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妖魔异界录》》 · 白蝶 · 2026-07-25
“你到底是什么人……”钟游皱起了眉头。
一个妖族,仅仅是一个妖族而已,却拥有一身和自己不相上下的魔法力,这样的妖族整个妖魔界都找不出几个,但没听说过有这么年轻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况且他还继承了白虎领地最重要的情报机构紫藤殿中最尊贵的殿主之位,即使之前冥幽森林的叛乱蓝西洛是由于他才幸免遇难,但钟游并不认为以才智著称的白虎王是那种因此就会授予对方顶端实权的人。
剑麒只是淡淡地微笑着,没有说话,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心中有着钟游想要知道的答案。
这时候,大厅中的战斗也即将接近尾声。
第四卷 亚兰篇(下)第五章
骑兵有骑兵的战法,步兵有步兵的打法。
佛德的细剑是特别加固过的,这样的剑即使要刺穿坚硬的盔甲也毫不困难,但要是拿来和敌人的宽刃大剑互砍的话,明显是很不利的。如今佛德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困境。
很狼狈地就地翻了半转,好不容易躲开对方的一记攻击后,佛德喘着气调整了一下架势,抬头望向这个明显对他怀着恶意的男人。
男人很高,很强壮,体格上有些像迹亚,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轻松地挥舞着看起来比较沉重的宽刃大剑。
“克莱德王子殿下。”
听到对方这么称呼的佛德不禁变了脸色,他是打心底里厌恶这个被自己弃用多年的名字,就像他从头至尾厌恶着自己的身份一样。
“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过当年你的逃走可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啊!”
男人恶意地笑着,并且再一次对佛德采用了砍劈的招式。这时候克拉克正在另一边解决别的敌人,不然的话,他是不可能放任佛德在这里陷入苦战的。再怎么来说,他的力气和战斧都比佛德更适合对付眼前的男人。
看来是避不了了,佛德看着宽刃剑砍来的架势,心想自己就算是勉强接下恐怕也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剑被砍断,二就是因为力气敌不过对方而使得剑被打飞。但不管是哪一种,那么他的人生也算是落幕了。
现在最有效的方法应该是弃剑,然后孤注一掷用短剑射击对方露出破绽的喉咙。如果成功的话,自己的危机当然就可以解除;即使不成功,让对方及时回防挑开短剑,至少也能逃过当前的一击。他注意到克拉克已经看到了自己这里的状况,正越打越往自己这边来。
不过就在佛德作出判断打算弃剑的那一瞬间,一把比他的细剑要宽,但是比那男人的宽刃剑明显要窄很多的长剑为他挡下了那一击。
“真是的,光会欺负弱小算什么男子汉,有本事的话就和我过两招吧!”
抬头望去,刚才那个拥有酒红色眼睛的男子正微笑着这么说道,边说还边向佛德的方向眨了眨眼睛,很轻松地示意着“交给我好了”的讯息,显然他根本没有把对手放在眼里。
这种态度明显激怒了对方,不过他的愤怒并没能持续很久。
只交锋了一次,发出了金属相撞的声音后,男子侧身用膝盖狠狠地顶向了对手的腹部,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剑倒转过来用剑柄的部分重重地敲击敌人的后脑,在骨头发出清晰的碎裂声前,腹部的重击已经使敌人痛得弯下了腰,紧接着男人将长剑回转割断了对手的脖子。
到这个时候,那个人的愤怒不得不随着他自己的断气而完全停止。
“如果说欺负弱小不算男子汉的话……那请问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佛德微微挑了挑眉,他并非不感激对方的救命之恩,只不过被称作是“弱小”让他感到有些不愉快。不过佛德也承认对方的身手比他好上太多,如果是自己的话,绝不可能以这么快的速度冲到对手的身侧,也无法一击就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现在我奉行的是弱肉强食的原则。”
男子像是毫不在意似的露出了笑容,那理所当然的口吻让人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上来了。
“嘿,这小子的调调我喜欢。”不知何时靠近的克拉克在听到这话后吹了一声口哨说道。
“是啊,就跟你一样没立场。”佛德也不是真的生气,听到克拉克的话后,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刚才是我无礼,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小事而已……啊,看看周围的情况,看来不久我们就能撤退了。”男子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接着用非常轻松笃定的口气说道。
四周的敌人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唯一几个只受了一点轻伤的就是从头到尾都在一边保命,光会指使他人去送死的高阶官员。到了这个份上,那些人当然更加不可能出来拼命了,所以这场争斗等于已经结束了。
另一边,钟游很清楚当前的形势对他不利,怪就怪他太自信。当他看到对方的首领神定气闲、毫发无伤地走出来时,自然就知道后院的战斗自己已经输了。但是仗着前厅的侍者以及所有站在旁边的“森之亭”保卫者全是南齐的人,加上那几个人出来的时候身上血迹斑斑,很明显之前已经经历了一番苦战,在体力和魔法力上应该都消耗极大,所以他认为真的打起来自己应该还有胜算,却怎么也没料到外厅的酒客中竟然被敌方渗透了这么多人。
“我想……这件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了吧?”剑麒侧过头来笑意盈然地望向了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的钟游。
钟游此时看剑麒的目光已经完全降到了冰点以下,这也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败得那么彻底。从本来稳赢的局面变成了全盘皆输,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在获悉冥幽森林计划失败的同时,他也接到了关于那件事的具体汇报——白虎领地有专业的情报部门紫藤殿,南齐自然也有它专属的情报渠道——汇报中指出那次事件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被半路杀出的两个人搅了局。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魔族,另一个则是妖族。
当初传回的报告说那个魔族后来跟在了阎栩麾下,并且呈上了较为详细的资料,而关于妖族的那一段却十分简略,只说他在战斗中受了伤。想来当时写报告的那个人一定也认为一个妖族根本没什么值得多提的。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从头至尾都关注错了人选,真正的关键不该是那个魔族,而是眼前这个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妖族。
“这次是我输了,不过我想要回我的儿子,南齐领地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克莱德应该没有问题吧?还是说什么时候他也成了你的弟弟?”钟游冷冷地挑高了一道眉毛,讽刺地说道。不过“第一顺位继承人”云云当然只是他信口说的而已。
剑麒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一边的亚兰见状立刻俯到他的耳边把佛德的身份告诉了他。
钟游看到这样的情形,明白了剑麒原先根本不知道佛德的真正身份。这么说也对,没人会把这么重大的秘密随便告诉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即使那个人和他是朋友也一样。噙着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容,他期待着对方露出惊讶以及不知所措的表情来。
不过剑麒在听完后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这我就无能为力了。他现在是我白虎领地的左翼千骑长,并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还是请南齐王自己去向我们陛下要人吧。”
“左翼千骑长?”钟游眯起了眼睛,用危险的表情看着剑麒,“你真以为我完全不知道你们的事情?一个吟游艺人团的保卫者什么时候成了白虎的左翼千骑长?”
钟游从他们的身份暴露开始就不断地派人搜集情报,也所以对众人的资料大概都有个了解。虽然他在认知判断上分不清楚到底哪些人是原本艺人团的保卫者,加上剑麒的外貌又有变化,也使他没能认出眼前的妖族就是那批突围者中的一个,不过对于克莱德一直以来的身份他是肯定不会记错的。
“这个嘛,真要说起来的话,此时此刻此地吧。”随意地撩了一下长发,剑麒用温和的表情这么说道。不过这种温和配合着他所说的话的内容,显得尤其可恨。
“你这个卑贱的妖族!”钟游如今终于知道咬牙切齿的滋味了。对方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今天不论是有理由还是没理由,眼前的男人都不会让他把克莱德和亚兰带走。
剑麒轻笑出声,伸手阻止了想要先他一步开口的亚兰。真是的,为什么每次他被别人骂,愤怒的总是他身边的人呢?
“我是不是卑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身后支持我的人高贵到足以使您却步就行了,您说呢?”莹润的紫眸中透出的是足以让人抓狂的笑意。
亚兰突然发觉,当剑麒想要激怒一个人的时候,根本不需要用什么讽刺、鄙视的表情或者话语来撩拨,他只要这么笑着,就自然而然能让人产生想要把他碎尸万段的心情。真不知道这算不算本事的一种。
怒到极点,钟游反而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很清楚任用军官这种事情,是非要王下命令不可的。眼前这个妖族如果不是得到特许的话,就是已经严重冒犯到了蓝西洛的权威。并且凭借钟游对蓝西洛的了解,他认为是后者的可能性居多。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需要放出风声让蓝西洛知道这件事情,这个男人自然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钟游冷哼了一声,暗自嘲笑着男人的愚蠢。多少功高盖主的智臣都死在自己效忠的人手里,更何况只是一个因为护驾有功暂时得到王宠信的臣下!
打定主意后,他冷冷地挥了挥手,召集了自己这方在前厅里还能使用魔法离开的人,缓缓地消失在了“森之亭”。
一直等到南齐众人的气息完全消失,剑麒这才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来,他先是察看了自己带来的人里有没有受伤的,然后才打算认识一下前来支援的那些人,不过当他的眼睛扫过那个拥有酒红色眼睛的男人时突然停住了。
“凯?你怎么会在这里?”漂亮的紫眸中是掩不住的惊讶。
“带人来支援你啊,感动吧?”洛凯掀起一抹微笑,面带有趣地欣赏他少见的错愕表情。
“感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也许是惊喜加上感动,不过看到你的话已经完全可以说是惊吓了啊。”剑麒苦笑着叹了口气,由于此地留有无法移动的南齐残兵,所以他没有提蓝西洛的名字。
“真是的,看到钟游都还能谈笑风生,难不成我比钟游更可怕吗?”洛凯语气中的万分委屈和他脸上满不在乎的笑容可是完全不搭调。
剑麒笑着摇了摇头,拿这位没架子的王一点办法都没有:“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撤退吧。不过这些伤员要怎么办?”
“南齐的人只能放他们自生自灭了,带回去的话肯定会暴露我们的行踪的。我可不认为钟游会放过追踪我们的良机。”洛凯看着剑麒皱起了眉,知道他在想什么,“白虎的商馆肯定是回不去了,或许现在那里已经埋伏了南齐的士兵也说不定,所以我们另外找了地方。”
剑麒放心地点了点头,在这种事情上洛凯应该有着远比自己丰富的经验,所以听他的安排总是没错的。
就这样,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行人无声无息地撤出了“森之亭”,安全地到达了他们的新据点——落月城的麒麟商馆。
……
午后的阳光懒散地洒进宽敞的大厅里,这间大厅在平时是落月城的上流贵族用来举办大型舞会的地方,被染成红色的天鹅绒地毯覆盖了整个地面,地毯上绣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精美图案。
温暖而耀眼的阳光照在厅外宽阔的大理石露台上,反射出点点金光。这个露台是往常举办宴会时,让一些参加宴会的贵族们出来透气用的,这同时也保证了整个宴会厅的空气流通。
此刻通往露台的大门虽然紧闭着,但是镶嵌在门上大面积的透明玻璃确保了整个大厅良好的光照。
大厅的中央放着三只看上去很舒适的单人沙发,沙发的面前放着等高的茶几,上面有一些精致的果品和水酒。
此刻房中大约有二十人左右,他们分别是剑麒带来的十名艺人团团员,隶属蓝西洛的沙奇亚、米勒、奥希斯和卡托鲁。还有洛凯最忠心的部下菲利南尔和另外三个剑麒不认识的武将。
坐在厅中央那三个显眼的沙发上的,当然是蓝西洛、洛凯和剑麒。
不过说真的,如果可以,剑麒是真的不想参加这种会议。对这种麻烦的事情自己已经领教够了,好不容易盼来了蓝西洛和洛凯,他才不管这两位王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同时出现在这里,现在的他只想快些摆脱紫藤殿的头衔还有当前的麻烦。
“真是的,不过是开个会而已嘛,用得着摆那种脸色给我看吗?”蓝西洛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哀怨地看着剑麒。
“臣不敢。”剑麒轻扬唇角扯出一抹不怎么让人愉快地笑容来。
“有人说‘臣不敢’三个字是说得咬牙切齿的吗?”蓝西洛为他的语气而好笑。
“您现在不就听到了吗?”紫眸微斜,剑麒满不在乎地举起桌上的茶壶来为自己斟茶。
说起来,经过这次事件之后他和蓝西洛之间的关系比从前熟稔了很多,如果不是因为之前是和蓝西洛联系得比较多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会更冷漠一些的。也所以昨天晚上在“森之亭”的后院,剑麒才会在形势倒向己方后开玩笑消遣了几句蓝西洛。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那几句话让在蓝西洛周围保护他的人惊讶得连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
“唉,你们听听,他对王就是这种态度啊!”蓝西洛的眼睛瞄向剑麒身后的佛德等人,那些人一个个都紧张地僵直了身体,他还记得方才作介绍时他们那种僵硬好笑的样子。
但是话说回来,妖魔界的两位王同时出现在普通人面前的话,哪有人会不吃惊的。毕竟初次见面能像剑麒那么坦然自若的人绝对少见,加上那时候他和阎栩身中毒素、狼狈不堪,和今日神采奕奕的样子又是不同。
听到蓝西洛的话,佛德和克拉克都尴尬得不知道作什么表情才好,就连平时最活跃爽快的娜蒂亚露出的笑容都是僵硬的。蓝西洛还好,他们最多也只是在昨天晚上回到麒麟商馆时匆匆见过他一面而已,当时因为激战的关系大家都很累,所以谁都没去注意这个男人,只当他是剑麒的朋友。
但是洛凯就不一样了,他是在最前线支援的人之一,佛德和克拉克跟他说过话,调侃过他,就是没有尽到相应的礼数。这当然和洛凯本人不拘小节的个性有关,可乍然之下一个就算称不上是朋友,但至少也算自己欣赏,比较合得来的人突然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君王,任谁心的里都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郁闷情绪。
现在被蓝西洛这么一说,不知如何回答才算得体的他们自然也回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的行为,是以一种更加沉闷的气氛在整个房间扩散了开来。
看到佛德等人的尴尬,剑麒自然不会放任蓝西洛欺负自己的朋友太久,紫眸一抬,他红润的唇角荡漾起轻柔的微笑来:“好,论王威是吧?那请问白虎王阁下我是不是应该站起来?和两位王平起平坐实在是不合礼数呢。”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次并非正式的作战会议,因为参加的人数太少,而且挑的都是和他比较熟的人。蓝西洛是希望正式认识一下将要成为他部下的佛德等人,但又怕突然接见会使得众人拘谨,所以才拖上他一起。
但如果只是仅仅参加的话也就罢了,偏偏还要他引人注目地和他们两个坐在一起。简直就是在向众人宣布他的身份和一般的臣下不同一样。看到沙奇亚等人惊讶、错讹的表情,连剑麒自己心里都要纳闷,他到底是哪里不同了,值得蓝西洛这么重视他。而且不仅仅是蓝西洛,就连洛凯也是如此,只不过洛凯做得比较隐性而已。
“喂,你们两个吵架别牵扯到我好不好?”洛凯在一边适时出声打圆场,顺便加上他自己对剑麒的抗议,“好歹我们同生共死过,我可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看的!你要找蓝西洛的麻烦别算我一份!”
剑麒抿唇轻笑,淡淡地看了洛凯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在场的众人里,除了蓝西洛以外,恐怕也只有自己最了解洛凯那种表里不一的个性。
外表看上去是不拘小节、洒脱不羁的豪爽,当然,在很多方面也确实如此,例如礼仪尊卑之类的问题在他这里就基本不成问题,也所以他才会在冥幽森林中不问缘由就陪着自己赌命,不过洛凯那些七折八绕的复杂心思可一点都不亚于蓝西洛,无论是冥幽森林中对整件事情正确迅速的判断还是之后交给自己朱雀令的事都可以充分地体现出这一点来。
“交给我朱雀令,不怕白虎王怪你吗?”当时的剑麒望着洛凯放在桌上的朱雀令,淡淡地笑着。
“他只说不能给你领地证呀,这又不是领地证。”洛凯挑眉笑道。他看得出来这个外貌和析璟十分相似的男子对人有着极重的防心。虽然比起蓝西洛来,他确实对自己要亲近许多,不过仅仅这样是不足以让他接受自己突如其来的“好意”的。
“多谢抬爱,不过之后我只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度日,朱雀令这样重要的王令交到我手里实在是暴殄天物了。你的心意我领了,还是请你收回去吧。”剑麒温柔地笑着,虽然表情没变,用的也不是敬称,但是洛凯可以很明确地感觉到他语气中含了更多的疏离感。
“何必推辞呢?最近的时局不稳定,你也看到了,梅索斯跟在阎栩身边,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安危吗?拥有王令的话,至少能通过我知道他的近况,有什么事情也好照应吧?”洛凯用建议的口吻说得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认为他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必定会来帮忙……唔,从正常的角度来说好像应该是如此呢,不过我是不会这么做的。”用索斯来要挟他?剑麒的紫瞳优雅地眯了起来,他早知道这个外表豪爽的男子有着极细密的心思,一不小心,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是说哪怕梅索斯死在宫廷的阴谋之中你也不介意吗?”洛凯奇怪地问着,他越来越不了解眼前的男人。既然那么冷血的话,先前又何必冒这么大险拼命救出梅索斯。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就必须抱着一个人誓死不悔的想法走下去。再艰难,再痛苦,也不能寄希望于外在不确定的因素。在很多绝境下,能拯救这个人的只有他自己的意志。索斯不是那么软弱的人,他不会希冀我的守护,而我,也没兴趣充当任何一个人的守护者。”
一个人干涉另一个人的人生,偶尔为之或许可以帮助对方改变命运的轨迹,但是长此以往,只会将那个人的人生弄得一团糟而已。在外人看来光彩夺目的事情,对事件本身的当事人来说却未必有益。
“他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我也许会哀悼,但不会悲伤。”微微思考了一下,剑麒最后补上了这一句。
也许这种说法很残酷,但是洛凯不得不承认,剑麒说得是有道理的。跟随阎栩是梅索斯自己的选择,人一旦作出了选择,就必须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并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来。
沉默了半晌,洛凯轻轻叹了口气:“朱雀令你还是收下吧,就当是朋友之间的通讯器好了,这样的话,万一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你也能联系我。”
去掉了一个梅索斯,连他们之前的情分都要拿来利用吗?剑麒忍住想叹气的冲动,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个性和崎晟有些相像的男人,不过目前的局面却不容许他继续保护他们之间的友情幼芽,为什么要把他逼到这个程度呢?
他知道蓝西洛想要留下他,洛凯也想,就连阎栩有时候看他的眼神都会有一丝古怪,就像是透过他在看着另外一个人一样。只不过蓝西洛的做法比较直接明了,洛凯则是私底下和他套近乎,至于阎栩似乎是把这件事情全权委托给他的两位好友了,自己倒没有出面。
摇了摇头,他淡淡地开口:“我想今后平凡的日子里应该不需要……”
“你够了吧!真的只是朋友之间单纯的通讯器可以了吗?!”听到剑麒越来越疏离的语气和说辞,洛凯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感到非常愤怒,而且悲伤。
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只要你收下朱雀令,我绝不用魔法测试你的位置,也不会主动和你联系,任何一次都不会,哪怕我就要死了也不会向你求救,这总可以了吧?!”
剑麒惊讶地望着洛凯,他一直都觉得洛凯是只比蓝西洛更需要防范的笑面虎,然而现在的洛凯却失去了理智,像只暴怒的狮子一样口不择言地许下那么重的承诺。为了什么?自己有什么话刺激到他了吗?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中似乎有着受伤的神色,也许洛凯确实有心凭借他们之间的交情要他收下朱雀令,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交给自己朱雀令的全部目的就只是为了掌握自己的行踪,其中也包含着关心自己的原因吧?剑麒苦笑了一下,为自己伤了洛凯的心而抱歉。
轻轻地叹了口气,他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抱歉,我收下就是了。不过……可不要真的临死都不通知我啊。”他倒是有些怕洛凯那种言出必行的个性。
洛凯直到这时,才恢复平时轻松潇洒的笑容。
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剑麒正好听到洛凯在向蓝西洛叙述佛德的身份问题,至于亚兰,蓝西洛当然早就知道了。
“钟游的儿子啊……”蓝西洛的口气显得轻描淡写,听得出他对这件事情并不很在意,“虽然出乎意料了些,不过既然都已经夺了他一个妃子了,也不在乎多加一个儿子吧?”
“听起来真像是夺人‘妻’、‘子’啊!”洛凯笑着调侃他,然后向露着惊讶神色的佛德眨了眨眼,示意他这件事情不用担心了。既然蓝西洛已经承认他的身份,那么接下来不论钟游怎么做,都不可能再名正言顺地将他抓回去。
“那又怎么样?他还想要我们的命呢。”蓝西洛冷哼了一声。
“说到这个,你们两个也太大胆了吧?特别是前厅的凯,就这么出现在钟游面前不怕他认出你来吗?”剑麒想到这件事情不禁微微皱眉,反对他们这种不谨慎的做法。
“只要不站到他面前和他面对面的话,那种眼高于顶的男人是根本不会来主意我们这种坐在一边的普通客人的,至于佛德他们是因为早就被盯上了,所以才会这么快被发现。”洛凯耸了耸肩,有趣地挑眉一笑,“至于你出现之后,我想他是没办法分一点精力到我们这种小人物身上了。”
“小人物?你在说谁啊?”剑麒苦笑着看了他一眼,如果说他也叫小人物的话,那这个世界就没有大人物了。然而洛凯的话却也让他紧接着皱了皱眉,开口问道,“真的很象吗?”
愣了一下之后,洛凯才反应过来剑麒是在问昨晚钟游把他误认作是析璟的事。
“长得是比较象,不过只有脸而已,气质完全不一样。至少我和蓝西洛就从来没有认错过。”其实与其说剑麒象析璟,不如说他更加象陵尘。作决策时候的样子,漫不经心时的样子,懒散悠闲时的样子几乎都和陵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同的是他比陵尘多了一份生气,会为自己看重的人全力以赴。
“我们胆子大?我才觉得你胆子比较大,明知道钟游喜欢漂亮的男人,还敢用这张脸出现在他的面前。”蓝西洛斜睨了他一眼,“我看昨天晚上钟游后来的心思大概都放在你身上了,连亚兰·德卡耶长什么样子都可以忘了。”
“可不是嘛,你和亚兰一个是魔族一个是妖族,哪有可能是兄弟。连最明显的矛盾都漏看了,真枉费他一世英名。”洛凯一边饮着酒一边笑道,“当时我还准备在他出口刁难的时候立刻动手,没想到他居然完全没察觉,到最后还是在你的指挥下才开始突围。”
“由此可见,搞不好他从此钟情于你也说不定。”蓝西洛不带恶意地嘲弄着他。
剑麒看了一眼他们两个,微微叹气。感觉上真是欲盖弥彰啊,这两个家伙,为什么要这么自然地扯开话题呢?自然到让他起疑的程度。他像青龙王只是巧合吧?天下长相相似的人何其多,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呢?最奇怪的反而应该是蓝西洛他们的态度吧?从自己第一次见洛凯到后来受重伤的养伤期间都是这张脸,但是包括阎栩在内谁也没跟他提过,有必要这么讳忌吗?还是说在这里长得和王相似是重罪一条?不过即使疑惑如此,他的本性也不会让他寻根问底,只是淡淡笑过算数。
“先不管这个,为什么没人通知我钟游在落月城内?情报失误的代价是很大的,算错了他们的实力,我们差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若不是前有洛凯后有蓝西洛支援,不但亚兰和佛德肯定会被抓回去,连剩下的人中能不能活到半数都成问题。
“我们也是才接到消息啊!”蓝西洛说到这件事情就忍不住想叹气,“戈德罗一死,我的情报网瘫痪的瘫痪,混乱的混乱,特别是以前安插在钟游身边的那些,几乎全部反叛,没叛变的也不容易联系到。”
“其实我们一接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可是你们已经出发了。虽然有王令可以随时联系,不过谁知道突然和你联系会不会暴露你们的行踪,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带了人做后援。”说到这个洛凯也是心有余悸,没料到钟游会对亚兰执著到亲自追来落月城,仅凭剑麒他们的实力要跟钟游硬拼的话,无疑会全军覆没。当时收到消息,他和蓝西洛的脸都白了。
“情报网乱了就要整理重建,从培养新的情报人员到受训、进入实战至少也要三五年的时间。各地的分支不一定会乱,很多人员应该都还能用,不过首脑方面就要伤脑筋了。”剑麒皱起了眉头,在脑袋里迅速地思考着各种方案。
蓝西洛咬着嘴唇和洛凯相视偷笑,他就知道这男人是那种责任感很强的人。只要紫藤殿在他手上,他就会本能地去思考它将来的发展。这样的个性,真的很象陵尘。未必是真有权利欲望,只是随遇而安并且忠于自己的职责。
当初他们三个绝口不提他的外貌像析璟,是因为还摸不清他的底。对于不知道底细的人,他们向来存着一份防心。外貌像析璟,还能说是巧合,那个性像陵尘呢?也是巧合吗?何况当初他重伤时出现的异像以及阎栩对梅索斯剑术的辨认……
深深凝望着眼前陷入沉思的男子,蓝西洛微微地叹气,这个男人绝对和陵尘他们的事有关。只不过恐怕连当事人自己也不知道而已。因为提到析璟时,剑麒那一脸漠不关心的平静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这个谜底可以慢慢揭晓。不过决战,就在明天晚上了。
第四卷 亚兰篇(下)第六章
太阳慢慢地向着西面落下,天际中呈现出一种异常美丽的颜色,被夕阳染红的云彩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形状,自由地漂浮在空中。
剑麒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袍伫立在大厅的窗前。长袍左面的袖口和领子分别精细地绣上了一只银白色的老虎,连同他腰间的束带也是这种颜色。银白色,在白虎领地是皇家的颜色,剑麒身上的这件长袍正是紫藤殿殿主正式的官服。
今晚,他将以这个身份陪同蓝西洛一起会会钟游。
此刻在大厅里的还有从前艺人团的团员们。
佛德穿着一套轻便的灰色魔法盔甲坐在背朝门口的沙发上,这种盔甲虽然分量轻,但是由于注入了魔法力,所以在硬度上绝对不比重型盔甲来的差,这是白虎领地王军的正式装备。站立在他身旁的亚兰和克拉克也是相同的打扮,当然,克拉克的盔甲免不了要比其他两个大上了半倍。
坐在佛德对面的布雷德和迹亚由于被洛凯网罗去了朱雀领地,所以他们的盔甲已经完全换成了朱雀王军的装备。不过基于洛凯带的人暂时都没有编制在这次计划内,所以今晚的行动他们两个是不参加的。因为从外交角度来说,朱雀和南齐还处于相安无事的阶段,没必要因这次事情就撕破脸,这对大家都没好处。
站在一边的巴力斯和胥罗依然是原来的打扮,决心继续保卫者生涯的他们没有投入白虎、朱雀任何一方的麾下。虽然卡迈尔曾希望他们另投明主,不过对官场已经失去信心的巴力斯和胥罗最终还是选择了自由这条道路。因而今晚他们也是不参加行动的,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他们参不参加战斗其实早已和本质的胜负无关了。
对于这些人的选择,剑麒自始至终没有提出过任何建议和看法。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任何人都无法代替别人下决定。常常征求别人意见的人正说明了他的迷茫和不坚定,真正睿智的人总是很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怎么做。
“剑麒。”娜蒂亚向剑麒的方向走去,并且在离他大约一米半的地方停了下来。再靠近的话她会觉得有点惶恐,自从昨天看到剑麒居然能和两位王平起平坐后,她的心中便出现了一种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
“离这么远我可听不见你在说什么哦。”剑麒微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点讲话。
几个月的相处让娜蒂亚多少了解剑麒的个性,眼前的男人看似温文尔雅很好说话,可是一旦坚持某件事情的话是绝对不会让步的。不巧的是身份问题正好属于这个“某件事情”之列,如果不走过去的话,他一定会将你说的话全部置若罔闻。
“不,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的。”娜蒂亚在一瞬间似乎显得有些犹豫,之后就像是放弃了原先的想法般摇了摇头。
“吞吞吐吐地可不像是你,还是说仅仅穿了一身官服我们之间就有了遥不可及的距离呢?”剑麒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向窗外,缓缓地说道,“说起来,自从我当了这个殿主之后,在这方面受到的歧视还真不少呢。”
“这怎么能够算是歧视啊。”娜蒂亚反射性地叫道,不过由于音量不大所以没有惊动到房间另一端的其他人。是的,这根本不算是歧视,只是因为面前的人实在是太出色了,所以在他面前的自己就显得越发地渺小而没有自信。
当目标的理想过高时,不免会和现实发生冲击,产生想要逃避的心思。这是一种很正常的反应,娜蒂亚如今明白了自己先前会产生那种不快感的原因。
“你总是希望别人不要拘泥于身份的限制,但是一个王不论多平易近人依然会给平民造成压力,能够和王平视的只有那些对自己拥有的能力有着极度自信,并且也确实十分出色的人。对身份的距离和隔阂在你看来也许愚蠢,但是并不能因此就否定它的存在啊。你的这种行为已经接近任性、自私和霸道了,再怎么说你也无法控制别人的情绪不是吗?”
娜蒂亚尽量压低了声音说道,她不希望被其他人误会自己在和剑麒吵架,但是语气中的强硬可以听出她对剑麒这种作风的不满意。并且就像是故意挑战剑麒的原则似的,娜蒂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再向前靠近半步。
“看来你已经借由对我的不满跨越这个隔阂了。”
喃喃的低语透着歉意和无奈,娜蒂亚看到眼前的男人向她低下了头,剑麒表情虽然依旧温和,但是缠绕在他身体周围的气息却让人感觉到了那份严肃和认真。
“你说得对,自以为是的亲切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压力。我越显得不在意就越给你们造成负担。对于沙奇亚他们来说这种压力也许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但是对于你们来说,这却是错误的。”
身份这种东西横在人与人之间,只有一方不在意的话是无济于事的。这时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时间增加双方的了解和情感,来填补这道鸿沟。
严格来说这并不能说是哪一方的错误,每个种族都有强者和弱者的分别,只要产生了这种差异,阶级高低的出现也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不过剑麒常常觉得,拥有高智慧的生物还会如此拘泥于某一方面的强弱实在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但有时他也想,或许正是因为拥有高度的智慧才会使得阶级观念在这些生物的思想中变的更深、更为复杂也说不定。
“当我们成长到足够和你平视的时候,大家一定会站在你的身边……不,不管怎么来说,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只不过有时我们需要一点空间和距离来适应和调整而已。”听到剑麒很认真地道了歉,娜蒂亚露出了体谅的笑容。
不过剑麒接下来的话却立刻让娜蒂亚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想到昨天下午蓝西洛告诉他的事,这个男人的眼中出现了一种促狭的笑意。
“真是的,听说你都能揪着凯的衣领大吼大叫啊,怎么反而对我有敬畏感?我哪里比不上凯了?这到确确实实是歧视的一种了。”
“闭上你的嘴!”娜蒂亚闻言大声地吼了出来,她的脸象是被窗外的晚霞上色了一样,浮现出鲜艳的红色,这种红色一直延伸到她的耳根以及脖子的一部分。
前天晚上洛凯和蓝西洛带了人出现在白虎商馆,要求留在白虎商馆的众人跟着他们撤离。那时仓促之中为了防止隔墙有耳,所以两位王都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只说是前来支援剑麒的朋友。
之后决定派哪些人去接应的时候,由于艺人团的团员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编制,所以被安排在麒麟商馆等候消息。而娜蒂亚在当时提出了她自己不同的看法。
“‘森之亭’作为那种场所一定会有舞姬吧?普通的舞姬到你们突围时一定会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杀掉,与其这样的话还不如由我们上去表演,反正调换舞姬只需要花几个金币临时买通那里的表演团就可以了。到时候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全他们一定不会多嘴的,而且整个行动不过三十来分钟,他们就算想多嘴也是没有时间的。”
娜蒂亚的话虽然很有道理,这样做也的确能在外厅为己方增加几个人手。不过洛凯还是不假思索地否定了它。因为从根本上来说洛凯还是存了一些古老的刻板思想,他能够开明地允许自己的文臣中出现女性,却不能忍受女性上战场。
不过之后洛凯马上就为他的想法付出了代价。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娜蒂亚狠狠揪住洛凯的衣领骂他歧视女性,并且抽出了剑就往洛凯的身上招呼了过去。虽然在两招之间几乎是立刻被洛凯逼得弃了剑,但她却如愿以偿地让对方了解了她的实力。并且最终洛凯还是败在了那双充满魄力的红眸下,也所以后来计划才会演变成剑麒看到的那一幕。
因而昨天下午当娜蒂亚得知被她揪着衣领威胁的男子竟然是朱雀王时尴尬得几乎想要挖个洞钻下去。偏偏此刻剑麒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也难怪娜蒂亚会恼羞成怒地吼他,不过他到是笑得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一点没有把娜蒂亚的怒气放在心上。
听到娜蒂亚的叫声,房间另一端的众人惊诧地转过了头来。不过当他们看到剑麒灿烂的笑容和娜蒂亚涨红了的漂亮脸蛋后,继而都放心地微笑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房间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和温馨。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剑麒他们出发。
……
明明已经是黑夜了,但是落月城东方的天空却染成了红色,就像是夕阳西沉了一般。
隐隐约约的喊叫声,武器相交的声音随着风飘散在城中的空气中,无可例外地传到了当地平民的耳朵里。蜷缩在街角的难民们自然是听得更为清晰,对这种声音恐惧到无以复加的他们就像是想融进墙壁似的紧贴着阴冷潮湿的墙面。
有住房的人当然会拴紧房门,全家聚拢在一起颤抖着祈祷自己能够平安地度过这次劫难,即使他们根本连到底发生的了什么事都没有弄清楚,当然,凭他们也不可能弄得清楚。
落月城白虎守军驻扎地的前方有一片足以容纳数千人的空地,南北两旁有近百间大型的房舍,一间间整齐的排列着,后方是一排排重门叠户的亭台楼阁、庭园厅室。外舍是给完全没有官阶的士兵们住的,后方的雅舍自然是那些管带、领军的住所,并且按照官阶高低有序地排列着。
不过此刻,那片空地上早已染上了浓重的色彩,鲜红的血液浸湿了那里的地面,层叠的尸体使得空地不再显得如往常那样宽阔,加上仍在战斗着的双方战士的身影甚至是感觉有些狭小了。
赤红的火焰缠绕着大片的房舍,烟灰和火星在空中飞舞,映红了交战双方的士兵的脸。
作战的两方一方是扮成了白虎军的南齐士兵,另一方则是落月城的城师。
当初麒麟领地的边境守军以及落月城的城师之所以会让南齐军进城,是因为麒麟王都握有重权的大臣伟那和钟游勾结上了,想要借由南齐的力量压制住他的政敌杰斯塔,登上空缺已久的麒麟王座。由王都直接下达的密令,落月城的官员当然不敢违抗,何况驻守在这里的军官本就是亲伟那派的。
这件事情早在两个多月之前,蓝西洛就已经发觉有异,因而开始着手调查。与此同时贝丝才刚刚发现昏倒在逃亡途中的亚兰,等到剑麒为了亚兰的事情开始和洛凯联系,顺带提到南齐不同寻常的兵力调动后,蓝西洛和洛凯便将整件事情的真相猜了个七八分。
所以当剑麒等人开始突围逃窜的时候,蓝西洛一方面基于剑麒的关系派人接应支援他们,一方面他也确实需要这些人帮他转移钟游的注意力,让身在朱雀领地更加靠近麒麟王都的洛凯有机会瞒天过海布置棋局。
那段时间里,洛凯先是在麒麟和朱雀的交流贸易上设置障碍,处处刁难亲伟那派的那些商人。又在所有伟那制定的交易法令中鸡蛋里挑骨头,以此拒绝和麒麟领地进行商业流通。
虽然这么做的结果也对朱雀领地的经济产生了相当大的负面影响,但是当麒麟王都中反对伟那的声浪越来越大时,洛凯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想要的效果,想必这次的事件也直接关系到了很多大臣的切身利益。
紧接着洛凯开始支持伟那的政敌杰斯塔,只有杰斯塔的商队或者是和他有关的人才能在朱雀领地相对自由地贸易。这样一来,原本亲伟那的那些大臣开始渐渐地偏向杰斯塔。
在这样的情形下,伟那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对洛凯跪地求饶,答应解除对落月城城师以及边境守军的命令,不然的话他就得等着被杰斯塔套上叛乱的罪名斩首。
基于政治上的考虑洛凯网开一面放过了他。因为杰斯塔也并非什么善良之辈,他很清楚朱雀王支持他只是为了对付伟那,或者说是对付在背后支持伟那的南齐王,他和伟那都只是两位王手中操控的棋子罢了。
杰斯塔也想登上王位,但他同时也知道,洛凯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抢走陵尘的王座的。而伟那当时在朝中的势力已经逐渐凌驾于他之上,与其到时候被伟那除掉,不如乖乖屈服于洛凯,利用洛凯除去让自己看着刺眼的人物。
杰斯塔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可洛凯毕竟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给了伟那一个重击,却饶了他一命,让伟那得以继续留在朝中跟杰斯塔相斗,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王座的安全。
一山容不了二虎。洛凯一点也不担心伟那会和杰斯塔联合在一起。换句话说回来,即使他们联手也只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不支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洛凯依旧可以支持其他稍有野心的大臣。
不管怎么说,在钟游不知不觉的时候,原本倾向他的落月城城师已经重新站在了白虎一边,也所以今晚才会出现上述由麒麟城师对抗南齐军的场景。
在落月城一座豪华的府邸中,发生的杀戮比率远远地大于远方的白虎驻扎地。
一波又一波的士兵冲了上来,己方和敌方的士兵混战在一起,到处都有被火焰魔法烤黑的柱子和地面,有些上面还粘着一些黑糊糊的东西,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但谁也不愿意直接地去想到答案。
兵刃不断地飞舞着,夹杂着不同程度的血液喷溅或者是身体的一部分。有些雷电系的战士使用了落雷的魔法,虽然因为大部分敌人在战斗中都建有防御结界,所以并不能造成直接的致命伤,但却可以让对方因麻痹而暂时丧失行动力,在战场上一旦丧失行动力就等于死亡。
漫天飞舞的血雨纷纷扬扬地飘洒在空中,蓝西洛跨过一具尸体,迈着沉重但稳健的步伐向前走去。他的身后分别跟着一身紫衣的剑麒和身穿青色铠甲的伊达·卡托鲁。剑麒的后方是奥希斯,沙奇亚和米勒;卡托鲁的后方则由亚兰、佛德和克拉克组成。
一行人的正上方隐隐发光,剑麒制造的水之结界将让这个空间内滴血不透,血顺着四面缓缓流下,虽然不至于结成小瀑布那么夸张,但至少也汇聚成了不少细小的水流。
缓慢地行走着,在这血雨纷飞的时刻,亚兰深深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而事实上,真正的战争规模将比眼前的战斗大上几十倍甚至是上百倍,会死的人数自然也远远超过眼前所看到的。
但这是他第一次以局外人的眼光旁观杀戮,之前突围的时候往往是迫不得已命在旦夕,不杀对方自己就会死掉的局面。可是今天不一样,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双方的士兵不断地减少,他切身感受到了一种压抑着的想吼却嘶吼不出声音的尖锐痛苦。
又一批战士冲到前面,和前方的敌军交战在一起。战士们用他们的生命和尸首来为蓝西洛开路,血顺着台阶一路向上延伸着,每踩过一滩尚未凝固的血水,每跨过一具倒下士兵的尸体,不管是敌方的还是己方的,大家心中就滋生出更多的沉重感来。
台阶的尽头是一个无比豪华的大厅,从门廊墙壁上无数精致的装饰物来推测,过去这个大厅中的摆设也一定华贵无比。不过如今大厅中却是空空如也,只在最里面的地方放着一张气势庞大的木雕椅,椅子上坐着一个邪气俊美的男人,在他身边站着十来个人,身穿铠甲的莱威蚩正是其中一个。
看到领头的人竟然是穿着银白色华丽服饰的蓝西洛,钟游的眼中有着极其诧异的神色,不过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立刻他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冷冷地笑着。
在蓝西洛出现的那一瞬间,钟游就明白了今天这一仗的胜负其实早已决定了。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着了蓝西洛的道,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哪一步的环节出了问题他却完全不知情,所以这次可说是败得极为窝囊。
钟游站了起来,注视着缓缓朝他走近的蓝西洛。这个大厅中的桌椅早先被他下令撤去是为了在心理策略上给前来的敌方主将难堪,他以为带队的会是那个骄傲的紫眸妖族,没料到来的人竟然会是白虎王。
蓝西洛在离开钟游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金色的眼中一片沉寂,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因此钟游无法猜出蓝西洛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这对他的判断十分不利。不过即使如此,他依旧硬着头皮冷笑道:“难得白虎王有兴致亲自来落月城,难道就不怕冥幽森林的事情重演吗?”
早在两年前,钟游就和伟那进行了联手。伟那利用自己的权势,将麒麟领地在落月城的城师以及靠近南齐这一面的守军将领慢慢地全换成了他自己的亲信。这样就方便了南齐军无声无息地进入落月城。
那时唯一的问题是白虎在落月城的三千守军,领军莫伊·齐格勒将军刚正不阿并且老谋深算,不过对于当时有着绝对优势的钟游来说,他依旧是不足为惧的。
事实也完全按照钟游安排的发展,半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莫伊·齐格勒在自己的府邸遇袭,重伤被擒,虽然当时还没到不可抢救的地步,然而这位忠于白虎的将领却逆转全身的魔法力自杀身亡。
之后由戈德罗提名,莫伊·齐格勒的副手伊达·卡托鲁接替了将军之位,并且乖乖屈服在南齐的威胁和统治下,过着如同笼中鸟一般有辱白虎军声誉的醉生梦死的生活。落月城内的白虎守军也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全部被替换成了南齐军。
原本事情发展到这里都很完美,在钟游刻意制造的事端下,只要这么再过几年,落月城的民众一定会因忍受不了如此严苛的统治而引发暴动,到时候伟那就有充分的理由和白虎领地划清界限,公开和南齐结盟。
可是莫伊·齐格勒的死却让精明睿智的蓝西洛产生了怀疑。即使当时的蓝西洛只是怀疑白虎守军的内部发生了权力之争,但如果这么深入调查下去的话一定会让所有的事情东窗事发。于是钟游先是安排了一场毒杀,失败之后又同戈德罗一起策划了冥幽森林的叛变。
那次的事件先是由戈德罗放出风声说有人要害阎栩,蓝西洛和洛凯自然会到冥幽森林去警告阎栩。而安插在几位王身边的叛徒便会伺机而动,一网打尽地致他们三个于死地。可是原本周密的计划却毁在两个陌生人的手里。
但即便如此,钟游认为经此一事,蓝西洛会先忙着整顿内部,没空来查落月城的事情。并且当他知晓亚兰逃亡到落月城这件事中有白虎领地的人在插手时依旧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自负的他认为普通的官员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直到在“森之亭”伊达·卡托鲁被救走,他看到了那个外貌像极了析璟,气质却和陵尘如出一辙的妖族。那个男人的从容淡定在他心里投下了无法忽略的阴影,他知道之前自己轻敌了。但不管怎么说,钟游绝对没料到蓝西洛会有胆子在短时间内再一次离开白飒宫。
按照蓝西洛阴沉多疑的个性,此刻的他应当会留在宫中肃清整个朝廷,处决一大批被连罪的臣下,杀鸡敬猴地让整个朝廷人心惶惶,不敢轻举妄动半分。而决不可能这么快走出被背叛的阴霾,更何况还是他最信任的臣下戈德罗的背叛。
然而目前站在钟游面前的是货真价实的白虎王没错,是蓝西洛突然改变了个性,还是自己对他的了解本来就不够呢?钟游的心里有着让他咬牙切齿的无力感。
“就是因为受了冥幽森林的大礼,我今天是特地来还礼的。”直到此刻,蓝西洛的眼中才开始泛出冰冷的寒光,他嘴边的微笑有如死神一样无情和恐怖,“落月城内的三千官兵,落月城外三十公里处两千看守军,总计五千人马,你说这份礼够不够大?”
连原本看守那些白虎军的军队都被打倒了。钟游眯起了眼,自己在落月城的府邸被攻陷,他当然知道在落月城内的南齐军已经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但是在城外的军队也同样全军覆灭,这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不过这个打击绝对不是来自于对那些官兵的哀悼。
“有赢就有输,这是很正常的事情。”钟游笑了。
这样满不在乎的笑容让亚兰和佛德从心底满溢出愤怒感来,他们就像是随时随地会冲上去一样狠狠地盯着钟游。不过事实上,理智未失的他们当然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来。
“现在你有什么样的打算呢?你身边的人好像是想要把我碎尸万段的样子,身为王的你会不会成全他们的愿望呢?”
钟游不以为然地说道,接着就像是在欣赏什么精彩的表演似的打量着佛德和亚兰的脸色。一个是逃离自己身边的孽子,另一个则是最让他喜爱的宠物,如今这两个人都以白虎王军的身份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一身坚固合身的盔甲显出他们不凡的气魄,愤怒的眼神钟游看得不算少,但是那两个人的眼中除了愤怒以外似乎还有些其他的东西,一些让自己不敢轻视的东西。凭着此刻他对他们的影响力,只要说一些刻薄的话应该就能很轻易地撕裂他们的心,但钟游知道这却无法粉碎他们的意志,所以事到如今他什么也没说。
“这不仅仅是他们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蓝西洛冷笑地看着钟游错讹的脸,“怎么?从来没有想过我也会想要你的命吗?”
“自从陵尘失踪之后就一直龟缩在自己领地不出的王什么时候也有了这样的思想,可真是让人惊讶啊。”钟游颤动着肩膀,放肆地大笑着,“我还以为缺了陵尘,你们几个就和失去了主人的狗一样地仓皇无措呢,现在看来事情比想象中的要有趣啊。”
随着钟游的笑声,他身边也有人配合着嗤笑了起来。
亚兰等人的脸色一变刚想开口,但是立刻他们感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那几个人没笑了几下就一个个口吐鲜血倒下断了气,倒下的人中包括亚兰的大哥。不过由于莱威蚩和启勰那时正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紧盯着亚兰,所以并没有开口,也算是侥幸逃过了一劫。
钟游咬牙看着站在蓝西洛左后方的剑麒。任谁都可以看出这是他的杰作,这个男人在瞬间改变了那几人周围的空气压力,才会造成这样的伤害。不过基于剑麒只是蓝西洛的手下,所以按照身份钟游是不能出手阻止他的,不然蓝西洛也会立刻动手。
“一群丢人现眼的东西。”钟游冷冷地骂道,继而他将目光转向了蓝西洛,“一对一地决斗还是将这里变成混战场?怕死的话也许后者比较适合你吧?”
到现在为止钟游都无法确定剑麒的实力,但是他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容易对付。变成混战场的话自己将必死无疑,所以才出口想激得蓝西洛跟他单独决战。
“你走吧!”出人意料地,蓝西洛开口的时候竟然是这句话。
“陛下!”这次不但是亚兰等人,连卡托鲁都脸色大变地叫着。只有剑麒一个人微微地皱起了眉,静静地站在一旁。
“不是吧?贪生怕死到连尝试决战的勇气都没有吗?这样传出去也能称为白虎领地的王吗?”
虽然表面说得嘲讽,但是钟游心里很清楚蓝西洛并不是因为怕他所以才放过他,那又是为了什么?麒麟一派的行动,在陵尘失踪后开始变得让人捉摸不透,原先主战的蓝西洛和洛凯竟然一反常态安分守己地管理自己的领地,真的仅仅是因为失去了麒麟王的关系吗?
“钟游,不要激怒我,在我改变主意之前你最好快点走。”蓝西洛紧紧地握着拳,他的指甲尖锐地深入了自己的掌心,隐隐传来的痛楚让他还保持着一份理智。
钟游冷冷地盯着蓝西洛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微笑了起来,接着带领着自己的人走向门口。他不使用魔法消失,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泰然自若地走出这座府邸,离开落月城。为的就是削蓝西洛的面子,他要让所有的人明白,即使在这种绝对优势下,蓝西洛依然拿他毫无办法。
直到钟游等人离开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剑麒这才抛去君臣之礼走上前去:“你没事吧?”
“我以为你开口第一句话会问我原因。”蓝西洛看上去笑得有点勉强,天知道他有多痛恨必须要放过钟游的自己。
“相信我,这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想杀掉他心情,会这么做自然有你的理由。”剑麒的话看似是对着蓝西洛说的,但事实上他是在对周围的人做说明。
“回去吧。”蓝西洛深吸了口气,有剑麒帮他说话让他的心情好了些。虽然贵为君王自己的行为根本没必要向下属做解释,但如果有人理解的话,心情自然而然就会高扬起来的。
淡笑着点了点头,剑麒随着他迈开步伐向大门走去,其他的人如同来时一样接二连三地跟了上去。
“怎么了?”佛德眼角瞥见还站在原地盯着某一点的亚兰,于是开口问道。
“没事。”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下的大哥的尸体,亚兰毅然地回过身,小跑步地跟上队伍。
第四卷 亚兰篇(下)第七章
呈现着沉稳知性形象的青龙神像静静地眺望着下方。这是青龙领地王宫弛越宫的神像。
宫殿内的空气,给人就像是调好音的竖琴琴弦般的感觉。稍微一碰就像是会断弦般的紧张感,充盈在这座宫殿的各个角落。
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青年躺在宫殿卧室的一张大床上。他穿着黑底青龙的锦衣,身上盖着编织精良的绒毯,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如果不是从他的身体中不断飞散出肉眼难以分辨的金色光点,通常人们会认为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从床到窗户大约一半距离的地方放了一张皮制的三人沙发,它的旁边还有另一张单人沙发。
单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拥有一头白色长发的年轻男子,男子的金眸微微下盍,就像是透过墙壁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似的盯着某一点出神。另一个剪着蓝黑色短发的男人平静地坐在床沿。
“怎么样了?”陵尘抬头对正在为析璟把脉的修亚斯问道。
修亚斯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为了治疗析璟所受的伤,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治疗师耗尽了治愈魔法,差点危及性命。但他们的努力注定都是白费的,元灵的损伤不是普通的魔法可以治疗的,他们的力量最多只能在短时间内延续析璟的生命罢了,而如今这股力量似乎也已经到了极限,金色光点飞散的速度加快了,这意味着析璟正在一步步地迈向死亡。
门外有许多匆促进出的人们。他们是从青龙领地各地的治疗所推荐来的优秀治疗师。不过自从确认治愈魔法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用后,陵尘开始禁止他们无意义地浪费自己的魔法力,可几天来依然不断地有治疗师派人进来通报希望能够做更多的尝试。
现在外面又传来了有人通过宫殿走廊的脚步声。并且这脚步声十分耳熟。修亚斯也听到了声音,所以他离开了析璟身边,走回到陵尘背后站定。
“析璟的情况如何?”这是洛凯踏进门以后的第一句话。
“元灵涣散,已经没救了。”开口的人是陵尘,他的声音十分地平静,仿佛此刻躺在床上的青年并非他从小疼到大的弟弟一样。
“说重点,我相信你叫我们来不会是为了见析璟最后一面吧?”蓝西洛望向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析璟,不断地有光点在飞离他的身体,在这里的众人都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要救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由我和修亚斯为他进行元灵补完,但这么做的结果是我们三个都将失去现在的记忆在人类界重新转世,并且只有当元灵复原的时候记忆才能恢复。”陵尘温和地看着前方,“但是我一离开,洛凯、蓝西洛,你们会立刻引发战争吧?”
麒麟一派的五位王中有三位主战,如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析璟是其中的一个,另外两位即是蓝西洛和洛凯。阎栩则处在中立的位置,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但要是发生战争,他绝对会站在自己这一派的立场上。
“是又如何?”蓝西洛微笑着坐到陵尘旁边的沙发上。对于自己的心思,他无意隐瞒陵尘,再说也一定瞒不了。
“条件一: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不可以由你们先挑起妖魔界的战争。条件二:如果钟游落到你们手里,放过他一次。如果你们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就救析璟。”陵尘浅笑着,他深邃的金色眼睛中有着冰一般的魄力。
“开玩笑的吧?”洛凯一听立刻低声叫了起来,“先不说第一个条件,钟游是把析璟害成这样子的罪魁祸首啊,你居然要我们放过他一次?”
“没错。你们可以考虑,但不要超过两天,我想析璟可能撑不到那时候了。”相对于洛凯的激动,陵尘冷静到几乎让人以为他没有感情,他就像是细工师们所作的机关那般精密而无情。
“他是你的亲弟弟。”蓝西洛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男人,陈述着既定的事实。
“他是你们的朋友。”陵尘保持着笑容,淡然地答道,“王曾下过令,领地之间决不可以发生战争。如果你们不肯牺牲自己的野心来救他,就没立场谴责我牺牲他来保全妖魔界的和平。”
“陵尘,我们十个人中还记得和王的约定的恐怕就只有你了。”听到他的话,蓝西洛用充满嘲讽的语调说道。他们口中的王指的自然是妖魔王。
“正因为如此,我更不可以忘记王的嘱托。”对于蓝西洛的语气,陵尘没有丝毫介意。
“够了!陵尘!我简直怀疑你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冰水!”
陵尘的个性作为领导者的话也许是很合适的,因为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保持冷静,不可能会做出意气用事的事情。但如果是作为朋友的话,恐怕很少有人能够忍受他这种过头理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冷酷的性格。
如今的洛凯就是这样一种情形。洛凯和析璟的关系比较熟稔,顺带和陵尘接触的机会也就比蓝西洛和阎栩要多。在他的心里,和陵尘即使称不上是好友,最起码也是他好友的兄长,是他的朋友。也所以他比其他两人更看不惯陵尘这种置析璟的生死于不顾的做法。
不过就在他失去了理智冲到陵尘的面前,想看看这个男人是不是被揍都还能保持冷静的时候,一把未出鞘的长剑横放着挡在了他面前。
“朱雀王,请自重。”
在妖魔界,修亚斯算是少数几个在身份地位上能和他们十王平起平坐的人。以往不在正式场合的话,修亚斯和他们也会单以名字相称,加上他本性虽然温和却不象陵尘那样连最基本的感情起伏都没有,偶尔他也会允许自己表露出极端的情绪来,因此比起陵尘,反而是修亚斯和其他几位王的感情要好一些。
然而此刻没有外人在场,修亚斯叫的却是洛凯的尊称。这代表他已经决定支持陵尘的意见,无论如何都会和陵尘共同进退。这也是在妖魔界众人另外一个忌惮麒麟王的地方,因为和陵尘从小一起长大,在剑术上无人能出其右的修亚斯甘愿成为陵尘的贴身护卫,凡是想伤害陵尘的人,必定要先过修亚斯那一关。
洛凯定了一下神,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与此同时,他看到修亚斯有如梅红色碧玺一般透彻的眼眸中有着一种痛苦的坚定。“析璟是你看着长大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算他的另一个哥哥,即使这样你还是赞同陵尘的做法?”洛凯盯着修亚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洛凯,不要逼修亚斯。析璟会变成这样完全是他自作自受,如果他当初有听我的话,也不至于要闹到自毁元灵的地步。”陵尘站起身来慢慢走向门口,修亚斯收回了剑跟在他的身后。“你们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条件吧,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执上是很愚蠢的。”
看着陵尘依旧无动于衷的淡漠背影,洛凯终于举起了白旗。
“我同意!”他的声音仿佛冰一般寒冷,酒红色的眼睛就像宝石一样闪耀着坚毅的光泽。
就算是普通的人都该拥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品质,更何况是王。所以陵尘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口头承诺。
“我同意!”毫无意外地,第二个附议的人是阎栩。他和析璟的交情虽然比不上洛凯和析璟的。但是除去政治理由外,唯一会以友人身份来找他聊天、比试的人就只有析璟。
阎栩对析璟谈不上特别喜欢,但至少他不讨厌有这样一个偶尔会来打扰他办公的朋友。所以之前进入这间房间后,他就一直在观察洛凯和蓝西洛的意向,只要这两个人中有任何一个同意陵尘的条件,他就会跟着表态。
到这时,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蓝西洛身上。
“真是的,你们都答应了,我可不想被你们四个恨到永远。”蓝西洛看似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但事实上他也知道,无论如何陵尘是不会允许他们开战的,而如果要和这个男人赌什么兄弟之情的话,结果肯定是惨败。与其这样还不如卖个顺水人情给洛凯。
“我同意!”
……
“原来还有着这样的内幕啊。”剑麒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无意识地低语着。
虽然他早就猜到蓝西洛会放过钟游一定有他迫不得已的理由,却没料到整件事情竟然隐藏着这样巨大的秘密。如此说来在妖魔界流传的关于麒麟王、青龙王、修亚斯三人前去人类界的原因应该是蓝西洛等人刻意放出的谣言才对,毕竟如果公布真实原因的话一定会引起领地人民的恐慌。
但为什么要将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他?他何德何能使得洛凯和蓝西洛费尽心机要让他和王室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剑麒眯起了眼睛。人类界吗?自己正是来自于那个混乱的世界。蓝西洛……是在试探他什么吗?
对于这一点,剑麒丝毫不会低估蓝西洛的能耐。这个走一步路脑子大概可以拐十八个弯的男人最擅长布这种隐秘的陷阱,等到猎物发现的时候,估计也已经离死期不远了。
就如同钟游一样。从表面上来说今晚蓝西洛的确很丢脸,在那种绝对的优势下最后还是让钟游风风光光地下了台。并且由于真实的原因无法对外进行说明,所以蓝西洛的这个亏是吃定了。
但是反观钟游。落月城内的三千守军只剩下不到八百,城外的两千军队也只剩下了五百人左右。伟那和杰斯塔经过这件事情,剑麒相信短期内他们两个是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了。钟游苦心经营了两年的计划到此全部毁于一旦,而这还仅仅只是可以看得到的胜利果实。
从更深一层的角度来说,钟游是亲手解开了陵尘施加在蓝西洛他们身上的枷锁。南齐的军队深入麒麟领地,这种有凭有据的罪行不同于前两次的暗杀,已经足以挑起战争。而且按照约定今晚钟游获得了一次死里逃生的机会,所以现在禁锢他们三个的誓言已经不存在,接下来不论另一派的几位王想要做什么,洛凯等人都可以不遗余力地进行回击了。
更何况……剑麒深邃的紫眸中有着一抹明了的神色。蓝西洛和钟游之间,不仅在打实战,同时也在打心理战和精神战。一个人最难控制的就是自己的情绪,有时候明明知道不应该滋生出某一种心情,却往往管制不住自己的心。例如骄傲、狂妄等一类的负面感情。
蓝西洛先是让钟游充分了解自己的恨意,接着又出人意料地放过他。钟游不会清楚蓝西洛和陵尘之间有过什么约定,但凭他的才智应该不难料到蓝西洛的做法必定和麒麟王脱不了干系。陵尘的心性冷淡,并且竭力反对毁弃对妖魔王的约定。所以即使他定下这种不合理的规定也不是不可能的。
蓝西洛是在误导钟游,让钟游以为他们被麒麟王的誓言捆住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杀他。而从钟游离去时那嚣张得意的笑容和举动,剑麒猜他可能不会想到蓝西洛他们和陵尘的约定才只有一次。
被刻意助长的气焰使得对这次失败的痛楚和怨恨淡化,加之先前蓝西洛表现上故意的误导,钟游接下来的行事会不会掉以轻心是很难说的。并且借由他将这种轻率的推测带入冢越一派各位王的思维中,恐怕是蓝西洛更深一层的希望吧。
剑麒的笑容微微有些发苦,他怎么会和这种可怕的人纠缠不清呢。蓝西洛等这个机会恐怕已经等了很久了,为的就是将陵尘对他们的不利条件最大程度地转换出己方的利用价值来。这一点,恐怕精明如陵尘在当初也无法想到吧。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我的知己。”看到剑麒沉默不语,蓝西洛这么笑着说道。他有些明白今晚自己对钟游的算计都没有瞒过这个男人的眼睛。
“但是成为你的知己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我敬谢不敏。”剑麒面带无奈地往杯中添了一些酒,橙红色的液体晃动着,映照出蓝西洛斯文俊秀的脸庞。
“那是你对我有偏见。”蓝西洛做了个有点夸张的表情,虽说今晚放走了钟游,但他的心情看来还不错。
“偏见?如果你现在还能表现出那时在大厅里的愤怒和沮丧,我就承认是我偏见。”剑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当时的情况,就连剑麒都在一时间被蓝西洛的演技给蒙蔽了,知道真相后他才反应过来,如果蓝西洛早就接受了陵尘条件,那他只会在最大程度上将那个条件利用彻底。因此在那种情况下蓝西洛的表现能相信的其实只有一半,至于另一半是相同的还是相反的,就要由个人去判断了。
那时钟游嚣张的的举动要说完全没有惹毛蓝西洛是不可能的,但即使在那种盛怒的情况下依旧可以冷静地对事情作出判断,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应对方式。这种男人要说不危险恐怕怎么都说不过去吧?他现在想的该是如何在今后摆脱他才对。知己?留给不幸当上他知己的人用吧。
洛凯安静地坐在一边隔岸观火,剑麒和蓝西洛之间只要没有人让他们同仇敌忾的话,这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像仇人还比像朋友多些。相比之下,他比较喜欢看到他们联合起来算计别人的样子,例如之前对付钟游时那样。
“明天上午我将公开处决乌特·理加,晚上是这次行动的庆功宴,然后我和凯都要返回自己的领地。”蓝西洛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乌特·理加是之前麒麟领地在落月城的城师将领,亲伟那派的武将。虽说放南齐军进城是受了上面的指使,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无疑被拿来充当了替罪羊。跟错了主人就跟下错了赌注一样,赌得越大输的时候付出的代价就越高昂,现在乌特·理加一定在为自己的选择而忏悔。
“也对,身为王你们的确不能离开王宫太久。”剑麒点了点头。作为一个出色的君王,管理臣下时“王离开一段时间决不至于引起什么混乱”是必须要做到的一项,但是长期离开却也不是君王该做的。
“落月城的新守军还有两周才能到,在这之前这里需要有人代表白虎领地留守。还有难民的问题,当初你提过后,我已经聚集了一批物资在落阳城,但是从落阳城过来,最快也要一个星期左右才能到。”蓝西洛一一列举着后续的一些事项。
原先被囚的那三千守军早已被南齐的看守军折磨得不成人形,只能全部先撤回白虎领地疗养。因而今后驻守落月城的新守军将从白虎的边境直接派过来。这批人马目前已在行军途中。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留在这里,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之后我会回去白飒宫。至于我的手下目前的这些人就足够了,剩下如有需要的地方相信落月城的城师应该不会拒绝提供帮助才是。”连将军都被杀了,还有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敢不听从白虎官员的命令?
“回去之后我会找个合适的官位给亚兰·德卡耶。但是佛德的这个左翼千骑长可能有点难当,我想一开始上任没人会服他的,或许会引发暴力的流血事件都说不定。”蓝西洛柔和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在其中。
左翼千骑长这个职位,是他和剑麒从一开始就定下要封给佛德的官位。所以那天晚上剑麒并不是擅自封来气钟游的,按照剑麒的个性,就算是熟稔如洛凯,他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挑战王威,更何况是蓝西洛。
不过当时剑麒确实是钻了一个漏洞,那就是蓝西洛和他商量的时候并不知道佛德是钟游的儿子。剑麒封官的时候却是非常清楚的,可就是因为先前蓝西洛和他已经商议定了,所以那件事后即使蓝西洛追究起来也没他的责任。
“有你白虎王做后盾,这种小事怎么可能难倒他?除非你打算见死不救。”剑麒轻笑,这个男人真是小气,自己被他摆了这么多道,现在讨回个一点半点都要记挂上这么久,“不过弥亚的话,我建议给他一个虚职就好。”
蓝西洛听到前一句话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他当然不可能白白地浪费一个人才。但是听到后半句,他有点意外地看着剑麒,“为什么?”
“白虎王都有什么比较出名的学院吗?有的话我建议你先把他送进去学习,那个孩子从小被钟游锁在身边,别说大量的知识了,就连一些基本的常识都缺乏。虽然有着聪明的头脑、坚强的心和意志力,但如果光靠天赋是无法成为出色的将领的。”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剑麒自己都微微皱起了眉。其实这么说来的话,他也该找个地方进修一下,不然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自己又常常被迫跟各种麻烦打上交到的话是很危险的。以前还能得过且过,但现在认识了蓝西洛和洛凯等人,就算自己想要回归过去平静的生活也已经是不可能了。
“如你所愿,我会把他送进皇家军事学院进行学习。”蓝西洛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但是他金色的眼中有着深沉的颜色。白虎王都有没有比较出名的学院?全妖魔界二十来所最出名的学院白虎王都就占了两所,这种最基本的常识剑麒居然完全不知道?
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感觉上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身份,没有过去,除了知道他叫萧剑麒以外,他们对他一无所知。洛凯跟他交情那么深却也只知道他有着非常悲伤的过去,但究竟是什么事却又是一团谜。
当前他们除了可以杀掉他以绝后患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他拉在身边静观其变。
蓝西洛和洛凯对视了一眼。不管怎么说,剑麒不是他们的敌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
蔚蓝的天空上漂浮着朵朵白云,微微吹拂的轻风给人带来舒适的清爽感。
可是落月城的气氛并没有像今天的天气一样令人舒爽。前几天晚上传出的惨烈的厮杀声还留在人们的脑海中。
虽然已经对民众宣布真相是落月城守军将领乌特·理加串通南齐领地合谋反叛,因而加害白虎军将领,使得落月城岌岌可危。现在危机已然解除,暂由白虎领地紫藤殿殿主代白虎守军留守落月城,等待新的守军到来。
但很显然官方的说法并没得到民众的完全采信,沉重的疑云依旧笼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白虎商馆的书房中,剑麒坐在褐色的办公桌后单手撑着头,一杯已冷的茶放在他的左手边。桌上堆积起来的卷宗几乎高过他的肩膀,对这个城市的法令运作剑麒都完全不了解,所以这段时间除了睡眠以外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公事上。
乌特·理加已经在两天前被当众处决。当晚庆功宴结束后蓝西洛和洛凯也用魔法回归了各自的王宫。跟随洛凯一同离开的还有布雷德和迹亚。巴力斯和胥罗暂时会留下来帮剑麒的忙,这也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将来还没什么头绪的缘故。
此刻书房里除了剑麒以外还有佛德、亚兰、克拉克,紫藤殿的三位成员以及伊达·卡托鲁在。只不过大家的神色都不轻松。
“落阳城过来的物资还要等三天才能到,但是我们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上两天,正确的说其实只有一天半。”沙奇亚拿着手中统计的数据向剑麒汇报。
“帐篷也不够,还是有很多难民流落街头,这里的日夜温差大,死亡的人数在上升。”米勒有些头痛地说道。
这种事情,如果像过去的官员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是绝对不会感到有什么悲惨的事情正在自己的管辖内发生的。可一旦深入调查下去,才会知道底层阶级的生活状况简直可以说是骇人听闻。
“那些无良的商人们囤积了物资,帐篷、布匹等的价格已经较先前翻了一倍。至于本城的居民手中也有一定的积粮,但那是他们自己积攒的粮食,如果运用官府的力量强行要他们交出来的话,这行径已经和强盗无异了。”奥希斯口气平稳地说道,似乎只有他并没有被现状打击到。
“由于先前南齐军以我们的名义在落月城做的那些事情使得民众到现在都对我们将信将疑,他们根本不相信接下来的几天内会有粮食到达,也就不肯出售手中的存粮。就算我们出的价钱已经很高也一样。”佛德狠狠地跺了下脚,看得出他对这些顽固不化的居民很是恼火,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这不可以怪罪民众,所以只有在这里出气。
“都是些棘手的问题啊。”剑麒用平静的口吻苦笑着说道。事实上听到这些报告他也有一种束手无策的乏力感,但如果现在连自己都沮丧的话,只是在给当前的状况火上浇油而已。
“传令下去,以现在的价格收购市场上所有的救急物资,并且禁止那些商人再往上抬价。如果有人违抗,就把他们抓起来关进监狱。”略微沉吟了一下,剑麒叹了口气,原本他并不想把事情弄得这么僵,“还有,通知官府的钱庄不准再借款给那些商人,有借过的也一律在明天上午之前收回。没有现金,我看他们拿什么哄抬价格。”
“这些人当中有绝大一部分都是落月城的贵族。”沙奇亚听到剑麒下令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不禁皱起了眉头,“普通的商业店家根本没有力量左右整个市场的价格,那些人最多只是跟风从中得到一小点的利益罢了,真正在幕后操纵的只可能是实施官商勾结的那批贵族。”
“哦。”剑麒轻轻地应了一声,抬起眼来,“前一段时间落月城都快易主的时候那些人想必也捞了不少的好处吧?反正他们就是那种摇身一变就会立刻站到别的立场上去的人。也是时候有人出面教导他们一下,做人要是太贪心的话,可是会血本无归的。”
“对方是在麒麟朝里多多少少有靠山的贵族,就算真的争起来我们也未必讨得到好处。与其这样还不如等着落阳城的物资运达。”奥希斯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望着剑麒,“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闭上眼睛一天半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是啊,只不过那段时间里死去的人大概能够铺满我们的后院。”佛德没好气地说道。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奥希斯说话的风格,不再会因为他的语气而引起误会,不过这种话怎么听都不太顺耳。
剑麒闻言倒是笑出了声,从他肩膀颤抖的程度可以看出他算是已经笑得很客气了:“抱,抱歉……我每次听到你故意用那种语气来说话就忍不住想笑。”他的话当然是对着奥希斯说的。
“全世界大概也只有你听到这种话会觉得好笑。”佛德忍不住扔了个白眼给剑麒,不过他的语气却缓和了下来。
奥希斯微微挑了挑眉没有答话,他的眼中有着剑麒看不到的困惑。多年来在官场的摸爬滚打早使得他练成了一张圆滑事故的面具,就和沙奇亚他们一样。而第一次他会主动亲近剑麒,也不过是抱着讨好现任上司的目的罢了。
但从那之后事情就开始变得失控起来。越接近那个男人,越挑战他的权威,自己就越容易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本能地脱去面具。明知道那种轻率的信任可能会为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然而他竟然不想退回到原来的样子。
好不容易敛住了笑声,剑麒抬起头来摆了摆手:“把我的话传下去,不论贵族还是平民,只要有敢违抗命令继续哄抬物价的一律下狱论处。”
“真的要和他们硬碰硬啊?”沙奇亚有些意外地问着,不过随即他便苦笑了起来。在他旁边的米勒和奥希斯跟着撇了撇嘴,这三个人对剑麒某些不合常理的做法已经逐渐变得易于接受,但是离习惯恐怕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普通暂代管理的官员根本不可能尽心尽力来为政事考虑,因为此时做出来的功绩全部等同于为人作嫁,更何况这件事情本身还要得罪当地的贵族,更加是吃力不讨好。相信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安安分分地等待下一任管理者的到来。
然而剑麒完全不会这样,事实上这几天在他的管理下对难民的采取的措施已经卓见成效。虽然依旧不断地出现各种各样例如药品短缺、毛毯不够之类的问题,但是难民们总体的生病率和死亡率确实在下降。这点已经够让人佩服了,而现在他竟然为了难民决定向贵族宣战,这在沙奇亚他们的理解里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剑麒静静地点了点头,然后浅笑道:“顺便去向马尔斯调五十个士兵过来陪我去查看一下北十字区。”
马尔斯是乌特·理加的副官,乌特·理加被处决以后就由他暂代将军之位,直到麒麟朝中决定委任他为正式的将军或者是派下新的将领来。
“北十字区?”佛德有些迷惑地重复了一下,这才记起是位于落月城外沿的一块空地。如今那里已经被改建为了临时的难民营,以娜蒂亚为首的三位女性几天来就一直穿梭在营中帮忙照顾难民,“你是打算在民众面前和他们发生冲突?”
听到佛德的话,伊达·卡托鲁皱了皱眉:“对方可是麒麟的贵族,一旦真的发生冲突,马尔斯绝对不会为我们尽力的。”
白虎的新守军还没到,所以说如今剑麒在落月城内调用的人手全部是麒麟领地的士兵。如果仅仅因为他现在是这里的最高指挥者,就一厢情愿地认为麒麟的士兵会为他拼命,这种想法未免太天真了些。
“剑麒不是去打架的。”一直在一边沉默不语的亚兰淡淡地说着。他和佛德跟剑麒相处的时间最长,自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才不是会拥有那种单纯想法的家伙,“对方毕竟是贵族,就连受个伤这种事情都可大可小,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和他们正面交锋。但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打起来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这个不是瞎说,现在的亚兰对自己的剑技是有一定的自信的。
剑麒微笑着站起身来,他紫色的眼中隐约可见一丝寒光。
马尔斯刚刚接任的时候,他不是没给过对方机会。毕竟这里是麒麟的领土,他在此作主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如果马尔斯真的有能力,有才干,他不会凭借自己的身份硬要这个最高指挥的位子。
可是整整一天,面对落月城的众多难民,麒麟的官府竟然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将所有的人力、物力全都用在了修整白虎守军的驻扎地上。诚然,剑麒承认这件事一样很紧急,因为两周以后新的白虎守军即将到达落月城,而驻扎地却因那夜和南齐的交战几乎被破坏殆尽。
然而这些官员对难民的视若无睹却是剑麒难以接受的。真不知道他们是根本没有把弱者的利益放在考虑范围内,还是忌惮白虎的实力,因而才故意摆出一付以白虎为先的模样来讨好他。但不管怎么说,最终的结果就是剑麒不得不自己担负起所有的事务来。
他还记得当他宣布在麒麟王都下达正式的委任令之前,落月城的最高指挥将是自己时,马尔斯的脸色灰败成什么样子。
作为一个管理者,如果不把自己所保护的民众放在第一位,则无论怎么去讨好别人,一样会被人投以鄙夷的眼神 。即使被讨好的人在表面上会做出高兴的样子,但在对方的心底这种人是完全没有必要给予尊重的,其价值也就和一条绕腿谄媚的狗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麒麟王不在了,在麒麟领地这样的人变多了……
剑麒的目光望向了伊达·卡托鲁,渐渐变得悠远而深沉。
……
剑麒等人的出行毫无疑问是非常引人注目的,更何况他们还是弃了骑兽一路看似悠然地从集市慢慢逛去北十字区。
对于落月城的民众来说这是十分罕见的事情,事实上除了剑麒以外也确实没有哪个高官会采取如此平民化的举动。面对人民包含着敌视、猜疑,好奇甚至是畏惧的目光,沙奇亚有些头痛地叹着气。
一行人中走在队伍最前端的是剑麒,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袖口和领子的银白色老虎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跟在他后面同样穿着正式官服的是沙奇亚、米勒和奥希斯,再来是身着金属铠甲作武将打扮的亚兰、佛德、克拉克和卡托鲁。最后剩下的则是向马尔斯调来的五十名士兵。
要不是剑麒刚刚下达的命令使得落月城那些依靠贵族庇护的商人乱成一团,马尔斯又恰巧和那些贵族关系较为密切的话,恐怕他会亲自跟过来。不过此刻相信在马尔斯的心里是希望离剑麒越远越好,免得冲突发生的时候两面难做人。
对于大街小巷百姓们的目光,剑麒倒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反正自己最多只会在这里留一个半月而已。偶尔为这城里的百姓添加点茶余饭后的闲话谈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是……”
这时亚兰突然皱着眉看向远处,听到了他的声音,大家都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有几个士兵正在从某间普通的商铺里押出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来。
“效率倒是蛮高的。”奥希斯收回目光,嘲讽地笑了一下,“希望待会儿抓贵族的时候也能这么利索就好了。”
不论何时何地,一旦官府采取什么措施的话,最先倒霉的就是那些没有背景依靠的普通老百姓。就像那家店的老板一样,奥希斯几乎可以确定像这样的小店在哄抬价格的舞台上占的地位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不过他们却往往是第一批被抓起来的对象。
“依靠士兵的话根本是连大鱼都钓不上来的。”剑麒的紫眸浮现着狡猾的笑意,“不然你以为刚才沙奇亚为什么让紫藤殿的成员带兵去抓人?”
“因为只有他们才会在第一时间去抓那些真正和幕后贵族有关联的商人。”佛德压低了声音插嘴笑道,在一群气势汹汹的人影进入他的视野范围后,他看到剑麒的嘴角有着漫不经心的冰冷微笑。
熟悉这种表情的佛德和亚兰同时开始为那些不知死活的贵族致上十二万分的哀悼。
对方很快地靠拢过来。并且在人数上双方看上去悬殊不大。沙奇亚这才明白剑麒带上那五十名士兵本来就没指望他们做什么,纯粹是充场面用的。
“给我们一个交待,为什么抓我们落月城的商人?”
“我们安安分分地经商是犯了什么罪了?”
“不过是白虎的官员而已,凭什么插手麒麟的事务?”
“你们是想借机侵略吗?”
……
贵族们七嘴八舌地叫嚣着,在街上行走的普通百姓这时候早就抱着远离危险的态度躲到了一边,但也有因为好奇而往这里探头探脑的人。
剑麒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冷漠地微笑着。他的好风度和那些贵族的鄙俗无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米勒和沙奇亚对视了一眼,这些贵族的表现在他们的眼里就如同跳梁小丑一样的可笑。
“真是丢尽了我们贵族的脸。”沙奇亚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地说着。
“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一败涂地了。”难为奥希斯在这么吵杂的环境中还能听清沙奇亚说了些什么。
“已经输了啊……”米勒微微叹着气,“这么说起来的话,我们也是在第一次见到剑麒的时候就在不知不觉中输掉了我们和那个人的赌约了。”
他的话引发了其他两人一致的沉默作为共鸣。
这时候那些贵族的叫喊声终于告了一个段落。可能是因为看到剑麒优雅高贵的冷漠气质,从心理上已经败下阵来了。不过他们中还有些人依然在低声咒骂着,从那些不屑轻蔑的眼神剑麒猜得出他们蔑视的是自己妖族的身份。
不过对此刻的他来说,这种只是小问题而已,因为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真正的王牌。
“众位的问题,我只回答一个。”
看似温和的笑颜中透着丝丝寒意,剑麒慢慢地扫视全场,与此同时沙奇亚将一卷文书类的东西打开后交到他的手上,“这是由麒麟王都下来的临时委任令,命我在落月城未有正式将领期间管理此城。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贵族们的脸色变得青白交加,惊慌、诧异、怀疑等等的情绪溢于言表。然而他们却无法否认那印章确实是麒麟王的王印。这枚印章现在应该是交由麒麟朝廷的大臣们共同看管着,也就是说朝中一致通过由这个低下的妖族来暂管落月城的事务。即使事实明摆在眼前,这种事情依旧是令人难以接受的。
“假……假的……”一个贵族结结巴巴地说道。
“对!伪造的!”立刻就有人附和了他的话。
不过当沙奇亚和奥希斯的长剑架上他们的脖子后,这两个人立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就连咽口水的时候都不敢太用力。
“单凭你这句话,当场处斩也不过分!”沙奇亚冷冷地说道。随后他用眼神询问了剑麒的意见,收到的答复是否定的。
“还是伪造的吗?”剑麒柔和地笑着。不杀他们是因为他不想给落月城当地的民众留下白虎官员残暴无道的形象。这对今后卡托鲁担任白虎军驻落月城的将领会有阻碍。
“不……不是……”那两个贵族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他们并不是没有随身跟从的侍卫,但是比起沙奇亚和奥希斯来说,这些地方性侍卫的力量实在不值一提。况且先前因为激动他们又太过靠近剑麒,所以各自带来的侍卫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和余地。
“那么……还有什么人有其他的意见吗?”剑麒平静地望向其他人,那一张张畏惧、惊恐的脸上完全没了先前的气势。
“即……即使是那样,你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抓走我们的商人啊……”其中一个贵族壮着胆子说道。
“在落月城难民众多,官府严重缺乏物资的情况下落井下石,使落月城的物价飞涨,再这样下去就连普通的百姓都要买不起那些基本的生活物资了,这是平白无故吗?”剑麒笔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被剑麒注视着的贵族瞬间就失去了原来的勇气。他那美丽的脸庞拥有像冰一般的魄力。黑色的长发与紫色的瞳孔就像是深邃美丽的湖泊般映在对方的眼中,也照进了他的内心。
“既然其他人都没意见,那我顺便再说一句,被抓的那些人如果不想死的话,就把自己拥有的库存救济物资捐出来吧。真的调查下去的话,可能会牵连到很多人,到那时候脸上恐怕就不太好看了。”剑麒示意沙奇亚和奥希斯收回剑,淡淡地说道。
“什么?捐出来?”
“调查?”
……
众人再一次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被抓起来的那些有靠山的商人,他们的物资间接可以说就是这些贵族的。在这种情况下贵族们怎么肯无偿地捐出来?在他们的思维模式里,这件事情最多只要按照先前官府出的价格将物资售出就可以解决,但是剑麒显然不这么想。
“是的,调查。如果你们认为自己在落月城这些年的缴税完全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不用理会我的话。”
想也知道,这些贪婪卑鄙的贵族怎么肯安安分分地上交应缴的税款,从前白虎守军从来不插手落月城的内务,所以只要和城市的管理者平分利益的话,就可以逃过很多的税收,但这些账目要是教人翻出来查的话,恐怕这里没人能逃脱罪责。
虽然说在短时间内将几年的税目账款全部查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这个男人眼中的魄力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相信他有这个能力,也确实会这么做,如果他们不按他说的做的话。第一次,这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贵族意识到自己惹错了人。
恨恨地瞪着神色一派悠然的剑麒,贵族们咬了咬牙,终于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了。再呆下去难保剑麒不会又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来。
“派我们的人去监督他们捐出来的物资,有胆敢藏私的,一律就地处决。”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剑麒敛起了笑容,淡淡地对米勒下着命令,“给过他们一次机会,还想耍花招的话,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那我想到今天傍晚的时候,刚才这些人中最起码会少掉十分之一。”佛德一点都不怀疑那些贵族根本就没有学乖,他们一定会在暗地里克扣上交的物资,“识时务者为俊杰,真是些看不清楚局势的家伙。”
虽然看起来现在的麒麟王都还算是独立的朝政,但是经过前一次的事件后,朱雀王在麒麟朝中的影响力是不可忽略的。所以当剑麒决定代理落月城的事务,但又怕师出无名时直接向洛凯要了那份临时的委任令。
由此可见麒麟王都其实已经在朱雀王控制下,可以说落月城下一任的管理者究竟是谁完全取决于洛凯的意向,间接的也可以说是取决于剑麒的看法。
明眼人只要看到剑麒的那张委任令,就可以知道这个男人拥有多高的身份地位,这些边城的贵族想要和此时权力在顶峰的剑麒斗,无疑是自不量力。
“接着再颁布一道法令,现在把粮食拿出来的平民,官府按照原价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价格收购。愿意拿出粮食但不愿意作出售的也可以到白虎商馆登记,三天以后加百分之二十的重量奉还。”
救急物资目前基本已经得到解决,可粮食的紧缺依旧是个大问题。剑麒一边对沙奇亚这么说着,一边嘱咐不论如何还是要遵循百姓本身的意愿。
米勒和沙奇亚点了点头,两人向剑麒行了一个辞退礼后转身离开了队伍。
“现在还是按照原计划到北十字区吗?”
佛德明白剑麒今天出行的目的就是要在民众面前证明白虎的官员能够坚持“贵族犯法,同罪同诛”的原则,现在事情已经完成,不久之后应该就会传出有贵族因为违抗法令而被处决的消息了。
“嗯,既然已经说出口了总不好半途而返。”正事一办完,剑麒的口气明显变得暖和起来,“一方面我也确实想看看北十字区这些天来的成效究竟如何,另一方面那几个女孩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在这种人手紧缺的情况下,娜蒂亚、拉卡和爱丽罗尼自愿去北十字区帮忙剑麒当然乐得赞成。不过在他多次发现那些女孩们竟然在北十字区过夜的时候,不免有些为她们担心。
“你不要操这种无聊的心啦,以前还在艺人团的时候什么苦没有吃过啊。”克拉克不以为然地说道,“而且听说那里的士兵都很听她们的话,她们现在可是民心所向哦。”
“是吗?”剑麒闻言有些意外地笑了出来,“真看不出来这几个女孩还有当领导者的潜质,也许今后她们该去朱雀领地谋个一官半职也说不定。”
“这样的话我会为将来要在‘火焰美人’手下工作的那些人致上最深切的同情。”克拉克哈哈大笑道。
“这句话要是被她听到的话,恐怕我们即刻就得为你致上最深切的同情了。”亚兰语带揶揄地说着。
听到亚兰的话,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让克拉克感到有些没面子了,不过生性大大咧咧的他自然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最多只不过嘟囔着骂亚兰是“忘恩负义的小子”而已。
要不是后面跟着的五十个士兵,单看前面这群人的话,谁也猜不到他们竟然是白虎领地高高在上的官员。这些人就像是一群感情极好、相处融洽的朋友。当然,真相离事实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对于落月城的民众来说,现在他们的表现恐怕比刚才应对贵族时的魄力更让人感到震撼。
在一家不起眼的面包店前,当这家店的老板看到从他身边走过的佛德时,这个人眼中的谨慎和怀疑慢慢化了开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温和而信任的目光。
……
北十字区的建设比剑麒预料中的还要好。
整个空地上由于用相同款式的整洁帐篷排在一起,所以完全不会给人以破败的感觉。虽然还是有不少因为没配给到帐篷而露天躺着的难民,但总体而言要比之前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巷子里面强上许多。
这种情况,就连跟随剑麒而来的那五十名士兵都看直了眼。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这个地区在前几天还只是荒芜的空地而已,更让这些士兵难以明白的是当他们踏入这里时,被派在此地照顾难民的士兵们竟然各管各做着事情,完全没有列队迎接的意思。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剑麒宣布要来北十字区看看的时候,马尔斯的手下自然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命令士兵们加紧干活,然后整队迎接落月城最高指挥者的到来。不过那个眼高于顶的传讯员连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娜蒂亚下令扔出了北十字区。
虽然一开始北十字区是由剑麒派下的两名紫藤殿员带领建设的,但当落月城的事务越来越多,剑麒手下的人员愈发紧缺时,觉得自己可以担起这个责任的娜蒂亚接下了领导建设北十字区的任务,让那两名紫藤殿员得以脱身去支援其他方面的事。
现在的娜蒂亚俨然已经成为北十字区的最高指挥官,她底下的士兵虽然隶属于麒麟领地,但由于这位女性拥有本质上的高贵气质以及一颗真正站在贫民立场上的心,所以北十字区反而成了落月城最先一个做到官民融合的地区。
也所以当娜蒂亚一声令下的时候,早就看那些狐假虎威的传令员不顺眼的士兵二话不说地执行了她的命令。
娜蒂亚自然是了解剑麒的,要是被那个男人看到原本该在照顾难民们的士兵放下手里的正事不做,整整齐齐地为他举行一个排场盛大的欢迎仪式,还不知道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这时候一个治疗师打扮的年轻人朝这里走来时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恰好往剑麒的这个方向撞了过来。
“啊,抱歉……”
“没关系。”扶住那个青年,剑麒有点吃惊地皱起了眉头,“你的魔法力……”
“不要紧的,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青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有点使用过度了。”
“怎么?治疗人员不够吗?”剑麒十分意外地问道,因为并没有人跟他提到过这件事。
“怎么会够呢……”青年苦笑了一下,过度使用魔法力使得他的精神有些恍惚,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剑麒穿着官袍,“现在落月城里缺乏草药,所以全部的治疗工作都要由治疗师来承担。药师是完全帮不上忙的。”
所谓药师是指懂得使用各种不同的草药来治愈疾病的人,治疗师靠的则完全是本身的治愈魔法。两者可说是同宗不同源,却又相辅相成的职业。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同时身兼二职的药师或治疗师。
“不过有些事情也不是治愈魔法就可以解决的。”冷冷地说着这句话的人是娜蒂亚。看来是因为接到消息,知道剑麒到了才特意出来的。至于拉卡和爱丽罗尼目前还不见踪影。
“娜蒂亚小姐。”
看到娜蒂亚后那个青年往旁边退开了一步,可见在这里娜蒂亚的身份是很高贵的。这种高贵是出自于这些人内心对她的尊重而不是名义上的称谓。
这位耀眼出色的女性有着刚毅正直的个性,而从她前来那天骑着的贵重妖兽可以看出她身份的不同一般,这点同时也能从先前带领麒麟士兵建设北十字区的白虎官员对待她的态度中看出来。
然而正是这位女性以及她的两位同伴挨家挨户地上门,真诚地请求治疗师们支援难民的医治工作。也是她们带领士兵一点一滴地使北十字区变得完善起来。
“当时我是可以让官府下一道命令强行将你们征召来,然而如果事情变成那样的话,相信大家一定不会尽力为难民们治疗的。这样子就没有意义了。”
后来娜蒂亚用坚定的语气如此解释说道。她火红的眼眸让人感受到了强大的生气,无与伦比的勇气,还有热情。正是这些东西感动了大家,所以就连一些原本对白虎官员抱着怀疑态度的治疗师也加入了进来。
“落月城里能找的治疗师我已经都找了,甚至一些学徒级别的治疗师也在默默为我们效力。”娜蒂亚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我觉得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所以没必要再把这件事情上报给你。”
娜蒂亚也了解剑麒的辛苦,落月城本身的官府既无能又腐败,真正能信任的只有白虎领地的自己人而已。然而如果每一件事情都要派人下去监督的话,剑麒手下的这些人根本忙不过来。也所以有时候连剑麒都会换个样子亲自去参加行动,再加上那些无穷无尽的卷宗几乎让他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物资的缺乏我无能为力,粮食也是如此。今天运来的粮食只有昨天的五分之四而已,这对此地的难民来说是远远不够的。”娜蒂亚注视着剑麒的眼睛,这就是她开始时口气会那么差的原因。
“是我下令减少粮食的配给的,剩下的食品不多了,吃不饱总比到时候饿死的好。”奥希斯淡淡地说道。
“你真的知道这里的情况吗?”娜蒂亚转过头来瞪着奥希斯问道。即使按前几天的粮食配给,这里的难民最多也只能维持不饿死的程度而已,更不要说吃饱了。
“知道。”奥希斯平静地回视她,有关这些的调查都是经由自己汇总起来再由沙奇亚精确计算后上报给剑麒的,他怎么可能不清楚,“但是殿下已经尽力了。”
提到剑麒,娜蒂亚沉默了下来。她知道这个男人为落月城付出了多少心血,甚至不惜以他最痛恨的身份压人,强夺落月城最高指挥者的位子。
“原本以为只要有了权利,为百姓做事是很简单的事情,现在才知道自己真的好天真。”娜蒂亚压低的声音中透着沮丧和疲惫,她不想让旁边的那位治疗师知道她此刻软弱的情绪。
剑麒习惯性地伸出手来拍了拍娜蒂亚的头顶,这个动作自从他们逃亡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机会再做。
“其他的急救物资已经解决了,帐篷毛毯之类的过不了几个小时应该就能运到。至于草药,虽然不多,但应该也会有点的。可是粮食……恐怕就要听天由命了。”剑麒笑得有些苦涩,他不知道今天自己导演的这出戏能不能改变城中百姓的想法。
“要是治疗师不够的话,也许我能帮上忙的。”眼看气氛越来越消沉,佛德站出来转移了话题。
他学的是水系魔法,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以防御和治疗为主,攻击为辅。所以如果此刻他将所有的魔法力完全转换成治愈魔法的话,其强度应该不会比一名普通的治疗师差多少。
“这样啊,那我和克拉克也来帮忙好了。”剑麒回过神来,笑着投了赞成票,“弥亚、奥希斯和卡托鲁就负责接待呆会儿运送物资过来的人吧,我可是不想再和那种只会谄媚的官员打交道了。”
“你的说法好像我有多乐意似的。”奥希斯挑了挑眉,他虽然也是学水系魔法的,不过自己可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浪费魔法力的滥好人,况且身为对方的下官随时随地都应该保持良好的状态以防意外的发生。
卡托鲁锐利的眼神在剑麒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亚兰明白自己的魔法属性以攻击为主,在这种方面是帮不上忙的。况且他也确实擅长应付那些只会磨嘴皮子的虚伪小人,真是当年在钟游的后宫里被训练出来了。
看着娜蒂亚等人转身离开的背影,奥希斯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他的眼角染上了一些笑意,不再是那种总喜欢找茬的样子。
“你赞成他的做法?”卡托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其实他还是有点无法接受剑麒某些抛弃自己身份立场的举动。
“那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地位。”奥希斯斜起眼来,懒洋洋地回答道,“不过只要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所在,我是不会阻止他的。”
“你啊,遇到了他之后还真变了不少呢。”感觉就像是被搅浑的水重新变得清澈了一样。
“嗯。”奥希斯淡淡地笑着,但却十分坚决地颔首承认。
亚兰有些纳闷地看着这两个人,从方才的对话里他可以听出卡托鲁和奥希斯是旧相识,不过从他们平时的表现还真是完全看不出来。
“他……他是……?”
一个惊讶至极的声音这时结结巴巴地从一旁响起,那个被人遗忘中的青年治疗师正用一种不知所措的目光在奥希斯和卡托鲁脸上徘徊,寻求答案。
“白虎领地紫藤殿的殿主,目前担任落月城最高指挥者的萧殿下,萧剑麒。”
亚兰用干净爽朗的声音来回答青年提出的问题。
……
这天下午就如佛德所预料的。
不少贵族确实小看了剑麒,他们使用特权提出了自己麾下的那些商人,却只是交出了一小部分的物资。
这些人的下场就是被米勒一剑砍掉了脑袋。然后沙奇亚使计让消息在大街小巷中流传,随着空气自然地传入百姓的耳朵。与此同时他又发布关于提供官府粮食后的有利消息,接近傍晚的时候,终于开始有百姓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了少量的粮食来交换现金。
“到目前为止收到的粮食还不多。不过一定会有人去向今天前来卖粮的百姓求证官家有没有欺骗民众,一旦消息得到确认的话,相信明天大家都会蜂拥而至。并且我在白虎商馆的前厅安排了值班的士兵,确保只要有人来就能进行交易。”
是夜,北十字区的帐篷里,沙奇亚的神色虽然兴奋但隐隐透着疲惫,这段时间来他也累坏了。
娜蒂亚拿了一个普通的圆面包和清水递给他,沙奇亚道谢之后接了过来,他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
“不过这件事情让那些只囤积粮食没囤积急救物资的狡猾商人狠赚了一票。”米勒叹了口气,虽然知道事情不可能十全十美,但有这种结果还真是让人郁闷。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凡事都有利有弊吧。”剑麒笑了起来,能有这种结果他已经很满足了。
“话说回来,有件事情倒是蛮出乎人意料的。今天下午我和奥希斯在外面查收核对送到的救急物资时,有一个面包店的老板免费送来了一百只面包。之后还陆陆续续地收到过其他一些以个人名义送来的现成食物。”
听到亚兰的话,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露出了或者惊讶或者困惑的眼神来。
“嗯,我也碰到过,有个女孩拿了两条鱼来,说是在城外河里抓到的。”拉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虽然这点食物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却感动得差点哭了出来,终于有市民开始关心难民的生死了。”
“什么啊?怎么突然转性了?”娜蒂亚眨了眨眼睛,奇怪地看向剑麒,“还是说你这家伙的魅力真的大到去街上随便转个一圈就能产生这么大效用?早知道的话一开始你就可以去了啊。”
娜蒂亚的俏皮话引发了一阵哄堂大笑。沙奇亚差点让梗在喉咙口的面包给噎住,就连剑麒自己都转过头笑出了声来。
“拜托!不要……不要在别人喝水的时候说这种话……简直就是谋杀……”克拉克这时刚灌了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听到娜蒂亚的话猛地呛进了肺里咳个不停。
笑过了一阵之后,大家渐渐地安静下来。
“我记得那个老板,前段时间佛德闹事的时候从官兵手里救过一个难民小孩,那小孩好像是偷了面包店的面包吧,今天送面包来的人就是那家店的老板。”奥希斯回忆了一下事情的始末,开口说道。
“别问我,谁还记得这种事情啊。”看到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他,佛德苦笑着耸了耸肩。他当时可是在战斗中,也只有从魔法水盘里看他作战的人才有可能记住那种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这么说的话我也想起来了。”
娜蒂亚也记得那件事情,因为这天魔法水盘发生了剧烈的震荡,之后剑麒的脸色就一直很难看。现在回想起来的话,那天和剑麒交手的人应该是钟游,凭王的实力也难怪剑麒后来的神色那么凝重。
“怪了!当时不过是偷他一个面包,他就叫了官兵,害那孩子差点被杀死,今天怎么突然慷慨起来了?”
“因为那时没有行善的环境吧。”剑麒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随口这么说道。
“行善的环境?”娜蒂亚不明白地反问了一句。
“那时如果纵容难民偷窃的话,落月城这么多的难民一定很快就会把他的面包店洗劫一空的。”爱丽罗尼柔柔地拨弄了一下她的金色长发,“他也需要靠店来养家糊口啊。至于其他,我想他当时一定没想到士兵会因为偷窃就判那个孩子死刑。”
爱丽罗尼是自幼贫苦的妖族,比起没落贵族出身的娜蒂亚来更能了解底层善良百姓的心态。
“所以说当一个地区的人民变得自私、冷漠、无情的时候,首先该检讨的就是这个地区的管理者。没有合适的行善环境的话,即使好人也会变得麻木不仁。官府整天只会在那里号召啊抱怨的,使百姓变得那样的人不就是他们自己吗?”
前几天马尔斯逮着机会就在剑麒面前数落落月城的民风有多糟乱,怎么召集他们为难民捐点粮食都不肯,因此建议官府强行征收。剑麒为了这件事情气到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现在听到爱丽罗尼的话,纯粹是有感而发。
“说真的,要是有一天沙奇亚啊佛德啊,全变成了马尔斯那种只会阿谀奉承、欺上瞒下的小人,我第一个就检讨自己有没有问题。”剑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看来因为粮食问题得到了解决,此刻的他虽然有些疲劳,心情倒是极好。
“喂,别打这种恶心的比方啊。”佛德立刻抗议起来,可见他对马尔斯也很看不顺眼。
众人嘻嘻哈哈地笑闹着,谁也没有注意到此刻沙奇亚、米勒和奥希斯沉默地走出了帐篷。
“当百姓变得冷漠自私的时候是官府的责任?”米勒望着夜空喃喃地低语着,“当下属出问题的时候是上级的责任?”
“在他的思维里显然应该是的。”奥希斯湖蓝色的美丽瞳孔中映着今晚明亮的月色,“当下属变得阴险狡猾,有才无德的时候,会造成这种局面一定是领导者本身的问题。那家伙是打心底这么认为的!”
“感觉上那个赌约我们是在做垂死挣扎啊。”沙奇亚发出了一声叹息。
“别算上我,我早就认输了。”奥希斯看了他一眼,笑笑地说道。
“我也是。”看到沙奇亚看向他的目光,米勒撇开了脸苦笑着。
“你们两个,说好同进同退的啊。”沙奇亚生气地叫着,不过从他的语气里实在听不出什么魄力来。
“当理智还在犹豫的时候,心已经投降了啊。”米勒无可奈何地说道。
沙奇亚低下了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啊,承不承认有什么意义?自己不是早就已经知道最终的结果了吗?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对着奥希斯和米勒挑了挑眉,用无比愉快的声音坦诚着:“我输了。”
第四卷 亚兰篇(下)尾声
粗大的古树分散在遥远的岸边,繁茂的枝叶相互交叉着,使远处望去是一片宜人的深绿色。岸的这边是全部用白色玉石铺成的敞开式宫殿地面,宫殿大厅的中央刻着金色的白虎图腾。
数根巨大的乳白色石柱支撑着整个外殿,对岸的树林和宫殿之间有着一个宽阔的蔚蓝色湖泊。缓缓的清风微微拂过水面,虽未带起阵阵涟漪,却将水特有的清凉迎面吹来。
临水的宫殿里有一张以古玉所制的典雅圆桌,桌上放了壶略带香味的花茶,桌子两侧精雕细琢的金白色椅子上各坐着一个人。在他们俩侧面靠近内殿的那一边另外还有几个人站立着。
剑麒他们回到白飒宫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并且到昨天为止亚兰、佛德和克拉克都已参加过朝议,然后被正式授封了官爵。克拉克担任了佛德的副官,亚兰也被蓝西洛一纸命令遣去了皇家军事学院修业。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同伴在落月城就已经分开了。
伊达·卡托鲁受白虎王都命令留下继续担任白虎领地驻落月城的守军将领。而与此同时,麒麟领地也下达了封马尔斯做继任将军的正式文书。这两件事情可说都十分地出人意料。第一:新守军通常不会沿用以前的带军将领;第二:麒麟派在落月城就职的人选能说完全是由剑麒和洛凯决定,谁都没法理解这两个人会让马尔斯这种小人上任的原因。
“麒麟朝中哪些人是真正有能力、有才干的贤者,哪些人又是只会奉迎拍马、口蜜腹剑的奸臣,我和凯都不算了解。若由得朝中大臣推荐,恐怕派下的又将是亲某一派系的人马。要是对方有才能也就罢了,但如果和马尔斯是同一种人的话,换与不换就没什么区别了。”
当时的剑麒静静地浅笑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子倚靠在白虎商馆的窗户边,望着外面大街上和乐生气的景象。
“白虎那边如要新派将领,为人如何尚且不论,至少对方没有经历过落月城从混乱到安定的过程,不会珍惜现在好不容易才有的平静。况且双方官员新到总免不了一番权力之争,让他去和马尔斯或者是麒麟王都派下的人争,会争出个什么结果来还未可知。赢了,并不能保证他就可以成为一个好的领导者;若是输了,我们白虎的军队岂不是又受制于人?”
剑麒像宝石一般晶莹的紫眸微微转了过来,望向身侧的众人。这双眼睛中有着深藏的霸气和锐利,那一刻的他让所有的人都联想起豹。无所事事的时候那会是一只优雅且美丽的动物,然而一旦开战,他的灵巧和凶猛会让人不寒而栗。
“更重要的是落月城太靠近南齐,这里是一个异常重要的边境城,我并不认为钟游经此一事会永远罢手。所以在这次事件中深受其害,远比其他人都更了解钟游卑鄙和阴险的卡托鲁会是这个位子最合适的人选。至于麒麟的人是不是马尔斯其实是无关紧要的,不过既然他从一开始就受制于我们,派他上任倒是能让卡托鲁节省下许多到时候争夺主控权的精力和麻烦来。”
说到底,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和洛凯以及蓝西洛商量后的安排。
除了卡托鲁以外,爱丽罗尼也留在了落月城。她的决定令所有的人都深感意外,因为就大家看来,这位女性至今都十分迷恋和爱慕剑麒,是以谁也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提出离队。
“娜蒂亚和拉卡走了,但北十字区的难民们还在。”
这些日子以来,爱丽罗尼比从前成熟了很多。从被动的逃亡突围开始到主动加入“森之亭”的行动,最后是参与北十字区的建设,在这个过程中她想她找回了自己的尊严和生存的价值,并且极力希望能这么继续下去。
“而且的话……”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爱丽罗尼似乎被娜蒂亚的乐观和调皮感染了。她出其不意地欺近剑麒,在他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个家伙也许是最完美的家人和朋友,不过绝对会是最糟糕的情人。所以我早就放弃了啦。”
之后这件事情就在剑麒愣住的表情引发的一片大笑声中定下了。当然就剑麒本身来说,他也很高兴看到这位过去总是生活在茫然和迷失中的女性能够如此果断地选择自己想要的未来。
最后离开的是胥罗和巴力斯。他们两人在随队伍一起出城之后便坐着骑兽和大家分开了。
落月城的事件中,胥罗和巴力斯由于未被授予官位,所以蓝西洛支付了一笔数量庞大的赏金作为酬劳。也许他们会在麒麟领地的某个城市买个住所定居下来,不过关于这点他们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所以大家也只是猜测而已。
“就落月城而言当然不可能容纳全部的难民,所以殿下下令在城外偏北方向的树林边缘建造新的村庄。毕竟不可以任由这些难民迁去内地的城市。麒麟的城市里到底有几座会真正愿意接纳并且能够保障他们的生活是很难说的。且当我们离开的时候,那座村庄已经初具规模。想必日后在卡托鲁将军的领导下会逐渐完善起来。”
此刻站在外殿里的有紫藤殿的沙奇亚、米勒和奥希斯。娜蒂亚和拉卡由于是女性,所以在离桌子较远的地方被允许赐了座。这时沙奇亚正在为难民们最后的去向对蓝西洛做着汇报。
听完了全部的报告后,蓝西洛点了点头,接着他金色的眸子饶有兴趣地望向在一边悠然喝着茶的剑麒。
“怎么说呢,总觉得你这家伙的行事就好像是经验老到的管理者一样,该不会你过去是某个领地的官员来着吧?”
“有可能吗?”剑麒静静地挑了挑眉反问,“我的行事方式别说在其他五位王的领地,就算是白虎、朱雀这样的官场都必定不予见容。”
“你在讽刺我吧?”蓝西洛闻言略带怀疑地看着他。
“我并无此意,不过实话实说而已。”剑麒淡淡地笑了一下,“今次若非跟你和凯都有交情,恐怕我不敢,也不能在落月城正面与那些地方贵族为敌。没有你们的支持,这样做的后果只会是鱼死网破,最后受害的还是那些无依无靠的难民。”
蓝西洛无声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当然,如果真是什么特权都没有,我依旧可以采取其他的途径达到我想要的结果。例如行贿,不过那样事态的进展会远远慢于现在的速度。因为我得先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如何与那些贪婪无耻的官员斗智上,要是在那之后还有力气才能去办正事。”
要知道先前落月城的管理根本就是以剑麒的意志为意志。在那种情况下,大家投入了十分的精力还常常忙得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更别提如果要一边和人虚以委蛇一边来处理政务的效率了。
“听起来还真是本末倒置啊。”蓝西洛听完后苦笑着叹了口气。
“如果朝政不够清廉有效的话,好官办起事来就会寸步难行。相反的,一些恶行劣迹却能以惊人的速度增长起来。假如犯上作乱的却位居高官,贪婪卑鄙的却富有奢侈,这样的话,即使有贤明的君王,也不能够达到治理好领地的目的。只有犯上作乱的人被诛伐,贪婪卑鄙的人被拘禁,那才能从根本上促进良好的教化,磨灭各种恶行劣迹。”
剑麒柔和地浅笑着,他的从容和淡定隐隐散发出一种王的气势和睿智。那是一种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辉,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气,让人自然而然地想要更加靠近他,追随他。
蓝西洛借由喝茶的动作掩去了自己眼中的疑惑。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没有人会如此随意而透彻地谈论朝政。从剑麒自然的口气可以听出,他应该非常习惯和人探讨这种问题,但到底有谁会和他一起把这种话题当成家常便饭一样来讨论?对方和剑麒又是什么关系?
“要是真的任由犯上作乱的人位居高官;贪婪卑鄙的人富有奢侈的话,如此的君王也能被称为贤明吗?”一直站在剑麒身边的奥希斯这时突然开口淡淡地问着。
“那句话只是假设罢了。”剑麒微微笑着摇头,他温和的声音中参杂了一些戏谑的笑意,“事实上我认为朝廷的氛围和制度是要靠王来营造和制定的。王宠信奸佞谄媚的小人,底下的官员这种人就会增多。反之,如果王喜好贤良的忠臣,佞臣便会失去立足之地。简单说来就是王的好恶能直接决定其手下官员的品性。就好比你会养成这么别扭的个性,某人绝对是难辞其咎的。”
剑麒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两声低低的闷笑。
蓝西洛轻描淡写地横了他一眼,手肘随意地平放在桌上:“就凭现在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出这种话来,即代表我是绝对贤明的王。”
自己说自己贤明,这个男人还真是谦虚。剑麒听了不禁失笑,在他身边的沙奇亚和米勒也忍不住轻扬了下嘴唇,毕竟在王的面前他们是不敢太放肆的。
而被剑麒幽了一默的奥希斯此刻真是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奥希斯先前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他不喜欢剑麒的话语中否定了王在造成那种腐败朝政中所起的决定性作用。这有悖于这个男人通常所持的观点,让他觉得剑麒也是一个无法做到言行一致的人。那种浓烈的失望感和被欺骗的愤怒在瞬间涌现出来,才让奥希斯冷淡地问出那句话。
不过当剑麒表明态度的时候,奥希斯的心里就让轻松的情绪占了多数。所以即使现在他看到剑麒有些促狭的笑容,最低限度也只是眼不见为净,别开脸去面无表情地装聋作哑。
“你打算离开了吧?”蓝西洛看了眼剑麒,突然这么问道。
“凭着知己的直觉?”剑麒略感有趣地反问着。
“如果不是,就你的个性绝不会一下子透露那么多自己的意见和看法。”蓝西洛很肯定地微笑着。萧剑麒将自己的心思藏得太深。若非他已经决定离开,又视自己为朋友的话,是不可能将这些类似谏言的观点一口气全盘托出的。
“这样啊……那你放不放行呢?”剑麒优雅地靠在椅背上问道。其实就在蓝西洛将事情挑明白以后,剑麒已经可以肯定对方是一定会放他走的。虽然放他走的动机还无法确定。
果然,蓝西洛听后只是微微地瞪了他一眼。
“我能不放吗?你属九尾妖狐族,随便变只动物就能光明正大地跑出去了,我哪里拦得住你?”
九尾妖狐的幻化属于他们种族天生的本能,不需要动用到魔法力。也所以当卡托鲁被囚禁在“森之亭”的时候,只有剑麒能够顺利潜进去见到他。
在前一次冥幽森林的事件中,由于剑麒的两次幻化都没让蓝西洛感觉到一丝的魔法波动,所以在当时他就确认了剑麒的种族。反倒是剑麒本人后知后觉,直到这次开始逃亡的那天晚上听了佛德对九尾妖狐的描述后自己才意识到。
“真是抬举了,你以为整座皇宫数万道结界是当假的吗?”剑麒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要真是所有的九尾妖狐都能随随便便地出入皇宫,我想你晚上一定睡不踏实。”
蓝西洛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然后换了话题询问剑麒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他明白这个男人一旦有想走的意思,就不会留在这里太久。
“过两天吧,之后我会先把娜蒂亚和拉卡送回朱雀领地的卡迈尔团长那里。”剑麒边这么说边向两个女孩的方向望了过去。
卡迈尔·伊洛库克原本是留在天堑城的白虎府邸,但不知何时洛凯派人把他接去了朱雀领地,还授予其朱雀领地财政部部长的官位,看来洛凯是看中了卡迈尔之前担任过南齐领地的春官长这一点。需要顺带一提的是,朱雀的前一任财政部部长是先前被查出来的背叛者之一,所以这个官位在当时恰好空缺。
娜蒂亚本身是朱雀领地没落贵族的后裔,虽然因为某些原因和妹妹一起沦为了吟游艺人,但是贝丝死后她便一直希望能够回到朱雀领地看看,也想把贝丝的骨灰带回自己的家乡。
拉卡平时是一个温柔文静的女孩,她们九尾妖狐一族在南齐领地遭到了灭族的捕捉,所以除了原先同属一个艺人团的娜蒂亚和建团的团长以外她也没有其他的人可以依靠了。
当初洛凯离开落月城的时候,娜蒂亚和拉卡都想留下来帮剑麒的忙,所以没有和众人一起走。如果当时她们愿意跟着去,有布雷德和迹亚在剑麒还比较放心,但现在这两个女孩如果要自己穿越已经变得混乱的麒麟领地,剑麒是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
何况凭她们的身份即使安全到达朱雀王都,恐怕也无法见到已经升任高官的团长。
蓝西洛闻言点了点头:“看来是来不及让你和下一任的紫藤殿主见个面了。”从一开始殿主的身份就只是为了方便剑麒之后的行动而已。现在事情已经结束,紫藤殿毕竟还是要交到懂得如何运用它的人手里,而剑麒对这些是完全没有经验的。
“总会有机会的。”剑麒淡淡地笑了一下。除非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见蓝西洛,不然的话,会和下任殿主见面是迟早的事情。
“看来你已经有觉悟了啊。”看到剑麒一脸无奈又认命的表情,蓝西洛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是啊,反正自我认识你们两个就开始后悔到现在了。”剑麒扔了个白眼过去。有蓝西洛和洛凯这两个朋友,注定他今后的生活无法太平,他已经做好被再次卷入麻烦的准备了。
“你这话可真是伤人心,两次事件没一次是我主动找上你的吧?”蓝西洛无辜地笑着,要他说,这个男人才是麻烦的源泉呢。
剑麒斜斜地睨了蓝西洛一眼,暂时放弃了这个话题。不过之后他将目光转向了默默站在一边的沙奇亚、米勒和奥希斯。
“你是不是跟这几个家伙签了什么君子协定啊?我怎么觉得他们今天沉默得有点异常?”
说有点异常还是客气的,剑麒眯细了眼睛,在他看来这根本是非常地不正常。按照奥希斯他们平时的表现来看,他们对剑麒的人格应该是相当佩服且认同的,这种情况下当剑麒提出离开的时候,这几个家伙居然连只字片语的反对都没有就显得太过可疑了。
“跟他们签君子协定的人是凯而不是我。”蓝西洛悠闲地端起茶盏来抿了口茶,“你要是想知道实情的话,送那两个女孩回去的时候顺便去拜访一下凯就是了。”
“我怎么听着就觉得这其中有阴谋?”剑麒浅笑一声离开了座位。走到临水比较近的地方,他缓缓地呼吸着夹带有湿润水汽的空气。他可不会忘了洛凯的狡猾比起蓝西洛来一点都不逊色,加上洛凯外在表现出的爽朗更是容易让人轻易着他的道。
眼前的湖泊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金光,原本应该是温暖的光芒反而给了人一种凛冽而寒冷的感觉。就像蓝西洛的微笑一样。隐约中,剑麒开始有些明白蓝西洛这次会放他走的原因。
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和蓝西洛对了一眼,目光交错的瞬间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伸手理顺被风吹乱的长发,剑麒摇了摇头叹着气:“我真不知道将弥亚他们交到你手里到底是福是祸。”
“跟着我,也许会战死在沙场上,不过想来该是比死在钟游的折磨下要好。”蓝西洛充满自信地笑了下。
“战争啊……”剑麒俊美的脸庞浮现出了苦笑。他是打心底里反对发生战争的,然而他也很清楚,蓝西洛他们不出手的结果只会是让对方的五位王先下手为强。“麒麟王努力维持着的和平终于还是破碎了……”
这次的事件,南齐和白虎虽然只是小小的交锋,但却都伤了不少元气。尤其是白虎领地紫藤殿的重整,绝非区区几个月就可以完成的。相对的这次失败对钟游的打击也不会如对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小。短时间内,妖魔界的和平局面应该还不成问题,但是会乱那是迟早的事。
仅仅是这次交手,双方的死亡人数就超过八千。当初钟游派在森林边缘拦截他们的六百人部队几乎是全灭;落月城内的三千南齐军以及在对抗南齐军过程中牺牲的麒麟士兵总共也不少于五千人;再加上那天晚上落月城外南齐的两千看守军和由落阳城过来的白虎突围军发生激战,双方的死伤也将近三千。
这还只是很粗略的估计,事实上剑麒他们前去营救伊达·卡托鲁的那天,在“森之亭”的冲突中死去的人数大致也有两百左右。而蓝西洛率领落月城的麒麟城师对钟游的府邸进行攻陷的那场战役中,双方士兵的死亡人数加起来不会少于五百。
所以前前后后算起来,单只这次交锋就已经牺牲了近一万人。更别说此刻麒麟王的约束已经被打破,妖魔界战斗的火苗才刚点燃而已。当今后真正大规模的战争爆发时,血流成河的场景绝对是会变成家常便饭的。
剑麒深深地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一边优美的风景。还没发生的事情,他不愿意多想,自己的愿望只是等到好友们转世回来而已。如果在这之前他就先因为别的事情而死了的话便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只是……剑麒修长的手指轻触自己那张被人认为是很像青龙王析璟的俊美脸庞。蓝西洛和洛凯真的认为这只是巧合吗?还是这两个家伙有着别的怀疑却不告诉他呢?而如果怀疑的话……又是什么样的怀疑呢?
带着这一切目前全部无解的问题,剑麒站立在外殿临水的雕花扶手前,望着波光粼粼清澈的湖水陷入了沉思。
蓝西洛金色的眸子里印着他挺拔的背影,露出了狡猾的微笑。
《妖魔异界录之亚兰篇》完
第五卷 青龙篇(上)楔子
每一座王宫虽然建筑风格,构造布局都各不相同,但唯一不变的就是那超乎想象的华丽。
雕栏玉砌,各种名贵的装饰闪着眩目的光芒;金砖红毯,绫罗绸缎的幔帐勾画出了常人所难以思及的奢侈和浮华。空旷的建筑中,除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守卫外,连宫女、侍臣没有传唤都很少走动。
因此在这深宫之中,即使太阳如同在这个世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无私地施予着光和热,却仍让人感觉这里的温度似乎要比其它地方低上一些,甚至有时竟然还会感到一丝寒意。
这就是北景王费南位于他的王都底斯塔曼的睦底斯宫。
一条宽敞而漫长的走廊通向王宫中的某个房间。全封闭式的走廊就算在白天也要点灯才能看到前方的景象。走廊尽头房间入口的附近有着盏盏橙色的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线照射在两侧的墙壁上。
进到房间以后光线陡然增加了,房间的中央有一张漂亮的椅子,椅子上坐了一个人。
从他细密而微卷的褐色头发,因年轻而富有弹性的皮肤和结实的身躯来看,恐怕不少人乍看之下都会误以为他是一位青年,然而这个人的年龄却要比任何普通的魔族都大得多的多。他就是北景领地的王——费南。
站在费南身边的是一位身穿浅色锦缎长袍的少年。是的,少年。即使他的外表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些,但是这依旧改变不了他还是少年的事实。
如今这位少年殷红的唇角扬着略淡的笑容,身体谦恭地微微向前倾斜,藏蓝色的眼眸如同深邃的海底那般透着寒冷的光芒。如果不说的话,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少年竟然会是当前北景王手下最得力的谋臣之一。
“禀陛下,如今青龙朝中半数以上的朝臣都已归顺我们。臣此次前往,也顺利见到了哈鲁·斯奇瓦阁下,他表示只要在赛提沙殿下继位之后仍能保证他近卫军长官的头衔并且加上一百万金币的奖赏,他就会支持殿下登上青龙王位。”
听完他的话,费南满意地点了点头:“三年前钟游的那仗输得一败涂地。这次我们布局良久,冢越王不希望看到我们重蹈覆辙。关于那个叫萧剑麒的男人,你有没有查到什么?”
“请恕属下无能,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修达,也就是那名少年低下了头。
屡次的计划都毁在那个原本应该无足轻重的妖族手里,他也能够理解北景王为什么会格外将这件事情拿出来问。不过因为洛凯和蓝西洛对外将剑麒的资料封锁得很紧,以至于修达对这件事的调查完全没有进展。
“算了,我知道你也尽力了。”费南的话虽然没有明着责备修达,然而隐藏在其中的意思却让修达的每一根神经都感受到了他的不悦。
不过北景王没有给修达再次开口的机会,他挥了挥手示意后者退下。在修达行礼离开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费南继续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段时间,这才站起身来从另一侧的密道离开了这间他时常用来秘密召见一些谋臣的房间。
第五卷 青龙篇(上)第一章
钢硬的金属窗框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华丽的锦帐高高地挂在两侧的窗旁。
在这个井然排列着豪华装饰品的房间里,一名留着黑色长发的少年正笔直地站立在窗前,他青色的眼眸盯着远处的建筑物一动也不动,就好像是要把这些景色深深刻到心底一样定定地望着它们。
这名少年就是一直到十二年前都还是北景领地六十三王子的赛提沙·伊费尔殿下。
而据那个一百五十多年来他始终称其为父王的男人所言,他真正的父亲其实是已经失踪多年的青龙王析璟。此刻的他正是青龙领地唯一的继承人,名正言顺的下一任青龙王。
费南告诉塞提沙说,当年他的母亲,现今北景王的侧妃梅达丽妃子曾是青龙王的侧妃。梅达丽怀上赛提沙的时候,因为析璟曾立誓不要自己的子嗣,所以想要留下孩子的梅达丽遭到了青龙王无情的追杀。
在逃亡途中奄奄一息的她为当时恰好出游的北景王所救,费南可怜并且敬重这位坚毅的女性所以才纳她为妃,将她揽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加以保护,因此赛提沙才会以北景领地王子的身份长大。
对于这段往事究竟是真是假,赛提沙不得而知。不过就当前青龙领地并没有其他王子存在这一点看来,那一切很有可能是真的。只是赛提沙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誓言会让青龙王对自己的子嗣赶尽杀绝。关于这个名义上的亲生父亲,他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但事实上赛提沙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其实并不是北景王的儿子。这个模糊的概念最早出现是因为打他记事开始就始终被禁止在外人面前露出后背,这些所谓的外人里甚至包括服侍他的女官,教导他剑术的老师以及其他的皇子们。
一直到很后来,赛提沙才弄清楚那是因为他背上的图腾和其他的皇子不同,那不是北景领地的图腾,盘旋在他背后靠右侧肩膀上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青色腾龙。这个秘密除了他最亲密的朋友修达以外,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不过从那以后,赛提沙就已经有了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皇宫的认知。只是当时以为那会是因为东窗事发而在宫里呆不下去,却绝没有想过驱使自己离开的原因竟然是王位继承这样让人震惊的事。
改朝换代这种事情,对于妖魔界的人来说是很难想象的。当年妖魔王任命十王之后,虽然对于王位的传承并没有做出明确的规定,可是王永恒的寿命以及长久以来的帝制使得无人会去怀疑十王王位的稳固性。
然而费南在十二年前告知赛提沙身世的时候,却言明了要他去继承青龙领地的王位。这个消息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让赛提沙感到不知所措,甚至是现在已经到了即将出发前往青龙王宫的时刻,迷茫的感觉依旧会时不时地缠上他。
赛提沙并不认为从小到大生活在深宫中之中,只靠书籍来了解世事的自己有足够的明智和才能执掌青龙领地。
析璟是怎么样的父亲他暂且不论,然而析璟是怎么样的王却是众所周知的。
这片领地在过去的几千年里正因为有他贤明的执政所以才能持续繁荣的盛世。虽然这些年来因为王的失踪而使得领地有所衰败,但是从人心来说,那里的子民应该都还在等待原先的王能够回来。
毕竟如果没有特别的大事发生,人民是不会希望朝政有巨大变化的。
想到这里,赛提沙不禁深深吸了气之后又缓缓地吐出,但这种做法并没能带走他几乎溢出胸膛的沉闷感。
如今先不论继位之后自己应该如何作为,光是青龙朝中的众大臣能不能接受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王就是个大问题。即使毫无疑问北景王会为他登上王位铺设一条平坦的道路,但是对于这点赛提沙实在无法太乐观。
因为青龙朝廷一直到三年前都还是朱雀王洛凯的天下,要不是三年前朱雀王插手麒麟领地内政时力不从心地放松了对青龙朝廷的控制,这才给了北景王的人一个渗透契机的话,赛提沙很难想象自己出现在那里后将要面对多么巨大的风暴。
“殿下在想些什么?”已经在门口站了有一段时间的修达这时出声叫醒了陷入沉思的赛提沙。
修达和赛提沙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修达的父亲是北景领地的下阶贵族,按道理说修达这样的身份是不能进入皇宫的,然而当年由于赛提沙需要一个侍读,因此费南才招了几个年纪和他相近的贵族小孩进宫候选,修达就是其中之一。
从被选上的那个时候起,修达便成为了赛提沙形影不离的好友加随从。他的才华洋溢和聪明能干在那时已经崭露头角,而在之后相处的几年里,赛提沙更是深信不疑这位才智出众的好友在将来会是辅佐自己的不二人选。
“修达,你回来啦。”看到修达,赛提沙的眼中露出了最近难得出现的温暖,“事情现在怎么样了?”这两个月修达一直不在宫里,为使赛提沙能够顺利继承王位,他去了青龙领地打点一些事宜,直到昨天才刚回来。
“目前青龙朝中有超过一半的朝臣倾向我们,而且这三年长老院里亦有多位长老辞世,因此我们的人也有了顶替上去的机会,现在的青龙朝廷可不完全是朱雀王的天下了。殿下不必担心。”修达一边回答一边微笑着走到赛提沙的身边。
“确实,我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对于修达的话,赛提沙只是机械地回应了一句。
“殿下难道不想继承王位吗?”越接近出发的日期,赛提沙的笑容就越发地减少。修达其实很清楚原因。
“这由得我选择吗?”赛提沙苦笑着反问道。当年北景王以很强势的语气命令他继承青龙王领地的王位,这当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或妥协的余地。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那个人的称呼已经从父王改为直呼其名,他也已经不记得了。
费南对待赛提沙的态度从小到大都和对待其他王子一样,不冷不热,不算好也不算坏。这在从前也许不算什么,然而在赛提沙了解到自己其实并不配拥有王子的身份后,这份养育之恩毫无疑问在他心里成倍地膨胀开来。
但是如此炙热的感情在十二年前他得知自己是青龙王之子的真相后再度冷却了下来。赛提沙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可是他也很清楚,费南当年对母妃的救助和对自己的养育都绝不是无需回报的。
目前自己的身份足可以帮助北景王得到青龙领地的掌控权。自己名为继承,事实上不过是成了一颗遭人操控的棋子罢了,会成为傀儡王实在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如果是其他的王子获得这个机会的话,可能高兴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了吧?”修达浅笑着说道,毕竟成为王是连妖魔界的皇族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这是在讽刺我不知好歹吗?”赛提沙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着,他当然知道修达的话不是认真的。不过也许自己真是不知足的人,这样的身世换作其他人早该偷笑了,然而他心里的空洞感却是那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不。臣的意思是,殿下先不必想这么多。等到殿下正式继位,稳住了朝廷,有很多事情再议不迟。”修达勾起唇角含蓄地猜测着赛提沙心里的想法。
“修达!隔墙有耳,这种话下次不要说了。”赛提沙带着诧异的眼神略微皱眉。他不明白这位说话向来深思熟虑的好友今天怎么会发表如此大胆的言论,这种话若被传了出去,自己最多是被更加严格地控制起来,可修达就有可能会性命不保了。
“是,殿下。”修达低下头来行了个礼,证实了自己猜想的他在赛提沙看不到的角度扬起了一丝异样的微笑。
事实上,修达正是北景王安插在赛提沙身边负责监视他的人。方才两人间的对话无疑让修达进一步认识到了这位殿下确实不同于其他王子的肤浅和无能,也对北景王格外的小心谨慎有了更深的理解。
不过他并不打算将赛提沙的想法汇报给费南。身为北景王座下的谋臣之一,修达的聪明使他非常清楚自己在赛提沙心目中的位置。对方向来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和最忠实的臣下来看待,而这份信任对修达今后想做的事是至关重要的。
赛提沙若是受到更加严密的监视和控制,对修达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这只会为他将来前进的道路上增添无谓的障碍罢了,和自己的理想比起来,得到北景王更多一些的信任显得那么苍白和无足轻重。
修达,这位目前只有一百六十多岁的少年有着和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智谋和野心。他既不忠于北景王也不忠于赛提沙,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可以不择手段牺牲一切。
……
到处都摆着极端奢侈品的房间里,北景王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他脚边的贵妇人。
那贵妇人已经不再年轻了,岁月在她的脸上刻出了人生的轨迹。即使她住在如此奢华的宫殿里,用最高价的东西来保养自己,然而时间之神从来没有遗忘过她。这些年她那张原本光滑细腻的脸上不断出现新的皱纹,坐着时背也无法如过去那样保持挺直了。有时甚至只要站在她的身边,亦可感受那生命力的萎靡和流逝。
“我们的计划在此一举,到达青龙王宫后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你应该都很清楚了吧?”费南冷冷地看着那名贵夫人,看着她今非昔比的容貌,那曾经是“青龙领地第一美女”的称号在此刻俨然成了最恶毒的讽刺和嘲笑,嘲笑着人和自然岁月相抗衡时的无力。
“是的,陛下。”贵妇人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她就是现今北景王名义上的侧妃梅达丽,也是赛提沙的母妃。
“从小到大,赛提沙与你并不亲,我想你应该知道原因吧?”费南看似随意地笑着,然而那隐含压力的笑容却让梅达丽的背上不断地冒出冷汗来。
“禀陛下,赛提沙这孩子向来……”梅达丽想要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因为费南冷酷的眼神把她所有的辩解之词都冻结在了喉咙口。
“不要给我找借口,你是怎么对待赛提沙的我很清楚。我曾经说了很多遍,我们的计划需要他的身份做支撑,你越赢得他的亲近和信任,对我们的帮助就越大,可是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费南冷笑着说道,“像你这种愚蠢的女人,也难怪当年依着‘青龙第一美女’和王军左将军之女的身份都还会败给那个下阶贵族出身的赫尔蒂妃子。”
提到赫尔蒂的名字,梅达丽的整张脸都因仇恨而变得扭曲起来,先前对费南的恐惧也暂时被激动的情绪覆盖了过去。“这不能怪我!每一次只要看到赛提沙的那张脸,只要想到他是赫尔蒂的孩子,我就忍不住……”
“我以为他长得像析璟而不是赫尔蒂。”费南的声音充满了浓浓的嘲讽。
“没错!他亲生的父亲,那个卑贱的宫廷艺人确实长得和析璟陛下很相像……”在费南瞬间变得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梅达丽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连忙低下了头,重新伏在地上,“不管怎么说,我对他也没做什么啊!”
“是啊,你只是被自己的情绪所左右,对他忽冷忽热,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所以干脆不来找你罢了!”费南恶狠狠地瞪着梅达丽。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倒了什么霉才必须和这个蠢女人合作,只因为她的身份是他计划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陛下……”梅达丽还想分辨,却被费南打断了。
“算了!你最好记住,当年如果没有我,你早就死在析璟的剑下了!关于赛提沙的身世,从今往后我要你管好自己的嘴,特别是在和赛提沙一起前往青龙领地的那两个月里。如果计划因为你而生变,我绝对会让你领教最悲惨、最恐怖的下场!”费南伸手托起梅达丽的下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个秘密你最好守着它到死为止,听到了没有?”
“是……是的……陛下……”梅达丽被费南的语气吓得浑身发抖。即使她很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费南绝对不会拿她怎么样,可是心底的恐惧却如同有了裂缝的水罐那样不断地往外渗。
“这样就对了。”费南懒洋洋地一笑,收回手后他站起身起来走出了这个房间。
过了很久,梅达丽才敢从地上爬起来。直到那一刻她的身体还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恐惧和不甘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泪水不由也自主地滑出了眼眶。
当年的她是青龙领地的第一美女,年轻美丽、艳光四射,父亲又是青龙王军的左将军,无论家世还是容貌都没有人可以和她相提并论。入宫后的她一直以为在自己老去之前都可以得到青龙王的专宠,然而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美好。
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析璟又陆续娶回多名妃子,其中就有下阶贵族出身的赫尔蒂。虽然赫尔蒂无论在家世还是容貌上都要比梅达丽差得太多,但不知为什么,很长一段时间里析璟却对她实行了专宠。
妒火中烧的梅达丽在那时做出了一些十分不理智的举动来伤害赫尔蒂,以至东窗事发后自己差点死在析璟的手里。即使当时费南的出面使她逃过一劫,但之后析璟却剥夺了她妃子的身份,将她逐出王宫。所以说长久以来,赫尔蒂始终是梅达丽的一个恶梦。
如果不是后来赫尔蒂辜负了青龙王对她的万千宠爱,和前来宫里表演的宫廷艺人私通而怀上赛提沙的话,梅达丽几乎要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看不到赫尔蒂失宠的那一天了。
其实,成为北景王妃子后的梅达丽曾经也有想过就这样平凡地度过她的一生,然而只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也在费南抱回赛提沙的那一天化作了泡沫。
赛提沙,赫尔蒂和那个宫廷艺人的孩子,梅达丽不知道他怎么会落到费南的手里,也不知道明明没有青龙王血统的他为何会有青龙领地皇族的图腾。她只知道从自己被告知必须成为这个孩子母亲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幸福就永远地离她远去了。
这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怨恨和诅咒。不过上苍终于给了她机会,赛提沙竟然要继承青龙王位了。只要赛提沙成为了青龙王,身为母亲的她还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呢?
想到这里,梅达丽的嘴角露出了几近疯狂的笑容。
青龙王啊,你看到了吗?我终于要回到那个你曾经驱逐我离开的宫廷了。这是报应吗?一个完全没有你血脉的人,一个你最宠爱的妃子和别人私通而生下的孩子,竟然要取代你成为青龙领地正统的王了……
泪水和扭曲的笑容交织在同一张脸上,此刻就连这位可怜的女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欢喜还是悲哀。
……
雾气迷蒙的清晨,北景王都底斯塔曼的城门前有一群人正在等待着城门开启的时间。
那是由四辆马车和一些保卫者打扮的人组成的一支类似商队的队伍。马车的周围用亮闪闪的金属做了边框,看起来非常地华丽和牢固。
四辆马车里有一半是用来装货物的。剩下的两辆马车身为妃子的梅达丽独乘一辆,修达和赛提沙在另外的一辆里。
按照身份说,修达是不可以和赛提沙共乘一辆的,然而由于赛提沙担心和自己一样还都处于少年阶段的好友会忍受不了旅途的劳累,因此极力说服他和自己呆在一起。
修达起先当然并不同意,直到后来赛提沙以要为他另配马车相威胁,他才乖乖就范。无论如何,修达绝对不可能会赞同后面的那个做法,因为这样一来就等于他和赛提沙拥有相同的身份地位了。这种事情假使被有心人刻意宣扬出去,还不知道会产出什么样的流言来。对现在需要步步为营的修达来说,他大可不必为自己找麻烦。
这一次的随行部队由费南派来的一名武器匠,一名治疗师以及十八名精挑细选的战士组成。人数虽然比较少,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二十人都是同行里的佼佼者。
如今他们正全副武装地骑在各自的妖兽上,等待着出发时刻的到来。战士们佩戴在腰上的剑和坐骑的鞍由于骑兽不断地在原地走动而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片刻之后,当东方的天空射出第一道曙光,队伍中领头的那人将手高高举起,示意着后面的人做好出发的准备。紧接着城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
飞扬的尘土,清晨湿冷的空气,是赛提沙在北景王都最后感受到的东西。
第五卷 青龙篇(上)第二章
制作精美的魔法灯散发出足以照亮整个房间的光辉。
几乎是每间房间都会必备的大理石圆桌前坐着两个人。
他们中的一个将自己冰蓝色的长发束在身后,右手随意地执着一杯薄酒,男子虽然看似优雅温和地笑着,但从那笑容中却不难看出他的冷漠、无情和蔑视。
另一个男人有一头奇特的天青色长发,这种发色在平时看来是黑色的,但如果置于阳光或者是强烈的灯光下,就可以看出其中隐隐泛着的暗红。
男人的额前佩戴着象征王权的额饰,椭圆形的额饰中央是一只类似于凤凰的飞禽造型。精雕细琢的工艺将它每一丝细小的羽毛都刻得清晰分明。
此刻从男子酒红色的眼中虽然看不出他的情绪,不过唇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和高扬的气势还是让跪在他面前的中年武将禁不住汗流浃背。
武将和男子的中间横着一把剑。一把掉在地上出鞘并且染血的剑。而在他的脖子上架着另一把长剑,这把剑此刻正握在一名面无表情的金发青年手中。
那名青年穿着整套的白色魔法铠甲,右侧肩部向前那一面的铠甲上刻着一条青色的腾龙,那是青龙领地王室的图腾,这个图腾显示了他青龙王军的身份。除此以外,他左侧的腰上还配着一把长剑,当然这时候剑并不在剑鞘中。
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和他差不多装扮的年轻人,稍有不同的是那个银发青年的王室图腾刻在了左侧肩部的铠甲上。并且除了常规的佩剑外,他右侧的腰上还插了两把做工精细的短剑。
从这三个人的铠甲上都留有虽然浅却还是十分明显的几道剑痕以及他们微乱的呼吸中可以看出,之前他们应该是经历过一番搏斗才有了现今这样的局面。
“刺杀朱雀王,这罪名足以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呢。”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之一,朱雀王洛凯用眼角的余光轻描淡写地扫过自己受伤的左臂,那里少量的血迹已经干涸,因此呈现出了让人感到不太愉快的红褐色。
“这是陷害!”那个中年武将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着,事到如今他大概被一种名为懊悔的情绪填满了胸膛。
洛凯淡漠地耸了耸肩:“谁陷害你了?你们青龙王军的左军副将以及你自己的副官都可以作证,是你深夜闯入我的寝宫意图刺杀,后因形迹暴露被众人合力擒住。”他用眼神示意对方看着地下的剑,“罪证确凿啊,王军右将军艾诺·米迪斯阁下。”
米迪斯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死灰,但继而从他绝望的双眼中显现出一种强烈的仇恨来。
“米勒!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畜牲!我自问从来都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陷害我!”
一周之前,朱雀王按照惯例来到弛越宫处理他所代理的那一部分青龙领地的事务。米迪斯怎么也想不到这次朱雀王的到来竟然会针对他设下圈套。
自从和北景王结盟以来,米迪斯已经尽量小心提防,唯恐被洛凯知晓自己背叛而设计除掉他。今晚如果不是深得他信任的副将米勒引他前来偏僻的侧宫,说是北景王派来的密使有要事相商的话,说什么他也不可能会中计的。
当时米迪斯一进入房间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米勒以及暗中埋伏的左军副将沙奇亚联手制住。洛凯更是取下他的佩剑划伤自己的左臂,制造了足以判他死刑的罪证。
“要论恩将仇报,我们两个彼此彼此,你为了什么而背叛青龙王陛下,我就为了什么而背叛你。”米勒口气冷淡地回答道。此刻的他已经完全不是过去那个会对米迪斯唯命是从的下属了。
“你……”
“好了,米迪斯,我想即使身为你最信任的副官,米勒恐怕也未必知道所有的事情。如果你肯将那些事情全部说出来,我考虑放过你的家人并且给你留个护主有功的身后名,你看如何?”
到底是由于行刺朱雀王失败而被处死,还是为了保护遭到刺客暗杀的王而牺牲,这两个截然相反的理由不过全凭洛凯一句话罢了。因此洛凯很有自信米迪斯绝对会选择后者。
米迪斯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屈服了下来。他知道今天自己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但是为了家里其他人的性命,他必须和洛凯合作。“你想要知道什么?”
“一切。例如那位赛提沙王子是经由什么路线从北景领地前来弛越宫的。”洛凯就好像是在判断米迪斯有没有说谎一样,用冰冷而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像是回答洛凯的视线般,米迪斯冷冷地笑了下,然后报出了仅有的几个自己知道的地名。对于赛提沙的行走路线,费南自然是严加保密的,因而就连已经和他结盟的米迪斯也不知道全部。
虽然米迪斯注意到当他报出科兰卡镇时,周围几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但此时这些事情已经轮不到他操心了。在米迪斯提供完所有的情报以后,接到洛凯示意的米勒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于是这位前任的王军右将军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下断了气。
米迪斯一死,洛凯脸上原本从容自若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这些年妖魔界在表面看来还算平静,但是真正处于权力中心的人就能强烈感觉到那明显开始动荡不安的局势。
首先是位于青龙领地北面已经沉寂了数百年的魔兽族在两年前突然发动了侵略,更让洛凯感到震惊的是号称强悍仅亚于玄武领地铁骑军的青龙骑军居然会接连战败,以致于让那里的魔兽族连夺两座边境城。而青龙北疆整整五万驻守军活着退到后方卡尔多城的还不到一半。
虽然之后经过彻查并没发现领军的将军有什么失职的地方,完全是因为对方的奇袭战略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才使得战况对己方压倒性地不利。但不管怎么说,那两座失陷的城市至今都没能解放是不争的事实。
对此洛凯也曾拟定过多种不同的作战方法想要收回失地,可每一次都让青龙朝中那群习惯了安逸的无能将领们给搅和了。洛凯虽然代理着一部分青龙领地的事务,但他毕竟是朱雀领地的王,并没有立场可以随意任命、调换青龙领地的武将。武将们根本无心战斗,士兵当然就更是松散。几次下来非但失地没有收复,还白白牺牲了数万军队,这使得青龙朝中逐渐出现了各种对洛凯感到不满的言论。
而另外一件事情对妖魔界各个朝廷的冲击力则更为巨大。那就是半年前,被钟游用极其严苛的暴政来统治的南齐领地终于发生了大规模的叛乱和暴动。
在从前,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南齐子民也不是没有萌发过反抗的意识,但由于军队、武器和资金全部都掌握在少数当权者手里,因此这些只能属于乌合之众的反抗者往往在即刻就被镇压和处死了。即使有几次的叛乱曾得到过朝中某些野心家的暗中援助,但南齐王的精明和残忍也很快会将那些人找出来用最残酷的方式杀死示众。
并且每一次的叛乱被镇压以后,钟游都会让曾经认为自己是妖魔界最不幸的人的他的子民们知道妖魔界还有人比他们更不幸,那就是“之后”的他们。因此近百年来,虽然暴政埋下的火种和隐患越来越大,但叛乱的次数却在减少中。
然而这一次的暴动却不一样。就像是原先被强压着的巨大愤怒和痛苦在某一时刻突然超出了临界点然后激射而出一样,叛乱的火很快烧遍了整个南齐领地。
有超过十二座城市的市民发生了暴动,暴动者的总人数接近二十万,而且这一次的他们似乎并不再仅仅只靠热血和蛮力来战斗,严密的军事规划和兵法策略成了他们作战行动的一部分。这使得南齐王的正规军屡屡战败,到目前为止南齐朝廷上下已经将这次参加叛乱的民众改称为反叛军而不是简单的地方叛乱者了。
作为整个妖魔界第一次比较成功的暴动,这次事件所引起的恐慌和风暴可说是空前绝后的。尤其是在东巧、北景这样一些同样实施着暴政的领地,它们的朝臣不会没有感觉到妖魔界正在缓慢地发生一些变化,而这些并不明确的变化带给了他们一种未知的恐惧。
“想要通过另立新王来夺得对青龙领地的掌控权,真有他的。”坐在一边的蓝西洛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瓶为洛凯倒了半杯酒,同时轻轻地哼笑了一声。
“趁我三年前为了对付钟游而周旋于麒麟朝中时,能让自己的势力乘虚而入,费南还真是不简单。”这话不知算不算赞美,不过从洛凯全身散发出的那种宛如死神般的冰冷气息看来显然不是。
“不要自责了,你我的事务都要远远多过那几个只要管好自己领地的家伙。”蓝西洛轻描淡写地说道,他很了解洛凯此刻的心情。
洛凯和析璟之间长达数千年的友谊建立在他们各自还没有为王之前,因此自从析璟重伤转世去了人类界之后,青龙领地的事务就主要都是由洛凯在管理,蓝西洛和阎栩只是象征性地帮忙罢了。
而在落月城的事件发生以前,麒麟领地一直处于一种王出行时由各朝臣自行管理的自治状态。直到伟那擅自和钟游结盟的举动破坏了那份平衡,洛凯才因为自己的领地比较靠近麒麟王都进而插手了麒麟的内政。
这样一来,身兼三职的他在时间和精力上都明显感到分身乏术。今次由于自己没能及时察觉北景王的阴谋,而使得青龙领地差点无可避免地落入冢越一方的手里,这对洛凯的打击有点大。
蓝西洛最近又恰好在忙着支持南齐领地的人民暴动,所以也没能及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不过好在三年前分别将米勒等人悄悄安插在青龙左右王军以及近卫军中的这招棋,总算是让蓝西洛和洛凯在事情发展到最坏的结果之前获悉了对方的计划,而不至于完全被打得措手不及。
青龙领地的军事体系分为王亲自统领下的王军以及各城的自守军和驻扎军三部分。其中王军分左右两翼,分别设有一名大将;大将以下是中将;中将下面是少将;少将低下又分大队长、中队长以及小队长。而王宫内为了确保王平时生活起居的安全,还另外设有一支近卫军。近卫军长官的官阶绝不亚于王军的左右将军,并且手下也配有一支实力强大的军队由他调度。
三年前,在剑麒陪同娜蒂亚和拉卡离开白飒宫前往朱雀王都后不久,沙奇亚等人便在蓝西洛的安排下分别加入了青龙领地的军籍。刚开始在朝中的时候他们彼此装作并不相识,只在日后官场的交际上对外逐渐确立起众人之间平淡的同僚关系,其他事情则都是在私下作秘密联系。
几年下来,沙奇亚已经成为王军左将军沃尔·克罗卡比较信任的副官,位居中将。他的上级沃尔·克罗卡是只万事油滑的老狐狸,前一段时间费南的人也找过他,他却是能拖就拖,始终没有给予确定的答复。所以当最终时刻来临时克罗卡究竟会倒向谁其实还是个未知数。
至于米勒,正因为他是艾诺·米迪斯最信任的下属才使得今晚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如今身为王军右将军的米迪斯一死,他的位置理所当然将由担任右军副将的米勒来接替。这样一来,右翼的兵权是完全掌握在洛凯他们手中的。
除此以外,奥希斯加入的是近卫军。目前他在近卫军中担任少将,就官阶来说比沙奇亚要低上一级。
现任的近卫军长官哈鲁·斯奇瓦曾是析璟最忠诚的近身护卫之一。不过时间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权利和欲望更是能麻痹和腐蚀人的内心。在不久之前,蓝西洛已经收到确切消息,斯奇瓦这次会和北景王联手,支持一个可以带给自己最大利益的新王继位。
想到这里,蓝西洛抬起头来向沙奇亚询问奥希斯那边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禀陛下,奥希斯从一个多月前开始就和我们失去了私下联系。”沙奇亚简洁地回答道。
哈鲁·斯奇瓦要远远比艾诺·米迪斯来得谨慎和奸诈。所以当他决定和北景王结盟以后,那个男人就利用下属们相互猜忌的心理,让他们彼此监视,来加强他对那些人的控制。从那之后,奥希斯就失去了再和沙奇亚他们进行私下联系的可能。有时在王宫里碰到,双方最多也只是点头致意,寒暄两句,完全无法交换到有用的信息。也所以今晚的计划,奥希斯才没有加入进来。
蓝西洛微微蹙眉。目前在青龙领地,他和洛凯掌握的兵权只是刚好能和费南相抗衡,而到最后沃尔·克罗卡究竟会偏向谁还未可知,形势对己方来说虽不至于完全失利,但也谈不上有更多的优势。
“事到如今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洛凯此刻的情绪略微平复了一些,他转过头去向米勒和沙奇亚下着命令:“把艾诺·米迪斯的尸体带出宫外,就伪装成是在街上被盗贼袭击而遇害的样子好了。总之这个时候是不能再打草惊蛇了。”
之前洛凯对米迪斯许诺的身后名只不过是谈判上的权宜之计,像现在这样的情形下,那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真要说起来,就算刚才艾诺·米迪斯始终不肯交待,洛凯也不敢把他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到时候单是要解释清楚自己今晚为何会避过近卫军离开正宫而住到侧宫,就已经很难不引起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的怀疑,这等于是在向亲北景派的人公开宣布自己已经得到谋反的消息了。
听到洛凯的话,沙奇亚微微地愣了一下:“禀陛下,这似乎不太好吧,王都的治安还没差到公然出现盗贼行凶的地步。况且就算真的有盗贼,普通盗贼也绝不是米迪斯将军的对手,这个消息公布出去,恐怕还是会引起其他人的猜忌。”
“那照你的意思呢?”蓝西洛毕竟了解曾经是自己手下的沙奇亚,知道没有一定的结论他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略作思考之后,沙奇亚向前踏出一步单膝触地,并用简练的话语描述出自己的构想。
“臣以为干脆制造暗杀的假象,嫁祸给斯奇瓦大人或者克罗卡将军为好。斯奇瓦大人和米迪斯将军素来不合,虽然从官阶来看他们两人是平等的,但是常年处在青龙王身边的斯奇瓦大人总免不了认为自己要比王军的左右将军位高一等,他们两人常常为此发生摩擦,这件事情朝中上下都知道。而克罗卡将军和米迪斯将军虽然在表面上从没有过节,但朝廷中谁也说不准谁会在暗地里捅对方一刀,况且如果嫁祸给克罗卡将军,或许还能让北景王认为克罗卡将军已经明确拒绝与他结盟。到时候那位将军也就只能投靠我们了。”
听到他精密的分析,蓝西洛和洛凯对视了一下,后者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的话,就克罗卡吧。该怎么做我想也不必我提醒了,小心别让人看出破绽来。”蓝西洛微笑着吩咐道。
“是,陛下!”
将手横在胸前行了一个辞退礼之后,沙奇亚和米勒带着艾诺·米迪斯的尸体退了下去。
两人离开以后的房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片刻,洛凯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没想到当年的那个孩子居然成了费南的养子,那时就连析璟自己都认定他已经死了,所以才放弃了寻找。现在的我倒真希望那个孩子的身份是假的,这样我才能毫无愧疚地放手对付他。”
但是洛凯很清楚,如果赛提沙的身份是假的,那么费南根本没必要花那么大力气来为他铺设一条通向王位的路,因为那注定是要失败的。而几千年来,除了当年赫尔蒂妃子生下的那个孩子以外,根本不可能还有其他魔族继承了青龙王室的图腾,所以赛提沙的身份必定是正确无误的。
“哦?难道说你想要撤销后面的计划?”蓝西洛侧过头来,挑了挑眉询问道。
“怎么可能,我只是感慨一下罢了。”洛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也许深知那个孩子对析璟的重要性会让他在内心深处有着一丝愧疚,但是身为王,在政治斗争的时候是没有仁慈可言的。今天无论阻拦在前方的人是谁,洛凯都必须狠下心来清除障碍。
所有的政治斗争都只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你死我活”,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洛凯是绝对不可能在那些不止一次发生的阴谋背叛下活到现在的。
蓝西洛当然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刚才的话其实是以玩笑的成分居多。蓝西洛和洛凯不同,他和析璟的交情并不深,所以不论赛提沙的身份是什么,都无关于他接下来的行动。
“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析璟?说起来这次还真该庆幸我们的手里握有王牌。不然的话,抬出‘青龙王之子’的身份来,我们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阻止那孩子继位的。”
看出洛凯的情绪有些低落,蓝西洛取过他面前已空的酒杯往里注满酒,然后递给他。
接过酒,洛凯一口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间,之后返上的是一种火辣辣的感觉。知道蓝西洛口中的王牌是指谁,洛凯的心情总算因此而恢复了些,并且脸上也露出了淡淡地笑容。
“当年那家伙不就是因为科兰卡镇离开青龙王都比较近,人口却相对其它城镇来得稀少,所以才选择留在那里定居的吗?没想到费南居然会选择经由那条路线进入青龙王都,想来也是由于那里比较偏僻的关系吧?”
“也许吧。”蓝西洛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我说什么来着?那男人才真正是麻烦的源泉吧?这种微乎其微的概率都能碰上他,到时候他可别又说我陷害他。”
“不要说得那么无辜,如果你没打算把他拖进这趟浑水里的话,三年前又怎会将那二十个人按插进来?”洛凯好笑地瞥了一眼蓝西洛,“依他们刚才的表现来看,你有没有后悔把这么好的人才都白白送给了那家伙?”
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领地并不是只需要一个王便可以治理好的,这就是朝廷之所以会出现和存在的原因。也许王本身的人格和才能对领地的治理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然而仅仅这样还是远远不够的。
再出色的王也必定会有考虑欠周或者做错决策的时候,这时就需要有智慧的辅臣在一边劝谏和进言。就如同刚才在处理艾诺·米迪斯的事情上,沙奇亚的方法便显得要比洛凯高明和稳妥。
作为一个辅臣,除了智慧以外还要有勇气。向王进言并不如表面上所看到的那么简单,给王留下的印象在今后并不只会关系到这个人的仕途,有时甚至是会攸关性命的。毫无疑问,沙奇亚之前谏言的勇气让洛凯十分地赞赏。
听到洛凯的话,蓝西洛俊美的脸庞露出了淡淡的苦笑:“今天如果是为了我,沙奇亚便不会提出那种谏言。他最多只会说这个死因欠妥,但之后借机设计沃尔·克罗卡的事,他是绝对不会提议的。这种臣下即使放在身边也没什么大用处吧?”
“他们还不至于到只对剑麒尽忠的地步吧?”对于蓝西洛的结论,洛凯感到有些惊讶。
“不,与其说他们是只对剑麒尽忠,还不如说在他们现在的观念里是只能对剑麒尽忠。”蓝西洛摇了摇头,他金色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悲哀,“这些人都被我吓怕了,现今的他们如果继续留在白虎朝廷,必定是会将中庸之道贯彻到底。”
三年前落月城的事件中,被蓝西洛派去接应剑麒的沙奇亚等人其实都是死囚,他们都是在前一次由于戈德罗的背叛而掀起的彻查事件中受到连罪的人。
当时的情况,蓝西洛如果派正规军前去接应,那些趾高气扬的魔族必定不肯安分听命于剑麒妖族的身份,到时候若是因为内部矛盾而让钟游乘虚而入,弄得不好全军覆没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那时的蓝西洛就在死囚中找了二十个牵连得比较远的人,先是借由剑麒的名义赦了他们的罪,然后再将他们编入紫藤殿成为剑麒的直系下属。这样一来,这二十人等于是欠了剑麒一条命,在内心深处留有一份感激的他们自然会比其他高位魔族来得听话和驯服。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明白了蓝西洛的话,洛凯缓缓念出人类界的那句至理名言,跟着苦笑了起来,“也许对于那些过于聪明的臣下,我们会用比对待奸臣更加戒备和怀疑的态度来对待他们吧。”
“这能怪我们吗?每一次发动谋反想要称王的野心家,哪一个不是曾经表面上忠心耿耿、足智多谋的‘忠臣’?不防他们,到时候叛乱真的发生了,也就是我们的死期了。”
对于这点,蓝西洛是最有感慨的。他从来小心谨慎,不肯轻易地相信下属,戈德罗跟随了他那么多年,才好不容易得到他相对放宽一些的信任,然而大意的结果就是立刻遭到叛变,以至差点让自己送了命。
当年冥幽森林的叛变发生之后,蓝西洛回朝下令彻查。那时被连罪的,被诬陷的,整个白虎朝中前前后后不下五百人被判入狱,关进死牢的也至少有两百多人。光是紫藤殿的十二门十二阁中被处死的门主、阁主就多过一半,而他们手下被连罪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也难怪经历过那次事件的沙奇亚等人会在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和阴影。要知道死牢那种地方,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的话,谁都不会再想进去第二次。事实上,如今这些人还愿意相信剑麒、辅佐剑麒,这在蓝西洛看来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没有绝对的衷心和信任,也许这就是王的宿命。”洛凯叹了口气,不过之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出来,“你到是连下属都给他找好了,但我担心那家伙可不会如你所愿乖乖继位。”
“他就算不愿意也没用,这次陷害他的人可不是我。身为析璟亲自指定的继任者,继承王位是他的义务和责任。等到他了解到自己的身份,你认为那个男人会弃自己的子民于不顾吗?”
是的,剑麒拥有继承青龙王位的资格。
当年在冥幽森林的事件中,剑麒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那期间他的背上显现出了一条扬着利爪的青龙。那条龙不仅仅只是图腾,它化作了青龙的实体缠绕着剑麒的全身,护卫在他周围不许任何人接近。
那条龙蓝西洛和洛凯都很熟悉,那是析璟的图腾,不是青龙领地的王室图腾,而是只属于青龙王的“王的印记”。
洛凯他们至今都没弄清剑麒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有这个印记。也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他们闭口不谈他的外貌像析璟,在真正了解剑麒的为人之前,他们不敢冒险让对方知道他有继承青龙王位的资格。
而事实上,即使蓝西洛在三年前已经有意想要让剑麒继位,因此他才会在落月城的事件谢幕后将沙奇亚等人安排进了青龙领地的军队,但如果没有这次北景王的阴谋,蓝西洛也不会这么快采取行动。
“确实,那家伙的个性容不得他推卸责任。”洛凯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答道。
“想一下,如果赛提沙能活着到达弛越宫,倾向费南的那些朝臣将会如何进言?”蓝西洛金色的眼瞳中满是算计。
“他们应该不会特别指定赛体沙继位,那样对青龙领地的背叛实在太明显,并且在理上也站不住脚。所以我猜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只会强调青龙领地目前的状况需要一位新王来领导,一位在身份上有资格继承王位的王。”洛凯在语气上着重强调了他最后的那句话。
“是啊,资格和身份!”蓝西洛冷笑着举起酒杯,“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洛凯无言地笑着举起自己的酒杯和蓝西洛的杯子轻碰了下。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发出了鸣亮的回音。
第五卷 青龙篇(上)第三章
青龙领地的东面紧挨着朱雀领地,西面是北景领地,北方则和魔兽族相邻。
两年前,那里的魔兽族突然发动了侵略,也许是因为青龙的士兵都习惯了数百年来一成不变的和平,所以有些麻痹和大意;也许是魔兽族的战略太过精巧奇特,也或许是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对此猝不及防的青龙守军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对方连续攻占了两座城池。
而在那之后长达两年的时间里,虽然经历过多次的出兵进攻,但被霸占的城市却依旧没能解放。
“如果王还在位的话……”
当战败的消息接连传来的时候,青龙领地的百姓开始有了这样的言辞。
青龙王析璟,那位以开明的治世和英明的决策带给青龙领地以活力和生气的王,在数十年前去了人类界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也所以现在的青龙领地不论是在社会的安定还是领地的繁荣上都比过去差了许多。
在青龙领地内有一个名为科兰卡的小镇,位于王都诶提塔城的西北面,距离王都约有三天的路程。因为在它的东面有一座大山相阻隔,这使得交通变得非常不便,所以那里不但往来流动的人口比较少,连镇上本身的居民也不多。和其他几个临近王都的城镇比起来算是一个偏僻的小镇。
……
“痛!痛!痛!痛啊!你下手就不能轻一点吗?!”
如此的惨叫在目前科兰卡镇上唯一的医馆“云馆”中响起,然后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碰翻落到了地上,因此传来了蛮大的碎裂声。
“云馆”的内诊室中有着三个人,一个浑身是血躺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沿;最后一个是听到碎裂声才冲进来的。
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长相很端正也很普通,看上去刚刚迈入壮年,用人类界的年龄来衡量的话大约也就三十一、二岁的样子。男人的下巴留着一些不算长的邋遢胡子,高大的身躯和裸露的胸膛上满是结实的肌肉,这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起强盗。
事实上他的身份也比这好不到哪里去。男人是这个镇上最大的帮派“铁岭帮”的副帮主特罗奇。平时他和他的手下就靠收镇民的保护费过日子,偶尔也去附近的山道上打劫打劫商人,但由于“铁岭帮”和附近几座城市的官府都不错,因此从来没人治得了他们。不过好在只要交了钱,他们就不会来骚扰镇民,所以大家也都默认了“花钱买安宁”这个不成文的规定。
如今这个男人的胸膛上、手上、腿上布满了刀伤,从伤口外翻的皮肉和不断的溢出的鲜血可以看出这些刀口都砍得非常深。
坐在病榻边的是一名非常年轻的男性。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或许是因为人高的关系,所以从背影看上去有些瘦。从男子不为所动地伸手按在特罗奇流血不止的腿上,并且在淡淡的白光散去后伤口也随之愈合这一点可以知道他的身份是这里的治疗师。
听到响声冲进来的那人是个女孩。
女孩的身子蛮纤细的,有一头美丽的青色秀发,发丝从额头中央整齐地分向两侧,并且笔直地垂在身后。她穿着一件及膝的米色衣服,腰间还绑了一条紫色的带子,带子在她身子的右侧被打了个结,然后就这么垂到了衣服下方。此刻,她那双莹润的金色眸子正好奇地望向室内。
“休伊,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只不过某人连治个伤都很没骨气地大呼小叫罢了。”坐在床沿的男子听到问话回过了头来,并且就像是不想让女孩看到特罗奇满身是血的场景般站起身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目光,“这家伙毁了你昨天做的那瓶药,待会儿你估计一下那值多少钱,末了在诊费里一起算。”
“好的。”
女孩眨了眨眼睛,不敢告诉这个名叫休伊的男子当他不在的时候特罗奇受了伤都是由她来治的。不然的话,按照休伊那种保护欲过强的个性,特罗奇要受的苦恐怕就远远不止这点了。
“喂喂喂,你们兄妹俩能不能不要挑这个时候站在这里聊天啊?”特罗奇痛得龇牙咧嘴地叫着,可能是伤口的疼痛使得他想大声又不敢大声,因此语调变得有些扭曲奇特。
听到他的话,女孩“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转身走出了诊室。她知道,有她在休伊是绝对不会继续为特罗奇疗伤的。
等到她离开,休伊一言不发地坐回床沿继续为特罗奇施展治愈魔法。
大约持续治疗了半个小时之后,特罗奇身上的伤口几乎全部愈合了,只留下一些呈现出异样肉红色的伤疤。
在那之后,休伊站了起来,他走到桌边在盛满了水的脸盆里将自己手上的血迹清洗干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次的治疗费。约摸估计出大概的数字后,他回过头去说道:“三个金币,不包括打碎的药钱。”
“三个金币?!你强盗啊?”特罗奇大声地叫了出来。当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休伊“抢劫”,要知道像特罗奇这种身份的人身上带伤是时有的事,因此他们光顾医馆的次数自然要比常人来得频繁。
而由于某些事情的缘故,“云馆”是全科兰卡镇唯一一个可以不受“铁岭帮”压迫的地方。
过去除了“云馆”以外镇上还有另外两所医馆,虽然那里的治疗师和药师无论是在治愈魔法还是在草药的使用方面都比不上“云馆”的那对兄妹,但由于可以任意地欺压而不用交费,使得“铁岭帮”的大部分人在受了伤之后都会去那两家医治。
直到半年前,那两家医馆的治疗师和药师都因实在无法继续忍受“铁岭帮”无理的霸道和欺压,所以干脆拆了招牌和“云馆”合并到了一起。
起先“云馆”的主人休伊是坚决反对这种做法的,特罗奇早就看出这个男人根本不想接手这种有可能会得罪“铁岭帮”的麻烦,要不是他的两个妹妹都为那些人说话求情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接纳他们的。
不过医馆的合并对特罗奇来说是没有什么分别的,因为自从“云馆”开业以来,他便一直在这里治疗了。
而对于休伊的漫天要价特罗奇早就已经见怪不怪,只不过有时候他实在很想看看这个男人除了淡漠和温和以外还有没有其它的表情,所以每次一有什么事情特罗奇就故意表现得比较夸张,但是至今为止他所做的尝试都是无用功。
“不交钱的话,下次你就别来了。”果然,休伊别的话没有,照例这么淡淡地给他一句威胁。
“那你至少也要给我盆水擦一下身体吧?”特罗奇瞄了一眼自己浑身上下干涸的血迹,“就这么走出去我是不怕丢脸,就怕吓坏了可爱的拉卡小姐。”
听到他最后的那句话,化名为休伊的剑麒有些火大地瞥了特罗奇一眼:“你是不是还要说最好给你一套干净的衣服让你换一下?”特罗奇身上衣物早在到达医馆的时候就已经破烂到无法蔽体,可见他会受这么重的伤着实是经历了一番激战。
剑麒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特别喜欢惹他生气,只知道从他到这个小镇开始特罗奇就常常有意无意地找他的茬,但这种找茬与其说是带着恶意还不如说是恶作剧的成份比较多,也所以他始终无法认真地讨厌对方。
“能有的话那当然最好了。”无视剑麒语气里些微的讽刺,特罗奇一点也不客气地笑着回答。
对于他的皮厚,剑麒的心里不禁浮现出一种无力:“我的衣服里没你的尺寸。五十银币,我帮你买一套新的。”
“五银币的衣服变成五十银币……我真觉得你的正职该是强盗才对。”虽然如此嘟囔了一句,但特罗奇还是笑嘻嘻地点了点头,“有劳了。”
“过会儿我会叫人送水进来,你这个样子就别跑出去吓人了。”说完后剑麒便伸手撩开门帘走出了房间。
“知道了,知道了……”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已经离开,特罗奇自顾自地连声应和着。
但当落下的门帘晃了几晃终于静止以后,特罗奇脸上的神色变了,从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中迸射出一种负伤的野兽才会有的杀气和哀痛。
“该死!”因为实在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愤恨,特罗奇举起右手狠狠地垂了一下床架,并以就像是要吐出血般的心情低声说着,“……下次绝对不能失手了!”
自己的手下,自己最亲密的兄弟,一队整整十二人的精英小组,竟然最后只有他逃得一命,如同一只丧家之犬般窜进“云馆”。要不是剑麒的治疗魔法够强,魔法力又够充足的话,现在的特罗奇就算不死恐怕也成残废了。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门帘被掀了起来。
看到进来的人是拉卡,特罗奇瞬间高涨的警惕感随即松懈了下来:“嘿,你那位大哥临走前应该特别警告过你不要靠近这个房间吧?”
他走上前去接过拉卡手中盛有清水的脸盆,将它放到桌上,然后站在桌边拧干浸在其中的毛巾擦拭起自己的身体。拉卡对这个场景已经熟悉到不用回避了,好几次剑麒出行期间特罗奇受伤都是由她帮忙打理的。
拉卡和剑麒不一样,剑麒使用的治愈魔法能够让伤口迅速愈合。但拉卡是药师,她的魔法力配上草药只能适度地增加伤口自然愈合的速度。有时候特罗奇受的伤甚至需要在一天内换好几次药,这样频繁的换药直接导致拉卡反而要比剑麒更加熟悉特罗奇,而特罗奇也非常喜欢这个乖巧伶俐的女孩,是那种兄长对妹妹的喜欢。
“只要在他回来之前离开就好了啊。”坐到一边椅子上的拉卡眨了眨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小声地问道,“你又惹他生气了是吧?”虽然剑麒的情绪向来不太外露,但是和他相交甚深的拉卡自然可以从他眼中读出那一丝不悦。
特罗奇咧开嘴笑了一下:“我可没有说什么,是他自己的气量太小。”
看到特罗奇的笑容,拉卡自然而然地联想起和他属于同一体格的自己过去的同伴克拉克。真不知道是不是长成这副样子人都会有相似的个性,印象中克拉克也很喜欢招惹剑麒,只不过成功的次数为零。也所以当亚兰来了以后,克拉克很快便转移了目标,因为毫无疑问在他们这种人眼里,亚兰确实要比剑麒“好玩”得多。
想到这里,拉卡不禁有些挂念那些目前在远方的伙伴。半年前南齐领地发生大规模暴动的事情,即使是住在科兰卡这样一个消息比较闭塞的小镇上的镇民也都听到了传言。
还记得当时的剑麒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可是跟在他身边的拉卡和娜蒂亚都不是笨蛋,她们知道剑麒一定是猜到了些什么,只是怕她们担心所以才隐瞒了下来。
私下里拉卡和娜蒂亚也曾讨论过,如果剑麒觉得这件事情会让她们担心,那十成十是和以前的同伴有关。而以前的伙伴不是跟着朱雀王就是跟着白虎王,其中白虎领地正巧和南齐领地相邻,由此推算下来,这次暴动的内幕恐怕没有表面显示的那么简单……
“在想什么?”看有些发呆的拉卡,特罗奇伸出宽大的掌心拍了拍她的脑袋,“其实我真的没说什么,是你那位大哥的恋妹情节太严重,你该好好和他说说才是,别老把你当长不大的小孩来看待。”以为拉卡在为自己惹火剑麒的事情而不高兴,因此特罗奇才会这么说。
乖乖被揉乱了一头亮丽的发丝,拉卡回过神来一点也不生气地笑着:“你还不是和他一样,对待我就像是对待小孩子一样。”九尾妖狐族的体型比其他妖族略小,他们那一族即使是男性也通常要比普通人来得纤细和优美,因此年纪本来就不大的拉卡时常会被误认为孩童也是无可避免的。
“嘿,请不要把我和那个男人相提并论。”特罗奇缩回了了手,夸张地叫道,“知道什么是男人吗?象我这样的才叫男人,那个休伊能和我比吗?就连你姐姐娜蒂亚小姐都比他更有男人味。”
“什么叫做我比他更有男人味?!”冷冰冰的话语出自站立在门口的那个红发美女口中,她此刻的眼神明确透露着不爽。
“嘿嘿,没有,没有。”看到娜蒂亚火冒三丈的样子,特罗奇讪笑着,“是你听错了。”
“敢做不敢当,哼!”娜蒂亚瞪了他一眼,走到拉卡身边坐下,“今天又和谁动手了?每次受了伤就知道跑回来找休伊救命,末了还要在背后说人坏话,这就是你所谓的男人?”
“好啦,娜蒂亚,少说两句嘛,特罗奇也不是故意的。”拉卡连忙笑着进来打圆场。她知道这种话听在剑麒耳朵里大概是左耳进右耳出,一点效果都没有,但被娜蒂亚听到了少不了是一场风暴,因此赶紧扯开话题:“你东西整理好了没有,不要待会儿休伊说可以出发的时候还要等你哦。”
娜蒂亚的红眸一瞪:“你就知道帮着他,胳膊往外弯的家伙。”说完,她伸出手来敲了一下拉卡的头顶,不过没怎么用力。“放心啦,都理好了,我期盼这次出行已经好久了呢。”
“怎么?你们要离开?”特罗奇闻言有些意外的问道。
娜蒂亚冷冷地瞥了特罗奇一眼,很显然她的气还没有消。
“是啊,青龙领地每十年一次的精灵祭开始了,这次在诶提塔城举办,休伊答应了要带我和娜蒂亚去参加。今天‘云馆’闭馆了我们就走,三天后到达王都时正好可以赶上祭典的高潮。”拉卡很快乐地回答道。
精灵祭,是麒麟领地和青龙领地的传统祭典,每十年举办一次,但两个领地分别举办的时间正好错开五年。而这一次由青龙王都来举办的精灵祭比起往年都要更加盛大和热闹,因此吸引了很多其他地方的人前去参加。
“嗟,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祭典有什么好看的,把你高兴成这样。”特罗奇满脸笑容的说道。
不过由于之前娜蒂亚也说过她很期待这次出行,虽然并没有明确是指祭典,但特罗奇的话仍在无意间又有得罪了她。
“祭典怎么了?!不过像你这样的粗人到真不适合参加水精灵族长的祭典!”娜蒂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精灵祭顾名思义是为了纪念一个有恩于妖魔界的精灵。虽然妖魔界大部分人都有没见过生活在另一个空间里的精灵族,但是根据传说,精灵族是一个美丽的种族,族里所有的人都是俊男美女。而且他们是最古老的创世种族之一,拥有神圣的生命力量,很多后创的世界,包括妖魔界在内都要依赖他们的力量作为创世之源。
特罗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娜蒂亚的话虽然有些过分,但是看在拉卡和剑麒的份上,特罗奇自然不会和她计较。况且此刻特罗奇的心里其实并没有他表面所显示的那般轻松,手下们惨死在眼前的场景还在烧灼着他的心。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大声的喧哗,似乎有很多人在吵嚷的样子。这对于科兰卡这样一个向来安静、偏僻的小镇来说是十分罕见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发生在连“铁岭帮”都不敢来闹事的“云馆”。
娜蒂亚和拉卡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身走了出去。剑麒不在,她们就是“云馆”的主事者。
看着帘子落下,特罗奇带着奇异的眼神无可奈何地叹气:“你们实在应该更早些离开才是……”
……
科兰卡镇是一个并不热闹的地方,所以相对其它砖墙林立的城市,它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气息,街道两旁高大的树木制造了非常清幽的环境。
手里拿着要带给特罗奇的衣服,剑麒踱着缓慢的步伐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