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至尊无名》》 · 言西早楼 · 2026-07-25
庞会身形踉跄一下,以金刀拄地,这才站稳,三处针眼流出细细血线,火辣辣的痛。
说来缓慢,实则现场快极,从程怀宝偷袭潘晨至此时,也不过常人喘上三四口气的工夫。
至此时其余一众高手刚刚赶至斗场,两名金刀会的高手上前欲搀扶庞会。
庞会却金刀一挥大喝道:“快去追赶两个恶贼,他们皆已受了严重伤势,一定逃不远的。”
众人领命纷纷跟踪而上。
庞会稍显踉跄的走向倒在地上的姚天兆那里,四名玉扇宫的高手正在他身边忙活救治。
庞会干咳一声道:“四位兄弟,姚院主伤势如何?”
姚天兆使唤庞会好似狗儿一般,他的手下自然也不可能尊敬庞会,这四人根本头都没抬一下,其中一人冷道:“院主护体神功可挡刀劈剑刺,自然不会在乎区区三只弩箭的偷袭。”
庞会举头四顾,除了现场几人,其余所有人皆已远去追敌了,嘴角现出一丝可怕的恶毒笑容,声音却有若平时一般无二道:“是啊!姚院主神功盖世,区区两个小贼又怎能害得了他。”在他说话的同时,手中金刀无声的挥出,没带起一丝风声劲气。
四名玉扇宫高手心急救人,加之他们做梦也未想到一向恭顺的庞会竟会在此时对他们下毒手,连一丝反应皆没有作出,四颗人头同时离开了它们原本的地方,滚落在地上。
四具无头的尸体晃了晃,同时栽倒在地。
四具尸体颈腔中喷出的热血喷了姚天兆满头满身,被热血一激,昏迷中的姚天兆呻吟一声,渐渐苏醒了过来。
庞会脸上皆是残忍得意地笑容,或许是他已等了太久的时间,这一刻他心中竟有迫不及待的感觉,希望姚天兆赶紧苏醒过来。
三只弩箭分别射入了姚天兆大腿与小腹之中,姚天兆的内功确实当得起神通二字,能够将一寸厚门板射穿的弩箭,被他仓促间勉强运至七成的护体真气卸去了多一半劲道,三只弩箭皆只入肉一半,伤的虽重,却不致命。
姚天兆缓缓睁开双目,起始时眸中一片迷茫恍惚,显然还没真正清醒。
庞会不自觉地将刀柄握紧,心情极度激动之下,恨不得立刻便将姚天兆大卸八块。
姚天兆眼神渐渐有了焦距的感觉,目光凝聚在庞会的脸上,方自清醒过来的他并未留心庞会略带狰狞的神情,因剧痛面上肌肉微微痉挛了一下虚弱道:“庞会,那两个小贼怎样了?”
庞会得意一笑道:“他们俩个皆受了重伤,被擒或者被宰已是迟早的事了。”
姚天兆昏昏沉沉的神智仍未听出庞会不同于以往的语气,狠狠道:“哼!抓到这两条小狗,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说话时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气,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痛楚,痛得他浑身一颤。
庞会阴阴道:“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完成这个心愿,我庞会将会把绝世双恶碎尸万段,天下的江湖人皆会知晓,我的英名将会因此而誉满江湖,成为江湖上最炙手可热的大英雄大豪杰。”
即使是傻子,听了这话也会觉出异常,姚天兆眼中闪过一丝警色,迟疑道:“庞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庞会并未说话,从地上提起一颗玉扇宫高手的头颅拿到姚天兆的面前晃了晃。
近在眼前的这颗血淋淋的人头令姚天兆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喝道:“庞会!你想造反不成?”
庞会哈哈大笑道:“造反?不错,老子不但是想要造反,而且已经造了,这个蠢头便是老子的金刀砍下来的,不只是他,还有三个呢。姓姚的,你想不想看看?”
姚天兆勃然大怒,也顾不得中箭伤处那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大喝道:“庞会,你……你这条忘恩负义的恶犬,枉我助你取得了夔州一府之地,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庞会面上阴阴一笑,眼中忽然射出两道寒芒,出手如电,噼噼啪啪给了姚天兆数个嘴巴,直把姚天兆打得嘴角流血,脸颊浮肿青紫,可见他含恨出手的力道之巨。
出了一口恶气,庞会才幽幽道:“姚天兆,你这一生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小看了我,我庞会是择人而食的猛虎恶狼,你却把我当成了你养的一条狗,一条任你欺凌的看门狗,多么可笑!哈哈……”说着话他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他的眼中哪有半分笑意,眸中全是比寒冰还要阴冷的杀机。
姚天兆已知大事不好,强提真气想要拼死一搏,奈何他身受重伤,血流了满地,没死已是万幸,哪里还有力气垂死反噬。
内腹空空荡荡,四肢沉重如铅,姚天兆心中长长一叹,晓得自己今日是凶多吉少了。
姚天兆暗自运气的举动未能逃过庞会的锐目,实则他自始至终一直没有放松戒备,对于姚天兆这等超级高手而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便具有极大的危险性。
因此庞会毫不犹豫,猛然下了毒手,掌落如电,击在了兀自插在姚天兆身上的三只弩箭箭尾。
噗!噗!噗!
三声闷响,三只弩箭尽柄而没。
姚天兆身子一阵剧颤,倒毙当场,至死时一双眼仍死死瞪着庞会,其中充满了极度的怨毒与不甘心。
庞会缓缓站起身来,望着这个往日里一直高高在上,趾高气扬将自己踩在脚下的人,心中充满了报复后的快感。
忽然面色一凝,庞会缓步走至倒在一边的潘晨身旁,抬脚将潘晨伏爬的身躯踢正,当看到他肋下一道血孔之时,庞会终于放下心来。
整只弩箭尽数没入潘晨的体内,斜着从肋部自下而上楔入,直贯心肺,早已死透了。
庞会面上现出一丝笑容,笑容渐渐扩大,口中得意的喃喃道:“死得好!哼!只需再杀掉陈宁那五个莽夫,夔州便是庞某的了。哼!那两个小子来得真是时候,想是老天垂青,助我成就独霸夔州之局。”
此时的他也确是有得意的理由。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庞会心中一惊,倏然转过身来,当看清身后的人时,不禁大吃一惊。
来人竟然便是他方才起念要杀的陈宁五人,此时这五人已一脸不怀好意的神情缓缓逼近,陈宁嘿嘿冷笑道:“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四名玉扇宫高手此时却已身首异处,而庞会主又手持着一柄染血的金刀,不知庞会主如何解释眼前的情形啊?”
庞会面色一僵,怎都没料到这五人竟会在如此时候返回头来,令自己陷入此等难堪之境。
他总算是个人物,脸上挤出一丝略带生硬的笑容道:“原来是五位老邻居,怎么没去追杀绝世双恶?无论生擒还是击杀这两个小子,可都是震动江湖的荣耀威名啊。”
丁闯“啐”的一声吐出一口唾沫在地上,恨声道:“姓庞的,少跟这拿咱爷们寻开心了。你当咱们不晓得你的鬼心思?搞定了那两个小子,还有我们五个的活路吗?”
庞会干干一笑道:“丁帮主此话怎讲?未来我庞会对五位的倚重只会更多,怎会没有活路?”
三寸刀冯全噗嗤一笑,眼神却阴冷无比道:“倚重?庞会主莫要说笑话了,你的为人咱们都晓得,一朝得势,连自己的大靠山都能宰掉,何况咱们这些碍眼的障碍?”
飞虎胡大友不耐烦的喝道:“和这狗都不吃的杂碎废什么话?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大家伙一起上,拼死这王八蛋。”
终于被他们寻到这千载难逢的翻盘机会,五人岂肯轻易错失,各自将兵器亮在了手上,狞笑着逼近身来。
庞会的脸色终于变了,即使他体力处于巅峰时以一对五也是有败无胜,何况眼下身上挨了数针的情形。
他伤在了手臂肩头与大腿这等要紧部位,动起手来时所受影响甚巨。针孔伤口虽小,动一动却痛彻心肺,高手过招,出招时哪怕一分一毫的变形,都足以致命。
庞会双眸中射出两道恨芒,忽然运功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同时金刀一领,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丁闯大叫道:“这厮在招救兵,咱们赶紧上,拼死他。”
谁知陈宁却虚手一拦道:“莫要着急,咱们只需围住不令他逃了就行。”
冯全闻言眼珠一转,已然明白陈宁的心思,嘿嘿一阵冷笑道:“陈帮主说得有理,咱们把他圈住了莫让他逃了。”
五人站成一个方圆十丈的圈子,将庞会与姚、潘及四名玉扇宫弟子的无头尸体围在中间。
庞会双眉一蹙,片刻间忽然想到了陈宁不急着抢攻的原因所在,心中一震,却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只能见步行步了。
直至此时,庞会才明白他以前实在是太过小看了陈宁这个人。
场中陷入了难言的寂静之中,仿佛连空气皆凝固了一般。
盏茶工夫,远方冲来十几条人影,跑在头前的那个可不正是庞会的手下大将黑狐刘项。
见到人来了,陈宁吆喝一声,五人闪身之一边,站成了一排,与庞会相隔三丈,仍是对峙之局。
庞会眼见回援的人中自己的属下占了多一半,心下登时稍安,即使被陈宁抖出他宰掉姚天兆的事,也有杀人灭口的实力。
眼见来人越奔越近,陈宁忽然扬声道:“庞会弑杀了玉扇宫的姚院主与四位高手,各位朋友们小心金刀会的人突然袭击。”
陈宁这话有如一声晴天霹雳一般,无论金刀会的七名高手还是玉扇宫仅剩的两名高手与姚天兆招来的两名高手,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惊人消息震得愣在当场。
玉扇宫那两名高手也非蠢人,立刻反应过来,身形陡闪,与刘项等拉开了三丈距离。两名外地高手有样学样,立刻跟进。
至此场中情势分明,金刀会八人与另一方九人形成对峙之局。
玉扇宫的高手其中一人叫鲁林,年约三十四五,此时他已将场中情势看清,双目中冷电连闪,阴声道:“庞会,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不将金刀会杀得鸡犬不留,算玉扇宫栽了。”
刘项也禁不住惊疑不定道:“会……会主,这是……怎么……”
人证物证俱全,自己就站在一堆尸体与人头边,无论如何也是抵赖不去,庞会也是个光棍人物,没有去做徒劳的狡辩,重重的哼了一声直接承认道:“人是本会主杀的,不过日后玉扇宫会不会找本会主,还要看你们有没有命回去报信了。”
他转过头又对自己的七名手下高声喝道:“富贵荣华便看这一役了,拼死这群混蛋,夔州就是咱们的了。”
方才鲁林已把将金刀会杀的鸡犬不留这等绝话都说了,刘项等人实际已上了庞会的贼船,索性横下了一条心,双方实力相当,拼死对方,才有活命享受之机。
到了这份上,没有人再说话,不知谁先出手,犹如一点火星落入油锅,一场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疯了,所有人皆陷入到疯狂之中,脑中心中只剩下杀掉面前对手这唯一的一个念头。
混战,是任何江湖高手都最为忌讳的一种动手方式,即使一等一的超级高手,在混战中也有可能死于一个末流低手的手下。
金刀会人数虽比对方少了一人,但多年在一起,动手时众人彼此互相配合,你挡我攻,远比临时凑在一起的陈宁等人熟练得多,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组阵功效,抵消了除庞会与刘项外,其余六人功夫皆不如对手的劣势。
刀剑相交迸发出的耀眼火星与利刃穿身后飞溅起的鲜红血浆交织在一起,呐喊声、惨叫声与兵刃交击声震耳欲聋。
无名与程怀宝的情形并不乐观,两人皆已身负重伤,还要全力奔逃,单只流血这一项也能要了他们两个的小命。
然而他们却不能停,因为有三名轻功了得的高手紧紧盯在他们的身后不放。
话说听到庞会的求救啸声,刘项当机立断,立刻带着金刀会的高手返身驰援。而鲁林等则是因为轻身功法不济,已落后了近百丈距离,晓得追之不及,也便转身回头。
剩下的三人一个是玉扇宫的高手,还有两人是姚天兆招来的外地高手,他们自然不晓得后面自己人已窝里反,打成了一锅粥,一门心思活捉或者击毙绝世双恶,成就震世英名,因此缀在后面,狂追不已。
一追一逃之间,足足奔出了二十余里,两兄弟失血过多,尤其是程怀宝,身形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会扑倒在地一般,无名为了护他,也不敢全力奔驰,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渐渐追至了十余丈距离。
身后追赶的三人眼见胜利在望,脚下更是加了一把力气,六只眼睛仿佛冒出了火来,恨不能立刻便将绝世双恶的人头斩下来拿在手上。
眼见再这么奔逃下去,两兄弟谁也逃不脱,急驰中无名忽然把心一横,猛然站定身形,双眸中紫芒乱闪,血污满面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神情,暴喝一声,回身迎向身后追赶的强敌。
他要用自己这条命,换取程怀宝逃脱性命的时间与机会。
追赶的三个高手心中狂喜,猛提丹田之气,身形陡然拔起,在空中有如三只展翅飞翔的大鹰,身随剑走,三柄长剑划空而至,奇快绝伦。
面对三只如虹长剑,无名视如不见,认准中间一人,合身扑上。
中间那人被无名有如来自鬼蜮妖魔一般的狰狞面孔与炙烈似火般的暴烈杀气震慑,心下一虚,长剑忽然化直刺为砍削,径自划向无名颈项。
左右两人的长剑则有如两条毒蛇,疾刺无名胸腹。
值此要命关头,无名嘴角却现出一丝笑意,一丝绝对无情的笑意。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疾速前冲中,两只铁手忽然幻现,抓住两柄长剑剑锋,同时身影一晃间,那柄刺向心脏的长剑一偏,穿肩而过,透背而出。
鲜血迸飞,无名的身体已然千疮百孔,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颤动,仿佛一身可怕的伤痕并没有在他的身上。
无名的悍勇已超出了三人的预想,眼见被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的无名冲近身来,三人同时大惊,脚下微顿,同时运劲撤剑。
无名松开抓在手上的两只长剑,却生生用肩上的筋肉死死夹住第三柄剑,同时身形似电,两只已然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的可怕手掌猛然挥出,直插向面前对手的胸膛。
那名高手惊骇欲绝,左掌幻出一片掌影封挡,右手弃剑化拳,直击向无名胸前要穴。
这一招攻守兼备,本是最适合的招数,然而用在无名身上,却因此送掉了他小命。
“嘭”的一声闷响,他右手重重一拳着着实实击在了无名的胸口,一口血剑自无名口中喷出。
这人却没有一丝得手后的高兴感觉,因他就觉击在无名胸口这一拳有若打在了败革之上,反而自己封挡的左掌与对手双手一交,体内真气登时不受控制的随着掌缘被对方吸走。
大惊之下反应稍有迟钝,左腕已被无名快如闪电一般的铁掌拿住,他体内真气登时如开闸放水一般滚滚流向无名。
这人心胆俱裂,高声惊叫一声,叫声忽然嘎然而止,原来无名的左手已然似利刃一般抓入了他的胸膛。
无名一招得手,精神微微一泄,连遭重创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头脑一晕,身子一软,连同已然断气的对手,双双倒在地上。
不过无名也因此躲过了一次死劫,另外二人自旁边跟进刺来的长剑在他身上又留下两条飙血的创痕,却幸因他这一倒,让过了致命要害。
那两人方待挥剑斩落无名头颅的时刻,程怀宝又杀回来了。
程怀宝虽然性子油滑,好占便宜,然而在这等生死时刻,他却没有丝毫犹豫的冲了回来。
眼见无名命在顷刻,程怀宝心胆俱裂,拼命大喝一声:“孙子!拿命来!”三只臂弩连珠射出。
三道寒光划空而至,“锵”的一声脆响中夹杂着“噗噗”两声闷响,一枚弩箭被击飞,两个对手各中一箭。
那名玉扇宫的高手身手了得,挡飞了程怀宝两丈外射向他面门的一只弩箭,同时身子一偏,射向他前胸要害的弩箭因而射入他的左肩。
另一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本就站的靠前,闻听程怀宝的大叫一回头的功夫,已被劲弩射穿了咽喉,当场毙命。
硕果仅存这名玉扇宫高手大怒,放过了倒地不起的无名,飞身扑向程怀宝。
程怀宝早已力尽,冲回来只是想做最后一搏,眼见如虹长剑直射而来,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歪身、倒地、滚翻,一个懒驴打滚,让过一剑。
然而他的对手又岂会放过他,在暴怒之下,这人竟把宝剑当成大刀来使,精光闪烁的长剑夹带着无匹劲风,当头劈下,存心要一剑将程怀宝劈成两爿。
程怀宝连打滚的力气都没了,眼见长剑当头劈下,嘴角竟扯出一丝笑意,心中想的是:“我要死了,只是不知阎王爷有没有个漂亮女儿?”
他并未似常人一般在绝境时闭目待死,一双虎目睁得溜圆,直通通盯着那柄即将取自己小命的长剑,同时手中暗藏的一只白色瓷瓶就待打出,瓷瓶中装的是何巧巧给他的毒烟,就算死他也要拉上对方做垫背的。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惊天大喝,一股强大至仿佛可以毁天灭地开山填海般的恐怖劲气自一旁浪涌而来,那名玉扇宫的高手甚至没有丝毫反应的机会,“啪”的一声,打在了他的身上,随即“噗”的一声喷出满天血雨,其中还夹杂着些许被震碎了的内脏碎渣,整个人似个破布口袋一般横飞出去。
一声闷响后,已然失去生命的尸体摔落在五丈外的草丛之中。
这一刻,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程怀宝一脸任何笔墨都无法形容其万一的极度震惊的神情呆呆得看着一丈外匍匐在地的无名,更准确地说他的眼神聚焦在了无名微微扬起的手掌之上。
即使程怀宝看到的是传说中拘人魂魄的牛头马面实则是貌美如画的漂亮女鬼也绝对无法令他如此吃惊,吃惊到了连顶心正中已被剑气破皮,鲜血顺着额角下巴一直流到地上都不晓得。
在昏厥前,他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方才那强到了变态的掌力是无名打出来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老子死前的幻觉?”
无名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脸上也全是极度震惊不敢置信的神情。
片刻之前,他软倒在地之时,听到程怀宝的大喝,心头一震,本已昏沉的神智倏然清醒,此时他的心中已不晓得是什么滋味,既感动于兄弟间同生共死的至深情谊,又在骂程怀宝不知情势,如此回来与送死何异。
挣扎着费尽全力支起上半身,正看见程怀宝懒驴打滚险之又险的避过一剑。
无名心神俱焚,双臂运力一撑,待要飞身扑上。
然而他一身沉重到极点的伤势换在别人身上早已死透,即使他拥有超人般的强悍体魄,也早已过了极限,哪里还有余力,身子才离地两尺,便又跌回到地上。
随即便看到程怀宝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对手一剑当头劈下。
无名目眦欲裂的大喝一声,眼见兄弟即将毙命于自己面前,他心胆俱裂,脑中忽然变成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拼尽所有力气挥掌前击。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一股热到极点的气自丹田升起,瞬间到达手掌。
无名只觉掌心一热一痛,随即一股强大至无匹的恐怖掌力破空而出。
至那名玉扇宫高手飞出五丈余远落了地后,无名仍没有回过神来,呆呆的望着自己这只手掌。
“方才那一切是我干的?”无名恍如梦游般的在心中自问。
眼前渐渐发黑,脑袋似比铅块还重,在严重无比的伤势与失血过多的双重打击下,无名终于不支,神智陷入到了漆黑一片的昏迷中。
无名醒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他才一睁眼,便看到程怀宝瞪着一对溜圆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
无名身形一动,全身各处皆传来剧痛,以他的忍耐力也不禁倒吸一口气,险些叫出来。
程怀宝恶狠狠道:“死木头,你竟敢偷练了内功还瞒着我?枉我当你是兄弟!”神情虽然凶狠,声音却虚弱至极,显然他的状况没比无名强多少。
无名眉头一皱道:“我没练内功。”
第五卷 第八十五章 千里寻情
“你还骗我,没练内功你方才怎么打出那么变态的一掌?”
“我没练内功!”
“你练了!”
“我没练!”
“练了!”
“我没练!”
“练……哎哟!”
一场绕口令般的斗嘴在无名的暴力之下,终于结束。
程怀宝抱着肿起一个包的脑袋,悻悻闭嘴,不过他控诉般的眼神却清晰无误的表明了他心中的想法。
无名忽然觉得头有些痛,比起头痛来,因挥拳导致手臂三处伤口撕裂流血的痛楚反而变得微不足道了。
无名忍着满身伤痕传来的剧痛,咬着牙缓缓坐起身来,蹙着眉道:“小宝,我何时骗过你?”
程怀宝再装不下去,噗哧一笑道:“木头怎的当真了,我是逗你玩的。”
无名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嘭”的一声响后紧接着就是程怀宝的一声惨叫,可怜又可恨的小宝头上又多了一个大肿包。
出了一口恶气,无名转入正题道:“小宝你的伤怎么样?”
程怀宝一脸哀怨神情看着无名道:“本来没事,现在却险些被你两拳打死。”
眼见无名又要发飚,聪明的他赶忙转为一脸严肃正经道:“内伤很重,外伤比内伤更重,虽然一时死不了,但若木头再打,我可就真要见阎王去了。”
无名无奈的摇摇头,颤巍巍的站起身来。
程怀宝奇道:“木头你要做什么?”
无名咬牙忍痛道:“找些草药疗伤,万一后面再有人追来,咱们兄弟必死无疑。”
程怀宝道:“木头就省些力气吧,你以为你找来的草药是神药,敷上后就能伤势尽愈?若是后面的人追来,就算真被你找来神药,咱俩也死定了,索性别费那劲了,顺其自然吧。来来,坐下陪我聊聊天,说说方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将你方才那一掌弄清楚了,我死都闭不上眼睛。”
无名理都没理程怀宝的胡言乱语,一瘸一拐身形踉跄的行入树林深处。
程怀宝除了一张嘴外,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望无名消失在树丛中的背影,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又昏睡过去。
老天爷确实眷顾两兄弟,不但再无人追来,且连前几日经常见到的猛兽毒蛇皆无踪影,经过六日养息,两人虽远没有到达痊愈的地步,但已度过了最危险的一段时日,无名身上的伤口已好了大半,有了自保的能力。
夔州府城。
自姚天兆带领着一众高手入山追杀时起,何巧巧便成了夔州府中真正的主事之人。前一日当程怀宝说出胆大包天的诱敌入山计划时,她以为他疯了或是活腻了,竟然在双方实力悬殊如此巨大的情况下主动出击。
但程怀宝自信至极点的神情却令她心中留有一丝希望,开始了她暗中接受夔州府的计划。
夔州地面的叫得上字号的高手皆去追杀绝世双恶了,因此何巧巧掌控夔州的计划并未受到大的阻碍。她凭借金刀会副会主的权位,以赤炼帮完整的实力为根基,轻易取得了夔州府的控制权。
当然这也得益于庞会前一阵子铲除异己的行动,其余五帮的扎手分子被庞会或杀或抓,除掉了多一半。
当三名玉扇宫高手护送着六个伤员病号回到夔州时,何巧巧先惊后喜,无名与程怀宝已然用行动证明了,他们确实有能力与以姚天兆为首的数十名高手周旋,心中的信心更足了许多。
她索性放开手脚,施展魅惑手段,将姚天兆的得意弟子彭忠信收为裙下不二之臣,借彭忠信之助,以雷霆手段一举铲除了夔州府残余的反抗势力,成为夔州地面上当之无愧的地下女皇。
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无论是绝世双恶还是姚天兆、庞会等人,皆如石沉大海一般,丁点音讯皆无。
何巧巧心中一则以喜又一则以忧。
喜的是庞会极大可能已死,她因之坐稳了夔州霸主之位。
忧的确是程怀宝不知生死,她已从彭忠信的口中得到确实消息,程怀宝那可怕的禁制手法天下无人能解。眼见原属于铁汉帮的五百多大汉每月十五禁制发作时痛不欲生的惨状,她便胆战心惊,万一程怀宝死了,她可如何是好?
清晨,一轮朝阳自东方天际缓缓探出头来,穿过云层,映得晨雾一片金黄,山野里晓雾迷蒙白云在山峦和谷中游荡;突兀的山尖高耸入云映著灿烂辉煌的朝光;榛林和草莽依稀难辨雾开之处,峻岩峥嵘。空气中隐隐含着沁凉的水气,这是一个青草、露珠、鸟语和花香的世界。
无名盘膝坐在一处巨石之上,就连树间不安分的聒噪鸟语也在他的耳中成了天籁,他深吸一口混着花和木材香味的清新气息,缓缓睁开一双虎目。
这已是两兄弟在山中的第十五天了,无名身上的伤势尽愈。
缓缓呼出一口气,无名站起身来,两条浓眉紧紧蹙在一起,口中喃喃道:“那一掌我到底是如何打出的?为何现在无论怎样我都再也施展不出?真是古怪。”
这些天来这个谜团一直困扰着无名与程怀宝,两兄弟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为何那一刻无名能够打出如此可怕的一掌。
事后程怀宝曾仔细查看过那名玉扇宫高手的尸体,结果令他惊诧的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那人全身骨骼尽碎,被打成了一堆完全失了人形的烂肉。
据他估计,只怕练气练了九十多年的至真老祖也未必能打得出如此威猛无畴的掌力,若无名能够练至任意出掌,那他可就真的天下无敌了。
三教掌门中的两个联手,能不能接下这一掌,也要两说。
无名又做起了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课,屏息凝神,回忆那一掌的情形,然后使尽全身力气,出掌!
如同以前的尝试一样,没有丝毫掌力出现,他又失败了。
无名蹙了蹙眉,没有丝毫气馁,他相信只要他找到诀窍,他就能再打出那可怕的掌风。
无名晓得问题的关键肯定还在丹田中那古怪至极的紫极元胎,可是十五天来他每夜借炼丹之机都曾尝试调用紫极元胎中蕴含的庞大精气,然而每一次努力都以失败而告终,紫极元胎像是个吝啬至极点的铁公鸡,精气只进不出,一毛也不肯拔。
耳畔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程怀宝回来了。
程怀宝所受的伤势比无名轻了许多,可现在无名已然痊愈了,他却顶多好了五成还不到。
许是受了无名那一掌的刺激,程怀宝罕见的伤未好便主动练起功来,三天前他方自能够行走自如,便开始每天早上在山间练起了外功。
他内功练得更勤,每晚皆与无名比着,整晚不睡,苦修不辍。
微喘着跳上巨石,程怀宝擦了把额头上的大汗关心道:“木头,找到门路了吗?”
无名没有答话,只是摇摇头。
程怀宝一撇嘴道:“使惯了刀后,用起剑来竟然这么不顺手。他娘的,我的刀丢了,下山后定要找一把更锋利的宝刀来用。”
无名嘴角一扯,淡然道:“你伤还未好,练功时小心些。”
程怀宝点点头,盘腿坐在地上忽然道:“木头你坐下来,我方才练功时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或许对你有用。”
无名双眉一挑,来了兴致,盘腿坐于程怀宝身前。
程怀宝干咳两声嗽了嗽嗓子,才一副夫子模样好整以暇道:“木头虽然没练过内功,但你肚中那个怪玩意能吸人内力,且你已吸了许多别人的内力,若我猜得不错,有吸便有吐,只要找到能令那怪东西吐的窍门,你就能任意运用它吸到的真气了。咦?如此一来你岂不是爽了,不用自己苦哈哈去练内功,光吸别人的就足以天下无敌了。娘的,怎的没人硬塞给我这么一个怪……宝贝?”
无名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还以为这小子想出了什么好点子,说了半天全是他早已知晓的东西以及一堆废话。
一看无名脸上的表情,程怀宝哪还有不明白的,摇着手指道:“木头别急,真正有用的还在后面。”说着话面色一正道:“虽然我不懂你那劳甚子炼丹是怎么一回事,可论到修练内功与真气运用,天下还有比小宝我更精通的人吗?既然那怪东西与内力真气有关,只要木头你学懂真气内力修练运用之法,或许便能悟通也说不定。”
无名虎目一亮,兴奋的点了点头道:“小宝就是小宝,果然厉害,是个好主意。”
想到就做,接下来的日子里,无名每天都会有两个时辰的时间随程怀宝学习无上太清罡气以及至真老祖传下来的各项奇妙可怕的真气运用之法。
对着自己的生死兄弟,程怀宝这滑头小子可是没一点滑头,将自己胸中所学倾囊相授,没藏一点私。
当无名与程怀宝走出万千山丛,重回人世之时,距离那场险死还生的血战已然过去了整整七十天。
两兄弟已有过经验,出山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痛快地洗了个澡,洗去一身老泥后寻了一家猎户偷出两身衣服换上。
没有了绝世双恶的消息,突然之间江湖仿佛安静了,近一时期以来江湖上最热门的话题陡然间悄无声息了,令所有江湖人都觉得不太适应。
人们皆在猜测,这两个轰动天下的大恶人是否已然与姚天兆、庞会等人在群山之中同归于尽了。
近三个月的事实似乎也印证了人们的看法,无论是绝世双恶还是姚天兆庞会等人,皆如石沉大海,踪迹全无。
对于江湖人而言,似乎绝世双恶已然成了前尘往事,虽然实则才只过去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江湖本就是一个喜新厌旧的地方。
程怀宝轻车熟路,趁夜翻入夔州府,通过秘密地道,潜入何巧巧的香闺之中。
见到程怀宝那张更显果敢坚毅的面庞时,何巧巧一脸惊喜激动之情,娇呼一声,扑入程怀宝坚实的胸膛。
神情动作没一分做作,她确是真心关切程怀宝的安危,毕竟因那可怕的禁制,两人的命运实则已然联系在了一起。
第二日天还未亮,神清气爽的程怀宝轻轻一跃,跳至无名身旁,兴奋道:“我有一个好消息,木头想不想听?”
无名毫不在意道:“我若说不想听小宝会不说吗?”
程怀宝一愣,捶了无名肩膀一拳,笑骂道:“你这家伙,配合一点行不行?”
无名眼神中透出一丝笑意,忽然道:“什么好消息,我特别特别想听。”
无名这举动大出程怀宝意料,弄得他怔了半晌才打了个寒颤道:“我的亲娘,木头你还是别配合了,弄得我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无名脸色一正,道:“有何新消息?”
程怀宝兴奋道:“你一定猜不到,现在江湖上的人皆以为我们已然死了,光是咱们死亡方式的版本就有十余种。哈!如此一来再不会有人追查咱们兄弟了,咱们可以放心大胆的赶奔浙西去查明真相了,你说这算不算好消息?”
无名听罢,怔了半晌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程怀宝一愣,纳闷道:“木头你好象不太高兴?”
无名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双眸没有焦距的望向虚空,幽幽道:“若姐姐听到我们的死讯,她会怎样?”
程怀宝身形一震,惊道:“啊!若是小月月真的以为我死了,还不伤心欲绝,万一她一时想不开……”
话音嘎然而止,两兄弟茫然对视一眼。
无名双目中紫芒一闪,声音坚定无比道:“小宝,我要到律青园一趟。”
程怀宝想也没想便点头道:“是应该去一趟,我要让小月月晓得我的专情,即使逃亡路上,她的小宝依然从未忘记过她。”
即使这一刻无名的心情沉重至极点,仍忍不住有翻白眼的冲动。
看着无名微微扯动的嘴角,程怀宝毫无自知之明道:“木头,你这是什么表情?”
无耻……
不!无耻这两字甚至无法形容程怀宝品性之万一。
无名长叹一声,心中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怎么会和程怀宝这比无耻更无耻百倍的家伙成了生死兄弟的。
无奈的摇摇头,无名最终还是决定保持缄默,反正程怀宝的无耻他也早已有些习惯了。
痴痴的望着东方初生的旭日,仿佛伊人微笑的俏脸,无名不禁有些痴了,心中轻轻的问了一句:“姐姐你现在可好?无名这便去见你了。”
两天后,在程怀宝自何巧巧那里学来的简易易容术的改装下,两兄弟将肤色弄成棕红色,加之他俩山中近三个月中各自留了胡子,化装成两个中年江湖浪客,悄然踏上了千里寻情之路,返头向北,潜向律青园。
五天后,夔州府城中一座叫宝月楼的著名青楼在赤练蛇何巧巧的严令下改名了。当然,这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巴东万里群山之中一处不起眼的山脊上,散落了一地尸骸,筋肉早已为野兽裹腹,只留下一地残缺不全的骸骨,骸骨旁散落着许多兵器,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一把金刀,在旭日的映射下,绽放出刺目的金芒。
这一地尸骸原本是一群功力不俗的江湖健者。
曾经,他们还是共同追杀绝世双恶的同伴,却在一场血腥残酷的自相残杀中同归于尽了。
无名两兄弟心急如焚,一路昼夜兼行,只用了二十天的工夫便赶到了律青园。
律青园位于凤翔府府城北郊,是一座巨大的山庄。
律青园中黑沉沉的,看不见走动的人影,似乎是一座空屋,甚至到了院门外,也看不见里面的灯火,听不到人声笑语,一片寂静。
寒风阵阵,早已掉光了树叶的光秃树枝随风摇曳,象煞了群魔乱舞。
夜已深,两个灰影出现在律青园后墙背山的松林内。这一面的松林地势高,俯瞰百步外的山庄,黑沉沉一无所见,根本看不清目标的情景。
两条人影正是无名与程怀宝这对难兄难弟。
无名的双眉紧蹙,此次他俩心切爱人,不远千里昼夜赶路,真格到了地头,却为了难。
他与程怀宝目前的身份着实有些不妥,明着上门已不可能,可若说暗中潜入似律青园这等名门大派而不被发觉,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不,两兄弟爬上一株巨松向下侦伺,奈何无名目力虽佳,也不可能下视黑暗的院落房舍,呼啸的山风又乱人听觉,这里绝非良好的侦伺所在。
两兄弟愁眉以对,程怀宝低声道:“他奶奶的,下面漆黑一片,根本什么都看不到,这可要咱们怎么潜进去,凭徐大姐在双尊院中表现出来的机关暗器之学来看,这律青园不是龙潭也是他娘的虎穴,咱俩进去岂不是白给?”
无名的眉心已皱成了一个死结,忽然眼中紫芒一闪,重哼了一声道:“小宝身上带了火折子吗?”
程怀宝一愣答道:“带了,你问这个做什么?”忽然他身形猛震,低声惊叫道:“我的亲娘,你这家伙不是要声东击西去放一把山火吧?”
无名冷然道:“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程怀宝沉默半晌才无奈的摇头道:“暂时没有,不过跑到人家门口放火,咱们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万一到时候被律青园的人抓到,咱俩可就完蛋了,你认为徐大姐会原谅你吗?”
无名身形一僵,眼中燃烧起两团刺目的紫色火焰。
许久后,紫色火焰渐渐暗淡,无名徐徐吸了口气,以一种决不容人质疑的坚定口气道:“无论如何,我要见到姐姐,即使把天捅个窟窿也再所不惜?”
程怀宝眼见无名犯了蛮劲,他可没把握拦阻这等抓狂状态下的无名,心中又气又急之下,忽然灵机一动,一拍无名肩膀道:“我有办法了。”随即迫不及待的献宝道:“我们可以在府城中找个小要饭的,让他将咱们的信送至律青园,交给谭园主。”
无名双眉一蹙,摇头道:“你怎么能保证这封信肯定能够送入谭园主的手中,如果半途被人截了又如何?咦?我想到了!”
程怀宝精神一振道:“木头有什么好主意?”
无名道:“若是要饭的送信,未必能送得到谭园主的手上,可若换成是咱们双尊盟的人又如何?据咱们在路上听到的消息,律青园已昭告江湖,律青园与汉中帮,也就是咱们的双尊盟订立了盟约。”
双尊盟对内虽然名字不动,但在江湖上却不能如此,因此在谭菲雅的劝说下,纪中虽然不愿,也只得起了这么个虚应故事的帮名。
程怀宝被无名这胆大包天的主意吓了一跳,低声惊呼道:“木头你开玩笑?江湖上有谁不晓得徐大姐与小月月是咱们兄弟的心上人,照我看律青园周围各方势力的探子耳目多如牛毛,你这么明目张胆进去,不是送死吗?”
无名神色异样凝重道:“我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知怎的,我最近只要一想到姐姐,便有心神不宁的感觉,仿佛……仿佛姐姐出了什么意外一般。无论怎样,我都一定要见到姐姐。”
程怀宝身形一颤道:“木头你莫要吓我,大姐怎么会出意外呢?”
无名面色沉凝依旧,双目望向下方百丈外的巨大山庄,没有答话。
程怀宝双眉紧蹙,忽然道:“也罢,还是我走这一趟吧,你这家伙不会骗人,进去太危险。”
无名默然半晌才道:“还是我去吧,江湖上认得我的人并不多,因此暴露的机会反而比小宝小得多。”
程怀宝琢磨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无名这话确实有理,无论精英大会还是襄阳之行,他皆大出风头,江湖上认得他的人肯定不少。反而无名行事一向低调,除了少数了解他的厉害的人,没人会留心他。
第二日中午,无名一身黑衣,腰胯斧头,扮作斧头堂下一名小兵的模样,直上律青园。
无名快行至大门前时,洞开的大门中忽然行出两名年轻的少女来,其中一名女子脆声喝问道:“来者何人?”
无名依足了江湖规矩,抱拳躬身一礼,扬声道:“汉中帮斧头堂侯三奉纪帮主之命送一封信给贵园谭园主。”
昨日整晚临时抱佛脚,程怀宝将所有能想到的江湖礼数,应答规矩一股脑全教给了无名,无名这才有方才这般得体的礼节应答,不至露出马脚。
两名女门卫显然晓得律青园与汉中帮的关系,面色登时一缓,一女道:“侯信使将信交给我便行了。”
无名又一抱拳道:“侯三临行前纪爷吩咐了,着我当面将信送到谭园主手中,还望两位姑娘通禀一声。”
二女秀眉微蹙,对视一眼后才道:“请侯信使在此稍待。”说罢一人转身入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门内传出,无名装作不觉,心中却已勾勒出在襄阳曾见过的中年美妇赵琳的身影。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的工夫,赵琳缓步行出,一双美眸落在无名面上,瞳孔微不可查的缩了一下,随即她行若无事的一脸和蔼笑容道:“这位汉中帮的信使要见园主?”
无名晓得自己已被人认出来了,在门口便让人认了出来,这是他临来时始料未及的,面上镇定自若,暗中做好了应变的准备,待见赵琳似无揭破他的打算,便也配合着抱拳道:“小人侯三,奉纪爷的令送一封书信给园主。”
赵琳微带迟疑的眼神透露出她内心的矛盾,然而她没有犹豫的时间,哪怕片刻的沉吟犹豫都会令身后两名女门卫生出疑惑,她心中暗叹一声,终于决定成全眼前这胆大包天的小子与她最爱护的小师妹,张口道:“请信使随我晋见园主。”
赵琳不晓得自己这决定是对是错,若事情败露,将会为律青园惹来天大麻烦,然而她又确实无法狠下心肠阻止无名。
无名为了一份痴情而不惜生命代价的气概深深震撼了她,光天化日现身在律青园的大门口,这需要多么大的胆识!
无名的执著令赵琳对他多了一份赏识之外,也让她情不自禁生出些许感谓来,无论是强大还是弱小的女人,能够有幸遭遇一份如此弥足珍贵的情谊,一生还有何求?再想到自己夫君早丧,空留孤人在红尘,轻叹一声,失落与冷寂在眼中掠过……
律青园共有八进院落,外围是依山势修筑的四丈余高的山墙,园内遍栽花木,清幽雅致,处处体现出女子的娇柔,与寻常大男人为主的帮会堂口,有天壤之别。
赵琳是律青园的前园总管,负责律青园对外的一切事物,在她的带领下,一路畅行无阻,径直来到第五进院落。
进了院门,赵琳轻声道:“无盟主在此稍候,我去通禀园主。”
无名诚恳行了一礼道:“无名多谢赵大姐成全。”
赵琳苦笑一下,并未答话,轻移莲步,转瞬间消失在院中那座别致小屋的房门之中。
不一会儿的工夫,赵琳行了出来,玉面之上神情复杂,走至无名身前道:“园主请无盟主入内。”
无名抱拳行了答谢一礼,昂首行了进去。
在他身后,传来赵琳幽幽一叹,接着吱呀一声,院门合拢。
无名来至房门前,正待敲门,内间已传出谭菲雅那无比动听的声音:“不必敲门,进来吧。”
无名推门而入,只见谭菲雅娴静的坐于椅上,对于他的突然出现,素净的玉面上没有丝毫讶异的神情。
无名将房门关紧,前行两步躬身行礼道:“无名见过园主。”
谭菲雅一双充满智慧的明眸定定的落在无名清澈依旧的紫眸中,许久方轻轻叹息一声道:“无盟主不该来这里的。”
无名从不躲避别人的目光,这次也不例外,双眸如炯迎上谭菲雅的目光道:“我要见我的姐姐,希望园主成全。”
面对着无名坚定的眸子,谭菲雅发觉自己竟生不出拒绝的念头,从第一次见到无名时,她便有些喜欢这个目光清澈单纯至极点,不掺杂一丝杂质的青年,不是男女间的喜欢,而是类似长辈对晚辈的喜爱。
谭菲雅微仰玉首,目光转向窗外的蓝天,悠然道:“无盟主可曾怪过本座?”
无名眉头一蹙,纳闷道:“我怪园主什么?”
谭菲雅的目光又看向无名道:“本座明知道无盟主与程盟主是受人陷害,却不能为你们出面,反而扣下徐师妹与小月,致使你们两对有情人生生分开。”
无名眸中没有一丝波动,淡然道:“一切事情皆是我与小宝惹出来的,一切后果自然也应由我们两个承担。园主能够明辨是非,且帮忙照应纪中他们,无名与小宝对园主只有感激。”
谭菲雅忽然发现无名变了,虽然眼眸清澈纯净依旧,但他却成熟懂事了许多,再非襄阳首次见面时那带着赤子般天真的模样。
江湖岁月催人老!
谭菲雅心中生出一分感触,一时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第五卷 第八十六章 大悲大喜
无名误会了,双眸中射出点点寒光,沉声道:“园主似是不愿让无名见姐姐?”
谭菲雅轻轻叹息道:“无盟主可曾想过,方自有双尊盟的人到来,便与徐师妹见面,若被人见了会有何想法?”
无名身形一震,徐徐收敛外露的戾气,脸色转为平和道:“无名懂了,请园主代为安排。”
谭菲雅满含智慧的秀眸赞许的看了无名一眼,道:“近一月来,各方势力派在附近的耳目已大多撤走,但仍以小心为是。”
无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睁着一双纯朴的虎目,定定的看着谭菲雅,眼中满是迫切的光芒,显然他是心急见到自己心爱的姐姐。
谭菲雅目光投往对面西窗之外的蓝天白云,平静的道:“无盟主可曾想过,现在的你去见文卿,是否合适。”
二十天的昼夜兼程,无名心中只有心急给心爱的姐姐报平安的念头,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被谭菲雅提出,不禁心头猛然一震,脸色立时变得沉凝无比。
谭菲雅看向无名的目光中不经意间透出一分慈爱,柔声道:“无盟主可曾想过如何摆脱眼前这等局面?”
无名犹豫片刻道:“我与小宝打算找到遭人陷害的证据,以还我们二人的清白。”
谭菲雅淡然一笑,道:“现如今的江湖之上,有一只所有人皆看不见的巨大黑手在搅动本已浑浊不堪的江湖之水。”
无名接道:“园主说的这只黑手是指魔门?”
谭菲雅微点玉首道:“现在本座已敢肯定弄出藏宝图阴谋与陷害你们兄弟的皆为魔门中人。”
无名点点头道:“我与小宝也是这样猜测。”
谭菲雅目光往他投来,悠悠道:“无盟主可晓得现今魔门的可怕之处?”
无名老实的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眼见无名不自觉的又现出赤子般的坦诚模样,谭菲雅不禁慈爱一笑,双目亮起智慧的采芒,道:“魔门最厉害的便是一个隐字。自十余年前那场惨败,魔门余孽由明转暗,凭借三教五门几乎已然统驭江湖的庞大力量,竟然连魔门余孽的丝毫痕迹也无法发觉。致使大多数人皆以为已彻底灭亡了魔门,不但放松了全部的戒心,还把精神与注意力全转到了曾经的盟友身上,做起了称霸江湖的美梦。”
无名眉头一蹙,有些纳闷道:“这其中似乎有些古怪,按说只要魔门有所行动,总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凭借三教五门遍布天下的灵通耳目,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一无所得才对。”
谭菲雅轻叹道:“只有一种可能才会导致如此情形,那便是三教五门中有魔门的内奸,且有些内奸已窃据各派中的要位。”
无名面色沉凝的沉思半晌后忽然搔了搔头疑惑道:“园主所说与我和小宝被人陷害有何关系?”
谭菲雅禁不住被无名这偶一为之的天真举动逗得忍俊不禁,哑然一笑道:“魔门这次陷害你们兄弟,摆明了是要找回上次藏宝图阴谋失败的场子,本身计划的已是极为周详紧密,加之有潜伏在三教五门中的内奸帮忙,更可说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本座曾派出大批人手探查,却一无所获,可见现如今的魔门主事之人是个心机非常了得的人。”
无名皱眉许久方道:“照园主话中的意思,我与小宝岂不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谭菲雅默然片刻道:“趁着现在江湖盛传你们二人已死的机会,你们确是应该隐居一段时日。”
无名若有所思道:“我会与小宝商议这事,多谢园主为我们兄弟的事情费心费力。”
谭菲雅望了无名一眼,秀眉微蹙,忽然语重心长道:“为今之势,切忌逞一时之勇,避其锋锐才是智者之选,切记切记!”
无名点头应是,可看他脸上的神情,显然并不甚在意,此时他的所有心思皆已放在了徐文卿的身上。
谭菲雅怎会不知,心中微微一叹,说出了无名最想听得话:“今夜子时,园北院墙外,我自会安排小月与文卿前去见你们。”
无名原本平静的脸登时显出大喜若狂的神情,兴奋道:“多谢园主成全。”随即他不谙世事的老毛病又犯了,颇有些卸磨杀驴味道的一抱拳道:“无名告退。”说罢欢天喜地的自顾自行了出去,留下微微发怔的谭菲雅。
谭菲雅望着无名渐渐远去的背影,幽幽一叹,口中喃喃道:“希望你将我方才的话听入耳中了,不然……”微摇玉首间,声音忽然中断。
无名行出院门,就见赵琳正在门外等候。
眼见无名一脸的喜色,赵琳心中幽幽一叹,叹的是无名还不晓得徐文卿已发生了何等巨大的变故,轻声道:“无盟主随我出园。”
无名心情大好,重重的点了点头。
赵琳径自将无名送出大门,无名躬身行礼道谢,转身扬长而去。
无名走了五里山路,忽然身形一晃,闪入山林之中,一路飞驰至与程怀宝事先约好的会合地点。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的工夫,程怀宝才姗姗来迟,飞身跳至无名身边,心急道:“木头怎样?姓谭的婆娘答应了吗?”
无名并不在意,淡然道:“今晚子时,园北院墙外相会。”
程怀宝嗷的一声大叫,蹦起老高,兴奋至极道:“谭园主够意思,马上我便能见到我的小月月了。哈!”这小子实在有够现实,听到心愿得偿,立马改口。
无名浓眉微蹙道:“可曾发现有人跟踪我?”
程怀宝摇摇头道:“看来咱们的死讯有了效果,路上未见有人跟踪你。”
无名点头道:“如此便好,省得给律青园惹来麻烦。”
无名有生以来头一遭发现,原来等待居然是如此煎熬的一件事情,如果时间象瀑布一样哗哗啦啦的流过去该多好,可是到了此时,它却完全失去了往日眨眼工夫哧溜一声就过去了的劲头,变成了窄小的泉眼,慢慢腾腾、不紧不慢、可见可数的滴哒着。
足足过了整个白天,天色已经昏暗,即使沉着如石的无名也开始坐立不安,这种不安里头除了等待一天的煎熬和折磨外,已经开始夹杂着越来越热切的期盼了。
反观程怀宝,仿佛一头发了情的种猪一般,一忽说胡子长了,邋哩邋遢如何去见小月月,一忽又说胡子是男人成熟的标志,有了胡子更显得他风流倜傥。
没一会儿的工夫,他又叫唤起身上臭了,怕唐突了佳人,非要找地方洗澡,没等无名出声,这小子自己又变了主意,说什么这才叫有男人味,不洗也罢。
如此翻来覆去闹腾了近一个时辰。
本已等得有些心浮气躁的无名恼将起来,飞出一记铁拳。
终于,树林恢复了原有的宁静,一切恼人的噪音尽皆消逝。
等脑袋上顶着一个大肿包的程怀宝醒来,已然月上中天,距离子时不远了。
两条迅疾的影子在林间飞窜,仿佛两条没有实质的鬼魂一般,在树梢枝头一起一落间已飞出五六丈距离。
无名与程怀宝经历过那场艰苦卓绝的丛莽追逐战后,用程怀宝的话说,放眼天下,再找不出能在山林中追上他们的人了。
这话虽狂了些,但确是道出了一个事实,天下间要想找出能够追上他们兄弟的人来,确实不易。
单论逃命的功夫,他俩人足能排进江湖前五之列。
子时正,无名与程怀宝来至前晚便曾到过的律青园北墙外的山坡上。
在柔和的月光映照下,两兄弟锐利的眼神远远的便望见空地之上有两条曼妙的身影。
无名眼中放射出灼热的火焰,兴奋之下脚上不自禁又加了力道,瞬间便超越程怀宝数个身位。
眼见前方佳人的曼妙身姿,程怀宝的眼中同样有火焰射出,不过却是欲火罢了,他已然尽了全力,眼见无名越跑越快,超过自己,心中不禁酸溜溜道:“死木头,重色轻友。”
近了,以无名的眼力已可清晰的看清对面自己心爱的姐姐眼角滑落的仿佛宝石般晶莹的泪珠。
无名飞也似的身形陡然站定在徐文卿身前,徐文卿娇躯因为极度激动而无法自制的剧烈颤抖着,一双星眸与无名炯炯有神的虎目久久相对,直看到眼眸深处的温暖与深情,彼此都缩小在对方的瞳孔中,闪烁不已。
不见雁传回音,转眼秋去冬来,梧桐叶落,冬夜萧索。
数月来刻骨铭心的思念、担忧、祈祷,千言万语在这瞬间只化作了徐文卿一声深情地呼唤:“弟弟!”之后便是令人心碎的哽咽……
无名心疼地望着姐姐梨花带雨的俏脸,轻柔为她拭去泪痕。自己早已忘记哭是什么滋味,在这一刻,却觉有一阵暖流和酸楚同时从心里涌起,鼻头一酸,双目通红,嗓子似有物哽住一般,猛然跨上一步,一把将徐文卿紧紧搂入怀中,声音低沉嘶哑唤道:“姐姐。”
周遭的所有,尘世的一切,已经统统幻化成虚无,只剩下……
只剩下两个人的紧紧相拥,清凉的月光下,两个人的身影已合在一起,分不清你,还是我。
眼见如此痴情一对,程怀宝与韩笑月默契的紧,对视一眼,悄没声响的行入林中,独自留下他们共叙离情。
许久之后,无名缓缓松开了铁箍一般的双臂,两只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的捧起徐文卿绝世美丽的俏脸,贪婪的盯视着,仿佛要将前数月的份一次补偿回来一般。
徐文卿柔弱无骨的玉手爱怜的抚上无名的脸颊,又顺颊而下,在无名下巴上蓄下的胡须上游移片刻,星眸中射出两道满含了不舍与怜爱的神光,声音柔似流水般道:“弟弟长大了。”
无名憨憨一笑,应道:“是的,无名长大了。”
徐文卿凄然一笑道:“姐姐却已老了。”
无名浓眉微蹙,不乐道:“姐姐不老。”
随着他向后退开一步,边上下仔细打量佳人,口中边道:“姐姐比以前还要漂亮……咦?”
随着无名这惊疑之声,他的目光呆呆的望着徐文卿明显隆起的小腹之上,随后才搔了搔头道:“姐姐怎么忽然胖了这许多?”
一抹羞红不可自抑的爬上了徐文卿的俏脸,令得她原本有些苍白憔悴的美丽脸庞瞬间变得娇艳欲滴,她娇哼一声,抬起纤纤玉指在无名手臂上重重的便是一扭。
无名皮糙肉厚毫不在意,却有些委屈道:“人家都说相思使得伊人瘦,姐姐可好,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徐文卿被忽然犯了呆气的情人弟弟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星眸望着无名微微噘起的大嘴,即使数月来的苦苦相思积累下的满心苦楚,这会也再忍不住,情不自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仿佛寒梅绽放般的绚丽笑容令无名一时间整个人皆痴了,心中重重一荡,如电双臂猛然将佳人揽入怀中。
他紧紧地拥着她,缓缓伏下头,在娇艳动人的樱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她先是低声娇呼一声,随即嘤咛一声,激烈的回应。
良久……
徐文卿娇喘着在无名的耳畔轻声道:“弟弟,姐姐肚中已有了小无名了。”随即满面羞红的依偎进无名宽阔结实的怀中。
无名起始时并未在意,等他醒过味来,身形剧烈一震,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本就不甚伶俐的嘴此时更是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激动,连话都不会说了:“姐……你……我……”
眼见无名如此语无伦次,徐文卿娇羞之余,也不禁被逗得嫣然一笑,轻声道:“弟弟你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无名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心神道:“姐姐,你……你的肚子里有小……小娃了?”
徐文卿幸福的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们的娃儿,弟弟与我的。”
无名浑身僵硬的站在那里,仿佛一瞬之间变成了石头人,他的脑袋在这一刻彻底罢工了。
怀孕的女人最容易胡思乱想,徐文卿也不例外,眼见无名这等模样,不禁想歪了,秀眉一蹙道:“弟弟好像不高兴。”
无名身形一震,仿佛才从梦中惊醒一般,语气中兀自带着些许迷糊:“不高兴?谁说的?我……我只是感觉仿佛作梦一般,我……我要当爹了?”
徐文卿立时转怒为喜,倩笑道:“是啊,弟弟马上便要做爹了。”
无名口中无意识的喃喃道:“我要做爹了?我要做爹了……哈!我要做……唔……姐……你怎……捂我……嘴……”终于琢磨过味来的无名大喜若狂,禁不住扯开嗓子便待大喊大叫。
幸亏徐文卿手疾眼快,一把将无名的嘴巴捂住,不然他这大嗓门一喊,那还了得,她怀孕之事,在律青园中也是秘密,只有谭菲雅、赵琳、韩笑月三人知晓罢了。
徐文卿急声劝道:“弟弟莫要叫,这事可不能被人晓得。”
无名恼道:“这等喜事,为何不能被人晓得?”
徐文卿俏脸一暗,低低道:“弟弟忘了现在的形势吗?若被人晓得姐姐怀了你的孩子,难保不会有人打我们娘俩的坏主意,园主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被人晓得此事。”
无名眼神之中暴射出森森杀芒,一闪而逝,待看向徐文卿时,已然满是关爱娇宠神色,柔声道:“姐姐……唔……肚子这么大,会不会很难过?”
徐文卿并未注意无名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杀芒,持起无名的大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一脸幸福道:“怎么会难过?姐姐开心还来不及呢。”
无名忽然惊讶的叫道:“咦?姐姐的肚子里有东西在动呢?好像……好像有一只小猴子似的。”
徐文卿娇嗔道:“什么小猴子?是小无名又在姐姐肚子里练拳呢。等将来他长大了,一定能成为天下无敌的高手。”
无名微微颤抖的将耳朵贴伏在徐文卿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她腹中那个小生命的一举一动,心中盈满了爱与感动。
徐文卿温柔爱抚着无名的头顶,声音中充满了感动与哀愁道:“若没有这个宝贝,姐姐真不晓得能否等到今日与弟弟相见这一刻。”
无名双目一凝,猛然抬起头来急声道:“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文卿星眸又红了,强自镇定却仍难掩哽咽道:“姐姐……姐姐没什么,只是太过想念弟弟罢了。”
无名虽然单纯,却不是傻人,展双臂将徐文卿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微带颤抖道:“无名不好,要姐姐担惊受怕了。”
徐文卿回想起这数月来的相思之苦,心中愁苦,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是将玉面深深埋入无名结实的胸膛之上。
四个月前,徐文卿绝食五日终支持不住昏倒之后,谭菲雅为她诊脉方才得知她已怀了身孕。
当苏醒过来的徐文卿晓得自己有了身孕,一时间又苦又笑,疯了足足一个时辰,从此后便恢复了正常。
吃好喝好休息好,肚中她与无名爱的结晶成为了她坚持着活了下来的最大支柱。
可以说若没有这个孩子,无名此次律青园之行,见到的极有可能已是一胚黄土,徐文卿绝对无法撑过两个月前绝世双恶的死讯传入律青园那场大劫。
不知不觉间,漫漫长夜已然过去了,东边天际现出一抹鱼白,天马上便要亮了。
一对有情人相依相偎的靠坐在树下,徐文卿小鸟依人的坐于无名的怀中,玉首整晚没有一刻离开无名宽厚温暖的胸膛,绝美的脸蛋自始至终亲昵的紧紧贴在无名的胸膛上。
此时两人正在开心讨论未来孩子的名字,徐文卿轻声道:“弟弟你还没想到啊?给咱们的孩子想个名字而已,有那么难吗?”
无名的眉心已然锁成了一个结,苦恼道:“我已想破了脑袋,却怎么也想不到,要不还是姐姐来想吧。”
徐文卿噗嗤一笑道:“弟弟都已是快当爹的人了,怎的自己还象个小娃一般?给小娃起名本就是做爹爹的责任,休想偷懒。”
无名一阵抓耳挠腮,最后终于从他那木头脑壳中憋出一个名字,立时献宝般说了出来:“我想到了,叫无爱卿如何?无名爱徐文卿,多么好的名字。”
徐文卿双眼向天,翻了个可爱俏皮的白眼,玉指一点无名的胸膛道:“无爱卿?岂不就是不爱卿的意思,这算什么好名字?”
无名一脸的喜色立时变了苦瓜脸,这么一琢磨,可不是吗?忍不住抱怨道:“我姓的不好,起什么名字都不好听。”忽然灵机一动,他兴奋的低声叫道:“不如让咱们的娃儿跟姐姐姓徐如何?就叫……就叫徐爱名吧?”
徐文卿肚皮险些笑破,整个娇躯在无名怀中剧烈颤抖不已,小嘴直叫救命。
无名深受打击,不满的噘嘴道:“姐姐你笑什么?我……我说错了什么?”
徐文卿抱着笑痛的肚皮,强忍着笑断断续续道:“如此……如此一来,弟弟岂不成了入赘给姐姐了?还有……还有,你这傻瓜除了无爱卿就是徐爱名,一点……一点创意都没有。”
无名委屈的扁扁嘴,赌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好,我不管了!”
眼见无名似孩童般赌气的天真神情,徐文卿再不忍逗弄他,心中满是宠腻的一抚无名脸庞道:“好了,不逗弟弟了。姐姐想了一个名字叫无邪,不论男娃女娃,都可以用,弟弟以为如何?”
无名自然不会有异议,大头连点,连声道好。
娃儿的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
鸟儿晨起的清鸣惊醒了沉醉在二人世界中的无名与徐文卿。
徐文卿抬头看看东方,星眸中忽然射出两道坚定的神光道:“弟弟,姐姐已决定了,天涯海角,永远伴在弟弟身边,无论生死福祸,我们两人共同面对。”
无名双拳紧握,眼中阴晴不定,显然他的心中矛盾至极,既想心爱的姐姐陪在自己身边,又不愿她与自己共走危险无比的逃亡之路。
思忖半晌,无名终于做下决定,坚定地摇摇头,沉声道:“不!姐姐你要留在律青园,待我与小宝洗去一身冤枉,再来用大红花轿将你与咱们的孩子抬走。”
徐文卿的目光同样坚定至极,原本娇媚的声音此时充满了绝然的味道:“不!姐姐再不要忍受这等煎熬。咱们可以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下来,过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妙日子。”
无名却晓得事情绝没有徐文卿说得这么简单,若徐文卿忽然失踪,三教五门的人不是白痴,自然能够猜到其中的玄奥。
一旦被人晓得绝世双恶未死,马上便又是天下大搜的局面,他又何尝忍心带着身怀有孕的心爱姐姐走上那无比艰险的逃亡之路。
即使觅地隐居,总有被人发现的一天,除非进入原始丛莽之中,做一对野人夫妻,无名自己自然不会在意,却不能不为心爱之人打算,草根树皮野菜野果岂是徐文卿这等佳人能够下咽的。
两个彼此深爱着对方的人却又同样的固执己见,谁也不肯改变自己的决定,一时间原本温馨浪漫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终于,无名在明白自己无法说服徐文卿后,长叹一声,出其不意的抬手在徐文卿滑嫩的玉颈上捏了一把,徐文卿心有不甘的娇哼一声,娇躯一软,瘫在无名怀中。
心痛与不舍充斥在无名的心田,一滴晶莹泪滴悄然自眼角滑落,这是他自懂事以来的唯一一次落泪。
无名紧紧地抱住徐文卿的娇躯,轻声呢喃道:“姐姐放心,无名一定能够洗脱冤屈,用大红花轿将你明媒正娶进门,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你的弟弟。”此时的无名已将谭菲雅语重心长的劝告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只剩下洗雪冤屈的坚定念头。
无名紧紧抱住昏迷不醒的徐文卿,心中盈满了不舍与心痛。
远处隐隐有脚步声传来,无名晓得,他与心爱的姐姐又要分离了。
脚步声渐行渐近。
没一会儿的工夫,程怀宝牵着韩笑月的小手,一脸极度不舍的神情行了过来。
韩笑月眼见徐文卿昏迷的模样不禁一怔,急道:“徐师叔怎么了?”
无名的脸上平静到了极点,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佳人抱了起来,缓缓行至韩笑月的身前,深情地望了伊人绝美的娇研最后一眼,这才将她交给韩笑月。
韩笑月不自禁的伸手接过徐文卿,一道若有所悟的神光在她秀眸中一闪而过。
无名后撤一步,忽然躬身一拜道:“无名不在姐姐身边,以后一切皆要拜托韩姑娘帮忙多为照看姐姐,无名在此谢过了。”
无名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弄得韩笑月一时也慌了手脚,忙道:“无大哥莫要客气,照顾韩师叔本就是小月份内之事。”
无名深吸口气,强自压下胸中澎湃起伏的激烈情绪,暗中一咬钢牙,毅然决然的转过身形,声音中不含一丝感情波动道:“小宝,走了。”说罢脚步坚定,向前走去。
程怀宝眼中满是同情的忘了无名笔直坚挺,却充满孤独的背影,嘴里应和一声,忽然凑身在韩笑月绝美的脸蛋上偷了一吻,在佳人耳畔轻声道:“等我,你的小宝定能摆平一切是非。”说罢身形连闪,追向无名。
韩笑月眼望着程怀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茫茫林中,秀眸中闪过一丝哀愁,轻轻一声叹息,自一条秘密暗道中悄然返回了律青园。
两兄弟闷头赶路,无名自始至终沉着脸,气氛无比沉凝。
不知赶了多远的路,终于,程怀宝忍受不了这等憋闷,一拉无名道:“木头咱们歇歇吧。”
无名仍然无语,却站定了身形。
两人就地盘腿坐下,程怀宝脸上现出一个不甚自然的笑容道:“木头有何打算?”
无名眼中戾芒一闪,一股狂暴杀气自他身上喷薄而出,他的眸子闪烁着耀目的紫光,声音阴冷至极点道:“找到证据,还我清白。”
程怀宝心中叫糟,看无名现在这等模样,只怕是快要因为不能伴在身怀有孕的徐文卿身边而发疯了,这样怎行?要想办法开解。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扁扁嘴道:“木头,我不甘心。”
无名重重的哼了一声,显然他也不甘心,极度的不甘心。
程怀宝咬牙切齿,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道:“老天爷太不公平了,木头你儿子都有了,我却连小月月的床边还没摸到,干他娘的老天爷,为何我的情路如此漫长艰辛?”
目瞪口呆!
无名怎都没想到,程怀宝所谓的不甘心竟然是这档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程怀宝一看有门,又加了一把劲,从怀中掏摸半晌,取出一只小瓷瓶,长长一叹道:“荒山野地,无酒无菜,枉我准备了和合散,却没法让小月月吃下去。娘的,还是木头你的命好啊!”
第五卷 第八十七章 生死之地
熊熊烈火自脚底一直烧至顶心,无名脑门上青筋乱颤,从未有过的狂怒令他暴喝一声,一记铁拳飞出,“砰”一声中了程怀宝的左胸,结结实实。
程怀宝被这堪称恐怖的一拳打得身子横飞出两丈余远,虽然他早已将无上太清罡气运至极限,仍被无名在暴怒情况下倾尽全力的一拳打得口吐鲜血,内腹受伤不轻。
无名却还没完,狼啸一声,飞身扑上,十指齐张,有如两只铁爪径直抓向程怀宝面门。
程怀宝心中狂叫我的娘,他晓得无名已然疯了心,他的一条小命命在顷刻。
危急关头,程怀宝也急了,双手抓起两团泥土,甩手打出,同时身形一转,倏然滑出三尺,一声怒吼,一蹦而起急冲而上,攻出两拳,踢出两脚。
两团泥土夹带着森森劲气扑面而来,无名挥掌相迎的当口,闪避不及,先挨了一脚,再被一拳打翻,就地一滚,躲开后面的一拳一脚。
他皮糙肉厚,程怀宝劲道十足的拳脚根本奈何不了他,就势盘腿一勾,便将程怀宝放倒。
两人几乎同时爬起,拳来脚往一阵好打,除了小腹以下要害不打之外,凶狠地狂攻,拳拳着肉,脚脚落实,砰啪之声不绝于耳,两个好兄弟打出真火了。
论起拳脚功夫,五个程怀宝加起来也不是无名的对手,何况他已受伤在先,才不过六七招的工夫,便仿佛又回到了玄青观练功时那般,做起了无名的沙袋,免费练上了抗击打。
终于,在程怀宝一阵尖锐至极的惨嚎声中,无名倏然停手。
满腔怒火宣泄一空,无名精神一阵恍惚,身上竟罕有的生出体乏力虚的虚脱感觉。
无名缓缓坐下身来,望着似破布袋般瘫在地上的程怀宝,声音恢复了他以往的淡然:“小宝你没事吧?”
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程怀宝啐的吐出一口血痰,狠狠道:“死木头你试试看便知道有事没事了,你这混蛋下手也忒狠了。哎!疼死我了。”
无名默然片刻,才道:“是我不好,小宝你也打我一顿好了,我绝不还手。”
程怀宝一通哎哟呼痛声中,勉强站了起来,哼哼着道:“火发完了吗?”
无名点点头,没有说话。
程怀宝重重一拳打在无名肩上,结果无名没事,他自己倒是受伤势牵累,嘴巴一咧,一通哎哟。
无名眼中满是歉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程怀宝勉力摇手道:“算了算了,你这家伙皮糙肉厚,我的刀又丢了,打不动你。”
眼见无名一脸不知所措的神情,程怀宝终于忍不住摇头晃脑道:“死木头,这顿打不能白挨,罚你这家伙背我走路。”
无名二话没说,弯下腰来。
程怀宝当仁不让的伏在无名的背上,虽然脸上青肿有如猪头,不过却是一脸得意之色。
他也确是有得意的理由,成功排解了无名满腹的怨愤,使他恢复了原本的理智,并因此骑在了无名的背上,又让无名欠下他一份天大人情。
至于受了一顿拳脚……
程怀宝撇撇嘴,挨无名的打在玄青观时已是家常便饭般的小事,他早习惯了,些许代价还是值得的。
无名哪里晓得程怀宝的心思,心中愧疚后悔的要死,原本盘踞在脑中因不能伴在身怀有孕的徐文卿身边而生起的一股邪火已彻底被对程怀宝的抱歉愧疚所取代。
他又恢复了平和的心态。
不过两兄弟仍决定继续寻找证据,争取还自身的清白,好光明正大的前来迎娶各自心爱的美人。
一对难兄难弟,消失于蜿蜒小路的尽头。
谭菲雅不负智女之名,早已预见到今日的发展,虽已用心点拨无名,奈何天意难违,无名与程怀宝还是没能摆脱命运的束缚,走上了这条几乎没有希望的道路。
自绝世双恶的死讯在江湖上广为流传,并传入汉中府时,双尊盟中士气并未受很大影响。
江湖人讲究活见人死见尸,如今既不见人也未见尸,等于死活各占五成机会,因此双尊盟上下仍抱着很大希望,期待着哪一天忽然又传来两位盟主在什么地方大出风头的消息。
随着时间流逝,人们希望渐渐渺茫,双尊盟上下的情绪开始出现低落态势。
平日里最爱咋呼的双尊五恶近来整天蔫头耷脑,每日教完徒弟便寻老酒鬼拼酒,且每饮必醉。
无名与程怀宝是双尊盟的象征与希望,所有人皆是凭借着对他俩的信心在努力,仿佛栋梁之于房屋一般,栋梁折了,房屋也就倒了。
这一天,律青园的外总管赵琳秘密赶至汉中,在与纪中单独的密会中,带来了双尊现身律青园的大好消息。
纪中当时激动的险些失态到蹦起来。
待赵琳走后,纪中立刻将这天大好消息告知了双尊盟几位大将,并严令此事为绝密,万不能泄漏出去,给两位盟主与律青园惹来麻烦。
众人都是老江湖,自然晓得事情的严重性,即使以老酒怪尊崇的地位也没在意纪中方才那命令的口气。
随着首领们重拾斗志,双尊盟终于恢复如常,捱过这次危机。
这段异常反应自然没能躲过各方势力派在汉中眼线的耳目,详尽的报告在最短的时间内汇集在各方势力的首脑手中。
虽然感觉古怪,但因没有发现其他异常情况,这段情报被大多数势力忽略了。
但是仍有少数思维缜密的才智之士发现了其中疑点,因之搜捕绝世双恶的行动表面虽已偃旗息鼓,暗地里却反而更加紧密了。
江湖上好似一派安静祥和,实则暗中却有无数激流涌动。
与心爱之人的会面,坚定了无名与程怀宝找寻证据洗脱冤屈的决心。
两兄弟不畏辛苦,潜踪匿迹,小心翼翼的赶往浙西。
他俩昼夜兼行,三十天赶了三千余里路,终于在春暖花开之时,赶到了目的地——方柏县。
方柏县,位于广信府界内,在府城西北四十五里处,是翻江倒海常鸿兴被发现的地方,这是无名与程怀宝目前唯一想到的线索之一。
自以为经过简单易容便能保持行踪隐蔽的两兄弟却不晓得,方自进入湖广地界,他们便已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由于江湖经验不足,两人根本不晓得,其实在他们问路的过程中,已然无意识的将自己的目的地透露给了敌人。
情报通过飞鸽传书或快马传信的手段送到各方势力手中,三教五门极为重视,为保密起见,并未张扬,暗中派出各自门派中的高手,以奇快的轻功日夜兼程,赶往方柏县。
虽然三教五门中有人因为绝世双恶赶奔方柏县而心生他俩会否是被冤枉,前去寻找证据的疑问,但是没人提出来。
事关三教五门的威信与颜面,全力追剿之下仍无法奈何无名兄弟,最后再被他们找出证据来证明他们是冤枉的,威信何存?颜面何在?
三教五门自然不会容许事情发展至这等地步,因此结局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三教五门与无名兄弟成了势不两立的死敌。
即使这会儿真的查出他们俩个是被冤枉,三教五门的人不但不会承认,反而会全力隐瞒并且会销毁一切的证据证人。
这并非是说三教五门的人没有天良,诬陷好人,只是个人的天良又如何敌得过门派的威信尊严,又如何敌得过暗藏在人们心底的私心。
在这时候,黑白对错皆已无关紧要了。
谭菲雅正是早已看穿了这一点,因之才会劝无名打消查明真相还自己清白的念头,隐姓埋名的过下半辈子。
因为无名与程怀宝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除非他们能够拥有打破一切的无敌力量,拥有颠覆整个江湖的无敌实力,不然摆在他们面前的便只剩下一条死路。
既不晓得前方有人埋伏,更不晓得身后有人盯梢,天罗地网渐渐收拢,无名与程怀宝却懵然不知。
远远地已看到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山峦,程怀宝口中嘀咕道:“木头,我现在一看到山就脚软。他奶奶的,一次山中苦修,一次山中迷路,还有一次山中逃亡,天天茹毛饮血吃草根树皮的日子,不堪回首啊!”
自从一月前的律青园之行后,无名比以前更加的沉默寡言了,往往程怀宝说上一通,他才接一句,有时甚至是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整日若有所思的神情,令程怀宝担心之余,又多了几分寂寞与郁闷。
无名听了程怀宝的话,毫无丁点反应。
一个月的时间,程怀宝早习惯了自话自说,毫不在意,自顾自又唠叨开了:“木头,你说咱们到了方柏县应该如何查找线索?”
说到正事上了,无名终于开了金口:“找到地方再说。”
程怀宝听了这话身形登时一晃,险些晕过去,忍不住叫道:“不是吧?咱们不远万里,跨过半个天下,你竟说你还没想到寻找线索的方法?”
无名面无表情的走着,在他眼中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即使堪称这世上最了解无名的程怀宝,也看不出无名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仿佛他又变回了遇到程怀宝之前的样子。
程怀宝忍不住一脸苦相,嘟着嘴抱怨道:“大哥,拜托你可怜可怜小宝,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哪怕骂我两句也好,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寂寞啊。”
无名终于开口了:“有你想。”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程怀宝已然知足了,赶忙接过话头道:“木头说的是,待我仔细想想。”
这小子眉头一蹙,主意没想出来,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木头,你最近对于真气的研究如何了?还是不能打出那天一样的恐怖掌力吗?”
无名点点头,本来不想说话,忽然记起了方才程怀宝的可怜相,心中微起不忍的念头,张口道:“还是不行,应该是没找到诀窍。”
无名晓得,对于程怀宝而言,这段日子确实够他难受的,因之心中很有些愧疚的感觉。奈何他只要一想到徐文卿身怀有孕,他却不能相伴左右,陪伴保护,甚至他的儿子或者女儿出世之时他都无法亲眼看上一眼心中,便如刀割一般难受,失了说话的兴致。
程怀宝叹口气道:“木头也别着急,这事本就是急不来的。”
小路转了个弯,前方是个三道岔口。
两兄弟正琢磨着该走哪条道时,一个肩扛猎叉,猎叉上挂着一头小鹿的猎户从一条小道上行了过来。
这猎户年约三十,满面风霜,穿一身粗布灰夹袄,边走边哼着浙西地方的小曲,一脸的喜色,显然是因为收获不错而开心不已。
程怀宝上前抱拳一礼道:“这位老兄请了,打搅一下。”
猎户有些纳闷的停下身来,点点头道:“小哥不用客气,有话直说就是。”
程怀宝道:“敢问老兄,方柏县可还远吗?”
猎户呵呵一笑道:“方柏县?两位小哥走错路哩。”说着话伸手指向西北方向道:“方柏县在那边,据此大约五十里。”
程怀宝一脸苦色,心中边大骂那个给他指错路的混蛋,边道:“五十里?敢问老兄可有近路?”
猎户双眉微锁,思索片刻后摇摇头道:“可能要小哥失望了,除非走直线穿过这条山梁,不然便只能绕行小路。”
“走直线穿山梁?大约能近多少?”
“能近个三十多里,难道小哥打算穿山而过,那可千万使不得,这山中有大虫,便是我们这些打猎为生的也不敢深入山中。”
大虫便是老虎,无名与程怀宝自然不会在乎。
程怀宝道:“老兄放心,咱们不怕大虫。对了,不知可有便捷一点的过山之路?”
猎户想了想道:“山中哪里有路?两位小哥可循此直走,遇到一条小溪后顺溪上行,穿过一条山峡再走三五里便是方柏县了。”
“多谢指引。”
两兄弟弃路入了山林,
山势渐高,远方那座插天巨峰已然看不到了,被前面的峰峦所阻。
山中林木茂盛,森林遮天蔽日。
攀上这座山峰的峰顶,举目四顾,四面高峰罗列,前方山溪一线,自一座高峰而下,潺潺涓涓,缓缓流入右方一座谷地之中不见了。
一些不知名的山鸟,在谷林中飞鸣,头顶上气云际和峰项的上空,几只矫捷巨大的苍鹰悠然盘鸣,整个山区显得极为和平静谧。
无名与程怀宝披荆斩棘,顺山而下,来至那道山溪之前。
两丈余宽的小溪清可见底,溪水潺潺间,数尾青鱼在其中嬉戏畅游。
两人依那猎户的指点,逆溪而上。
山势渐陡渐险,一道十数丈高笔直的绝壁山峡忽然挡在了二人的面前,那道山溪自两峰夹峙间潺潺流出。
程怀宝搔了搔头皮道:“奶奶的,怎么没路了?难不成要咱们攀岩而过不成?”
无名身形忽然一震,冷道:“糟了!”
一个寻常的猎户,又如何翻得过这等好似笔筒峰一般的绝壁山崖,自然更不可能晓得翻过山峡便是方柏县,很明显他们上当了,这是一个圈套。
还没容程怀宝问他什么糟了,只听得数道破空之声分从左后右三方响起,两人迅疾转过身来,脸色同时变了。
程怀宝低声急道:“中计了!木头,咱们往哪个方向闯?”
无名双眸一凝道:“对方已然埋伏妥当,乱闯无异自投罗网,看清情况再说。”
程怀宝脸上一苦,扁嘴道:“看来今儿个咱哥俩真的要糟了。”
没容无名说话,一声震耳欲聋的“无量天尊”,在两人来路的山壁下,六袭紫色的玄青观长老道袍赫然入目。
这六个苍字辈的道士无名与程怀宝皆认得,个个都是玄青观中有名有号的高手。
领头的赫然是玄青教武殿殿主,轻身功法登峰造极,有幻道之称的苍珏。
玄青观近来在江湖上名声大噪的年轻长老苍尘、苍情也在其中。
在这六个玄青道士身后,还站着三个青杉汉子,看服饰应是柳叶派的高手。
“阿弥陀佛!”禅唱声如同焦雷,应声出现的是九名僧人,从削壁下一座怪石中闪出跃上石面。
九个和尚中两兄弟只认得其中一人,正是精英大会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圆守寺戒律院执事渡乱。
另外八个和尚皆为圆守寺与清禅寺中的高手,其中最有名的有两人,一个与渡乱同为圆守寺戒律院的执事,名叫渡空,另一个是清禅寺中最年轻的长老,人称飞和尚,法号智通。
一记阴雷般的闷哼之声自右方响起,有如在耳边敲响钟鼓般震耳欲聋,无名与程怀宝转头看去,只见从山溪对岸的密林之中缓缓走出十六七人,领头的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赫然便是玉扇宫的宫主一扇绝尘潘天俦,别看他貌似四十上下,实则半年前刚过了六十大寿。
在他身后所站的,无不是三教五门中精选出来的高手。
这些高手无一例外,皆为轻功了得之辈,可见三教五门中人已吸取了前数次的教训。
在场众人以潘天俦身份最高,因此也自然是由他出面说话。
潘天俦面沉似水,声音中带着无畴威压之势道:“两个小贼,本宫主问你们,你们将姚天兆姚师弟怎样了?”
身陷如此绝地,程怀宝心中暗颤,面上却全是满不在乎的神情,不屑的撇撇嘴道:“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明明是你的师弟怎的却跑来问我们怎样了,又不是我们的儿孙,我们怎知道他怎样了?”
潘天俦乃是江湖顶尖人物之一,三教五门的一派之主,何曾被人如此不正经的调侃过,双眸中杀机隐现,又再重重的哼了一声。
在潘天俦身旁的一名中年儒生朗声道:“两个小贼死到临头还要逞嘴上之力,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这人是圣人谷的三号人物,孔圣堂堂主圣手秀才陈子平。
程怀宝噗嗤一笑道:“这位不老不小的中白脸怎么知道老子不识字?还真叫你说中了,老子确是不知死字怎么个写法。”
程怀宝与对方斗嘴的当口,无名已不落痕迹的打量了四周情形。
三教五门的高手选择此处作为埋伏地点,显然是经过事先精心策划的,一面是绝壁,以绝对优势的实力三面相围。
怎么办?
身陷绝境,无名心中却反而升起一股强烈至极点的斗志。
生死本来并不放在他的心中,但自从知道了自己即将成为人父,心中便有了牵挂,为了心爱之人,也为了那还未出世的娃儿,他绝不能死,更不能被对手擒住。
论到斗嘴,十个陈子平也不是街头小混混出身的程怀宝的对手,诗书圣贤可从没教过他如何骂架,被程怀宝这几句半阴半阳痞气十足的话气的够呛,总算他修为深厚,强自运气压下了胸中一口恶气,这才没当场失态的与程怀宝脏口相向。
此时玄青观的苍珏终于出声发话了:“无、程两位小施主莫要做徒劳的抵抗了,若你们肯弃械投降,还有一线生机。贫道保证你们将会在天下英雄面前,受到公正得审判。”
程怀宝噗嗤一笑道:“公正?苍珏你当小祖宗我是没断奶的乳口小娃儿吗?到时候虎落坪阳龙游浅滩,咱们兄弟岂不是要任你们搓圆捏扁。”
玄青观的道士先天上便矮了无名两兄弟一截,玄青两个小祖宗之名足以压得正道第一大派的一众高手抬不起头来。
苍珏眉头紧锁,却是有气没处发,强自忍了下来。
苍尘朗声笑道:“程施主此言差了,朗朗乾坤之下,堂堂江湖正道,又怎会诬赖好人。所谓公正审判,便是要给你们申诉辩解的机会,二位施主没做的事情断不会有人诬赖在你们身上。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切切不可自误。”
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有理有据,登时现出一派大家风范,令得在场的各派顶尖人物禁不住对苍尘另眼相看,暗叹玄青观后继有人。
程怀宝冷冷一笑道:“既然让咱们申辩,那小爷我想问问各位,我们兄弟因何不远万里赶到方柏县?”
“这个……”众人一阵沉吟,这问题确是不好回答,一个不好便会予程怀宝话柄。
程怀宝不屑的笑了笑道:“若不是被人冤枉,想到这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证据,小爷们吃饱了撑的赶了三千多里路跑到这里?”
程怀宝凭着滔滔口才,两句话便将对方高涨的气势压至最低点。
正道中人不似魔门中人那般行事随心所欲,一切由心,他们做什么事都要有理由,都要顾及道义。
潘天俦眼见本方士气大跌,冷哼一声道:“姓程的小贼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方才你已亲口承认害死了本宫姚师弟,只从你们两个小贼害死众多正道同道这一点看,你们便已罪无可赦,识相的立刻投降,小心落得个乱刃分尸的下场。”
飞和尚智通也大喝道:“姓程的,你害死我清禅寺四名弟子,铁证如山,你还待怎样狡辩?”
程怀宝刚待张口欲辩,无名果决地声音已自他的身后传来:“小宝,往右方闯,弩箭、毒粉打头阵。”
程怀宝眼中一亮,仰天长笑道:“哈哈……才说要给咱们申诉辩解的机会,转脸便强入人罪。哈哈……好一个朗朗乾坤!哈哈……好一个堂堂正道!哈哈……”
笑声未落。
“锵!”
程怀宝已将背负的长刀撤于手上,那是他在路上一间打铁铺中买的,虽比不得宝刀级的云月刀,却也是一把钢口甚佳的好刀。
一声长啸,程怀宝拔身而起,横过两丈溪面,径直向敌人实力最为雄厚的一方扑去。
无名早蓄势以待,立时如影附形,紧紧随在他身侧,二人在空中形成犄角之势,横空而去,声势夺人。
这一招显然大出对方料外,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人竟然胆敢来个正面硬撼,且是挑上了实力最为雄厚的一面。
牵一发动全身!
无名与程怀宝这一动,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
三面包围的高手齐齐发动,玄青观的道士与圆守、清禅两寺的和尚同时飞身赶来。
第五卷 第八十八章 决死一刻
智通不愧有飞和尚之称,确是身形如飞,高瘦的身形瞬间超越一众道士和尚。
首当其冲的这一面,十余条快疾人影飞身迎出,十数柄各式兵刃带起满天银芒劲气迎着两兄弟罩来,形成一道充满死亡的大网,避无可避,只余硬挡一途。
潘天俦、陈子平这两个顶尖人物却没有动手,面上同时露一丝冷笑,他们已看出无名、程怀宝两人的功夫虽然强横,但离超凡之境还差的远哩,莫说是他们这等宗师级的人物,此次前来的各派高手中多一半的人都不比两个小子差。
两个小子这次是死定了!
程怀宝仿佛对一众飞身扑上全力发招的一流高手熟视无睹,嘴角始终噙着一丝邪笑,眼见双方距离已接近至四丈余远,猛然将早已藏在左手中的一只瓷瓶运劲甩出。
瓷瓶飞势快若流星,加之双方距离又近。
没容挡在当面的各派高手做出任何反应的机会,瓷瓶已在漫天寒芒劲气中爆裂开来。
“噗!”的一声轻响。
一股诡异的艳黄色烟尘随着满天劲气瞬间弥漫开来,眨眼工夫已笼罩了数丈方圆。
能被三教五门选来参加此次抓捕行动的皆为各派独挡一面高手,一见如此诡异的烟雾,立刻便想到了其中有毒,当即运气屏息。
然而他们还是失算了,这毒烟名唤蚀魂神烟,乃是当年魔门四大长老之一的毒魔的独门法宝,毒魔是江湖上玩毒的宗师级人物,他的独门法宝自然算得上毒中之毒了,毒性强烈至极,不但吸入肺中可要人命,便是一丝尘埃沾入眼里,也会至盲。
十余年前魔门惨败之日,毒魔死于圆守寺方丈了空大师的绝世禅功之下,但不知怎的,有几瓶蚀魂神烟流入江湖。
赤练蛇何巧巧无意中知晓一名江湖散客手中有这宝贝,便以色相相诱,杀了这人强夺了下来,自此后一直小心带在身边没有机会使用,结果被程怀宝勒索过来,在这等要命的关口用上了。
潘天俦与陈子平当年曾是三教五门剿灭魔门的两员大将,同毒魔交手多次,因此黄色毒烟一现,已认出是毒魔的蚀魂神烟,心中叫糟,两人同时大喝道:“闭目屏息,这是蚀魂神烟。”
可惜他们喊晚了,被毒烟笼罩的数人同时觉出眼睛剧痛难当,禁不住发出声声惨叫,丢掉兵刃,双手拼命揉眼。
无名与程怀宝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机会,两人闭目屏息,奋勇冲入人阵。
无名身左有三剑双刀一扇攻来,而攻向程怀宝的也有四柄兵刃,显然这些聪明的家伙在屏息的同时也闭上了眼,纷纷施展听风辨形之术攻敌,誓要令两人陷于应接不暇的窘境,无法快速突围,以待其他同伴的来援。
最先攻到的是铁鹰杜冷的双刀,他不愧是双刀门后一辈的翘楚人物,享誉江湖的年轻高手,双刀似电而至,大有一去不回,不胜无归之气概,成为敌人攻势中锋锐最盛处,在水涨船高的带动下,其他人的攻击也更具威胁力。
另外四人也是一流高手,三剑一扇只比杜冷的双刀慢了一瞬,角度刁钻,分袭无名身上数处要害,相互间配合默契之至,叫他纵使挡住杜冷的刀,也避不过四人的剑与扇。
无名虽目不能视,但一双灵耳已将场中一切一丝不漏的映在脑海之中。
他清楚地晓得对方真正厉害的人物并未进入毒烟的范围之内,只要自己稍微有一丝迟滞,便将失去唯一的逃生之机。
在此生死悬于一发的关口,无名忽然身形一矮,猛然侧蹿,同时低喝一声:“小宝!”
程怀宝眼前尽是刀光剑影,暴喝一声卷起满天刀芒,生生荡开夹带凌厉无匹之势从不同角度攻来的四柄兵刃。
手腕狂震间,程怀宝已然试出,当面四人个个功力与自己在伯仲之间,想要硬冲过去,实在难如登天。
耳畔听得无名的呼唤,两兄弟的默契不是假的,程怀宝再不理前方四人,倏然一个旋身,手中长刀全力向后攻去。
两兄弟擦身而过,瞬间变换了方位。
程怀宝似风一般掠至后方,长刀一挥,高度集中凝聚的精气神似有脉络般直贯刀锋,有若触角一般的灵觉随着真气透刀而出。
下一刻,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手中的刀仿佛成了他的耳目,对手一丝一毫的动作皆在掌握之中,无有遗漏
一瞬间,程怀宝清楚无误的感觉到对手的招式因原本的目标无名消失而微有迟滞,盈满至毫巅的气势微微一泄。
程怀宝并不晓得,际此生死关头,他终于在刀道修行中做出了重要突破,体会到了比刀意更上一层的人刀合一的刀心境界。
程怀宝没有时间回味这等通灵如神的动人滋味,手中长刀划过一道飞虹。
“咄!”
一声闷响!
长刀重重斩在气势最弱的扇尖之上,任那名年约三十面貌清奇的玉扇宫高手如何变化,程怀宝愣是凭借新悟到的刀心境界,封死了对手所有变化,逼他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得以处在气势最弱的一点的玉扇与自己蓄势待发的长刀硬碰。
在刀扇相触的一瞬间,原本无形无状的无上太清罡气竟被他神奇的化成形若梭镖两头尖尖的梭形真气,沿着扇子径直攻向对手的手臂经脉。
这正是他新近练成却从未用于实战的真气拟形大法。
至真老祖曾夸下海口,声言当今天下无人能挡下他这门冠绝天下的无双绝学。
程怀宝这一击立时证明了,至真老祖确是没有吹牛。
变化为梭形的无上太清罡气破坏力大增,瞬间突破对手真气的封阻,攻入他手臂的经脉之中。
真格比较起来,那名玉扇宫高手仗着比程怀宝多练了近十年的功夫,他的内功修为与程怀宝应在伯仲之间,甚至还能强上少许,但在天下无双的真气拟形大法面前,却是全无抵挡的能力。
只见他面现痛苦之色,手臂一震间,扇子已脱手而飞,这人反应不慢,立时脚踩奇步,身形连闪间脱离斗场。
程怀宝一刀奏功,击飞了面前这与自己功力相若的对手的兵刃,心中还未来得及得意,杜冷的双刀与另外三柄长剑已然同时攻到。
程怀宝奋起全力,幻出一道耀目刀圈,森森寒芒过处,硬生生挡下杜冷的双刀与另两柄长剑。
然而毕竟对手皆为与他功力相差无几的一流高手,在他受对方气劲反噬而身形踉跄后退时,再无力抵挡另一人的长剑,好在经过连番恶战,他早已学懂如何挨刀,脚下连闪,身形看似随意的一摇,本是刺向他丹田要害的一剑划肤而过,腰侧留下一道两寸长的浅浅血痕。
程怀宝的危机并未度过,还没容他有回气的功夫,杜冷的双刀又到了,这人不愧是名动天下的后起高手,功夫确实非同一般。
程怀宝正待出刀相迎,忽听身后无名一声暴喝,被紧闭的眼帘挡住的眼珠狡诈一转,忽然矮身急退,果然未出他的所料,“呼”的一阵风声,一具尸体从他头顶飞过,直向杜冷等人砸去。
原来无名面对当面四敌悍勇扑近,四人本是攻向程怀宝的招式忽然失了对手,待得听出无名从下方扑来时,已稍显晚了,变招不及,只得飞身而退。
正面敌人让开通路,无名却并未随势而上,他双眸中戾芒一闪,转而扑向了因遭了毒烟暗算伤了眼睛而惊慌失措的五个人。
不是敌人死,就是自己亡,值此生死关头,不讲任何规矩,更没有丝毫道义,无名对着五名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敌人下了杀手。
两声尖锐的惨嚎响起,无名的两只铁手抓穿了两人的胸膛,随即暴喝一声奋起神力一甩,一人砸向前方重振兵刃冲来的敌人。
另一人则甩向后方,替程怀宝挡下追兵。
由于所有人皆是闭目打斗,杜冷等人并不晓得向自己飞来的是自己人的尸体,还以为是前面的无名飞身扑来。
刀剑齐出,血花四渐。
那个倒霉蛋尸分八块,散落一地。
飞出的两具尸体挡下前后两拨敌人,无名并未稍停,飞起两脚将另两人踢得横飞出去,直向飞身扑来的潘天俦、陈子平砸去。
潘天俦与陈子平在发出警告之后,立刻展身法飞身扑上,两人皆为超级高手,身法似电,五六丈的空间转眼即到,却迎面正撞上被无名踢来的两人。
眼见是自己这方的高手,自然不能随意劈开了事,他俩同时伸手,一人一个,将人接住,却发觉接下的人口中鲜血狂喷,显是内腹已被无名踢碎,有死无生。
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转眼间的工夫已然折了四人,颜面何存?
潘、陈二人眼中尽是杀芒,甩开手中尸体,身形再起,一扇一剑,在空中循着隐含某种玄奥至理的轨迹,带起无畴劲气直迫向首当其冲的无名。
无名踢飞二人后身形一晃间已矮身抓住最后一名眼睛受伤的敌方高手脚腕,单臂一挥,再施拿手的人棍之术,根本不管潘、陈二人的招式多么神妙,劲气如何犀利,身形疾进,手中人棍抡圆了径自迎了上去。
潘、陈二人身形倏然分开,让过正面。
“啪”的一声闷响,人棍重重砸在地上,尖厉的惨号嘎然而止。
如此残忍的手段,使得在场的任何人皆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潘天俦大喝一声:“小贼纳命来!”手中玉扇一挥,幻出漫天扇影,将无名笼罩其中,他已恨不得要将无名万刃分尸才能解恨。
另一边。
紧随无名而上的程怀宝一声长啸,将新悟到的刀心境界发挥至至极之境,心中无我无敌,人就是刀,刀便是人,长刀划过一道飞虹,夹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飞斩陈子平。
尝到了真气拟形大法甜头的他竟胆大包天至要与天下公认的超级高手硬撼。
陈子平的功力见识岂是方才那玉扇宫的高手可比,一眼便看清程怀宝貌似简单实则玄奥无比的一刀,并且分毫不差的把握到程怀宝的心意。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心中道了声:“小贼找死!”手腕一振间,剑尖前陡然现出长达一尺的剑芒,那是内功臻至化境的表象,剑似电闪,直迎向程怀宝威势无畴的长刀。
“铮!”
震耳欲聋的一声暴响,火花四溅。
圣人谷的儒家周天大真力乃是与无上太清罡气齐名的绝世神功,陈子平近五十载的苦修岂是程怀宝所能匹敌。
程怀宝只觉得一股无畴劲气瞬间突破自己的无上太清罡气,钻入自己持刀手臂的经脉之中,并顺经脉直冲内腹,内腹剧震间,噗的一声,一口鲜血逆喉而出。
在巨大反震力作用下他的身形不可避免的踉跄侧跌。
陈子平也不好受,方才程怀宝那一刀实已是他倾尽全力之下的一击,陈子平只觉得刀剑相交的一瞬间,在内力相拼中自己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形下,竟有数道古怪真气,突破了自己浑厚无畴的周天大真力,手臂经脉似被针猛刺数下一般,传来一阵剧痛,后面的杀招竟再施展不出。
这大异常规的情形令得陈子平心下一惊,搞不懂程怀宝到底使得什么功夫。他终是超级高手,瞬息间心分三用,配合着脚下奇步,左手则连出三掌,没给程怀宝丁点缓气的机会,同时运气打通右臂经脉。
与此同时,在程怀宝身后,杜冷的双刀又已攻到。
前后皆有强敌攻到,程怀宝却右臂酸麻难当,内腹还受了震伤,身陷危境。
就在这时,无名忽然返身杀到。
无名面对潘天俦的漫天扇影,立时生出挡无可挡又避无可避的可怕感觉,晓得自己绝非对手,急中生智,一脚踢在人棍胸口,人棍横飞而起,砸向潘天俦。
任潘天俦有天大的本事,在不能伤及自己人尸身的情形下,也只有退身避让一途。
漫天扇影陡然一敛,潘天俦脚踩奇步,瞬间让过飞砸而来的尸身。却觉脸上一凉,沾上了几点飞溅而出的鲜血脑浆。
无名借着这一点空当,倏然回身,正好赶上程怀宝遇险,猛然大喝道:“小宝,后面!”随即身形疾进,一双铁爪夹带着呼啸风声直取陈子平。
程怀宝闻声知意,大叫一声:“你去死!”不管身前陈子平摧魂夺命的一掌,猛然反手射出一支臂弩。
几乎是程怀宝一抬手的同时,凭借高手的直觉,杜冷已然感到不妙,手中双刀倏然变招,险之又险的挡住了近在咫尺疾射向自己面门的可怕弩箭。
弩箭劲道强劲至极,并未受阻坠地,反而在与刀相碰时陡然折向,巧的不能再巧的射入杜冷身侧一名圣人谷弟子的胸口。
“噗!”
尽柄而没!
这名圣人谷弟子事先没有丝毫防备,否则若凭他的功力火候,运起护体真气,绝不至窝囊至此,说来死的确是冤枉至极。
他似是也未料到自己会死得如此冤枉窝囊,眼珠几乎瞪出了眼眶,极度震惊的神情凝结在了他已失去生气的脸上。
陈子平感受到无名巨大的威胁,不得不放过程怀宝,撤招相迎。
眼见无名无畏的挥爪直击,他心中不禁纳闷这两个小贼疯了不成,竟然都采用与自己硬拼的招式?岂不是用鸡蛋碰石头?
心中冷哼一声,陈子平又再暗道一声:“找死!”凝聚起全身功力,随着一道仿佛虚幻般的缥缈掌影,两只手掌在空中击在了一起。
若是无名与陈子平生死相搏,在陈子平的剑下,无名绝撑不过二十招。
可是该着陈子平倒霉,对自己一身功力极度自信的他选择了同无名硬拼一掌,在他想来,凭借他雄厚无比的内功,无名绝挡不住他这一掌。
两掌相交,陈子平掌心蕴含蓄势已久的雄浑掌力似山洪般勃然而发,充满爆炸般破坏力的真气瞬间攻入无名的掌心。
陈子平得意的脸色于瞬间变为了震惊,因为他这一掌竟有石沉大海般的感觉,可石沉大海还能溅起些许浪花呢,他打出的雄浑掌力竟连丝毫应有的反震之力也未感受到。
哪怕是打在一个没练过武功的寻常人身上,也应该有微弱的反震之力,何况是无名这等一流高手。
方才程怀宝的真气拟形大法已然叫他吃了一惊,与无名这下匪夷所思又闻所未闻的一记对掌更是叫他到了大惊失色的地步。
无名的身体经脉虽然强横的像个怪物,但终有承受的极限,陈子平的功力确实值得自傲,碎石成粉的无畴掌力虽被紫极元胎吸走大半,仍震伤了无名的经脉。
无名闷哼一声,脸色一白间,双眸中暴射出邪魅紫芒,铁手一翻,瞬即死死抓住了陈子平的手掌,无名神功全力发动。
这招几乎成了无名的必杀绝技,以往只要他抓住对方的手,突然碰到闻所未闻的无名神功,对手几乎是立时便失去了战斗力。
然而陈子平不是无影蛇段德与小温侯金文钊这等角色可比,久历江湖搏斗经验丰富无比的他在感觉到真气通过掌心高速外泻的一瞬间,心中虽然无比惊悚,却几乎是立刻便反应过来。
他不顾右臂经脉受损依然酸痛不已,猛振长剑,一道剑虹,由下而上,向无名挑来。
剑太快了,加之两人间距离实在太近,几乎是剑光一闪,剑尖已然点到无名小腹。
无名大惊之下,手臂猛然运力一挥。
在他那生撕虎豹的恐怖蛮力之下,下盘稳如磐石的陈子平竟被生生挥了起来,刺向小腹的剑登时偏了,无名逃过剖腹大劫,留下一条腹上斜划至肋边的喷血剑创。
无名大怒,将陈子平当成又一根人棍,抡圆了砸向身后飞身扑来的杜冷等人。
潘天俦空负绝世武功,方才却叫无名飞尸破了自己妙绝天下的扇招,心中憋下了一口窝囊气,但他终是宗师级的人物,毫不因此影响灵台的空明,只是眼神中的点点寒芒现出他心中如炙的杀机。
脚下连踩奇步,身形快似鬼魅,玉扇却古怪的缓缓向无名划去,附近的气流随扇势逐渐加强旋转式的对流,压力骤增。
扇势飘忽,轨迹诡异,令人难测,更别提出招封挡了。
此时无名正与陈子平对掌,根本无暇顾及潘天俦的扇子,眼见小命不保。
这时程怀宝到了。
程怀宝一弩射出,毫不停歇,脚下急点,身形瞬间前冲,再次与无名换位,迎向急扑而来的潘天俦。
无上太清罡气确实神奇,真气在受损经脉间流转一圈,原本酸痛难当的手臂立时回复知觉。
面对潘天俦这等宗师级的高手,程怀宝不负他无法无天的绰号,不但毫无所惧,且心中还生出要将之败在刀下成就自己一番威名的大胆念头。
重压之下,心神高度凝聚集中,心灵立即与手上长刀连成一体,无分彼我。灵台一片清明,刀上灵觉忽然准确把握到潘天俦扇招的轨迹,倏然出刀。
程怀宝本是信心十足的一刀劈在潘天俦扇招的最弱一点上,然而他忘了,他面对的乃是天下顶尖的高手之一。
就在程怀宝聚全身之力出刀的一瞬间,忽又觉出对手扇上气机一转,竟化不可能为可能,忽生出一股新力,扇尖微荡,旋出一股气旋,引偏程怀宝刀上气机,配合脚下奇步,身形诡异一闪,瞬间让过程怀宝长刀正锋。
程怀宝心中大惊,孤注一掷的一刀竟然走空,那股子难受劲险些令他吐出血来。
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潘天俦已然欺近身来,扇子循着一种不规则却似与天数暗合的轨迹运行,令程怀宝生出全身各处要害皆被笼罩的恐慌感觉。
偏偏程怀宝不能展身法躲避,因他一闪不要紧,等于是将身后的无名卖了出来。
没有丝毫时间让程怀宝犹豫,他猛然做出了一个大胆至几乎等同送死的举动。
弃刀!
手腕一转间,长刀脱手而出,飞斩向已然近在咫尺的潘天俦。
高手与低手的差距便在于,高手过招,使出一招之时,已算好了对手下一招如何封挡反击,并借此提前算出自己的后续变化,如此自然便能牵着敌人的鼻子,直至敌人落败为止。这就仿佛围棋高手的预算一般道理。
潘天俦在攻出斗转星移这记绝招之时,实则脑中已算好了后面五六招间的万千变化,然而程怀宝这等大违常理的弃刀一招却着着实实令他大出意外。
潘天俦本能的挥扇去挑长刀,心神却已在毫微之间,出现了一丝空隙。
程怀宝绝地求生,长刀才一出手,臂弩中仅余的两只弩间同时射出。
潘天俦的玉扇将沾却未沾到长刀之时,才发现程怀宝射出的奇快似电的两只弩箭。
他确实不愧功臻化境的绝顶高手,手腕巧妙一抖,玉扇轻触刀背,长刀猛然折向。
“铮”的一声脆响!
长刀击落一只弩箭后,去势仍急,飞斩程怀宝颈项。
太快了!也太近了!
白光一闪而至,程怀宝三魂气魄最少飞走了多一半,哪里还来得及躲避。
眼见程怀宝即将死在自己的刀下。
就在这最危险的一刻,一只铁手忽然出现在程怀宝的身前,生生抓住长刀刀刃。
那是无名的手。
杜平与另外几人眼见陈子平被无名当成人棍砸来,同时大惊后撤。
无名却忽然觉得手上一轻,身形险些一个趔趄。
原来陈子平被无名抡在空中,且体内真气仿佛泄洪一般顺着掌心浪涌而出,他却不愧是纵横江湖数十载不败的超级高手,处于此等绝境之中,他当机立断,猛然挥剑。
漫天血雨中,生生斩断自己的左臂!
在巨大惯性的作用下,陈子平横飞而出,砸向杜冷等人。
杜冷等人自然不敢怠慢,纷纷伸手,将陈子平接了下来。
瞬间被无名吸走近十年内功的陈子平在断臂的剧痛下只来得及含糊的说出“小心”二字,便昏厥过去。
身后追兵被陈子平挡住,无名才终于能在程怀宝最危急的一刻,在刀锋及颈前,抓住那把要命的长刀。
由于程怀宝意外的弃刀奇招而使潘天俦心神在瞬息之间出现了一丝空隙,使得他作出的反应慢了毫微之间。
就是这毫微之差,剩下的一只弩箭直射潘天俦小腹。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五尺,实在太近了,近到即使以潘天俦这等超级高手,也已失去了反应的时间。
潘天俦能够统领玉扇宫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其功力之高自然毋庸再言,实已接近三花聚顶打通天地桥的至极之境,动念之间,赶在弩箭及体之前的瞬息时间,已将护体真气提至十二成,同时尽全力侧身已避。
“噗!”
一声闷响!
弩箭刺在潘天俦小腹左侧,却只深入一寸,便被硬似铁板的腹肌生生夹住。
无名手抓长刀的同时低喝一声:“走!”将抓在手上的陈子平那条断臂飞甩向仍待挥扇进击的潘天俦。
潘天俦挥扇打落断臂的当口,失去了拦下无名兄弟的机会。
无名与程怀宝这两兄弟撒开两条飞毛腿,两个起落间已冲入密林之中。
三教五门如此大张旗鼓在此地设伏抓捕,没料到竟仍被这两个小子强行突围而去,且死伤惨重,连潘天俦、陈子平这等顶尖高手皆负了伤。
尤其是陈子平,堂堂圣人谷的三号人物,却落得断臂保命的凄惨下场。
若让绝世双恶就这么逃了,参与此次伏击的人怕实在没脸在各自门派中称字号了,因此所有人皆已抱定了追到天涯海角的决心。
“阿弥陀佛!小贼休走!”飞和尚智通追得最快,竟然超过了杜冷,当先追入林中。
“无量寿佛!”含怒的一声道号声中,苍珏不愧幻道之称,紧跟在智通身后。
这次前来的三教五门高手全是精选出来的轻功高明之辈,武人视颜面胜过生命,值此颜面攸关之时,所有人皆拼命了,发挥出远超平时的速度。
只见人影乱闪,几乎是瞬间工夫,溪边除了六具死尸,与负伤的潘天俦与陈子平外,便只剩下两名手忙脚乱的救护陈子平的圣人谷弟子。
潘天俦面上沉凝至极点,呆呆的伫立当场,甚至插在小腹上的弩箭皆似无知无觉。
当着三教五门众多高手的面前,凭他一派之尊的身份,率领十六名各派好手,其中还包括陈子平这等超绝高手,竟然被俩个顶多能算功夫不错的小子如此轻易突破?
这一天!
注定成为他今后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无名与程怀宝亡命飞逃,即使夔州府那次逃亡,也远没现在这般狼狈危险。
身后追赶的皆是各派轻功一流的高手,两兄弟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始终无法甩脱身后追兵。
尤其是智通苍珏这二人,甚至有渐赶渐近的趋势。
狂奔!
亡命狂奔!
翻过一条山脊,越过两条河流,无暇辨认方向地势,无名与程怀宝脑中只剩下了跑这唯一的意念。
兄弟俩人皆伤势不轻。
尤其无名,不但内腹被陈子平一掌震伤,且小腹上那道近尺长的剑创更是要命,由于奔驰间腰腹肌肉不住伸张使力,伤口始终无法愈合,即使流血,也能要了他的小命。
这是一场毅力与体力的极限挑战。
程怀宝疾驰间伸手一指右侧一座插天巨峰,无名会意,两兄弟陡然折向,引着一众追杀的高手冲向那座巨峰。
十数条敏捷的身影在陡峭的山壁与嶙峋的怪石间时隐时现,速度之快远胜灵猴。
翻过山梁,两兄弟忽然大惊,前方竟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山崖。
两人脚下拼命使力,又奔出十余丈,终于刹去惯性,总算在崖前站定身形,程怀宝牛喘着探头向下望去,白云飘缈间,根本看不到底。
他们两人竟然走上了一条绝路。
程怀宝一脸惨然的看向无名,却发觉无名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虚弱苍白。
没容程怀宝开口问,身后风声响起,自负轻功绝世的智通因为连两个身负重伤的对手皆追不上,心中又气又恼,狂喘不停,仍忍不住语不成声喝道:“两……个……小贼!你们……你们……有种……接……着跑……天涯……海……角……佛爷……奉……陪。”
逃的人辛苦,显然追的人也不轻松。
智通说话的工夫,苍珏也身形微现踉跄的到了。
崖前除了猎猎山风外,便只剩下了四人牛喘的声音,再没人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眼见面前只有两人,程怀宝竭力调和呼吸,拼命鼓动丹田之中几乎枯竭的真气,眼中戾芒连闪,心中盘算着拼死这一僧一道,或许两兄弟还能闯出一条生路。
他还有绝杀暗器蜂巢,在眼下这等敌我同样疲惫不堪的情形下,正是这宝贝发挥威力的最佳时机。
即使身处绝地,程怀宝依然没有绝望。
无名眼前一片模糊,此时的他实已至山穷水尽的糟糕至极地步,也只有他这具无比强横的身体才能一直支撑到现在,换了旁人,重伤之后又在山间亡命飞奔,怕不早已死在中途了。
永远笔直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无名再支撑不住,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瘫倒在地。
无名倒地的声音惊动了另外三人,程怀宝大叫一声木头,急忙俯下身来,探手扶住无名,却觉手上粘粘湿湿,竟染了一手鲜血。
智通与苍珏互望了一眼,并未趁机动手。
于他们而言,拖住时间,等待后援才是最为稳妥之计,经过绝壁前那场围斗,见识过无名兄弟手段的他们,心中已对这两个小贼生出戒惧之心,生怕这是两人诱敌使诈之策。
第五卷 第八十九章 生死两重天
小心救了两人一命,程怀宝虽然心急无名,却仍不忘在俯身的同时,借机从怀中掏出了蜂巢,偷偷藏在袖中。
眼见和尚与道士没有趁机抢上偷袭,他心中暗自惋惜的同时,将心神集中在无名身上。
给无名号过脉,程怀宝心中连喊要命,无名体内的气脉衰弱得几乎已摸不到,莫说与人拼命,若不及时治疗,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一个疑问。
任程怀宝再是奸诈狡猾,在这一刻也有束手无策的棘手感觉。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与无名一块死,带着昏迷不醒的无名,即使他用蜂巢杀掉眼前这一僧一道,也绝逃不脱其余高手的追杀。
另外一条路便是不顾无名,独自脱身,兴许他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
一边是舍不得抛弃兄弟却要以生命为代价,一边是隐现生机的活着的欲望,情义与生欲的抉择,同时也是生与死的抉择。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两种同样巨大力量的拼斗,对程怀宝来说,不仅只是必须从两难中迅速作出选择的无比痛苦,更是对他心灵前所未有的一次震荡和伤害。
他从来没有想过,面对生死抉择的时候,在兄弟道义与求生本能之间,万物之主的人却显得如此茫然、艰难与无奈。
走?还是留?生?还是死?
强烈的斗争折磨着程怀宝的神经,撕扯着他的大脑!
然而,终究是要做出决定的。
眼望着无名失血过多后苍白虚弱的面庞,程怀宝狠狠一咬牙,做出了他一生中最为艰难的选择。
程怀宝身形猛震一下,因为就在这一刻,无名原本紧闭的双目已然微微睁开。
从无名那双无神的眸中,程怀宝读到令他肝胆俱裂的信息。
无名在无声的对他说:“别管我,小宝快走!”
程怀宝心中原本的犹豫不决在这一刻一扫而光,此时只剩下了一个坚定的念头——两兄弟同生共死!
读到程怀宝眼中透露出的心意,无名嘴角微微上扯,心中无比温暖的同时,却以微弱至极的声音坚定道:“小宝一定要活着冲出去,咱们两兄弟不能同时陷在这里。”
程怀宝张口欲言,却在无名的眸光中看到了无名的心意。
两兄弟若都死在这渺无人迹的苍茫群山之中,则勾结魔门的罪名便成盖棺定论,两人的死成了死有余辜。
心念电转间,程怀宝脸上扯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轻轻将无名平放在地上,紧紧握住无名那只因替自己挡下一刀而留下露骨伤痕的手掌,心中默默念道:“木头,你等着我!只要我能冲出去,一定能寻机将你救回来。”
无名的眸中忽然现出一丝笑意,微弱的点点头,眼神中道:“若我有意外,帮我照顾姐姐与你那没出世的干儿子。”
程怀宝虎目一红,险些涌出泪来,深深吸口气,低如蚊呐般喃喃道:“木头放心,若真被我逃了,三教五门的人心中有了顾忌,是不可能先杀你的,只要他们不杀你,我就一定能将你救下来。大姐与干儿子,还是你自己照顾吧。”
一阵强烈至极的晕眩感陡然袭来,无名一双眼皮渐渐无力垂下,使尽最后的力气道:“快走!”
程怀宝暗淡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眸中一片绝然的神光,猛然站起身来。
苍珏与智通心中一悸,晓得程怀宝要有所行动了,不禁同时戒备起来。
程怀宝向山梁下望去,一溜跃动的黑点。
他晓得那些都是追杀他们的高手,其中距离峰顶最近的只有不到百丈距离,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与机会不多了。
程怀宝心中已定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一反往日嬉笑怒骂的无赖形象,脸色沉凝,声音奇冷道:“苍珏,我与无名是受了魔门陷害,若你还有半分头脑,便不要拦阻我。”
苍珏面上一片莫测高深的神情,默然不语。
智通和尚喝道:“阿弥陀佛!大胆小贼,还说不是魔门余孽,蚀魂神烟乃是魔门四大长老中的毒魔的独门奇毒,怎会落在你二人手中的?”
程怀宝已没有时间同智通废话了,冷然继续对苍珏道:“若你还有半分香火之情,便莫要阻我。”这话实已是他最后的警告,若苍珏选择了出手阻拦,他将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
话音未落,程怀宝身形陡然拔起。
程怀宝身形才动,智通早有预料,几乎同时飞身而起,一脸宝相庄严,沉喝一声“咄”。
程怀宝只觉智通的喝声有若暮鼓晨钟一般直贯入自己的耳鼓,其音重似殷雷,却又若轻如游丝,感觉玄异无伦,在空中的身形微微一震,清明的灵台险些失守。
智通对程怀宝极为忌惮,一上来便施展出在江湖上与圆守寺佛门狮子吼齐名的禅喝神功,同时双袖齐挥,施出清禅寺傲世绝学金尊罗汉神拳的第七式,左拳快似飞杵,湍怒有声,遥隔近丈,轰轰拳风已然扑面而至,右拳却屈折弯曲,悠扬深缓,拳式飘忽令人无法揣度。
面对智通这等玄奥拳法,雄浑的功力,程怀宝双目尽赤,竟然毫不躲闪,人在空中长刀一领,施展出自创的小宝刀法中威势最大的一招一刀开山,夹带着一去不回之惨烈气势,以硬碰硬,径直撞向智通。
他拼命了。
己方已然占尽优势,只需缠住对手等待后援便算万事大吉,智通自然不会在这等时刻去跟程怀宝玩命,脚下一点,忽然变招,身形不进反退。
程怀宝等的便是这一刻,智通气势方泄,他左手拇指已然重重的按在了早已藏在手心多时的蜂巢发射机枢之上。
“锵!”
一声脆响!
三十枚飞针夹带着丝丝劲风,以肉眼难及的速度攒射向飞退的智通。
智通功力几近通玄,反应快如闪电,虽没料到程怀宝还有这等可怕暗器,却毫不因一时失招而心惊,飞退间强提一口真气,一双大袖狂舞,激起满天旋风劲气。
蜂巢所用的飞针皆是经过特殊设计打造而成,乃是专破护体真气的歹毒玩意。
而智通经过方才的长途追杀,早已气虚力乏,此消彼长之下,那还有不中招的。
他的大袖虽然扫飞了大半飞针,身上仍然挨了七八针。
飞针细小,虽然劲道强劲,但只要不射在要害上,便要不了人命,智通着意护住胸腹头面等要害,因此中针的皆为肩头手臂,虽剧痛难当,却无甚大碍。
受此偷袭,智通大怒,暴喝一声:“大胆孽障,佛爷超度了你。”喝罢不顾身上兀自插着的飞针,猛然拔起身形,飞扑向程怀宝。
程怀宝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不闪不避,长刀化作一道飞虹,直迎而上。
两人即将接触的一瞬间,智通忽觉得周身一麻,双掌凝起的无匹劲气竟然在这要命的关头气散功消了。
针上有毒!
这是智通斗大一颗头颅离开自己的脖颈时的最后一个念头。
血光漫天!
被誉为江湖上轻功最快的飞和尚智通被程怀宝一刀削首。
蜂巢中的飞针本来没毒,是程怀宝在夔州府首次用过蜂巢之后,嫌飞针的威力不足以取高手之命,才又后涂上去的,所涂之毒是何巧巧给他的十种毒药中毒性最烈的五步断魂散。
一刀劈死智通,程怀宝身形毫不停顿,顺着山梁的另一侧飞驰而去。
眼望着程怀宝远去的背影,并未出手相阻的苍珏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片刻工夫之后,第一个后续赶到的三教五门的高手气喘吁吁的赶到山梁之上,看他那踉跄不已的身形与微微颤抖的双腿,显然已经体力透支了。
这位是柳叶派中有数的高手之一,叫慕容田,好不容易掠至山顶,累得着实够呛,一身青衫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头髻散乱的象个疯子,湿透的长发紧紧贴在脸上。
当看到崖顶的情形,慕容田忍不住狂喘道:“苍……珏……殿主,这……这……是……程……程……呢?”
苍珏悠悠一叹道:“贫道慢了一步,眼看着程怀宝暗算了智通道友后鼠窜而走,却无能为力,唉……”
慕容田又指了指倒在地上如死人一般的无名,张口欲言,却一片呼呼粗喘,哪里还发得出声音。
苍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摇首道:“贫道上来时无名已然如此,想来是伤势太重,无力再逃。”
大致了解了当前情形,慕容田再不多话,就这么站在一边默默运气调息。
方才那通狂奔实已令他几乎处于内腹崩坏的边缘之境,若不及时运气调息,有可能会转成难以痊愈的内疾,以后练功休想再有寸进。
慕容田调息的工夫,三教五门的高手陆续赶到,登上崖顶的众多高手无一例外,皆是气喘吁吁的连话都说不出。
三个清禅寺的和尚眼见自家长老身首异处横尸于此,面上尽现悲容,从苍珏的口中得知了程怀宝卑鄙暗算的经过,左右两名中年和尚满面悲愤之色,不约而同的将目光射向站在中间的那名老僧。
三教五门异常重视此次颜面攸关的抓捕行动,皆派出了各自派中的顶尖高手。
三僧中那个年纪甚老,满脸皱纹的老僧乃是清禅寺三号人物罗汉堂首座智隆大师。
智隆大师虽贵为一堂首座,但因他专心侍佛,从未出过寺门,反不如飞和尚智通来的出名,此次行动,除了三教五门几位首领外,其余人等竟无人识得他。
智隆大师眼望着智通身首异处的尸身,神色凄然,举起手掌,轻声诵念经文,虽然气息不稳,兀自急喘连连,然那诵经声却低沉浑然,震人心脾。
渐渐的容色转和,一脸宝相庄严,一代高僧,确是与众不同。
两名中年僧人见状,同时敛去心中嗔念,双手合十,随着智隆大师,一起咏诵经文。
低沉肃穆的诵经声似能洗涤人们心中的妄念,崖顶各派高手尽都面现敬色,望着那身材不高相貌平凡的智隆大师,同为佛门弟子的圆守寺五僧更是随着一起诵念经文。
待智隆大师念毕经文,苍珏轻叹一声道:“都怪贫道慢了半步,只能眼看着智通长老身中暗算却无能为力,无量天尊,三位大师节哀。”
智隆大师叹道:“此事怪不得苍珏道友。”
经过一阵调息,一众高手终于回过气来,圆守寺的渡空口唤佛号,沉声道:“阿弥陀佛,无名虽然就擒,程怀宝却逃了,咱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渡空的话令得崖顶气压登时低了许多,所有人心中皆有一股沮丧的感觉,此次三教四门高手尽出,捉拿两名小贼,结果损兵折将后却还让程怀宝逃了,此事若传出江湖,三教四门可要颜面尽失了。
众多高手你眼望我我眼望你,谁也不知该怎样接话。
这时苍情撇撇嘴巴道:“程怀宝那厮与无名交情深厚,只需有无名在咱们手上为质,还怕不能令程怀宝低头?”
苍情在玄青观是除至真老祖与程怀宝外最有名的异类,虽然身穿道服,却满脸横肉,哪里像修道的全真,怎么看都像个横行乡里的地痞恶霸。
智隆大师光头轻摇声音低沉道:“阿弥陀佛!正道中人,岂能作出此等掳人为质的下作之事?”
苍情的性子有点愣头青,毫不在意智隆大师的身份,耸耸肩膀随意道:“那老和尚你出个主意如何?不说旁的,试问在场的有谁能追得上程怀宝那厮?”
没人接话,方才狂追的结果已然明白无误,轻功最高明的智通身首异处,其他人想在这荒山野岭中抓住奸狡滑溜,手段更是阴狠毒辣的程怀宝,绝无此可能,甚至稍有不慎,还会多丢几条性命。
双刀门的铁鹰杜冷接道:“苍情道长所说也有些道理,对付非常之人,便应用非常之法。若拘泥于礼法道义,不啻自缚手脚,图令程怀宝那逆徒逍遥。”
杜冷此言一出,登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事关重大,在这时道义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站在智隆大师右侧的那名清禅寺中年和尚恭敬道:“智隆师伯,若令程怀宝那逆贼逃出升天,还不晓得会有多少同道会似智通师叔一般遭他的毒手,请师伯三思。”
圣人谷的一名中年门人也道:“圣人有云,大义所在,不拘小节。为了江湖的安宁,咱们万不能容程怀宝逃脱,若智隆大师不愿担此掳人为质的恶名,便让咱们圣人谷来担当。”
这人的心思着实了得,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心里却别有打算。
只要能够将无名与程怀宝这两个恶名滔天的绝世双恶拿在手上,示之于江湖,本派威名自然水涨船高,为江湖瞩目。
何况程怀宝身俱异术,若能从他口中学得那神奇恐怖的制经结脉之术,等于便是增加了一门威慑江湖的独门绝技。
如此名利双收的好事,自然要抢过来了。
参与此次行动的皆为各门各派的精英人物,谁也不是傻瓜,这人的话音未落,已有人想清了其中的堂奥,登时有其他几个门派的高手不甘落后的表示愿为大义勇担恶名。
一时间,原本只有风声呼啸的崖顶热闹了起来,各派高手各个面上都是舍己为人的悲壮神情,争相抢夺着据无名以胁程怀宝的机会。
苍珏平淡的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眼中却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不屑神采。
就在这时,崖边传来一声满含了不屑的冷笑。
众人转头看去,就见不知何时无名已然悄没声响的站了起来,方才他们争执的太过浑然忘我,竟没一人察觉。
无名身形笔直的站在崖边,任凭长发衣诀在猎猎山风中飞扬,嘴角扯出一丝标准的无名式淡漠笑容,望着一众高手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群小丑,其中除了淡淡的不屑与嘲讽外,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一瞬间,原本好似庙会般热闹喧嚣的崖顶突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集中在无名的脸上。
无名淡然问道:“你们想用我来要挟小宝吗?”
他的声音中没有一似抑扬顿挫,平平直直,却令在场的各派高手不自禁的生出一股寒意。
所有人心中皆有一个不好的预感,还没容他们出声说话,无名又已淡漠一笑道:“我会让你们这么做吗?”
话音未落,无名脸上泛起一丝平淡至极的笑容,伟岸身躯猛然向后躺去。
他的身后,正是深不见底的万仞高崖。
“无名!不要!”一阵惊呼之声自这些正道精英高手口中喊出。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距离太远了。
反应最快,轻功最好的苍珏风一般跳至崖边时,也仅来得及看到无名的身影在空中飞坠,越来越小,消失在崖下的一片浓浓的白雾之中。
无名死了!
崖顶上的二十余个名震江湖的正道高手,每一个人的脸上除了惊容,便是眼中的一抹敬色。
在兄弟之义面前,无名没有一丝犹豫,坦然地选择了死。
无名面对死亡时那淡然至极的笑容,淡如秋水的眼神,深深的印在每一个人的脑中心中。
忽然,所有人皆觉得心中莫名其妙的一阵恶寒。
无名死了,还有一个程怀宝。
绰号叫做无法无天的程怀宝。
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因无名的死而变得无比疯狂的程怀宝,无法无天的程怀宝。
经过一番商议,众人一致决定,无论如何,决不能泄漏无名已死的消息,找人冒充无名诱程怀宝现身。
在绝地之上,以众击寡,损兵折将付出惨重代价之后,却仍让程怀宝跑了,可以说此次的行动他们败了,且败得极惨。
带着各自沉重的心事,一众人等面上难掩失落的展轻功消失在漫漫山野之中。
众人驰出了大约十余里山路,忽然从他们的来路上隐隐传来一阵啸声,那啸声凄厉绵长,有若老狼丧子般尖锐可怖。
这一刻,所有人的脸色皆变得异常难看。
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情况发生了。
没有人怀疑,这个啸声是程怀宝发出的。
其实程怀宝虽然独自脱走,却因放心不下无名,并未走远,悄悄的又潜回到了山梁下一处能够清楚看到崖顶情形的巨树后藏好身形,焦灼关切的目光自始至终便没离开过崖顶。
眼看着远处无名的身体消失在崖顶,那一瞬间,程怀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胆俱裂,眼前一黑间,人便昏厥了过去。
当他醒来之时,崖顶上的正道诸人早已远去。
程怀宝神智模糊,仿佛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孩般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走至崖顶,跪在崖边,探首看向崖下白茫茫一片的缭绕云雾。
“木……头……”
颤抖的声音过后,大滴大滴的泪水自眼眶中涌出,顺着鼻尖落向下面万仞深渊。
渐渐的,抽泣变为嚎啕,程怀宝的两只手无意识中已然深深插入身下坚硬的岩土之中。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时。
蓦的,一道灼人的精芒自程怀宝满含泪水的虎目中暴射而出,他猛然跳起身来,仰首向天长啸,啸声之中满含了无尽的悲愤与不甘。
他恨!
恨不得杀光世间所有的人。
他更恨自己,只能远远的看着无名坠落高崖。
发泄过后,程怀宝目注崖下那白茫茫的云雾之间,似呢喃更似发誓道:“木头放心,你不会孤单的,将会有无数的人为你陪葬,他们会死的无比痛苦,无比耻辱!木头……木……你怎么那么傻?怎么那么傻……”
当正道诸人返身回到崖顶时,程怀宝早已远遁。
望着崖边地面上那十个手指插出的小洞,一众高手心中尽皆生出几丝寒意。
智隆大师无奈的闭上了双目,口中轻诵经文,却不晓得他这经文是为跳下山崖的无名诵念,还是在为将来倒在程怀宝复仇之手下的江湖同道诵念。
江湖自此多事矣……
这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共同的想法。
每个人皆以为无名跳崖乃是舍身全义之举,然而所有人都错了。
自无名得知徐文卿已身怀六甲,便再不是以前那个看淡生死的无名了。
他从未像现在般更在意自己的生命,只为了心爱的姐姐与那未出世的孩子,又怎可能草率跳崖自尽呢?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是无名跳崖的唯一理由。
而无名所凭借的,正是方才紫极元胎补给他,令他有精力尽复感觉的那一股天下间至纯至真的精气。
向下狂坠间,身入满天云雾之中,眼前白茫茫一片,若非耳畔狂风呼啸,真令人怀疑会否入了仙境。
眼见下方雾气中隐约现出一片暗影,无名双眸中紫色精芒乍现,奇快无比的自怀中掏出一条长绳,尚算完好的右手紧紧抓住长绳的一端,一咬牙,右臂运劲猛挥,长绳一振,猛向白雾中那一片阴影飞去。
那是生在崖壁间的棘树。
无名自幼生于山野,与猴子一同长大,对于山崖峭壁自然远比一般人要熟悉的多,因此才会想出这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冒险之举。
他当然知道长绳是绝不可能套在树枝上,只希望能绕在树上,减少落下的速度。
他的希望达到了,长绳绕在崖上盘枝张爪的棘树上,一阵扑簌簌暴响,株叶纷飞,急降的身形在空中顿了顿。
在别人可能全然无用的一顿,却足以救无名这条小命。
借着这一缓之力,不顾小腹上的剑创,无名猛然使出他自幼练就的连灵猴也是望尘莫及的空中蹿跃绝技。
只见他腰身一躬一展间,身子已不可思议凌空调转了方向,猛然向相隔丈许的崖壁扑去。
无名的运气实在不错,崖面上生了许多杂树草藤。
无名认准两根结实的草藤,两手各抓一根。
噗噗两声,他的下坠之势实在太猛,草藤禁受不住,藤断人跌。
无名不顾臂痛如折,手攀脚缠之下,接连拉断五六根青藤与树枝,终于止住了下跌之势,整个人似蜘蛛一般,挂在了崖面之上。
无名长长出了口气,这时两只掌心处传来钻心剧痛,他低头看去,只见两只手掌已然血肉模糊一片,大片的皮肉被方才那无比巨大的摩擦刮蹭下,露出白森森的掌骨。
再仔细详查周身上下,只见各处伤痕尽皆破裂,鲜血汩汩而出。
如此恶劣的情形,无名却笑了,淡淡地一丝微笑挂在嘴角,口中喃喃道:“姐姐放心,无名一定光明正大的回去迎娶姐姐。”
用青藤缠绕身体在崖壁间休息片刻,无名觉得精力又恢复了一些,且身上的伤口尽已止血收口,他思索片刻,决定弃上就下,去向崖底脱身。
高崖虽又高又陡,但由于崖壁上生了植物,因此对于早在玄青练功时便经历过笔筒崖锤炼的无名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
半个时辰后,他已落身崖底。
说来也巧,几乎在他的双脚踩在崖底的一块巨岩之上的同时,程怀宝那凄厉的尖啸声也自头顶上方传了下来。
无名怎会听不出那是程怀宝的嗓门,浓眉一蹙,心道坏了,小宝定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不然他的啸声中断不会如此充满了悲愤与浓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
没有一丝的犹豫,无名仰天发出一声狼啸之声。
再说程怀宝,本来绝望的心忽然听到山崖下传来的那熟悉的狼啸之声,身形不可自抑的剧烈颤抖,仿佛发了羊癫疯一般。
一切仿如做梦,程怀宝真怕方才那啸声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他猛然俯下身去,对着崖下激动的大叫道:“死木头,你还没死吗?”
无名在下面好笑的叫道:“死不了,且精神的紧。”
得到了确实的答复,程怀宝患得患失的心终于定了下来,忍不住带着一丝哭腔骂道:“死木头,你做什么不好要跳崖寻死,若你真的死了,我……我也饶不了你,到阎王爷那里一样揍你。”
无名心中一阵感动,晓得程怀宝放心不下自己而并未远走,因之才见到了自己跳崖那一幕。
他长吸一口气叫道:“小宝放心,我有六成以上的把握才会选择跳崖逃生,绝非轻生之举,你忘了我的本事了吗?”
程怀宝眉头一蹙,记起了无名那远超当世任何高手的攀岩功夫,忍不住骂道:“死木头,那你跳之前怎的也不给我打个暗号,害小爷为了你这家伙平白伤心难过,你……你怎么补偿我?”
无名没好气叫道:“这么扯着脖子喊你不累我可受不了,少说废话。”
能不累吗,两兄弟一上一下相距千余丈,即使程怀宝天生的大嗓门,每喊一句也要运足了丹田之气才能让无名听到。
程怀宝也知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翻了个白眼后叫道:“木头,现在该怎办?”
无名浓眉微蹙,思索片刻后道:“咱们兄弟暂且分头行事,日后江湖上碰头。”
第六卷 第九十章 天劫奇遇
程怀宝想了想后回道:“如此也好,分开来更能事半功倍。我会到夔州地面活动,木头可去何巧巧那里找到我。木头!你自己千万小心!”
无名道:“小宝你也要小心!”
就这样,平安渡过了一场生死大劫后,两兄弟相隔千丈高崖互相道别,踏上了两条完全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江湖之路。
由于两人的声音被高高的山峡屏蔽,因此方才两人的这番对话并未落入正从远处飞奔赶来的一众正道高手的耳中,也因此这世上晓得无名未死的便只有程怀宝一人而已。
十余年来首次与程怀宝分离,无名忽然生出几许寂寞的感觉来,直愣愣的站在崖下呆立半晌,才在一阵劲疾山风的吹拂下,缓过神来,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踏出了有些茫然的一步。
无名似乎生来就与山有缘,这一次他再次在苍茫山野中走迷了方向。
苍茫的群山之中,一条蜿蜒绵长的小溪自一座高峰上潺潺流下。
水花四溅间,无名的头猛然自水底探出,率性的左右甩了几下,清凉的溪水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这已是他在山中的第五日了,在别人身上足以致命的几处重伤此时已然收口,无甚大碍,只有掌伤实在太重,仍是血污一片,不过无名却并不在意,见到这条小溪时,毫不犹豫的便跳下了水。
清凉的溪水中,无名忽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多么熟悉的情景,十余年前,幼年的自己几乎每天过的都是这等清闲自在的日子。
时光不再,自己再不是当年那个对世事无知无觉的小童了。
无名心中感叹着,脑海中不觉浮现出当年小小的他在黑灵山玩耍时的情景,狐假虎威的棕头、贪吃的黑子、孤傲的大灰,还有神秘漂亮的小花……
渐渐的,旧时的记忆在脑海中鲜活了起来,甚至连眼前的小溪都是那样的熟悉,仿佛自己也曾经在这里嬉戏游玩过一般。
无名嘴角微微一扯,有些好笑的摇摇头。
笑容忽然凝固在了无名的面上,他的一双虎目死死的盯在了前方某一点上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下一刻,一个极度难以置信的神情出现在了无名那张一向缺少表情的脸上。
无名一双虎目死死的盯着小溪边一块人头大小的鹅卵石,他锐利的眼神可以清楚看到乳白色鹅卵石上那猴子形状的红色斑纹。
无名的口中无意识的喃喃道:“不……不会这么巧吧?那是……”
无名慢慢爬上岸,将那块鹅卵石拿在了手上仔细端详。
没错!
他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发现这块鹅卵石时的情形。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那天他忽发奇想,想要探寻林中小潭的源头所在,因此带着棕头一路逆流而上。
一个小人一只猴子边走边玩,不知走了多远,小无名忽然发现了这块有一只猴子的鹅卵石,当时他拿在手上不住逗棕头玩。
难道……
这里就是黑灵山?
无名的大脑忽然清醒了,他的手在颤抖,由轻微而剧烈,渐渐的颤抖蔓延全身。
“难道我……我回家了?”
这想法才冒出来,无名忽然疯了一般向着小溪的下游冲去,全然不顾这时自己浑身精赤,露出伤痕密布的雄壮虎躯。
心急的无名身形奇快如风,在山间林野狂驰。
转过一个山坳,熟悉至极的小潭出现在视野之内。
任何语言也无法形容此刻无名那激动地心情,他仰天发出一声兴奋到极点的高亢啸声,宣泄着他无意间重回故里的狂喜。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无名对黑灵山的感情,即使是程怀宝与徐文卿。
于无名而言,在黑灵山万鬼林,他首次体会到生命中还有一种叫做快乐的情绪,如果没有黑灵山,如果没有万鬼林,无名恐怕很难度过那段无比痛苦煎熬的童年岁月。
站在水潭边那块黑子睡觉的专用岩石上,无名心中一片暖阳,黑子是自己第一个动物朋友,是它用那雄壮强横的背驮着自己几乎走遍了整个万鬼林与黑灵山的半个山麓。
忽然潭边枝头上传来熟悉的猴子吱喳喧闹声,无名一脸喜色,身形腾空而起,毫不在意手掌上还未好的沉重伤势,在枝头三蹿两跳间,已然跳到了那群猴子的近前。
众猴子忽然发现一个身上没毛的大家伙跳到近前,忍不住露出戒备的神情。
无名蹲在树枝上,仔细的辨认眼前这二十余只猴子,然而他失望了,猴群中没有棕头,甚至没有一只是他认识的猴子。
无名尝试着用猴子的语言与动作同这群猴子交流,然而他吱吱喳喳加上手笔脚画的忙活了半天,却没有一只猴子搭理他,所有猴子的目光中始终满是戒备。
终于,无名放弃了。
眼前这群猴子明显不是当年自己熟悉的那群。
他离开这里已经十三年多了。
十三年……
无名的心中忽然有一种凄凉的感觉,他晓得,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棕头了。或许,棕头、黑子还有大灰早已离开了这个世间,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钟老爹所说过的那个阴间。
物还是……
人却非……
没有黑子、棕头和大灰的家……
还是家吗?
这一刻,他再无法保持自己惯常的坚强与平淡,失落的跳下树。
无名的离开使得他身后的猴子们忽然来了精神,又是次牙咧嘴,又是吱喳乱叫,仿佛示威一般在树枝上上下乱跳,乱成了一团。
无名无意识的在山间走了许久,身形忽然站定。
还有小花!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令他的心重新热了起来。
他有预感,神秘的小花一定还在那座怪谷中的怪树下守候着。
循着曾经熟悉无比的路线,无名在林中飞蹿。
通过那道无比隐秘的入口,无名跳入那座全是铁青色嶙峋怪石的奇怪小谷中。
远远的望见谷心中那棵生满紫叶的珊瑚状怪树,无名心中又是一阵激动,身形奇快无比的飞跃而下。
无名的双脚方自落到树前的那块空地之上,记忆中的那道彩虹般的身影倏然幻现,箭一般向他射来。
无名大喜,立刻仿佛儿时一般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小花那美丽的七彩身影瞬间停在了无名的手心之上,十三年过去了,它的身材丝毫没有长大,尺许长的身体仍只有筷子般粗细。
此时的无名脸上堆满了与十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天真质朴笑容,喃喃道:“小花你好啊,我就知道你一定还在这里守候着这棵怪树。”
在无名的手掌上,蛇信吞吐间,小花有些困惑的打量着无名,它从这个大个子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熟悉而又令它舒服至极的气息。
直到无名叫它小花时,小花终于确定,这就是五百年来它唯一的玩伴,那个一身纯阳正气的小孩,那个给了自己小花名字的小孩。
在怪树的灵气下修行了五百年,小花早已通灵,拥有了远超寻常蛇类的思维与感情,骤见老友,兴奋的一弹尾巴,瞬间跳到了无名的肩上,探着脑袋在无名的下巴上磨蹭了起来。
这是无名小时,小花经常对他撒娇的一种方式。
无名浑忘了一切,仿佛孩子般咯咯的开怀大笑。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无名突然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别扭难当,这股难言的痛苦感觉他并不陌生,正是紫极元胎极度浮躁时的感觉。
无名有些不解,自从他学懂吸人真气后,紫极元胎便再没象这般发作过,今天是怎么了?
无可奈何之下,无名顾不得再与小花叙旧,只得平心静气,盘腿坐于怪树之下,炼起丹来。
炼丹最讲天时,男子阳气充盈,阴气较弱,一天之间只有子时方是阳气初生阴气最盛已成阴阳平衡,故任何丹家皆为子时炼丹,如此水火相济,方能成丹。
无名却非如此,他炼丹全是自学,没有师父调教,因此随意性极强,想炼便炼,很少顾忌时辰。却不晓得此举实已犯了丹道之大忌。
他不顾阴阳平衡强自炼丹的结果,便是造成了丹火过旺之灾。
紫极元胎本是魔门第一心法玄神元胎大法所结,而无名却用大丹直指所述丹法来修炼,本就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之慨,若换成是没经过变异前的紫极元胎,无名早就炼丹炼成走火入魔了。
当年过体时,紫极元胎因强行吸收了无名体内的异种真气,而发生了诡异的变化,成为现在这个超出所有人见识的古怪之存在。
错上又加错,本就是属性偏阳的紫极元胎,经过无名十余载错误的丹火淬炼,早已濒临阳气过盈之极限。
偏偏无名又不懂如何以阴相辅相佐,总算傻人有傻福,当日与徐文卿的合体之缘,补得些许真阴,不然只怕无名这时已然遭了阳火焚身之劫,其中之凶险实在是一言难尽。
自无名创出圣手乾坤之后,能够通过手掌吸人真气,前后吸了怕不有相当于武人数十载苦修的内力,且吸来的皆是阳气较盛的真气,紫极元胎再一次濒临阳气过盈的极限。
这时的紫极元胎蓦然感应到奇蛇小花那修行了五百余年,散之于外的无形极阴灵气,那还能不似思春成痴的疯汉碰到绝世美女一般的大流口水。
无名盘腿坐好后,凝神静息。
然而就在他导心火引肾水做采药的准备工作之时,忽然一股极寒之气自掌心流入,顺着手臂经脉而上,三转两转竟向鼎炉流去。
原来小花竟然不知不觉间游走至无名虚抱成圆的双手之间。
而这股寒气正是伏在无名掌心处的小花所俱至阴灵气,无名不知炼丹时忽有外来之气是何等凶险之事,三不管的任凭小花的至阴灵气流入鼎炉与肾水融为一体,仍依丹诀运神意烹炼。
久久……
无名终于发现情形有些不对,往日炼丹,肾水在上,心火在下,鼓动丹田自然之风,依照丹诀烧过九九八十一炉,肾水便自然炼化成一点元精。
然而这一次,他运足真火烧了三个九九八十一炉,仍未能将蕴含着小花至阴灵气的肾水炼化,且小花的至阴灵气还在不断的通过手臂经脉流入鼎炉,并在鼎炉之中越聚越多。
此等怪异情形换成任何一位丹道大家,皆会有些失措,这等状况在丹道中乃是大凶之况,是谓乱炉,轻则走火入魔道基全毁,重则立时便要魂飞魄散。
于道门中人而言,魂飞魄散无异于最彻底的毁灭,是最凄惨的下场。
然而无名这个愣小子不知者无惧,才不管那许多,兀自心无旁骛的鼓动着丹田真火,死命的烧灼着鼎炉。
如果这等情形继续下去,无名唯一的结果便是水火反噬而亡。
就在这时,因贪恋无名那纯阳之气而趴伏在无名手上的小花终于也发觉了不对,懒洋洋的抬起头来,疑惑的吐着蛇信,怎么一觉睡醒自己竟然如此体虚力乏?
小花催动内丹自查了一番,这一查险些没将小花惊得跳起来,五百余载的道行此时竟然凭空少了近三十年。
小花乃是修行已近飞升的灵蛇,智能极高,立时便察觉到无名的掌心处除了那令它舒服到极点的纯阳之气外,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吸力,一点一点吸食着自己的灵气。
小花虽然搞不懂自己这小伙伴为何能吸取自己的灵气,却并未因此恼怒,只是蛇尾一弹,七彩的身影瞬间落于怪树之上。
小花这一走,鼎炉中的至阴灵气终于在将要撑破鼎炉前的一刻停止了增加。
无名并不晓得自己已然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始终心神守一,专志炼丹。
当无名终于将鼎炉中的至阴灵气炼化为一点极阴之精时,紫极元胎立时迫不及待又贪婪至极的将之一口吞下。
随即无名通过内视之术惊奇的发现,紫极元胎吸入这点极阴之精后竟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原本萦绕在元胎表面那丝丝缕缕细如蛛丝的玄气倏然间尽数缩入元胎之中。
紫极元胎微微的震颤着,似乎化蛹之虫一般,虽然外表平静,实则内中正在进行一种神奇的变化。
由于心神内视,无名已没有了时间的观念。
许久之后……
忽然,紫极元胎一阵剧烈的震颤,无数玄气勃然喷出。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此时的玄气再非以往那般毫无规律的萦绕在元胎表面,而是按照某种合乎天数的规则环绕旋转。
无名身形一震,神识被紫极元胎爆发出的一股强大冲力瞬间弹出丹田,回归神窍。
他醒了。
无名的虎目倏然睁开,惊觉已是月上中天,口中不觉喃喃道:“竟已到了晚上,这次炼丹还真是辛苦。”
他站起身形,忽然发现肩头腿上落了厚厚一层尘土,这傻小子毫不以为怪,随手拍打一阵,却不想想,若真只是区区一天,身上又怎会积得如此厚的一层土。
将身上的积尘扫净,无名才发觉自己的两只手掌上的重伤已然痊愈,重生的掌肉洁白如玉,白嫩细滑,仿佛新生婴儿的肌肤一般,以前练功留下的满手老茧早已不知去向。
呆呆的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无名有身在梦中的虚幻感觉。
他不晓得,他这一坐足足有三十六日之久。
他更不会晓得,由于无意间吸收了灵蛇小花那至阴灵气,阴阳交会之下,紫极元胎得到了天大的好处,变得更加令人难以捉摸。
而他自己这三十六日的辛苦也没有白费,不但逃过了阳火焚身之劫,自己的身体也在怪树与小花双重灵气的沐浴下不知不觉中获得了重新冶锻。
无名忽然记起了小花,抬头在怪树上寻找,却又被他发现了一桩怪事。
一轮圆月当头,照说每当这个时候小花都会放出内丹吸食月之精华,然而小花却一反常态,细小美丽的身躯盘成一团伏在怪树枝上,一双蛇目专著的盯视着前方那三颗翡翠般晶莹碧绿剔透亮眼的奇形怪树果子。
无名灵机一动,隐隐预感到只怕这果子马上便要熟了,当下也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怪树的三个果子上。
不知是因为月光的反射还是怎的,无名竟有一种感觉,仿佛这棵怪树竟似在隐隐发光一般。
忽的!
一股浩然蓬勃至真至纯的灵气自怪树上散发出来,方自接触到这股灵气,无名便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无比舒服感觉。
与此同时,那三颗奇形果子竟忽然开始变了颜色,绿色越来越浅,越来越淡。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原本是翡翠色的果子竟发出了仿佛夜明珠一般的晶莹银采,与天空中的皎洁月光交相辉映,煞是美丽壮观。
无名浑忘了一切,只是痴痴的看着,全神感应那天地间至真至纯的灵气。
小花原本静止不动的身子忽然有节奏的动了起来,蛇首忽上忽下,仿佛跳舞一般。
蓦的!
“哇!”
一阵如婴儿初啼般的尖锐叫声传出。
尖锐地叫声在宁静的山野中是如此刺耳难听。
无名身形一震,倏然醒来!
令他无比吃惊的是,这尖锐刺耳的叫声竟然出自小花的口中。
妖怪!
许久没在无名心中出现的两个字再次浮上心头。
不过此时无名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因为小花是他的朋友。
许是因为激动,随着叫声愈趋尖锐高亢,小花身躯的摆动也越见急促。
没有任何先兆!
小花疾动的身躯倏然停止!
没有一丝风!
仿佛周遭的一切皆随着小花一同静止了一般。
就在这时!
“咔!”
随着几乎同时发出的三声细微至几不可闻的脆响,连接果子与怪树的果蒂忽然断裂。
果子落了!
就在那声轻响发出的同时,小花动了,仿佛一道虚幻的影子,突兀的出现在了果实掉落的下方。
当它的身影变实时,竟然凭空长大到足有五尺余长,婴儿手臂般粗细,蛇口大张,堪堪一口吞下了一颗果子,同时蛇尾连甩,将剩余的两只果子扫向无名。
被一连串只能用诡异莫名来形容的变化弄得已然目瞪口呆的无名此时却是福至心灵,手影一闪间,两只手各抓下了一只神奇的果子。
他没有心思去理会两只神奇的果子,因为小花吞下果子后仿佛痛苦至极似的,掉落在怪树之下后,不住翻滚挣扎,口中发出异常凄厉尖锐的惨叫。
无名俯下身去,却不晓得该如何帮助小花,只能眼看着小花在地上不停的翻滚,不停的将自己的头撞向尖锐的岩石棱角,直至将它下颌角皮撞出一条缺口。
在那道缺口之中,无名隐隐发现其中竟然泛着金色的光华。
无名忽然明白了,小花在蜕变。
小花不住的扭动着身体,一颗金光闪烁的头颅自缺口中伸了出来。
无名的一双虎目几乎瞪到了极限,这还是小花吗?它的头上……
怎么生了两只细小的角?
没有任何先兆,狂风大作,一片黑压压的云彩瞬间遮住了当空那轮明月。
一刻前还是安宁祥和的天地忽然间变得暴躁起来。
无名眉头一皱,虎目中射出一丝耀目紫芒。
天劫!
他曾在道家典籍中读到过,无论人兽修炼飞升,皆会有天劫出现,只有扛过天劫,飞升方能成功。
眼前所见的情景与道经中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
小花似也知道这是自己化龙最危险关键的一刻,不顾周身上下的剧痛难当,拼命挣扎,希望能在天劫来临前挣脱开旧皮的束缚,得以用它全部的力量去迎接即将而至的天劫。
然而老天却没有如小花所愿。
一道仿佛要划破苍穹的巨大闪电夹带着无穷无尽的可怕威力破空而下。
目标正是才只挣脱出一半身子的小花。
在闪电临头的一瞬间,一道似乎比闪电还要快的影子一闪而逝。
正是无名。
在闪电及身前的一刻,无名一把抓起小花,飞身掠出三丈余远。
“轰!”
一声巨响!
那株已然活了两千年的无名怪树,便在这庞大闪电的无比可怕威力下,化为了飞灰。
无名还来不及庆幸逃过死劫,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小心,还没完呢!”
无名无暇去想这古怪的声音是怎么回事,身形陡然腾空而起,差之毫厘的躲过了又一道可怕的闪电。
这一次无名小心了,一双虎目戒备望天。
顶上的黑云渐渐散去,大作的狂风也渐渐偃旗息鼓。
无名喃喃道:“这就是天劫?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
这时,无名脑海中那个古怪的声音再次响起:“小朋友,还不把我放开,你想这么抓着我到什么时候?”
这一晚无名已然见到了太多光怪陆离的诡异事情,因此即使手中的小花在对他说话,他也并未表现出震惊的模样。
头上的黑云终于散去,银色的月华再次照耀大地。
无名愣愣的对手中的小花道:“小花是你在对我说话吗?你是蛇,怎的会说人话?”
小花无奈的挣动了下身子,无名脑海中那古怪声音又再响起:“小家伙你再不放手小心我咬你了。”
无名一怔,下意识的松开了紧紧抓着小花的手。
可怜的小花虽然即将化成翱翔九天的金龙,奈何现在它却还未完全从七彩蛇皮中脱出身来,凄惨无比的摔落在地上。
“哎哟!臭小子你想玩死我吗?”
无名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那张憨厚质朴的脸上一片无辜纯洁的神情。
如果龙能够翻眼皮,想来这一刻小花一定会翻出一个白眼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无奈的。
终于,当小花好不容易完全从七彩蛇皮中钻了出来,一身金鳞闪烁着熠熠金光,优雅的探出两只小小前爪,伸了个舒展懒腰,头一次感觉到有爪的美妙滋味,显然令小花新奇无比。
小花身子一扭间,细小的身形猛然腾空而起,就这么漂浮在无名的眼前,骄傲的展示着自己完美尊贵的龙姿。
无名上下仔细的打量着小花,半晌才道:“小花,你……你变丑了。”
“扑通!”
还没熟练掌握飞翔的小花当场摔落在地面,摔了个七荤八素。
“臭小子!你……我真想咬你两口才能解恨!”
无名蹲下身来,无辜的搔搔头道:“可是小花你真的变丑了,脸长(读“常”的音)的象驴一样,脑袋上生了两只难看的犄角,肚皮下多了四只鸡爪子,还有下巴上那两根老鼠的胡子。唉……还是原来好看,仿佛花儿一般鲜艳。”
小花好悬被无名的话气背过去,猛然又腾起身子,一双金光闪烁的龙目死死瞪着无名,被无名评价为鼠须的两根龙须几乎抵在了无名的鼻子上。
无名的脑中仿佛炸雷一般响道:“浑蛋小子,你在侮辱一条能腾云驾雾的金龙!你可知罪吗?”
“龙?”
无名看着小花那仍只有筷子粗细的袖珍身材,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丝毫没给金龙丁点面子。[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小花再也无法容忍无名对它的无理,决定教训一下眼前这个有眼不识真龙的混蛋小子,只见它身子一摆之间,猛然长大了一百倍。
十余丈长庞大身躯比水桶还要粗上一圈,这时的小花所展现出的,是决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可怖龙威。
看着小花那张面盆大小威风八面的龙头,无名笑不出来了,不过他面上却没有丝毫惧意,只是略带尴尬的道:“原来小花真的是龙,我倒是小看你了。”
面对这样的无名,小花气也不是,恼也不是。
对这个助自己轻松至仿佛玩笑般度过可怖天劫的小朋友,小花心中满是感激。
方才那两道霹雳的威力,小花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若没有无名的帮助,它自问凭借自己现时的道行,很难度的过去。
因此,逞过龙威后,小花身形又再缩小回尺许长的袖珍小龙。
无名毫不在意的伸出一只手来,小花也没有丝毫龙架子的落在无名的手上。
无名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方才就是天劫吗?好像很简单就能渡过似的?”
小花的声音再次响起:“简单?如果劈在身上,你与我全要变成飞灰,就像那颗神树一般的下场。”
无名好笑道:“我不会躲吗?谁会傻到站在那里呆等着那闪电劈在身上?”
小花道:“跟你说你也未必会懂,有朝一日你修行够了,面对飞升之天劫时,你便懂了。”
顿了一顿,小花似乎觉得还是跟无名解释的清楚一些为好,因他已在无名体内感应到了紫极元胎那强大的存在,晓得无名极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面对天劫,又道:“方才若没有你,我被原本的蛇皮缚住,如何能躲?无论是人是兽,大凡得道飞升之时,必是在某一特殊时刻,哪里容得你躲闪。”
无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微怔道:“现在这棵怪树已经毁了,小花你未来有何打算?”
小花道:“食过神果,我已化身成龙,再不用苦守在这曲曲方寸之地。”
无名平淡道:“小花你怎的象小宝一样说话喜欢绕弯子,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未来的打算。对了,不如你与我一同闯荡江湖去吧?”
“闯荡江湖?好啊!我正打算遍游天下间的江河湖海,有小朋友你作伴便不会寂寞了。”
“江河湖海?等等……小花你好象误会,我说的江湖是指……是指……唔……”无名这时才发觉他混了这么长时间的江湖,自己竟然无法跟小花解释出什么才是江湖。
想了半晌,无名才道:“我说的江湖是指混帮派,就比如我是一盟之主,带领着下面一群小弟。”
在这深僻山谷中修行了五百余年,小花如何晓得何谓混江湖,一时被无名说的晕头转向,琢磨了半天才想明白,龙首微摇道:“我倒是有心去人间界玩一玩,可惜仙凡两界,自有成规,这个有朝一日你飞升之后便会懂了。”
声音顿了顿又接道:“小朋友,你我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承蒙小友助我化龙,无以为报……”
声音忽然中断,小花自口中吐出那颗亮晶晶的内丹才又道:“我已化龙,这颗内丹于我已然无用,便送与小友。小友手中那两枚神果乃是旷世奇珍,奈何药性对于你们人而言实在太强,若不以其他珍药相辅相佐,万不可莽撞食之,切记切记!小友可寻玉瓶装之,注意莫让神果遇土,神果遇土则钻,切记切记!”
无名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小花身子腾空而起,冲无名点了点头道:“小友珍重,我走了!”
无名扬声道:“小花你也要保重。”
眼见一道金光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无名脑海中仍然回荡着小花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小友,我的内丹可化解世间百毒,小友不妨吞入肚中,还会有意外之用。我蜕下的七彩蛇皮有生筋续骨的灵效,小友莫要浪费了。
小花也走了,然而此时的无名心中却没有丝毫惆怅,反而因小花的化龙腾飞而开心不已。
望着小花消逝的方向,无名久久凝视。
许久之后,微微一叹,无名回过神来,想也没想一口将手中小花的内丹吞入肚中,又俯身拾起七彩蛇蜕,这才缓步走向谷外。
从此以后,世间多了一条名叫小花的金龙。
小花也因为这个被龙界视为失败与耻辱的名字成为世间所有神龙中知名度最高的一条,在龙的世界里几乎达到了无龙不知无龙不晓的地步。
每一条龙在提到小花时,表现皆无一例外,笑至肚皮朝天。
第六卷 第九十一章 两颗内丹
无名钻出小谷时,日出东方,天色渐亮。
在林间寻到两片阔叶,无名将两粒凡人吃不得的神果包裹妥当,再以细而坚韧的草藤捆好,系在腰上,然后就这么浑身精赤的在林中翻越纵跳,渐渐远去。
无名跳回至那处小潭岸边时,忽觉得腹中翻滚如沸,痛楚难当,以无名那超强的忍耐力也不尽痛得直冒冷汗。
无名盘腿跌坐在地,勉强凝神屏息,运起内视之法。
灵台一片清明,黑白世界再现。
无名惊奇的发现,搞怪的竟是自己方才吞下的小花的内丹,这个闪烁着银色光华的小东西此时正拼命在胃壁上冲撞,难怪他会如此腹痛。
无名身形一震,自定中苏醒。
面对这等远远超出任何人常识的离奇状况,无名束手无策,只得咬着牙硬撑。
待得日上中天,近午时分,腹痛终于渐渐消去。
神情萎顿的无名长长出了一口气,小花的内丹整整折腾了他一个上午,其中痛苦决不差过至真老祖的诸般酷刑。
还没等无名站起身来,忽觉肚中腾起一团热气,有如炭火,比之方才那断肠般的腹痛,又是另一种痛苦滋味。
无名心中暗自叫苦道:“莫不是小花的内丹有毒?”
他自然不会晓得,小花送给他的内丹俗称灵蛇宝丹,是修行千年以上的灵蛇才能拥有的,小花得怪树灵气之助,虽只有五百余年道行,实际修行却能比寻常蛇儿的三千年修行。
所谓阴极阳生,大凡灵蛇内丹,皆为灵蛇以纯阴之精转化成至阳之气凝炼而成,小花这颗灵蛇宝丹亦不例外。
这时灵蛇宝丹虽已在他的胃液中消化,但其中所蕴含的庞大纯阳灵气却不会因之消逝,便成了此时在他腹中作乱的这团热气。
这团热气东冲西突,无处宣泄,无名张口想呕它出来,但说什么也呕它不出,他深深吸一口气,使尽全力喷出,只盼那股火烧之气能随之而出,哪晓得一喷之下,这团热气竟化成无数细小的热丝,顺着胃壁上的细微经脉血管,流入到任脉之中,并又在任脉中汇聚成一团,径直涌向丹田。
就在这时,一件古怪至极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对真气灵气贪婪至极的紫极元胎却似对这股热力异常排斥,死死守住丹田门户,抗拒着不让这股热力侵入。
灵蛇宝丹仿佛拥有意识一般,晓得冲入丹田便能回复它的本来面目,因之不顾一切的撞向门户紧闭的丹田。
这情形恰似一场攻城战,丹田便是城池,而灵蛇宝丹化成的热力为攻方,欲待鸠占鹊巢,取紫极元胎而后代之,而紫极元胎自然不肯甘心就犯,据丹田死守。
攻守双方实力相仿,形成了一场拉锯战,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这下可苦了无辜作了战场的无名,两个根本就不属于人世间的神奇灵物相互攻伐所产生的感受已然远远超越了痛苦这两个简单字眼所能表达的含义。
无名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马上便要被生生撕裂了一般,即使无名那超级坚韧的神经也无法承受,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许久之后……
当无名醒来时,初生的红阳高高挂在天边,竟已是又一天的清晨。
无名躺在地上,眼神迷茫的望着天际,半晌才缓过神来,身形一动,跳了起来。
身上没有一丝异状,无名不禁有些怀疑方才那一切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他微微摇首,不愿多想,举头四顾,熟悉的小潭几乎与记忆中的没一丝变化。
由于小花的化龙飞去,无名原本因为数位动物朋友的无缘相见而有些失落的心此时一片平和。
他慢慢踱着步,目光没有漏过小潭边的一草一木,缅怀着童年在这座小潭边那些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目光停顿在潭边一块深褐色的岩石上,脑海中浮现起那双令他记忆深刻的眼睛,那双好似无底沼泽般神奇的眼。
“师父……”无名口中嘀咕了一声。
由于紫极元胎过体时受到的冲击太大,无名对于当年那段记忆总是朦朦胧胧,只记得只言片语,上一次虽然在程怀宝的提醒下记起了大部分,但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一段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这情形便仿佛面对无数拼图碎片,只因为缺少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片,所以他始终无法将整个拼图拼合。
故地重游,那段被遗忘的记忆终于寻回,如潺潺流水般在脑海中流淌。
陆天涯面色灰败对年幼的无名道:“既背不下来便算了,为师死后你先到湘西柏岭山蛤蟆石左前脚下挖出圣门至尊之戒。
然后戴上这枚戒指,至山脚下的小乘村,找华炼天,村里人都叫他华员外。见到他后,对他说圣威重光这四个字。
华炼天会带你去寻另外一人,见到那个人,他会问你从哪里来,你答他灭尽三教,重光圣门。这些话你一定记牢,万不可说错一字!你重复一遍给我听。”
终于将一切忆起,无名精神为之一振。
因这可能是他完全掌握紫极元胎,使自己能够正常运用真气内力的唯一机会。
在无名的内心之中,对于魔门中人本就不似常人般排斥厌恶,加之又见识了正道中人假仁假义的伪善,因此他自然不会在意学习魔道功夫。
“湘西……”无名喃喃道:“正好顺路,转上一趟后便可偷上律青园寻姐姐了,想来我与姐姐的娃儿也该出世了,只是不晓得是男娃还是女娃?”
想到心爱的姐姐与即将出世的孩子,无名心中温馨中带着一丝怅然与遗憾,缓步下山。
站在万鬼林的边缘,无名遥望着山脚下那座宁静的小村庄,这座令他的童年充满不幸与痛苦的小村庄。
出奇的,无名的心中没有一丝恨意。
“干娘……太叔公……”
午夜,无名一身农人打扮,来至村北一里外的坟场,祭扫干娘与太叔公的坟墓。
无名并未进入故乡小村,太叔公于七年前安然而逝的消息他是在邻村打听到的。
在干娘与太叔公的坟前各叩了三个响头后,无名便在干娘的坟前盘腿一坐,炼起了丹来,他要陪干娘一晚。
心神缓缓内敛,无名正待导引心火肾水之时,一个意外的发现令他大感惊奇。
原来无名炼丹时早已习惯性的同时运起内视之法,竟发现在自己的前额正中天庭穴处多了一颗隐泛光华的圆珠。
无名一分神的当,再无法维持内视大法,神志回归灵窍,醒转过来。
“无缘无故怎的天庭穴中多出一颗珠子来?”无名纳闷的自语道。
他皱着眉头想了许久,百思不得其解之下索性将这桩怪事抛在脑后,继续专心的炼他的丹了。
不要说是无名了,只怕当世任何丹道大师也无法对脑门上多出一个珠子这等离奇事做出解释。
原来这颗珠子便是灵蛇宝丹所化。
灵蛇宝丹虽然厉害,但如何是既为地头蛇本身又神奇无比的紫极元胎的对手,连续冲击丹田未果,一盛二衰三竭。
紫极元胎对灵气的强弱最是敏感,登时察觉到有机可趁,立刻开关迎敌,施展它最为得意地吸功大法,准备将因久攻不下而灵力衰弱的灵蛇宝丹一举吞下。
灵蛇宝丹登时晓得大势不妙,沿着经脉仓皇退走。
紫极元胎竟也深明趁他病要他命的简单道理,仿佛八爪鱼一般放出无数灵力触角,尾随而上。
在经脉之中一路追杀,灵蛇宝丹终于在天庭穴中重拾阵脚。
攻防战再现,不同的是这回轮到灵蛇宝丹据天庭死守。
灵蛇宝丹乃是小花五百余年来在怪树灵气下每月吸收月之精华所凝结而成,若它是好相与的,紫极元胎早就一口吞下了,何用先窝窝囊囊的困守丹田?
这场攻防战足足打了五个时辰,终于以平手告终。
紫极元胎不甘不愿的收回灵力触角,而灵蛇宝丹也终于觅得寄居之所,由一团热气变回本来模样——隐泛光华的圆珠。
就这样,无名成为自道家创出内丹术后唯一一个同时拥有两颗内丹的人,而且是两颗另类到极点的内丹,这等离奇经历不但空前,想来也会绝后了。
而无名神意沉于鼎炉专志炼丹之时,在他的神智感应之外,灵蛇宝丹也在他的天庭穴中,吸纳着天地间的灵气。
无名在浙西莽莽深山中的这月余时间,程怀宝也没闲着。
他号称无法无天,岂是忍气吞声的主,少了无名的约束,养了五天伤后不等伤全好便咽不下心中那口窝囊气,趁夜潜入方柏县,单人独骑闯入归属在圣人谷下的方柏县地头蛇天风帮。
历经无数血战大战,程怀宝已晋身一流高手之列,面对一众图具蛮力的天风帮大汉,有如快刀切豆腐一般,刀光闪烁间,无人是他一招之敌,顷刻间扫倒一大片。
程怀宝手下留了情,倒了一地人却没死一个,当然不是这痞子心地善良,而是他有更好的享受给这群倒霉蛋留着呢。
与一群不入流的汉子打斗,程怀宝越打越觉无趣,忍不住大喝道:“无法无天程怀宝在此,正道上的混蛋们你们在哪呢?出来啊!出来抓老子!正道的混蛋!出来啊!”
程怀宝狂妄无比的声音响彻夜空,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听他亮出了名号,不但没出来一个能与他一拼的高手,反而一群正与他交手的大汉发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娘啊!绝世双恶来了,跑啊!不跑就没命了。”
这帮人跑的挺快,转眼间诺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程怀宝这一个站着的人。
程怀宝两只眼瞪得溜圆,怎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番情形。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程怀宝此时的恶名之大是他自己想象不到的,单论名气比之三教五门之主也是毫不逊色,似天风帮这等四流帮派,哪里还有斗志。
刚刚穿戴整齐提钢叉杀来的天风帮帮主撼天雷赵天风一听前来挑事的是无法无天程怀宝,这位以粗豪武勇之名著称的撼天雷身形一震,脖子一缩,转身便跑。
他不怕死,怕的是程怀宝那鬼神皆惧的恐怖手段。
夔州府铁汉帮上下五百余人的悲惨之遇,已然轰传江湖,无人不知更无人不惧。
程怀宝跳脚大骂,无数污言秽语破口而出,声震长空。
方柏县的百姓以为大队匪人攻来,尽皆颤抖着藏在床下屋角,向天上神佛祈求保佑。
参与此次抓捕行动的三教四门高手皆以为无名已死,为防程怀宝的疯狂报复,纷纷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各自门派报信,因此方柏县中并无正道诸派的高手。
程怀宝骂到口干舌燥,却再未见一人出来应战,胸中一口恶气无处发泄,暴怒的他在倒地的二十余天风帮汉子身上下了最恶毒的禁制。
霎那间,凄厉惨嚎大作。
程怀宝嚣张而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方柏县夜空:“今后与正道诸派合作者,便是我无法无天的仇敌!与我无法无天为敌者,惨过与鬼神为敌!”
第二日,一片愁云惨雾笼罩在天风帮。
看着面色惨白兀自颤抖不已的一众属下,赵天风这粗豪的汉子心中一片黯然。
在赵天风身旁有一三十余岁的中年人,赫然便是引无名兄弟入伏的那个猎户。
这人是天风帮的二当家,姓胡名权。
还算天风帮运气不算太坏,若是昨晚上让程怀宝见到胡权,只怕天风帮连一块完整的砖瓦也剩不下。
赵天风与胡权进到屋中,胡权的脸色也不好看,满是风霜的脸上半青半白。
他是亲自参与埋伏的人,自然知道三教四门这次出动了多么庞大可怕的实力。
三日前,他亲眼见到损兵折将的三教四门众高手撤走时,三十多高手回来的却只有二十多人,其中少了江湖中威名极盛的飞和尚智通。
再看断臂的陈子平与腹缠伤巾的潘天俦,连这两个江湖江湖顶尖高手也落得如此下场,胡权心胆俱寒,若说以前他对江湖上有关绝世双恶夸张离奇的传言还没放在心上,这回他可信了。
胡权声音微颤道:“大哥,咱们该如何是好?”
赵天风面色沉凝中带着些许沮丧,沉默许久后方道:“二弟,你暂时到乡间避避风头吧。唉……”
胡权迟疑片刻道:“那……大哥你们怎办?”
赵天风叹道:“吃江湖这碗饭,大哥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程怀宝那厮再来,大不了把脑袋给他就是了,没什么可怕的。”
胡权一把抓住赵天风的肩膀,激动道:“大哥你也躲一躲吧!混江湖的爷们都不怕死,但程怀宝那邪人却能叫人生不如死啊,你看看那二十多个兄弟,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铮铮汉子,现如今却叫人弄得屎尿流了满裤裆。”
赵天风双手紧握成拳,默然许久才道:“走?我若走了,天风帮岂不就散了?咱们兄弟十多年的心血难道就这么白白丢了不成?”
胡权重重一咬牙道:“大哥不走,胡权岂能独善其身?也罢!程怀宝那厮若再来了,咱们兄弟同他拼了。”
“二弟……”
“大哥……”
就在天风帮两位当家的沉浸在恐惧与义气相交织的浓烈气氛之中时,他们话题中的主角——程怀宝已然踏上了远上夔州的路途。
大闹方柏县,让程怀宝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心平气和的他自然再无暇理会天风帮这等虾兵蟹将的角色。
当务之急,他要迅速赶回夔州,一来与无名碰头,二来则为应对当前江湖之局,早作打算。
一座寻常的农家小院,陆天涯一脸莫测高深的神情,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黑巾蒙面,一身神秘气息的人。
那蒙面人恭敬道:“圣尊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正道群犬与那两个小子拼了个鱼死网破。无名跳崖身亡,程怀宝独自逃脱,正道群犬也是死伤惨重,陈子平断臂,智通断首而殁,两方已然结下了死仇。”
陆天涯脸上神情依旧,并未因手下这番恭维而有丝毫变化,许久之后,他轻闭的双目微张,两道精光乍现,冷然道:“游魂。”
那蒙面人游魂身形一震,恭声道:“属下在。”
陆天涯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波动道:“两件事交你去办。一、尽快找到程怀宝;二、立刻将正道损兵折将与无名的死讯在江湖上传播。”
游魂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中闪烁着诚服的光芒,单膝跪地道:“属下遵令。”
游魂离开房间许久,陆天涯才喃喃道:“江湖这滩死水已然搅浑,剩下的就是如何趁着浑水摸鱼了。逍遥啊逍遥,你可知道本尊多么希望你还活着,不能亲手击败你,实在是人生之大憾。”
一路昼夜兼行,程怀宝终于在三十六天后赶到夔州府城。
少了无名,他小心了许多,并未急着去寻何巧巧,上一次当学一个乖,他可不想一头撞入陷阱。
自绝世双恶大闹了夔州府,庞会等一众夔州府的牛鬼蛇神尽皆失踪在茫茫群山中后,何巧巧在姚天兆弟子彭忠信的鼎力支持下,趁着各帮派群龙无首之机,一举取得了夔州府的控制权。
庞会生前铲除异己的举动无异于替何巧巧做了嫁衣,何巧巧几乎没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便接管府城周边的各县城。
何巧巧的心计着实了得,自她成为夔州府江湖道的大姐后,立刻通过彭忠信结盟玉扇宫,寻好靠山后便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实力。
短短数月时间,凭借何巧巧的长袖善舞与厉害手腕,赤炼帮的实力扩充了数倍,在她手下似原来玉华堂堂主小温侯金文钊那等身手的好手,竟有六个之多。
随着赤炼帮声势日隆,身为帮主的何巧巧的声威也是日渐水涨船高,再无人敢小觑了这条赤练蛇。
在府城中转悠了两天,程怀宝心中计议已定,这天深夜,通过那条隐秘的地道,来至何巧巧闺房下面的那间密室之中。
运功侧耳聆听,上面只有一个细微有致的呼吸声,程怀宝脸上挂起一丝邪笑,虽然知道何巧巧的裤带松而从未将她当成是自己的女人,但毕竟有过合体之缘,作为男人他可不想撞到何巧巧与别的男人同床共枕的情形。
江湖人的睡眠都很轻,一丁点动静足以惊醒。
耳畔传来数记细微的敲击声,何巧巧娇躯一震,立时翻身坐了起来,娇颜上一片喜色。
数月来,江湖上没有一点绝世双恶的消息,仿佛他俩人已然不在人世了。
何巧巧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沉重,不为别的,只因为她的命运已然同程怀宝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虽然何巧巧现在可说已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身上暗藏的那个可怕的禁制却如附骨之蛆一般令她每夜难眠。
数月来每逢月圆之时,铁汉帮上下五百多条汉子那禁制发作后的恐怖景象令她心惊肉跳不已。
只要一想到如果程怀宝死了,未来自己的命运将和那五百余人同样悲惨,何巧巧便会不自觉地在心中求神仙保佑程怀宝。
这时听到地道中传出的当初程怀宝与她约定的暗号,何巧巧又怎会不开心呢?
打开地道口,眼见程怀宝那满是邪笑的面孔,何巧巧半是真情半是做作的娇呼一声,将她那诱人的娇躯紧紧地贴入程怀宝厚实的怀中,樱桃小嘴中轻声叫道:“巧巧想死宝爷了。”
程怀宝淡淡一笑,口中不阴不阳道:“何帮主正值春风得意大展抱负之时,竟也会记得我这头丧家之犬?”
听了程怀宝这话,何巧巧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面前这男人的可怕,禁不住双腿一软,跪在程怀宝的脚前颤声道:“宝爷您……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巧巧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宝爷您给的,巧巧是宝爷您的奴婢,巧巧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点。”
程怀宝面无表情,更没有任何动作,但一股无形而可怕的威压之势却弥漫于房中,压得何巧巧的心只能无助的瑟瑟发抖。
许久后……
程怀宝淡漠的声音响起:“巧巧好像很怕我?”
何巧巧往日里的八面玲珑早丢到了九霄云外,秀面微仰老老实实道:“巧巧……巧巧确实很怕宝爷。”
程怀宝嘴角微微上撇,右手似摸小狗一般抚上何巧巧的粉首,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人味:“巧巧很老实,这样很好。以后千万记住一点,不要在宝爷面前玩心机耍手段。”
何巧巧乖乖点头。
仿佛忽然间换了一个人一般,才眨了下眼皮的工夫,程怀宝已是一脸淫亵笑意,忽的俯身在何巧巧的耳畔邪邪道:“巧巧宝贝儿,宝爷也想死你了。”嘴上这么说着,一只鬼爪已然耐不住寂寞的抓上何巧巧那丰润绵滑的高耸胸部。
都说女人善变,何巧巧更是个中的翘楚,但善变的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程怀宝这等极端的变化,之前还是绝代枭雄的威势,转眼就变成了一个最最标准的淫邪之徒。
无论怎么看,程怀宝此时的目光神情与任何一个时常出入青楼的老客几乎没有半分差别,正是何巧巧最熟悉也是最常见到的一种表情。
何巧巧绝美的娇颜上挤出一个不甚自然的媚笑,轻轻将诱人犯罪的娇躯依偎入程怀宝的怀中。
第二日一大早,赤炼帮大堂上,何巧巧下了一道令所有属下皆大感意外的命令——弄参。帮内六堂各自派下了硬性指标,每堂必须在一月以内弄到十根十龄以上野参,买也好抢也罢,完不成任务的堂主一律重罚。
六大堂主尽皆一脸错愕,谁也猜不到他们这位心机了得的美人帮主唱的是哪出戏,然而命令就是命令,不理解也只能去完成,六堂主领命而去。
不要说别人,其实连下令的何巧巧也没弄明白,因为要人参的是程怀宝,这个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何巧巧望着六堂主远去的背影,不禁回想起昨晚缠绵过后的情景。
程怀宝舒意的斜靠在床头,一只手兀自在何巧巧雪白诱人的胴体上游移,懒懒的道:“巧巧,宝爷有两件事吩咐你去做。”
何巧巧似一只吃饱的猫儿般舒服的缩在程怀宝的怀中,享受着程怀宝大手的轻轻游移引起的酥麻感觉,闻言娇媚的应了一声道:“宝爷只管吩咐,巧巧定不辱命。”
程怀宝满意的在何巧巧粉嫩的颈子上啄了一口,才道:“圣人谷中四个弟子在浙西方柏县找到了濒死的翻江倒海常鸿兴,查出那四人的姓氏名号。记住,不要落了痕迹让人察觉。”
何巧巧秀面一整,恭敬道:“巧巧遵命,请宝爷吩咐第二件事。”
程怀宝点点头,面上邪邪一笑道:“巧巧现在已然是夔州地面的大姐了,第二件事对你而言轻松至极,我要野山参,越老越好。”
何巧巧道:“这件事好办,巧巧手上正好有一根长白山的百年老参,便献于宝爷。”
程怀宝摇头,淡然一笑道:“一根不够,先弄六十根吧。记住,我要十龄以上的老参。”
六十根?
而且要十龄以上的老参……
人参这东西是贵重药材,数量极少,有钱可以买得到,可哪里有这么多根十龄老参卖?
若是对上别人,何巧巧肯定已经破口骂出“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等话来。可惜,现在说出这话的是程怀宝,借给何巧巧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
即使明知道这事不好办,即使想不通程怀宝要这么多老参做什么,何巧巧仍然暗自咬着牙点头答应了。
程怀宝又怎会看不出何巧巧的勉强与不解,不过他本就是有意为之。
对何巧巧,程怀宝深怀戒心,他晓得这女人的可怕之处,也从未小看过她。
初次交锋,若非他那半真半假的登徒子面目令何巧巧先有了轻视之念,胜负谁属还要两说。
这次他来到夔州,无论方自见面时的阴阳不定,还是现在的有意刁难,都是要在何巧巧的心中留下永远的烙印,那就是服从,对他的绝对服从。
他决不会给何巧巧哪怕一丁点的翻身机会。
接下来,程怀宝有一搭无一搭的同何巧巧说着没有任何意义的调情的话,手上更是起劲的在何巧巧诱人的娇躯上游移揩油。
眼见何巧巧绝美的脸蛋上现出一丝迟疑的神色,程怀宝一勾她秀挺的玉鼻,以一种近乎于娇宠的口气在她耳畔亲昵道:“宝贝可是有话要说?”
何巧巧迟疑片刻才道:“宝爷,巧巧不晓得这话当不当问?这次您回到了夔州,不知……不知无爷他……”
程怀宝淡淡道:“这个巧巧不用知道。”
第六卷 第九十二章 魔门至尊
赤炼帮的一群凶神恶煞费尽千难万苦,几乎到了掘地三尺的地步,终于在限期之内将人参数目凑齐。
在何巧巧的闺房之中,程怀宝看都没看桌上那堆人参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只麻袋,统统装了进去,临走时只留下两句话:“有事用暗语通知我。这段日子里不要让别的男人上你的床。”然后一矮身,隐于地道之中。
趁着茫茫夜色,程怀宝扛着装满人参的麻袋翻过城墙来至北郊的山上,就在那处能望见三峡壮丽景色的山崖上安了家。
与费天麟、陈子平这等超绝高手过招之后,程怀宝深深感到自己与他们间的距离有多么巨大,为了多一分保命的筹码,他只有苦练以提高功力一途。
当年玄青观学艺时,至真老祖在程怀宝耳朵边念叨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练功犹如淮鸟筑巢,蜀人建厦,循序渐进,丝毫勉强不得,切忌好高骛远,更忌拔苗助长,纵能偷巧一时,终是根基不稳,大厦难成,绝非百年之计。贪功性窃,不足以成事,反是败事的根源。”
老祖这话是练武的至理名言,偏偏程怀宝从不相信。
程怀宝天性喜欢偷奸耍滑,做事讲求寻找捷径,在他看来世上任何事都有捷径可循,练功亦如是,只是前人没有找对方法罢了。
将鼓胀的麻袋随意的丢在地上,程怀宝得意地笑了,他相信凭他脖子上顶着的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他想到的这个绝妙的主意一定行得通。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怀宝以一天一根的速度,把人参当成萝卜来吃。
每天练气之前吃上一根,然后运起无上太清罡气的法诀,炼化人参的药力。
程怀宝的心思没有白费,几十根人参入肚,他自觉内功修为突飞猛进,数十日的修行足能顶上往日数年苦修。
谁说练功没有捷径?
程怀宝心中得意之余,却开始替无名担上了心。
前后过了三个月之久,即使无名用爬的,也应该爬到夔州府了,然而他却仿佛蒸发了一般,没有丝毫音讯。
无名会不会出事?
在江湖中足足消失了半年多时间的绝世双恶再次震动了整个江湖。
正道诸派于浙西设陷围攻绝世双恶的消息开始在江湖上流传,版本很多,集尽夸张之能事,什么三教五门倾巢出动,八大掌门同时出手诸如此类。
但无论哪一个版本,结果都是一样,三教五门损失惨重,绝世双恶一亡一逃。
面对众多传言,三教五门却并未出面澄清,只是暗中查证是谁走漏了消息。
如此一来等于证实了传言的可信度,尤其是程怀宝孤身一人大闹天风帮的消息传出后,程怀宝最后叫嚣的“与正道诸派合作者,便是我无法无天的仇敌”这句狂妄之言震动江湖。
江湖上一些中小帮派心中开始打起了小算盘,天风帮的遭遇令他们心惊,无法无天的可怕令他们胆寒。
从这时起,三教五门统治江湖的牢固地位与权威开始有些松动。
江湖上,乱相已现。
江湖虽已有风雨飘摇之势,无名对此却无知无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