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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妖魔异界录》》 · 白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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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应该不会……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只要我们超过一个月没有出去,钟游就会有所动作了。”亚兰毕竟在钟游身边呆的时间比较长,所以比较了解钟游的个性。

如果主动权在钟游的话,他会很有耐性地跟你耗上几十年甚至数百年,反正时间相对他而言是静止的。但如果主动权不在他手上,他立刻就会变得骄躁易怒,绝对没有耐性慢慢等待结果。

“那他会怎么做?这么大的森林,派个几百万士兵进来都未必起得了效果。”克拉克这几天来对森林里的各种毒蛇猛兽叹为观止,其种类的繁杂和捕猎技巧的高明,让他们这群经验丰富甚至可说是习惯野外生活的保卫者都不敢轻忽。

“派部队进来慢慢搜不符合他的个性。”亚兰皱眉,“按照他的个性,一旦陷入被动的局面就会立刻想办法反客为主,钟游不会允许事情有超出他掌握的可能。”

“用火攻。”剑麒淡淡地开口,他的眼中有着些微的怒焰,“聚集一些主修火系的魔族,烧光这片森林,我们就算不出去也会活活被烧死,即使使用大量的魔法防御,他们之后还能换人再攻过来,我们这里可没人轮换。”

“火攻?开什么玩笑!在妖魔界绝不可以大面积地破环自然啊!”克拉克怪叫,这是除了十王以外没有人见过的妖魔王定下的铁的定律,违反这种天律在克拉克看来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

“对钟游来说,没有绝对不可以的事情。”亚兰的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怎么会忘了钟游是怎样一个疯狂的男人。

“硬要突围的话,也不是不可能,但恐怕……”巴力斯看了一眼剑麒,“是惨胜,能活着回去的只有剑麒。”

“光我一个活着的话,那我们牺牲了这么多人逃到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剑麒的嘴角慢慢地向上斜了一下,“其实要我说的话,我们最大的危险不是这座森林的突围,而是进入麒麟领地之后的追捕。”

“为什么这么说?”所有的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因为钟游根本就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剑麒冷冷地笑了一下,“这一路上来,我们受到的盘查并不严格,如果不是有意外的话,他们本来不会那么容易发现弥亚。”

回过头来想想确实如此,如果连军队都知道亚兰出逃,没理由莫朗城的盘查会这么宽松。极有可能是对下面发布的通缉令中亚兰的逃犯级数并未被定得很高,不然的话,即使剑麒他们再足智多谋都没法轻易躲过大批官兵的层层搜查。

“悬了十万金币的赏金却不要求官府严加盘查,为什么?”剑麒紫色的眼睛泛着淡淡的寒光,“用赏金来诱使弥亚周围的人背叛他,这才是钟游真正的目的,慢慢地折磨弥亚,让他一次又一次尝到被背叛的痛苦。”

亚兰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如果不是他的运气好到遇见卡迈尔,极有可能会发生像剑麒说的那种情况。官兵们也许还会接到命令故意在追捕中让他逃掉,钟游要他时时刻刻在担惊受怕中逃亡,每分每秒都要提防别人的背叛,到他真正心力交瘁,精疲力尽的时候再抓他回去。

“我们在到达莫朗城以前,一共碰到过三支小型军队,从一百人到五百人不止,进入莫朗城之后,我打探过那些军队的去向,了解到他们都已经赶往天堑城。天堑城是南齐的边境城,边境守军大量的调动意味着什么?”虽然他们只是碰到了几支小型军,但是如果从各个地方调动多批的小型军会聚天堑城的话,军队的数量就不容小觑。

“难道钟游的野心大到想要攻下麒麟领地?”佛德和克拉克他们对视了一眼。

“攻下倒也未必,他现在还没有这个实力攻打麒麟领地。”

南齐和白虎一样紧靠着麒麟,钟游的动作要是太明显,一来蓝西洛立刻就会察觉,二来阎栩会派军牵制住南齐的另一端,让他无法调动更多的兵力。冢越王如果想帮助南齐派军牵制阎栩的军队,洛凯势必也会派出军队来牵制冢越王。这就是妖魔界的两派格局,领地和领地之间相互牵制,一旦爆发战争就是整个妖魔界的动乱。凭现在钟游的实力,在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是不会贸然发动进攻的。

“麒麟领地靠近白虎领地和南齐领地的两座边境城分别为落阳城和落月城。听说落月城中最近驻扎了不少南齐的军队。”剑麒微微一笑,他的情报来源是很可靠的。

“怎么可能?落月城驻扎的应该是白虎领地的守军和麒麟领地本身的正规军啊!”佛德以前是将军,对各领地边境守卫军的布置都有一个大体的了解,所以听到这句话,他的脸色都变了。

“剑麒,你是从哪里来的消息?”卡迈尔严肃地看着剑麒,他虽然早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但是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让人震惊的话来。

“我有两个朋友,绝对值得信赖,消息是从他们那里来的,决不会有错误。”剑麒微微耸肩,看到大家疑问的表情,他也不解释,只是扯开了话题,“昨天晚上我去了这座森林的几处边界,看来确实是通往落月城的那一面守军最为薄弱。”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他们自然不可能再采用通过天堑城这样的方式来到达麒麟领地,好在这座森林的外面是一大片荒地,这片荒地直通落月城的外围,也就是只要他们出了森林穿过荒地就可以到达麒麟领地,而且平时这一大片荒地是南齐守军的驻扎军营,但是就昨晚看起来守军的数量却并不是很多。

“他想要我们逃往落月城?他以为我们并不知道落月城已经是他的天下,他要我们在自以为安全的情况下再被抓?”克拉克的脸部神经有些抽搐,“老天,想到这种家伙居然是我们的王,我不禁感到羞耻。”

剑麒轻轻地笑了,自从贝丝死后,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一直没有改变那张真正漂亮到极致的脸,可能在他的观念里,反正所有的人都已经看到过了,在密林深处又没有外人,也没什么好隐藏的。

“南齐王既然想以落月城为舞台上演最后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那我倒是想好心点成全他。”剑麒薄而鲜艳的嘴唇轻轻开启,他笑得很真诚,不知情的人还真要以为他有多爱戴钟游。

为什么同样是算计别人的笑容,一个只能给人以阴险卑劣的印象,而另一个却能让人感到春风拂面般的舒适呢?亚兰怔怔地看着剑麒那张漂亮的脸,优雅的紫眸,高挺的鼻梁,水润的双唇,这样一种组合给人的感觉竟然是脱俗的俊美,而不是女性般的阴柔。最重要的是,不论外貌如何,剑麒就是剑麒,他还是同之前一样温柔,一样沉稳,一样让人值得信赖!

“所以我才说嘛,外貌这种东西很不值得一提啊!”看到亚兰出神的样子,猜到他心思的剑麒低头到他的耳边轻声笑道,虽说是耳语,但附近的几个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知道他故意这么说的原因,亚兰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放心吧,看过你我就不会再为自己的容貌自卑了。”说起来自己的这张脸还真的是不能和眼前的这个家伙比啊!

剑麒无所谓地耸耸肩,谁让他的脸有八分像崎晟。因果报应啊!以前都是他笑崎晟,现在换别人笑他了。

“剑麒,你的朋友既然能够知道这样的大事,是不是麒麟领地官府里的人?”卡迈尔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追问。毕竟这件事情关系到他们今后的安危。

“团长无需担心,他们不在落月城内做事。”看到众人不解的眼神,剑麒解释道,“南齐能在落月城驻军,就代表他已经攻陷了落月城。可是我们并未听到任何战事,尤其在莫朗城,这种大城市的消息总是传递的比较快,但是那里风平浪静,人们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出兵攻打落月城,就会引发真正意义上的战争。照钟游目前的实力来看,他不会打这种没有把握的仗。”佛德已经了解了他们的顾虑,“白虎王为了不落人口实,让人说他有吞并麒麟领地的企图,所以落月城的驻城军还是以麒麟领地本身的正规军为主。”

“没错,驻扎在落月城正规军的将领很可能已经被钟游收买了,所以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落月城驻军。而白虎王在那里的守军不是同样被收买了就是失陷了。”剑麒微微一笑,看来钟游的拿手好戏就是煽动别人的手下背叛,“团长是担心我的情报来源,怕这是钟游故意设的圈套,不过我的朋友不是落月城官府的人,所以不用担心。”

“这样的话,听你刚才的口气,为什么还是要去落月城?”拉卡皱了皱眉,“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就是要自投罗网。”剑麒的双眼微眯,眼中透出淡淡的杀气,“因为我很想看看当自以为是猫的他,被他以为微不足道的那几只老鼠反咬一口时的表情。”

“剑麒……”亚兰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我们惹不起钟游的,他是王啊!”

“我这么说有我的理由。”剑麒笑着拍了拍亚兰的头,“别担心,我不是那种只凭一时冲动就会前去送死的人。我要去落月城有三个理由。第一:如果不往落月城的方向逃,我们可能连这片森林的突围都难以成功,到时候大家死在一起,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第二:进了落月城我的朋友会派人接应我们,接应的人绝对可靠,进城之后我们就不再是孤军奋战,可是钟游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会轻易的放我们进去。第三:钟游是最近才开始调动军队,也很可能他在那里的根基还很浅,我要趁着这个时候毁掉他占领落月城的计划。一来为贝丝报仇,二来感谢他这么多年来对弥亚的照顾,三来为了阻止整个妖魔界发生动乱!”

“剑麒说得没错,要是真的让钟游占领了落月城,那邻近落月城的落阳城势必难以保全,这两座城池一被占领,麒麟领地的南面就全部都是钟游的天下,到时候白虎领地、玄武领地和朱雀领地一一被孤立起来,只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卡迈尔严肃地点了点头,“让钟游他们五位王占领妖魔界的话,这后果……”

几乎所有的人都立刻打了个寒颤。

“事到如今,我们不得不陪着钟游玩这场游戏。”剑麒淡笑着,微微挑高了一道眉毛,“他不喜欢被动的局面,我同样也不喜欢受制于人。”

“如果我们帮助白虎王夺回落月城,就等于为白虎领地立了功。到时候钟游即使想以亚兰是他妃子的借口要求白虎王交人,我们也能以此寻求庇护。”卡迈尔看向亚兰以及身边的保卫者们,“剑麒的朋友说不定还能因此帮你们加入军籍,让你们一展自己未尽的抱负。”

“佛德不是很讨厌将军这个职位吗?”剑麒听了有些意外地看向众人。

“他只是讨厌在南齐王手下做事而已。”卡迈尔呵呵一笑,替佛德解释,“其实身为武将,谁不想保卫一方百姓的平安呢?不然的话,百年来的刻苦练武只是为了当个寻常的保卫者,不是太浪费了吗?”

民本思想吗?剑麒有些了然地点头,“你们忠的是百姓,守的是百姓,拥护的是以百姓为重的王。”他的笑容很淡,可是紫色的眼中流露出敬意,“我很尊敬你们,也为将来白虎或者朱雀能有这样的武将,替他们的子民感到高兴。”

“喂!别说得这么认真好不好?事情到底怎么样都还不知道呢!我们这样一来可算是南齐的逃犯啊,要把别国的逃犯编入军队,这种事情一定要大将军以上的官员批准才行啊!”克拉克看到剑麒认真的表情不禁笑了起来。

虽然在剑麒的身上常常流泻出一种皇族般的高贵优雅,但他毕竟是一个妖族,妖族和魔族间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所以克拉克并不认为剑麒的朋友能够是正二品以上的官员。

“说的也是,还是等事情落幕了再说吧。”剑麒打了个马虎眼,笑着带过。他还不想过早地告诉他们自己和蓝西洛以及洛凯的事情,免得在身份上影响大家的感情。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保证,那就是这件事过后,蓝西洛和洛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些有勇有谋的保卫者,到时候那些繁复的官衔压下来就算他们不想要都不行。而他自己恐怕还得想个精良的计策才能顺利脱身啊!

看到他嘴角神秘的笑容,有两个人狐疑地盯着他。

一个是团长,他直觉得感到以剑麒的个性应该不会说出没有把握的话,也就是说他真的认为佛德他们一定能够受到任用,但是一个妖族为什么能够结交到上层官员?何况还是以剑麒那种极度冷淡的本性。

另一个就是亚兰,他的思想要单纯多了,因为只有他知道剑麒既是妖族也是魔族,会认识上层官员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剑麒提到那两个朋友的时候总会有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苦笑。

“我打算继续在森林里呆上十天再突围,一来十天左右,还不至于把钟游逼到动用火攻,但也足够让他心浮气躁。到时候我们再装做是忍无可忍的样子杀出,就能在最大程度上满足他一时的好胜心。”剑麒笑看大家一眼,“希望得越多,失望得就更多。我要把他想在我们身上动用的策略全数奉还。等到一入落月城,他就会完全失去我们的行踪,想想看到时候他的心情会是怎么样?”

“他恐怕会立刻抓狂吧……”亚兰好笑地看了一眼剑麒那张温柔无害的笑颜。他发现剑麒在反过来算计别人的时候会有一种孩子般的顽皮,看上去很天真,但正是这种天真会要了对方的命。

“他越沉不住气就越容易自乱阵脚,到时候我们只要稍加利用就能够让他这次布置良久的计划功亏一篑。”佛德就像是非常愉快般接着剑麒的话往下说。

“另外,除去以前一直担任文官工作的团长,我们这里还需要担心三位女性的安全。”剑麒指的是卡拉、娜蒂亚和爱丽罗尼。“与其指定我们当中的人一一对应给予特别的保护,我想还不如在这十天里加强她们的战力。当然,真正作战的时候大家还是要多照顾一下。”

娜蒂亚在听到剑麒说前半句的时候,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愤怒,她不希望自己被他们当作小孩子一般的不可靠。而听到后半句她才稍稍平息了怒气,毕竟自己的战力确实有待加强,但是剑麒的最后一句话却又一次成功地挑起了她的火气。

“真正作战的时候,谁都没有余力照顾别人吧?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成百上千的敌人啊!”

“说的也是,像我这种完全没有战力的人……”看到剑麒救助的目光,团长立即假意语气沉重地说道。

“我不是在说团长您啊!”娜蒂亚吃了一惊,在看到卡迈尔慈祥的眼神后,她低下了头。

“女性的长处本就不在于武技上的搏斗,所以没什么可以引以为耻的。”卡迈尔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娜蒂亚的肩膀,“不要因为自卑的情绪而伤害到真正关心你的人。”

“贝丝的死,我们大家都很难过。”

眼见娜蒂亚的眼睛湿润了,剑麒知道她心中的伤口其实离复原还早得很,表面的坚强只意味着心中压抑着更多的悲痛。这样的感觉他比在场任何其他的人都要清楚。

“没有能够保护她,不是你的错。如果你执意要责怪自己的话,贝丝不会高兴的。”剑麒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拥住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如果你不振作起来,只会让她更加悲伤。”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啊!明明就在我身边的,明明只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为什么……我的剑只来得及拨开刺向自己匕首……我为什么要这么自私啊……”娜蒂亚紧紧地抱住剑麒的身体,她没有哭泣的声音,但泪水却不断的划下她精致的脸庞。

“如果你死了,那么现在你所经历的这种悲伤就要让贝丝来承受了……”剑麒温柔地抚摸她的削短的红发,“死去的人和幸存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比较幸运?谁也说不清楚。”

“六年多前,我的四个好友为了救那时在他们之中战力最弱的我而死在我的眼前,他们的血洒在我的身上,那种温热的感觉我到现在也还记得。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即使到今天我还能够闻得到。不得不被噩梦逼醒的夜里,我也有过和你一样的无助和悲伤。”

即使宇他们承诺过要转世,但是转世后的他们还会不会记得他?又要怎么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这样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也曾让他彷徨和恐惧。

这是这里所有的人第一次听到剑麒提到他自己的事情,那么平淡的叙述中沉淀了多少的悲伤,没有人能够完全体会,但仅仅只是听到这样的叙述就已经让他们感觉沉重到透不过气来。

眼泪沿着娜蒂亚的脸颊滑落到了她的手上,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只是随口安慰她,他曾有过和她一样的悲痛,他完全能够理解那种叫不出,喊不了的痛苦,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咬自己的心,但却怎么都找不出原因。

“我好难过……好难过……剑麒……贝丝死了……我感觉自己也死了一半……”娜蒂亚终于哭出了声音,她不断地抽噎着,好像要哭出这几天来所有压抑的悲伤,流尽一生的眼泪般任凭泪水不断地涌出眼眶。

“也许不是你死了一半,而是贝丝活了一半……”剑麒用手指擦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她活在你的心里。也许将来时间会让这里所有的人都忘了她,但是你不会。”

“我当然不会!她是我的妹妹……我唯一的妹妹啊!”娜蒂亚嘶哑着声音说道,她的情绪和刚才比起来已经平稳了许多。

剑麒淡淡地笑了,他伸出右手,只见淡淡的白光过后,一对银色小巧的薄环出现在他的手上:“自从费宾斯的那件事情后,我就开始为贝丝炼制这对蛟月轮,我想给不适合拿剑的她一样可以随身携带的武器。”

他将薄环交给娜蒂亚,“这是昨天才刚刚完工的,虽然贝丝已经不在了,但既然打造蛟月轮的初衷是为了她,所以我还是将它完成了。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或许这也算得上是贝丝留给你的一件遗物吧。”

娜蒂亚低头看着手中那对闪耀着金属质感的银色薄环,每个环的握手处盘旋雕刻着一条精致的蛟龙,对应着握手处的端口制成可以弹出的双刃刀片,整个环的形状就像是一轮刚刚升起的新月,确实是一件实用而且优雅的武器。即使是不喜欢伤人的贝丝想必也会因为它的美丽而带在身边。

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后,非常出人意料地,娜蒂亚将薄环递到了拉卡跟前。

“剑麒的蛟月轮是专为了贝丝这样娇小的女孩儿打造的,它不适合我用,还是和贝丝身形相似的你能够发挥它真正的力量。”

“娜蒂亚……”拉卡怔了一下。

拉卡对娜蒂亚和亚兰一直怀着一种歉疚感。如果不是她的聪明,凭尼亚德绝不可能会猜到亚兰是逃犯,而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愚蠢,错信了不值得信任的人,就不会害贝丝这样一个天真善良的美丽女孩早早地香消玉殒。

“别犹豫了,剑麒耗费了这么多法力锻造出来的武器不适合让我佩戴在身上做装饰……”娜蒂亚淡淡地笑着,伸手擦去脸上残留的泪水,“但是答应我,绝对不能死。你要代替贝丝活下去,代替她幸福地活下去!”

拉卡郑重地点点头,伸手接过那小巧锋利的武器。

剑麒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幕,他知道这一次娜蒂亚是真正走出了阴影,虽然贝丝的死给她造成的伤痕还没有消失,但这位勇敢坚强的女性一定会自己寻找到走出悲伤地途径,继续她的人生。

第三卷 亚兰篇(中)第六章

十来天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这一天已经到了他们预定要突围的日子。

佛德将他那对锋利的三叉剑扣在两侧的腰上;克拉克的战斧和圆盾仍旧在他的背上;胥罗的双斧握在他的手里;巴力斯的鉾枪扛在肩上;迹亚的大剑闪着沉稳的光泽挂在他的腰侧;布雷德的匕首和长鞭也已经准备就绪。

看到保卫者们都是一付惯于作战的样子,剑麒感觉到心中踏实了一些。在这种时候保卫者们丰富的作战经验和强大的战力是非常值得依靠的。然而回过头来看看另外一边却不禁让他想要叹气。

卡迈尔的年事已高,几百年的魔法力虽然淳厚,但在精神力和体力方面就难免不济。

亚兰虽然勉强把大部分的招式都练熟了,但是实战和练习战完全不同,到时候能不能百分百地发挥出实力还未可知。

娜蒂亚的魔法和剑术基础都不差,后来大家才听说她和贝丝其实是半魔族,朱雀领地某一没落贵族的后裔,这十来天的特训成果最让人满意的就是她。

至于爱丽罗尼,虽然说出门在外的艺人或多或少都懂得一些武技防身,但爱丽罗尼就是属于或少的那一类。十天的特训结果以她的程度来说已经是很不错了,可敌人是不会因此而放水的。

拉卡对蛟月轮的使用已经十分熟练。剑麒本来锻造蛟月轮的时候就是以贝丝这一类魔法力较低的妖族作为适用对象,所以发动蛟月轮所需要的魔法力相当少,特训的最后几天,拉卡已经能将蛟月轮使用得得心应手。现在剑麒唯一担心的是真正实战时的血腥场面会让从未经历过此类事情的拉卡手脚发软丧失战意。

“事到如今只能拼死一战。”知道他正在想什么的佛德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战斗前先别考虑死伤的人数,能活一个是一个。我们都知道钟游的恶劣个性,恐怕外围的守军已经被下了命令,在我们中有人牺牲之前是不会轻易放我们过的。”

“我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剑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的十二个人,今天之后要少掉多少熟悉的面孔,谁也不知道。

佛德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说话。据拉卡和剑麒的调查,驻守在通往落月城那一面出口的守军有六百多人,整整比他们的人数多出五十倍,这场突围谁也没把握能够全身而退,只希望伤亡的人数能够减到最低。

金箔般的光线从茂密的树叶缝隙间穿透出来,剑麒觉得今天的阳光耀眼得刺目。他就这样懒洋洋地靠在树上,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平和,直到亚兰来告诉他大家已经准备完毕可以出发。

“两只燚克:佛德你带团长,另一头克拉克;四只锦硝:胥罗、巴力斯、布雷德,迹亚带一下爱丽罗尼。”

临走前,剑麒做着最后对妖兽的分配。迹亚的大剑最不容易让人攻近身边,所以比较适合带战力较弱的爱丽罗尼。

“娜蒂亚你和拉卡骑炎角兽,你们两个中娜蒂亚负责近身攻击,拉卡的蛟月轮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进行远程操纵,但是注意不要离自己太远,一有危险就要立刻拉回来。”

剑麒这样分配是考虑到娜蒂亚和拉卡的武技可以相互配合,互相掩护。将这样两个从未参加过战斗的新手放在一起其实是很冒险的,但现在的情况却也无法选出更加合适的组合了。

被点到的人一一上了相应的妖兽,剩下的妖兽还有一头驹虞,一只颢豹。

剑麒的目光转向了亚兰:“你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一个人操纵驹虞?行吗?”

剑麒这么做是考虑到自己的灵活度和战斗力一定要尽可能发挥到最大,这样才能将这支队伍中的人员伤亡减到最低,所以他绝不可以带着亚兰。

“交给我吧!”亚兰坚定地点了点头,走向那只威武高大的猛兽。

现在剑麒面前的亚兰已经不是一个弱小无力只会仓皇逃跑的少年,魔族在一百四十岁之后的生长速度取决于法力的高低,这个法则在亚兰的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脸庞的轮廓在逐渐加深,眼珠的颜色也从荧绿色变成了深绿色,表明在蓝色薄片背后的金色变得更深了,最明显的是他的身高从160公分增至了170公分,已经开始有了青年的状态。

“上战场的时候,不是你杀别人就是别人杀你。”剑麒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在场所有的新手,“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对方就一定要死。真正下不了手的时候,就回想一下自己背负的仇恨。”虽然他并不喜欢自己的朋友被复仇的情绪所缠绕,但就目前而言,如果仇恨能够帮助他们活过这次突围,就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想法。

所有的人都默默地注视着剑麒,佛德他们是在等待他宣布出发,娜蒂亚等人则是在心里慢慢消化剑麒刚才的那段话,他们都能预计到这场战斗的残酷,如果无法预先在心里培养出好战的情绪,等待他们的将只有死亡。

剑麒利落地翻身跳上颢豹,他伸手向后打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九匹惯于行走丛林的妖兽立刻迈开脚步,带着他们十二个人走向朝着落月城的森林边缘。

微风轻轻吹拂着大地,妖兽们的身体和周围半人高的长草互相磨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行人无声无息地前行。

剑麒明白,想要完全不被察觉地走到最后是不现实的。军队中也有使用妖兽作为骑兽,妖兽的感觉比起人来要敏锐得多,自己这边都是大型食肉妖兽,接近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引起军中通常使用的那些妖兽的注意,从而使对方提高警惕。此时他所希望的只是能够尽量地靠近敌方,被发现得越晚胜算就越大,这样才能弥补己方在人员上的不足。

距离驻守军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忽然间前方传出了尖锐的哨音,剑麒认出这是军队中传讯用的工具,知道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冲出去!记住要尽力往落月城的方向走!”

前方的哨声越来越多,大军趋驰的声音也逐渐出现。剑麒的颢豹猛地向前窜出,一个起伏已在百米之外。众人立刻跟上,九匹妖兽霎时被如浪潮般涌来的敌军淹没冲散,各自尽力苦战。

从人数来说,南齐王安插在这里的军队数量要远远超过他们突围的十二个人,但不论是从战力还是骑兽来说,剑麒这边都明显占有优势。南齐军队士兵的骑兽大都只是普通的战马,高级一点的也只有被称为龙马的马型妖兽,这种妖兽虽然体形高大、耐力好,但和剑麒他们坐下的猛兽比起来就差得太远了。是以在战斗中不断地有马匹受到驹虞、锦硝等妖兽的惊吓,将它们背上的士兵甩将下来。

这是一场十分混乱的战斗,只要成为了乱战,便不容易使用大规模的攻击魔法。所以剑麒也只是在一开始众人还没走散前使用过两次强大的火焰魔法,成功地将百来个人送上了黄泉,但之后他就完全只能施展一些风刃,聚冰之类的小型魔法,以免误伤自己人。

兵刃、断指、残骸四面飞散开来,流淌在地下的血已经汇聚成一条涓涓细流。这场的战斗的惨烈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剑麒的剑法如同鬼魅一般凌厉,他的剑只瞄准几个特定的部位:额头、咽喉,心脏和眼睛。前三者只要被贯穿都是立时毙命,而被剑刃划瞎了眼的士兵在混乱的战团中不是丧身在自己人的马蹄下就是死于其他人的兵刃。在乱战中,士兵们几乎分不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视线朝克拉克那儿望去时,他持斧随意挥出的一击便砍断了敌人的武器,也打碎了对方的头。那个士兵就这么流出了青白的液体倒在马上。克拉克作战时完全有将力道给计算进去,剑麒安心地转开目光,虽然他在心底觉得这种只靠蛮力的打法,在长时间战斗中是不大有利的。

佛德已经杀红了眼,他现在所使用的剑招几乎完全是当时剑麒为他修改的招式,这些招式辛辣无比,剑剑都是直至要害,况且他是双手使剑,靠近他的敌人都几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送了命。团长年纪已大,使用攻击魔法可能力不从心,但他数百年的魔法力防御起来却是毫无破绽,淡淡的光晕笼罩着他和佛德,更是让佛德的攻击力得以尽数发挥。

巴力斯和胥罗那里的战况也还稳定,毕竟这些士兵的程度和他们差得太远,只要体力上还能支持,要伤到他们还不容易。

但是布雷德和迹亚的情况就很不好了。布雷德本身的武器杀伤力不大,他带刺的软鞭一直是配合着毒液使用的。而在这样的人海战中,鞭上的毒液自然是越用越少,此刻又没时间停下来添加毒液,所以现在的他已经支持得十分勉强。至于迹亚因为带着爱丽罗尼,所以行动时不得不有所顾忌。在他们周围的士兵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更多的人转而攻向了爱丽罗尼,迹亚为了保护她左手已经有了两道不浅的伤口。

出人意料的是娜蒂亚和拉卡的战局出奇得好,可能是战前剑麒的那一番话起了作用。拉卡和钟游有着灭族之恨,娜蒂亚就更不用说了,她把贝丝的死全部归结到为是钟游对亚兰那种变态的占有欲造成的,所以将这种仇恨完全转嫁到了眼前这些为钟游卖命的士兵头上。因此拉卡的蛟月轮在远处回旋攻击,偶尔有近身的漏网之鱼也逃不过娜蒂亚精准的剑法。

最让剑麒惊讶的要数亚兰。亚兰的剑法在一开始还无法完全施展开,也许是初上战场,被浓烈的血腥味一醺让他的战意有些动摇,但不久之后整个局面就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亚兰的剑法开始有攻有守,不急不躁,每一剑都力求使到位,但即使有的招式被敌人闪开,或者没有刺到要害,他也完全不在意,这种有条不紊的战法反而让他周围的敌人感到无从下手。剑麒并不明白亚兰发生这种改变的原因,但他知道目前的战况对亚兰很有利。

这个时候离最初开始突围已经过了三十多分钟,六百多名士兵到现在为止已经剩下不到二百名,与其说钟游低估了他们的战斗力,不如说自己这方人员都是超常发挥。

看来上天还真是眷顾我们啊。剑麒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他的目光在人群里穿梭,寻找着敌方的主将。

此时此刻剩下的士兵都已经萌发了惧意,毕竟双方之间完全没有深仇大恨,只为了抓一个逃犯就让他们牺牲了四百多人,看到这种残酷的血战,不要说是士兵们觉得不值,就连带领他们的将领也是暗自叫苦,如果不是上面有命令要交出两具对方的尸体才能放他们走,从一开始那两记强大的火焰魔法过后他就不想打了。

因为力量根本不是同一个等级上的啊!

剑麒的目光锁住了一个穿着金白色盔甲的老者,对方看起来和卡迈尔差不多年纪,但可能因为是武将,所以就外表表现出来的强壮和霸气完全不是身为文官的卡迈尔所可以比拟的。

那个老者挺直了身子骑在一头褐色的暴虎上,他的左边有一个骑着飞珏身穿白衣的年轻人,老者的身后跟着一队十二人的骑兵,似乎是他的近卫队。照这样看起来的话,对方应该就是指挥这场战斗的主将没错。

剑麒眯了迷眼,在这种时候如果可以除掉对方的将领,使得军心涣散,后面的仗就不用再往下打了。虽然到目前为止整个战局的优势还在他们,但是布雷德和迹亚的情况已经越来越糟,娜蒂亚和拉卡在体力上也已经开始走下坡,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出现牺牲者。

况且如果大家在突围中就耗尽了力量,待会儿闯进落月城时的那场硬仗又要如何应付?想到这里,剑麒立刻下定决心狙杀那名老者,虽然对方有十二名训练有素的战士保护,但想来那些人也应该不是自己的对手。

就在剑麒调转颢豹准备行动之时,那名老者突然举起了手。尽管不懂得手势的意思,但看到剩下的一百多人都迅速向后退去,剑麒猜想应该是撤退的命令。

亚兰等人并没有追击,他们立刻驱使骑兽来到了剑麒身后。迹亚草草地抱扎了一下伤口,布雷德则是抓紧时间往鞭上添加毒液,保卫者们这种谨慎的态度使得娜蒂亚等人也不敢有丝毫放松,毕竟论起战斗经验保卫者们可是胜过自己百倍。

对方十四个人开始缓缓走近,刚才撤退的那些士兵已经在他们身后重新列队,剑麒平静地注视着他们一行。他不认为对方把军队重新整合是为了再次攻击,经过刚才那一仗,对方应该明白他的实力,整齐的军队不过是给他的魔法攻击做镖靶而已,没有人会蠢到使用这样的方法来送死。

“好久不见了,卡迈尔·伊洛库克大人。”

双方相距比较近了之后,那名老者停止了前进,沉声喊着卡迈尔的全名,看来他们是旧相识。

“是啊!足有三十多年了吧?”

卡迈尔淡淡一笑,剑麒驱使着颢豹向旁边退开两步,佛德让燚克走到了最前面。即使卡迈尔已经辞官多年,但他依旧是这里身份最高,最有资格和对方进行谈判的人。所谓威仪不可失,即使在谈判的过程中可能会遭遇到一定的危险,卡迈尔仍然必须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没想到当年堂堂的威虎将军威茨·西达,现在竟然为了抓捕区区一个逃犯而被派来围守森林。”

“你不用拿话激我!”威茨冷冷地看着卡迈尔,“我们谁都知道,亚兰·德卡耶可不是区区的逃犯!”

威茨·西达曾担任过南齐领地的三阶夏官,威虎将军是钟游钦赐的称号,以示他在战斗中的勇猛无畏。但是官场凶险,曾经风光一时的他最终还是沦为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被连降数级,只带领区区数百将士流放边疆。

这份从得意到失意的落差谁能理解?如今卡迈尔赤裸裸地将它挑明出来,威茨的表面虽然不动声色,但是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出了巨大的愤怒和悲哀。

“对我来说他确实不是普通的逃犯!”卡迈尔严肃且认真地注视着威茨的眼睛,“我救他,就是因为他是一代难得的将才!南齐领地的百姓需要这样的将领来领军保卫他们!”

“你救他?”威茨露出了讽刺的表情,“你以为你能救他吗?”

威茨像是非常遗憾似得摇了摇头,“不,你救不了他,你非但救不了他,还要送上你自己,送上这里所有人的性命来给他陪葬。”

“这话怎么说?”卡迈尔虽然表面平静,但心中却是暗暗着急,威茨的话让他深感不安。

“这就让我来解释吧!”威茨身边那个留着一束长发,身穿白衣的儒雅青年淡淡一笑,驱使着飞珏向前踏出两步。

“王已经下了命令,如果我们全部的部队还不能使你们折损任何一人的话,就在此地用弓箭手让你们全军覆灭。这里周围的山丘后已经布满了弓箭手,你们刚才作战的时候,森林的边缘也潜入了大量的弓箭手,所以即使你们想折回去也一样是死路一条。”

“开什么玩笑!”克拉克的脸色立刻变白了,这里是平原,成百上千的箭激射过来,不可能有人能够存活下来。

卡迈尔愣住了,他没有想到钟游会做得这么绝。为了一个亚兰,他竟然牺牲这一整批部队!乱箭射来,这里剩下的百余名士兵连带威茨·西达都会一并丧身箭底,绝无生还的可能!真正全军覆灭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这一支整整六百人的拦截部队!

“他简直是丧心病狂!”亚兰全身轻微地颤抖着,他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恐惧还是愤怒,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就像是要沸腾起来一样!

“他是南齐的王啊!南齐的军队是为了保护南齐的子民而存在啊!为了一个我!仅仅是为了抓我!他就要牺牲这么多无辜的人吗?人命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啊!!”

如果自己是罪大恶极的罪犯也就罢了,如果放过自己将会危害到更多南齐百姓的安危的话,那此刻即使牺牲再多的人也无可厚非!但问题是……但问题是……自己不过是他的一个妃子啊!钟游有多少的妃子,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呢?!即使不放过他,也没有必要牺牲这整支部队吧?不用这么轻贱别人的命吧?自己究竟何德何能会让钟游对他如此地执著呢!

“他在怕你!”

剑麒微笑着将手放到了他的肩上,温暖的触感让亚兰从自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听到剑麒的话,他不禁一愣。不仅是他,其他的人也都露出了不解的眼神。

“钟游怕你!因为你是天生的将才!”剑麒轻声笑了,“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才认识一个月大家却都愿意赌命救你?为什么初次参加战斗的你刚才能够有如此从容镇定的出色表现,更甚者……为什么当年青龙王愿意为你引荐修亚斯?”最后一句话为了不让威茨等人听到,剑麒刻意放低了声音。

“因为你值得!你从来不明白自己的价值,但我可以告诉你,钟游怕你,他怕你天生的领导才能,怕这样的你会为其他的王所重用,得不到你,他就软禁你,甚至毁了你!”

“我本来就是南齐的人!除了效忠南齐我怎么可能效忠其他的王!”至少在以前绝对没这个可能!

“别忘了克拉克他们为什么辞官……”剑麒笑着摇了摇头,“钟游明白你正直善良的心性,凭他——留不住你!”能让亚兰誓死效忠的王,是要真正能以领地百姓为重的王!

剑麒转过头去,看向那个身穿白衣的儒雅青年,“有什么话一次性说完吧,不要这么高深莫测地卖关子。说说看,你们的那位王是怎么下的命令,如何才能放我们过去?”如果没有通融的办法,对方就不必花时间来找他们谈判。

“留下两具尸体!”那青年微微一笑,非常爽快地说道,“王说了,哪怕我们的军队无法折损你们一兵一卒也没关系,只要你们留下两具同伴的尸体!就放你们走!”

众人听了都是一僵,力尽战死是一回事情,但是谁会愿意在这种等同于自杀的情况下送上自己的命?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剑麒。他们明白按照剑麒的心性他一定会选择牺牲小部分人来拯救大部分人的命。就像那天晚上他牺牲了所有孩子的命来拯救整个艺人团。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会选择牺牲哪两个人?

“好狠毒的计划!”

剑麒无视周围紧张沉默的气氛,他的紫眸散发出一种寒冷的光,就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蒙上了那清亮的紫色,使之变得深不可测。他在笑,非常淡但是非常冰冷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嘴角。

“钟游想利用这个方法让我们互相残杀。从表面上看,牺牲两个人来保全剩下的人确实是最简单、最明智的做法。但如果我动手杀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剩下的人会怎么想?作为一个武将竟然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在自己最亲近的同伴手中!即使是形势所逼不得不如此,但活着的人一定会有所顾虑!这一次是逼不得已,如果还有下一次呢?下一次的牺牲者会不会就自己?”

“今天如果我们中是有人战死在这里,剩下的同伴一定会感受到巨大的悲伤,但是彼此之间的感情却会因此而更加深厚。可如果是以这种方式死在我手里,或者哪怕我们中有人愿意自我了断来拯救大家,也必定会让剩下的人心中埋下极深的阴影!这种自己是一颗棋子,一颗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就会被牺牲掉的棋子的感觉,会让同伴之间逐渐产生不信任感!同生共死的伙伴之间有了这层阴影,再加上那十万金币的赏金!谁也没有把握说今后的自己一定不会背叛!”

剑麒就这样自顾自地说着,他的眼睛没有看着大家,嗓音也不见得比平常更高一些,但是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他的震怒。剑麒这种平静的愤怒其激烈程度绝对不亚于那种火山爆发式的怒气,不过是两者表现的方式有所不同罢了。他讲这些话并不是怀疑众人而是就事论事地道破钟游的险恶用心!

“确实,在这种情况下牺牲两个人是最好的办法,但如果要我因此就染上自己同伴的鲜血,对不起,我做不到!如果我这么做了,被剥夺的不仅仅是那两个生命,还有我们心中对友情的信念和对道义的信仰!如果心被扭曲了、残缺了,那即使是活下来人也变得不完整了!”

这么多年来支持自己活下来的就是对承宇他们友情的思念和执著,如今要他舍去这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的坚定信仰,为了自己活命而杀死已经认定的同伴,对他来说,与其这样还不如死掉的好!

“今天我们要么一起离开,要么就全部死在这里!从这里出去的人,不但身体要是完整的,心也要一并是完整的!”

剑麒深色的紫眸缓缓地一一扫过眼前的众人。

有你在,心想要不完整还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啊……佛德在心里暗暗地想着,他的嘴角浮现出了微笑。这一刻他才突然发现剑麒之所以让人产生信赖感不单单是因为他强大的战斗力,更因为他那颗温情、坚定、纯净,剔透的心。

“说的倒是很好听,我倒要看看你用什么办法逃出这里!”威茨·西达嘲讽地看着剑麒,在他眼中剑麒不过是一个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如果没有留下你们中的两具尸体就放你们走,之后我们一样会被判处死刑!所以想要我们通融是不可能的。而如果你杀光了这里所有的人,山丘后的弓箭手就会立刻放箭,你们还是难逃一死!”

“你还想说如果我想用这里士兵的尸体假冒我们的人,那么残存在莫朗城的艺人团成员便会被派来指认尸体,对不对?”剑麒冷冷地笑了,“钟游的计策很完美!我确实是没有破解的方法!”

反正不管怎么样,一样要死的话威茨·西达等人当然会选择和他们同归于尽,说不定钟游一个高兴,还会追封什么谥号成全他们的后世美名!

“如果……交出我呢?”亚兰象是下定了决心似地看向剑麒温润的紫眸,“交出我……”

“交出你,不但我们之前的牺牲全都白费,而且我认为钟游会比较喜欢让你看着我们一个个被折磨致死!”佛德轻蔑的笑了一下,一语道破如果投降可能会有的结果。

“反正不就是死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克拉克哈哈一笑,露出两排坚固的牙齿。

“动手吧!发出信号让他们放箭!”

剑麒优雅地微笑着望向威茨·西达,他的目光含着一种沉重的压力,让威茨·西达的呼吸不禁一窒。

没有人会毫不畏惧死亡。即使明知道要死,但是在死亡前的那一段时间还是会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恐惧。

剑麒用手轻轻撩开自己散落在额边的长发,他就是要威茨·西达体会这种死亡前的恐怖心理,那样才能防止他待会儿因一时冲动而下令放箭。接着剑麒的唇角微微上扬,含笑望向了那个白衣的年轻人。

没错,钟游的计划相当精密,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今天恐怕就只有死在这里的份。但偏偏他不是,和蓝西洛以及洛凯的交情是这场赌局中他拥有的最大筹码,白虎、朱雀任何一方的势力都可以和南齐相抗衡。不知道这一点,将成为钟游全盘计划的致命伤!

看到剑麒望向他的目光,白衣青年无奈地轻轻笑了一下,调转飞珏对着威茨·西达行了个礼。

“西达大人,其实我认为想要两全其美也很简单,只要剩下的能够指认他们的人全都死了,死无对证。我们就算拿两具假冒的尸体上去,也没有人能看出破绽。”

骑在颢豹上的剑麒闻言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从一开始他就觉得那男子打量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寻常,如果要论容貌,幻化过的自己在此刻绝对比不上亚兰和佛德,而即使是因为他刚才作战时的卓越表现,也至少没到要让对方频频侧目的程度。由此可见,对方很有可能是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

“卡多明?”威茨·西达微微皱眉,他隐隐约约嗅出了他们两个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

“回将军,据属下得到消息,能够指认他们的人在莫朗城已经全部被暗杀。也就是说没有人会知道我们交上去的尸体到底是真是假。山丘后面埋伏的弓箭手离这里太远,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知道真相;为了不紊乱军心,当初大人并没有告诉前来拦截的士兵王曾下过要将他们一起射死的命令,因此幸存的士兵会认为您放走逃犯只是为了拯救他们的性命,这样笼络人心的机会您又何乐而不为呢?”

被称作卡多明的青年露出淡淡的笑容望着威茨·西达,他是这个部队的军师,也是深得威茨·西达信任的谋士。

“卡多明,你究竟是什么人?”威茨·西达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地问道,“我没想到你居然背叛南齐!”

威茨·西达的年纪虽大,但是头脑精明眼光未失。他首先就想到卡多明为什么会比他更早知道莫朗城发生的事情,其次是为什么卡多明知道了却不告诉他?而非要等到敌方表明情愿全军覆灭在这里卡多明才透出这条消息来救他们。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是敌方的人!

“大人,我本来就不是南齐的人,何来背叛一说?”

卡多明毫不意外自己的身份被识穿,他明白威茨·西达可不是昏庸无能的平凡之人,“不知大人对我的提议有什么看法?”

“你以为我会放你这个叛徒活下去吗?”威茨·西达冷冷地盯着眼前秀清儒雅的男子,“恩将仇报的背叛者,你忘了当初你因连罪而被白虎王追杀时,是谁收留你、重用你!你居然……”他猛地停了一下,“难道说……当初你来投靠南齐就是一个圈套?!”

卡多明淡淡地笑了,他柔和的笑容说明了一切。威茨·西达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些时间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边居然养着一只包藏祸心的猛虎。卡多明在他身边展现出的实力让他深怀爱才之心,就是因为如此,所以自己才会在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就让他进入幕僚团的核心。但没想到……

“原来之前你根本就没有因为紫藤殿殿主戈德罗的背叛而受到连罪!”威茨·西达仰天长叹,“我是真的老了,居然会没看出你的真面目!但是没关系,今天你们都会死在这里,军中出了你这种叛徒,如果放他们过去,王的计划必定会毁于一旦!我决不能成为南齐的千古罪人!”

“如果不放他们过去,你才会成为南齐的千古罪人。”卡多明微笑着看了一眼剑麒。他明白威茨·西达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下令放箭,就是因为方才剑麒的攻心战略取得了效果,只要还能谈判,事情就会有回转的余地,“我既然是白虎王派在南齐的奸细,又怎会为了区区几个南齐的逃犯而暴露自己的身份,大人难道就没有想过这点吗?”

被蓝西洛派来南齐的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卧底在南齐的,遇到像今天的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剑麒在其中,按照规定卡多明必须和威茨·西达死在一起,以确保不暴露其他卧底者的身份!

“他是什么人?”

威茨·西达沉声问道。长期在军队中服役,他明白会被派来卧底的人都是在各方面训练有素的杰出者。况且凭着对卡多明的了解,他知道对方决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会为了自己活命而暴露同伴身份的小人。

一个人再怎么伪装,也会在不经意之间露出自己的真性情!加上卡多明即使暴露自己也未必可以活命,由此可见他确实是因为那个紫眸的妖族才会承认卧底!

出于魔族对妖族一贯的藐视,威茨·西达先前根本没把那个年轻的妖族放在眼里,就算之前对方在战斗中展现出了高超的武技,他依然因为偏见而视若无睹。

“他是白虎领地新一任的紫藤殿殿主!”卡多明有趣地看到剑麒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哼!”威茨·西达冷冷地笑了一声,“你还真当我是老糊涂了!区区一个妖族怎么可能成为紫藤殿的殿主!卡多明,随便挑个妖族撒这种可笑的谎言,是你太蠢还是真以为我威虎将军如此好骗!”

“我有撒谎的必要吗?”卡多明微微地跳了跳眉,“在白虎领地,妖族和魔族的身份差异并不如南齐这么大,只要有实力,谁都可以成为官员!”

“站在你面前的这位确实是新任的紫藤殿主,信不信由得你,但是我王说过,如果萧殿下死在南齐领地,他一定会向南齐王讨个说法!”这个讨说法的方法当然不是用说的!

威茨·西达犹豫了,每一任的紫藤殿殿主都是白虎王身边最亲近的幕僚,如果对方的身份是正确的,那么现在将他们射死在这里,必然会引起南齐白虎的交战,己方在落月城的军队还不够多,如果白虎王真的因为这件事情一时震怒,不顾后果地率军攻来,一是落月城肯定守不住,二来也必定会引起整个妖魔界的动乱!

“不知道大人有没有听过‘良禽择木而栖’这句话?”

剑麒缓慢地驱使颢豹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现在这里属他的身份最高,理所当然要由他来继续这次谈判。

“没错,大人为南齐奋战一生,南齐王不但将大人流放边疆,而且为了抓捕区区一个妃子就要牺牲大人,属下实在为大人感到不值!”卡多明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如此说着。

“曾听人说,身为武将无法战死沙场是最令其遗憾的事情。大人如果以这种窝囊的方式死去……我也为大人感到不值得,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剑麒的话深深地刺到了威茨·西达的心底,他为南齐尽心尽力了几百年,得到的就是这种可悲的下场!

“您一直对南齐忠心耿耿,但是南齐有没有珍惜过您的这份心呢?如果您放走萧殿下,待会儿传报的人来了,自然可以说您并不知道能指认的人已经全死了,所以看到他们牺牲了两人就放他们过去了,南齐王也无法确认您交上去的尸体到底是不是真的。而如果您一定要萧殿下死在这里,我不得不说……如果南齐白虎发生战争,南齐王一定会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您的头上……恐怕这身后之名……留得也不怎么光彩啊!”

卡多明的这两句“萧殿下”唤得极其自然,这更让威茨·西达确信眼前这位年轻的妖族确实拥有极高的身份地位。

对威茨·西达来说死亡并非是他最为畏惧的事情,但死得毫无意义却让他会死不瞑目!他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你们过去吧。”

剑麒没有动,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威茨·西达,“也许这样的话对大人而言是大不敬,但我依旧很想说,凭大人的才能气魄不该被埋没于此,良禽择木而栖,如果大人肯效忠白虎,相信我王一定会竭诚欢迎!”

威茨·西达冷冷地瞪着眼前的男人,对方的紫眸异常清澈,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话是认真的。对方确确实实是肯定他的才能才会提出这种不敬的说辞,而非有意将他看成是背叛忘主的阴险小人!

之前剑麒在揭穿钟游险恶用心时的那番话就在威茨·西达的心底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不过在当时他被自己对妖族的偏见所蒙蔽,对剑麒的话完全不以为然。但此刻他是真正感受到了对方那种不参假的真挚情感。

这个男人,凡是被他看中,被他关心过的人,都会产生一种即使为他死也甘心的冲动。这个世界,有些人心性善良或许只是因为力量不足、因为认命,他们没有力量去迫害别人才会让人对他们产生一种和善的错觉,可只要一旦拥有权力,这些人往往会管不住内心嗜血的欲望,做出一些令人发指的残忍之事。

但是眼前的男人不同,论起身份、力量他比常人高出百倍,但是他对人的关心和真诚却是分毫不减。这是出于一种和善的天性,而非作伪!不要问他为什么知道,他就是知道!当眼前的年轻人邀他加入白虎时,他发觉自己的心里居然会有一种答应他的冲动!但他不可以,所以威茨·西达只是再次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剑麒点了点头,向身后的众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准备出发。

临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卡多明,卡多明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继续留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但是看来他并没有和自己一起走的打算,想来应该是另有计划才对。

“可别死啊!”

轻轻的四个字,让卡多明的心重重地震了一下。剑麒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官阶,他对自己的关心只因为感谢自己在这次的事件中帮过他!即使自己会帮他只是因为受到王命的驱使也一样!

望着剑麒他们疾驰而去的背影,卡多明轻轻叹了口气,他终于明白之前白虎王为什么会对他说,“只要看到那家伙,即使没有我的命令,你也一样会帮他!”

我不会死的!他在心中默默地回答。

第三卷 亚兰篇(中)第七章

万里无云的晴空,骄阳无情地发散着它的光热。

众人一路急驰,麒麟领地和南齐领地相交接的地方是一大片荒野,在这种地方如果遇到敌军就只能硬拼,所以剑麒根本不敢在途中停下来休息。

但是刚才那场战斗实在是消耗了大家太多的体力,况且骑着妖兽奔驰也不见得能够舒服到哪里去。佛德他们还好,但是几个女孩就实在支持不住了,爱丽罗尼软软地靠在迹亚身上,这时候她已经无法顾及对方是她最讨厌的那种肌肉男;娜蒂亚紧紧地咬着牙关来保持清醒,坐在她身后的拉卡却已经开始意识模糊了……

“剑麒,我们必须休息,不然的话待会儿进入落月城之前的那场战斗就有可能让我们全军覆灭!”佛德双腿一夹,向前猛地一窜,来到一直跑在最前面的剑麒身边大声说道。

剑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众人,他不得不承认佛德说的是对的!

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突围后确实安排了一段休息的时间,因为根据先前的推测钟游下一批拦截部队应该会在落月城附近,但那是在他们正常突围的情况下!现在事情闹到要卡多明暴露卧底的身份来救他们,剑麒不禁地觉得自己把钟游看得太简单了!

如果对方并无打算以落月城为舞台上演最后一场戏呢?如果对方是打算在这一路上一点一点地消灭他们呢?这样的话他们还能按照原计划停下来休息吗?剑麒用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滴,众人的疲倦是实实在在的,当前的情况不论钟游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他们都必须休息以保存体力。

“原地停下!休息半小时!”

剑麒翻身下了颢豹,他取过挂在鞍上的水囊,倒出些水来捧在手里喂那只同样气喘吁吁的妖兽。然后才自己喝了一些解渴。

这片荒野中几乎没有可以遮阳的地方,稍大的几块石头所形成的阴影当然是让给了年迈的团长以及那几个需要照顾的女性。男人们则是站在烈日下用他们的身体制造出阴凉的地方相互交替着休息。

“没想到今天的天气这么热!”剑麒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怎么说现在的季节应该只是春季,没理由热到这个程度。

“麒麟和南齐的交界处就是这样的,一年四季都是这种天气,荒地同样不吸热,这里日夜的温差虽然比不上沙漠,但也很不让人好过就是了!”

佛德修习的是水系魔法,在这种高温的地方,他的体力消耗要比普通人更快。所以在剑麒的坚持下,他只好同意让剑麒站在他身前帮他挡太阳,但事实上他自己也明白,眼前的男人并不如其表面所显示的那么轻松。

刚才的战役中要不是有剑麒全力奋战,他们之中很可能早已出现牺牲者。别的不说,光是一开始时那两下强大的火焰魔法就为他们解决了近六分之一的敌人,同时也让其他士兵的心中产生惧意。正因为敌方的士气变弱,才使得己方成员的战斗变得较为顺利。

剑麒在方才消耗的体力和魔法力其实比他们要多得多。这个男人,明明自己都很累了,却还是照顾着比自己更虚弱的同伴。想到这里,佛德不禁苦笑着摇头,“你啊,哪有一点紫藤殿殿主的样子!”

说实在的,在刚刚听到剑麒是紫藤殿主的那一刻,众人的心里都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感。所以一路上克拉克他们的脸都拉得长长的,只不过剑麒一直沉浸在对接下来行动的思考中,所以并没有发现。不过现在佛德可以肯定眼前的男人其实根本没把这个身份放在心上。

剑麒闻言露出了苦笑,早在一开始和洛凯联系的时候他就猜到这件事情不免会惊动蓝西洛,只是他没料到蓝西洛居然耍阴招,在那样的情况下硬给他栽上一个他非承认不可的官衔,这下等事情结束后想要顺利脱身可就不容易了。

“没想到你这家伙的身份居然这么高贵啊!”

克拉克此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痞痞的样子,毕竟紫藤殿的主体就是以情报卧底为主,身为殿主的剑麒不便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是情有可原。只要眼前的男人在态度上并没有和从前发生本质的改变,要接受他的新身份其实并不困难。

“说什么高贵不高贵的,我不还是我吗?”剑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事实上他对这个官衔的本质根本一无所知。

正在这时远方高高卷起的砂尘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该死!是敌军!”

剑麒见状马上吹了声口哨,他的颢豹立刻蹿了过来。其余的人也纷纷上了妖兽进入备战状态!

前来的那一小批人马大约有二十来人,他们的穿着类似于保卫者,座下的骑兽也非军队中统一的那种,但每一只都是大型凶猛的妖兽!

看来在人数和骑兽上己方都完全没有优势!剑麒咬了咬牙,和佛德他们对视了一眼,这里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对局势的准确分析绝对不亚于他。在彼此的眼中,他们都没能找到一丝可以让自己安心的东西。

不一会儿,对方已经弛至他们的面前停下。那是一批看上去和佛德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他们分别穿着不同颜色的轻质铠甲和皮制的靴子,铠甲的式样设计成敌人难以伤到,靴子则是长及膝盖。如此轻便优质的装备加上他们外表散发出的气息使得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难惹,剑麒判断他们每个人的实力应该都和佛德相当!

这次真的要全军覆灭在这里了吗?剑麒不禁苦笑,这样的人别说是二十,只要来一半疲惫的众人就已经不是对手。

“萧殿下不用紧张,我们是白虎王派来接应你们的人!”

为首的银发青年利落地跳下骑兽,走到剑麒的颢豹前面,单膝跪下行了个礼。

“起来吧!”剑麒一边淡淡地应着,一边毫不放松地盯着对方,“计划什么时候做的更改?不是定在落月城内接应吗?”

“是王安排属下在这里接应萧殿下的!”银发的青年从腰间取下一块白色的玉牌,双手恭敬地将其递给剑麒,“具体的情况还请萧殿下自己向王询问吧!”

剑麒眯了眯眼睛看向那晶莹剔透的白虎令,一旦收下白虎令就等于让蓝西洛掌握了自己的行踪,这样下次想要摆脱他就更不容易了。但是如果不收下,此刻就无法跟蓝西洛确认这批接应人员的身份,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而使得同伴们陷入危险中。

深深叹了口气,剑麒无奈地伸手取过令牌,稍稍注入一些魔法后令牌立刻泛起了淡且温润的白光。王令的作用除了代表一个人的身份外,还可以借用魔法的传送直接和王进行联系。

“我们的紫藤殿主终于肯和我联系了,怎么没有影像啊?”

白光中传出了蓝西洛语带笑意的柔和嗓音。

王令的魔法传送出了声音以外,本来还可以显示影像,但是剑麒此刻并没有开启这个功能,是以蓝西洛略感奇怪地开口询问着。

“请恕属下失礼,适才属下历经苦战,故而无力进一步显示影像!”

说白了剑麒就是不想看到蓝西洛那张得意的笑脸。

“啧啧!”蓝西洛岂会猜不到剑麒此时的心思,那两句“属下”在他听来真是嘲讽得很。

“为什么突然更改计划?”

在三位王中,剑麒和洛凯的关系比较密切,毕竟两人一同经历过四个多月前冥幽森林的那场浩劫,在生死关头建立起的友情总是比较牢靠的。

洛凯的本性不拘小节,加之他一直把剑麒视为朋友,自然不会特意强调礼节方面的问题,而剑麒此刻只想确定这批接应者的身份以确保同伴们的安全,所以也没发觉自己的问话实在是有质问蓝西洛的嫌疑。

克拉克等人几次张口想提醒他注意自己的口气,却终因不知道怎么措辞比较好而作罢。

“问你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借由戈德罗的背叛放了五招暗棋在南齐,你一来就让卡多明暴露了身份!”蓝西洛的口气有点抱怨,但绝对不是生气。

“噢?消息这么快就传过来了?”剑麒有些惊讶地说道,距他们离开那里还不到一小时的时间,身在白飒宫的蓝西洛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可见白虎领地情报网的效率之高。

“你可别小看了你的紫藤殿啊!”从蓝西洛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对紫藤殿的骄傲。

“什么我的紫藤殿……”剑麒微微地苦笑,虽然是被蓝西洛摆了一道,但实际上他已经很认命地接受了事实,毕竟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没有高贵的身份是无法让派来协助他的那些人信服的。

蓝西洛很聪明地没有接话,他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米勒他们会分成两组人马,一组十人代替你们闯入落月城,给钟游造成你们已经入城的假象。另一组将和你们一起去天堑城,在天堑城内你们的身份将是白虎领地的商贾。”虽然领地之间有所嫌隙,但是往来的贸易并没有停止,这是一个很好的掩护。

“由天堑城进入落月城的话就能拥有合法的身份……”剑麒沉吟着,“有人闯入落月城,钟游一定会加大力度搜查,但是他绝对不会想到我们根本还在城外,也就是说入关的检查相对会放松。从天堑城行至落月城的这段时间又正好错开城内最严格的第一轮搜查,加上有你为我们制造的假身份……”钟游恐怕是把整个落月城翻过来也找不到他们。

“米勒他们对外的身份是保卫者,平时他们借由贸易往来就多次进入过落月城,落月城的大街小巷他们比钟游驻守在那里的军队还要熟,由他们代替你们闯入落月城,之后要逃离南齐军的追捕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那就按照你说的做,我们先进入天堑城。”

在烈日的暴晒下谈话真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剑麒额边不断地滴下汗来,环顾四周众人的状况比他好不了多少,几个女孩更是被晒得头昏脑胀,连骑着妖兽都显得很吃力。

蓝西洛在说了句“一切小心!”之后,令牌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剑麒将它收入体内,然后望向那个银发的青年,“米勒?”

“不,我是沙奇亚,沙奇亚·葛德瑞尔。”

银发青年报上自己的名字,随后他身后另一个金发青年走上前来对着剑麒施了一礼,看来他才是米勒。

“请萧殿下跟随沙奇亚进入天堑城,落月城那边交由我们负责!”青年的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就像是在承诺着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剑麒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明白对方那份超乎寻常的崇敬,但比起沙奇亚来米勒的行动无疑是要危险得多。

之后,一行人分两个方向急驰而去,留下那灼热的阳光依旧照耀着荒芜的大地。

……

对众人而言,能够舒舒服服地洗去一路的尘土是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配置给几位女性的房中还摆满了上流贵妇们通常喜爱的物件,大至高雅美丽的花瓶,小至精雕细琢的梳子,以及各种用非常漂亮的宝石镶嵌而成的饰物。

相比之下分配给各位男性的房间就显得肃穆朴素得多。

放置在角落的薰香散发出阵阵香味。

大约二十多平米的大片浴池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温水,腾腾地冒出热气,剑麒懒洋洋地泡在浴池里,洗去了尘土的黑亮发丝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掩盖了大片的水域。

跟随沙奇亚进入天堑城的时候,他才知蓝西洛在这里布下了多大的暗势力。沙奇亚只是亮了一下令牌,城门的卫士就连询问也没有地放他们通过了。最可笑的是之后他们才发现沙奇亚拿的居然是由南齐皇都签发出来的高级通行令,如果钟游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会气到发疯。

“陛下可不是会乖乖坐着挨打的人啊!”当时的沙奇亚看到众人惊讶的表情,于是这么笑着解释。

想想也是,蓝西洛是几位王中唯一一个被连续暗杀了两次的人。在冥幽森林的那场叛变之前半年他就因为被人下毒而差点死在自己的领地,既然冥幽森林的叛变是由钟游一手策划,那之前的毒杀也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在这样的情形下,蓝西洛要是没有动作才是怪事。剑麒淡淡一笑,在钟游派人渗入落月城图谋不轨的同时,白虎的势力也在南齐的各地蔓延,其中包括卡多明等人进行的卧底,看来自己根本不用替蓝西洛担心。

他起身取过一旁侍女们方才送入的白色衣物穿上。水浴除去了他一整天的疲惫,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剑麒撩开用透度很高的宝石串成的门帘,走上通向客厅的露天回廊,回廊的底下是碧波荡漾的池水,灵活的鱼儿在水中自由地穿梭。

微凉的夜风夹带着湿润的空气引面吹来,看来这里确实如佛德所说的日夜温差颇大。

剑麒缓缓地踱着步伐,他住的地方从客厅、卧房一路到浴室、书房全都由露天的回廊相互连接而成,回廊的扶手上雕刻着精致且高雅的花纹,好像艺术品一样的美丽。从回廊中望出去,可以看到矗立在水中的假山,嶙峋奇异的山石将人造的环境点缀得和谐而自然。

回廊的尽头,两名侍卫一见他走来,立刻一人一边打开黄金镶玉的厅门,等他进入后才缓缓合上。

宽阔的大厅即使容纳五十来人也不会显得拥挤,地上铺着质地非常好的昂贵地毯,厅中玉制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高级的果品和一壶清香扑鼻的清茶。剑麒为自己斟了一杯,然后斜斜地倚靠在厅中装了大片玻璃的窗户旁陷入了沉思……

……

如同烈焰般炙热的气流烘烤着大地,明亮的太阳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光和热。

天堑城通往落月城的蜿蜒官道上,几辆豪华的马车正在平稳地前进。

其中三分之二的马车是用来装载货物的,沉重的箱子使得车轮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了不算浅的痕迹。

唯一一辆载人的马车车身是白色的,并且在侧面镶有金色的条纹,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有钱的大商人才能拥有的排场。

队伍中每辆车子的顶端都插有画着白虎领地标记的旗帜,整个商队有十六名看上去精明强悍的保卫者围在四面,这十六个人每个人都驾驭着非常出色的骑兽,其中有燚克也有锦硝。

不过此刻,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因为就在刚才,他们经历了强盗事件。

总共大约三十来人的强盗团伙,有一大半都死在他们的手里,剩下的人则是逃跑了。己方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就事情本身而言还是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真是让人惊讶,竟然连麒麟领地都有强盗出没……”

骑在炎角兽背上的年轻女性小声地说着,她是个看来漂亮成熟的女子,完全合身的锁链甲清晰地描出了她身体的曲线。

配在她的脸上显得有点妩媚的红色眼睛、像火一样的红色头发、整体使人感觉似乎是一个不具威胁性的美丽女性。

但如果因此来判断她身为战士的能力的话,一跟她交手便会知道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她的身体虽然苗条但却没有一丝的赘肉,即使穿着蛮重的锁链甲也不会减弱她迅速的行动能力,何况她的剑技就一般的战士而言是比不上的。

在她身侧拥有一双紫色眼眸的男人闻言只是笑了一下。他对这种腥风血雨的生活已经产生了厌倦,但是理智提醒他,在落月城的事件落幕之前这种日子恐怕还得持续好一阵子。

其实娜蒂亚也知道自己的话是毫无疑义的,因为早在出发以前,沙奇亚就已经告诉过他们,如今的麒麟领地维持秩序的法令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效用,特别是落月城这一带,早就已无治安可言,强盗杀人老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不过即便已经接到过警告,耳闻和目睹所产生的情绪差异还是蛮大的,所以娜蒂亚才会忍不住这么说道。

从突围那天开始算起,到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

他们在天堑城那栋据说是白虎领地某商贾的临时住所中住了四天。虽然就佛德他们感觉,那里其实应该是紫藤殿在天堑城的据点。但不管怎么说,那四天安稳的生活让众人的体力得到了很好的恢复,特别是对于受伤的迹亚和布雷德来说。

趁着这四天的空闲里,剑麒花了大量的精力去了解紫藤殿的实质。虽然他很清楚自己一定不会长久地担任下去,但是就目前而言,他不喜欢对自己应该负起的责任一无所知。

简单来说,紫藤殿是白虎领地的情报机构。殿中分十二门十二阁,数以百万计的成员遍布整个妖魔界,上至领地王都的魔族贵族,下至边角城市的妖族平民,是一个规模庞大且精密的情报组织。

所有紫藤殿成员对外的身份都是隐秘的,因为他们不但要监视其他领地的异动,同时还要兼顾白虎领地各官员的行为,一旦拿到官员们胡作非为的确切证据,紫藤殿员有权跳过朝议直接向上呈报白虎王。

这样一个组织,其首脑当然是最重要的。当初就是因为前任紫藤殿主戈德罗的背叛,才使得麒麟一派仅剩的三位王差一点全部丧命在冥幽森林。

而蓝西洛,竟然就这样随随便便把紫藤殿主的位置交给了他,也不管他是不是能够服众。

剑麒用眼角瞄了一下走在前面的那几个年轻人,忍不住深深地想叹气,真不知道是该赞叹这些人的衷心度,还是该嘲笑他们的听话。

自己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妖族而已,可是这么多天下来他们对他并没有任何不满或者是无礼的言行,就像是已经认定他是他们的上司一样,一般人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上司有这么平静和服从吗?

“萧殿下,快要接近城门了。”

一名黑发蓝眼的青年看到剑麒陷入沉思,于是轻声开口提醒。

“知道了,进了落月城就叫我的名字吧。”

在城内这种敬称即使是只在私下使用也要谨防隔墙有耳,于是剑麒这么吩咐着。青年低声应了声是。

整支队伍中虽然有一半的人都不止一次出入过远处那高大坚固的青灰色城门,但是这一次,彼此之间却围绕着无形的紧张感。

马车行至城门口的时候,和其他入城的人一样被拦了下来。

“车上是什么人?装载了哪些东西?”士兵例行公事般问着。

“我们是在莫朗城进行黄金买卖的商人。”

沙奇亚一边说一边拿出了白虎领地的通行证,因为在表面上,落月城还是隶属于麒麟王都和白虎驻军的管辖。

“车上是我们的两位少爷以及他们的妻妾和侍从。”

“把他们叫下来让我们检查一下!”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通行证后说道。

听到这句话,沙奇亚等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是什么人?竟敢搜查我们的马车!”

他们平时的身份就是白虎商队的保卫者,所以并不是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出入落月城,但今天却是头一次被要求搜查。

大概是听到这里的骚动,另一个权力似乎比较大一点的士兵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声问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跑近后看清是沙奇亚等人,对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谄媚的笑容来。

“他们是新来的,不认识沙奇亚大人,还请大人恕罪。不过最近因为一些小事,检查可能严格了些,还希望诸位配合。”

“配合?怎么配合?让我们家少爷走下马车来给你们当猴看吗?!”

方才那名黑发蓝眼的青年冷冷地看着他们,剑麒记得他叫奥希斯,是紫藤殿其中一门的门主。

“这个……”

对方对于奥希斯的无礼似乎有些恼怒,但是从他的脸上更多表现出的是为难。

毕竟沙奇亚等人是打着白虎领地旗帜的商人,和落月城官府的关系良好,真要得罪了他们,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外加他们也确实曾因贸易多次出入落月城,照理说前几天有人闯入城中这件事情应该是和他们无关,但是上面要求仔细搜查,却也让他着实感到难办。

“如果你坚持的话,要搜查我们也不反对,只不过这后果……”奥希斯的嘴角泛着冰冷的微笑,“希望你承受得起!”

“奥希斯,别这么无礼,他们会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沙奇亚微笑着,状似在替那个士兵解释,但是从他微微发出寒光的眼中可以肯定这也是威胁的一种。

汗,顺着那个士兵的额角流下。

沙奇亚的左拳轻轻松开,几颗较为次等的宝石骨碌碌地滚入他的掌心后,对方终于下定决心般挥了挥手示意放他们过去,每次入城、出城时的丰厚打赏也是让他犹豫良久的原因之一。

“刚才实在失礼,还请大人不要介意。”

“大家都是各为其主,没什么好介意的!”沙奇亚毫不介怀地笑着,同时又似乎有些苦恼似地叹了口气,“主人难以伺候,我们这些当下属的也十分为难啊……”

这番说辞是为己方刚才坚决不肯被搜查作了隐性的解释。

“说的是,说的是……”那士兵点头如捣蒜般应和着,“怎么说他们也要比我们高贵嘛……”

眼见对方有了这种认知,沙奇亚不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领着车队穿过城门,消失在远处。

第三卷 亚兰篇(中)第八章

同时拥有光鲜和污秽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这是落月城给娜蒂亚的第一印象。

这个都市整体飘着一股怪异的紧张感,这种感觉甚至穿过了娜蒂亚所穿的锁链甲,直接传到了她的肌肤上。

“果然,人民都感觉到什么了吧……”

即使无法明确地知道究竟将要发生什么,但是不安的感觉却在彼此之间蔓延。不断涌入的难民,不断萧条的经济,愈加混乱的治安,这一切都让住在这里的人感受到了深刻的不安和忧虑。

街角暗巷中,衣不蔽体的难民们蜷缩在那里,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弱妇孺随处可见,比较年轻一点的难民们则用一种仇视、饥渴的目光紧盯着他们的商队,好似随时会扑上来将他们吞下肚一样。

和这一切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这里的街道和建筑。道路十分宽阔,像剑麒他们这样的十六人骑队加上数辆庞大的马车通过也不会给两侧的商贩带来不便。城市规模庞大,周围环绕的城墙厚度有十公尺,街旁有数以百计的店铺,叫卖声和说话声混杂在一起,说是人声鼎沸也不为过。

“那些看上去还比较富裕,至少不愁吃饱穿暖的是落月城的原住民,至于难民,大多都是从南齐通过天堑城逃过来的。”看到剑麒对这一切皱眉,沙奇亚淡淡地解释着。

原以为只要来到麒麟领地就能过上崭新的生活,谁知道这里也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这对那些满怀希望,历经千辛万苦才到达这里的难民而言实在是太残酷了。

“如果到了这里还有余钱的,可以一路向上进入麒麟领地的深处,在那里的村庄和城市都应该还有余力接受为数不多的难民,只不过……”只不过南齐的百姓本来就不富裕,有能力逃到这里的已经算是富人了,还能继续逃下去的实在是不多。沙奇亚虽然没有说完,但是意思是很明确的,大家也都能够理解。

“快点离开这里吧,我真是看不下去了。”娜蒂亚转开头尽量不去碰触那种如同负伤的野兽般凄惨凶恶的目光。

光是自己身上这件值钱的锁链甲大概就能抵得上他们好几个月的开销,这也是让她介意的事情之一。仅仅是换了一身装备就被原本属于自己同一阶级的人投以敌视的目光,这种感觉非常地不好受。我也不是有钱人呀!她很想这么告诉那些人。

从进城开始他们一直是走在一条笔直的街道上,这时候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沙奇亚领着众人向右拐入另一条同样宽阔的街道,但是很明显,那里的商铺要少很多。

通常商铺较少或者根本没有商铺的地方造的都是高级的宅第,是城里地价颇高但并不热闹的地区。

走到底再一次拐弯之后,果然就完全看不到商铺的踪影了。众人向着正对面一栋白色建筑行去,白石砌成的墙上雕刻着金色与五彩的浮雕,大气的设计让人望而生畏。

走近的时候才发现拱形的大门前站立着十来个男子,为首的青年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看到剑麒穿着一身白色的皮质软铠甲行在保卫者队伍中,青年似乎很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

“很高兴你们都平安无事!”看到他们,剑麒紫色的眼中透出温暖的笑意,这些人就是当初代替他们闯入落月城的另一支队伍。

“萧殿下……”

“在这里一律叫我的名字,还有,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吧。不管怎么说,放任主人家呆在马车里,保卫者之间反而若无其事地聊起天来,会让人起怀疑的。”剑麒跳下颢豹,和沙奇亚他们一样将缰绳交给前来的侍从们。

这时候有其他的侍从从主屋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将一只金色的长方体物件放在地上,另一人打开马车的车门,小心翼翼地将车内的两位女性搀扶下来。那长方形的物件就是让她们踏脚用的。

大门到住宅的前门有一段很长的路,众人踩在厚实的红色地毯上,上面有用金色丝线编制成的漂亮图案。后经沙奇亚证实这些丝线全部都是用纯金打造的,这样的结论让娜蒂亚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进门之后,总管给大家分配了休息的房间。

从天堑城到落月城的这段路途中,呆在马车里的人是佛德、亚兰、布雷德、爱丽罗尼和拉卡,其中佛德和亚兰就是名义上的两位少爷,爱丽罗尼和拉卡则是他们的妻子,所以他们分到的房间理所当然是豪华的主人房。

剑麒和娜蒂亚因为是保卫者的身份所以只被分到了普通的客房。不过即使是普通客房,也同样铺上了地毯,床上叠放着绣有精致花样的锦被,桌上也已经备齐清香的花茶和水果。

经过一下午的休息,在用过晚餐后,众人聚集在了这栋房子朝东最里面的一间房间。

这间被称作“沉默之间”的房间是专门用来举行重要会议的,圆形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周围也借由强大的魔法器具布下了结实的结界,在里面的所有会话内容决不会外泄,因此才被称为是沉默之间。

除去年迈的团长继续留在天堑城的府邸以外,这次前来的人是全员到齐。

原本经过一整夜的思考,剑麒是打算把艺人团的伙伴们全部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的。毕竟此次事件牵涉到领地与领地之间的争斗,战场上刀剑无眼,领军打仗的时候他是不可能顾到每一个人的。

何况会跟随他一起离开的沙奇亚以及在落月城等待的米勒等人都是强援,既然佛德他们长期以来一直是以保护团长为己任,就没有必要将他们拖入这次的是非之中。

至于亚兰,依照剑麒的本意也是不想让这个羽翼还未丰满的少年参与这次战斗,不过他知道亚兰不会喜欢依靠他的关系关系才受到蓝西洛的保护。

这个倔强的少年一定希望能够凭着自己的实力得到蓝西洛的认同,他会让蓝西洛明白将他从钟游手中夺下纳入白虎领地的庇护是绝对值得的。

基于这样的考虑,几天以后的夜里剑麒领着亚兰和沙奇亚等人偷偷潜出了府邸。因为如果实话实说的话,佛德他们是一定不会同意的。剑麒希望能在一早城门刚开时就离开天堑城,这样等到天亮后其余的人发觉也是追不上了。

不过在离开府邸不远处的大树下,他看到的是全副武装的保卫者们。

佛德挂着一脸“正如我所料”的微笑望着他,克拉克露出了坚固的白牙笑得很阴森的样子,布雷德、胥罗、巴力斯和迹亚也都扛着自己的武器,神采奕奕的眼中都带着些许的不满和怒气。

不单单是保卫者,就连娜蒂亚,爱丽罗尼和拉卡都来了。

“一个正常的商队没有女性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吧?”爱丽罗尼是这么解释她会跟来的原因的,“现在这样的世道根本没有人会把货物完全托付给保卫者的,更何况去的还是落月城这样混乱的城市。由主人亲自压货是很常见的,长距离的运送队伍里携带家眷也是常有的事,要比行走江湖的经验你可是远远及不上我们的哦。”

看来这段时间以来她和娜蒂亚之间的关系应该有所改善,不然的话,今天她所说的理由里不会包括了另外两位女性。要知道,如果接受了她们之中战力最弱的爱丽罗尼随队的话,就没有理由拒绝比她强的娜蒂亚和拉卡了。

“就算在你们中挑人扮演主人的角色,身为妖族的剑麒是绝对没资格的。而你们对他的态度又太恭敬,这样可是会引起别人怀疑的。”

佛德笑得十分狡黠。换句话说如果是从保卫者中挑人的话,他们对剑麒呼呼喝喝是绝对不会客气的。这样隐含的意思虽然惹得那十位紫藤殿员十分反感,但是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之后的结果就像现在所看到的这样,沉默之间的圆桌旁坐的都是熟悉的老面孔,沙奇亚和米勒等人反而因为阶级差异,所以都四散开来站在一边。

“四万对三千,兵力悬殊太大了,况且还没有加上南齐匿藏在落月城的军队……”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桌面,这是剑麒思考复杂问题时的习惯动作,最近这段时间这个动作出现的次数变频繁了。

根据米勒的报告,麒麟领地派在边境的守军约有三万,落月城原本的城师有一万,这四万军队表面上虽然没有异动,巡城放哨也都正常进行,但实际上他们早就全部倒戈向了南齐。

白虎领地的三千守军就是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就连安插在军队中的紫藤殿员也是音讯全无。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六个多月。

“也就是在军队失去联络的同时传出了守军将领莫伊·齐格勒将军因病去世的消息,之后传言他的副手伊达·卡托鲁接替了他的位置。不过听说这位将军自上任以来整日都在‘森之亭’消磨时光。”

“森之亭?”剑麒纯粹只是因为对这个名词不理解所以才提出问题,不过却很意外地看到米勒的脸不自然地红了起来。

“就是……一些花钱找人陪的地方……”沙奇亚清了清嗓子,比较含蓄地解释,并且打心底里期盼剑麒能够听懂。

原来是妓院啊。剑麒了解地点了点头,他对这种事情向来只当作一般讯息来接受。这种粗线条的个性让原本神色尴尬的娜蒂亚忍不住朝天翻了一个白眼,爱丽罗尼和拉卡都低下头偷偷地笑了起来。

“将军因病去世的话,应该是要上报王都,由王都下派继任者吧?既然是这样,王怎么可能会委任伊达·卡托鲁这样的人来接替?”无奈地看了眼一旁强忍笑声的女孩们,他微微苦笑,仍旧将注意力放在正事上。

“一般来说只要是下面大臣们提名推荐的人选,王是不会加以反对的。”

奥希斯不带什么感情的平板解释立刻招来其他同僚的瞪视。他这么说就好像蓝西洛是那种昏庸无能,只会听任朝臣摆布的王似的。这种大不敬的话要是传到蓝西罗的耳朵里,事情可大可小,这里虽然名为沉默之间,但却无人能保证在其中的这些人不会将话传出去,更何况……

剑麒紫色的眼眸轻扬,略带讽意地看着这一幕。

“我以为……你们是受王的命令才认为我主的……不过会接受得这么干脆现在想来还真是不寻常啊……”

他们对他,与其说是没有反抗地接受了,不如说是他们的反抗都隐藏在心底。不见得会在正事上违抗他的命令,但却常常在小处试探,试探他的个性、底线和能耐。

“请殿下明察,我们并无二心!”所有人立刻朝着剑麒的方向原地单膝跪下。

“全部都给我起来!”平淡但不失威严的声音让所有的人都从心里滋生出一种敬畏感,不过声音的主人此刻却是有点冒火,“动不动下跪,这就是白虎领地的军人作风吗?还是说下跪就代表了忠诚?”

“他们是情报人员,不算军人。”佛德在一边懒洋洋地纠正剑麒语言中的失误。

“情报人员?你见过有这么显眼的情报人员吗?”银发的沙奇亚、金发的米勒、黑发的奥希斯无一不是容貌气质都极为出色的男子,身为谍报人员,该是长得越平庸越好,最好是让人过眼即忘,就算见上一百次都描绘不出具体的特征。

“殿下……”沙奇亚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们二十人中恐怕只有不到五人过去是真正的紫藤殿员,其余的……应该是武将吧?即使不是宫廷里任职的武将,至少也属于私人护卫一类的。”

眼见米勒的脸色微变,剑麒知道自己猜中了,用肯定的语气来猜测,若是猜错了可丢脸,不过此刻他必须表现出能让他们信服的才智,说实在的,自己心里都还捏着一把冷汗,这种感觉真不舒服。

“我不知道你们的过去,不过我知道王为什么会派你们来,因为你们都是白虎的精英,也唯有你们能够扭转目前这样对我方完全不利的形势。”

说到这里,剑麒再次做了一个请他们站起来的手势,然后等到所有人都直起身来,他才继续往下说。

“钟游善用离间计,他最擅长在敌人的心里埋下不信任的种子,然后让它发芽生长,直至开出他想看到的鲜艳花朵。以我们现在的情形,只消他稍加撩拨,恐怕我们内部就会四分五裂。这样就不用去想后面的事情了,我们是必败无疑的。我也知道要你们和一个新来的长官合作无间是强人所难,因为这不仅仅包括了服从还包括默契。这么短的时间内,要你们完全信任我是件困难的事情,但我依旧希望你们能够尝试着这么做。”

紫色的眼眸中有着不为人知的困惑,蓝西洛到底给他派来了怎样的一群部下?早在他发现米勒对他有种又敬又恨的矛盾情绪时就曾向蓝西洛询问过。但结果只得到一句“你这么聪明,不会自己猜啊?”的不算回答的回答。想到这里,他额边的青筋隐隐跳动,蓝西洛那混账,他又不是神!当他什么事情都能知道!摆明了就是刁难他!

“至于刚才的话,我当然不会误会奥希斯的意思。朝廷是由王和朝臣一同组成的,如果一个王事必躬亲,那还要下面的大臣干嘛? 事实上,如果真有这样的王,就代表他极端不信任自己的下属,这样的王未必是一位好王!王不是神,他的精力有限,无法顾及到全领地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地方,这样在小处必有遗漏,千年古树毁于蝼蚁,这样大权一把抓的王只代表了他的无能!”

眼见佛德等人露出不赞成的眼神,剑麒知道他们是嫌他的话过激,但他只是无所谓地笑笑。既然沙奇亚等人怕他把刚才的话泄漏给蓝西洛知道,那他也来点大逆不道的话扯平好了。那种温和儒雅中带着桀骜不驯的笑容让室内的光似乎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为什么?一个常人能够这么自然毫无顾忌地陈述自己对王权的看法吗?用词犀利尖锐但偏偏笑得毫不在意,就好像那样的说法是天经地义的。那是种会让人热血沸腾的潇洒不羁呵。

“不管怎么说,我只希望现在你们能够尽可能地相信我,尽可能地培养我们之间的默契,不用太久,直到这件事情结束就好。到时候你们可以再来判断我是否合适做你们的上司,不是仅限于王命,而是认同一个真正有资格带领你们,和你们并肩作战的人。即使那时你们认为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会毫无怨言地让贤。如何?”

剑麒的双眉微挑,他明知道自己的这段话会给对方带来什么样的感觉,但是目前的情况却是不得不说,除非他想因为内部分裂而被钟游踩在脚下。与其败给钟游,他情愿着蓝西洛的道。

“那就依你所言。”

奥希斯一点都不客气地接下他的话。再看看其他的人,各个脸上都浮现出些微挑衅的笑容,想来他们还真是心不甘情不愿了好久啊!因为王命,他们安分地听命于他,但是出于个人的意志,他们似乎对他有着且敬且恨的复杂情绪。不过无妨,他要的只是这段时间的合作而已,之后驯服这些高傲勇猛的鹰的事情,就交给那个倒霉的下一任紫藤殿主去处理吧。

这样想着,剑麒轻轻地笑了出来,很笃定地确认自己绝对不会继任下去。能够激起这群难缠的男人的情绪,让他们对他多少撤掉一些防心已经足够。他一点也不想跟他们斗上很久。

“好吧,那么言归正传。伊达·卡托鲁的上任是谁提名的?”

“前任的紫藤殿殿主戈德罗大人。”奥希斯简洁地回答。

“难怪……”那时候戈德罗还是蓝西洛身边最亲近的人,提名一个继任将军这样的小事当然不会受到蓝西洛的反对,“南齐在落月城应该有三千左右的兵力,但都是一入城便没有踪影。就算是分小部队入城也没有就此消失人海的道理吧,落月城一定有哪里是他们的据点,但是我们没有找到。反观我们自己军队,一样是和外界失去联系,生死未卜……”

“其实也不是毫无音讯。”

沙奇亚开口打断他的话,如果是先前,他一定会等剑麒全部说完后再小心地措辞告知他那件事情。不过现在,虽说并非故意冒犯,但是沙奇亚却是想试探剑麒个性的虚实。

“哦?”紫眸随意的抬起,只是惊讶手中的情报有了变化,而非恼怒下属的失礼。

“传言,白虎领地的驻守军在城中随意掠夺百姓的财物,弄得民怨四起。我们的商队也碰到过几回,花了不少钱喂饱了他们才能平安无事地继续行商。”沙奇亚的声音略显生硬,他很清楚这个消息会给眼前的这位年轻的上司带来什么样的冲击,就如同他们第一次遇上自己的军队打劫时一样。

“……确认是白虎的军队?”剑麒的脸色有点发绿。

“确定。那确实是白虎守军的装备。”奥希斯面无表情地肯定着。

沉默良久之后,紫色的眼睛闭上,又缓缓地睁开。

“我要上一趟‘森之亭’,你们这里谁有逛妓院生事的经验?”

第四卷 亚兰篇(下)第一章

宽大的平台朝着“森之亭”后院宽阔的人造湖泊。

平台的四周有着雕刻精致的金属栏杆,男子静静地站在栏杆前,底下是碧波荡漾的湖水。他那像蜡像般的洁白肌肤以及剑般的锐利眼神非常的特别。加上他脸部的线条很细又留了长发,给人一种女性化的印象。

临水的地方入了夜气温较起其他地方总是更低一些,男子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衫,但是丝毫看不出有寒冷的样子。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心已经冷到麻木了吧?

男子自嘲地笑了一下,一张口,浓重的酒气冲入他的鼻腔,让他难过地别开了脸,用手努力挥散这样的气味。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王知道这里的事情了吗?虽然让他继任将军之位的谕旨确实是从王都下达的,(奇*书*网^.^整*理*提*供)但是这并不代表王就一定知情莫伊·齐格勒将军的真正死因。

无能的自己!男子握紧的拳头重重地槌向栏杆,他只能象只被囚禁的鸟一样住在这种满是脂粉气的地方,和那些不学无术的富家少爷们为了几个妓女争闹不休,就像今晚……

想到这里,他雪白的牙齿忍不住咬紧自己的下唇。今晚这几个来自白虎领地的富商少爷摆明了就是来找他麻烦的。怎么?他已经臭名远扬到要被人指名道姓地找茬了不成?不满他在落月城的所作所为就去参军为白虎领地效力啊!上妓院找他较劲算什么出息!

轻轻的水声传来,让他微微愣了下,是他喝多了吗?这附近都有从南齐派来的士兵重重把守,门外就有两个,不可能会有……黑色的影子浮现在他脚边的水面下,他错愕地瞪着这漆黑的阴影,还来不及退开,水中突然冲出了什么东西,一只雪白的手抓住了他扶着栏杆的右手,同时脚下又有手用力地将他的左脚向后推,让他失去重心地栽入水中……

“哗啦!”

溅起了巨大的水花,落水的响声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士兵。两个士兵匆匆地推门进来,见到在水中扑腾的男子,立刻七手八脚地将他撩上岸。

“卡托鲁将军!您没事吧?”

“我……咳……咳……”呛咳了好几声,吐出几口湖水后,男子终于缓过了气来,“我……没事……没事……”

说完了,他步伐踉跄地走向一边华美的大床,一不小心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眼看整个人都向前冲了出去,身后的士兵立刻一边一个架住他,“将军……您醉了……

“混帐!谁说我醉了……我没醉……”男子一手挥开扶住他的人,“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竟敢和我抢女人!哼……”

“将军……您先就寝,明天一早属下派人来打扫这里。”

望着室内东一块,西一块的大片水渍,几乎将整块精美的地毯浸到湿透,士兵的眼中流露出可惜和鄙视的眼神。白虎领地的将领又如何?还不是为了女人和人大打出手,还因醉酒将自己搞成这幅狼狈的样子。

“你说……我是不是比那几个小鬼更有男人味?芙利儿跟着我是不是比跟那几个小鬼要……好……”

眼见不等对方回答,男子就已经倒在床上进入了梦乡,士兵向旁边吐了吐口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走向门口。

紫色的眼睛,雪白的手臂,从来没有看过那样的妖兽啊,躺在床上闭着双眸的男子吞了口口水,暗自嘲笑自己竟然因为这样的事情受到了惊吓。但是话说回来事出突然实在不能怪他,是人都会被吓到吧?

那是水妖吗?传说中专门拖人下水的妖兽,但应该已经绝迹了才是,怎么会出现在“森之亭”后院的湖泊中呢?又为何独独攻击向他?那是非常漂亮的紫色,没有杀气反而隐隐带着些笑意,魅惑的眼瞳,似乎在哪里见过……

关门的声音响起,看守他的士兵走了出去。确认了这一点后,男子睁开了眼睛,但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动。

是多心吗?借着月光他感觉地上的水渍似乎比刚才更多了,一路延伸向他的床脚……

突然一只滑腻的手轻触他的脚踝,伊达·卡托鲁一记迅速的踢腿直直踢向了对方的手腕。先前感觉那手似乎十分地纤细,也许这一记能够踢断对方的手臂也说不定。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这一下攻击被十分轻易地避开了,紧接着轻轻的笑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伊达·卡托鲁将军,刚才真是失礼了。不过您被看守得这么紧,我也只能用这种办法进来呢。”

那个声音十分稚嫩,似乎是还未成年的孩子所发出的。不过如果是妖兽的话,则不可以按照常理来推断,就像有一种叫做婴狼的妖兽,叫声如同孩童的啼哭,但生性却凶残异常。

不过妖兽应该是不会说话的,记起这一点,卡托鲁放低了声音,“你是谁?王都来的暗杀者?”

“如果我要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吗?”清脆的笑声如同被风吹动的风铃所发出的声音一样悦耳,“还是其实你很希望我是王都派来的暗杀者?这就表明我王已经知道了落月城的真实情况,所以派人来除去你这个背叛者?”

“我不是背叛者!”冷冷地反驳之后,卡托鲁才反应过来对方先前的用词。我王?那么他果然是白虎的人马。

“不要动!”眼见卡托鲁想要起身,那个声音轻轻地阻止,“这里周围的防守太严了,平台的窗门都开着,你既然已经睡下,就不要起来。免得被远处走动的士兵看到,虽然被拆穿假醉的几率很小,但没必要冒这种险。”

确实,自己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卡托鲁深深吸了口气,“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紫藤殿的人。告诉我,驻守落月城的我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紫藤殿的人完全传不回消息来,要不是您在这里名声显赫恐怕还不容易找到呢。”爽朗的笑声中带着些调侃。

卡托鲁的脸庞浮现出苦笑来,如果不是为了麻痹南齐的人,他用得着在这里毁自己声誉卖力地演出吗?小心的翻了个身,他脸朝着内侧,坐在床沿的人似乎只是个百来岁的孩子。肤色是雪白的,腰身非常细,感觉上是个纤弱的小东西,但如果因此而错估其实力的人一定会死得很惨。刚才自己的那一脚可没有放水。

“紫藤殿的人传不回消息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在城内了。现在在落月城内的白虎军都是南齐军假扮的。六个月前,齐格勒将军被擒后因为不肯屈服南齐而被杀,我们的人已经被押送到距离落月城三十公里远的地方囚禁起来了。”

“果然如此……”剑麒的紫眸闪了闪。

白虎的军队在落月城内嚣张横行,激起民怨,这件事情将会引起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难以确定的是这些白虎军的真实身份。所以今晚他才会带上沙奇亚和佛德扮演的富家少爷来“森之亭”闹事,为的就是见见这位传言中相当不堪的将军究竟是个怎样一个人。

有些人,不论再怎么假装颓废和消沉,外在的气焰始终是收敛不下去的。伊达·卡托鲁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若说这个有着一双鹰隼般锐利眼眸的男人因为自己的野心而背叛蓝西洛,剑麒完全相信。至于当前这种版本的流言就有待商榷了。

“请务必通知陛下,麒麟领地已经和南齐领地结盟了。他们随时会对白虎领地不利!”

“结盟?就是说这次不是麒麟领地驻守在落月城的军队叛变,而是由麒麟王都下达的谕旨?”微讶的紫瞳眯了起来,“那群麒麟领地的朝臣们都在想什么?和南齐结盟无疑会被钟游吃得尸骨无存。”

“也许是麒麟朝中有人想独立为王。”

“和钟游结盟即使独立为王也会成为傀儡王!聪明的人都该知道这一点。怎么?麒麟的内部只剩下一群没有头脑的野心家了吗?”

王不在,对于领地的人民来说是多大的灾难,他明白。如果说对方凭借着对百姓的怜惜,想要称王称帝,他不会觉得有什么大逆不道。退一步讲,就算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只要附属品是能够改善百姓的生活,他也不觉得有何不可。不过当前这群没头脑的家伙送羊入虎口的愚蠢行为就很难让人忍受了。

“现在在落月城内的白虎军将领,除了你以外还有谁?”

“还有我的两个副手,他们就住在隔壁的房间。”

“你能和他们联系上吗?”恐怕很难,今晚他也见识到了南齐的看守有多严密。就连这间房间,门外有卫兵不说,连内部也被施了只要动用到魔法就会立刻被发现的咒语。

“我们所有的对话都被严密地监听着。”卡托鲁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就常和他们呆在一起吧,反正如果发生什么突发情况,以你们几个的应变力,一定都能应付得来的。”

这么说完之后,剑麒跳下床。这时候他是幻化为小孩子的模样,站起来身高才正好比床沿高出一点。先前剑麒一直在内侧的背光处,所以卡托鲁并没有看清楚他的脸,这时那张秀气的脸印入他的眼帘。

薄而水润的红唇,细长的双眼中镶嵌着如同紫水晶一般美丽的眼珠,高挺的鼻梁,细且柔顺的发丝,穿着浸湿了的白色衣物,从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纤细的生物。只见那生物动作迅捷地冲向平台,在轻轻的入水声响起后,整个房间就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这个房间的周围被设下了一用魔法就会被发现的结界,所以那种速度应该是对方本身的实力。在他翻身的瞬间,眼角似乎瞄到那小巧的白色身影闪过,之后就听到了入水声。这样的速度,即使是自己也无法做到吧?卡托鲁在心中暗忖着。

既然进到屋内无法用魔法弄干身上的衣服,那势必会在房内留下水渍,拖他下水,就是为了让地上名正言顺地出现水渍,同时也是试探他的能耐,看他有没有处惊不变的冷静。

多么谨慎又聪明的孩子,卡托鲁今晚郁闷的心情这时一扫而空。六个多月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未来有了希望。

“阿嚏!”

冷风吹来,让全身湿透的卡托鲁打了个冷颤。轻轻地打了个喷嚏,他不禁哀叹自己居然要穿着这身湿衣入睡,一个醉酒的人当然不可能自己爬起来更衣。他懊恼地想着,希望明天一早起来是不会感冒……

“阿嚏!阿嚏!……阿……阿嚏!……”

……

“沉默之间”此刻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充斥着沉寂的空气。

围坐在桌边的三十个人看似都自顾自地做着私事,但谁也没有想要离开的迹象。自从上次的会议之后,在剑麒的坚持下,沉默之间的座位硬是被增加到了和每次开会人数相同的数量。

“不论是低头还是抬头,总之那么对着你们说话脖子会很酸。”

这种不成理由的理由从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真是任性得可以。伴随着佛德等人的窃笑和沙奇亚他们瞠目结舌的瞪视,俊美的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色。

“反正椅子是加了,要不要坐我也不能强迫你们。不过我这个人其实是很怕压力的,一看到别人对我恭敬的样子就觉得好像对方把他们的责任、希望全都砸到我头上,然后我的脑子就会很不幸地停止运转。”

一边看着米勒呈上的对落月城的分析报告,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着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全天下会用这种说辞来威胁自己手下就范的人可能只有这个来自人类界并且对阶级礼法避若蛇蝎的男人。

“那个混账到底去做什么了啊!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终于,娜蒂亚忍不住爆了出来。

今晚,为了确认伊达·卡托鲁的为人,沙奇亚和佛德一起进入“森之亭”闹场,剑麒则是假扮他们的侍从。蓝西洛虽然给了他高贵的身份,但是身为妖族的事实却常常为他的行动带来阻碍。

原本闹了事,见到了伊达·卡托鲁,也成功地全身而退。但偏偏出了“森之亭”,剑麒却说他要私下一会伊达·卡托鲁,打探白虎守军在落月城的实情,所以让沙奇亚和佛德先回去。可现在夜已过半,还不见他的踪影。

“你们几个!难道都不会担心一下吗?”

娜蒂亚“啪”地一掌拍在精细打磨过的石质玉桌上,恶狠狠的目光直射正拿着布仔细擦拭那两把尖锐细剑的佛德以及在一旁笃定地打起瞌睡的克拉克。她和沙奇亚等人不熟,所以就算发火也只会冲着保卫者们。

“只要不是千军万马的战场,单打独斗谁会担心他啊?”

克拉克睁开一只眼睛,有些埋怨地瞥了一眼娜蒂亚,这么说完后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显示他先前是被吵醒的。

“开什么玩笑!被抓也是有可能的啊!是佛德说那里的守卫很森严不是吗?”赤红色的美眸瞪向一边悠哉拭剑的美男子。

“就算是被抓了我们也无能为力不是吗?况且目前还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这么急躁只会自乱阵脚,别让别人看笑话好不好?”佛德淡淡地笑着,有意无意地朝沙奇亚等人的方向瞄了一眼。

娜蒂亚哼了一声,坐了回去。她不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来他们几个和紫藤殿员之间的暗潮汹涌。一方是一路从南齐同行而来的伙伴,和剑麒有着过命的交情;另一方是不久前才归于剑麒麾下的部属,从根本上来说,紫藤殿的这些人连剑麒都不服,又怎么会服没有半点官衔在身的他们。

那些人的涵养功夫都是一流,虚伪的温和是他们的保护色,外表对人的态度永远文雅有礼,但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敌意却十分明显。今晚虽然看在剑麒的份上,沙奇亚和佛德联手在“森之亭”上演了一场好戏,可这并不代表两方人马之间关系有所改善。

在南齐的时候,佛德他们就是因为官场上阴险的互斗而辞官退出。虽然卡迈尔大人希望他们能够加入白虎的军籍为其效力,但如果在白虎领地任职的朝臣都是那种类型的人,则今后的日子恐怕仍得和从前一样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样想着,佛德和克拉克对视了一眼,不由地想要打消原先的计划。刚才佛德挑衅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沙奇亚等人完全当作没听懂的样子,只在嘴角浮现出讽刺的冷笑,这种阴阳怪气的个性将来怎么共事?

“怎么?大家都还没有睡啊?”悦耳的轻笑声从门口传来的同时,修长的身影也进入了大家的视线。

纯白的丝织长袍直垂到脚踝,领口镶着耀眼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清澄的玫瑰红色,腰际系着细细的纯金链条,富贵人家的衣服,就是再朴素也能让穷人倾家荡产,娜蒂亚的牙根咬得生疼。

“你这该死的浑蛋!我们在这里等得心焦,你居然悠闲到沐浴完才过来!”

“我是从‘森之亭’后花园的人工湖潜进去的,不洗澡,难道就让我踩着淤泥,挂着水草过来啊?那模样很难看耶!”剑麒笑得万分无辜的样子甩了甩还在滴水的长发,证明他是一洗好就过来了。

“不是说过不用等我吗?怎么都窝到这里来了?”回来之后他本来想找佛德和亚兰一起商量后面的计划,却发现两人都不在房中,询问了侍者才知道大家都集中到“沉默之间”了。

“你还说呢!临时更改计划一个人去冒险,你是嫌我们的心脏太好是不是?”

眼看着娜蒂亚又要喷火,拉卡赶紧进来打圆场,“好啦,娜蒂亚,剑麒已经平安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啦!”

“不但平安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些真实的情报。”

殷红的唇畔荡漾着柔和的笑意,听到他这么说,娜蒂亚只好抿了抿嘴,暂时停止想要找他麻烦的冲动。

接着剑麒将他从伊达·卡托鲁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大家。

“莫伊·齐格勒将军是死在政变的阴谋下,戈德罗之所以提名伊达·卡托鲁,是为了败坏白虎军的声誉,卡托鲁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听从南齐的摆布,一方面放出百姓知晓的白虎将领玩忽职守的流言,一方面派遣南齐军乔扮我军骚扰市民……”

有关冥幽森林叛乱的大概,剑麒都已经跟佛德他们详细解释过,只是淡化了自己在其中所出的力。至于沙奇亚等人本来就是白虎的人,对那次叛乱当然是知之甚详。所以此刻剑麒提起戈德罗,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前任紫藤殿主是白虎领地的叛徒。

“就算真的发生战争,也要把起因归结到白虎王身上是吗?钟游……好狠呐!”亚兰咬牙切齿地说道。

“掀起战争?他已经有必胜的把握了吗?”佛德眯起了眼睛。自从十王即位之后,战争已经渐渐淡出妖魔界百姓的脑海,除了各领地边境对外抵抗魔兽族的战事外,内陆的人对战争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名词而已。就连一些在朝廷内部不外派的武将对战争也没什么具体的概念。这持续了数千年的和平,终于要走到尽头了吗?

“如果四个月前没有发生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的话,我想他是有必胜把握的,不,不如说他连战争都没必要,白虎领地就确定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优美的脸庞在看到沙奇亚等人的脸色微变后浮现出了一抹了然的笑意。

“现在知道了这些,殿下打算下一步要怎么做呢?”奥希斯抬起头来看着剑麒。他蓝宝石一样幽深的眼中有着让人猜不透的情绪。

“没什么好办法,先静观其变吧。”剑麒淡淡地笑着,并且在这么说完之后站起了身,“今晚就到这里吧!一晚上没睡大家都累了,特别是沙奇亚和佛德,都去休息吧。如果有什么好的建议也可以来找我,毕竟任何一场战斗,光靠一个人的话是无法获胜的。”

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紫藤殿的各位成员,他微笑着点头告辞,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亚兰,然后是娜蒂亚,爱丽罗尼和拉卡,最后才是六名保卫者。

“没想到他真的能见到伊达·卡托鲁,我以为南齐的守卫已经够森严了。”

等到另一方的人全部走光之后,沙奇亚的眼中透着无奈和迷惑地低语。

“从后花园的人工湖进入,我们的人不是没试过,但是靠近房间后就不能再使用魔法潜行,在水底还没有问题,可上岸的时候不使用魔法是很难不发出声音的。”他们中的另一名成员皱着眉头说道。

在妖魔界,除了九尾妖狐以外的种族幻化其实都是魔法变化的一种,因为那房间的周围设有结界,所以成年的紫藤殿员不能通过幻化变为形体较小的孩童,在上岸时不管是身形还是声音都难免会让人察觉。

“也许我们该说,身为紫藤殿主,有这点能耐是应该的?”米勒挑了挑眉,以开玩笑般的口吻问道。

“要是真的能这么认为就好了。”听到他的话,沙奇亚露出了苦笑。

在真正见到剑麒以前,他们二十个人早就到听说过萧剑麒这号人物。

传言是他独自一人破坏了前任紫藤殿主戈德罗大人精心设计的计策,在白虎、朱雀数十精悍良将的围攻下,救出白虎王、朱雀王和玄武王。后来因为淡泊名利,所以才未受官阶就离开了。

不过真正见面之后就会知道,传言是完全不可信的。剑麒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让人感觉他能够一肩承担起所有事情的英雄式人物,但是这不等于说他让人缺乏信赖感。他只是让自己手下的明白,他们追随的是一个比较出色的人而不是神。

“为什么我有预感,我们和那个人的赌约,有九成是输定了。”米勒的口气带着一些莫名的笑意。

“而且还不会输得不甘心……”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沙奇亚的绿眸眯了起来,“还有时间呢!没到最后一刻,谁输谁赢还不知道。”

……

“那群家伙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吗?”

走出“沉默之间”后,剑麒微笑着看向佛德。

“他们都是正规军,没办法用我们保卫者之间的那套挑衅方式,这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粗俗无礼,但是言语上的冷嘲热讽,我只好说,他们的涵养功夫比我们好,而且真地说起来我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佛德叹了口气,自己的人中胥罗、巴力斯和迹亚都是典型的武将,一个个是惜字如金的人。

“无妨,再多给他们点时间吧。”剑麒挑了挑眉,“那些人将心思埋得太深了,一般人确实不易激起他们的情绪。”

剑麒原本是希望他们双方多少可以起点冲突,有时候矛盾激化了反而好解决,不过现在看来,蛮困难的。

“关于那件事情,你真的没有办法吗?这样下去,南齐的势力……”亚兰深绿色的眼眸中满是忧虑。

“是啊!很麻烦的事情!现在落月城几乎可说已经完全在钟游的掌控下了。白虎王若是派遣大军,当然毫无疑问能够夺回落月城,但这却会落得一个挑起战争的恶名。先例一开,更是让钟游今后的出兵变得名正言顺。”深深的叹息声外加困惑的表情,显示出眼前的男人真的很烦恼,“你们也想一下有什么好办法吧,明天下午大家再一起讨论下,看看有什么好主意。”

谈话到此告了一个段落,因为剑麒的房间到了。然后大家互道了晚安,接着便各自回到房中就寝。

轻轻地关上门后,剑麒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的,别老忘了和钟游斗的人其实并不是你们,而是蓝西洛啊。”有趣的笑意浮上唇角,“也罢,至少让你们知道,再强的人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好好去动动脑子吧,但愿今晚的失眠能让你们有些收获。”

人都有依赖性,不是说他不喜欢让人依靠,不过与其让别人保护,远远不如自己有能力自保来得好。这个道理,跟当初他会教亚兰剑法是一样的。

剑麒紫色的眼中透出淘气的光芒。脑子不多动动会生锈呵!他可是为他们好。

站在透明的玻璃窗前,银色的月光笼罩着他的全身。今晚回来之后,他是先和蓝西洛联系之后才去了“沉默之间”,想起自己和蓝西洛的那番对话,剑麒淡淡地笑了,他修长的指尖拂上冰冷的玻璃。

“钟游,你又岂知蓝西洛是否真地想要维持这片浮于表面的和平……算错了他的心性,将是你最大的败笔!”

第四卷 亚兰篇(下)第二章

落月城某条宽阔道路的一边,有两群人在吵架。

其中一边很明显的是难民,里面有妇女以及小孩,一直试着要逃离这场纠纷。另一边好像是的穿着白虎领地盔甲的士兵,其中还有人拿着武器。白虎那一边的人很明显地占了优势,不断对保护妇孺的难民们施以拳脚等暴行。

这时候士兵中有人将一个孩子拖出了人群,那孩子睁着惊恐的眼睛,不断地挣扎着。他不明白这些凶恶的陌生人想要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逃回家人的身边。

“看着!这就是小偷的下场!”士兵边说边举起了手中形似弯月的武器。

“大人,我们实在是没有钱了,再这么下去的话一定会饿死的,所以这孩子才跑到店里偷东西吃。大人,饶了他吧,他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啊!”孩子的母亲哭叫着想要跑过来,却被外围的士兵阻拦着。

“犯罪就是犯罪!现在就让你们看看触犯法令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士兵手中的刀无情地砍向孩子稚嫩纤细的脖子,那位母亲发出了绝望的悲鸣,然后将脸埋在了双掌中。

意料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刀剑相交发出的金属碰撞声,从声音来判别的话,其中的一把应该蛮细的,所以才会发出这种清脆的响声。

“不经过官府的裁决,直接就地正法好像也不符合法令吧?”

阻拦他们的男子有一头微卷的金发,脸部的线条很秀气,看上去有着贵族化的优美,此刻他的蓝眸中折射出的是一种让人发颤的寒意。

“况且我还没有听说过犯偷窃罪就要被判处死刑的。”

不等惊愕的士兵们说话,男子加大了用剑的力气,将手中那两把相交成十字来架住对方弯刀的三叉剑猛地向前推去,逼得对方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与此同时另一个士兵喝了一声挥出了弯刀。男子利落地向一旁跃开,因为如果被弯刀从内部锁住攻势的话,自己的细剑很有可能会被折断。

但因为敌人的刀只有一把,而他的细剑有两把,所以男子改用另一把剑向旁边挑刺,很轻松地割断了对手手臂上的防护甲,并且从露骨的伤口中流出殷红的血来。

哦,原来这种人的血也是红色的啊!男子在心底浮起这种嘲笑的想法,然后随手挥剑劈向第三个向他攻来的士兵,对手是好不容易挡了下来,但男子趁机放低了姿势,朝着对手的小腹用力踢去。

敌人禁不住向后飞出并倒在地上,紧接着就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胜负在一瞬间就分出了。

“还有人要继续吗!”

男子微笑着问道,然后看着剩下的士兵将他们受伤的同伴搀扶起来,并且留下几句狠话之后飞也似地跑了。

“真是无趣!”男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摸出一枚金币,然后将它交给一旁的面包店老板。

刚才那孩子就是因为偷了店里的面包被老板抓到,喧哗之下才会惹来假扮白虎守军的南齐士兵。

老板瞪大了眼睛,犹豫着是否要收下这个有着强大武力的男人的钱。

“照平常的价钱算就好,找钱我都要铜币。”

男子指了指那个孩子,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刚才那样浓烈的杀气已经消失无影。

老板这才点点头,取过金币,然后拿了一大把铜币交到男人的手上。

转手男人就将铜币全部分给了难民们,看着他们惊讶感激的眼神,男人微微笑了一下。

“你们快走吧!如果官府的人再折回来就麻烦了!”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握紧了手中的钱币,这些人深深地低下了头。然后奔跑着躲进城市的阴暗小巷中。像他们这样的难民随处可见,一旦逃脱后官府根本是抓不到他们的。

下一秒,男人就以他来时那样迅速的身手离开了现场。

……

房间中央直径约一米的银色托盘中盛着清澈的水,薄薄的水面形成一层乳白的的雾气映现出刚才的那场冲突。

银盘边上站立着的男子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注视着影像,黑亮的发丝柔顺地披在身后,挺拔的身形让人忍不住羡慕起他出色的外表,不过他本人对此缺少了一些自觉性,所以丝毫没有感觉到在座周围人的目光。

“感觉上那根本就是伪善嘛,那么一点点钱怎么看也不能撑几天的。”娜蒂亚噘起了嘴,用不满的语气这么说着。

“不过既然看到了当然不能置之不理啊!”剑麒柔和地说道,他明白眼前的女性只是因为无法参加这次行动而在赌气,“仔细思考一下的话,佛德的做法是很正确的。没有一个难民会拥有金币,当众把金币给他们的话只会让他们成为被抓的目标,兑换成铜币虽然分散了财力,但这才能真正帮到他们。”

“反正说来说去,早一天解放这座城市,这些人就能早一天过上好日子,是这样吗?”娜蒂亚红色的眼睛瞪向那个将她排除在此次计划外的男人。

“呃……也可以这么说吧。”虽然要解决难民问题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及时间,但是剑麒相信蓝西洛一定会采取一些有效的措施来缓解目前糟糕的状况。前提是,落月城要真正回到他的管辖中。

“为什么你们都能在外面当英雄的时候,我却非得窝在这里?更过分的是,你居然还要我陪佛德和亚兰去进行正常的商业交易,让我走在街上时看到不公的暴行只能视若无睹,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面对娜蒂亚咄咄逼人的问话,剑麒俊美的脸庞开始浮现出苦笑。他就是故意的,原本这么做是希望娜蒂亚多少能够收敛她火爆的脾气,可他漏算了娜蒂亚以前是艺人团的艺人,这种表面功夫她一向可以演得很好,但是回到内部受苦的人就是他了。

不过此刻就算是故意的也不能承认,剑麒面不改色地挑了挑眉。

“我记得当时是谁说的,只要让她能够摆脱那种轻飘飘的衣服,成为保卫者的话,什么事情都听我的安排?”

贝丝的死使得娜蒂亚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强,所以当初在剑麒同意几位女性一起跟来落月城后,娜蒂亚提出了想要成为保卫者的要求。顺应她的愿望,剑麒亲自为她挑选了合手的武器和合身的锁链甲,帮助她改装成独立勇敢的女战士,条件就是在落月城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他的指挥。

娜蒂亚不笨,但是个性太冲动,剑麒怕她一时不慎惹出点事情来会毁了整盘的计划。像刚才那样的事情,佛德还能收住手,饶那几个士兵一命。如果换作是娜蒂亚的话,对方想要活命就很困难了。

在众人合议下决定的计划是要声东击西,用他们这批人的频繁活动引开钟游的注意力,为蓝西洛尽可能地争取幕后布置的时间。在这个前提下,他们需要做点事情来刺激钟游,但事情却不能闹大,以防钟游真正动了肝火,把整个落月城翻过来找他们。

虽然说白虎领地的商馆绝对不是官府有资格进来搜查的,但若是被怀疑到了这一层,等于是打草惊蛇,也会给蓝西洛的行动带来妨碍,所以尺寸上的拿捏就变得格外重要。

朝天翻了个白眼,娜蒂亚低低地叹了口气,她其实也很清楚自己的个性到目前为止还是不合适参加这次行动的,但是无所事事的感觉真是让人倍感厌烦。

剑麒刚想开口说什么,但是瞬间,他身边的水盘起了变化。薄薄的水雾像是被某种力量震荡着一样掀起层层波澜,乳白色的表面划过道道蓝色的电光。

有人在用魔法跟踪佛德。

剑麒迅速地转过身去,脸上原本温暖明亮的笑容霎时转成了冷冷的笑意。

风,围绕在他的身侧,掀起他细长的发丝,身上的白衣也轻轻向后飞舞。这种较量拼的是魔法力的强度和灵活度,有人在远处控制着魔法力希望通过跟踪佛德找到他们的落脚点,剑麒所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些魔法力,并一一加以击散。

对方使用了数十道探测魔法,剑麒镇定地张开大规模的结界,牢牢地将它们阻在远离佛德的地方。追踪……狙击……粉碎……一道都不能留下,不然待会儿自己撤回力量的时候也会被反追踪。

很强的力量啊!他不禁暗暗惊心,对方的力量丝毫不比他弱,即使已经消灭了上百道,却还是有新的源源不断地重新产生。就如同对方无法找到他的所在一样,他也无法得知对手的位置。

到底是谁呢?即使这样规模的较量对自己来说并不太费力,但是由于双方的立场不同,剑麒必须比对方小心万倍以确保自己这方人员的行踪不会出一丁点的纰漏。

似乎对方也感觉到了剑麒的力量和他不相上下,觉得再这样纠缠下去没什么意义,所以原本被动的探测魔法突然转换成了主动攻击的魔法。本来还算平稳的水面立刻开始象潮水一样翻滚,大片大片的水花飞溅,朝着四周喷洒开来。

剑麒静静地站在银盘前,任由冰冷的水打湿他的脸和衣服。在刚才那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计算出对方大约使用了什么强度的魔法,并且采用差不多同等的力量回击了过去。虽然小心谨慎是必要的,但他不能胡乱加大攻击力度,这样会让对方探出他的魔法力底线。

过了一会儿后,水面渐渐平静了下来,原本的薄雾消散了,还原出水本来的面貌来。对方的力量已经撤走了。

细小的水珠从他的发梢上滚落下来,滴到地板上。剑麒的紫眸暗淡了一下,他知道,这次交锋,谁也没尽全力,但是对方对力量的操控远远要比他精熟。在妖魔界有四位好友陪同的那几年里,他主修的是剑法,并没有在魔法上下过苦功,况且那时候他的魔法力微弱,就算下了苦功也未必有成效。而在好友们死后,凭借那一身强大的法力又让他能够根据本能解决大部分的麻烦,所以修炼就成了多余的事情。但是现在,这方面能力的缺乏却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剑麒?”娜蒂亚小心地叫了他一声,神色带着些微担忧。水面已经完全静止了,但是剑麒还在盯着前方沉思,娜蒂亚从未见过他如此深沉。即使剑麒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可是凭借女性细腻的直觉,娜蒂亚还是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不,我没事……”剑麒回过神来,给了她一个让她放心的笑容,“放心吧,佛德已经脱离追踪了。”

听到他的话,娜蒂亚眯起眼来瞪着他。其实不仅仅是娜蒂亚,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这几天来,众人出去的时候剑麒总是用魔法远程监控着,以防他们被暗算,被跟踪,所以象今天这样的情况他们也已经屡见不鲜,但令人觉得疑惑的是为什么这次结束之后剑麒会显得那么凝重。

“干什么这么看我?”剑麒一边用手撩开因为湿了所以粘在脸颊上的头发,一边走向门口。虽然一身的湿发湿衣可以用魔法弄干,不过他还是偏向于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

“没事的话我想去休息一会儿。”顺便还要再和蓝西洛及洛凯联系一下,看看整件事情有没有进展。

众人微微挑了一下眉,但没有人开口阻拦。门轻轻关上后,大家才收回目光。

“难道这家伙不知道他心里有事的时候通常会笑得特别温和吗?”

克拉克一句明知故问的反问句让留在房里的人都笑了出来。

亚兰抬头看了一眼身边表情各异的众人,连沙奇亚和米勒的脸上都露出了真实的笑意。跟着剑麒的这些日子,他可以很清楚地发现到沙奇亚他们的改变,在心灵的某处开始有了柔软和温情,如同当初的自己一样。

^^奇^^总觉得沙奇亚等人和从前的自己很象,象在那种虚假的笑容和多疑压抑的个性。也许别人感觉不到,但是亚兰自己很清楚,他常常在沙奇亚的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那个在遇到保卫者们和剑麒之前经常不安和猜忌的少年。

^^书^^虽然一直奇怪为什么跟随白虎王的沙奇亚等人会养成那种阴柔的个性,但是他知道自己很高兴看到他们能够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就好像看到他自己一步步地远离当年的噩梦一般。

^^网^^“也许我们该庆幸他采取了隐瞒的态度?他从来不瞒我们大事的,通常让他闭口不说的只是些半大不小的困扰。”不讲,就代表事情并不严重,亚兰愉快地笑着。

“既然他高兴藏在肚子里的话,就让他去烦恼个够吧!”娜蒂亚动了动身体,伸了一个懒腰,口气带着些不满。

对娜蒂亚这样个性率直的人来说,是完全无法理解剑麒在一些事情上所作的隐瞒的。剑麒作为一个领导者必须考虑到一些信息可能会对底下人员的士气产生一定影响,不论是正面还是负面的,因此他需要慎重地做出选择,决定是告知还是隐瞒。

而娜蒂亚则觉得剑麒这么做有可能会影响到同伴间的团结和凝聚力,虽然这个想法本身具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毕竟长期行走江湖的她是不会明白军纪严明的军人作风的。

对那些男人而言,命令是绝对的第一位,理由却不是必需的。

这时候沙奇亚带头站了起来,紧接着米勒和奥希斯也同时起身。

亚兰隐隐觉得紫藤殿的这些人虽然说同属于剑麒的麾下,但是彼此之间似乎也有一定的等级划分,其中沙奇亚和米勒算是领头者,奥希斯则在他们两个之下。不过由于一开始的时候奥希斯曾主动和剑麒说过话,所以剑麒对他的印象比起剩下其他的人来说要深得多,也所以现在的他是续沙奇亚和米勒之后隐约出现的第三个领头者,很多非正式的会议场合都可以看到他的出席。

说出礼貌性的告辞语句之后,他们三人走了出去。

之后娜蒂亚等人也陆续离开了这间被临时腾出来作为剑麒施行远程监控魔法的房间。

……

“沉默之间”的圆桌旁坐着全体成员。

下午剑麒和两位王联系过后,终于为大家带来了好消息。

“正规军的事情交给王自己去处理,我们的任务是从‘森之亭’救出伊达·卡托鲁将军和他的两个副手。”剑麒微笑着看向眼前的众人。

“也就是说完全没我们的事情啊!”克拉克咧开嘴笑了一下,保卫者们可不是喜欢无事生事的人,对手是南齐领地的三千正规军,光用想的也知道凭借在这里的二十八人是不可能赢得了的。如果白虎王下达的命令是要他们以一抵百,他才觉得对方的脑壳可能坏掉了。

“虽然说没要我们参加正规军的战斗,但也不代表这次的任务很轻松!”佛德横了克拉克一眼,他是在座几个清楚“森之亭”的防卫有多森严的人之一。

“确实不算轻松。”剑麒淡淡地笑着,微微颔首同意佛德的话,小心使得万年船。

“你们两个,干什么长他人的志气啊!”娜蒂亚的红眸一瞪,开口说道,“这次行动我也参加!”

“小妞,哪边凉快哪边闪,剑法还没练熟之前别拖累别人才好!”克拉克看了她一眼,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笑着说道。

“我哪里有拖累别人了?!”娜蒂亚立刻生气地叫了起来。

“反正这种需要靠武力的事情,女孩子还是乖乖呆在一边的好吧?”盗贼中有时还会出现女性,不过保卫者和强盗的话,就几乎全部都是男性了,所以克拉克会这么觉得也是正常的。

“话说回来,这种偷偷摸摸潜进去救人的事情要细巧一点人才不容易被发觉吧?象你这种体形庞大的肌肉男才更应该被排除在任务之外呢!”娜蒂亚不甘示弱地回敬他。

“真的是很久没听到这样子的吵架了啊!”剑麒象是很感动般说着,不过脸上倒是浮现出了苦笑。

看来这群家伙对这次的行动还真的是很乐观。前一阵子形势紧张的时候,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地,连带着吵架也含着相当的火药味。因为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需要发泄的途径。像今天这样纯粹拌嘴式的吵架确实是久违了。

“不要太感动,不然他们会每天吵给你听,直到你腻烦死。”

虽然嘴里说着这次的任务并不轻松,不过整体说来,佛德也觉得比起上次突围的硬仗,这次的行动无疑要简单得多,也所以他才有心情开剑麒的玩笑。

“唉,连你都这个样子……”剑麒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等那对吵完了再继续讨论派谁去以及后面具体的行动步骤。

对亚兰来说,能够不跟南齐的正规军打照面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他一直没有忘记那天夜里率军疾驰的将领是莱威蚩,按照之前剑麒对那些小型军的分析,亚兰几乎可以肯定莱威蚩现在也一定在落月城里,不过印象中他的官阶比较高,所以之前在城里闹事的时候并不担心会碰到他,毕竟会在城内巡街的都是些中下层的士兵。

“好像我们来落月城一点用处也没有啊!”亚兰低声喃喃地说道。

确实,他们除了在这座豪华的住宅里舒适地生活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做。之前虽然动足了脑筋想把落月城从钟游的手里夺回来,但是想了很多方法都是束手无策。尤其是在得知白虎的军队已经全部不在城内后,众人便清楚地意识到要靠他们几个来解放落月城那是天方夜谭。

今天从剑麒那里得知白虎王的计划更让他确信了这一点。

“领地与领地之间的争斗当然要靠军队来解决,我们手里没有兵权,帮不上忙也很正常。”剑麒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没有亚兰那种高昂的使命感,即使别人因此说他怕事无能他也不会生气。

原先以为城内至少会留存着一些忠于白虎的军队,所以之前剑麒也在脑子里盘算过几个作战策略,不过当他从卡托鲁那里知道实情后立刻就放弃了继续思考。显而易见的,要是事情真的发展成要靠他们三十来人去解放整个落月城的话他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比起剑麒那种悠然自得的态度来,亚兰的感情要沉重的多。因为他们两个的立场可说是完全相反的,一个是千方百计想要逃掉那些官僚头衔;另一个则是希望借助出色的表现来获得庇护,简单的来说,也就是获得官衔的意思。

“这次行动你打算派谁去?事先说清楚,这种事情人多了反而会碍事哦。”不去理会一旁那两个吵得不亦乐乎的家伙,佛德将椅子拉近一点后问道。

“虽说是这样,但那里的守备却完全不能轻视。上次潜进去的时候就发觉了,有不少人的魔法力和攻击力都很不错,至少不亚于弥亚。”剑麒将手搁在桌子上盘算着。

“也就是说想要硬拼的话可能是不行了,尽量不要被发觉的好。”佛德皱了一下眉头。

“那种地方,进去哪有可能会不被发现,应该说是越晚被发现越好吧。”沙奇亚开口纠正了一下,他说话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这种带着些许高傲的口吻让佛德变了脸色,有点不太高兴。

“我在想是不是派两组人员去,一组潜进去救人,一组在外面喝酒,万一被发现要靠武力取胜的话,另一组人能够及时支援。”在这里的人除去三位女性以外,个个都是好手,有两组人员一起去的话应该足够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确实是个好主意。”佛德思考了一下后回答道。

沙奇亚虽然没说话,但却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经过一番商议之后,行动的人员确定了下来。

潜入的那一组由剑麒、米勒和奥希斯组成。因为救出卡托鲁等人后,这一组的人数就会有所增加,一开始进去太多人的话到出来的时候队伍就会显得过于庞大而难以藏匿踪迹。

至于留守外面的人则由沙奇亚、佛德、亚兰、布雷德、克拉克和另外一名紫藤殿成员组成。这么分的原因是因为佛德和沙奇亚在上一次的事件中已经对“森之亭”的环境、氛围等了如指掌。另外布雷德和剑麒一样,上一次是扮演了侍从的角色,由他们三个带领另外三个新手进入应该不会有问题。

“为什么连这种肌肉男都可以参加我却不可以?”

不知道什么时候娜蒂亚和克拉克已经结束了争吵,走到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大家的讨论,当人员基本确定下来的时候,娜蒂亚终于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出声抗议。

“这个……”剑麒轻咳了一声,好笑地看着她,“除非你认为你的剑技能够超越奥希斯或者是米勒,不然的话……呃,我想另外一组应该不适合你去……”

剑麒说得含蓄,一旁的保卫者们却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其中笑得特别夸张的就属克拉克,他一边笑一边还挑衅地向娜蒂亚挤眉弄眼,气得娜蒂亚向后一肘撞在他的肋骨上,让他痛得大呼小叫起来。

“剑麒,你给我等着!”娜蒂亚火辣辣的美眸狠狠地瞪向始终挂着无辜微笑的剑麒。不过由于她本身充满野性的魅力使得她愤怒的表情看起来越加娇艳,一点没有凶狠可怕的感觉。

“关我什么事情啊?”剑麒轻轻一笑,事不关己地说道。

“说起来,这家伙有时候老神在在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很看不顺眼啊!”克拉克站在佛德的身边半开玩笑地说道。

“没关系,很快他就会知道,得罪女人的下场是会很凄惨的。”佛德以同样开玩笑的语气回道。

听到他们两个的话,周围的人都禁不住再次大声地笑了出来,剑麒依旧维持着他一贯温和的笑容,旁观这温馨笑闹的一幕。

说实在的,自从开始逃亡以来,大家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况且接下来的大事全部都会由蓝西洛接手,根本用不到自己这方的人出力。

在这样的前提下,剑麒紫眸带笑地纵容他们将作战会议开成欢乐的聚会。

第四卷 亚兰篇(下)第三章

漆黑的夜,掩盖了一切。

佛德、亚兰和沙奇亚一身盛装打扮,身后跟的是扮作侍从的布雷德和另外一位名叫沙帝的紫藤殿员。

至于克拉克,由于那一身的肌肉和脸上的刀疤怎么扮普通侍从也是不像,故而他还是做老本行。因为那些前来找乐子的富家少爷们有时候也会惹上一些麻烦,所以有保卫者跟随也是很正常的。

“喂,你们穿成这个样子待会儿万一打起来能不能行动啊?”克拉克盯着那一身身无比华丽的服装,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自己身上穿的是精良的职业皮质装备,和那种看起来紧身又不方便的华服不可相提并论。

“放心吧,这些衣服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打起来绝对不会碍手碍脚。”回答的人是沙奇亚,他的银发今天束成了笔直的发型垂在身后,“只不过要是因为怕伤到衣服而束手束脚的话,可是会很麻烦的。”

“这点上你大可以不用操心,我们又不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决不会对这种层次的衣服爱不释手的。”佛德口气很冲地顶了回去。他一直觉得沙奇亚的话里常常带着尖刺,因此回起话来也不是很客气。

沙奇亚愣了一下,事实上他不过是无意识地提醒一句罢了,不过现在看来对方对他的印象可不怎么好。不过换句话说回来,自己几时会在乎这些事情了?以前的自己决不会把其他人的喜怒放在心上。可是,现在的自己却很容易被人牵动情绪。

他承认,他很羡慕艺人团的那些人和剑麒的感情。不是妒嫉他们和自己的上司走得太近,怕他们夺取自己的地位。而是纯粹地羡慕那种不分彼此的感觉,可以放心大胆地开着在自己看来是很过分的玩笑,却不会惹毛任何的人,也不会引来别人暗中的嫉恨和报复。

有什么不满的立刻就会表现在脸上,但这并不是纯粹的单纯,而是同伴间的信任感。有时候也会看到娜蒂亚他们因为一语不合而吵起来,但总是会不了了之,事后谁都不会放在心里。就算某几次真的被气疯了,报复的手段也总是带着孩子气的恶作剧,决不会是夹杂着诽谤的流言和阴险的陷害。

像在前天会议之后,娜蒂亚的报复就是给了剑麒和克拉克一人一杯放了两勺盐的茶。一口下去,克拉克立刻完全不顾形象地喷了出来,剑麒倒是慢条斯理地把那一口咽下去了,然后再沉稳地微笑着请娜蒂亚帮他换一杯正常的茶。这些人自有一套相处的模式,站在圈外的人只能默默地投以羡慕的目光。

“既然没有这方面困扰的话,那再好不过了。”虽然有一些失落,但是沙奇亚依旧维持着他一贯的傲气,淡淡地说道。

“到了。接下来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这么说完之后,佛德的脸上立刻呈现出了富家公子那种流里流气的神态,变脸的速度之快让克拉克乍舌不已。

亚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默默感谢昔日皇宫里虚伪做作的那一套,略微调整了一下心情后,他开始进入状态。

布雷德向后退了三步,格守侍卫的礼仪恭敬地走在佛德身后。克拉克也在同时闪到了队伍尾部。

沙奇亚无声地看了一眼他们几个,在这一点上,也是让他很佩服的地方。这些看似散漫的保卫者们虽然时常会开一些不入流的玩笑,但即使是把上次的作战会议开得像朋友集会,做起正事来这些人是决不会含糊的。

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他率先迈开脚步朝着不远处闪着幽绿光芒的“森之亭”三个大字走去。

……

三个黑影凭空出现在“森之亭”的后花园中,落地后的他们立刻无声无息地散开,分别藏匿在几块靠得比较近的巨石后面。

“再来就不能使用魔法接近了,靠近那间房间的地方到处都被布下了很强的结界,稍有不慎就可能引来卫兵。虽说到最后会被发现是必然的,但那至少要等见到卡托鲁之后。”剑麒一边轻声说道,一边指给他们看守卫的分布。

“该说你的做法真是大胆,还是说你早已不止一次地出入这里?”奥希斯顺着剑麒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几个负责巡逻的守卫。光明正大地使用幻影移形进来,如果不是极度了解地形,在现形的瞬间就会被发现了。

“偶尔有空会来逛一圈吧,不过没有再见过卡托鲁倒是真的,毕竟常常落水也是很不正常的事情。”

剑麒曾跟大家说明过他上次是怎么进来的,所以听到这句话,米勒和奥希斯都能够理解是怎么一回事。

“偶尔有空会来逛一圈啊……”米勒闻言露出了苦笑,这种轻描淡写的背后隐藏了多大的危险他不会不清楚。

“附近的卫兵主要分三批,每批有五人左右,十分钟一轮经过这里。最主要的是一发现有异动,他们立刻就会叫嚷起来引来其他的卫兵。”没有注意米勒脸上复杂的表情,剑麒抓紧时间告诉他们必须知晓的一些事项。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十分钟的时间,超出这个时间就一定会被发现。”奥希斯点了点头,“那有什么路径可以无声无息地进入吗?”

“说实在的,完全没有。如果你是守卫想必也不会留下空子等着入侵者钻吧?”剑麒深紫的眼眸中含着自嘲的眼神。

“那就说还是要硬攻咯!”米勒眯了眯眼睛,将手放到了佩戴在身侧的剑柄上。

“是硬攻,但不是从这里就开始攻过去。”剑麒用手指了指前面的回廊,“从这里到回廊用不到两分钟,进入回廊之后有两道走廊,左边的那一道通往卡托鲁的卧室,卧室的房门前有两个卫兵,那个时候才需要力拼。如果能够不发出声音地解决掉他们,就足够为我们争取到后面逃走的时间。”

奥希斯和米勒点点头,三个人静静地等待着。

从刚刚奥希斯看到巡逻兵开始算起才过了四分钟,他们必须等下一批的卫兵过后才能行动。

这几分钟的时间就像是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米勒和奥希斯紧绷着他们脑袋里的每一根神经,这种紧张感甚至体现在了他们呼吸的轻重上。

剑麒收敛了平时淡淡的笑意,现在的他虽然看起来很平静,但这只是表面的现象而已。从出生到现在,他什么时候参与过这种危险行动了?如果说身为正规军米勒和奥希斯在这方面至少还拥有一定训练和经验的话,自己就完完全全是一个新手。

这次之后一定要摆脱蓝西洛,暗暗在心里下这样的决心,剑麒眯起眼来瞪着前方,似乎只要和那个男人扯上关系的事情都没好事。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也是!

好不容易,又一队卫兵走了过去,到那五个人影渐渐地成为小黑点的时候,剑麒打出了暗号。

三个人立刻不动声色地移动到了下一个石头后面,然后弓着腰无声无息地在石头间迅速移动着。也难怪剑麒要挑奥希斯和米勒这样身形轻巧的人来共同执行这个任务,不然的话,要毫无生息地潜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拥有职业技能的盗贼除外,如果是盗贼的话,哪怕身形象克拉克那样的恐怕也能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行走在任何一种地面上。

轻盈地跃入回廊后,米勒和奥希斯在走廊拱门的左侧,剑麒一个人在右侧。

“从这里过去有大约五十米的距离,门口立有卫兵的那一间就是,看到了吗?”紧贴着拱门旁边的墙壁,剑麒轻声说着。

“看是看到了,不过距离这么远,不能用幻影移形肯定会被发现的。”米勒一边感受着右手所传来墙面的冰冷一边说道。

“现在再想也没用了,只能光明正大的走了。”奥希斯小声地在米勒背后说着。

“这样刚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啊,你有把握从这里用短剑解决掉他们吗?”米勒回过头来问道。

“这个距离?当然是不可能的啦!”奥希斯摇了摇头,然后和米勒一起将目光投向了剑麒。

“不,我也不行。要射到是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没有一剑解决的话就失去意义了,射个一万次应该可以成功一次吧?”这么说着,剑麒的脸上浮现出了苦笑。

“那就没办法了,只好强攻了。”不去理会剑麒到了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米勒将手放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等一下,我觉得刚刚奥希斯说的是一个好办法。如果就这么光明正大走出去的话他们反而应该不会大声警告的。”方才奥希斯的话给了剑麒启发,他就像是在考虑可行的概率一般眯起了紫眸。

“至少比从这里射短剑可行。”米勒点了点头,同意了这种作战策略。

“由我来吧,我是妖族,不容易让他们太过警惕。现在看来这种种族歧视还真是有它的的优点呵!”笑着这么说完的剑麒,在米勒和奥希斯疑惑的目光下|奇-_-书^_^网|,恢复了他长期隐藏的另一张脸。

“殿……殿下?”米勒愣愣地看着眼前妖媚无比的男子,先前剑麒的那张脸已经算得上十分俊美了,但是和这张比起来那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连你们都这样了,想必那些个士兵应该会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吧?”剑麒的唇角轻轻上扬,将自己佩带的长剑递给奥希斯,“我走了。”

说完他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侧,像散步似地朝守卫们所站的那扇门走去。不过从米勒和奥希斯的角度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剑麒的左手握着一把反贴着手臂的无鞘短剑,想必右手也是一样。

“对敌人来说,他那张脸已经是很厉害的武器了。”

米勒感触颇深地轻叹。他的话引起了奥希斯的共鸣,因为从剑麒走出去到现在至少也已经过了四五秒的时间,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到盘问声。

事实上,士兵们也确实被这个美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男子惊呆了。

今天晚上剑麒、奥希斯和米勒穿的都不是传统的黑色夜行服,而是和佛德他们同样的华服,只是挑的颜色为暗色系而已。之前是打算万一在逃脱的时候引起了整个“森之亭”的骚动就可以混迹在那些前来寻欢作乐的贵公子中间溜出去,但没料到在这里也歪打正着地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用。

“站住!你是什么人?”

接近到离他们还剩二十米左右距离的时候,其中一个卫兵终于从那种魅惑性的美中回过了神来,冷酷地问道。

剑麒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来。虽然他是很希望对方可以让他再过去一点,最好是走到前面乖乖地让他给宰了,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能够接近到这个程度他已经很满意了。

“我是今晚被派来服侍卡托鲁将军大人的。”

“卡托鲁大人从来不在自己的卧室里要女人!”一个士兵瞪大了眼睛这么说道,并且警觉地将手放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是啊!因为我不是女人嘛。”剑麒的紫眸微微下垂,露出了自嘲又悲哀的表情来。

士兵们不禁愣了一下,喜好男风的事情虽然不常见,但也不罕见,特别是在高阶贵族之间。即使之前伊达·卡托鲁并没有传召过男宠,但这不代表现在他不能开这个例。况且面前的男人又真是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你过来!我们要搜身。”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后,其中一个向前踏出了一步。

“不要耍什么花招!”另一个眯起了眼睛,从他的眼里,剑麒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邪念。

幽幽地叹了一声,然后缓缓地向前走去。剑麒漂亮地表演着这个角色,拱门后面的米勒和奥希斯不禁有点乍舌,这个男人大概在演戏方面也很有心得吧?

剑麒慢慢地走着,就在还剩下不到五步路的地方,他突然停了下来,美丽的脸庞露出了迷惑忧虑的神色。就在同一时间,他迅捷地射出了手中的白色发光物。

它的目标并不是眼前的这个人,而是在他后面露出怪异笑容的另一个人。

“什么东……西……”

眼前的人根本没有能力看清楚剑麒的动作。

此时有种红色的东西滴了下来,不过他已经无法知道这是从他同伴喉头流出来的血了。因为在这之前,他自己的喉咙也被划开,鲜血混着轻轻的声响喷了出来。

这个人的头就这么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后仰,不过在撞到墙壁前,有一双手接住了尸体,以免头撞到墙壁发出骨头碎裂的声响。

“不错嘛……”剑麒微笑着拾回了两把短剑。

因为扶住眼前这个人的是不知何时窜到这里的奥希斯,米勒在他的身后安置另外一个人的尸首,这两人所展现出的速度绝对是同行中的佼佼者。

“想得挺周到的……”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士兵的衣服擦去自己剑上的血迹,剑麒笑了一下,“比预料中的要好对付。”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啊。”奥希斯将手中的另一把长剑交还给剑麒,瞪着面前雕刻着精美浮雕的大门,这可不是木质的也不是纸糊的,而是真真正正的金属,这种东西刀剑根本拿它没办法。

“要么释放一个火焰魔法炸掉它,要么就找到钥匙。”米勒在卫兵的身上搜了一下,摸出了一串钥匙。

“太多了,一把一把试的话,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剑麒看着那一串十来把长相都差不多的钥匙皱眉。

米勒和奥希斯没有作声。

剑麒叹了口气,为目前的情况有些头痛地闭上了眼睛,但是再度睁开的时候,那双紫色的眼中已经透出了坚定的决心。

“不行的话,就只有炸掉它了!”

看到他坚定不移的表情,米勒用几乎让人听不到的声音叹息了一声,将钥匙重新扔回尸体上,接着从右脚的靴子里抽出一卷铁丝类的东西,并将它插入钥匙孔。

“紫藤殿是情报组织,当然是什么人都有。”奥希斯看到剑麒微讶的表情,感到有些有趣地笑了,但是在他深蓝的眼珠里闪过了一抹轻微的讽意。

“果然都是些很靠得住的人啊。”没有注意到他眼神的剑麒径自用着柔和的嗓音这么说道,淡雅的声音中透露出绝对的信任与安心,让奥希斯不由地愣了一下,就连正在努力开锁的米勒都在那句话之后停顿了两秒才记起继续工作。

“你确定今后如果丢了什么重要的情报不会怀疑到米勒的头上去?”回过神来,奥希斯轻轻地冷哼了一声,对于剑麒表现出来的平静嗤之以鼻。紫藤殿的这些人中,说话最直来直去也最毒辣的就是奥希斯,不过至今为止他都没能激怒过剑麒。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对于奥希斯含着火药味的挑衅,剑麒只是报以淡淡的微笑,轻轻地说了一句。

事实上他对奥希斯这种可以被形容成是冰层下火山的个性是很有好感的。谁让从前四位好友中的穆峥云就是这种样子的人。虽然不至于将奥希斯当成是替身,不过自己就是那种会因此而对对方多怀一份好感的人。

“说得轻巧……”奥希斯闻言嘴角微微地上扬,不过那并不是嘲讽的笑容。

这时候门锁发出“卡”的一声后打开了,剑麒和奥希斯立刻中断了谈话走到米勒身旁,当前的每分每秒都是宝贵的。

米勒迅速地打开门观察里面的情形。而为了避免有暗器突然飞来,他保持着身体的灵敏度,使他能够随时作好警戒跳开来。不过房内并没有飞出什么暗器,所以米勒在等了一小会儿后动身闪进了房间。

奥希斯跟在他的后面,剑麒位于最后。

没有点灯的房间显得漆黑一片,刚从外面灯火通明的走廊进来,除了从前做过盗贼的米勒外,奥希斯和剑麒的眼睛都没办法这么快适应,一时间成了瞎子。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一把剑夹带着强大的劲风向着剑麒的头部砍下……

……

“森之亭”的外厅里,亚兰被身边那个女人身上的香气薰得有些头昏脑胀。看着佛德和沙奇亚一边一个左拥右抱,还能谈笑自如,忠实地演着自己的戏份,他不禁在心里暗暗佩服。

大厅里很嘈杂,有在比谁跟比较多女人有交情的、也有丢金币赌正反面的,总之比起后楼雅致的包厢来说,这里算是鱼龙混杂的地方,相对层次也比较低。不过为了能够及时清楚地了解到剑麒等人是不是需要他们支援,佛德还是选择在了外厅,毕竟要是有什么动静,最先听到也最能引起混乱的地方就是外厅。

他们两批人马在同时踏入“森之亭”,原先预定的时间是半小时,如果半小时后还没有动静,就代表剑麒他们已经安全离开,到时候自己这里的人就能功成身退了。亚兰在脑海里计算着自己还要忍耐多久才能脱身。

“我的小少爷,大家到这里都是来找乐子的,何必堆着一张苦瓜脸呢?”亚兰身边的女人妩媚地笑着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我们家小弟没见过什么世面,腼腆害羞,美人你就别逗他了。”佛德看着脸颊微红的亚兰,爽朗地笑道,为他解围。

“这你就说错了,这么护着他,他还怎么长大?”沙奇亚优雅地喝了一口酒,和身边的女人调着情,扮演着哥哥的角色,“照我说啊,应该是……”

沙奇亚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与此同时佛德和亚兰也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厅里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交织在了一点,那种目光很像是在衡量某些人有几斤几两重,其中既有可疑的眼神也有稀奇的眼光。

“一行七人,其中一位是老者,剩下的人中两个看上去是很强悍的中年武将,还有四人都很年轻。穿着是很华丽的贵族服,正从两楼的扶梯上走下来。”面朝着内堂的沙奇亚维持着脸上的微笑,用低沉且简洁的话语将场景转述给背朝里面的亚兰和佛德。

“他们在你们身后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下了,奇怪……怎么有贵族会从包厢里出来反而坐到外厅呢?”沙奇亚略感困惑地说着。

等到那些人坐定了,厅里再度恢复了原来的嘈杂。

沙奇亚才想收回目光,但突然间他皱起了眉头:“他们招了厅里的侍从,那个侍从朝着我们这一桌走来了……”

“这位公子,那一桌的客人想请你到他们一桌共饮一杯。”

一个长相甜美的女侍者来到了沙奇亚他们的桌边,半鞠了一个躬后,用温和有礼的嗓音对着亚兰说道。

“我?”和佛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亚兰疑惑地回过头去,想看看是谁发出了这种奇怪的邀请。不过这一看,他立时感到了全身被冻结住般的恐怖,就好像是被世界上最毒的毒蛇咬着了脖子,毒液在瞬间流遍他的身体,麻痹了他的神经一般。

“怎么了?……”诧异于亚兰的反应,佛德也回过了头,但马上他就陷入了和亚兰一样的状态,像中了石化魔法似的僵直了身体。

好一会儿之后,两人用尽了意志力才勉勉强强地回过头来。佛德甚至听到了自己的脖子在转动时因为肌肉僵硬而发出的响声。

“出了什么事情?”沙奇亚收敛了笑容,严肃地问道。

在沙奇亚的印象里,佛德是那种有着强烈自尊心,个性上也属于桀骜不羁的人。即使只是保卫者的身份,就算在官衔地位上和自己相差甚多,但佛德在看他不顺眼的时候一样敢毫无顾忌地进行挑衅。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他并不是因为仗着自己和剑麒之间的熟稔才敢这么做,而是本身的个性就是如此。

这样一个人,如今竟然会脸色惨白到失去任何一丝血色,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恐惧。

“去告诉他,待会儿我会过去。”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亚兰声音沙哑地对着那名女侍者说道,他的回答令沙奇亚皱起了眉头,也让佛德差点跳了起来。

女侍者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虽然对亚兰和佛德的反应感到奇怪,但是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她,这种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多管闲事只会让自己缩短寿命而已。

在侍者离开之后,沙奇亚立刻斥退了所有陪酒的女性。沙帝、克拉克和布雷德原本格守侍从的礼仪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这时候发现情况有变,也都走了过来。

“你疯了!你过去只会让他再一次把你抓回去!你以为这一次你还有命逃出他的魔掌吗?”佛德几乎是用低吼地对亚兰叫道。

“你认为我不过去,我们就能平安地离开这里吗?”亚兰很冷静地反问着,冷静得几乎冷酷。

“……”佛德一时无语,只能紧紧地咬住了牙齿。

“怪就怪我们没有料到钟游会亲自来到落月城。”亚兰淡淡地笑了,他的笑中带着绝望,“如果早一步知道的话,剑麒说什么也不会让我参加这个行动的,他一向很谨慎……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沙奇亚和沙帝张口结舌地瞪着佛德和亚兰,这才知道发出邀请的人原来是传言中那个个性极为邪佞乖戾的南齐王钟游。而克拉克和布雷德因为知道亚兰从前的事,所以早从佛德的话里就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他们的脸色此刻当然好不起来。

“我要为剑麒争取时间。”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后,亚兰就像是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理由般打起精神,“我去之后你们千万要提高警惕,从现在开始所有侍者送来的食物一律不要碰,钟游最喜欢不按牌理出牌,到这个时候再下毒也不是没可能的事……还有,如果这里有人能活着回去,帮我告诉剑麒,当他弟弟的这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当然,还有认识你们……”

他深绿的眼眸一一扫过眼前的众人,然后抬起头来对着布雷德和克拉克笑了一笑。

“亚兰……”佛德紧紧地握着拳。

“什么都别说了……”亚兰笑得十分坚强,他伸手掰开佛德紧握的双拳,“你待会儿还要拿剑突围,别让指甲弄伤了掌心。”

“不……要说的。”佛德深呼吸了一下,象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抬起头来,“待会儿的突围,别管我,你们要尽力往外冲……我是钟游的儿子,南齐领地的王子……至于是第几王子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不过如果可以,我真想换掉这一身肮脏的鲜血!我逃出宫已经很多年了,钟游找过一阵就没有再找,但是如今看见了我,他是不会放过我的。如果要和我一起走的话,势必只有死路一条……很抱歉瞒了你们这么久,请你们尽力活下去,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么多。”

“难怪你认得钟游,难怪你不怕一般的寻常官府,却怕军队……因为军队里的老将中也许有能认出你的人吧……”或许再一次沦为钟游的玩物已经是最坏的消息,所以亚兰惊讶地发觉自己的心竟然没有因为佛德的出身起一丝波澜。

一个晚上突然涌现出这么多的意外真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沙奇亚感觉自己额头旁的神经随着心跳的节奏在隐隐抽痛。

克拉克和布雷德眯起了眼睛,他们两个虽然早就怀疑佛德的真实身份其实并不单纯,但不管怎么说,王子这种头衔还是太夸张了一点。是以一时之间沉默笼罩着大家。

不过只在几秒钟之后,克拉克和布雷德就恢复了他们往常的神色表情。

“你这家伙可真是会吓人啊!虽然是很想揍你几拳出气啦!不过在这种地方显然是不适合的,要是有命活着回去的话,可别想赖账啊!”克拉克拍了拍佛德的肩膀,用只有他们这一桌才能听到的音量爽气地说道。

佛德苦笑着没有回答,对于同伴们的体谅他虽然很感动,但却也很理智地明白,今晚他和亚兰能活着回去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

听到克拉克的话,亚兰深绿色的眼眸中有着欣慰的温柔神色,就像他想的一样,克拉克他们是绝对不会因为佛德的身份就排斥、摈弃他的,对这群男人来说,朋友两个字可以用很多种不同的方式来书写,并且决不会因为“身份”这种陈腐的东西而中断。

能够成为这些人的朋友,是自己的荣幸。即使只有短短两个月的自由,但是他得到的却比之前一百七十六年的更多,更有意义。佛德、克拉克、娜蒂亚……还有剑麒,那个似乎永远只在微笑的男子,他名义上的兄长和真实意义上的老师。

最后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亚兰毅然地站起身来,转身的同时许下他最后的愿望。

“尽力保住自己的性命,破坏钟游的计划,就是为我和佛德报仇了。”

第四卷 亚兰篇(下)第四章

黑暗中,那个人挥出的这一击迅速而且强力,看来是没有人能躲得掉这一击,或许会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的。

然而却没有任何惨叫声,取而代之的是金属撞击的激烈声响。仅仅凭着感觉,剑麒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险险地抵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这时候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借着月光,剑麒看到伊达·卡托鲁的脸上出现了极为惊讶的表情,因为刚刚那一击他是有绝对的自信的。

“伊达·卡托鲁将军!”

听到那一声轻喝,从惊讶中清醒过来的卡托鲁挥出第二剑的姿势停顿了一下。

晶莹的紫色妖瞳,像绸缎一样披在身后的黑色长发,美到无可挑剔的脸庞,活脱脱就是之前晚上那个孩子的长大版。

“很抱歉上次忘了通报姓名,我是剑麒,奉陛下的命令前来搭救将军。时间紧迫,希望你能跟我们走。”

剑麒对卡托鲁点了下头,米勒和奥希斯也快速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其他卫兵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响起的了惊叫,然后门被撞开了,冲进了十来个卫兵。

米勒和奥希斯同时默契地扑向门口,趁着领头的卫兵还没有适应房内的黑暗,举起剑迅速地将他们送上了黄泉。但是士兵发出的惨叫声比想象的要大,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引来数量上远远超过自己这方人数的士兵的。

“你的副手们在哪里?”

剑麒简洁地问着,他和卡托鲁这时也已经加入了战团。

一经交手,剑麒立刻皱起了眉头,这些卫兵竟然是出人意料地强,虽然就程度而言是不可能及得上自己的,大概比娜蒂亚也还要差些,但是比起上次突围时候的那些士兵来的确是要强上很多。

只是地方性的守卫,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强的力量?剑麒闪开从一个士兵被割断的喉咙中喷洒出的鲜血,剑锋侧转顺势插入另一人的心脏。

“他们就在隔壁的房间。”卡托鲁闪着银白色光芒的大剑毫不停滞地进行着杀戮。

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两间房间有守卫,可能是因为卡托鲁门前的守卫足够兼顾他们吧,还是因为比起卡托鲁来那两个人显得并不那么重要呢?剑麒紫色的眼眸中有了计较。

“卡托鲁,让开!”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听到剑麒的叫声,正在其中一扇门前和其他士兵交战,企图接近之后闯进去的卡托鲁还是向一旁闪了开来。

才刚刚离开那里,一股异常炙热的气流便翻涌而至,接着那扇雕刻精致的大门在瞬间炸了开来,碎片夹带着火焰向后飞来,米勒、奥希斯和卡托鲁都是在瞬间筑起防御结界,才避免让自己受伤。

“喂!下次使用这种可怕的魔法前先打个招呼好不好?”卡托鲁瞪着剑麒叹了口气,并惊讶于对方的实力。

“下次我会注意的。”剑麒这么回答道,不过他的脸上倒是没有一点会注意的样子,那表情就像是在说:早就知道你们是有能力自保的。

“你们还有心思讨论这个啊,现在我们可是有大麻烦了。”奥希斯用一成不变的冷淡口吻述说着。

从破损的大门里一下冲出了几十个士兵,靠近门口的那几名士兵已经成了剑麒那记攻击魔法下的亡魂了。皮肉被火焰烧烤着发出令人作呕的焦味。

“想必另一扇门也是一样吧?”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音刚落,米勒和奥希斯对视了一眼,同时运起了魔法力,他们两个同属于水魔法,离这里不远处的人工湖里有着足够他们发动魔法攻击的水。

仅仅一秒不到的时间,就有数十道水刃出现在了空中,紧接着水刃又化作冰刃,然后势如破竹般飞向另一边紧闭的大门。坚硬的冰垂直地刺入,刺穿了金属的门板,冰刃的前半段深入了那些紧贴在门后的士兵的腹部,被突来的痛苦所袭击的士兵们,连惨叫的时间也没有,就这么闷哼一声断了气。

不过他们的优势到此也结束了。在处理掉被定在门板上的士兵尸体后,门被打开了,从里面又冲出了几十个士兵来。

“看来是被包围了。”米勒的声音有点颤动,他的确是累了,呼吸也已经开始急促,毕竟从开始到现在他已经杀了十来人,而且那些人个个都比一般士兵要难缠得多,刚刚又使用了过多的魔法,使得他十分疲倦。

“努力突围吧,我的那些副手应该已经没有活着的可能了。”卡托鲁这么说完后,举起剑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心中对剑麒刚才的谨慎有着一丝感激,如果是自己就这么闯进去的话,恐怕已经无法站立在这里了。

“一比二十吗?这个数量真让人不舒服。”奥希斯凌厉的剑法再一次让一名士兵变成他的剑下亡魂。他的呼吸虽然还没有乱,但是剑麒知道他的体力消耗也是极大。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在这里的。

居然会中埋伏,这是剑麒先前没有预料到的。即使靠着自己的机警已经避开了最坏的结果,但是目前的情况对自己这方依旧很不利。这时候他已经后悔没有多带些人进来了,不知道佛德他们能不能及时赶到。

此刻剑麒当然无法得知佛德和亚兰在外厅面临的危机比他们还要大。

正当众人严阵以待,打算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突然包围圈的外围传来了连续的惨叫声,领头的士兵大声叫喊着,似乎想止住乱象,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一群穿着各式软甲看上去像是保卫者打扮的人像幽灵一样地冒了出来冲入战团,他们不论在魔法还是剑技方面都是第一流的。前来支援的人大约有二十个左右,其中很多都是熟面孔,也就是被留在白虎商馆的那些紫藤殿员。

除了自己以外还能号令他们的人……剑麒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在人群中搜索了几秒之后,没意外地看了一个留着冰蓝色长发,穿着优质白色盔甲的男子。不过怎么看他都没有在战斗的样子,倒是他身边的人都在奋力地护卫着他。

“不战斗的话你来战场干什么?碍事吗?”狠狠地一脚把一个士兵踢飞出去,剑麒用幻影移形来到男子的身边。

“啧啧,火气真大,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吗?真没礼貌,怎么给你的下属做榜样的啊?”男子扬着优雅的微笑,口气倒是一点都不以为意,“你家的孩子被钟游困在前厅了,去救他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必要时动点手吧,这身盔甲可不是用来装饰的啊!”浅笑着调侃了一句,剑麒在刹那间消失在空中。

“殿下!”奥希斯和米勒皱了皱眉,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

“想跟去的话就去吧……”话音刚落,米勒和奥希斯立刻就失去了身影。

“真是的,都不知道谁是真正的主子了啊……”男子语带无奈地抱怨着,不过从他的表情看起来到是蛮乐见其成的样子。

在这之后金色的眼瞳迸出了冰冷的目光,寒冷的视线毫不留情地扫过被单方面杀戮的南齐士兵,如果人数比例在一比五左右的话,胜利对白虎这方而言是唾手可得的。

……

钟游冷冷地注视着缓缓向他走近的亚兰,只两个月不见,在这孩子身上发生的改变是巨大的。如果不是那张娇美如夕的容颜,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处在少年和青年交替阶段的人就是那个只会跪倒在他脚边求饶的孩子。

深绿的眼睛毫无情绪可言,至少,他没有看到那会让自己产生愉快的恐惧。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不但剪得干净利落,甚至还染成了最普通的黑色,修长的体形也不再是少年般带着些许女态的柔软,而有了青年的挺拔和坚毅,佩带在腰间的银色长剑随着走路的频率上下摆动着,这一切都完全无法和从前那个柔弱的兰妃联系到一块儿。

最让钟游感到愤怒的就是那一身强烈的魔法力波动,是哪个愚蠢的笨蛋竟然牺牲自己的魔法力传递给了他那么多年的修为?是那个总在阻碍他用魔法追踪的人吗?几次交手,对方都十分地小心谨慎,完全没有让自己有机可趁。

亚兰走到钟游的面前站定,在钟游的左侧有一个空位,看起来应该是留给自己的。

“坐下。”钟游冷淡地下了命令,然后看着亚兰一言不发地坐到他身边。如果不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他真会以为亚兰还是同从前一样地柔弱顺从,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都不同了。

“自由的味道怎么样?”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钟游故意挑着他弱点问道。

“很好,美味到吃了就会上瘾。”亚兰没有看他的眼睛,冷冷地回答道。

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钟游眯起了眼,但随即冷笑着哼了一声:“那你说,尝到了自由滋味的鸟如果再一次被关进笼子里,会是怎样的下场呢?”

“大概会痛苦致死吧?”亚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努力保持着平稳的口气说道,“尤其是这只鸟很可能还会被折断双翼的话。”

“你不怕吗?”太过平静的口气引起了钟游的怒火,他伸手强行捏住亚兰的下颚,将他的头抬起来。

那双眼中有着自己熟悉的恐惧,这让钟游感到满意,但是那恐惧似乎和从前有了些许的不同,不过这并不影响钟游因此而愉悦的心情:“不但是翅膀,说不定连脚也会一起折断哦。”

“怕,我很怕!”亚兰的声音颤抖着,面对钟游这个恶魔般的男人,他最终还是失去了镇定,“但我知道怕是无济于事的,所以我会努力让自己不怕。”

“忧虑、恐惧、急躁这一类的情绪只会给事情带来负面效应,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量不要去想的好,因为根本起不了什么积极的作用嘛。”

记得有一次剑麒被问到他这么冷静,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感到迷惑的时候,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却露出了“这怎么可能”的表情告诉大家他也一样会被各种情绪所困扰,只不过他尽量不拿它们当一回事而已。

“是谁把我的宠物调教成了这种德性?”钟游恶狠狠地瞪着这张和两个月前比起来可以说是相同也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俊颜。

“一个比你优秀上百倍的人!”这是第一次,亚兰敢看着钟游的眼睛说出这种强硬的话。

“好!很好!”钟游怒急反笑地一把将他推开,“越倔强的鸟儿折断翅膀的时候发出的惨叫就越动听。我会让你看到,你所谓的那个优秀的人趴在我脚边求饶的样子。”

没有料到钟游会推他,亚兰失去重心地撞在桌子的边缘,碰翻了几杯酒。后院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打斗声,是剑麒他们被人发现了吗?没有自己这方的支援,他们能够顺利突围吗?不管怎么说,只要钟游没有加入战场的话,剑麒等人就应该有胜算的吧?

“知道今晚为什么会碰上我吗?”钟游显然也听到了打斗声,并且从亚兰的表情里读出了他的心思,于是噙着一抹恶意的笑容问道。

这种不怀好意的语气,亚兰当然是不会接口的。只要不回答他的话,钟游应该会耐不住性子自己说出来的。相反,如果回答了,不管是正面还是反面,钟游都会吊足了对方的胃口再说。

见到亚兰竟然能够忍住不向自己询问,钟游俊美的脸庞气得几乎扭曲。他发誓一定要好好招待一下那个把亚兰教成这样的人!

“进入了落月城就失去你们的踪影,你当我是笨蛋吗?普通人的话,哪有可能逃脱我的追捕?不过我还真低估了你,没想到你居然能和蓝西洛扯上关系,以为投靠了白虎领地就没事了吗?实在是太天真了!帮你的人在白虎领地是什么官呢?你是我的妃子,你真以为蓝西洛会情愿得罪我来保你吗?”钟游恶毒地看着亚兰越来越苍白的容颜,以为他是因为恐惧才会如此。

亚兰确实是在恐惧,但他恐惧的既不是自己的未来,也不是之前投靠白虎王的梦想被钟游一语戳破,而是剑麒等人的安危。听钟游的口气,显然早就料到会有事情发生,那后院会不会埋有伏兵呢?

“伊达·卡托鲁是白虎的将领,为了取得蓝西洛的庇护,你们一定会来救他,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钟游忍不住哈哈大笑,“说起来,我在后院布置的可不是一般的士兵啊,他们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你要不要猜一下你的朋友会被切成几块呢?”

“你!”亚兰猛地抬头,深绿的眸子里翻滚着怒涛。

“怎么不看看和你同桌的都是谁呢?我亲爱的兰妃,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可也是有好好地对待你的家人朋友啊!”钟游对着亚兰的愤怒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经他一提醒,亚兰这才注意到其他的人,先前他一心都在钟游身上,因此忽视了和自己同桌的人。父亲,二哥,大哥,还有莱威蚩,另外两个是他不认识的武将。不过仅仅是之前的四个人,已经够让他的心绞痛起来。

看着他们身上的服装,应该是又升官了吧?钟游为什么这么恨他呢?为什么凡是伤害他的人钟游都要给以高官厚禄呢?亚兰苦涩地笑了一下,不过从心底他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愤怒,只有在看到莱威蚩那种不敢置信的冰冷目光时,他才会为自己从前结交过这样的朋友而感到悲哀。

“啊!打斗声好像停止了。”钟游的声音硬生生地拽回亚兰的注意力,“看看他们的下场吧,如果那个你所谓的很优秀的人在其中的话就更好了……啊,看你的表情,他应该是在吧?”

亚兰瞪着钟游那张得意的笑脸,气到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不过下一秒,他的表情就被惊愕加上喜悦所取代了。

“真是的,我在啊,不过好像没有规定说输的人一定要是我们吧?南齐王钟游。”

一声轻笑加上如同音乐般美妙的声音让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紧接着出现的男子更是让众人瞠目结舌。一头如同绸缎般的黑发直泻而下,比女性还要完美的发质没有一丝的分叉,妖媚的紫眸流露出冷冷的笑意,不过转到亚兰的身上时却换成了实实在在的温暖目光。

那张脸!那张脸!钟游失态地站了起来,并且就像是恐惧般向后退了两步,“析……析璟!你居然还活着!”

青龙王析璟?剑麒在心中暗暗不解,不过表面上依旧是挂着淡淡的笑意,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不……你不是析璟!”钟游毕竟是王,一阵错讹之后立刻恢复了冷静,眼前的男子绝对不是青龙王析璟,他比析璟更阴柔,更美丽。换句话说起来也就是比已经过分俊美的析璟更加偏向中性化。

“我又没说我是青龙王。”

剑麒淡淡地笑着,缓缓走近,奥希斯和米勒跟在他身后。冷漠而面无表情的奥希斯,虽然淡然却充满了阳刚之气的米勒,加上那个穿着深紫色华服,五官就像是精雕细琢出来的一样的男人,这样的组合给人的视觉带来了强烈的冲击感。

当他们靠近钟游所在的那张桌子之时,坐在莱威蚩旁边的那个中年武将站了起来,怒目相对并且挡在了剑麒前方的通道上。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王的玉座岂容你们随便靠近!”

话音刚落,奥希斯很突兀的猫下了腰,然后用像是射出去的箭般的速度冲了出去,并且举起长剑往那人毫无防备的左颈砍下。

如果是正式较量的话,奥希斯的剑技未必能在那老练的中年武将面前占上风,但是谁都没有料到他一上来就会痛下杀手,是以在防备松懈的情况下,血立刻象喷泉似的涌了出来,连呻吟的机会都没有,那人就直接断了气。

“不要挡了殿下的路。”

奥希斯面无表情地收回剑,只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回到剑麒的身后。

一阵沉默之后,整个大厅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那些只是来找乐子的富人们乱作一团。先前剑麒出现的时候,他们只是惊讶于这个人的容貌,因此根本没把剑麒对钟游的称呼放在心上,有些是没有听清,另一些则是当自己听错了,毕竟别的领地的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但是此刻看到这个男人身后的护卫竟然用那种冷酷的方式满不在乎地杀人,恐怖的气氛马上像毒蛇一样地扑向了这些无辜的人。在台上表演的舞姬们也是惊恐万状地躲到台下,或者是想要逃到内堂去。

不过骚乱很快就被止住了,因为其实这个厅里大部分的侍者,特别是男性侍者都是南齐的人。在武力的镇压下,大厅里不久就如同寂静的坟场一般地鸦雀无声了。

剑麒不以为意地踩过被那个武将流出来的鲜血染红的地毯,噙着一抹优雅的淡笑走向钟游,并且在原先那武将的位子上坐下。这一次,谁都没敢阻拦他。因为就奥希斯方才展现出的速度和力量,即使早有准备,这里除了钟游以外也没人有绝对的自信能打赢他。

“你是什么人?”钟游冷冷地盯着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妖族。

如果说先前他对奥希斯的那一声“殿下”还很疑惑或者说是不以为然的话,此刻剑麒所表现出的镇定自若毫无疑问已经取得了他的承认。

“戈德罗您不陌生吧?”剑麒轻笑,并且伸出手来取过桌上的酒,“我就是杀了他之后取代他的人。”

奥希斯为剑麒从旁边拿来一个干净的酒杯,剑麒接过后缓缓地往里倒入清澈的酒水。

原来这个人就是之前破坏自己计划的人。

钟游眯细了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和青龙王析璟有着八分相像的男子,就在刚才短短的时间里,自己已经连输了两仗。先是被他的容貌吓到失态地站了起来,然后自己身边的武将又莫名其妙地被他的侍卫杀了。

这两件事情给钟游自尊心的打击可说是无比深重的,如今又知晓对方就是破坏自己上次计划的罪魁祸首,这使得钟游露出了狠毒的眼神紧盯着剑麒那张美到几乎称得上是妖媚的俊颜。

奥希斯和米勒站在剑麒的身后,两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以防周围有人偷袭。

就连手下都比不上对方,这让钟游已经不仅仅是愤怒了。虽然先前明明是自己要求臣下跟他同坐一桌的,不过依照钟游的个性他可不会管这些,眼睛冷冷地一扫,革多达等人立刻心惊胆战地站了起来,走到钟游的身后站定。

就在亚兰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的时候,钟游已经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拉到自己怀里,然后目光挑衅似地看向剑麒。

剑麒的表情并没有发生本质性的变化,只不过当坐在他身边的莱威蚩想要起身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扣住了他的手腕,并且在那之后一只有力的手掐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头硬压在桌面上。

“这是什么意思?”钟游冷冷地问着,对方的动作优雅轻巧一气呵成,可以看出他是故意在向自己示威。

“没什么意思,礼尚往来而已。”剑麒微微一笑,一手轻松地扣着莱威蚩的脖子,一手拿着酒杯轻啜了一口。

“亚兰·德卡耶是我最钟爱的兰妃,我要回他又有什么错?”钟游状似亲昵地搂着亚兰,冷笑着问,“什么时候我南齐皇宫的家务事轮到你白虎领地来插手了?”

“南齐王要这么说我可就不明白了。”剑麒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笑容,轻缀着杯中的酒,“您怀中的那人明明是我最疼爱的弟弟萧弥亚。今晚我是以白虎领地紫藤殿殿主的身份来找白虎在落月城的驻军将领伊达·卡托鲁将军叙事,所以才让几个手下陪着弥亚在外面等我。怎么?就因为弥亚长得像您那个所谓的兰妃,南齐王就要强抢他入宫吗?”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不但轻描淡写地指出了亚兰名义上的身份,也给钟游扣上一个蛮横强抢的罪名,就连今晚他们前来劫人的举动也一同合理化了。奥希斯的嘴角隐隐浮现出笑意,没想到他们的这位殿下除了剑锋以外在词锋上也很犀利。

“话说回来,这落月城怎说都算是我白虎和麒麟领地的管辖区,真不知道南齐王您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是向哪一方提出的申请?不然的话这种举动还真可以算是非法入境呢。”

一丝不苟的敬称表达出的却是不折不扣的嘲讽,钟游被气得脸色发白,狠狠地收紧了双臂,在他怀中的亚兰有着好似全身骨头都被挤压般的疼痛,不过这却是今晚他见到钟游以来心情最为放松的一次。

剑麒见状毫不留情地对莱威蚩施加了魔法,寒冷的气息透过剑麒的指尖直接传送到莱威蚩的体内,只不一会儿莱威蚩已经冷得全身发颤,嘴唇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青白色。

“我也知道南齐王从来不把自己手下的命当一回事情,不过既然弥亚受到了这样的对待,说什么我也是要讨回来一点的,怪就怪你跟错了主人吧。”剑麒笑得一脸无害的样子,淡如清水般的声音柔和地说着让人寒彻心肺的话语。

钟游愤怒的眼睛几乎可以喷出火焰来,他知道自己今天遇到对手了。这么多年来,向来只有他挑唆别人的份,有哪个人敢当着他的面挑唆他的部下?但是这个男人敢,他不但敢而且说的时候依旧还是那种让人咬牙切齿的温文尔雅。

对方够冷静,冷静到自己对亚兰所作的一切都无法动摇他的意志。他只会将那些伤害加倍地报复在自己手下的身上。当然,如果是平时,死一两个像莱威蚩这样的人对钟游来说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当前如果看着莱威蚩因为自己任性的坚持而备受折磨的话,在场的其他部属就有可能萌生退缩或者反叛之意。

一时之间,局面就这么僵持不下。

“啧啧,真狠啊!钟游今天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佛德他们几个经过刚才的骚动已经混迹到了普通的人群中,这时候紧挨着佛德的一个男子发出了状似感动的轻声赞叹。并且在佛德转过头看他时对着佛德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你是?”对方有一双漂亮的酒红色眼睛,佛德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是很明显那个男人认识自己。

“自己人。”男人的笑容充满了潇洒和自信,“放心吧,这里有三分之二的客人是我们的人,待会儿突围的时候勇猛一点,一定没有问题的。”

“真的假的啊?”克拉克听到这句话发出了怀疑的声音。

“当然是真的啊!”男人挑了挑眉,“要相信,奇迹总会跟着剑麒那家伙出现的。说起来,那小子的运气真是好到称他为幸运之神都不为过啊!”

因为报出了剑麒的名字,佛德他们总算像是相信了他一般转开了目光。

这时候钟游在考虑了片刻后,狠狠地将亚兰推了过来。与此同时,剑麒收回了手,旁边的奥希斯一脚将已经冻僵的莱威蚩踢到钟游的脚下,然后把因为失去重心而差点摔倒的亚兰牢牢接住后带回到剑麒的身旁。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自信还是愚蠢,你以为凭着自己的力量能安全地带着他们走出这里吗?”即使如今亚兰已经回到了对方的身边,但钟游有恃无恐地冷笑着。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剑麒微微地笑了,就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局势立刻起了的变化,一些原本看上去软弱无能,被南齐的士兵用刀剑逼到角落恐惧地颤抖着的客人突然间都变成了勇猛的战士,就连原本躲在台下的几个舞姬都抽出了预先藏好的刀剑冲入了战团,其中一位还使用着闪着银白色魔法光芒的月轮形武器。

“她们……”亚兰吃惊地望向剑麒。

“别看我,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出的馊主意。”剑麒俊美的脸庞浮现出了苦笑,光用想的也该知道是某人的主意了。

看着剑麒那无奈又抱怨的样子,亚兰的唇角不由地轻扬了起来,即使钟游就在对面,也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可别动手啊,不然我也会忍不住想找人过过招的。”在瞄到钟游铁青的脸色后,剑麒用懒洋洋的口气警告着。

“你以为你配做我的对手?”钟游眯着眼睛看着眼前温和却自信男人。

“其实我也很不想啊,不过除了我以外好像没有更加合适的人选了。”剑麒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

在剑麒的理解里,他是以洛凯的战力来作为对王的衡量标准的,所以除非万不得已,不然他绝对不会想和钟游交手。

此时钟游的身边除了年迈且担任文官的革多达以及暂时丧事行动能力的莱威蚩外,其他人都冲入了战团。是以奥希斯和米勒也赶过去帮助自己一方的人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