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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至尊无名》》 · 言西早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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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怀宝道:“咱们不是你师父。小和尚,可还有饭菜吃?”

那和尚依然忙着手中的活计,没有回头,自顾自道:“那边灶上有刚刚熬好的清粥,施主请自用。”说着伸手指向旁边一口盖着锅盖兀自冒着腾腾白气的大锅。

程怀宝闻言什么也顾不得了,几乎是跳到了那大锅旁,抄起锅盖上的舀子,揭开锅盖舀起半舀子热粥,也不嫌烫,咕噜咕噜便灌了下去。

热粥下肚,程怀宝觉得舒服了许多,这才回头道:“木头你要不要也喝点,这粥味道不错。”

无名摇摇头,他还在为寻人与自己身体最近的奇怪状况伤脑筋。

程怀宝不再多说,又舀起一舀子粥,正要往嘴里灌,眼神不经意间瞟向因放菜而转过正面的那小和尚。

一声惊叫自程怀宝口中发出,一手拿着粥舀子放于嘴边,另一手颤抖着指着那小和尚,满脸惊诧中带着无比激动的神情,嘴巴颤抖道:“痦子……痦子……”

无名哪还有不明白,立刻看向仿佛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过来的那洗菜小和尚。

一眼所及,小和尚左眉下眼上可不是有一个绿豆粒大小的痦子。

再仔细端瞧,小和尚身材中等,大约六尺余高,圆脸宽额,鼻子挺直,两条眉毛又粗又浓,看上去人很憨厚,长相寻常,一双不大的眼中透出善良与几分怯懦,看来是个胆小的家伙。

程怀宝粥也不喝了,一个箭步跳到那小和尚身边,也不管此举吓到了人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道:“你可是姓钟?”

小和尚确实有些胆小,显然被程怀宝这异常举动吓了一跳,半晌才琢磨过他话中的意思,疑惑中带着点畏缩道:“小僧俗家却是姓钟,不知小施主怎会晓得?”

程怀宝可不管现在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喜之下肆无忌惮的“嗷”的一声大叫,整个人蹦起老高。

他这吼声之大,震的满寺皆知,不过大多数人以为是山里的狼嚎,并未在意,在山区本就经常有狼出没,狼嚎之声经常有闻。

无名也是一脸兴奋,一纵身跳了过来。

小和尚被程怀宝这肆无忌惮的举动吓得不轻,慌乱之下也顾不得畏惧了,一把捂在程怀宝的嘴上,生怕他再发出那吓人的嚎叫,同时嘴上道:“小施主莫叫,扰了别人休息练功便罪过了。”

无名一拉小和尚的手开心道:“兄弟莫怕,我们受你爷爷钟老爹之托,前来圆守寺寻你,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所以这小子有点兴奋过头,你莫怕。”

小和尚一听两人竟是受了自己爷爷的嘱托前来寻找自己,想起时常在梦中相见的爷爷,激动地一时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抖着使了好大力气才道:“你们……你们……我爷爷……他老人家可还好?”说着话,泪水已自眼眶中流了下来。

程怀宝一把拉开小和尚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迫不及待道:“钟老爹身子骨壮得紧,他老人家曾来圆守寺中寻了你五六次,结果他奶奶的佛门深广,光头众多,每次都徒劳无功。”想到自己这三天来的辛苦,程怀宝忍不住骂了两句,要不是今儿晚上误打误撞,鬼才知道何年何月能找到这个“痦子和尚”兄弟。

小和尚听到爷爷无恙,稍稍放下心来,这才记起自己和尚的身份,双手合十,闭目口呼“阿弥陀佛”。

无名与程怀宝纳闷的看着小和尚,不知道钟老爹与那个鬼的佛有什么关系。

小和尚嘴里嘀嘀咕咕的似在念什么经,无名与程怀宝是有听没有懂,谁也不知他这是做的什么,性急的无名重重一掌拍在小和尚肩头,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和尚张口又是一句阿弥陀佛,低着头道:“出家人要六根清净,我方才想起了爷爷致使灵台不净,所以念一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驱除杂念。”

“杂念?”无名与程怀宝同时惊诧道。

自幼便是孤儿的程怀宝听他这话分外刺耳,一把揪住小和尚的脖领子道:“你莫不是念经念昏了头?想念爷爷叫那娘的什么杂念?”

小和尚眼中透出的是对佛崇拜而坚定的光芒,声音低沉道:“佛说世间一切皆为虚幻,世人困于无明(佛教十二因缘之一),受六识(眼、耳、鼻、舌、身、意)所扰,故此陷于生死轮回不能自拔……”

没等他说完,无名已忍不住打断道:“慢来慢来,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

程怀宝差点没笑出来,他与无名不同,天生一身俗骨的他天性上便对佛、道这等提倡清心寡欲的东西嗤之以鼻。

小和尚许是从来都是听人讲经,难得有人愿意听他讲经,当下来了精神,将洗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开始给无名讲起了佛法:“自有人起,便有了业。业,梵语名之竭摩。人们起心动念,对于外境与烦恼,起种种心去做种种行为。行为可分为身,口,意:用身体去做,用口去讲或心里在想,这些都是行动,称为造作,也称为业。”

无名听得认真极了,不住点头。对他来说这又是一种全新的知识,与他以往学到的迥然不同的知识。

程怀宝则在一边直翻白眼,看这情形只怕一时半会儿是完不了了,索性喝粥去也。

小和尚继续道:“这样的一个造作过程,就会招感到将来的果报,从果报来看它的原因,就有所谓业的因;从业的因到业的果报,就有所谓的业力,既是说由业力与外缘配合形成果报,就是所谓的业力……”

夜过得快极了,最起码小和尚有此感觉,仿佛才说了一会儿,怎么外面已经传来了鸡鸣。

随着鸡鸣之声传入耳鼓,方才还一副高僧模样给无名讲佛的小和尚,此时却已是满脸惶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叫道:“啊!鸡鸣了,早饭还没准备好。坏了坏了!这可如何是好?”

小和尚万分焦急的声音将趴于粥锅之上打瞌睡的程怀宝惊起,这小子迷迷糊糊爬起身来,抹了抹嘴角的垂涎道:“终于说完了,我的娘,木头真亏你能听得进耳朵。”

颇有意犹未尽之感的无名瞄了睡眼朦胧的程怀宝一眼,却未理他,反认真对小和尚道:“佛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你怎会因区区早饭没有做好,便落得如此慌张模样?”

小和尚苦着脸道:“我的修行不够,参不透佛法至高境界,自然脱不出六识之扰……”

他还未说完,突然伙房外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小钟,早饭弄好了没有?”

小和尚……不,小钟脸上惊慌之色更重,哪还有半点方才侃侃而谈,满口箴言经典的高僧模样,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从外面进来一个大胖和尚,好家伙,身高足有一丈,那腰身比伙房外那口大水缸还要粗壮些,生得豹眼残眉,一脸凶相。

小钟似是特别畏惧这大和尚,低着头结巴道:“圆……圆觉师傅,我……还没有弄完……”

大胖和尚圆觉进到伙房正自纳闷怎么里面多出两个邋遢小道士,等听完小钟的话,不禁大喝一声:“什么?早饭还没弄完?”说着话张着那血盆大口,一脸凶恶仿佛要吃人似的走向小钟。

第二卷 第三十九章 小钟

无名见这胖和尚如此喝斥小钟,心头便有一股火烧了起来,对小钟他是爱屋及乌,因为感念钟老爹对他与程怀宝的恩情,怀着报恩的心思。

小钟低着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事实摆着这里,他确实没有将早饭弄好。

胖和尚一步步走到近前,仿佛不用吼的便说不出话来似的,声大如打雷一般:“你昨晚上跑到哪里偷懒去了,这么点事都做不好!你知不知道现在有三百多人等着这早饭呢?都这会儿了你说早饭没做出来,怎么办?”

小钟的头垂的更低了,看得出来他的身躯都在颤抖,看来被吓得不轻。

终于,无名忍不住发作了,冷冷在边上借口道:“早饭没做出来就让那三百多人饿着,一顿不吃还能饿死他们不成?”

程怀宝听了无名这话着实有些惊讶,这口气若是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倒是平常,无名说出这种话,可实在有些罕见,打定了看好戏的主意,闷在一边不出声。

“哟嗬?”胖和尚圆觉上下打量了无名几眼,看无名与边上程怀宝两个身上又脏又乱的道袍,估摸着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心中便有了底气,张口就道:“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来,咱们圆守寺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小子来管。”

小钟也在一边猛拽无名的袖子,小声道:“这位小道长,这……这事与你无关,你莫要掺和进来。”

无名长到这么大怕过什么?闪身挡在小钟身前,抬头直直盯着圆觉道:“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说了早饭没做,就让那些人饿着。”

圆觉只觉得这其貌不扬的小道士的眼眸中竟冒出两道深紫色的光芒,显得那般邪异,抵受不住如此邪门的目光,不自觉地将眼睛躲开。

随即感觉到有些受辱的圆觉一声大喝给自己壮胆,粗声粗气道:“小道士,看清楚这是什么地界?这里是圆守寺,还轮不到你在这里逞能。”

不顾身后小钟虚弱的拉扯,无名仍以冻得人发抖的声音道:“我不管这是什么地方,无论什么地方,决不许有人欺负他。”

他这话方自出口,小钟突然呆住了,除了爷爷外,头一次感受到被人保护照顾的感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暖暖的,舒服极了。此时一直以来都是他精神支柱的佛祖早被他忘在了脑后。

圆觉也愣了,看着无名现在这副模样,傻子也知道他不简单,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眼珠一转道:“好,你这小道士有种,有种你们别走,在这里等着。”留下场面话,匆匆跑了出去,想也知道是去搬救兵了。

小钟身形一震,猛然惊醒过来,一拉无名道:“你们快点走,圆觉师傅是精英大会期间寺里派到这里的监工,一会他肯定会带戒律院的人来和你们算帐。”

无名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边看戏的程怀宝已经闲闲道:“咱们最不怕的就是算账了。对了,你的法号怎么会叫小钟的?难道圆守寺有个小字辈这辈份?”

小钟脑子有些迟钝,或者说单纯,被程怀宝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倒忘了方才的事,支吾答道:“小僧……小……我自小生得笨,无论是佛法武功都学的特别慢,没人愿意收我为徒,后来便到了伙房。”

程怀宝又道:“那你的法号?”

小钟道:“我没有法号,他们都叫我小钟。我……我今早见你们不是寺里的,便自称小僧,你们……你们不会怪我吧?”

程怀宝哈哈一笑,亲热地拍了拍小钟的肩膀道:“自己兄弟说什么傻话,你不是和尚更好,以后便跟着咱们兄弟吃香的喝辣的好了。”

出人意料,小钟摇摇头道:“我已立下宏愿,终身侍奉佛祖,只能多谢小道长的美意了。”

程怀宝:“……”无名就算够怪的了,这个小钟只怕比无名还要加个更字。

无名突然道:“今早我听你讲佛讲的头头是道,心里佩服的紧,怎么你会说自己佛法学的不好?”

小钟搔了搔光头,犹豫半天才讷讷道:“我其实都记得,可是听的人多便紧张,一紧张就……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无名与程怀宝无语,从不知畏惧紧张为何物的他们自然无法理解小钟口中的那种情形。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小钟脸色大变,脸上混合了慌张与畏惧的神情,额头已见汗影,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那副可怜的模样让程怀宝看着就有气。

“哐当”一声巨响,伙房的两扇门被人踹开,呼噜噜进来八九个僧人,各个脸上皆是骠悍之气,若非脑袋上清清楚楚的戒疤,只怕会被人当成秃头的强盗。

圆觉走在最后,一指无名道:“便是这个不开眼的小道士放出的那等狂言。”

打头的一个瘦高和尚沉稳道:“小道士,若早饭没做好,便让那三百多名参加大会的同道饿着这话可是你说的?”这和尚年约三十,满脸精悍之气,高高鼓起的太阳穴以及眼中若隐若现的精芒显示,他是个高手,一流高手。

无名自然不晓得这和尚的来头,淡然至极的点点头,甚至不屑于一答。

这瘦高和尚来头可是不小,法号渡乱,十年前初出江湖便创下了擒龙僧的威名,成名绝技便是园守寺威震江湖的绝学七七四十九路擒龙手,现任戒律院四大执事之一。

值此江湖上史无前例的盛会期间,园守寺对于寺内治安异常重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这脸面可就丢大了。尤其是饮食方面,更是关系重大,才会以寺内的正式弟子作为监工,派往各处伙房。

胖和尚圆觉跑到戒律院告状后说有人在伙房闹事,戒律院立刻派出渡乱这等高手前来解决。

圆守寺的戒律院与玄青馆的规法殿性质相仿,皆是执掌本派刑罚的地方。圆守寺的戒律院首座乃是了洪大师,下设四大执事,每个戒律院执事皆是武功高超可独当一面的高手,渡乱乃是四执事中年纪最轻的一个。四执事每人还下辖三十名执法弟子,可说权力极重。

渡乱毕竟有些见识,立刻看出了无名的不凡,尤其是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可说闻所未闻,心中便多了分谨慎,口气稍缓,问道:“你们二人是哪派弟子?”

程怀宝心叫:“完了,一问出身便没戏可看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当无名答说是玄青观的,渡乱面色又是一变,要知道玄青观天下第一大派的威名可不是假的,虽然自逍遥子逝去后威名稍坠,然虎死不倒威,对于高手辈出的玄青观,没人敢于小瞧。

没等渡乱反应过来,程怀宝已自走上前去,将怀中那面乌木佛牌掏了出来。

渡乱一见佛牌,登时恭敬道:“阿弥陀佛,原来是得了方丈许可在寺内寻人的两位玄青道友,如此说来,这个火工小和尚便是你们要找的人了?”三天的寻人,已让无名与程怀宝玄青两位小祖宗的名声传遍了圆守寺,对于这两个年纪轻轻,辈分却高得吓人的小道士,所有人皆充满了好奇。

无名与程怀宝同时点头,程怀宝道:“昨晚上咱们肚子饿了,便到这里找些吃的,赶巧了竟寻到了要寻的小钟,一时激动便与他多聊了一会儿,故此这早饭没有做好实在怨不得小钟,要赖便赖咱们俩个吧。”

亮出了玄青两位小祖宗的身份,加之有方丈的乌木佛牌在身,事情自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那三百等着早饭的江湖同道倒是也没挨饿,全寺近两千人一人少吃几口,也便将他们的早饭省了出来。

不顾小钟的反对,无名与程怀宝强将他拉至自己二人的斋室,想了解他在圆守寺十一年来的境况。

小钟虽仍想到伙房做饭以弥补自己今早的错误,奈何架不住无名与程怀宝两人的蛮力,他本是性格软弱之人,便也未再坚持,跟两人讲起了自己在圆守寺的日子。

小钟其实不笨,无论佛法武功皆学得挺快,坏就坏在他懦弱的性格上了。

小钟的身世也确是可怜,自幼丧父失母,与爷爷相依为命长大,五岁那年便赶上了那场特大旱灾,走上了流浪乞讨之路。自家乡到西安,整整走了近五个月,整整五个月都是在人的白眼与喝斥甚至是拳脚下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除了无名与程怀宝这等天性特异之人,只怕寻常孩子都会形成小钟这等怯懦畏缩的性子。

虽然他的佛法学得很好,可是每到长老检验各人所学佛理时,他便紧张的话都说不出来,心中所学连半成都发挥不出来。

武功也如此,圆守寺的筑基功夫他练得刻苦无比,加之上等的悟性,可说练得相当不错。可有一样,他自己练得再好,与人比试对练时却总是慌了手脚,他这性格实在不是好勇斗狠的材料,时常被比他弱的多的小和尚打得满地打滚,一来二去反而更加重了他怯懦的性格。

同辈的小和尚皆叫他没用的小钟,时间长了,便是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很没用,是个一无是处没用的小钟。

彷徨之余,似乎只有佛祖能够安慰庇护他,只有每日在佛前打坐念经之时,小钟的心中才会感觉到平静祥和,也因此,小钟对于佛祖充满了虔诚,并发下宏愿,一生侍奉佛祖。

圆守寺借鉴了玄青观的方式,虽然没有每年一度的晋级大会,但新入门的小和尚却并非正式弟子,要经过一年的审核选拔,合格的才能成为正式的弟子。

一年过去了,一无是处的小钟被刷了下来。(注:在圆守寺出家的小和尚远比入玄青观习武的小道士少得多,每年也不过三十几人左右,因此淘汰率极低,往往三五年也不会有被淘汰的弟子)

因为他无亲无故,所以慈悲为怀的长老便让他到伙房做了个火工小和尚。

听罢无名道:“小钟,那胖和尚可是时常欺负你?”

小钟低下头来,讷讷的不出声,犹豫半天才摇了摇头。

看他这模样,傻子也知道事实是什么,无名眼中戾气一闪,一股杀气弥漫于身周。

小钟修炼圆守寺筑基的内功心法已有小成,感觉比常人灵敏许多,被那股凌人的杀气激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大惊之下抬头便看到无名眼中紫芒闪烁,有如一尊煞神一般杀气冲天

出奇的,小钟一点都不畏惧无名,反而觉得心里温暖极了,他知道,无名是在为他不平,不觉感动道:“阿弥陀佛,无名大哥不用为小钟如此生气,佛说世人的一切劫难痛苦,皆为赎前世的罪孽,本是命中注定之事,何须挂怀。”

程怀宝忍不住在一边又翻起了白眼,心中直道放屁,对这个性格懦弱至极的小钟,他从心底里看不起。

无名拍拍小钟肩膀道:“佛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被人欺负了,便打回去,直打到没人再敢欺负我为止。若象你这般活法,只怕我小时候早已死在了猴子的爪牙之下。”

小钟摇摇头道:“佛说……”

程怀宝终于忍不住了,再呆下去他会疯掉的,绝对会疯掉的,大叫一声:“我受不了了。”便就这么冲出了房门,想来怕是到外面发泄去了。

小钟被吓了一跳,指着程怀宝离去的身影结结巴巴道:“小宝大哥莫不是……莫不是生我的气了吧?”

无名眼中透出一股笑意,冲淡了周身的杀气,语气转为平和道:“别理他,他时常便会如此发作一番的。”

一向都是程怀宝气得别人七窍生烟,难得见到他这副模样,也难怪无名会觉得好笑。

小钟讷讷应是。

无名突然一拉小钟道:“走,咱们也到外面去,我试试你的功夫如何?”

小钟一愣神的工夫,已被无名拉到了院中。

院内无人,苍穹为防玄青绝学被人偷窥了去,带着所有弟子入山修行去了。

无名摆开一个门户道:“小钟别怕,只管使出全力来。”

站在无名的对面,小钟有生以来头一次敢于抬起头来,认真的打量自己即将比试的对手。无名看上去是那样的普通,黝黑的面容,脏乱邋遢的道袍,平平无奇的脸孔,然而小钟却又真切的感受到了无名的不凡,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匹恶狼一般,浑身上下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钟缓缓运起圆守寺的筑基内功——罗汉真气。

小钟在圆守寺总共只练了两套功夫,一内一外皆为最基本的筑基功夫。内功便是罗汉真气,外功是一套天下皆知的拳法——罗汉拳。

佛门内功以修禅为本,修禅又分成小乘法和大乘法。

罗汉真气乃是小乘法的一种,追求个人自我解脱,以

“灰身灭智”,证得“阿罗汉”为最高目标。阿罗汉是小乘佛教修行的最高果位。其功法具体分为准备阶段、初禅、二禅、三禅、四禅、神通这六个阶段。

小钟一心向佛,对佛虔诚无比,对佛法的理解更是远超同龄和尚,加之平日里没有任何外欲诱惑,又肯用功,短短十年间他竟神奇的将这套罗汉真气练至除喜生乐的二禅境界。

若被圆守寺的长老知晓他的进境,只怕会将他当作武学奇才来重点培养不可。

罗汉真气的六个阶段分别如下,准备阶段顾名思义,就是为修禅作准备,静心凝志,去除杂念。初禅讲究去念生喜,即排除一切欲念而生“喜”。二禅除喜生乐,在佛家概念中,“乐”和“喜”不同,喜是打心里高兴,乐是浑身上下都高兴。三禅修行则又要除乐,以达到无所谓苦也无所谓乐的无欲境界。四禅时要将不苦不乐(也即极乐)练至极致,实现完全的如如不动的静定。四禅完成便具备了神通、神变的基础,再经过秘法修行,入神通界,即可证阿罗汉之果业。

任何气功功法,皆是说来简单,练起来却需天赋与大恒心大毅力并俱之人才能有成。

以罗汉气功为例,功法极其简单,采用自然呼吸,重在以息调心

、诱导入静,但有些人杂念太多,便是准备阶段这一关都过不去,更别提后面的参禅修行了。

心不静,如何可练佛门内功,可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真格做到心静意守?

再来说罗汉拳。

罗汉拳可说是天下间传播最为普遍的一套拳法,便是江湖上打把势卖艺的都能打上几趟。谁也没把罗汉拳当回事,都觉得不过一套粗浅拳法罢了。

正宗纯正的佛门真气在经脉中行了三个周天,小钟再睁开眼时,原本怯懦畏缩的眼神此时明亮透彻,仿佛换了个人一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正是罗汉真气除喜生乐的二禅境界。

小钟打了一个佛手礼道:“无名大哥小心了。”说着摆开了罗汉拳的起手式,脚下是前后弓步,上身笔直,左右两手紧握成拳一前一后亮出门户。

无名眼中有丝惊奇,他的灵觉超人灵敏,自然感受到了小钟那仿佛换了一个人般的变化,心道:“佛门的功夫不简单。”对小钟点点头道:“来吧。”

小钟有生以来头一次,在与人练拳时全无一点慌张。其实,在他做了火工和尚这九年来,每日勤奋练功,内功底子甚至可说比一般正式的圆守寺弟子还要扎实。只要他心中不怯,运起罗汉真气,自然便能克服平日里的紧张怯懦。

小钟猛然张口喝了一声,声音有若洪钟,人随喝声,一式罗汉出山,拳如流星直捣向无名胸腹。

无名见小钟这一拳法度森严劲道十足,着实有几分火候,心中有些技痒,身形微自一晃,已闪到小钟身侧,劈手一爪,抓向小钟露出空门的肩头。

小钟与人对打经验几乎为零,怎是无名的对手,上来这头一拳便犯了武者大忌,使力太猛,加之无名动作实在太快,眼前一花,耳边风声响起,无名的手已到肩上。

无名习惯了与人动手便出全力,手才抓实便已发力,直把小钟痛的禁不住惨叫出来。

无名大惊,赶忙松手,抱歉道:“我惯了与小宝打斗,手上没轻没重,小钟没事吧?”

小钟微微抽搐的脸上已见汗影,不住活动被抓过的右肩,想是疼得厉害,他却摇摇头道:“我没事,无名大哥好厉害的身手,我还没有看清,已被你制住了。”

无名笑着点头,眼中全是赞许的目光。

头一次接受到别人这等赞许目光,小钟只觉得心头一热,主动道:“无名大哥,我们继续练拳。”

无名点点头,两人各自站好方位。

就在这时程怀宝自院子外面溜了回来,见二人这架势,自然一目了然,好笑道:“木头,你莫不是想跟咱们的小钟兄弟练手吧?”

无名道:“正有此意。”

程怀宝一脸夸张神情道:“小钟你可要小心了,木头这家伙有对人施暴的恶习,当年在玄青观中时,你可怜的小宝哥哥被他折磨惨了。”这小子天生的没记性,这会儿已忘了方才是为什么才跑到外面发泄的。

无名笑骂了一句,才道:“小宝过来,小钟功底不错,只是缺了运用的法门与实际的经验,这方面你行,你来给小钟讲讲。”

第二卷 第四十章 精英大会

对于逞能显本事的机会,程怀宝从不放过,闻言自是干脆的应了下来,便在这院中,给小钟上起课来。

只看他一副宗师派头,装模作样一抚下巴上几根杂毛,嗽了嗽嗓子道:“小钟,你来打我几拳看看。”

小钟应了一声,再次提气,显出那二禅境界的宝相。

程怀宝与无名不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是练气方面的大行家,虽然现在自身功力尚浅,然而对于内功的理解却足称大家。

因此一眼便看出小钟有一身不俗的内功,不觉心中多了三分正经,少了两分玩笑。

至真老祖为了培养这个捣蛋徒弟着实下了一番心血,每日都会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专门给程怀宝讲授内功方面的各种心得体会。

别看程怀宝好吃懒做,平时没个正经,但他天生一副好脑子,聪明伶俐且记性极好,加之被无名所迫,不得不用心修练内功,因之至真老祖所教,他学了个通透。

虽然由于自己功力火候不足,还无法施展老祖那天下无双的真气拟形大法,但功法口诀俱在他脑中,只等功力一到,便可开始修习了。

小钟仍是礼貌的行了一礼道:“小宝大哥小心,小钟出招了。”

程怀宝面上轻松的点点头,其实暗中已打起全部精神,无上太清罡气早已运足了。

小钟再次摆开罗汉拳的起手式,如方才一般,一出手还是那式罗汉出山,垫步进身,夹带着隐隐拳风的拳头直击而出,直捣程怀宝胸腹。

只这一拳,程怀宝最少看出了五处破绽,任意一处皆足以受制落败。

程怀宝并未还招,只是展开身法躲过一拳。

小钟待的一拳走老,这才停身换式,又一招罗汉翻身,踢出一脚,攻向程怀宝腰肋,两人就这般一攻一躲,练在一起。

待小钟将十八招罗汉拳打过一遍,翻回头来重打之时,程怀宝终于找到了小钟最大的毛病。

他根本仿佛是平日自己一人练拳般照着拳法套路在打,而不是依照对手的动作反应随机应变,而这也是所有没经过实战锻炼的练武人的通病。

当下程怀宝叫停,如此这般连比带划的给小钟讲解,只把小钟听得连连点头,不自觉把程怀宝这臭小子当成师父一般尊敬。

程怀宝教给小钟的,可是他十年来挨打总结出的经验,不但有出招换式的诀窍,还有挨打的法门。可别小看了挨打的法门,若功力相当的高手决斗,谁更挨得起打,谁便能最后胜出,这是用无数鲜血凝成的经验。

无名下手之狠之重绝非常人所能想象,在这等老拳伺候下成长起来的程怀宝对于挨打、避打的心得虽算不上天下无双却可言世上少有。

有程怀宝这番传授,小钟获益匪浅,初探武学门槛。

一天就这么匆匆而过,天已黑了下来,小钟突然惊叫道:“坏了,天黑了,晚饭还没做。”

程怀宝笑道:“午饭你没做,咱们还不是一样有饭吃,着什么急?”

无名也安慰道:“小钟别急,这火工和尚不做也罢。世上寺庙成千上万,想学佛法又何必非要在这里学。”

小钟低下头来,讷讷着不说话,半晌才道:“小钟回去了,多谢两位大哥。”

无名点点头,程怀宝说了一天有些疲累,也只是点了点头。

小钟行了一礼,转身走了,看他颇显沉重的脚步,与他此时的心情只怕是一样的。

第二天,隆重至极的精英大会正式召开。

大会之始,圆守寺方丈了空大师站在大雄宝殿的石阶之上,正道各派到场的头面人物皆站在他身后,面对下面广场中近千各派门人弟子与三百余本寺弟子,高声宣布正道精英大会正式开始。这声音之洪亮浑厚,震动长空,无论远近人等,皆有耳膜振痛之感。

佛门狮子吼神功着实厉害!这几乎是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既然是几乎,总会有例外,程怀宝与苍情这俩小流氓心中便想:“这老秃嗓门挺大,怎的不去卖菜?”

江湖头等盛事在圆守寺召开,这等到达极致的自豪感与成就感,即使以了空方丈近七十年的苦禅修行,当得此时此刻,虽然面上平和淡泊,那如古井无波般的心中却也不禁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精英大会正式开始,报名与抽签分组的工作已于两日前完成,以三教五门为主,总共四十余个门派共三百一十九人参加比武。因大多数小门派够格的年轻高手挑不出十人来,又不愿滥竽充数派一般弟子来丢人,所以才会如此。

全寺各处院落,共设了一百处比试场地,比试规则很松,除了不允许使用暗器,不得故意伤人,杀人者偿命这三项规定外,参赛者可以任意施为。

如此规模,即使不敢说绝后,也足称空前了。

如苍穹所愿,无名与程怀宝没有报名,自然无法参加大会比试。若换了刚下山时的无名,自然不理会所谓的规矩,但经过入世后一个来月的历练,特别是与钟老爹在一起的十天时间,无名懂得了许多,听到无法上场比武,只是怔了一下,便一脸淡然的与程怀宝看热闹去了。

无名与程怀宝有如走马观花一般,从不在一处比试场地驻足,只因刚开始的比武,着实没什么看头,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儿戏一般便能取胜,强弱之分实在太大了。

三教五门那雄厚的实力在真刀真枪的比拼当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参赛弟子的功力之高,招式之妙,远非寻常门派所能望及项背。

两人在比武场下闲逛,正有些无聊之际,一个刺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当时谁,这不是玄青观的两位道友吗?怎么没有报名参赛呀?莫不是自认为功力太高,瞧不起咱们吧?”

无名脸上神色未变,程怀宝却皱起了眉头,两人转过身来,身后那发话的人可不正是圣人谷的神剑追魂沈天方。在他身边还有几个圣人谷的弟子,漂亮的少女林瑶也在其中。

程怀宝还没发威,无名已先开了口,这一开口差点没把沈天方气背过去:“这条狗真傻,竟跟到和尚庙来了,这里又没有肉包子喂你,你快走吧。”他与程怀宝不同,说这番话的时候满脸皆是特别正经庄重的神情,甚至快比得上小钟念经时的模样了,也唯其如此,才更气人。

沈天方功夫确实值得自傲,方才两招便将对手点了穴道制住,心头正自得意的有些忘了形,正巧看到无名与程怀宝,忍不住出言奚落,却没想到这个貌似憨厚的小道士的嘴比那个还要恶毒,直把他气的全身上下直打哆嗦,指着无名语不成声。

林瑶在旁边忍不住道:“小道士你这话说得太也伤人了。”

无名将她视为无关的那一类人,只是淡然的看了她一眼,懒得理她。

无名懒得理,程怀宝却热情的紧,一脸诞笑道:“林姑娘定是旗开得胜了,贫道恭喜了。”

林瑶玉面微红,小心眼中却得意得紧,下巴微不可查的扬了扬,嘴上却谦虚道:“对手太弱了而已。”

眼见人家把自己当成透明空气一般,沈天方心头更是气大了,偏偏他心头还有些顾忌,在这里闹出事来,比试资格可就完了,强自忍下胸中的恶气,怒哼一声,转身便走。

他似是一众圣人谷弟子的头领,这一走,其他圣人谷的弟子自然只得跟着一块走了,林瑶走出两步突然又跑了回来。

程怀宝心头刚自有些想入非非,林瑶便当头泼下一盆冰水:“请问那位苍尘道兄的比武场地在哪里?”

程怀宝心里这叫一个苦,这份自作多情的苦涩可远比黄连要重多了。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嘴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林瑶有些失望的转头而去,没有一丝留连。

程怀宝的心碎了,碎成了八瓣,招牌式的邪笑也在脸上消失无踪,嘴向下撇,双目无神,好一副颓唐模样。

无名皱着眉头,一脸担心神情道:“小宝,看你这神情,你莫不是又要泻肚吧?”

程怀宝:“%¥#@*&”

接着,一声震天巨吼响彻云霄:“木头,你别跑,我要掐死你。”

有些胆小的甚至被这嗓子吓得腿都发软。

众人莫名,谁有如此可怕的吼声,简直快赶上了空方丈的狮子吼神功了。

程怀宝的心碎的快,合上的更快,当他与无名经过律青园女弟子的比试场地时,看到场中千娇百媚的十名美女,眼都花了,立刻便往前挤。

食色性也,什么时代都是如此。

别的比试场地边上都只是三五个围看的,那是各派派出侦察敌情以为后面比试做准备的弟子。只有律青园这地界,天爷!小小的十块场地边上围满了人,人头攒动的场面不禁令人咂舌。醉翁之意不在酒,多么贴切的形容。

程怀宝费尽千辛万苦,引来震天臭骂,终于冲紧其中最美的一个女子比试的场地边,也不管周遭原本安静的环境,扯开他那惊天动地的大嗓门,拼命为那姑娘加油。

有他这一带头,别人自然不傻,一时间原本安静的比试场地仿佛成了戏院茶楼,叫好声与起哄声乱成了一片。在圆守寺这佛门清静之地,如此吵闹喧哗,想来是空前绝后了。

这番境况可把在场边做评判的某位圆守寺长老气坏了,老和尚只气得横眉倒立,雪白的眉毛与胡子不住抖动,可惜法不责众,却也无可奈何,仔细打量了程怀宝一眼,在心底记下了这捣乱的小道士。

场上这女子真叫一个美字,一身淡紫色劲装包裹着婀娜的娇躯,星眸闪亮,柳眉弯弯,虽于拼斗之间,一张樱桃小嘴却始终噙着令人为之魂销的笑意,手持一只银笛,舞成一片光幕,动作间飘逸似仙,更显出几分优雅之气,好一个绝代佳人。

那美丽少女的对手是一名少年剑客,功力着实不弱,手中那柄长剑施展开来同那姑娘手中的银笛打得精彩激烈,两人已过了四十余招,姑娘虽占了七成攻势,却攻不破对手细密严实的剑网。女子天生体力便不如男子,再这么拖下去,胜负还要两说。

就在姑娘考虑要使用音律克敌的师门绝招之时,程怀宝到了,接着便是那惊天动地的喧哗吆喝之声。

少年剑客剑招才出,已是一阵惊天哄声,其中更夹杂着不少谩骂。而那少女若施展出一式妙招,登时迎来满堂喝彩,这等一面倒的情形自然不用多说。

少年剑客虽然功力不俗,却远未到不受外物打扰的高深境界,当下便受了影响,心下发虚,额头见汗,剑网连显破绽,勉强坚持了十余招,终于被击倒在地,窝囊冤枉至极的输掉了比试。

在程怀宝的带头之下,又是一阵震天响的欢呼之声。

那美丽少女笑吟吟的冲场下抱了抱拳,一双如星美目在程怀宝的面上驻足片刻,显然对这小道士感激又好奇。毕竟敢在这等盛会上带头喧哗的,他是头一个。

那销魂一眼,可把程怀宝迷昏了头,心中美得冒了泡,待从想入非非中回过神来,那女子的芳踪已没了踪影,身边原本挤得严严实实看热闹的人群,此时也已散了个干净,诺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傻瓜般站在那里傻笑。

直到此时,重色轻友的程怀宝才想起无名来,搔了搔后脑勺,没趣的溜达起来,嘴上唠唠叨叨的反而埋怨无名不等他。

在程怀宝喊的正起劲的时候,无名无聊之下想起了小钟,左右无事,便走向伙房。

果然不出他所料,来到伙房门口,就看到小钟正在里面热火朝天的大干哩。

无名并未打扰小钟,只因为他发现此时的小钟似乎很开心,虽已是满头大汗,仍是干劲十足。

无名自然不会晓得,圆守寺每个伙房中都配有十名火工和尚。由于小钟性格怯懦,遇事忍让,从不与人争执,欺善怕恶的其他火工和尚自然不会对他客气,动辄便是喝斥打骂,他一人往往要干三四人的活。

就拿前晚来说,别的伙房的早饭都是三人同做,这里却要他一人来干,其他火工和尚自然偷懒睡觉去了。

可昨天晚上情况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钟随无名、程怀宝一块学完武功,一回到宿处,不但没有想象中因一天没有做活而受到责打,反而得到一阵殷勤的招呼,往日里的冷脸此时全成了笑脸。

也难怪,护着小钟的那两个小道士连戒律院的执事都不在乎,那是何等的来头,若小钟在他俩面前告上一状,只怕所有人都要倒大霉。

善良单纯的小钟有些懵了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等第二天醒来情形还是如此,这才明白过来,以为得到了大家的认同,自然干劲十足,别人不让他干他反而开心的抢着去干,也就是无名现在看到的情景。

看着小钟那开心而投入的样子,无名不忍打扰,转身走回自己的斋室,炼丹去了。

精英大会进行了五天,三百余名参加比试的各派弟子到这一天决出了十六强,这十六名功力拔尖的年轻高手无一例外皆为三教五门中的弟子。

在这些入围十六强的各派弟子中,最受人瞩目的共有四人。分别为玄青观的苍尘与苍情,圣人谷的沈天方与律青园的韩笑月。

苍尘的沉稳睿智,苍情的狂野凶猛以及沈天方的绝伦剑法令人大开眼界,不少老一辈的高手皆在心中感叹那句江湖名言:长江后浪推前浪。

不过与后面那位韩笑月比起来,前面这三个的声势可又逊色的多了,甚至可说三人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人家的一半。

韩笑月引起了一场正道前所未有的轰动,或许说是骚动更加合适,而这场骚动的始作俑者正是玄青两位小祖宗中的程怀宝。

她所参加的每一场比试,保证场边人满为患,而且所有人无一例外的皆在程怀宝的带领下,拼命为她加油鼓劲。可以这么说,韩笑月能够轻松进入十六强,她的对手多一半是输在了场外那惊天动地的叫好声与起哄声下。

试想面对如此恐怖的声浪与气势,又有哪个能够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毕竟以参加比试的这些年轻高手的年纪,他们的功力是不可能达到不为外物所动的高深境界的。

第二卷 第四十一章 小宝的骚动

而在韩笑月的这些拥趸中,最卖力最投入的无疑是程怀宝了。韩笑月最辛苦的一场比试是今天下午对阵玄青弟子玉成,论功力两人旗鼓相当,论招式的玄奥精妙,玉成的太虚剑法乃是玄青观镇世绝学,历经千载不断完善,比之韩笑月的银笛招法至少要高出一个层次,若这么比较,韩笑月本来没有一丝胜算。

果然,二人的比武开始时,玉成确实占到了上风,一柄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一片剑幕施展开来,登时便将韩笑月裹在其中。

可惜,比武的胜负并不是单纯实力的比较。

为了搏美人一笑,程怀宝连自己的师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当着苍穹、苍尘等的面,扯开他那铜锣一般嘹亮的嗓门,拼命为韩笑月加油叫好。

围观的别派弟子本来慑于玄青观的威名,在玄青二号人物苍穹的面前没人胆敢放肆,等看到玄青观自己的人都如此肆无忌惮,而苍穹虽然脸色铁青加咬牙切齿,却偏偏没有制止,那还怕个鸟,连起哄带好玩,好几百人同时扯开嗓子狂吼大叫。

终于,玉成抵受不住这等压力,连出晕招,被韩笑月反击得手,冤枉糊涂的败下阵来。

眼见本来能赢的一场比试如此窝囊至极的败了,苍穹什么话都没说,脸上仿佛结了万年玄冰一般,寒气逼人的独自走了。谁也不晓得此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韩笑月下一阵的对手是圆守寺的弟子圆直,身为东道的圆守寺也终于坐不住了,了空方丈亲自颁下戒躁令,悬于寺内各处显眼的地方,令上写明若有人再在场边大声喧哗,立刻驱逐出寺院。

程怀宝鸟都没鸟那鬼的戒躁令一眼,只因此时他的心已被韩笑月完全占据。

方才韩笑月得胜之后对着他甜甜一笑,那一笑的风情已将程怀宝迷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记了,那还有工夫注意什么戒躁令。

程怀宝梦游一般回到自己的斋室,进门后往床上一躺,就那么两眼发直的发起呆来。

无名在炼丹,这场所谓的精英大会在他看来无聊透顶,不能伤人更不能杀人,这叫什么?参试的各派门人弟子动起手来缩手缩脚,十分的功夫顶多能使出七分来已算不错。

无名向来视比武如实战一般,这一点在他与程怀宝平日对练之时便能体现,即使对着自己的兄弟,他依然全力出手,时常打得程怀宝遍体鳞伤,逼得那懒惰的小子不得不拼命练功。

比武没有看头,他的性子又不喜热闹,不能像程怀宝一般可以为了美女而疯子一般去加油呐喊,自然也就只剩下炼丹可干了。

这五日来,他除了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去找小钟听佛论武外,几乎一刻不停的修炼他的内丹。

无名不知道的是,现在的他已进入一个极其凶险的境地。

白魅的魅影幽魄神功已练到了第八重境界,距离大成境界只差一步之遥,其丹田之中已结下至阴之胎,也即内丹的一种。无名丹田中的紫极元胎原本是阳重阴衰的阳胎,当然经过变异后是个什么胎便只有天晓得了。虽然经过了变异,但阴胎阳胎本是出自同一套功法,其中渊源之大自然不用多说,也因此无名与白魅才会在见到的第一面便有异样的亲切感,实际全为两人肚中的元胎作祟,两人的体气自然相互吸引。

白魅前后共击了无名两掌,紫极元胎自吸到了白魅所具的同源异种的至阴真气,阴阳二气合一,仿佛突然开了窍的傻小子一般,再忍受不住寂寞,又好像一个思春发情的闲汉,饥渴无比的期盼着梦中佳人的慰籍。

这可苦了无名,每时每刻皆处于饥渴状态的紫极元胎弄得无名浑身上下有一种类似于现时吸毒者毒瘾发作时的痛苦感觉,无名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拼命炼丹,以填补紫极元胎那似乎没有尽头的欲望。

他却不知如此一来,犹如饮鸠止渴,他炼丹所得的精气乃属阳刚一系,虽能暂时令紫极元胎安静下来,却将这贪得无厌的东西喂得更加难以伺候。

无名缓缓收功而起,此时外面天已全黑,看样子早过了晚饭时间,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若非耳中听到床上传来的程怀宝细缓悠长的呼吸之声,只怕还以为这小子没回来哩。

无名心中一奇,对程怀宝而言,吃饭乃是天下最大的事情,今儿个是怎么了?也不叫醒自己去吃晚饭?

虽然每天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被迫着炼丹,但无名仍从程怀宝那大嘴巴中知晓了这五天来的所有事情,自然也就知晓了兄弟为一名女子痴迷。

无名曾远远的见过韩笑月,对于美丑无甚概念的他并没觉得韩笑月有多么动人,在他的心目中,白魅才是世间最动人的女子。

无名好笑的坐在床边,抬脚踢了踢程怀宝。

程怀宝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木头,你炼完丹了?”

无名道:“小宝,瞧你这副模样莫不是又受什么打击了?被人拒绝了?”他还记得五天前程怀宝在林瑶面前遭遇打击时模样。

程怀宝一轱辘坐起身来,捶了无名一拳道:“你这烂木头少乌鸦嘴,今儿个我的小月月对我笑了。”

这番肉麻的话令无名叹为观止,向来缺少表情的脸上此时有了一丝笑意道:“我的天,才不过冲你笑了而已,你竟连晚饭都忘了吃?要是亲你一口,你还不得上吊自杀?”

听到无名如此侮辱自己纯洁而神圣的感情,程怀宝有些生气,脸一板道:“你这不懂感情为何物的木头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你能明白我对小月月的感情吗?”说到韩笑月,程怀宝脑中不禁又浮现出那抹动人心魄的微笑,并再次沉醉于其中,一脸白痴模样无限深情地喃喃道:“我的小月月……”

啼笑皆非的无名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从不没想到发骚的男人竟是如此不可理喻,一脸古怪神情的摇摇头道:“小宝,你便继续在这里做你的春梦吧,我肚子饿了,找小钟要饭吃去了。”说着自顾自下了床,也不搭理程怀宝,便向屋外走去。

韩笑月的魅力虽大,于此时此刻却仍敌不住肚皮饥饿的嚎叫,程怀宝猛然惊醒,叫着“木头等等我”,追着无名而去。

此时,在据此只有十余丈相隔的另一间斋室中,苍穹正自坐在椅上发呆,听了程怀宝的声音,两道浓眉登时紧紧蹙在了一起,眼中全是愤意,看来白天的事情把他气得不轻。

良久,苍穹的眉头摊平,脸上神情转为淡然,眼中却全是坚毅果决的神采,似是已做下什么决定。

第二日上午,经受不住程怀宝的软磨硬泡,无名被强拉着来到了圆守寺大殿前的广场上,十六强间的八场比试都要在这里进行。

此时比试还没开始,巨大的广场上已人满为患,广场上共设了四块比武场地,韩笑月的比试将在西北角的那块场地上进行。

程怀宝虽然没有参加比武,不过他的名气可是丝毫不比最出风头的那四人小,几乎所有的人皆知道向以规矩森严著称的玄青观出了这么一号无法无天的青天小祖宗。这位青天小祖宗的功夫如何没人知晓,可论到嗓门之洪亮,足能与了空大师的佛门狮子吼神功相媲美。

眼见青天小祖宗来了,所有围聚在西北角比试场地边上的各派弟子门人纷纷主动让开道路,程怀宝已在他们心目中建立起了一套另类的领袖形象,所有给韩笑月加油呐喊的各派弟子皆在潜意识中以他马首是瞻。

程怀宝一脸得意的邪笑,不时跟脸熟的别派弟子打着招呼,领着无名径直走入到比试场边。

无名好笑道:“小宝似乎很吃得开啊?”

程怀宝呵呵一笑道:“那是自然,你兄弟到什么地方都能吃得开。”

无名微不可查的撇撇嘴,以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细微声音喃喃道:“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吃霸王餐吃到上吐下泻,病倒街头。”

程怀宝难得的在那厚厚的脸皮之上显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干咳两声道:“木头,这事你可也有份。”

无名眼中现出笑意,不再多说。

因为只有四个比试场地,因此十六名比武弟子只得分成两批比试。

西北角这比武场先由玄青观的狂道苍情对阵双刀门的闪电陈止。苍情可说是一战成名,第一场比试中便以其泼野凶狠的气势赢得了狂道的绰号。

闪电陈止被誉为双刀门年轻一代最有前途的弟子,与三鹰中的铁鹰杜冷并称为刀门双杰。

苍情与陈止走入场中,互相拱手为礼,依照大会规矩,各自退开三步,站定后摆开门户,同样强大的气势自两人的长剑与双刀间迸发出来,比武虽没开始,较量却已在暗中进行。

场边三名评判,两个圆守寺的长老,一个清禅寺的长老,只听三个老和尚齐齐喝声开始,场上气氛陡然间紧张起来,两名年轻高手所散发出的气势更见惊人,显然借方才气机间的接触两人皆已知道对方功力不俗,故此时已是全力以赴,都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手,争得先机。

场中两人虽一招未出,然其中的较量却已到达了白热化的程度,一向狂暴的苍情一脸罕有的凝重神情,一双眼眨也不眨的紧紧盯着陈止,陈止也是一样,两人都在等,在等对方显出破绽。

场边围观的各派弟子已被这两人间那剑拔弩张的气势所慑,连呼吸都不自觉地细微起来,好像生怕自己的呼吸重了会干扰到场中的两人一般,他们心里皆清楚得紧,这是一场真正的高手之战。

无名也被场中两人那强大的气势引起了兴趣,心中估算着若自己站在场中,该如何攻防应对。

几乎所有人的精神皆为场中两人所吸引,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程怀宝。

程怀宝一门心思等着他的小月月出场,哪怕现在场中对峙的是逍遥子与陆天涯,他一样不会有哪怕一丁点的兴趣。

眼见场中两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的磨蹭时间,程怀宝终于耐不住了,大叫道:“苍情你磨蹭什么呢?要不一招解决了这使双刀的小子,要不干脆认输算了。”

这嗓子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掀起滔天巨浪一般,在安静的广场上是如此响亮刺耳。

数千道目光同时望向这个方向,无法无天的青天小祖宗的大名在大会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没人怀疑这嗓门不是他喊出来的,所有人心中皆在想同一件事:了空方丈昨天刚刚发布的戒躁令根本就是针对他而来,他今儿个还敢如此放肆?实在当得起嚣张二字。

坐在殿前高台上的了空方丈不愧是有道高僧,面对程怀宝这等对自己权威近乎于赤裸裸的挑衅仿佛毫不在意,只是沉喝一声“阿弥陀佛”,缓缓站起身形道:“青天小道友,本寺昨天已公布戒躁令,观看比武者不得喧哗,违者逐出本寺。小道友或许没有看到,故老纳在此提醒一次。”

“青天小祖宗好大的面子!”这是所有人心中的想法,能在公然违反大会戒躁令的情况下仍得正道宗师了空方丈的好言相劝,确实好大面子。

偏偏程怀宝是那种给脸不要脸的主儿,高声反驳道:“了空方丈,咱们可不是喧哗,这是在为同门加油助威,这怎能混为一谈?”

了空方丈显然没料到程怀宝会有此一说,一肚子禅机佛理却对这等狡辩无可奈何,怔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应。

坐在了空方丈身边的苍穹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看其外露的丰采气势,自有一股大家风范。苍穹朗声道:“青天,你在圆守寺中,代表玄青一派,岂能如此搅乱大会?”

程怀宝心头先是一气,眼珠一转后,却噗哧笑了出来,眉毛一挑道:“苍穹乖孙,师叔祖我又怎会不知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在这里为咱们玄青观的孙子、重孙们加油助威啊。”

眼看下面各派弟子皆是一脸笑意,苍穹险些被乖孙这两字气吐了血,虽然是事实,可如此当着众多江湖同道的面,让他这玄青第二号人物的脸面往哪里放,原本一副有道全真模样的脸此时显现出一分狼狈。

苍穹暗自运功压下心头的怒气,正气凛然道:“在这等庄严的大会之上,众多江湖同道面前,请青天师叔祖自重。”

程怀宝呵呵一笑道:“师叔祖我就这么大份量,再自重也不可能凭空长出几块肉来不是?”

要想与程怀宝打嘴仗,便是十个苍穹加在一块也绝非对手。面对程怀宝这等不正经的说笑,苍穹气也不是,怒更不行,只得拼命提气压住内腹中愈烧愈旺、翻腾不已的怒火,心中打定了主意,按照昨晚的决定,朗声道:“若青天师叔祖继续在这里胡搅捣乱,说不得本座可就不客气了。”

程怀宝还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道:“你不客气又能怎样?”

苍穹等的就是这句话,朗喝道:“将你逐出玄青!”这喝声嘹亮悠长,声震长空,久久不散,显示出他那超凡入圣的内功修为。

场中千多人如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皆细不可闻,逐出门派乃是江湖人最大的耻辱,被逐之人在江湖上再也抬不起头来,唯有隐姓埋名或自甘堕落这两途可行。

程怀宝脸上神色动都未动,仿佛毫不在意,回头看向无名。

无名的眼中一片淡然,仿佛眼前的事情与他无关似的,程怀宝却在其中看到了支持。

程怀宝转过头来,仍是一脸粲然邪笑,轻松的好似闲话家常道:“这可要谢谢乖孙了,正巧小爷也在玄青观待烦了,也用不着你驱逐,小爷自己还俗哩。”说着将头上那代表着玄青观超级长老的五老冠轻轻摘下,随手扔在地上,任一头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后。

这变故令在场所有人皆始料未及,以玄青观在江湖中的地位,寻常江湖人打破脑袋往里面钻都来不及,这位青天小祖宗着实出人意表,竟对自己崇高的身份地位不屑一顾,如此儿戏般的要求还俗。

眼见事情失控至如此糟糕境地,苍穹心中也是一片焦急。

苍穹的本意只是想借机会教训一下程怀宝,压一压他嚣张的气焰罢了,绝无真格驱逐他的意思。玄青上下皆知至真老祖虽性格乖戾,然其毕生研究真气的运用之法,一身功力鬼神莫测。

至真老祖坐化飞升之后,他所创绝学只有青天与无名两位小祖宗习得,对这两位小祖宗,玄青上下皆知未来倚重之处颇多。只是这个青天小祖宗实在太过狂妄,一点都不将派规、掌门放在眼里,因此掌门苍空与各殿首座早就有借机教训他的意思。

仿佛觉得事情不够混乱,无名突然道:“我也还俗。”他一向干脆,说了四个字后将头上的道冠一摘便算完事。

程怀宝回头与无名相视一眼,两人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昂头携手大摇大摆向外走去。这两人哪里有半点被逐出师门的颓唐,倒好像出了苦海般的畅快。

所有人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两个异类的小子,门派观念根深蒂固的他们无论怎样也想不通他俩的这等作为。

一路径直来到寺门外,无名陡然敛笑,对程怀宝道:“终于随了你的意了。”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但程怀宝听懂了,又得意一笑道:“知我者木头也!做道士有什么好?一大堆的清规戒律压在头上,连媳妇都不让娶,这下终于自在了,哈哈……我可以对我的小月月展开行动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惊叫出来:“哎哟!了!”

无名好笑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如此一惊一炸?”

程怀宝苦着脸道:“光顾着脱离苦海,忘了等下要为小月月加油这事了。”

无名二话没说,飞起一脚……

两个小子鬼鬼祟祟翻西墙溜回圆守寺,倒不是为了韩笑月的比武,而是为了小钟。

趁着所有人皆在大殿广场上观看比武的当口,两人一路畅行无阻来到伙房。

伙房中六七个火工和尚正自忙活着中饭,小钟就在其中。

听了无名的呼唤,小钟放下手中的活计,随无名与程怀宝来至院中。

无名将自己二人脱离玄青观的经过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听得小钟目瞪口呆,除了“阿弥陀佛”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程怀宝最烦听他念咒,忍不住皱眉道:“拜托小钟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听你的阿弥陀佛听得我耳朵都生出茧子来了。”

性格懦弱的小钟刚待道歉,已被无名打断,无名道:“小钟莫理他,你可愿意与我们一同上路?”

小钟讷讷的犹豫着,半晌才道:“无名大哥,小钟在圆守寺长大,身受寺中的大恩,所以……所以……”不知该如何拒绝的他说不下去了。

无名畅快一笑,伸手拍了拍小钟的肩膀道:“兄弟不用再说了,咱们都懂。”

小钟迟疑的抬起头来,担心道:“无名大哥不会生小钟的气吧?”

无名摇头道:“自然不会,兄弟自己多多保重,我们这便上路了。”

小钟口宣佛号,真诚道:“阿弥陀佛,两位大哥多多保重,小钟每日皆会为两位大哥在佛前诵经祈求平安。”

目送无名与程怀宝的身影渐渐远去,小钟的眼中渐渐积聚起水汽,一股强烈至极的不舍之情弥漫于心中,对这两位虽是初识却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大哥,他心中满是感激。

“那谟婆伽跋帝钵喇坏波罗弭多曳唵伊利底伊室利输卢驮毗舍耶毗舍耶莎婆诃……”伴随着小钟这声声送别的金刚真言,无名与程怀宝开始了他们新的人生里程。(第二卷终)

第三卷 第四十二章 前路茫茫

这天晚上,黑旗令主柳飞烟一脸复杂神情的垂首站于陆天涯身前。

虽然号称算无遗策,可是此时的陆天涯对眼前这得力属下的表情却生出好奇之心,料到这表情只怕与她所负责执行的那个计划有关。他当然知道柳飞烟近来的任务是什么,那任务本来就是他交给她的。

柳飞烟犹豫片刻才小心道:“启禀圣尊,因为意外,‘火引计划’失败了。”

看了柳飞烟的表情,计划失败已在陆天涯的意料之中,他真正在意的是意外这两个字。

眼见门主听了自己的话没有一丝反应,柳飞烟心下发虚再次小心翼翼道:“属下等本来计划于后日群犬大会结束时实施计划的第一步嫁祸,谁知……谁知目标竟然被逐出了玄青观!”

“嗯?”即使是陆天涯也不禁对这出人意表的意外吃了一惊,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撇道:“将具体经过报上。”

柳飞烟哪敢怠慢,便将身在圆守寺中的内线所报详细道出。

待柳飞烟说完,陆天涯莫测高深的声音缓缓响起:“任务失败错不在你,以后的事本尊自有安排,柳旗主下去休息吧。”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柳飞烟暗中长出一口气,躬身行礼,返身退出。

魔门最重赏罚,“火引计划”乃是魔门对正道最重要的一记反击,却失败了,这可是大罪,也难怪柳飞烟会如此心情忐忑。

柳飞烟走后,屋中一片寂静,陆天涯眉头微蹙,谁也不知他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陆天涯心机之深计谋之毒堪称当世少有,他布局三十年,正道各派皆有魔门中人潜入以为卧底,经过二三十年的经营,其中已有数人高居各派要职。自逍遥子死后,正道各派间日益激烈的矛盾便是这些卧底推波助澜的结果。

眼下时机成熟,他本要在正道精英大会之上给与正道当头一击重击,以作火引,烧出一场遍及江湖的熊熊大火。

他报复的首要目标自然是玄青观,而他选择的主角便是无名与程怀宝这两个辈份奇高的玄青小道士。

陆天涯本来的计划是这样的,利用两个小道士与圣人谷那个叫沈天方的矛盾,挑起三人间的决斗,之后杀掉沈天方以嫁祸两个小道士。如此即可令玄青观威信扫地,在卧底们的作用下又可引起玄青观与圣人谷这正道两大柱石间的直接冲突,并借此引爆江湖中所有的矛盾与争执,引发一场席卷整个江湖的风暴。待正道各派间杀的天昏地暗,高手尽折后,魔门再重现江湖,以雷霆之威一举扫平各派。

可惜,他这计划虽然又狠又毒,偏偏计划中的两个主角却不合作,竟然在关键时刻稀里糊涂的“还俗”了?

堪称完美的计划莫名其妙的失败了,陆天涯不但不觉得可惜丧气,反而有一丝好笑的感觉,一丝笑意隐然出现在他的嘴角,眼中光芒一闪,喃喃道:“两个小道士真好运气……这盘棋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正道有史以来最为隆重盛大的精英大会落幕了,比武最后的胜出者是苍尘,他这第一名得来的实在轻松,只因另一场半决赛中,功力相差无几的苍情与沈天方斗了个两败俱伤,苍尘不战而胜得了这个第一。

按道理说夺得正道第一年轻高手之称的苍尘应该是本次大会的主角,然而事实却大相径庭。这次大会的主角只有两个——程怀宝与韩笑月。

程怀宝以重美轻师之名轰动江湖,人称他是布衣唐明皇,为了韩笑月,连玄青观的小祖宗这等崇高的地位皆弃如敞履。

而因为程怀宝的缘故,韩笑月的美名被无限放大,已隐有江湖第一美人之势,其美名甚至超过了圣人谷的九天丹凤凌霄。

有意无意之间,好事的江湖人已将程怀宝与韩笑月说成了一对。

至于无名,反而无人提及,只因他实在是太低调了,绝大多数的江湖人甚至不曾知晓他的存在。

大会结束之后,各派纷纷离开圆守寺,踏上回程。

顺风客栈乃是西安城中有名的老字号客栈之一,向以整洁干净与舒适安逸著称,由于房钱远超寻常客栈,故此平日里顺风客栈的生意并不是太好。

这一日中午,一群漂亮女子的住宿使得顺风客栈仿佛一下子间热闹起来。

因为韩笑月的缘故,律青园的名气凭空大了不少。律青园众女入住顺风客栈的消息传出后,西安城有头有脸的武林人物纷纷投帖拜访,名为拜访,其实不过是想见一见能将玄青小祖宗青天迷得自愿还俗的韩笑月是否真格如传言般颠倒众生。

登门拜访的各路江湖豪杰络绎不绝,即使可以拒见其中大多数没什么名头的,可有些字号响亮的角色却还是不得不应付一下的,如此一来不堪其扰的律青园众女怨声载道。

刚刚送走西北白道大豪震远镖局总镖头田震远和他那一见到韩笑月就两眼发直,口水流成了河还不自知的白痴儿子,一身翠衫模样俏丽可爱的贺婷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天哪!我受不了了,这些人也太无耻了,什么投帖拜访?根本就是替他那白痴儿子来说媒的。都是那个该死的好色小道士惹出来的祸,咱们来时路上多么清静,再看看现在,不过两个时辰的工夫,不说被打发走的,光是接待的便已五拨人了。”

贺婷今年只有十五岁,是这次出行众女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她性子爽直,很讨师姐们喜欢。

旁边一个粉衫女子口气酸酸道:“可不是,还真应了那句人怕出名猪怕壮的俗话了,若回园子之后还是如此,那大家哪里还有时间练功,成天光接待这些无聊的人了。”

人都说女子善妒,这话倒也不假,这个粉衫女子名叫白娟,是律青园参加这次精英大会的十名弟子之一,于第三战中败于玄青苍尘剑下。白娟自恃姿色非凡,便有些看不得别人比她更美更引人注目,眼见韩笑月引起如此轰动,并是律青园唯一一个打入十六强的弟子,心中自然难免有些不爽。

韩笑月一派大家风度的起身向众姐妹行了个礼道:“让众姐妹如此烦恼,倒是笑月的不是了,笑月在这里给各位姐妹赔礼了。”

比武场下的韩笑月此时一身双襟圆领,蓝色印花的女衫,清丽绝伦,没有半点脂粉的俏脸不带丝毫做作的表情,自然便那么的风姿婉约,楚楚动人。充满柔和美感的轮廓线条和冰肌玉肤,清丽如仙的容貌看在世人眼中,只会觉得羞花闭月这等形容词用在她的身上,是那样的俗气难耐。

韩笑月天资聪颖,为人亲切和气、平易近人,是律青园中人缘最佳的弟子,更深得她师尊律青园园主彩袖飞花谭菲雅的喜爱,被视为下一任园主的第一人选。

听韩笑月这么一说,众女纷纷道:“此事与韩师姐(师妹)无关,全是那好色小道士搞出来的麻烦。”

众女叽叽喳喳好不热闹,韩笑月赶忙嘘声道:“众位姐妹小声一点,徐师叔还在休息,莫要将她老人家吵醒了。”

一个有如天籁般的声音响起:“笑月该打,徐师叔很老了吗?竟说我是老人家?”随着这无比动人的声音出现的是一名毫不逊色于韩笑月的绝色丽人,乌黑的秀发整齐贴顺的盘在头上,一只样式简单却别致精巧的银簪插于发间,簪头垂下两条银链底端的两只精致银铃随着自然的摆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漆黑星眸中射出几许幽怨光芒,性感无暇的朱唇微微噘着,形成了无比诱人的拱形,这副在向情人撒娇一般神情足以迷死人不偿命。

看到这个律青园中最难缠的师叔,韩笑月同她师父谭菲雅一样,头痛得紧。

律青园众女纷纷行礼道:“参见徐师叔。”

逍遥仙史徐文卿是律青园这次赴正道精英大会的领队,这位美人只怕是律青园在江湖之上名气最大的弟子了,她自婴孩时起便已被律青园老园主收为弟子,因此年纪虽然不大,辈分可不小。

十年前正道与魔门那惊天动地的最后一战中,年仅十六岁的她一鸣惊人,一曲律青园绝学逍遥夺魂令迷得六十余名正道弟子与魔门中人神志全失,昏迷不醒,自此便成了江湖中的风云人物。

当然,与韩笑月目下的遭遇相仿,真正吸引人们注意力的是她那绝世容颜,无数英雄侠少拜倒在她的裙下。

偏偏这个徐文卿性子古怪,绝非常人所能想象,一身媚骨却生了颗冰心,表面上对所有拜倒在她裙下的男子皆是欲拒还迎,实际却是在耍弄这些自诩为英雄豪杰的呆子大笨蛋。

谁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少年英雄为她而决斗,更不晓得有多少人大放厥词,声称已与她有过鱼水之欢。

面对那些裙下之臣对于谣言的质问,徐文卿从来都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浪女之名渐渐传开,逍遥仙史这个颇多淫荡意味的绰号就这样落在了她的头上。而她本人却满不在乎,于五年前结束了江湖历练,这五年中再未现身江湖。

在男女之防重于泰山的年代,她这等行为自然被视为离经叛道,从此再无任何名门公子找上门来,到如今已是二十有六,仍是小姑独处之身。

徐文卿轻轻一抬手,绝美的脸上现出一丝动人心魄的微笑道:“都别多礼了。”又对韩笑月嗔道:“笑月,师叔在问你哩,师叔很老了吗?竟叫人家是老人家?”

她这等娇媚无比的神情却令素来稳重的韩笑月有想翻白眼的冲动,韩笑月有些无奈道:“师叔自然不老,只是笑月称呼长辈习惯了用老人家,一时忘记了,请师叔海涵。”

在律青园中,徐文卿最喜欢的一件事便是逗弄这个自少时起便已有大家之相的师侄,她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想看韩笑月发脾气或是受窘的模样,可惜到目前为止她从未成功过,韩笑月似乎永远都是那么雍容大度。

徐文卿正待继续逗弄韩笑月,就在这时,一个黄衫少女自门外进来,俏丽的脸上满是好笑与等着看热闹的神情,一进屋便叫道:“韩师姐,外面有个人点名要见你。”

众女都有些奇怪,今日前来这里拜访的人哪个心里不是想见见银笛仙子韩笑月,可也没见谁是如此开门见山的,外面的人是谁?众人皆有了好奇心。

徐文卿看到韩笑月眼中了然的神采一闪,知这聪慧的师侄已猜到了来人是谁,经验阅历皆丰的她自然也已猜到,除了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还会有谁如此大胆直接。

韩笑月眼见徐文卿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自禁的脸上有些发热。虽然事实上那人被逐出师门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心底却对那个嗓门奇大胆子却更大的小道士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徐文卿脸上笑意更深,韩笑月脸上那丝不自在的神情虽然一闪而过,却又如何逃得脱她的锐目。

韩笑月微窘过后立刻回过神来,向徐文卿施礼请示:“请师叔做主。”

徐文卿俏脸上全是迷死人不偿命的坏坏笑容,一双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狡猾的光芒,偏偏嘴上却故作惊讶道:“做主?小月你老实交待,你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竟等不及回园要我在这里为你们做主?再说了,这等事也应该是你师父为你做主啊,哪有我这师叔越俎代庖的?”

如徐文卿所愿,在众女的一片娇笑声中,韩笑月的俏脸之上首次现出羞窘恼怒的神情,小脸红红的,嗔道:“师叔你……你在胡说些什么?笑月是要你做主要不要见外面那个人。”

这么多年来终于抓到了韩笑月的罩门,逗弄了她一把,徐文卿开心得紧,忍不住继续逗弄道:“原来是这样,都怪你这丫头没说清楚,害的师叔还以为园子里又要办喜事了,空高兴一场。”这话又引得一阵娇笑之声。

韩笑月心中又羞又窘,旁的任何事她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可她一个年纪轻轻没一点经验的大姑娘对这等男女之事又岂能免俗?

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心头的羞窘,韩笑月戴上了平日里那张名叫“平静”的面具,一脸淡然道:“若师叔弄明白了,就请你做主要不要见外面那人。”

徐文卿眼见韩笑月恢复了常态,心叫“不好玩”,想再将话头推回去,却怕韩笑月一时脸嫩拒绝了那个小道士求见的要求,那岂不是一场好戏就这么白白失掉了,当下脸色一正道:“人家也挺不容易,便见上一见吧。”

贺婷人小鬼大,叫了声我去叫他进来,脚尖点地,身形犹如乳燕还巢般奇快无比的冲了出去。

在外面等待的果然便是程怀宝,头一次求见心上佳人,这家伙心头多少有些许紧张,因此拉着无名前来为他站脚助阵。

两人已经还俗,自然不能再穿道袍,他俩身上总共还剩下不到一两银子,买不起上好衣衫,好在这两人也没太多讲究,花了一百文钱,买了两身粗布衣裤。

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衫马靠鞍,穿上这身粗布衣裤,皮肤黝黑的无名象足了寻常的乡下农夫,而程怀宝也没好到哪里去,怎么看怎么象街头的痞棍混混。

贺婷拉开院门,灵动的大眼在看到外面这二位时,当场傻了眼,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二位竟然这么一副窝囊打扮。方才上门拜访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鲜衣怒马、豪气冲天,再看看眼前这两位……

程怀宝好不容易盼得有人自院中出来,也不管这小丫头怎么看年纪都比自己小的多,躬身一礼道:“这位姐姐请了,不知韩笑月小姐肯不肯赏面见小弟一面。”

贺婷心中有些不屑,脸上自然没什么好颜色,小脸一板道:“韩师姐叫你们进去。”

不能怪她势力,实在是两人这副模样与方才那帮江湖大豪的反差太大了。

程怀宝讨好的笑了笑,冲无名一摆手,无名也不多话,抬脚跟上,两人随在贺婷的身后进了众女所在的客厅。

程怀宝显然没想到里面竟会有如此众多的美女,一时间险些看花了眼。相比之下无名就高明了许多,大厅中二十余位美女在他眼中仿佛过眼云烟一般没留下丁点痕迹,他倒也没客气,进了门直接找了张椅子便坐了下去,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很显然,大厅中的众女也没想到这二位江湖后起的风云人物竟会是如此一身平凡打扮前来求见佳人,除了韩笑月与徐文卿外,其余众女俏脸上不约而同的露出些许鄙夷的神情。

徐文卿对于眼前这两个其貌不扬的小子却有另一番见解,首先这两人绝非世俗之人,这世间谁不愿一身光鲜来见佳人,故意穿得如此窝囊只怕他俩心中另有一番心思。第二这两人心智远超常人,一个视满屋美女如无物,仿佛主人一般随随便便找了张椅子便坐下了;另一个则刚好相反,当着要追求的佳人面前,一双眼睛肆无忌惮的扫视过每一个美女。

想到这里徐文卿不自禁的皱了下秀眉,这两人也未免太过极端了,那个黑小子坐下后便自顾自的闭目养起神来,仿佛毫不将律青园放在眼中。而这个滑头小子一双贼眼不时在自己与韩笑月的脸上扫来扫去,怎么看都象个贪花好色之徒。

韩笑月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外露,谁也看不出她心中所想的是什么,眼见程怀宝的眼睛扫过屋内所有人后便将重点停留在自己与徐师叔脸上,却仿佛毫不在意,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而动听道:“不知二位少侠来访,可有何事?”

程怀宝闻言一愣这才记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好在脸皮够厚,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毫不在意,落落大方道:“自大会一见,咱们兄弟便对韩小姐倾慕之极,今日特来求见,一吐倾慕之意。”

好直接的告白,这话若是出现在风气开放的大唐朝,或许不是稀罕事,可在重礼教重男女之防的大明朝,却实属惊世骇俗之举。

在场众女皆愣了,即使见多识广、玩弄众多英雄豪杰于手掌之间的徐文卿也被程怀宝这等大胆直接的告白镇住了。

然而更令众女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本来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无名显然对程怀宝的话不太满意,双眼睁开,一脸认真神情对韩笑月道:“是他一个人倾慕,与我无关,在我眼中你长的和猴子差不了多少。”

不知怎的,看着无名那张坦诚憨厚的脸,众女皆相信他说的是心里话,绝非故意要气韩笑月,可惟其如此才更令韩笑月尴尬。

众女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唯一能做的便是一脸茫然的看着这古怪至极的两个人,每个人的眼神皆象在看什么吓人的怪物一般,没人知道该说些什么。

程怀宝可万万没想到无名会说出如此侮辱他的小月月的话来,任他聪明绝顶反应超群一时也不禁慌了手脚,结结巴巴解释道:“啊……哦……小月……不!韩姑娘,这个……无名他自幼在山野长大,在他眼中,猴子便是世间最美的美人,而且你肯定是猴子中最美的一只……啊!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众女:“……”

无名当然不满意程怀宝所说的猴子是他眼中的美人,难不成美人与猴子他还分不清楚?那白衣女子可绝对不是猴子!张口反驳道:“小宝你……”

没容他说完,程怀宝已咬牙切齿的冲了过来,一把拉起无名便冲了出去,他脸皮再厚也实在是没脸再留在这里了。

两人争执的声音陆续自门外传来:“混账木头!你坏我好事!”

“猴子是猴子!美人是美人!这我还分不清楚吗?”

“你……烂木头!我跟你没完!哎唷……”随着程怀宝的一声惨叫,终于,世界安静了……

良久后,当第一声笑响起后,仿佛被传染了一般,一时间,众女花枝招展的笑成了一片,就连平日里很少笑容的韩笑月此时也笑得开心无比,在她的记忆中,还从未如此开怀大笑过。

徐文卿肚子早已笑痛,每笑一声都觉痛楚难当,却怎么也忍不住心中喷薄而出的笑意,只得用一只纤纤玉手紧紧捂着那没一丝赘肉、平坦细致的小腹,樱桃小嘴中直喊救命。

终于,当众女几乎快要笑瘫在地时,好不容易停住了近乎狂癫的大笑,擦了擦脸上笑出来的泪水,猛然数声尖叫响起,一瞬间仿佛鸡飞狗跳一般,众女齐齐展开身法各自回房,也难怪,又有哪个女子能够忍受自己钗摇发乱,满脸涕泪横流的狼狈相呢?自是要回房赶紧打扮弥补才是要紧。

诺大的厅中,只剩下了一个韩笑月,因为方才的大笑,几丝不听话的秀发偷偷挣脱发髻的束缚,顽皮的垂落在她精致圆润的耳畔,不但不损她绝美容颜一丝一毫,反而充满了女人的味道。此时独自一人的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对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眸子望向茫茫虚空,樱桃小嘴中喃喃道:“最美的一只猴子……”

西安城外一处树林中,两个同样狼狈的小子歪身躺在草丛之中,程怀宝好似刚死了爹娘一般双手抱头痛不欲生道:“完了……全完了……我竟然对小月月说她是猴子中最美丽的一只……这下什么希望都没了。”

无名拉了拉被撕破两个大口子的大褂,天!此时他的脸与熊猫惊人的相似,两只眼眶乌黑一片,左颊上青肿一片渗着血丝。

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无名无甚所谓道:“小宝以前不是说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吗?你扔掉那两件破道袍时可没半分现在的痛苦模样。”

程怀宝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反应激烈的蹿了过来,一把揪住无名的脖领子道:“混蛋你竟还敢在一边说风凉话,你小子害得我在小月月面前如此失态丢脸,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如泄气的皮球一般瘫倒在无名身边。

第三卷 第四十三章 暴怒的无名

无名好笑的看着程怀宝被他打得好似猪头一般的脑袋没有出言安慰,他最不擅长的事情只怕就是安慰人了。

这次似乎程怀宝真的动了心,足足沉默了两个时辰,才稍稍缓过神来,此时天已擦黑,缓缓坐起身形,毫不意外的发现无名旁若无人的坐在一边炼丹。

脸上泛起一丝苦笑,程怀宝喃喃道:“不知道上辈子我欠下你这木头多少债,你这家伙真是我的克星。唉!我的小月月……”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痴痴的盯视着东方天际那弯弯的月牙儿,恍惚间彼月就如此月一般远在天边,程怀宝再次陷入失恋的打击中。

同一个晚上,西安城郊,狂性大发的白魅接连击杀了十余个魔门属下,若非陆天涯及时以摄魂神曲制止,只怕连黑旗旗主柳飞烟也要遭了她的毒手。

终于,无奈的陆天涯做下了他这一生中首个自己连没半分把握都没有的一个决定。他将自己仅剩下的两粒九阳保命金丹全部让白魅吃下。而吃下金丹后白魅会变成怎样,谁也不晓得。陆天涯所下赌注实在够大,只因白魅乃是他这盘江湖大棋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杀招,他万万损失不得,这也是他没有办法下最后的法子了。

第二天上午,无名与程怀宝走在去往汉中的官道上,相比于程怀宝好似猪头一般青肿的脑袋,无名超人的身体自我修复能力尽现,眼眶上的乌青已消,左颊的青肿也只剩下一点痕迹罢了。

程怀宝垂头丧气兼无精打采的走着,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双眼无神,很显然他还没能从失恋的打击中清醒过来。

前路漫漫没有尽头,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无意识的走着。

日正当中,肚子激烈的抗议声召回来程怀宝飘到九霄云外的魂魄,从昨晚到这会儿两人还没吃过一点东西。

程怀宝摸摸肚子道:“木头,找地方祭祭五脏庙。”

无名点点头,两人走进道旁一个专供路人歇脚的食棚,买了十个馒头,没做停留一边啃着一边继续上路。

两个馒头下肚,程怀宝精神为之一振,脑子终于活络起来,想到自己兄弟目前的境况,他道:“木头,你对咱们兄弟的未来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显然令无名有些伤脑筋,他想了片刻才道:“我想回山里去看看我那些朋友们去。”

程怀宝好气又好笑道:“你离开那座山已经十年了,只怕你的那些猴子、黑熊朋友早已不在了。再说你记得回山的路吗?”

无名离山之时还不到十岁,加之天下这么大,怎么可能记得回山的路,自然只有摇头的份。

程怀宝眼珠一转,突然道:“木头,咱们创业吧?”

“创业?”很显然无名不太明白程怀宝的意思,惊讶的问道。

“对,创业。”此时的程怀宝已完全自“失恋”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两眼闪烁着精光道:“将相本无种,咱们兄弟要头脑有头脑,要功夫有功夫,为什么不能开创出自己的一番局面?不说是一代宗师,最起码也是作威作福的江湖二霸。”

无名有些发呆,程怀宝吃馒头前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怎么两个馒头下肚后一转就成了满怀的雄心壮志,豪气冲天的模样?这变化也未免太大了,大的无名一时适应不良。

眼见自己一番豪言却只换来了无名呆滞的目光,程怀宝有些不满道:“木头,你倒是说话啊。”

无名回过神来,对于创业没有一点概念的他傻乎乎的点了点头。

未来有了明确的目标与方向,程怀宝只觉得走起路来也有力了许多,他本来就是个善忘的人,为韩笑月伤了一天的神,已算异数了。

颇有意思的是两人啃着又黑又硬的馒头行路,嘴里描绘的却是风光无限的未来,当然是程怀宝在说,无名只负责听。

程怀宝虽说的天花乱坠,好似开宗立派成为江湖霸主是吃糖豆般简单的事情,实则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实际上他也只是少年时在街头混过一阵子小扒手罢了,江湖经验与无名在同一档次,可说丁点皆无。

别说开宗立派,连生计都还不知如何着落。

两个小子商量妥当,先去寻钟老爹,告诉他孙子小钟的情况,然后到江南去开创他们兄弟的事业。

这番设想倒是挺好,可惜就是操作性不太高,只因他俩身上所有的钱加在一起还不到四百文钱,莫说远在天边的江南,便是到保宁寻找钟老爹也是绝无可能。

两人一路节俭着才到汉中府,已将身上所有的铜钱花了个精光。眼看着身上最后一个铜钱换来的两个馒头,无名若无其事的递给程怀宝一个,随口道:“小宝,没钱了。”

程怀宝脑子里面全是手中那雪白的大馒头,闻言随口“哦”了一声,狼吞虎咽三口两口便将那馒头解决入肚。待馒头全进了肚子,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惊叫道:“什么?没钱了?”

无名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点了点头,在他看来有没有钱也确实无甚紧要,有钱要吃饭,没钱一样也要吃饭不是?

程怀宝却不一样,看到无名点头,脸上苦的快要流出胆汁来了。经受过那次令他永生铭记的霸王餐后,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休想让他再来这么一次。

说书先生总说一文钱难道英雄汉,这时候程怀宝才知道这话可也未必,他明明不是英雄,怎么会也让钱难倒了呢?

两个小子谁也没说话,一个一脸平和一个忧心忡忡在街上走着。

汉中府自古便为兵家要地,因三国时蜀魏之争而名扬天下,一代智相诸葛亮与出使西域的张骞皆葬于汉中周边。

到了大明朝,汉中府成为统驭西部江山的重要支点,是连接中原与西南、西北的物资中转站,府内常驻三卫兵马,以保各项军用物资的安全。

随着大明国力日盛,西部藏、维各族纷纷上表称臣纳贡,西疆无有战事,汉中府便渐渐的由军地转为民地,地方最高官员由两品的安西将军转为了四品府官,三卫兵马也减为一卫。

因为原本是军地,汉中府民风彪悍,一言不合便会拳脚相向,因此大街之上时常上演全武行,打破脑袋的事情在汉中人眼中小事一件,官府向来懒得管,也管不过来。

两个小子正走着,突听到前面一阵哄闹之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上前一看的念头。

快走了两步,就见前方街角,一个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正对一个粗布衣裤、头发花白的老头拳脚相加,边打边嘴里骂道:“胆敢管爷爷的闲事,打死你这老龟蛋。”

路人似皆畏惧这大汉的蛮横,眼见这等不平之事,却无人敢管,或站得远远的围观,或索性掉头走上回头路。

程怀宝人虽有些滑头,却也有锄强扶弱之心,眼见这等不平事大叫一声:“是汉子便别欺负人。”叫完展身法冲了上去。

仿佛没有实质的一条虚幻人影陡然自程怀宝身边一晃而过,吓了程怀宝一跳,待定睛一看,却是无名。

程怀宝刚待抱怨一句,却突然住了口,只因他发现了无名的异常。

一股暴烈至极点的杀机以无名为原点砰然爆发,浓烈的仿佛来自十八层地狱中的冥火一般,此时的无名双目尽赤,两只眸子中射出的是仿佛恶鬼般深紫色的光芒,光芒的尽头便是那行凶的大汉。

那大汉听到程怀宝的喝阻声,横行惯了的他面露狰狞笑意的转过头来,可随即那笑容便成了惊骇恐惧的神情。

无名速度太快了,只是眨了三下眼皮的功夫,他已跳过十余丈距离,冲至大汉近前,张口一声凄厉至极的狼啸,一道闪电般的拳影猝然出现,直奔大汉面门。

大汉会些功夫,虽已被无名那妖异恐怖的杀气吓得心胆俱寒,仍下意识的抬手封挡面门要害。

无名的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化拳为抓,一把拿住大汉的手腕。大汉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只听得“喀吧”一声脆响,一股钻心剧痛自手腕处传来,一声已变了调的惨叫不由自主从他喉咙中发出。

无名并未就此停住,一瞬间连续七拳仿佛是同一时间打在大汉的胸腹之间。大汉鲜血狂喷,巨大的身子横飞出一丈开外,想来他的内腹已是一团烂肉了。

此时已是大惊失色的程怀宝才刚赶到,从后面拦腰抱住还待上前揍人的无名,口中大叫道:“木头你疯了?无怨无仇下那么大重手做什么?当街杀人可是要被官府通缉的。”

无名确实好像疯了一般,死命待要挣脱程怀宝的两只手,奈何程怀宝怕无名闯下大祸,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一时又岂能挣脱。

无名又急又怒,狂叫道:“小宝你放手,那混账竟敢打老爹,我要撕烂他!”

“老爹?”程怀宝转头看去,地上躺着那满头是血已被大汉打昏的老头可不正是钟老爹。

无名趁着程怀宝转头疏神的当使尽全力一挣,终于脱开,狂叫一声身形飞跳至神志已有些模糊的大汉身边,运脚踩住大汉肩头,抓起手臂奋力一拉。

噗!臂断血喷!满天血雾!

大汉狂叫一声,昏死过去。

一阵惊呼尖叫自远处围观百姓口中发出,其中夹杂着不少呕吐之声。

扭曲狰狞的脸孔上溅满了点点滴滴血迹,暴怒的无名仿佛来自阴间的食人恶鬼一般,便是程怀宝见了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无名随手将手中断臂扔在身边,又再抓起那大汉的另一条手臂,此时程怀宝猛然醒过神来,脚尖点地,人已出现在无名身后,弹指运劲,疾点他肩头肉筋。这世间最了解无名的只怕就是程怀宝,自然晓得点穴术与制脉术对他效果不大。

无名未料到程怀宝会偷袭于他,加之被怒气蒙蔽了心智,登时被程怀宝偷袭得手,只觉右肩一麻,五指自然松脱。

不容无名发脾气,程怀宝已急道:“这小子又跑不了,你什么时候找他报仇不行?老爹伤得不轻咱们要赶紧找郎中帮他医治才是最要紧的。”

这话倒是管用,无名身子猛然一振,眼中紫芒闪烁不定,心中似在进行激烈斗争,随后紫芒徐徐敛去,抬脚在大汉左膝踩过,随程怀宝来到钟老爹身边。

两兄弟背着钟老爹才走盏茶的功夫,一群手持各式兵刃的青衫大汉赶到已空无一人的现场,领头的是一个雄伟如山,散发披肩的巨汉,此人身高近丈,脸如铜铸,浓眉大眼,虬须满面,两额角各生了个肉瘤,有如一只生了两角的怪物般,狰狞可怖。

他的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予人力大无穷的感觉,内行人一看便知是外功的顶尖高手。

两名青衫汉子探看过那倒霉大汉的情况,将他放入担架抬到领头巨汉面前道:“禀帮主,姚爷的情形不太乐观,那人下手着实凶狠,右臂被生生撕断,左腕与左膝粉碎,肋骨断了九根,且内伤严重,只怕……只怕……”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只怕只有等死一途了。

一对巨目内厉芒闪动,巨汉显是怒至极点,冷哼道:“查到是哪个吃了天胆的王八做的?”

一名青衫大汉躬身道:“禀帮主,属下已问过了,是两个不知名的小子干的。这两人背着一个老头向城南的方向去了。”

巨汉怒极笑道:“跟府衙的焦捕头打个招呼,就算把汉中府掘地三尺,也要给老子把那两个混账翻出来剥皮抽筋。”

众青衫大汉轰然应诺,巨汉冷笑数声,转身当先离去,自始至终没看担架上那倒霉大汉一眼,而他此时口中不断有血沫喷出,身子抽搐不已,口鼻之间只见出气不见进气,已入了弥留状态。

再说无名两兄弟。

无名背着钟老爹走在前面,程怀宝跟在后面护驾。

走出一条街,程怀宝突然人影一闪,身形再现时已在五丈开外,手中拿着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小乞丐。

程怀宝冷笑道:“小子,跟了咱们这么远想做什么?”

那小乞丐黑黑的小脸上一脸惊恐神情,结结巴巴道:“大……大爷,你……千万莫要误会,我……我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

第三卷 第四十四章 突围血战

无名在前面不耐烦道:“小宝你别磨蹭时间,老爹到现在还未醒来,必须要赶紧找郎中为他医治。”

小乞丐似乎特别畏惧无名,见无名目光扫来,慌不迭躲在了程怀宝身后,想来是被方才无名生撕活人的情景吓住了。

程怀宝冲无名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回头对小乞丐和气道:“有话你便快说吧。”

小乞丐小脑袋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才以又急又快的声音道:“你们方才已经闯下了大祸,被你们打死那人叫姚奇,是汉中青龙帮帮主龙王陈诚的妻弟。那陈诚随便跺一跺脚,汉中城便要摇晃两下,便是官府的人也要听他的。你们赶紧离开汉中,或许还能有条生路,如果走晚了,只怕……”

程怀宝相信小乞丐绝没说话,他那又焦又急的神情绝非装出来的,只是有一点不解,忍不住问道:“小兄弟,既然那陈诚如此厉害,你为何还要来告诉我们,难道你不怕他知晓了为难你?”

小乞丐充满感激的看了无名背上的钟老爹一眼,才道:“我方才不小心碰了姚奇一下,若非那位老爹,只怕我现在已经被他打死在街头了。”

程怀宝心中感叹钟老爹实在是个老好人,可惜这个世道好人没有好报,轻叹道:“小兄弟,如此说来他们迟早会找上你的,索性你随我们走吧。哼!他们伤了钟老爹,便是他们不找我们,咱们兄弟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小乞丐犹豫极了,他自然晓得自己迟早躲不过青龙帮的毒手,可对前面那个妖怪恶鬼一般的人他实在是打心底里畏惧。

程怀宝精得很,自然看出了小乞丐对于无名的畏惧,一拍他肩膀道:“你别怕他,只要不惹怒了他,他平日里和气得紧。”说着一揽小乞丐的肩膀道:“跟我们走吧,放心好了,什么鬼的青龙帮马上就要倒大霉了。”

这一天,汉中府全城戒严,不过不是官府发布的戒严令,而是青龙帮,陈诚的权利似乎比知府还要大,四座城门只许进不许出,便是知府大人也没这份权利。

整个府城所有的痞棍混混地老鼠全被发动了起来,满城搜索打死姚奇的四个凶手,钟老爹与小乞丐也算在了其中。

府衙也虚应事故的派了几个衙役参与其中,算是有个交待。

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爆发了。

深夜,汉中府城西南角一处荒宅之中。四人围坐在地上,因为怕火光引来外人注意,故此没有点灯。在玄青灵药玉脂万应膏及程怀宝以真气帮忙消散淤血之后,钟老爹的伤势好了大半。

看到无名与程怀宝,醒来后的钟老爹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待钟老爹情绪稍稍平复,这才与无名两人说起了别后的事情。

原来钟老爹发现身上多了四十两碎银后,自然晓得了是无名与程怀宝偷偷留给他的,老爹对两个孩子这份心意感动非常,随车队返回保宁府后立刻便踏上了西安之路,欲到圆守寺寻找孙儿小钟,谁成想在汉中竟惹上了这等麻烦,若非凑巧遇到了无名二人,只怕一条老命也就交待在这里了。

当钟老爹听程怀宝说已找到孙儿小钟,且听说孙子已长大成人,一切都好,当下情不自禁老泪横流,那是喜极而泣啊。

无名虽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但他看向钟老爹的眼神却是柔和中带着几许尊敬,那还有半丝日间暴虐之气。

待三人叙完旧,回到了现实问题。

钟老爹听说无名与程怀宝因为自己惹上了势力如此可怕的地方帮会,忍不住道:“你们两个孩子真是的,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我这把老骨头惹上这么大麻烦,老爹今年七十一了,早活够了,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可惜,你们两个不一样啊,你们还有你们的前程,万一为了我这老头子出什么意外,岂不是老爹的罪过。”

无名抢在了程怀宝前说道:“便是为了老爹粉身碎骨,我与小宝也在所不惜。”

程怀宝则道:“老爹此言差矣,区区一个小小帮会,还不放在我们兄弟眼中。”

钟老爹还待再说什么,无名已抢先道:“老爹你莫要多说了,现在的情形是我们与青龙帮皆想至对方于死地,若不争出个结果,只怕想脱身都不行。”

程怀宝也道:“是啊老爹,反正我们兄弟正好想闯出一番事业来,眼下也是个好机会,是龙是虫就看咱们能不能搞掉青龙帮了。小虎子,你给咱们讲讲汉中府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小虎子就是那个小乞丐,听了程怀宝的话应了一声,便开始断断续续的说了起来,他自幼流落街头,满府城转悠乞讨已有两年光景,对汉中府倒也确实称得上了解,说起话来虽然颠三倒四,没有条理,但说了近一个时辰,总算让无名与程怀宝对汉中有了些了解。

汉中府原本有一大三小四个帮派,一大便是青龙帮,三小分别是落雷帮、斧头帮与红水帮,为了不被实力最强的青龙帮吞并,三个小帮派暗中结成了攻守同盟,共同应对青龙帮时常光顾的挑衅与威逼,虽一直处于劣势,总算得能维持。

然而不知怎的,三个月前仿佛一夜之间,斧头帮、落雷帮与红水帮便销声匿迹了,他们的地盘全被青龙帮的人毫不客气的一口吞下,到底那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汉中的百姓谁也不知晓。至此汉中成了青龙帮的天下,一直与青龙帮都有瓜葛联系的知府大人更是完全站在青龙帮的一边。

青龙帮帮主陈诚,因额上的两个肉瘤仿佛龙的双角,加之为人残暴,心计狡诈,江湖人称他为恶龙陈诚,自建起青龙帮后便自号龙王。

陈诚手下有几个高手,其中最有名气的有三人,合称汉中三条龙,分别为懒龙周瑞、飞龙赵铮与苍龙吉天。

懒龙周瑞最为神秘,从未在人前现过真身,飞龙赵铮与苍龙吉天便象龙王陈诚的左膀右臂一般,青龙帮一般事务皆由他二人打理,在汉中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至于被无名打死的姚奇,这人说他是无赖都算得上是侮辱无赖这两个字,根本连人都算不上。他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痞小混混,一年前为了巴结上龙王陈诚,将自己那生得花容月貌却已有了心上人的亲妹妹献了出去,作了陈诚第三房小妾,自此后便仰仗着青龙帮的势力在汉中府欺善怕恶、作威作福。旁的不说,一年来光是被他打死的便有十人还多,可说恶事做尽,死得如此凄惨,怕也是他该有的报应。

待小虎子说完,无名突然道:“小宝你还记不记得那个龙霸天?”

程怀宝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无名口中的龙霸天是何许人也,最后搔了搔后脑勺纳闷道:“龙霸天是谁?木头你怎会认得?”

无名眼中透出几许笑意,知道自己这兄弟脑袋里面除了美女与元宝外,其他方面皆不会留心,提醒道:“你也认得的,你忘记了你还曾经抢过人家的钱哩。”

程怀宝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那个笨蛋大胡子强盗,他那把斧子使得还行,就是脑子太笨了。对了,木头你提他做什么?”

无名道:“你忘了他曾说过的话了?他就是小虎子方才所说的斧头帮的帮主。他当时还说,若不是正道那帮乌龟王八蛋让他们活不下去了,他怎会做强盗。”

经无名提醒,程怀宝终于记了起来,紧皱着眉头道:“如此说来,定是有哪个正道大势力在背后支持青龙帮,才使得包括斧头帮在内的三个小帮派活不下去,不得不被迫离开了汉中。”说完他又忍不住自问道:“会是哪个势力呢?”

无名眼中厉芒一闪,杀气腾腾道:“不管是谁,只要敢帮着青龙帮对付咱们,便是咱们的敌人。”

眼见钟老爹被无名浑身上下弥漫的有若实质的杀气吓得身子一颤,程怀宝道:“木头你别老是杀气腾腾的,莫要吓着老爹。”

无名闻言自然立刻收敛了身上的杀气,浓眉微蹙道:“现在有一个难题,咱们俩人自然什么都不怕,但是老爹与小虎子身无武功,却应如何安置才能保安全?”

程怀宝可也有些伤脑筋,这座荒宅虽然地处偏僻,可若青龙帮的人满城搜索,迟早便会搜到这里,若无因应之道,只怕钟老爹与小虎子都会落入敌手。

程怀宝发现小虎子脸上神色一动便道:“小虎子有话便说,咱们四人里面只有你对汉中最是熟悉。”

小虎子道:“我知道一条出城的路,可以悄无声息的潜出府城。”

无名与程怀宝闻言皆精神为之一振,程怀宝兴奋道:“那你还不快将那条道说出来,咱们立刻送你与钟老爹出城。剩下的……哼!就是我们兄弟与青龙帮算账的事了。”

小虎子所说的那条出城的密道,是指汉中府西门内的清水河,清水河有一条地下水道通向城外的护城河。小虎子在半年前玩水时无意中发现了这条密道。

“西门!”无名与程怀宝互相盯视了一眼,他们知道此去西门这条路只怕不会轻松。不过他俩倒是对自己二人的功夫信心十足,想来地方帮派又能有些什么高手,怎比得上二人这身玄青绝学。

经过一番计议,两人将钟老爹与小虎子分别负于背上,无名背老爹,程怀宝背小虎子,为防意外用绳子系好。

一切准备妥当,无名冲程怀宝点了下头,两人跳出残破的院墙,走在月光映照下房屋的暗影中,直向城西潜去。

青龙帮自中午封了汉中府四门后,八百余名帮众全派了出来全城大搜,不管民宅还是酒楼、青楼、客栈、赌场,仿佛梳头一般细细搜索。

天黑后,劳累了半天的青龙帮帮众骂着娘的返回了堂口休息,仍有二百余人在几个高手头目的带领下,站于各处街巷要道的暗处守候,

夜,好静!不知怎的,走在后面的程怀宝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实在太静了。

依照小虎子的指引,四人专拣小街暗巷最不引人注目的道路行走,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巷口是一条宽阔的大街。

小虎子微声道:“两位大哥,这条街叫日升大街,从这条街一直向西走到尽头便是清水河,大约三百丈的距离。”

无名长长吸了一口气,看向程怀宝,眼中皆是坚毅的神色道:“小宝,一会我在前面开路,你小心后面。”

程怀宝点了点头道:“木头记得帮我抢只剑来用。”

此时,无名背上的钟老爹道:“无名,若是待会儿情况危急,你便不要管老爹了,老爹这把老骨头便是丢在这里也没什么。对了小宝,上次你们偷偷留给老爹的银子就放在老爹的怀中,若老爹有个万一,记得拿走。”

程怀宝道:“老爹,这光景你怎么说这等丧气话。凭我与木头的功夫,区区一个地方小帮派可还不放在咱们眼中。”

无名抬起手来,拦住了钟老爹要说的话,道:“别耽误时间,小宝,走!”

随着“走”字出口,人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上了旷阔的日升大街。程怀宝也不慢,展轻功紧紧跟在无名身后。

惊变突生,一通震天锣响,自前方呼啦啦涌出三十余条大汉,各个手持兵刃挡在街中。

无名眼中紫芒大胜,面对对方三十余人的阵势,身法间没有一丝迟滞,有若疯虎一般冲了上去。

七八柄大刀同时挥出相迎,其中一柄刀又快又疾,瞬间超越群刀,直向无名脖项砍来,刀未至刀气已至。

“高手!”这两个字在无名脑海之中一闪而过。

无名知晓他不能停,那阵锣声乃是招呼援兵的信号,只要在这里被阻上一阻,便会陷入重围,再想冲出来就难了。

际此生死关头,无名发出一声凄厉狼啸,身形突顿,两手成爪同时抓出。

持刀的高手刀客显然没料到对方胆敢以手抓刀,对自己刀上劲道信心十足的他没有变招,存心想凭这一招斩断无名的双手。

刀手相交,鲜血迸飞。

刀客料想中刀到手断的情景没有发生,这一刀虽将无名的手掌中划出一条巨大血口,却也被无名将钢刀紧紧抓住。

刀客确实是个高手,虽大出意外,却立刻运劲振刀,即使不能砍断无名的手,也要将刀夺出。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无名比他更快,在他运劲振刀的同时,无名已贴近身来,眨眼间三拳四脚同时攻出。

眼睁睁看着无名动作奇快无比的近了身,刀客万不得已的情形下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决定——弃刀!身形微挫,左拳右掌架了上去。

直到此时,其余青龙帮大汉的刀才劈到。

无名身如灵猿,灵巧滑开,将手中刀扔向身后的同时又在刀缝之间闯入,直扑那刀客,他晓得这人的利害,若非方才对手料敌不足与自己硬拼了那一招,自己未必能于五十招内收拾下他。若被他缓过一口气来,自己等人便再也休想闯出重围。

程怀宝一直紧跟在无名身后,只见寒光一闪,心中一喜,伸手接住才发现竟是一柄大刀,虽不趁手却也没有办法,一提腹内真气,刀使剑招,太虚剑法中十二式攻招倾泻而出,洒向出招攻向无名的青龙帮大汉。

鲜血狂飙,两人中刀倒地。

再说无名,有程怀宝为他挡住身后,他得以放开手脚冲击面前的敌人。

他根本豪不防守,全是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出招间七分攻势全对向那个刀客。

大凡练兵器的武人,由于全部精力皆放在了兵刃之上,拳脚功夫便不可避免的被忽略了,这是武人的通病,刀客也不例外。

被无名打得全无还手之力的刀客,只得不停后退,眼见这凶悍至极的小子在攻击自己的同时已三拳两脚打飞了五个属下,心中的这份窝囊就别提了,偏偏不敢有半丝分心,他知道,凭对手生接自己一刀而不断的铁手,哪怕挨上一下,最轻也是筋断骨折。

事先他怎地也没料到对手竟是如此强悍,比帮主龙王陈诚也毫不稍弱。

就在无名勇不可挡,眼见就要冲出重围的当口,突然一条人影自道边房上飞跃而下,一道寒光似电,直扑无名面门。

无名虽凶悍彪勇,终究搏斗经验不足,尤其是从未应对过这等群殴的状况,被四周叫嚣的喊杀声影响了灵敏的耳目,待得寒光已近在咫尺这才看到,无奈之下,被迫的身形一顿。

就在这时,程怀宝自后面突然杀到,手中那柄大刀带着一股威猛无匹的劲气,直刺偷袭无名那个高手。

那高手手中使得是两只峨嵋刺,这玩意乃是水中豪杰最喜使用的家伙,水中兵刃之祖。

眼见程怀宝这一刀着实厉害,使峨嵋刺的高手并不硬接,他的身法古怪的有如泥鳅一般,身形怪异一绕,已滑出三尺。

此时变成了程怀宝在前打头阵,面对前左右三方重压,他右臂一挥,长刀挥洒出一圈刀芒,先后扫中四柄大刀。一来他手中长刀钢质远好于普通大刀,二来刀上所运的乃是无坚不摧的玄青神功无上太清罡气。火花与血花交相辉映,四刀全折,四人尽亡。

程怀宝对自己这一刀之威颇为自得,大叫一声,长刀一闪,身随刀进,向前冲去。

无名紧跟在后,手抓脚踢,空中飞起数个口喷鲜血的大汉。

突然,背后的钟老爹身子一颤,闷哼一声,无名惊道:“老爹你没事吧。”

钟老爹声音微颤道:“没事,无名你莫要管我。”

无名知道老爹肯定是受了伤,一股怒焰自心头蹿起,他身上十余处刀伤加在一起也没老爹这一声闷哼更令他暴躁,仿佛间,他又回到了那不幸的童年,身周的大汉便是童年时欺负他的那些大孩子,凛冽炙热的狂暴杀气自他身上喷涌而出,杀!他心中只有这个字!

左首刀风呼啸,一大汉挥刀劈来。

无名左拳将刀打飞,右手抓住这大汉的手臂,运力挥起,诺大一个大汉在他手上仿佛挥舞一根稻草一般,瞬间扫倒了一群人。

几个持刀大汉慌乱间下意识的伸刀去挡,一阵“噼啪噗噗”之声后,血雾漫天,大汉口中发出那变了调的尖锐叫声嘎然而止。

无名凶性大发,手中大汉又挥了两下,随手扔向人丛,砸倒了一片,又劈手抓来一人,故技重施,抡圆了扫向人群。

围在周围的皆是刀头舔血的残暴之徒,称得上各个都是杀人的行家,可见识了无名这等恐怖血腥的手段后,恐惧似瘟疫般在众人心头蔓延。

浑身浴血的无名,面目分外狰狞,周身上下散发出令人丧胆的暴烈杀气。

他家伙不是人,是来自冥间的恶鬼,这是每个人心头的想法。

这时,身后远处一阵骚动,一声暴喝响起:“大胆狗贼,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弟兄们,杀死一人,本帮主赏金十两!”随着喝声一道奇快无比的人影自远处街角幻现,如风般冲向斗场,正是龙王陈诚。陈诚身后稍远,还有几条身影,想是其他青龙帮的高手。

自打斗开始,才不过盏茶的功夫,本方已被打倒了一半人,这两个小子彪悍凶猛依旧,青龙帮众人本已失了信心。听到这声暴喝,斗场中所有青龙帮帮众皆精神一振。

使峨嵋刺的那高手战法突变,双刺一振,直迎向程怀宝的长刀,同时高喝道:“兄弟们,拼死这两只小狗。”

而缓过一口气来的刀客也抄起一名属下手中的大刀,刀光似电,疾劈程怀宝左肩,同时叫道:“兄弟们,往两人身后所背的人身上招呼。”

一众青龙帮的普通帮众本就是流氓地痞,才不在意什么江湖规矩,混战时头昏眼花没想到,这时被头目提醒,自然将目标锁定在背上的钟老爹与小虎子。

这招够狠够毒,程怀宝以一敌二,对手任一人也是与他功力相仿的高手,何况他手中又非趁手的长剑,登时陷入苦战,左支右挡,落在下风。

程怀宝自保都有困难,自然再无法顾及背上的小虎子,才眨了两下眼皮的功夫,小虎子已惨叫了数声之多。

两兄弟没有丁点与人拼命及被围的经验,若一开始他俩能够跳到房上,便不至陷入此等险恶境地,毕竟似青龙帮这等地方帮会,会轻身功夫一跳上房的高手并不多。

可惜,世事仿佛注定一般,没有也许,更没有从来一遍的机会。

程怀宝身形被两大高手逼得一顿的当口,无名已从后面杀到,手中已经残缺不全的大汉抡圆了带着阵阵风声呼啸着砸向使峨嵋刺的高手。

那使峨嵋刺的高手只觉眼前一黑,对手抡着一名属下当头砸来,想也不想,飞身而退。

无名将手中大汉砸出,随即矮身,双手成爪,抓向使刀高手的下盘,动作奇快如风。

程怀宝与无名默契十足,使峨嵋刺高手才被逼退,手中长刀一式太虚剑法中的杀招一剑开天,自上而下,直劈向使刀高手。

使刀高手与无名交手一招便丢了自己的兵器,对无名的双手着实有些畏惧,眼见无名攻向自己下盘,登时飞身而退。

他身形才动,已觉出大事不好,一剑开天这式剑法被程怀宝以刀劈出,更增三分一往无前的惨烈之势,随着使刀高手飞身后退的当,一股强烈至极点的刀气迸射而出,程怀宝身演人刀合一之势,人随刀走,刀随气走,气机紧紧锁定对手。

此时,程怀宝的心中无忧无喜,整个心神皆与手中钢刀相连,仿佛钢刀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甚至不用眼睛去看,刀便能自动追上敌人,畅饮敌人的热血。他自己都不晓得,在生死关头,血战之中,他竟无意中领会到了刀道中的刀意。

使刀高手只觉得心胆俱裂,心志已被程怀宝方自体会到的极致刀意所慑,慌乱间手中大刀幻起一片刀幕,妄图硬接下程怀宝这无匹的一刀。

两刀相交,一声爆响,火花四渐,血飞肉崩。

使刀高手连人带刀竟被程怀宝这无坚不摧的一刀劈成两半,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程怀宝一刀毙敌,只觉浑身上下一阵疲软,内腹之中空空荡荡,仿佛一身真气皆在方才那一刀间用光一般。虽然如此,他心中却又有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感觉,方才那一刀仿佛神来之笔,便是让他立刻再来一次,只怕也再难使得如此完美。

这一刀之威将所有青龙帮众皆震慑住了,众大汉手中大刀不觉一滞,不知哪个当先喊道:“天!吉爷完了!吉爷完了!”这使刀的高手便是龙王陈诚的左膀右臂之一——苍龙吉天。

无名一脚将吉天半边身子踢向使峨嵋刺的高手,同时飞身跟进。

使峨嵋刺的高手也为程怀宝方才那无以匹敌的一刀所惊,有些心虚胆怯,吉天的半爿尸身带着一片血雨突然出现在眼前,心中猛然一抖,不自禁施展开他那独特奇异的轻功身法,陡然扭出七尺开外。

至此,无名眼前一片开阔,再无人阻挡在他面前,他狂啸一声,大步流星向前飞奔。

程怀宝也没稍慢,单脚点地,身子腾空,平平滑出两丈,已落于无名身侧。青龙帮众大汉一怔神的功夫,兄弟二人已撒开四条飞毛腿,跑出五六丈距离。

那使峨嵋刺高手暴喝道:“愣什么神?追!”当先展身法追去,仅存的不到十名大汉身子一振,这才回过神来,一阵呼喝,尾随着追了上去。

单论逃跑的功夫,无名与程怀宝绝对算的上超一流的高手,两人速度之快岂是青龙帮众人所能追及,眼见双方距离越拉越远。

前方一片水光,一条十丈余宽的小河近在眼前。

生路在望,无名与程怀宝心头一喜。

小虎子微弱的声音颤抖道:“两……位大哥,通向城外的地下水道便在对岸右前方那块大青石边。”

两人点头的功夫,已来至河边,双双腾空而起。

看着下面波光粼粼,程怀宝突然记起了一件事——他……不会游水!

第三卷 第四十五章 悲愤的力量

人已到了空中,没有任何后悔的机会,只听“扑通”两声巨大水响,四人飞过近三丈距离,同时落水。

程怀宝与所有旱鸭子掉入水中后的模样一样,哪还有半丝方才施展出石破天惊一刀的高手风采,四肢在水中乱刨,边大口喝着不算干净的河水,边挣扎叫道:“木头,我……咕噜咕噜……我不会……咕噜……游水……”

无名叫道:“闭气!其他有我。”说着一拽程怀宝的左臂,向对岸游去。

无名水性极佳,虽然带着三个人,游速却极快,转眼间已到了小虎子所说的那块大青石下,低声叫道:“大家闭气,我要潜下去了。”说完长吸一口气,带着三人潜入水中。

直到这时,青龙帮众大汉才终于追到河边,纷纷张目打量水面,却见波光闪烁,哪还有人影存在。

就在众大汉踌躇着要不要下水搜索的当,龙王陈诚已飞身落在河边,别看他近丈的雄伟身材,动作间迅猛快疾,身法了得。

陈诚显然已经怒极,重重的哼了一声,喝道:“赵铮,人呢?”

使峨嵋刺的高手身形一颤,躬身道:“禀帮主,人……人跳到河里跑了。”他便是三条龙之一的飞龙赵铮。

陈诚被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赵铮暴喝道:“蠢猪,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赵铮心头虽然不服,但长久以来心中对陈诚残暴性情的畏惧却使他不敢顶嘴,只得低声解释道:“启禀帮主,属下等确实无能,请帮主降罪。属下还有下情禀报。”

陈诚怒气稍敛,说道:“说吧。”

赵铮道:“这两人绝非平常之辈,其中一人一招间便单手将吉天的云月刀夺下,另一个也是一刀便将吉天连人带刀劈为两断。惹上了这等级数的敌人,咱们还要早作准备。”

陈诚脾气虽然暴躁,但能当上一帮之主,成为汉中府内的一霸天,绝非只有蛮勇之辈,听了赵铮的话,微一沉吟道:“立刻沿清水河两岸搜索,发现对方登岸的地点立刻报来。赵铮,你随本帮主过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后续赶来的青龙帮大汉足有三百多,领命后立刻分散开来沿着清水河开始搜索,而陈诚则领着赵铮与几名手下高手,返回日升大街斗场处,仔细勘查现场。

结果令他们震惊不已,总共有二十四人倒在当场,其中死十九人,重伤五人,无论死伤,皆为一招。

陈诚蹲身在吉天半爿尸体旁,两只眼睛直直的盯视着整齐的好似一条直线的伤口,粗眉紧皱,沉吟不语。他不开口,属下众高手自然更不敢出声打扰,一时间场中陷入难耐的寂静,只剩下浓浓的血腥之气随着微风不住散扬。

良久,陈诚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皆是一层凶厉之色,狰狞道:“全力搜索,找到这两个人,斩草除根!”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数百名青龙帮属下搜遍清水河上下也未找到丁点登岸的痕迹,直到派遣水中好手赵铮下水一探,才发现那条通往城外护城河的地下水道,确定了对手已经出了城,这才作罢。

青龙帮众大汉中怨声载道,一人在私下里对自己几个相熟的朋友抱怨道:“干他娘,为了那个姓姚的畜牲,却得罪了两个一流高手,值得吗?真不晓得帮主是怎么想的?”

姚奇的为人实在太差,在青龙帮中也没人看得起这卖妹求荣的杂碎。

另一大汉道:“谁说不是,娘的!姓姚的龟孙早就该死,这可好,还拉了咱们青龙帮那么多垫背的,连吉爷也搭上了。哎!”

又一人道:“听说那两个小子的功夫比咱们帮主还厉害,一个空手入白刃,一招便将吉爷的那把云月刀抢了去,另一个更是厉害,仿佛宰鸡一般一刀将吉爷劈成两半。”

听得另一大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道:“我的娘,那咱们去了岂不是送死?”

“你说呢?在日升大街上连吉爷、赵爷总共三十三个,盏茶的功夫便十九死,五个重伤。”

“……”再也没人说话,每个人心中皆一阵发凉,暗自祈求老天爷保佑,那两个煞星千万别再回来了。

再说无名与程怀宝。

地下水道三尺宽,足足有三十余丈那么长,无名背着钟老爹拖着程怀宝闭气游了好一会工夫才到了城外的护城河,在水中冒出头来,无名拼命呼吸着新鲜空气,却发现除了自己外竟再没有第二个呼吸声了,不觉大惊。

他奋力游到岸上,通过把脉知道程怀宝与小虎子只是闷气憋过去了,无甚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这里仍是险地,不能多留,无名索性拽断绑在程怀宝与小虎子腰间的绳索,将两人夹起,闯入茫茫夜色之中。

在城西一座不知名的山中,无名与路上醒来的程怀宝停下身来,找了一处树叶厚实松软之处,无名将小虎子放下,又对程怀宝道:“小宝,帮我将老爹解下来。”

程怀宝不比无名,只练内功疏于外功的他此时早已疲惫欲死,仿佛随时可以昏倒一般,听了无名的话强打起精神来应了一声,走到无名背后。

当他的眼睛落在钟老爹身上时,一声惊叫冲口而出:“啊!老爹!”

无名大惊,在程怀宝的帮助下将老爹自背上解下。

看到老爹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孔,一丝不祥之念在无名心中蹿起,伸手搭在老爹的腕脉处,果然,没有一丝搏动的痕迹。

老爹去了,致命伤是背后深可见骨纵横交错的七八条刀伤,而老爹除了那一声闷哼外自始至终咬牙强忍着再没发出过一点声息。

无名的眼中渐渐积聚起雾气,透过那朦胧的水汽,模糊间老爹苍白的脸上又现出了血色生气,无名神志一阵恍惚,仿佛间又回到了车队之中,和蔼平凡的老爹对自己讲述着种种做人的道理。

一滴泪珠悄然滑落,视线重新清晰起来,老爹依然静静的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这是干娘过世以后,无名头一次落泪,虽与老爹只在一起生活了短短的十一天时间,但善良慈祥的老爹在无名心中却有崇高的地位。

无名仰首对天,张大了嘴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只觉得喉咙中仿佛有一个重重的铅块哽在其中,无论他怎样拼命使劲,就是发不出丁点声音。

口中发不出声音,无名在心中疯狂呐喊:“为什么!为什么老爹这样的好人却是这种结果?为什么?老天爷!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老天爷,那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干娘如此,老爹又如此!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一片好心吗?小钟讲佛,佛说种善因得善果,善果在哪里?这便是善果吗?”

天自然不可能回答无名的问题,问天无语,无名缓缓低下头来,专注的看着老爹慈祥的面容,将他的身影深深的印在心间。

良久,痛哭过的程怀宝拉了拉无名的袖子道:“木头,还是将老爹入土为安吧。”

无名木然以对,半晌才声音沉如铅块道:“你去看看小虎子。”

程怀宝一愣,才记起小虎子还在旁边昏迷不醒,赶忙过去上药救治。

无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砰砰砰给老爹磕了三个响头,便用两只手开始挖起土来。

小虎子受伤并不严重,虽然挨了四刀,刀痕却不深,没有生命危险,玉脂万应膏乃是外伤圣药,对这等刀伤最是灵验。

正宗武学讲求攻守平衡,招式间有攻有守攻守兼备。然而无名所练功夫却非如此,因他没有内功,所以玄青观各项绝学并不适合他习练。

他现在所用的功夫皆是他平日里自己钻研来的,他性子彪悍,自创的招式自然也是如此。所有招式皆以不求自保但求伤敌为唯一目标,除了直觉的躲闪,他几乎没有封架的招式,完全是以攻对攻。

也因此,在那场突围血战之中,钟老爹才会受了如此致命的刀伤,而程怀宝背上的小虎子却受伤不重。

待料理好小虎子的伤势,程怀宝提着那把云月刀走了过来道:“木头,你受伤重不重?我给你擦药。”

无名胳膊上、腿上有无数刀伤,只不过经过九年多恐怖的抗击打训练,他身上肌肉的强度、硬度已达到怪物的程度,其皮肉的坚韧程度只怕比山中的黑熊也不稍差,寻常大汉便是用尽全力顶多也就留下一条浅浅的刀痕罢了,此时在他那超人的身体自我修复能力作用下,大多早已止血结痂了。

真正重创他的只有与吉天硬拼的那一下,右手掌心那条刀伤横贯手掌,白森森的手骨上也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如此重伤无名却仿佛无事一般,就用这重伤的手掌掘土。

无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程怀宝不再多说,走上前去一声不吭的和无名一起,以刀掘土。

两人合力,挖了一个深达近丈的大坑,将钟老爹抬入坑中,兄弟俩又磕了三个头,这才将土填上,堆起一个巨大的坟丘。

两人跪在坟丘前,久久不动。

第二日,送走了小虎子,无名与程怀宝坐在老爹的坟旁,两人相对无语,自昨晚到现在,两人间没说过一句话。

良久,程怀宝道:“木头,聊聊吧。”

无名低着头,沉沉道:“我要报仇!”

程怀宝道:“废话!此仇不报,咱俩还是人吗?我是说聊聊昨晚血战的得失。”

无名沉默了良久,就在程怀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无名道:“我们太轻敌了。”

程怀宝默然点头,颇有些慨叹道:“初下山时,咱们自以为天下无敌,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现在看来,便是区区一个地方小帮小派也让咱们如此狼狈,还连累了老爹……”

无名眼中涌出阵阵杀芒,重重的哼了一声。

其实无名与程怀宝两人入世不深,又怎懂得江湖上的事。虽然玄青观、圆守寺与圣人谷称尊江湖,但并不是这三派的武功便天下无敌了。

事实恰恰相反,江湖上许多奇人异士的武功皆高强的很,三派中的掌门谁也不敢自言是无敌的高手。

之所以这三大派可以称雄一方,号令江湖,依靠的乃是他们雄厚无比的财与势。

似青龙帮这等称霸一城的帮派,帮中真正称得上一流高手的不过帮主陈诚一人,其余似吉天赵铮充其量介于一流高手与二流高手之间。而三大派中,实力最弱的圆守寺随便数数也能挑出一两个超一流高手,十几个一流高手,二流高手更是上百。

试想一下,任你英雄盖世、功力通神,又如何打得赢如此众多高手?

而若没有足够的钱财又怎能维持如此庞大的实力,玄青观一年的开销将近五万两银子,寻常小帮小派二三十年不吃不喝将所有营生所得加在一块也未见得能达到这个数字。

程怀宝又道:“昨晚咱们还犯了一个重大错误,徒逞匹夫之勇。其实现在返回头去想想,若能用上些策略,不象昨晚那样只知道傻打蛮冲,比如咱们一开始从房上走,能上房拦截咱们的绝超不过五人,如此压力自然大减,也不至于……”

无名猛然一拳砸在地上,“嘭”的一声后,地面上出现一个深深的土坑。

程怀宝顿了顿道:“木头你也别太自责了,这些经验是要以血的代价才能得来的。”

无名长长的吸了口气,声音微颤道:“可是这些经验却是用老爹的血换来的!”

程怀宝默然,钟老爹的逝去他心里同样难过的很。

无名在沉思,单纯的脑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起来,经过血的教训后,此时程怀宝的话仿佛一把钥匙,一下开启了他的思维。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当年程怀宝所说的人最厉害的地方是脑袋这话的真实含义。

静默良久后,无名道:“小宝你说的对,昨天晚上我们确实是徒逞匹夫之勇……匹夫之勇!”又再重重的重复了一遍,仿佛要将这四个字深深刻在心头以引以为戒,才又道:“因此报仇时咱们再不能如此蛮干,我要让青龙帮的人为昨晚老爹所流的血付出百倍的代价!”

程怀宝闻言眼中一亮,情绪稍微高涨了些,忍不住道:“木头,你终于开窍了。”

无名没有理他,兀自边想边道:“这段时间里青龙帮的人肯定会全面戒备,咱们便在这座山的深处呆上十天,一为养伤,二来练功。”

程怀宝赞同道:“好主意,等青龙帮的人紧张过后,出现松懈之时,咱们再偷偷溜回去。不过报仇前咱们要先打探清楚青龙帮的具体底细,摸清地形,然后好好筹划一番。”

无名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商量定了。我手上的伤只怕需要好好弄弄了,麻木的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抓起无名的手掌,程怀宝被吓了一跳,惊叫道:“木头你不想要这只手了吧?这么重的伤势竟还敢毫不在乎的挖土?”

无名没有话说,在程怀宝不停的唠叨中,终于将手掌的伤处理妥当。

若换了旁人,这只手掌可说废定了,然而无名凭借他那怪物一般的自我修复能力以及疗伤圣药玉脂万应膏的神效,不但保住了手掌,且恢复的快极。

两人在钟老爹坟前叩了三个响头,拜别后起身上山。山风不大,微微抚过二人的发髻,很舒服,仿佛钟老爹那粗粝的大手摸在头上的感觉一般。

明月照射下,汉水在重山外远处蜿蜒奔流,光波点点,蔚为奇观,落在诗人眼中,肯定诗兴大发,谱出篇千古流传的名句也说不定。

可惜这等美景落在程怀宝这圆月不如大饼美丽的俗人眼中,却没留下丁点痕迹。

程怀宝仿佛个野人一般蓬头垢面的趴在一座高崖之上,脸上的汗水与尘土和成了泥,根本看不出一点本来肌肤的颜色,此时的他累得除了喘气,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反观他身边的无名则要好了许多,虽然同样的蓬头垢面,同样的汗流满面,但无名却是坐在那块高崖之上,颇有些闲情逸趣的观赏着崖下壮丽的风景。

好半晌,程怀宝才恢复了些许力气,慢慢支起身子,坐了起来,即使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让他感觉吃不消,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终于将这口气压平,这小子终于忍不住道:“木头,便是要练外功,也用不着这么折磨我吧?”

无名悠闲的转过头来,淡淡道:“我十二岁时爬过的峭壁已比这陡峭许多。”

程怀宝讷讷道:“谁能与你这怪物比。”

无名道:“是你自己要求我督促你修练外功的,我只是在认真地完成你的请求罢了。”

程怀宝不再多说什么,这会儿后悔也晚了,死木头认起真来,便是一百头牛也休想拉住他。

第三卷 第四十六章 山中苦修

艰难的盘起腿来,程怀宝凝心静志缓缓催动丹田之中濒临枯竭的真气,运起了无上太清罡气。他知道,不管明日早晨他能否恢复体力,无名皆会如今日般拼命练他,偷懒是不可能的,所以当务之急便是抓紧一切时间,练气以回复体力。

无名嘴角微扯,看向程怀宝的眼神中全是欣慰的神色,他当然有欣慰的理由,从来都是好吃懒做的兄弟,终于肯踏实练功了,难道不值得高兴?

徐徐将双目闭紧,无名心神内敛,引心火导肾水于丹田鼎炉之中,继续他每日炼丹的功课。

清晨,东方天际渐明,山间烟云弥漫,白雾缭绕,山形树影,时隐时现,虚无缥缈有若人间仙境。曙光初露,丹砂辉映,披着轻纱的峰峦和巧石,渐入眼底,整个山脉,沉浸在艳丽的彩光之中。

沐浴在初生阳光下的无名与程怀宝,仿佛穿了一身金色衣衫一般,虽蓬头垢面依旧,挺拔的身躯却英气尽显。

程怀宝手中云月刀猛然劈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一股凛冽刀气喷薄而出。刀过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断口平滑,没有一根木刺。

程怀宝不无得意道:“木头,这一刀比那晚那刀如何?”

无名认真的想了想才道:“技巧上比那一刀高明成熟许多,威力则差得远。”

程怀宝纳闷道:“这话从何说起?”

无名道:“你那一刀使出时,我人在一边,却也有天地变色、心寒胆裂之感,何况正对这招的对手。在我想来,你那一刀厉害便厉害在这无匹的气势之上。而方才这一刀……”说到这里无名撇撇嘴,才又道:“简单点说,这一刀我有十足把握用手硬接,但那一刀我却生出了躲闪以逼其锋的念头。”

程怀宝被无名说的有些沮丧,垂头道:“入山修行六天来,无论我怎么运气用力,也再找不到当时那种人即是刀,刀就是人的完美感觉,木头你不晓得,那感觉既有说不出的古怪又有说不出的美妙。唉!因此我才会下定决心,弃剑改刀。”

无名道:“或许正是因为你心中有意才会如此,道家讲无为佛家讲空明,便是这个道理。那晚你心中也想着怎么用力了吗?”

程怀宝惊叫道:“我的娘,只怕当真如此。看来以后再不能叫你木头了,你这脑袋自开了窍后,比我还聪明哩。待我来试一试。”说着话深吸一口气,静心凝神,刀出,刀光如电。

无名点点头道:“这一刀又厉害了些,不过还是比不上那一刀。”

程怀宝搔搔头道:“他娘的,原来练刀也不比练剑省事,我起先还以为练刀会容易许多哩。”

无名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对于程怀宝这等喜欢偷懒走捷径的性子他只剩下无奈了。

程怀宝突道:“对了,木头你这几天来领悟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无名摇头道:“我脑子笨,几天来什么也没想到。无论我怎么练,也做不到使出全力后仍能回气变招。”

程怀宝叹道:“无名你也莫要心急,总会想到办法的。只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头研究了你整整九年也没搞明白,唉!”

听了程怀宝的话,无名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隐约想起了什么,伸手制止程怀宝后面的话,整个人陷入到往事的记忆中。

能吸人真气的是丹田中的紫极元胎,而紫极元胎是当年那个自己拜了师父的怪人自脑顶上塞到自己体内。如此说来,那个怪人应该会有对付紫极元胎吸人真气的法子……

想到这里,无名身子一振,仿佛拨开了笼罩在心头的迷雾一般。有关于怪人的那段经历,他十来年间从未想起过。记忆这东西就是那么古怪,时间虽然过去了许久,那些记忆却仿佛昨天才发生的一般。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十一年前那天清晨,自己在小潭边遇到的那个伤重垂危却功夫高强的怪人,那怪人要自己拜他为师,一心想要学他功夫的自己当下便拜了。

然后他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说了许多东西,什么圣门什么三大派,当时的自己因为听不懂,所以什么也没记住,现在想来他说的应该就是当年那场正道与魔门间的决战了。

对了,他说他叫陆天涯!难道他就是正道人畏之如虎的魔门第一大魔头——魔尊陆天涯?

虽是疑问,但无名心中其实已经肯定了这判断。

无名心中对于正道魔门本就没什么概念,入世后经历的众多事情更使他产生了分不清何谓正何又谓之魔。因此对于自己糊里糊涂拜了魔尊陆天涯为师倒是毫不在意。

场景继续,他教了自己一套练功心法,只怕这套练功心法便是如何控制紫极元胎的,可惜实在太过晦涩艰深,他说了三遍自己也没记住。

然后他叹了口气,然后……然后他说了什么……

该死的记忆竟然到了这最关键的地方断了,无论无名怎么努力回想,也记不起来他后来说的话。只是大致知道是去一个地方找什么人。

苦思了良久也没想起来,无名放弃了,缓缓睁开眼睛,就见程怀宝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显然在等自己的解释。

无名道:“我想起了一件往事,或许能解决我不能练气的难题,然而到了关键的地方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程怀宝的好奇心最重,忍不住问道:“臭木头吊我胃口,还不赶快把你那往事说出来。”

无名摇摇头道:“我已答应了别人,不能将那事说给任何人听。”

看着无名一脸的正经,程怀宝知道他是无论如何不会说了,索性省下些口舌,突然想起无名的手伤,关心道:“你的手伤如何了?”

无名若无其事的活动了两下右手,才道:“快好了,最多再有十天便能完好如初。”

程怀宝咂舌道:“你这家伙真是个怪物,伤的那么重还若无其事的掘土挖坑。”

无名嘴角扯了扯,突然道:“现在已是辰时,该练外功了。”

程怀宝丧气道:“木头,你就不能忘记一次?”

无名没再说话,当先向着西方那座最高峰跑去。程怀宝无奈的叹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一轮明月,斜照山岭。

无名与程怀宝相隔两丈对面而立。

两人这趟入山修行,到今日已是第一百天,远远超出了两人预先打算的十天。

经过荒山野岭中百日非人恐怖的修行,两人气质都生了巨大变化。

一阵山风吹过,程怀宝破烂不堪好似乞丐服般的外衫在风中猎猎飞扬,右手持刀,斜指无名,仿佛只是随便站在那里,却有一股不可一世的霸道气概,两眸中再无往日的油滑,全是坚毅的神采。

无名静静的站在程怀宝对面,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势外露,与往日对练时他那狂暴的气势有若南辕北辙般巨大反差。

然而程怀宝却感觉这样的无名更加难对付了,虽然眼中能够看到无名,刀上气机却怎样也无法将他锁定,仿佛他身周有一个真空的气场般。这等怪异的情形令程怀宝竟有发不出刀招的古怪感觉。

程怀宝脸上绽开他招牌式的邪笑,身上威霸气势猛然一泄,轻松道:“木头,你这是什么功夫?竟让我有发不出刀来的感觉。”

无名道:“交过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

程怀宝道:“你莫不是还在记恨六天前的事?大哥,十年来咱们对练,哪一次我不是被你打的好似猪头一般?我可从来没记恨过。十年了我才赢了你这一次而已,你便记上仇了不成?”

无名知晓这滑头兄弟想激起自己的火气,自然不会上当,对于六天前那场生平对程怀宝的首次败阵,无名心中只有高兴,自己的兄弟真的变得强大了。

当然,好胜心极强的无名自然也想令自己变强,六天来他几乎不言不动埋头苦思,终于被他创出了一套堪称当世独一无二,只有他自己能够施展的古怪功法。

当然,这套功法到底管不管用,还要经过实战的检验,也因此才会有今晚这场对练。

程怀宝见无名毫不为所动,仍是那副虚虚荡荡不可捉摸的模样,心中一动,计上心头,口中道:“我说木头,你大晚上拉我到这里莫不是就是陪着你喝风来的?若不动手我便走了。”说着当真收刀,转身便走。

他这招确实很绝,既然攻不出去,何不引无名先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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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眼见他转身欲待离去,无名终于动了。

没有一丝风声,无名猛然蹿过两丈空间,仿佛突然之间来至程怀宝身前,抬手便是一拳,拳如流星,快似闪电。奇异的是往日里总会拳风呼啸的铁拳此时竟然仍是没带起一点风声,仿佛没有用上一点力气一般。

程怀宝虽觉他这一拳好生怪异,百忙中也来不及换招了,仍按照方才所想的,自创的小宝刀法中一式返魂有术,自腋下猝然发出,直取无名肩头。

经过他与无名共同参研,取三十六式太虚剑法中的精髓共创出十二式刀法,他自己取名为小宝刀法,虽嫌这名字不太威风,但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暂时也只能将就了。

无名眼见程怀宝出刀,猛然化拳为掌,横拍程怀宝刀背。

程怀宝有些惊讶于无名竟然能够在发招途中突然变招,这本是以前一直困扰着无名的最大难题,看来在自己的刺激下,六天里木头在武道修为上终于有了重大突破。

程怀宝心中微微有些激动,手上却没受丁点影响,陡然变招,随着身形自然一转,威凌一刀,当头劈下,刀风呼啸,威勇无匹。

六天前曾在程怀宝刀下吃过大亏的无名此时竟似乎忘得一干二净,毫不在乎那无匹的刀势,挥掌相迎。

一瞬间,程怀宝仿佛看到了六天前刀掌相交时鲜血横飞的景象,霎那间心中已有决定,宁肯败在兄弟手下,也不愿一时好胜又重伤了自己兄弟,当下猛提丹田真气,于没可能间竟然将刀停在了半空,露出自己身前好大一片空门。

然而无名并未趁势进击,反而一个后纵跳出一丈开外,皱眉道:“小宝你为何留手不攻?”

程怀宝道:“木头,我不想伤你。”

无名心中又怎会不了解自己这兄弟心中的想法,感动之余口中却道:“我又不是傻子,若没有几分把握,怎会硬碰你的刀锋?”

程怀宝将信将疑,忍不住提醒道:“你真有把握?我现在刀上威力可比六天前又足了许多。”

无名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无名式笑容,淡然道:“你试试便知道了。”

程怀宝被无名那自信的模样勾起了好奇心,还真想见识见识无名新悟到的功夫到底如何神奇,当下一领长刀道:“如此木头你便小心了,可别似那倒霉的小子一般被我一刀劈成了两段。”说着话一声长啸,纵身而起,人在空中运起六成功力,一式一刀开天,夹带着厉风劲啸,直劈向无名。

经过百日潜心苦修,程怀宝已完全领悟到刀意,此时虽只有六成功力的一刀,威势却与当晚生劈吉天那一刀毫不稍差,给人以无可抵挡的威凌之势。

无名看着那夹带狂风暴雨般威力,扑面而来的一刀,眼中一片宁静,突然眸中紫芒一闪,人已向后飘去。

程怀宝单脚点地,身子平平飞起,以刀代眼,依照刀上感觉直扑向高速移动中的无名。

好快,快的肉眼难辨,两人一触即分。

无名飒然落地,手掌之上有一条浅浅血痕,眼中却全是兴奋与开怀,方才那一击证明,他所创的功法真的管用。

程怀宝则多少有些狼狈,落地后踉跄一下,站定后便傻呆呆的愣在那里,整个人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他只觉得方才刀与无名手掌接触的瞬间,刀上大违常理的感觉一轻又突然变得奇重无比,仿佛自己运于刀上那无坚不摧的无上太清罡气在那接触的霎那便已消失了大半。

猛然间灵光闪现,程怀宝突然跳了起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无名,兴奋大叫道:“木头,你终于悟到如何运用你能吸真气身体的实战运用法门了。”

看到无名在武学方面有如此突破,程怀宝比他自己悟到什么高深武学还要高兴。

感受着来自程怀宝那真挚的友情,无名心里暖暖的,轻轻拍了拍程怀宝的背,一向平淡的他此时也有些兴奋道:“是啊,我终于想通了。”

程怀宝后退一步,拉着无名的袖子道:“死木头,你不会想藏私吧?还不立刻老实交待。”

无名好笑道:“我怎会对你藏私,不过只怕我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咱们还是坐下再说吧。”说着便盘腿坐在了地上。

程怀宝坐好后便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只等着无名为他解释。

无名想了想道:“我之所以无法练气是因为我丹田之中有一个东西……”眼见程怀宝张口欲问,他马上打断道:“你别问,我自己也不晓得那是个什么玩意,好象是由真气凝结而成的。在我幼时一个人硬塞了给我,那个人是谁我也不能说,因我答应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程怀宝无奈的撇撇嘴,示意无名继续说。

无名续道:“我以前一直没有仔细想过如何运用肚子里面这个东西,因为我与你一样,以为自己很强,更主要的是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笨,便是想也想不出名堂来。六天前受了你的刺激,我才发现在武道之中,只要肯用心,便会有收获,你能在短短百日间将刀练的远超过下过十年功夫的剑,便是明证。”

程怀宝心急道:“死木头,别吊我胃口,快说你是怎么做到的。方才刀掌相交那一瞬间,我运在刀上的无上太清罡气最少被你吸走了五成还多,剩下的那点劲道,自然伤不了你那只铁手。”

无名看了看手掌中那条浅浅血痕,叹道:“别以为我不晓得,方才那刀你绝没用上全力。”

程怀宝呵呵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不过即使我用上全力,也无法对你的手掌造成真正的伤害,反而会激起你这家伙的凶性,挨上一顿老拳却又何苦?”

无名又何尝不晓得自己这兄弟是怕出手太重了自己接不下来,有些东西用不着说出来,放在心里才最重要。

接收到程怀宝催促的眼神,无名续道:“其实道理非常简单,手掌中的穴道是门户,各条经脉是通道,用神意与丹田中的那玩意连接起来。我自己出手之时,都能感觉到两只手似带着无穷吸力,也因此才会出拳无风。”

程怀宝感叹道:“若你能将这功法练至全身所有穴道,你岂不是要天下无敌了?”

无名好笑道:“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同时掌控那么多穴道经脉?”

程怀宝又道:“不说这个,你是怎么做到发力后突然变招换式的?”

无名有些困惑道:“我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只是当时脑中方自动念,手上便好像突然生出一股新力,自己就变过招来。”

程怀宝想了想道:“只怕也与你丹田里那玩意有关系。如此说来,木头你除了不能发气伤人外,已同练气高手没什么区别哩。”

无名点点头,眼神中满是喜悦之情。

程怀宝一时兴起,猛然跃起,长刀指天,仰天大叫道:“咱们兄弟神功已成,是时候出山找青龙帮算账了。”

无名只觉胸中激荡不已,也跳起身来,仰天大叫道:“老爹你在天之灵稍待!无名这便为你报仇去了!”

两人的喊声在寂静的山中是如此响亮,无数夜息的飞鸟惊慌飞起,在天空中徘徊。

良久之后,回音依旧响亮,缭绕不去。

近午时分,两个好似野人一般的汉子出现在官道之上,可不正是无名与程怀宝。

踩在官道之上,程怀宝长出了口气,说道:“他奶奶的,终于走出来了,这山也他娘的太大了。对了,这是什么地方?”

无名耸耸肩,同样在山中迷了路的他自然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

只听远处几声尖叫,在官道上行走的路人以为碰到了山精妖怪,纷纷仓惶逃走。

程怀宝打量了无名一番又瞄了瞄自己,叹道:“看来如果咱俩不收拾收拾,只怕没人敢答咱们的问题。”

两兄弟在一条小河边梳洗打扮一番,脸上厚厚一层老泥去掉后,露出两人的本来面目。无名变化倒还不大,仍是那副憨厚模样。程怀宝却有若变了个人一般,脸还是那张脸,却与人坚毅果敢、自信从容的感觉,身上隐隐透出一股威霸之气,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再没半点入山修行前的油滑之色。

无名看着程怀宝,冷不丁道:“小宝你现在才真的有高手的模样,气质上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程怀宝没料到会被无名夸奖,他本以为无名根本就不会夸人的,开心的摆了个大侠的造型,得意道:“我有何变化?”

无名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原来你像个流氓地痞,现在已经有强盗的感觉了。”

第三卷 第四十七章 巧遇故人

程怀宝身形一晃险些跌入河中,飞起一脚踢向无名,口中骂道:“死木头竟敢耍我。”

无名微微侧身让过一脚,一脸严肃认真道:“我没耍你,你现在真的像个强盗。”

程怀宝哭笑不得道:“你除了龙霸天那个大笨蛋外,还见过几个强盗?”说到这里突然一愣,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像那个大笨蛋?”

无名认真至极的点头。

程怀宝哑口无言。

两人突然同时笑了出来,好久没有开过玩笑了,自从离开玄青观以后,两人在世间浪荡,随世事沉浮,便似乎没了玩笑的心情。

再次踏足官道之上,这回倒是没引起什么轰动,路人多以为他俩不过是寻常的讨饭叫花子。

程怀宝摸了摸肚皮,忍不住咂了咂嘴道:“他娘的,一百多日没尝过咸味了,天天陪着你这木头吃素,嘴里快淡出鸟来了。”

无名斜眼瞟了他一下,并未搭理他。

程怀宝又自顾自道:“不行,待会要找个地方好好吃他娘的一顿。咦?不会这么准吧?才说到他,他便出现了。”

远远的只见前方一群大汉围住一支车队,一个好似打雷的大嗓门在那里叫嚎道:“呔!前面的人听真了,立刻留下大车中的货物,爷爷们留财不留命。若是不答应,嘿嘿……”说着大斧一挥,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树被一劈两断。

好熟悉的一段话,好熟悉的一番场景,程怀宝噗嗤一笑道:“这大笨蛋莫不是每次打劫都要说这番话,砍倒一棵树吧?”

无名眼中也有笑意,但随即便暗淡下来,只因他想到了上次听这大斧子龙霸天说这番话时,老爹还健在,现在却……

两人慢慢走近车队,无名突道:“龙霸天对咱们有用,一会儿擒下他。”

程怀宝闻言知意,冲无名挑了挑大拇指,以示佩服。

前方强盗们已与车队的保镖打在了一起,显然这支车队雇用的保镖手底下颇为扎实,六名保镖架住了三十余名强盗,三个身手不错的保镖围住龙霸天一通猛砍,毫不落下风。

走至场边,程怀宝低声道:“咱们要不要插手?”

无名道:“你又想抢钱了是吧?方才说你像强盗你还不承认。”

程怀宝苦笑,无名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就在这时,树林中又冒出一群手持兵刃的大汉,其中领头的是一个空着双手的矮个汉子,年纪在三十左右,生得粗眉小眼,蒜头鼻子厚嘴唇,好一副不招人待见的长相。

这矮汉高喝道:“老龙,可要我纪千手帮你的忙?”

将手中那柄巨斧挥舞出漫天斧光,以一搏三兀自威风凛凛的龙霸天喝道:“矮子,这笔买卖是我老龙先盯上的,没你什么事?”

矮汉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所谓见者有份,哪有你一人独吞的道理。再说了,没有我纪千手的帮忙,只怕这笔货未必便能吞得下去。”

无名冷不丁顶了一下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程怀宝,低声道:“咱们上吧,若被他们打得乱了,只怕一会儿的场面便不好收拾了。”

正等着这群人三败俱伤,检便宜捞死鱼的程怀宝听了这话,心中知道无名是不愿看到那九个车队保镖被杀才会选在这个时候出面,心中感叹兄弟心地太过善良的同时,口中已高声喝道:“大胡子,没想到咱们这么有缘,这么快便又见面了。”

听到这梦魇一般熟悉的嗓音,龙霸天一疏神之下,露出一个破绽,险些被一名保镖砍下一条胳膊来,他高叫一声“停”!大斧幻出四朵斧花,迫退三个保镖的同时,人已飞身脱离斗场。

众使斧头的强盗听了首领的话,纷纷抽身而退,他们人多势众,始终占据些许主动,自然能说停就停。

保镖们处于劣势,巴不得歇口气,自然不会追击,纷纷跳回车队之中。

霎那间,原本杀的热火朝天的斗场,因程怀宝这一嗓子便安静了下来。斗场中只留下点点血迹,有几人受了些许皮肉伤。

龙霸天一见果然是那两个黑吃黑的小道士,虽然破烂道袍变成了破烂俗衫,可那两张脸化成了灰他也能认出来,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暗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竟碰到这两个小煞星。他外表虽然粗犷,却非真是笨人,眼珠一转,对着矮汉道:“矮子,冲咱俩的交情,这笔买卖老龙让给你了。”说完又对手下高喝道:“孩儿们,扯活(黑话,跑路的意思)。”

说完领着那群使斧的强盗,跑入了官道边另一侧的树林。

他这番举动大出所有人的意料,程怀宝大叫一声:“休走,小爷今儿个不抢你。” 与无名飞身追入了树林。

自程怀宝喊完后,矮汉的眼睛便始终若有所思的盯着他俩,直到两人追着龙霸天消失在树林间,他心中权衡许久才对手下喝道:“全都返回寨中,等老子回来再说。”说着话身形一晃,已追入了那片树林,好快的身法。

随他而来的众强盗虽不明白首领为何放着眼前的肥羊不宰,莫名其妙的去追斧头帮与那两个叫花子,却依然听命消失于来时的树林中。

眼见前后两股强盗因两个古怪的叫花子莫名其妙散去,躲过一劫的车队立刻启程,速速赶往汉中府。

龙霸天及手下一群普通大汉在速度上怎是无名与程怀宝的对手,才跑了不过盏茶的工夫,便见程怀宝一脸邪笑的自前方树后现出身来。而无名矫健的身影也已站定在众强盗的后方。

龙霸天脸上变色,色厉内荏道:“小子,你待怎样。”

程怀宝一脸轻松道:“小爷不待怎样,今儿个小爷不……”刚想说不抢你们,突然记起自己兄弟身上已无分文,不抢白不抢,临时改口道:“今儿个小爷找你们借点钱,顺便打听些消息。”

龙霸天重重的哼了一声,正待说话。

此时一直沉默的无名突然冷哼道:“出来!”

自称是纪千手的矮汉脸有惊容的走了出来,他一向对自己的身法颇具信心,没想到竟被这憨厚的小子察觉,心中不觉更是肯定他们就是传言中的那二人。

矮汉缓步走近,边走边道:“我老纪此来没有恶意,只是有一事相询。”

程怀宝飞身跃起两丈余高,踏了一下树梢借力,潇洒的落于无名身旁,扬声问道:“这位姓纪的朋友有什么话便问吧,咱们兄弟听着呢。”

矮汉一脸慎重道:“敢问二位小兄弟可是三个半月前夜闹了汉中府,刀劈苍龙吉天的那两位英雄否?”

什么时候自己二人在人家嘴里成了英雄了?程怀宝心中颇有些得意感觉,说话间也客气了许多,点头道:“三个月前咱们兄弟倒是与青龙帮打过一场,这柄刀下砍死了好几个,却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那个苍龙吉天。”说着话他将用藤蔓绑在背上的云月刀拿在手上比划了一下。

见到云月刀,龙霸天竟比矮汉还要激动,大叫道:“云月刀!原来一刀劈了吉天那杂碎的真的是你们。”

无名突道:“你们似是对府城中的事情非常熟悉?”

龙霸天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毕竟是经营了十年的地盘,就算是树干被人砍倒了,还有根留在地下,别看咱们在外面当了强盗,汉中府的一点风吹草动也是了如指掌。”

程怀宝则对矮汉起了好奇心,问道:“不知这位姓纪的朋友是?”

矮汉抱拳为礼道:“在下纪中,匪号千手矮罗汉……”

刚说到这里,旁边龙霸天已打断道:“你这矮子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的绰号明明是千手地丁,哈哈……”

纪中有些羞恼的瞪了龙霸天一眼,却未与他计较,继续道:“我老纪原本也是在汉中混江湖,愧为红水帮的帮主,却与这混蛋老龙被一同赶出了汉中。”

程怀宝抱拳道:“原来是纪当家的,我们兄弟失敬了。”

无名上前一步道:“二位帮主既然对汉中府了如指掌,可否给我们好好讲讲。”

龙霸天与纪中眼中一亮,同时道:“二位可是要对付青龙帮。”

无名眼中紫芒一闪,一股杀气透体而出,重重的点了点头。龙霸天与纪中只觉得他方才还似个普通村夫一般毫不起眼,转眼的工夫便成了浑身惨烈杀气的嗜血修罗,前后反差是如此巨大,不觉互相望了一眼,心中皆对无名生出了几许敬畏。

纪中道:“纪中与青龙帮有不共戴天之仇,愿追随二位少侠,共讨之。”

龙霸天不甘人后,粗声叫道:“我老龙恨不能杀光那帮王八蛋,也愿追随两位。”

无名与程怀宝互相望了望,这等情形却是两人实现没有想到的,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这时纪中道:“此地非是讲话之所,不如到我的窑口,再做详谈。”

无名两人刚待点头,龙霸天已叫道:“为何不到我老龙的地盘,却去你的狗窝?”

纪中道:“从这里到你那蛇窝有二十五里路,到我老纪的窑口却只要十七里,自然应该到我的窑口。”

龙霸天还待再争,程怀宝已不耐道:“去谁的窝都一样,这点小事情都要争执,怎么同青龙帮斗?难怪你们会被赶出汉中。”

龙霸天悻悻的让自己的手下返回山中,自己心有不甘的跟着三人去了纪中的窑口。

十余里路程在四人的脚下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进了这座简易的近乎于简陋的山寨,程怀宝不住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山寨不大,顶多四百丈方圆,外围是稀疏的树桩围成的围墙,寨内东侧几排简陋木屋,除此再无其他建筑。

纪中自己也觉寒酸了些,有些不好意思道:“简陋了些,三位莫要见笑。”

一直与纪中唱反调的龙霸天这次却难得的没有趁机讽刺,反而感慨道:“有什么好见笑的,你这里好歹还有围墙,我那边出了几间随时会倒的木屋,狗屁都没有。奶奶的,都是青龙帮那群杂碎害的,嘿!”

四人进入一间木屋,屋内摆设皆原始的很,桌椅都是没经任何修饰的粗树桩。

各自坐好后,两个大汉端了两大盘兽肉与一大坛烧酒放于桌上,行礼后退了出去。

纪中招呼道:“山上一切简陋,倒是这兽肉却是城中吃不到的新鲜,三位尝尝吧。”

程怀宝看到盘中那烤得焦黄流油,肉香四溢的肉块,胃口大开,哈哈笑道:“老纪倒是深知我心,咱们在山中百余日,天天野果野菜,嘴里早淡出鸟来了。”说着不用盘中的小刀,使手抓起一块肉来便塞入了嘴里。

纪中见无名只是看着烤肉,却不动手,登时误会了,有些不快道:“这位少侠,老纪做事最讲江湖规矩,从不会下毒算人。”

程怀宝嘴里塞得满满的,兀自呜呜囔囔帮无名解释道:“这家伙从不吃荤,倒不是怕你下毒,老纪你莫误会了。”

纪中这才释然,立刻告罪起身,出门吩咐属下弄些野果野菜来。

四人酒足饭饱,开始了密议。

纪中与龙霸天详详细细将汉中府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讲了出来。

令程怀宝大吃一惊的是,青龙帮的后台竟然是律青园。

八个月前,青龙帮与律青园结下了派盟之约,尊律青园为盟主,每年向律青园进献五千两白银的供奉,而律青园则为青龙帮提供保护,任何人与青龙帮为敌,都将遭到律青园的报复。

自青龙帮找到律青园这等大靠山后,便开始耀武扬威起来,同时派人与落雷帮、斧头帮、红水帮谈判,要求三帮归顺。

赶巧这三个帮会的帮主皆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任凭青龙帮怎样威逼利诱,就是不肯答应。

终于,在六个半月前的一天晚上,青龙帮开始下手了,首当其冲的便是三帮中实力最强的落雷帮。

第二天,当龙霸天与纪中晓得落雷帮全帮上下四百余口尽遭屠戮之后,晓得大势已去,黯然带着手下最忠心耿耿的几十名兄弟,离开了汉中。

陈诚下手够狠,无论老幼妇孺,没留下一个活口,又点起一场大火将所有证据全部燃尽。知府向来与陈诚勾结,官家贴出榜文,竟说那场大火是失火,这场大屠杀就这么悄没声息的平息下去,汉中府中的老百姓甚至不晓得在自己身边竟然发生了如此惨事。

听罢龙、纪两人的话,程怀宝苦恼的抱着脑袋道:“怎会是她们?这……这不可能吧?”

无名则满面寒霜,声音冷的似冰道:“小宝,若律青园的人给青龙帮撑腰,你打算怎样?”

程怀宝心下矛盾已极,韩笑月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是那样完美,怎会与杀了老爹的仇人是一伙?老爹的仇是一定要报的,可是小月月……

无名眼中开始有紫芒闪烁,身上冒出阵阵威煞之气,显然他有些发怒了。

纪中与龙霸天搞不懂两人到底是怎么了,不过二人聪明的没有插嘴。

程怀宝猛然抬起头来,重重一掌拍在无名肩上,气道:“木头你那张臭脸是给谁看的?老爹的仇人是青龙帮,关律青园什么事?老爹的仇自然是一定要报的,小月月我也一定不会放手,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

听了程怀宝报仇与美人一个不能少这等典型的程怀宝式无耻的话,无名有些哭笑不得,总算这小子没有忘本,无名心中的气自然也就消了。

四人在木屋之中一直商议至深夜,待商议妥当,各自离开之时,纪、龙二人对无名与程怀宝的心计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接下来的十余天工夫里,各项有关青龙帮的情报源源不绝传到无名与程怀宝的耳朵里,有了斧头帮与红水帮这两群地头蛇作为耳目,他俩人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

程怀宝有两个想法,一时不知该如何取舍。

第一便是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威一举扫平青龙帮,不给律青园插手的时间与机会。这想法的好处是与律青园撕破脸的机会很小,谁也不会为了一桩既成事实而大动干戈。坏处便是会给本方带来惨重伤亡。

第二个想法是先采用骚扰战术,由两兄弟在明处不时进行骚扰战,不断削弱青龙帮的实力,等待时机出现,再与青龙帮致命一击。这想法的好处与坏处正好与另一想法相反,不会有大伤亡,却可能因此与律青园硬对上。

第三卷 第四十八章 初建根基

无名曾提出过行刺对方首领的想法,但从得到的情报来看,陈诚及手下重要头目皆非常重视各自的保全功夫,平日里轻易不会离开青龙大院,离开时也会带着大批爪牙,想要行刺或许可能成功,但要平安逃脱却难上加难,程怀宝觉得自己这条小命金贵的很,可不愿以自己这等千金之躯换对方的那条粪土滥命。

颇有心计的程怀宝将自己这两个想法全说给了龙、纪二人,最后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道:“大家现在都是兄弟,我与无名自然不能让兄弟们遭受重大伤亡,经过我们两个的慎重考虑,还是决定使用第二套计划,老龙、老纪你们以为如何?”

程怀宝曾“无意中”与龙、纪二人说起过他与那位新近名满江湖的银笛仙子的“恋情”,因此当纪中与龙霸天听了他这番话后,对这个重友轻色的小宝兄弟感激的紧,心中皆隐隐有这二人为人仗义、心计武功又强,以后若能追随他们,说不定能干出一番大局面也说不定的想法。

程怀宝的目的便是要他们有这种想法,因经过这十天来,他已深刻体会到有一群手下是如何威风与管用,加之他想在汉中创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光靠他与无名自然成不了事,眼前的龙霸天与纪中便成了最好的收服目标。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为了事业可以抛弃感情的枭雄,之所以最终选择了第二个计划,是因为他有信心,凭借他那张能将死人说活的嘴巴,完全可以避免与律青园为敌。

计划已定,无名与程怀宝乔装打扮,混入汉中。

纪中与龙霸天不愧是汉中的地头蛇,短短十来天的时间,便在汉中府内为两人安排下了四处密巢,藏身于其中任意一处,也不用担心青龙帮的全城大搜。

两人进入汉中后,用了五天时间熟悉全城街道,尤其是各项青龙帮买卖周围街区,更是仔细留意。那晚的突围血战留给二人的教训实在是太过深刻了,天时地利人和,缺少了哪一个都是要吃大亏的。

这一天上午,无名与程怀宝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五天后汉中知府大人过五十大寿,整个汉中府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皆会到场祝寿。

程怀宝舒服的靠在椅上,满脸邪笑道:“木头,好戏似乎可以开锣了。”

两人的默契十足,无名道:“你想弄出多大场面?”

程怀宝悠闲道:“既然是咱们对青龙帮的第一击,自然不能太过小家子气。”

无名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样道:“说说你的想法。”

程怀宝双眼微眯,两道精光暴射而出,颇有几分阴险模样道:“知府老爷过大寿,那条蠢蛇定然带着大批爪牙前往拜寿。如此蛇窝自然空虚,咱们杀上门去,烧杀抢掠一番如何?”

无名想了想,道:“这计划可行,不过如此开场还是有些小了。”

程怀宝奇道:“木头还有什么能让那条蠢蛇更加开心的大餐?”

无名眼中射出与他那憨厚的脸容完全不相称的锐光,徐徐道:“若笨蛇听到老窝被烧,心急火燎之下跑得急了,在大街上跌了一跤便这么死了又如何?”老爹的死对无名的影响实在太大了,这口气,简直和程怀宝一模一样,当然他这模样也只会出现在程怀宝面前。

程怀宝两眼放光,猛一拍自己大腿,整个人蹦了起来,叫道:“好你个木头,这招比我还毒。说不定蠢蛇真的便蠢到在大街上摔一跤便死了,如此一来,我也就不用再为如何应付我的小月月伤脑筋了。哈哈……”

两人商议妥当,当天下午便潜回山寨。

自订下了报复青龙帮的目标后,红水帮便与斧头帮合住在了原红水帮的山寨内,反正山中大树有的是,一天功夫便盖起了十几座简陋木屋。

入了山寨,立刻将纪中与龙霸天叫来。

四人各自坐好,程怀宝道:“老纪、老龙,我与无名商量了一个计划,你们听听看可不可行?”说着便将两人经过一个上午仔细研究推敲,制定出的那套引蛇出洞、半路截杀的计划详细道来。

龙霸天听罢,重重一拍桌子大叫道:“老龙是个粗人,肚子里没那多花花肠子,总之一句话,你程爷说怎么办,我老龙便怎么办。”

龙霸天这等没有头脑只崇尚武力的粗人其实最好收服,自三日前被程怀宝十刀击败后,以往对程怀宝那等轻视的眼神如今变得与看无名时的一般,又敬又重,心服口服。

纪中则叹道:“有无爷与程爷这等敌手,陈诚有难矣。”才不过半月的时间,不知不觉间,在两个强盗头子口中,无名与程怀宝已从兄弟升格为爷了。

程怀宝飒然一笑,毫不在意道:“陈诚还不放在我们兄弟的眼中。”

纪、龙二人皆不觉得程怀宝这是大话,只因他们已知晓了二人身份,乃是时下里江湖中最炙手可热的那二位自己还俗脱离了玄青观的小祖宗。连玄青观这等江湖上的超级势力都不放在二人眼中,区区一个青龙帮,又算得了什么?

纪中人虽矮,心计可不小,与龙霸天不同,他一早便已看出程怀宝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经过近一月来的观察,也确实觉得程怀宝与无名这对搭档着实了得,一个精明狡诈,心计无敌,另一个大智若愚、武勇盖世,心中已暗起归顺之心,忍不住试探道:“不知程爷、无爷灭了青龙帮后有何打算?”

程怀宝心中暗笑,面上却好整以暇道:“只怕老纪心中是怕赶走了狼又引来了虎吧?呵呵……老纪你完全不用担心,就凭咱们并肩作战这份交情,我程怀宝便是想创建自己的势力,也决不会抢了你与老龙的地盘。灭了青龙帮后,汉中的地盘如何分配便是你与老龙的事情了,我们兄弟打算到江南去打天下。”

龙霸天一听程怀宝这话可不干了,这粗人已习惯了听他的话行事,高声叫道:“程爷这话便不上路了,做什么去江南打天下,便留在汉中好了,我老龙不才,愿做程爷你的马前卒。”

程怀宝心中得意得紧,偏偏面上还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纪中可不似龙霸天般简单,心中衡量了许久之后才道:“程爷,纪中有话要讲。”

程怀宝笑道:“老纪这么正经做什么,咱们自己兄弟,有话只管说就是。”

纪中道:“现如今江湖大势已渐分明,三教五门的手脚几乎遍布天下,似我等这般小帮会若不择一而侍,迟早逃不脱覆灭的命运。”说到这里似有些感慨,叹口气又道:“不瞒程爷,当日若是律青园直接找上我老纪,我早投靠过去了,可惜来的却是青龙帮的人。陈诚那厮为人残暴,心胸狭窄不能容物,在他手下,绝没有咱们的好日子过。我想老龙与落雷帮已死的帮主雷雄也应是这想法,所以才没答应投靠。”

龙霸天听罢重重的点点头,粗声附和道:“若陈诚那王八有无爷与程爷一半的好,我老龙为何不肯投靠?那人实在太他娘的混账了。”

这一章被兄弟们诟病有点模仿大唐双龙,老楼傻笑,兄弟们就不能陪着老楼一块装傻?好在只有这么一点点,别骂别骂!

程怀宝笑着连连摇手,心里得意嘴上谦虚。

无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稳坐在一旁,看着程怀宝在那里施展手段,笼络二人,他心中明白,程怀宝真的是要大干一番了。

纪中正色道:“程爷,老纪我看得出您是个人物,是个能干出大事来的人物。但今天我想问您一句,您如何在大局几乎已定的局面下闯出您的天地。”

程怀宝并没急着回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番话便是他能否在汉中建起自己势力的关键所在,随手端起自己的酒杯,轻啄了一口,再放下时,心中已有定计,不疾不徐道:“乍听来,老纪这这话一点没错,但实际却差之千里。”

纪中显未料到程怀宝会有此说,纳闷道:“请程爷指教。”

程怀宝胸有成竹道:“江湖大局不但未定,且马上便要大乱。”眼见纪中面有疑惑续道:“如你所言,江湖之上,三教五门的手脚几乎遍布天下,好似布局完成,再无他人落脚的地方。”

说到这里,程怀宝话锋一转道:“老纪你以为三教五门间的关系如何?”

纪中犹豫道:“三教五门数百年来共抗魔门,彼此关系自然非常亲近。”

程怀宝摇头笑道:“老纪此言差矣,当有共同的敌人时,确实如此。然而如今魔门已倒,还会如此吗?不说旁的,便以汉中为例,你的红水帮、老龙的斧头帮与落雷帮为了对付青龙帮,暗中也结下了攻守同盟,若青龙帮被你三家联合打倒后,那时汉中会是何等局面?”

龙霸天最是性急,已叫道:“那还用说,自然是拼命抢地盘了。”

纪中眼中一亮,恍然道:“我明白程爷的意思了。”

程怀宝击赏的看了纪中一眼道:“老纪是聪明人,省了我许多口舌,回到老纪方才的问题。我只有四个字,混水摸鱼。凭我与无名的身份,虽已脱离玄青观,但也算玄青观的半个自己人,因此玄青观决不会与咱们兄弟为难。而其他势力则会在心中猜忌,我们自动还俗会不会是玄青观落下的一招棋子,就如柳叶派之于玄青观一般。因此若要对付我们,自然顾忌多多。他们有顾忌,我们却无任何顾忌,这一有一无之间的好处之大似乎便不用多说了吧?”

柳叶派与玄青观的关系乃是江湖中众所周知的事情。

柳叶派建派于三百年前,虽是五门中最晚的,却也是发展最为迅速的一支。创派祖师柳公明,原为玄青弟子,或许因为姓柳的缘故,他天生好柳,在自己庄院前后种了三十余亩柳林。

六十岁时柳公明无意间于柳枝飘摇间悟道,创出夺天地造化的二十八式柳枝剑法与变化曼妙无方的柳絮身法,是时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宗师。

由于他出身玄青这一特殊缘故,玄青观对柳叶派颇为支持。事后证明,当年玄青观那位老掌门眼光颇为精准长远,柳叶派自建派之始便一直是玄青观最坚定可靠的盟友,对玄青观势力增长助力之大,可言左膀右臂一般。

纪中自然晓得这些,内心中真正对程怀宝服气了,突然跪在地上道:“纪中服了程爷。从今以后愿跟随程爷左右,共创出一片天地。”

龙霸天本就有这心思,见纪中已抢了个先,赶忙也跪下了,粗声道:“老龙也想跟着程爷,干出点震动江湖的大事来。”

程怀宝急步上前,一手一个将二人拉了起来,口中道:“老纪、老龙以后千万莫要如此,既然二位如此看得起我们兄弟,今后咱们便是兄弟。兄弟间可不时兴下跪这一套,下不为例。”说话间别有一番威势,令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再非以前那副小流氓的模样。

程怀宝突又笑道:“还有,老纪、老龙莫要搞错了,真正的头是无名,我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参谋罢了,只管出主意,拿主意的却是他。”

毫无准备下听了程怀宝这突如其来的话,无名目瞪口呆。

这……这算什么与什么?要创业的明明是程怀宝这小子,怎么突然落在了自己头上?

无名还没反应过来,纪中与龙霸天已冲他行礼道:“参见帮主。”

而程怀宝这坏小子则趁机落井下石,也一本正经的施了一礼道:“请帮主大人为本帮定名。”

无名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眼中紫芒一闪,就待发飚。

程怀宝一见大事不好,立刻道:“老龙、老纪先下去休息,看来帮主有话要对我讲。”

龙霸天与纪中识趣的施礼告退。

待两人走了,无名重重的哼了一声,从牙缝里蹦出了两个字:“解释!”

别看程怀宝在纪、龙二人面前一副枭雄模样,江湖大势侃侃而谈,可单独与无名在一起,又变成了小流氓的样子,嘻嘻一笑道:“木头,也没什么大事,用不着如此生气吧?”

无名脸上皮肉有如被冻结一般动也不动,嘴里还是那两个字:“解释!”

这两字的声调明显冷了许多,程怀宝晓得若他再没有个合理的解释,接下来迎接他的只怕就是无名的铁拳了。

程怀宝的目光突然诚恳了起来,充满感情道:“木头,我实在很担心你啊。”看到无名眼中的疑惑,程怀宝续道:“从咱们两个相遇那天起,我便有一个感觉,觉得你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别人脑子里念念不忘的是财势色乐,你脑子里呢?什么也没有。倒是对于出世的修道与参佛很感兴趣。我有个预感,终有一天我会失去你这个兄弟。你可知道,在这世间你已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所以我才想让你陪着我一块创业,一块体会人间的各种乐趣与刺激,让你不至作出什么出世的傻事。”

程怀宝的话音渐渐消逝,屋内陷入一阵静默,一股浓浓的仿佛可以看得见的温馨友情飘荡在这陋室之中,飘荡在陋室中的两个人之间。

无名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罕有的颤抖道:“小宝。”

程怀宝深情的回应道:“木头……”

然而迎接程怀宝的不是他料想中无名深情的拥抱,一记铁拳在程怀宝小腹上开花,毫无防备的程怀宝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昏迷前,他最后一丝意识听到无名说:“嫌创业辛苦想拉个人来垫背便直说,我可不是纪、龙他们两个那么好骗,你小子撅撅屁股,我便知道你拉的是什么屎……”声音渐行渐远,在无尽的悔恨中,程怀宝陷入了那全然的黑暗之中。

第三卷 第四十九章 大获全胜

程怀宝这重重一拳总算没有白挨,对于所谓的帮主之位,无名默认了。

就在这天晚上,在程怀宝声震长空的喝声中,一个名叫双尊盟的毫不起眼的小帮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形下,在这灯火通明的山寨之中成立了。

五天后,知府大寿,汉中府内所有名流商贾皆前往道贺。一时间府衙门前车水马龙有若闹市一般。

巳时两刻,陈诚领着二十余名高手心腹携带重礼前往贺寿。

午时正,算算正是府衙内开席的时辰,纪中带着两坛火油,摸入了位于府城东南的青龙大院。

距离那晚的血战已过去了近四个月的时间,四个多月来平安无事,青龙帮的警惕性早已非前一阵子那般警醒,纪中一身青龙帮的青衫劲装,轻松潜入第三重院落。

三处火头同时自青龙大院的心腹地带燃起,原本安静的青龙大院猛然骚乱起来,喊叫之声震人耳鼓。

眼见院内火头一起,埋伏于外面的龙霸天大喝一声,带着原属斧头帮的四十余名大汉,趁乱攻入正门,见人便杀,逢人便砍,青龙帮众哪里想到这帮人竟敢于光天化日之下打上门来,还没明白过味来,已被砍倒了十余人。

斧头帮众大汉自被青龙帮逼出汉中落草为寇后,早窝了一肚子火气,终于有了这个报仇的机会,自然各个用命,手中的斧子使得比平日凌厉了许多,狠劲十足,招招夺命。

为首的龙霸天更是杀红了眼,冲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手中那柄巨斧有如阎王令般,挥舞起满天要命夺魂的斧光,竟无一人能挡他一招。

待龙霸天等攻入第二重院落时,终于遇到了青龙帮有组织的抵抗,只见一群青衫大汉挡在当面,为首的正是手使两只峨嵋刺的飞龙赵铮。

此时飞龙赵铮的脸已气的发青,单手一指,咬牙切齿的暴喝道:“龙霸天!你这杂碎吃了熊心豹子胆,今儿个不将你活刮了,我赵铮便跟了你的姓。”

龙霸天豹眼中射出丝丝杀意,但想及临行前两位盟主千叮咛万交待的那句话,不禁狠狠咬牙收起满腔战意,单手一挥大喝道:“扯活!”

仿佛来时一样,这群强盗如退潮般干脆的向外撤去。

赵铮岂容龙霸天全身而退,大喝一声:“姓龙的休走!”人已拔身而起,有若一只大鸟般腾空划过一道弧线,追向持斧断后的龙霸天。

就在赵铮全部心神锁定龙霸天就待出招的当,暗器破空之声陡起,射向背心而来。

背后都是自己人,赵铮事先没有一点防备,此时不由大惊,总算他功夫了得,并未回头,听风辨形,左手峨嵋刺反臂挥出,叮当两声,两枚小梭镖被击落。

赵铮的心还没放下,前面龙霸天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一柄大斧带起满天劲风,当头劈下。

赵铮的峨嵋刺乃是轻兵器,自然不敢与龙霸天的大斧硬碰,脚踩他那怪异步法,已如泥鳅般滑了开去。

就在这时又是两道锐风,这次赵铮心中有了准备,峨嵋刺挥出,只听叮当两声脆响间夹杂着噗嗤一声轻响,赵铮只觉得胸口一震,终于知道隐于暗处偷袭的人是谁了,可惜他知道的晚了,大意之下,胸口要害中了千手地丁得意绝技无影夺魂钉,身子一阵痉挛,口中有血喷出,断断续续道:“纪……卑鄙……为……”

没容他说完,龙霸天已自后面一斧将他头颅砍了下来。此时藏身于青龙帮众大汉中的纪中突然暴起发难,不愧有千手之称,三十余枚暗器几乎是同时自他身上发出,有若这招满天花雨的名字一般,空中满是银光闪烁,那是要人命的铁花儿,眨眼之间,在他身周的八九个青龙帮大汉中招倒地。

在几名高手攻到之前,纪中已展开他那傲人的身法,落于龙霸天身边,一拉兀自挥斧与众青龙帮大汉缠斗的龙霸天,叫道:“老龙快走,忘记盟主的吩咐了?”

龙霸天暴喝一声,手中大斧一式孔雀开屏,舞起一片斧影,将面前所有青龙帮大汉逼退,转身便跑。

青龙帮众大汉在几名头目的带领之下,衔尾追来。纪中跑动间未见他回头,已自他手中射出六道寒光,立时便有五人中招倒地,只有一名功夫了得的高手挥刀将暗器挡飞。

青龙帮众颇为畏惧这矮子仿佛无所不在的暗器,追势略微一缓,此时一个地位不低的头目大叫道:“他们只有四十余人,咱们拼死他们,帮主回来定会重重有赏。”

青龙帮众大汉精神一振,一通高声呼喝,百多名大汉挥舞着大刀士气如虹般追了上去。

青龙帮的人在汉中府内嚣张惯了,手持着各式大刀,毫不在意的追出了青龙大院,便这么大张旗鼓的在街道之中追杀龙霸天与纪中等。

好在青龙帮附近街区本就没什么平民百姓,不然只怕会被这两群面目狰狞的大汉吓死过去。

龙霸天与纪中等也是汉中的地头蛇,附近的街巷地形烂熟于胸,一群斧头帮强盗引领着后面追赶的青龙帮众大汉顺着街巷一直向南逃窜。

穿过两条街巷,突然!巷子两边的屋中飞出无数的飞刀暗器,直射入青龙帮人群之中。猝不及防之下,一阵利刃射入肉体的噗噗闷声,血花飞溅间,已倒了一片青衫大汉,青龙帮损失惨重。

就在青龙帮众大汉稍有惊慌之时,第二波次暗器又射了出来,随在暗器后面的是三十余个手持利刃的大汉,纷纷破屋而出,呐喊着杀向慌乱躲避封挡暗器袭击的青龙帮人马,正是早已埋伏于此的原红水帮的属下。

一边是以逸待劳气势高涨,另一边是连遭暗算,体疲神衰,其中高下自然不用多说,双方人马才只接触,已有数个青衫大汉惨叫着被砍翻在地。

龙霸天与纪中按照事先的计划,听到后面偷袭发动,立刻带领着这帮手持利斧的强盗翻身杀了回去,仿佛四十余条下山的猛虎一般冲进斗场。

大局已定,接下来的已经算不上搏斗了,根本就是单方面的屠杀,不时有残肢断臂飞出,任何一名青龙帮的人倒在地上,立时便会有数把大刀或斧子同时砍过去,所以没有一个伤者,全是残缺不全的死尸。

被这等全无半点江湖规矩的残杀彻底吓破了胆,在数次明刀暗箭中侥幸留得性命的二十余个青龙帮大汉魂飞魄散,撒开两条腿亡命而逃,那速度绝对打破了其一生的最快纪录。

纪中将暗器囊中最后一枚梭镖射入一名青龙帮大汉的后心后,突然站定身形,叫道:“不要追了,按照计划,散!”

八十余名大汉轰然应是,顷刻间散了个无影无踪。

无名与程怀宝设计的这条袭点击援计划的前半部分圆满成功,这次突袭,双尊盟取得了完胜,参与行动的九十三人只付出了三死两重伤的轻微代价,而青龙帮则死伤惨重,包括飞龙赵铮在内光是头目一级的高手便折了十余人,皆是死在暗算偷袭之下,普通帮众死伤更惨,足足有近二百人。

青龙帮三条龙,只剩下了那条最为神秘的懒龙周瑞。

计划的后半部分便要由无名与程怀宝这哥俩亲自完成。

趁着府衙门前车水马龙最热闹的当口,无名与程怀宝混迹于车队之中,专等龙王陈诚现身受死。

程怀宝摸了摸胸口那要命的玩意,又看看无名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忍不住道:“木头,你紧张吗?”

无名淡淡的道:“紧张。”

程怀宝愣了片刻才道:“为何我竟从你脸上看不出哪怕一丝丝的紧张来?”

无名嘴角微扯出个笑容,颇有些出尘的味道道:“是谁规定紧张一定要写在脸上?”

程怀宝摇摇头道:“木头,现在我真有些搞不懂你了。说你傻吧?你能想出这么绝的计划来,那些家伙还以为所有的计划全是我想出来的哩。可要说你开窍了,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

无名默然,眼中射出迷茫的神采,其实他自己也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随着对于世事了解越来越多的同时,他也越来越迷茫,最近以来他经常会在心中问自己:“世人都有自己的目标,或名或利,或安安心心或平平稳稳,然而我呢?我的目标是什么?”

他没有找到答案,思想反而更加混乱了。

摇摇头,无名仿佛要将脑中所有的杂念摇开一般,再看向程怀宝的目光已是一片清澈,似自语又似对程怀宝说道:“人既然活在世上便总有他存在的意义与价值,终有一天我会寻到属于我的意义与价值。”

程怀宝困惑的看着无名,听了无名如此富有哲理的话,他也不禁产生了一丝迷惑,他寻到了他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意义与价值了吗?在江湖上争雄是他的目标吗?他不晓得。

随即程怀宝啐了一口,心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随着木头一块发疯?现在是什么场合?胜败关键在此一举,我竟还想这些?”如此一来他倒是再不觉得紧张了。

突然,城东南冒起滚滚黑烟,一阵喧嚣之声隐隐从那边传来。

程怀宝精神一振,有些兴奋道:“看来老纪、老龙他们动手了。”

无名看也不看远处天际的浓烟,不紧不慢的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掰弄两下,赫然是一支精巧的折叠手弩,又将一只一尺长的纯钢短箭安于弩上。

程怀宝见状,也忙将怀中的短弩取出,安上短箭,在手中比了比,嘴巴闲不住的他又道:“老纪身上的好东西还真不少,就说这小玩意,若没有亲眼见到,谁能想到这个小东西发出的箭竟能射穿一寸厚的门板。一丈距离之内我可没把握能躲得开这东西,木头你行吗?”

无名只是摇摇头,没有答话。

府衙内突然一阵忙乱,无名与程怀宝互视一眼,知道两人的戏码即将开锣。

果然不出两人所料,才不过盏茶的工夫,陈诚那高大威猛的身影自府衙大门内迅速冲出,二十余名高手心腹自始至终围在他身周前后左右。

程怀宝远远见到这番阵势,不禁骂道:“他奶奶的,这王八真是个怕死鬼。”

无名不紧不慢道:“咱们不是早已将这情形计算在内了?又何必在意?”

程怀宝啐道:“总是麻烦许多,且危险增大不少。木头你可千万记得呆会儿跑快一点,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最要紧的。便是青龙帮所有杂碎的命加在一起,也没你身上一根汗毛来的金贵。”

听到了程怀宝夸张中隐藏的浓浓的关心,无名重重的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只简单的说了四个字:“你也小心。”便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独自潜向道旁。

眼见陈诚越来越近,无名眼神一凝,手弩自暗处伸出。

然而就在这时,陈诚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声暴喝,疾速奔驰的庞大身形猛然如钉子般站定,两只巨目中射出两道精光,瞪向两丈开外,隐于道旁一辆马车边上的无名。

无名行刺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可言,在他还未动手之时,心中杀念已起,似陈诚这等级数的高手,对于杀气最是敏感,自然便提前发觉了。

无名晓得自己暴露了,毫不慌张,抬手将短弩上的短箭射出。

短箭划过一道肉眼难辨的银芒,有如闪电般直取陈诚胸口要害。

陈诚眼中精芒再闪,竟不躲闪,几乎看不清他有任何动作,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已在胸前合十。

陈诚身前六七名高手反应神速,几乎在短箭射出的瞬间,已展开身法,手中兵刃同时攻向无名。

无名短箭射出,人影一闪,已跳出两丈余远,攻来的两剑四刀同时落空。

距离有两丈远,加之陈诚事先有备,短箭自然难以伤到他。陈诚大喝一声:“散开围上去,一定要抓住他!”喝罢腾身而起,直向无名追去,他身畔的二十余名心腹立刻有十余人跳上街道两边的房顶,好似一张散开的大网一般,向无名撒来。

无名并未恋战,老爹的死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头脑远比武功重要的多,而冲动只会坏事,虽然此刻他的心中涨满了扑上去撕裂陈诚的冲动,但他的理智却令他坚决的执行着事先的计划,沿着街巷向南狂奔。

街上到处是惊慌走避的居民,汉中府仿佛在这一瞬间便如炸了锅一般乱了套。

无名在街上跑了几步,为了避让慌乱的行人,他的身法迟滞的许多,而后面的陈诚等则毫不客气的挥掌将所有挡在身前的人打飞,天知道有几个人能禁受得起他那巨大手掌的一击。

无名眼见这等情形,老爹慈祥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中暗叹一声,脚下猛一使力,已跳到道边一座屋顶,连跳两下人又落入远处的街道之中。

如此满街飞上跳下,青龙帮追逐拦截的人哪能挡得住他?

陈诚大叫一声“该死”,暴怒的他再也无暇顾及能有几人跟得上,全力施展开轻功,紧紧咬在无名身后。

屋上屋下满街追逐,街内街外来来去去,视野不良,没一会儿的工夫,人都追散了。

真正能够紧迫在无名身后的人只有三个,陈诚一马当先,一个外表有些邋遢的大汉落后四尺紧随在后,还有一名身材瘦高的汉子落后那邋遢汉子近丈距离。当然,是在无名有意逗引的情形下,不然便是轻功最好的陈诚也早被甩得无影无踪了。

带着三条尾巴绕了一大圈,终于来到他与程怀宝预定的埋伏地点。

此时,程怀宝已埋伏于此多时,他藏身道旁一只大水缸中,水缸对向外这侧缸体上被他挖了酒杯大小的圆洞,一只贼兮兮的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疾速驰来的四条身影,嘴角撤出一个冷然的笑容,心中道:“老爹,我与木头这就为你报仇了。”

以手捂着洞口,避免有光反射引起目标的注意,另一手中的短弩缓缓置于其后,只待目标进入射程。

决定胜负的一刻终于到来。

无名如风般飘过,始终跟在他身后三丈开外的陈诚也没稍慢,就在这时,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一道寒光如电,猛然射入陈诚的腰肋。

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仿佛刚刚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曾经的汉中霸主,拥有一身一流武功的龙王陈诚,只来得及闷哼一声,短箭直入心房,在惯性下跌跌撞撞冲出五六步,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死得如此糊涂而窝囊。看他那对至死没有合上,兀自瞪得溜圆的巨目,想来他也是心有未甘的。

无名与程怀宝配合的天衣无缝,程怀宝才刚发动,他已返回身来,手中早已备好的短箭脱弩而出,直射向目睹陈诚倒毙在地而脸显惊容的邋遢汉子。

这汉子功夫着实了得,手中长剑一领,已将两丈外射来的短箭打飞,同时暴喝到:“卑鄙小人,看剑!”

身子腾空而起,身剑合一直扑向无名,看这一剑的威势,竟是一流高手的水准。

无名双目微眯,只觉得相隔还有一丈余远的距离,一股凌厉剑气已扑面而来。见到这等高手他不尽心中有些跃跃欲试,有心试试自己新创的功夫,毫不躲闪,单手直迎而上,生抓那仿佛无可匹敌的一剑。

哪知邋遢汉子已猜到眼前这面似憨厚的小子便是当日单手生夺了苍龙吉天云月刀的那位,心中有备自然不会与无名硬拼,剑尖一颤,幻起三朵剑花,一取肩头,二攻胸腹。

无名眼中紫芒一闪,脚下微晃,闪电般横移出五尺,身子一矮,斜扑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