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至尊无名》》 · 言西早楼 · 2026-07-25
程怀宝口气异常坚定道:“木头,老头走了,再呆在玄青观也没什么意思了,咱们下山吧?”
无名与程怀宝对视一下,重重的点了点头。
至真老祖走了,走得无声无息,仿佛老头在玄青观近百年的岁月只是一场梦境,除了一胚黄土,与无名、程怀宝这两个徒弟,没留下丁点痕迹。
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 二祖下山
当程怀宝跑到苍空面前提出要下山修行之时,苍空没口的答应。毕竟无论是谁,也不愿意在自己的头上有这么两个小祖宗的存在,本来苍空正愁不知找什么借口打发他们走哩,没想到天随人愿,两人竟跑来自己要求下山,自然是求之不得之事。
无名与程怀宝俏没声响的下山了,给他们送行的是满山的轻风苍松。
走过山门前那座牌楼时,程怀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自忍下了眼中积聚的水雾,只因此时他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至真老祖带他上山时的情景。
“老杂……咳咳……老道,上面写的什么?”
“青风,再让为师听了那混账话,有你好消受的。”
“你这老道好没道理,少爷我在崇州城过着好吃好喝的逍遥日子,凭什么要随你来这等鸟不拉屎的野地来学武,少爷也再告诉你一次,少爷叫程怀宝,不是什么狗屁的青风。”
……
……
“这道观好大,老道你真的是这里面的道士?”
“为师乃是玄青观中最为人尊敬的元老级长老,能拜在为师的门下,是你前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言犹在耳,这一切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然而一晃间,老头竟已不在了……
终于,程怀宝的努力还是失败了,一滴眼泪不争气的流出了眼角。如果老天再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一定好好孝顺老头,不再故意气他。
可惜,世间事就是如此残酷,任何人都不会有重新回头的机会。
无名与程怀宝一路沉默的下山,两人都不认路,又懒得施展轻功,就这么漫无目的的顺着崎岖山路走了三个多时辰,终于来到洪城县城。
洪城乃是西南重镇之一,曾驻有五卫兵马,是有名的兵站。后来天下太平了,朝廷为了削减军费开支,将这五卫兵马减为两卫,并改驻在保宁府。
洪城县城虽地处山区,却因扼守西南咽喉门户,加之紧邻嘉陵江,交通便利,水运发达,成为商家在中原与西南间重要的中转站,因此虽然只是个县城,规模却不小,有人口六十余万,在西南地区也算得上大城了。
两人进了城,比起无名这地地道道的乡野孩子,程怀宝似乎才更像是没见过世面的那一个。在城中左顾右看,东指西望,再不是下山时沉默的模样。
毕竟人不可能总是活在过去与悲痛中,忘记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
时值近午时分,诱人的香色,热闹的猜拳行令之声,以及令人闻之心动的清脆的刀勺碰撞之声,自沿街的清帘中、高楼上来。
程怀宝提着鼻子猛嗅着飘散于空中那微微的肉香气,做小扒手时的愿望突然蹿上心头,那时,时常饿得前心贴后肚的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情便是冲入一座大酒楼,将里面的所有名菜吃个干净。
正待踅摸一家最高档的酒楼进去大吃一顿,突然记起一事,不禁“啊”的一声惊叫出来,一脸菜色的看向无名。
无名有些纳闷的看着程怀宝,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程怀宝抱着万一的希望道:“木头,你……你身上可有银子?”
无名皱眉想了想道:“什么是银子?哦,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亮晶晶的白铁块?”
程怀宝心中即使没对无名抱什么希望,听了他这话仍不禁翻眼看天,嘴里道:“娘的,当了近十年的道士,竟忘记了这等重要大事。没有银子还有啥耍头?要是早记起来应该找苍空那老徒孙要点就好了。”
或许应了天无绝人之路这话,程怀宝正自抱怨间,无名突然一拉他的袍袖,指了指前面。程怀宝顺势看去,只见前方街角伫立着一座三层高的大酒楼,在整条街上仿佛鹤立鸡群一般显眼。
程怀宝皱眉道:“木头,酒楼满街都是,没有银子在里面却是寸步难行。”
无名摇摇头,又指了指那酒楼。
程怀宝知道有些怪异,定睛细看,当场在街头跳了起来。
只见酒楼大门上方大大的招牌上清清楚楚的写着“玄青酒楼”四个大字。
玄青观要养活上下千多人口,不说道观房屋的建设修缮费用,光是衣食这两项,每年的开销已是可观之极,自然不可能指着无字辈的那点入门费过活。
因此早在九百余年前,玄青观的前辈祖宗们已开始做起各种买卖营生。
有玄青观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经过如此漫长时间的发展,中间虽偶有起落,但玄青下属的商业势力可说遍及西南各地,经营范围涵盖了除青楼、赌馆外几乎所有的买卖。
绝大多数在观内修行习武的弟子,除非资质特佳之辈会留在观内继续修行,以为玄青之柱石,其余大部皆会还俗,派到各地玄青商号之中充实人手。凡属玄青弟子进入玄青势力的生意买卖中,所得报酬皆比旁人高出五倍以上。
正因为如此,成为玄青弟子既能学些功夫防身,又可不必再为将来的营生烦心,一举两得,难怪入玄青观习武才会如此热门。
也因此玄青观才不会人满为患,一直保持千余人的规模,其中六百多还是无字辈的弟子。
程怀宝看着玄青酒楼,心中直叹老天爷待他不薄,当下拉着无名的大袖,快步冲向玄青酒楼。
来到酒楼门前,楼里一个身材瘦长年约三十余岁的伙计已迎了出来,看那样子却不似欢迎,而是双手将他俩拦在门外。
程怀宝怔了怔,道:“做什么?”
那伙计面上神色混合着倨傲与虚伪,冷冷道:“两位小道长怕是初出江湖,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界?”
程怀宝奇怪道:“不是玄青酒楼吗?”
那伙计冷冷一笑道:“正是玄青酒楼。玄青酒楼只接待俗客,不作出家人的生意。”
程怀宝道:“难道这酒楼不是玄青观开的?”
伙计神气道:“不是当今武林第一大派玄青观开的酒楼,怎敢挂这招牌。”
程怀宝道:“既是玄青观开的酒楼,我们俩个也是玄青弟子,为何不能进去?”
伙计仰天大个哈哈,不屑道:“原来是两个骗吃骗喝的无知小辈,玄青观五辈道袍为紫、青、黄、灰、蓝五色,什么时候有过吊孝穿的黑色道袍,哈哈……快快滚开,不然老子叫人来打你们走。”
无名与程怀宝下山时仍在为至真老祖守孝,故此没穿平日里的那身象征着超级长老身份的浅绿色道袍。
程怀宝几曾被人如此侮辱,在玄青观里时便是掌门长老见到他也要行礼问好,想不到下了山来,竟被一个看门的小厮如此轻慢侮辱,不禁勃然大怒,两眼似能喷出火来,正待发威。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程怀宝知道,除了无名,没人的手能如此有力。
无名将程怀宝拉开,道了声“我来”,便挺胸往大门里闯。
伙计眉毛一挑,叫了声:“哟嗬,玩横的,你们来错了地方。”说着话闪身又挡在了无名身前。
无名生于山野,在他眼中只有朋友与敌人存在,其余与他无关的人或事从不进入他的眼中心中。
而在他的心中,朋友与敌人的分界极为简单,与他交好的便是朋友,与他作对,哪怕是挡住他吃饭的路的,都算敌人。
当那不晓得自己即将大祸临头的伙计拦在无名身前的时候,无名已将他认定为敌人。对待敌人,无名的方法简单之极,干掉他。
脑中才一闪念,脚已闪电般踢出。
那伙计脸上的肌肉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惊恐的反应,人已飞过酒楼大门,整个撞在了门内那扇红木屏风之上,红木屏风轰然倒塌,随着一阵稀里哗啦之后,便是无数惊呼尖叫之声传来。
无名从不知规矩为何物,以前至真老祖为了教会无名进别人房间前要先敲门这件事,不知想了多少办法,足足用了近一年的工夫才勉强让他记住。
其实无名不是记不住,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罢了,门造出来本就是开关的,进门推开就是,敲它做什么?
自此后老头便再也没教过无名任何规矩,还不够费心劳神的。
因此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也该着这伙计倒霉,碰到了这两个小祖宗。
无名仿佛什么都没做一般,一脸自然的走入了酒楼大门。
程怀宝目瞪口呆的看着无名,他见过恶霸的人,但绝没见过似无名这种恶霸程度的,也算开了眼界,只觉自己这兄弟最适合做得便是土匪山大王。回过神来的他,见无名替他出了气,心头快意之下不觉嘴上哼起了小曲,跟在无名身后悠悠然进了玄青酒楼。
玄青酒楼内无论食客还是掌柜伙计,估摸着谁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胆敢打上门来,一时间鸦雀无声,盯着走进来的两个黑袍小道士。
无名从没进过酒楼,自然不晓得各种习惯规矩,见到桌子上的饭菜,便以为可以随便吃用,他倒也不客气,随手抓起离他最近的一桌上的面饼,放在嘴里大嚼。
程怀宝在后面见到无名如此丢人,赶忙上前一步,将他手中的饼子抢了下来,然后轻声道:“傻木头,在酒楼里不是这么吃的,看我的。”
程怀宝旁若无人的高声叫道:“怎么着?诺大个酒楼没活人了?便是死人也赶紧爬出一个来伺候咱哥俩?不然小道爷拆了这死鬼的酒楼。”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有些胆小的纷纷开溜,当然只是一小部分,大多数食客选择了看热闹,毕竟似这两个小道士般敢捻现如今如日中天的玄青观虎须的事情还真没听说。
酒楼掌柜姓崔,名士绅,他年近五十本为玉字辈弟子中年纪最大的几人之一,只因资质一般,练了十年功夫便还俗进了这间玄青酒楼,自伙计开始做起,凭着精明的头脑与高超的手腕,一直做到掌柜。
听了程怀宝嚣张至极的话,崔掌柜终于回过神来,他早年间学过的功夫这会早已还给了师父,挺着如水桶一般的肚皮,大叫道:“来人啊,给本掌柜将这两个混账小子打出去。”
经他如此洪亮嗓门这一叫,酒楼中的伙计们轰然应了一声,纷纷展身形冲上前去,看样子都有些功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大叫道:“且慢!不要动手!”
众人循声看去,竟是一个年轻的伙计。这年轻伙计姓林,原为道字辈弟子,两年前才从观中出来,自然认得两位小祖宗。
崔掌柜大怒,喝道:“小林,你想吃里爬外不成?”
伙计小林一路小跑至崔掌柜面前,低声禀报一番。
只见崔掌柜原本的怒容满面的一张胖脸突然变得煞白,随即肥肉一抖,直起身来,扬声道:“崔士绅不知是两位小祖宗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边说边一路跑到无名与程怀宝身前,又转头对兀自愣在一旁不清楚状况的一众伙计道:“混帐东西,还不赶紧把玄青阁收拾出来招待两位小祖宗,傻愣在那里做什么?”玄青阁乃是这玄青酒楼中最豪华舒适的一个包间,向来只招待玄青观的头面人物,平日里从不对外开放。
伙计们没想到打上门来的竟是名头早已如雷贯耳的玄青两个小祖宗,慌乱间轰然应是,稀里哗啦走了个干净。
程怀宝看着崔掌柜那满身肥油,不觉起了捉弄之心,伸手拍拍崔掌柜的大肚囊,撇着嘴道:“怎么着,这位大掌柜富起来了,便忘了咱们这些穷长辈了不成?”
崔掌柜一通打躬作揖,连道不敢,紧接着一连串阿谀之言滚滚而出,对这两位大名如雷贯耳的小祖宗,他哪敢得罪。
无名厌烦透了崔掌柜那一脸谄媚的神情与恶心肉麻到极致的阿谀话语,冷着脸道:“怎这多废话?”
崔掌柜脸上神色一僵,有些不知所措,只因传闻之中,对于这位无名小祖宗的个性语焉不详,他自然无法从中揣摩出这位小祖宗的性格与喜好。
不过很明显,方才他那番阿谀奉承倒是很对程怀宝的胃口,因此程怀宝大度的为他解了围:“崔掌柜,还不赶紧带咱们兄弟去那劳甚子玄青阁。”
崔掌柜乃是八面玲珑的生意人,自然闻言知意,赶忙告了声罪,虚手在前引路。
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第三层楼正中那间宽广大门后时,原本寂静如死的酒楼突然人声大作。也难怪,这等不可思议至极点的结局,谁不好奇。
食客们拼命打听这两位如此嚣张的小道士到底是什么来头。自然有些受了人好处而嘴快手软的伙计将二祖的来头如此这般添油加醋一说。
就在这一天,两个犹如彗星一般的人物自西南武林猛然蹿起,他们虽然没有任何震动江湖的大战事迹,但只凭已故的正道北斗泰山逍遥子也要恭敬的称他俩一声师叔,这便足够了。
再说无名与程怀宝,进入了玄青阁的两人表现迥异,对于能将奢华与高雅完美的结合在一起的玄青阁,无名仿佛毫无所见,自顾自坐在了一张椅上。
而程怀宝则没德行至极,两只眼睛似乎已经不够用了,抱起这边的花瓶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又摸起了边上的一盏样式古朴做工考究的铜灯,眼中射出的是垂涎不已的贪婪神光。
等程怀宝回过神来之时,他已足足围着这间玄青阁转了两圈不止。
程怀宝可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表现,也似无名般拉了把椅子坐下,不甚雅观的跷起二郎腿道:“崔掌柜,方才在大门口那条看门狗是你养的?怎么如此乱咬乱哮毫无规矩?”
一听青天小祖宗开始算帐,崔掌柜反而不急了,从方才这位的表现来看,他已知晓如何应对,当下重重一跺脚道:“那小子有眼无珠,得罪了两位小祖宗,崔士绅这便打发那小子滚蛋。另外,如青天小祖宗看这玄青阁有甚喜欢的玩意,尽管取去就是,也算士绅给您二位赔罪了。”
程怀宝心道:“算你这胖子识相。”
此时无名一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性子,张开金口道:“我听那人说玄青酒楼只招待俗客,不作出家人的生意,这是怎么回事?”
崔掌柜脸显得色,颇为自豪道:“我玄青一派是为武林中道家各派之祖,自然不屑招待那些次一级的道士。至于和尚,有诸多清规戒律限制,自然也轮不到他们前来。因此渐渐便形成了这么个规矩。”
无名不再言语,挥手令崔掌柜下去。崔掌柜不敢违执,躬身一礼便行了出去。
程怀宝有些纳闷的看向无名,奇怪道:“木头,你一向不爱与人说话,怎的今儿个破例问起了那胖子?”
无名若有所思的摇摇头,突然问道:“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程怀宝显然没料到无名会问出如此简单却又深奥无比的问题,怔了片刻才道:“你这问题问得好没道理,人活着便是活着,哪还有为什么这一说?”
无名闭起眼睛,沉思片刻,似也为自己这问题难住,再睁开眼时眼中有一丝迷茫之色,缓缓道:“以前我一直以为人活着便是为了生存,道经之上所言亦是如此。便仿如修道一般,无论炼丹还是修仙,皆是一个人的事情,似乎只要自己过好了,不碍旁人的事情。可是现在看来却又非是如此,玄青观威风无比,玄青观的道士便看不起其他道士,这又做何解释?”
程怀宝无所谓道:“这还不好解释,人谁没有虚荣心,将别人踩在脚下的快感你这木头自然不会知晓。”
“将别人踩在脚下会有快感吗?”无名好奇的问道,眼神中皆是危险的光芒。
程怀宝与无名相处了快十年了,对无名的了解只怕比对他自己还要多,看了无名那眼神立刻一纵身跳出老远,摆开门户道:“臭木头,别想把我踩在脚底下。我所言的将人踩在脚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而是……而是……”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想了半天也没而是出个结果,最后索性道:“总之世事就是如此,没本事的人就要服从于有本事的人,要想活得逍遥自在,就一定要有本事。”
虽然程怀宝没能解释清楚,但显然他最后说的那句“要想活得逍遥自在,就一定要有本事”与无名的想法合在了一起,因此无名未再在这问题上纠缠,屋内一片安静。
随着一阵敲门声,一股菜香自门缝中漂了进来,程怀宝吸了吸鼻子,只觉胃口大开,扬声道:“端进来。”
三个伙计鱼贯而入,将三盘精致素菜摆在桌上。
程怀宝脸色一变,虽然盘中之菜精致喷香,一看便价格不菲,可与他想象中的大鱼大肉却又差之千里,这小子也忘了自己道士的身份,冷道:“怎么?瞧不起小爷,怎么没肉?”
大概这三个伙计还从没碰到过如此明目张胆不顾观规的主儿,愣了片刻才有一人道:“小祖宗,这个……观规中规定玄青弟子不得食荤。”
程怀宝一拍桌子道:“这里又不是玄青观,哪来那么多规矩,还不快快置办。”
“是……”三个伙计齐齐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言语,脸色古怪的出了房门。
程怀宝一脸得色道:“木头,这便是方才我所说的将人踩在脚下的感觉。我比他们强,他们便要听我的,即使我做的事情违反了他们的规矩,他们也只得听话。”
无名点了点头,脑袋里面却更加混乱,只觉得似乎自己以前的想法和道经上所说的道理与世间的事差之甚远,一时间哪里分得清孰对孰错。
没一会的功夫,又传来敲门之声。
这回端来的菜可算合了程怀宝的胃口——元宝肉、葱香排骨与红烧鲤鱼。
程怀宝将伙计打发走,立刻迫不及待招呼无名开动,不待无名反应,已伏案大嚼起来。
无名疑惑的仔细打量新上的这三道荤菜,可怜无名活到近二十年竟还没有吃过荤,这鱼与肉莫说是吃,甚至见都很少见到。
第二卷 第二十八章 女鬼?女妖?
犹豫了半晌,无名夹起一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迟疑的塞入了嘴里,才只咬了一口,便噗的一声吐了出来,叫道:“好难吃的东西。”
程怀宝嘴里塞得鼓鼓胀胀,说出来的话呜呜囔囔:“不会吧,这么香的好玩意你竟说难吃?换别的尝尝。”
无名又尝了排骨与鲤鱼,结果都是一样,入口即吐,根本吃不下去。
这回程怀宝乐了,于百忙中笑道:“怕是你这木头天生的穷命,吃不得这等世间美味。”
无名也不理他,自顾自吃起了另外三道精美素菜。
其实程怀宝说对了一半,无名自幼便以山中的野果野菜为食,体质清纯,无一丝杂质,加之一直练气炼丹,身体已近道体,自然很难受得了这等大鱼大肉的浊气。
两个小子各取所需,一会工夫便将盘中之菜扫个精光。
满意的直打饱嗝的程怀宝对着崔掌柜大敲了一番竹杠。
崔掌柜在被敲去了一百两银子后,终于请走了这两位小祖宗。
下午,油腻吃得过多的程怀宝在路上痛快的上吐下泻了一番,差点没把肠子吐出来。
也算他活该,任你的胃是铜浇铁铸,吃了十多年素后突然一顿吃下如此多的大鱼大肉,也会和他一样。
深夜,青州(也即现在的贵州省)最东端的思南府西郊三十里。
两条人影在明月的银辉之下行在官道之上。
其中一个边走嘴里边不停的唠叨抱怨着:“他奶奶的,早知道一百两银子如此不禁花,便敲那胖子要一千两了。这可好,才不过二十天的工夫竟花了个精光,屋漏又逢连夜雨,没钱走水路,走陆路咱俩又迷了路。害得咱兄弟俩到了这等夜路独行的惨况,娘的,咱兄弟怎么这么倒霉?”
借着月光细看,赫然是两个小道士,可不正是无名他们两个。
对于程怀宝这一天来第一百次同样的抱怨,无名毫无不耐的模样,仍自平静的走在前面。
程怀宝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拉住无名道:“木头,你倒是陪我说说话啊,一路之上仿佛哑巴了似的,弄得我寂寞得要死。”
无名回过身来,瞄了程怀宝一眼,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觉得寂寞应该去找漂亮小娘子,关我何事?”
程怀宝着着实实愣了一下,随即捶了无名一拳嗔道:“你这小子。”
无名脸现无奈神情道:“你要我说什么?钱是你要花的,每一顿都要在大酒楼里吃,明明长了两条腿,却偏要雇马车代步,坐船还要坐最高档的。现在钱花光了,我还没抱怨你倒来了精神,一路抱怨个不停。”
“……”程怀宝无话可说,半晌才委屈道:“本以为一百两银子便是天大的数字了,我又怎么晓得会是这等情况。”
无名摇摇头道:“走了,没钱也好,省得看你那副讨厌的嘴脸。”程怀宝有钱时十足一副暴发户的模样,令无名着实反感。
程怀宝嘿嘿傻笑两声,然后长叹道:“此去江南还有近千里的路程,没有银子可如何是好?”原来自出了洪城后,程怀宝便要拉着无名到江南去,只因他幼时常听人说江南无限好,景美人更美,最是出产美女的好地方。无名反正没有目标,自然随他。
无名无言,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何况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两人又走了起来,只是这回程怀宝不再唠叨了,一副垂头丧气的窝囊模样。
两人正走着间,无名突然站住了身形,并侧耳细听。
程怀宝一怔,也随之站定,他知道无名耳力超群,他这模样必是听到了什么异样声响,登时警觉起来,手已握在肩后所负剑柄之上,左顾右看打量四周。
无名皱眉道:“有惨叫声,很远。”
程怀宝虽然什么也没听到,但却相信无名的话,他好奇之心最盛,听了这话立刻道:“看看热闹去。”
无名无甚所谓,点了点头当先引路,走入官道旁的树林之中,向着惨叫发出的方向探去。
树梢随风摇曳,发出婆挲的声音,林中忽明忽暗,仿佛到了异世界。无名幼时已敢在黑灵山万鬼林过夜,视满天鬼火为玩物,自是不会在意。
程怀宝就差了许多,这小子对人虽然胆大包天,谁也不怕,可最信鬼神之说,尤其怕鬼,此时不禁汗毛倒立,紧紧跟在无名的身后,心中已有些后悔不该提议看热闹。
在林中走了片刻,无名猛然抬头,只见一条曼妙无比的白色身影划过树梢,几乎没发出丁点声响,错非无名这等超人灵耳,别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如此细微的声音。
程怀宝一直跟在无名的身后,无名突然停身上望,程怀宝自然条件反射的同时抬头,本就紧张无比的他见到如此怪异的身影,自然想到了他最怕的那玩意,当场尖叫起来:“鬼啊!”声音尖利无比,在这寂静的夜里是如此响亮。
那白色身影猛然一顿,突然折身而下,轻飘飘落在了无名与程怀宝的身前五丈处。
无名与程怀宝眼中同时一亮,这白影竟是一位绝色女子。她那纤弱而动人的美丽娇躯,被裹在一件正如她面容一样纯白的长袍里,微风吹拂,白袍飞舞,她身躯竟似也要随风飞起一般,缥缈似仙。
程怀宝不觉畏惧尽去,从无名身后跳了出来,腰板挺得笔直,嘴里道:“这小娘子生得怎的如此漂……”当他看清了少女的脸容后,竟生生将后面的话吞入了肚中,整个人又缩到了无名的身后去了。
这少女美绝人寰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连她那小巧的樱唇,都是苍白的仿佛冰雪一般。不单如此,少女身上竟没有哪怕一丝丝的生气,若是躺在地上,没人会认为她是活的。
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明媚的眼睛,却空空洞洞,仿如没有灵魂一般。
寂静的林中突然多了一种声音,“咔咔”之声虽然不大,却清晰已极,传自无名身后,竟是程怀宝牙齿打颤的声音。这没用的小子心中已认定这少女绝非是人。
无名的双眼死死盯着这诡异的少女,眼中是从所未见的热烈,不知是什么原因,无名竟觉得对面前这陌生的诡异少女有一种强烈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甚至强烈到他不能自制的地步,他向前迈了一步,道:“我们见过吗?为什么我觉得你很熟悉?”
少女空洞的眼中戾气一闪,却突又转为一丝迷茫,随即便又成了原本的空洞模样。没见她作势,身子竟神奇的突然飘起,身形似缓实疾,转眼间已掠上六七丈高的树梢,动作间又透出几分仙气。
无名大急,高声呼唤道:“你别走,等等我……”说着脚一蹬地,便待去追,哪知却被腰间突然出现的两条手臂死死抱住,正是程怀宝。
程怀宝大叫道:“死木头,你被鬼迷了心窍了,还不快快醒来。”
无名死命挣扎,奈何程怀宝生怕这傻兄弟会着了那女鬼的道,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任凭无名力气再大,一时又怎挣脱得开。
才只耽搁了这么一下,那诡异的白衣少女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名身上力道一泄,声音转回往日的平淡:“小宝松手。”
程怀宝怎敢轻易放手,不确定道:“木头你醒了?”
无名没好气道:“我一直都是清醒的,还听到有个胆小鬼牙齿打颤的声音。”
程怀宝这才放心,松开两手,捶了无名肩膀一拳道:“你这家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方才肯定是被鬼迷了心窍,不然怎会主动与人打招呼,还用那么烂的开场白。要不是我死命拉住你,只怕这会儿你的小命已玩完了。”
无名沉默了,方才他确是真真切切从那少女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杀气,强烈至极的杀气,虽是一闪而过,仍没逃过无名超越常人的灵觉。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一点,只因他所有的心思皆放在了前所未有的那股强烈情绪上,他不明白为何明明是初次相见,他竟会对这少女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
可惜,无论他费了多少脑筋,都没能想通这个问题。
程怀宝双手合十,在那里神神叨叨的对着天地边拜边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天上地下的各路神仙,保佑咱们再别遇上那个恐怖的女鬼了。”这小子情急之下,竟然用上了佛号,颇有些滑稽。
无名没觉得滑稽,却皱眉道:“她不是女鬼。”
程怀宝反问道:“不是女鬼难道还是女人不成?你见过有那么好轻功的人吗?我看便是咱们那个名满天下的老师侄逍遥子活着时也未必做得到。再说,看她那模样能有多大?便是从娘胎练起,又能练多少年功夫?”
无名犹豫了一下,不得不点了点头。他的心里也确实不敢肯定那少女是不是人,只因他从未见过如此没有一丝生气的人。当然,死人除外。
程怀宝得了理,又道:“不是女鬼又不是女人,难不成她是女妖?”
“女妖?”无名在心中反问着,又想到:“或许吧,既然我是妖魔转世,对女妖有感觉似乎也说得通。”
程怀宝没耐心等无名的回答,一拉无名的衣袖道:“别发呆了,继续去找方才有人发出惨叫的地方。”
无名点点头,继续领路。
程怀宝边走边喃喃道:“不是人,偏偏又生的那么漂亮,唉!可惜了……”可惜什么,是男人都该知道。
走了约两里多路,两人突然站定身形。
看着眼前血腥的场景,程怀宝倒抽一口气惊道:“我的娘,这是谁干的?”
只见前面一片空场中横七竖八躺了五十余具大汉的尸体。这些尸体一看便是分属两个不同的帮派,一边是红色劲装,一边是黄色劲装,两边人数相当。
程怀宝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再联想到方才那女妖,心头不禁一阵发毛,下意识伸手去拉身边的无名,却拉了个空,原来无名已若无其事的走入了满是死尸的场中。
无名逐一翻过每一具死尸,每具死尸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那便是已僵硬冰冷的面上肌肉皆已完全扭曲变形,满是惊骇欲绝的神情,仿佛临死前见到了什么异常恐怖的事物一般。
无名转了一圈走回到程怀宝身前时,眉头已紧紧皱在了一起。
有无名在身边,程怀宝畏惧之心稍退,问道:“怎么了?”
无名道:“他们皆为一击致命,致命伤或为喉咙被抓碎,或为心脉被内力震碎。”
程怀宝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是谁有这么狠辣的手段?莫不是……莫不是方才那位……”
不用程怀宝说出来,无名心里莫名的早已确认这些人是被那白衣少女所杀。无名在心中默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
待无名回过神来,发现程怀宝竟然畏畏缩缩的走入尸堆之中,明明满脸厌恶畏惧加恶心的神情,却还要逐一翻找每一具尸体,一个都不放过。
无名心中虽然好奇无比,却没有问,只是在一边等待。
他的等待不是没有道理,这不,当程怀宝满脸得意笑容的走过来时,已显宝般的将手中捧着之物亮了出来,竟皆是元宝与碎银,其中大多还沾了血迹。
这小子一点不嫌脏,更不觉得拿死人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反而得意道:“哈……幸亏小爷脑子聪明,不然岂不是平白放过了这眼前的横财。”
无名也没觉得拿死人的东西有什么不该,无甚所谓的道:“咱们该走了。”
程怀宝道:“是该走了,这里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第二卷 第二十九章 霸王餐
两人若无其事的离开了这处血腥之地,仿佛这一地的死人与他俩丁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想想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关系,这些人既非他俩熟识又不是他们所杀,这两个长年与世隔绝的小子自然不会有任何感觉。
白衣少女身法飘逸似仙,速度之快在常人眼中顶多只觉一道白影一闪而过,只会当自己眼花,绝不会认为那是个人。
她似风一般飘落至思南府西郊外的小王庄一处平凡宅院内。
宅院之中寂静若死,仿如无人。
寻常人家皆会养狗防盗,可这处宅院竟未养,莫非院主人有别的依仗不成?
少女推开正房的门,进入屋中。随即,房门关闭,再无任何声息。
离此不远的另一处宅院中,一名灰衣大汉跪于门前恭敬至极道:“启禀圣尊,白魅已归。”
从屋内传出一个悠扬的声音:“本尊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那灰衣大汉恭敬的叩了一个头,转身消失于宅院的暗影之中。
屋内,那圣尊缓缓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颅。天!若逍遥子未死,看到这人的脸只怕心中也会喊出这个字来。
他……竟然是陆天涯……
莫非陆天涯当年只是诈死?
他脸色清白,仿佛身有隐疾,是当年的伤没全好?
这与陆天涯生得一模一样的人脸上泛起一丝深沉笑意,喃喃道:“玄青观!圆守寺!圣人谷!本尊看你们能猖狂到几时?本尊布局三十年到如今已近完成,白魅修至大成之时,便是你们的绝期!”
清晨,红红的太阳自东方天际缓缓探出了半个头来,散发出阵阵暖意。
无名与程怀宝运气不错,两个人谁也不认得路,大晚上走夜路竟然没有走错,顺着官道径直来到了思南府城。
司南府地处青州、四川、湖广三地交界之处,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所。在江湖上,这里是玄青观下属势力的最东端。
两个小子进了城,早已感觉肚饿的程怀宝拉着无名迫不及待的进了一间规模不小的早点铺。
这早点铺生意不错,二十余张桌子几乎已经人满为患。
两人今儿个的运气确实挺好,才进来就赶上有人吃饱了离开,自然抬屁股便坐了过去,要了六个馒头两盘咸菜外加两碗米粥,趁着热乎劲,稀里呼噜吃喝起来。
两人正自狼吞虎咽间,突然无名伸手一撞程怀宝手臂。程怀宝会意,回头一看,只见五个身穿黄色劲装的彪形大汉,满面沉郁的走入早点铺。
程怀宝一眼便认出了这五人身上所穿黄色劲装与昨晚的那堆死人中的那些黄衣大汉一模一样。他不动声色的回过头来,冲无名使了个眼色,便继续吃起手中的馒头,只是那对耳朵已立了起来,暗中运功倾听着五人的动静。
自这五名大汉进来后,许多一看便是本地人的食客皆神色慌张,似是甚为畏惧,也不管吃没吃饱,匆匆结帐而去。
转眼间,原本还人满为患的早点铺空出大半,倒也清静了许多。
始作俑者的五名黄衣大汉对此似已司空见惯,毫不在意,要了些吃的便各自吃食起来。
其中一个满脸胡子、大眼阔鼻一看便知是个神经粗大、有勇无谋型的大汉吃着手中的馒头,突然怒哼了一声道:“六哥他们二十余人自昨晚上出去与赤峰帮那帮王八蛋谈判,竟一晚上没回来,莫不是……”说着话仿佛想到了什么,拳头突然攥得死紧,将手中那可怜的馒头握成了面团。
旁边一个眼角有条刀疤的汉子道:“老九你莫要担心,听去赤峰帮探听消息的兄弟说,他们派出的人到现在也还没回来。再说以六哥的身手,就凭赤峰帮那群杂种,恐怕还留不住他,至不济也应该能逃回来。”
满脸胡子的大汉重哼了一声道:“偏是老大小心,若依我王老九的,便杀上赤峰帮,将那帮王八龟孙杀个干干净净。哼!当咱们黄衫会好欺负不成?”
五人中那个年纪最长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汉子道:“老九你懂什么?少在这里胡说。赤峰帮背后的靠山乃是三教五门中的双刀门,先不说双刀门的实力如何,便是凭他们与圣人谷那深厚的关系,岂是说笑?若真格依你的意思杀光了赤峰帮的人,只怕咱们黄衫会也离灭亡不远了。”
程怀宝听罢松了口气,将手中最后一块馒头塞入嘴里,边嚼边细声道:“原来是两个帮会间的争斗,没什么意思,木头咱们走吧。”
无名点点头,两人正待起身。
就在这时,那王老九的一句话却让两人再次坐了下来:“三哥,咱们怕个鸟的双刀门?就凭咱们那靠山玄青观的威名,便是圣人谷又如何?”
程怀宝本已站起来的身形猛然一僵,怎地这里面还有玄青观掺和在内?可惜已经站了起来,却该如何是好?
此时无名却颇为急智道:“伙计,再来两个馒头两碗米粥。”他与程怀宝想的一样,虽然因至真老祖的缘故,两个小子对玄青观上下颇有些看法,但无论怎样讲他们总还是玄青观的一份子,自然要留下来听个究竟。
接收到来自程怀宝有些夸张的崇拜目光,无名毫无一点自得的神情,微闭着双眼,凝神细听那五人的说话。
三哥默然摇头,低声道:“若似你想的那般简单便好了,难道你那眼睛耳朵全是摆设?现今的江湖大势竟然丝毫不知?”说着叹口气又道:“自逍遥仙师飞升之后,江湖便再非以前的江湖了。若在三年前,给赤峰帮一个天做胆子怕也不敢来同咱们黄衫会抢买卖?”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短眉大汉犹豫道:“三哥,你是咱们黄衫会中最有见识的,我陈五最服你的眼光。听你的话,莫非江湖又要乱了?”
三哥默然,良久才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轻道:“乱?怕是要在那乱前面加个更字了。”
五个大汉同时沉默下来,食不知味的吃着各自手中的食物。
无名与程怀宝此时表情几乎一模一样,皆是满脸迷惑的样子,只是不同的是两人想到的却是天差地远。
两人默契十足,几乎同时将心中的疑问低声说了出来。
无名道:“既然魔门已败,正道大胜,为何江湖还要大乱?”
而程怀宝则道:“要天下大乱了,不知咱们兄弟能不能混水摸鱼,多得些好处。”
两人同时张口又几乎同时闭嘴,彼此互看了一眼,无名没好气道:“你这小子,除了好处你便想不到别的了?小心到时候鱼儿没捞到,自己反而陷在浑水中再也爬不上来。”
程怀宝惊异的看了无名一眼,只觉得自从下山之后,自己这兄弟似乎变了许多,若是从前,他万万不可能说出方才那番话来。
程怀宝撇撇嘴道:“木头你倒说说,江湖大乱关咱们兄弟何事?慢说只是江湖大乱,便是天下大乱,只要咱兄弟能于乱世之中吃香的喝辣的,却又如何?”
无名好笑道:“不管是江湖大乱还是天下大乱,确是与咱们无关,只是我想不明白方才那个问题而已,为什么明明武林正道击败魔门赢了,反而江湖还会比以前更乱?”
这么深奥的问题自然不是程怀宝这初入尘世的小道士能够想通,搔了搔头道:“偏你那么多想法。”接着又道:“我说木头,你看那帮家伙会不会发现那些死尸?”
无名想了想颇有把握道:“那处地方远在荒郊,便是发现也不可能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程怀宝松了口气,轻笑道:“那便好,等他们发现了,咱兄弟也早已走的没了影子。”刚说完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一脸暧昧神情道:“木头,你昨晚对着那女妖怪时怎会那么热情主动?这可不像你啊,平时便是给你三拳都打不出个屁来。”
无名脸色一变,危险的目光直直的照在程怀宝的脸上,嘴里却平淡问道:“是吗?小宝你可以试试看打我三拳是个什么结果。”
程怀宝赶忙陪笑道:“别别,小弟夸张了一点,小弟的意思是平时你话少的出奇,更从没主动与人攀谈过,可昨晚上……昨晚上的你的表现……。”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让程怀宝有所顾忌,那便只会是无名了,只要无名眼睛里面射出那种危险的光芒,程怀宝肯定要倒大霉。因此即使是堪称世间最记吃不记打的程怀宝,经过九年来无以计数的苦头,也早紧记在心。
无名并未搭理程怀宝,脑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了昨晚那白衣胜雪、体态似仙,却偏偏又毫无生气,目光空洞得像个妖怪僵尸般的女子。
其实不单程怀宝在纳闷,便是无名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直到现在,无名也没有想明白为何自己竟会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大反常态,心中那股强烈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无名不晓得,又不好意思去问程怀宝,指不定这个家伙会怎么笑话自己,又何况他也未必会晓得。
程怀宝笑道:“不过也难怪,她若是个人的话只怕全天下的男人为了能在她裙边找个下跪的地方都要打破了头哩。娘的,美得就不似个人。”
无名摇摇头,他敢肯定自己绝非因为她那绝美不似凡人的脸蛋,至于到底为了什么,他也不清楚,只是隐隐有一个想法,冥冥之中,她与自己一定有着什么超越常理的联系。
无名突道:“小宝,她为何要杀那些人?”
程怀宝愕然以对,然后理所当然的反问道:“妖怪杀人需要理由吗?”
无名一怔,索然无味道:“你说的也是。他们已经不说了,咱们走吧。”
程怀宝点点头,叫过一个伙计结过帐后,两人才站起身来,就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眼间,早点铺已被一群红衣大汉围了个严严实实。
程怀宝眼中一亮,一拉无名,装出满脸畏惧的神情,哆哆嗦嗦的又坐回到凳子上。
无名困惑的看了程怀宝一眼,程怀宝低声道:“瞧这样还会再打一场,岂不是又能发上一笔横财。”敢情这小子发死人财发上了瘾。
无名好气又好笑的暗里给了这贪财小子一拳,道:“便是打死了人,我看你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发这笔横财。”
程怀宝财迷心窍,把这茬给忘得干干净净,经无名提醒,仗着一张其厚无比的脸皮,傻笑道:“呵呵……一时忘记了,既发不了财,找机会走人。”
无名点了点头。
那群红衣大汉中走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高声喝道:“里面的人听清了,无关的立刻滚蛋,赤峰帮的爷们要找黄衫会的杂种们算帐。”显然赤峰帮因为昨天谈判的人彻夜未归全部失踪的缘故,出来找黄衫会的晦气。
无名与程怀宝互相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随着剩下的满脸慌张的几个食客一起,行出了早点铺。
赤峰帮的人分出一条通道,让他们过去。
刚刚走出赤峰帮的人圈,只听得身后一个暴躁粗豪的声音喝道:“老子干死你们赤峰会这群野驴的亲娘祖宗。”可不正是那个脾气暴躁的王老九的声音。
紧接着那个见识不凡的三哥出声喝止道:“老九,闭嘴。”
两个地方势力的争斗没什么看头,最起码无名觉得没啥看头,抓住犹自抱着一丝浑水发财希望想站在那里看个热闹的程怀宝的脖颈子,提着这个财迷小子踏上了江南之路。
路上,无名问出了又一个想不通的问题:“玄青观与圣人谷乃是正道领袖门派,怎么与这些地方小帮派还有联系?”
程怀宝自然答不上来,嗤之以鼻道:“偏你那么多问题,这与咱们又有何干系?”
西安,原名长安,自西周以来有十三个王朝的国都定都于此,更是是秦、汉、隋、唐这四个中国历史上最强横时代的都城,本朝定鼎之后太祖皇帝朱元璋大笔一挥,才改名为西安。
古老的西安城,难得有雨,而雨中的古城,却并没有难堪的灰暗,反似洗去平日满天黄尘一般,呈现出一股蓬勃的生气。
然而无论如何,这座古老的城市,毕竟已渐在衰落,汉宫风流,长春未央,固然已是遗迹,秦时豪华,巍巍阿房,更是已变作一堆瓦砾,只有大雁、小雁双塔,还有着昔日的瑰丽,笔直地耸立在西北亘古未息的风沙里,伴着曲江清淡的水波,向远方的游子夸耀着这古城的风流遗迹。
可惜,并非是所有的人皆有这等风雅的眼光。
最起码程怀宝没有。
此时的他正郁闷无比的与无名坐在一条漂于渭水之上的客船上,距离西安只有四里之遥,远远已能看到模糊朦胧的黑黑城影。想想路上发生的一切,这小子实在有十足的郁闷理由。
这两个小子明明要到江南,怎的跑到西安来了?
他俩可不是迷路,再糊涂的人也不会迷路迷到如此南辕北辙的地步。
原来在路上时,两人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原本五个月后才召开的三教精英大会,经过三教掌门共同商议,决定提前在西安郊外的圆守寺举行,并一改往日三教内部交流的模式,向正道公开,所有武林正道各派皆可派弟子前来参加比武,且各派参试弟子的人数限制已提高为十人。
无名听说了这场比武盛会,手痒之下有心前往见识一番,自然不顾程怀宝那无聊的江南之行,执意掉头北上。程怀宝拗不住无名的坚持,只得在心中同江南的美女们道了声晚点见,无奈陪无名走上了这趟西安之行。
程怀宝这小子大概从不知教训二字是什么意思,从玄青酒楼崔掌柜那里敲来的一百两银子没过多久便花了个精光,结果落得个夜路独行撞到女妖的境地。好不容易发了笔死人财,又弄来了百多两银子,谁知他根本不知节约为何物,还不到十天的工夫便又花了个精光。
举几个例子说说他是如何花钱的。
吃饭,这小子一定要吃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大酒楼,每餐动辄七八两银子。
眼见两人身上所穿纯黑守丧道袍太过扎眼,他倒是不客气,二两银子一身的道袍他们俩小子一人做了五身之多。
行路懒得动脚,雇了一辆乌篷马车一天又要一两银子。
住宿更是不用多说,每晚皆为独门独户的上房,一个晚上便又花去了二两银子。
试问如此大手大脚,便是给他再多的钱,怕也禁不住他花的。
终于,两个小子将身上最后一两银子作车费给了车夫,俩人又成了一贫如洗的小道士。
倒霉的是,程怀宝花钱花的开心,却还没想到挣钱的好办法。唯一拿手的偷,他自持现在高手的身份,又不屑为之。
其实也不能怪程怀宝笨,想了那么久都没想到赚钱的好法子,实在是江湖人挣钱就那么几条道。要么拉帮结派,掌控一方,偏偏时不我待。而跑单帮的江湖人赚钱的路便更窄了,走邪道的无非坑蒙拐骗,走正道则又不脱保镖护卫这几等。
程怀宝总觉得自己苦练了近十年的功夫,怎的也不能做那些粗贱的活计,加之要赶赴西安参加那劳甚子正道精英大会,自然也容不得他停下身来做些轻松自在的事情赚钱。
因此两个穷光蛋就这样开始了他们新的旅程。
这一天两人来至嘉陵江畔的保宁府,他俩没钱坐船,乃是顺着江边一路走到保宁府的。
进了保宁府城,两人已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又饿又累。
无名可不管身上有钱没钱,肚皮饿了,抬脚便往酒楼里进。程怀宝却知道这些世俗规矩,劝阻无效后一气之下,便不再管,自己站在酒楼门口,闻着里面饭菜四溢的香气,听着那热闹的喝酒行令之声,抱着一会儿看无名没钱付帐时的笑话的心理,狂吞猛咽分泌过剩的口水的同时使劲紧了紧腰间的裤腰带,借以稍稍缓解一下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的肚子。
无名吃饱喝足后抹抹嘴拍拍屁股便要走人,酒楼掌柜与伙计自然不干,无名也不与他们争执,随手一拳将红木方桌打出一个大洞出来,然后悠然潇洒的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只留下酒楼中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无论掌柜、伙计还是食客,以前皆见过吃霸王餐的,但绝没见过能将霸王餐吃的如此自然,仿佛一切皆是天经地义一般的人。
也难怪无名能将霸王餐吃得如此完美,他本就没有一丝世俗的理念,在他脑中没有任何世间礼法规矩的存在。
对于他来说,饿了要吃饭,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让他吃的人便是敌人,砸破一张桌子算得什么?便是为了吃饭杀个人也不足为奇。
当已饿得两眼直冒金星的程怀宝见到肚皮胀得溜圆还打着饱嗝一脸满足神情的无名时,极度的不平衡心理使得身负上乘内功兼嘴巧舌滑的他二话没说,当场昏倒在地,其中一半是饿的,另一半……怕是气妒交加所至。
醒过来的程怀宝第一件事便是仗剑冲入那座酒楼,横剑比在倒霉的掌柜脖子上,两眼冒出恶狼般的绿光,以有生以来最为阴森恐怖的声音恶狠狠道:“立刻给小爷置办一桌好酒好菜,不然可别怪小爷不客气。”
利剑横于颈上,那掌柜的屁都不敢多放一个,立刻招呼伙计快要厨上准备。
转眼功夫,便摆满了一桌子的菜。
程怀宝看到满桌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精美菜肴,那还顾得上搭理掌柜的,一个恶狗扑食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子上,以令人叹为观止兼倒吸凉气的速度将一桌子的饭菜横扫而光。
然后赶在闻讯赶来的官差入门之前,拉起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实际肚子都快笑破的无名,展开那堪称江湖一流的轻功身法,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
待两人跑得没了影子,酒楼中的人仍似木头般呆呆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心中皆有同样的想法:“这两个小道士挺有意思。”
即使是曾被利剑加身以及平白经受两顿白吃损失的那位酒楼掌柜,对这两个以最独特方法吃霸王餐的古怪小道士,也没有一丝恨意,反而有些好笑的感觉,仿佛两个不懂事又淘气的孩子在恶作剧一般。
官差来时,掌柜的将事实经过如此一说,最后道:“两个饿坏了的小道士而已,还请官爷们放了他们吧。”
苦主都如此说了,官差们自然敷衍了事,毕竟谁也不愿意得罪那些高来高去一身强横本领的江湖人。
有生以来头一次吃霸王餐的程怀宝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泻肚!
刚自出了保宁府北门,他的肚子便开始狂嚎起来,勉强忍了片刻便再也忍不住了,跑入路旁的树林,一阵仿佛惊雷一般的屁后,稀里哗啦狂泻了起来,那真格称得上有若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一下午可怜的程怀宝总共泻了七次,好悬没把肠子泻断。
痛苦不堪的程怀宝,在第四次狂泻时,以极其不雅的姿势蹲在路边随地大小便的他指着老天狂叫,大骂老天不公,都是吃霸王餐,为何无名屁事没有,偏偏他那么倒霉?
当然,第四次时他还有力气骂,等到最后那次,别说骂了,连蹲着的力气都没了,两条腿仿佛面条一般绵软无力,最后不得不要无名将他搀了起来。
说来也活该程怀宝倒霉,这世上哪有人仗剑比着人家脖子吃霸王餐的,酒楼的大师傅听说有人吃霸王餐,正好手边有一包老鼠药,顺手便全放在了菜里。幸好那时候的老鼠药药力不强,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不然只怕程怀宝将开创吃霸王餐被人药死的历史第一人了。
第二天,仿佛重病一场般浑身乏力脸色蜡黄的程怀宝躺在一只无名临时用树枝扎成的简易担架上,由无名拉着,继续北上西安的道路。
任他的脑袋再是聪明绝顶,也想不明白,为何练了一身上乘武功后,怎么反而比当年狗屁不是的小扒手时混得还惨?难不成自己这将近十年的苦功竟然白练了?
第二卷 第三十章 偶遇
眼前堪称凄惨的境况与下山前自己设想中那风光无比、众美垂青的英雄侠少之间相差何止千里万里,到底为何落得如此凄惨?程怀宝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身无分文,加之程怀宝身子虚弱难当,实在说得上是倒霉至极。
偏偏老天爷还似认为他俩倒霉的不够一般,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一转脸便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若程怀宝身强体壮之时,仗着一身上乘内功,自然不会在乎,偏偏此时正是他最体虚脆弱之时,冰凉的雨水加身,只冻得他不住打摆子。
无名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天,他对看天色颇有些心得,这一看不要紧,心中开始叫苦,天上的乌云很沉很厚,只怕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他自己是不在意,可看着程怀宝那虚弱痛苦的模样,虽然落得这等凄惨境地是他咎由自取,可毕竟是兄弟,怎能不担心?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轱辘滚地的吱咯声远远传来,无名心下一喜,有马车坐了。
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只见一辆乌篷马车渐渐出现在两人眼前,速度不快,但奇怪的是这马车上竟然没有车夫。在这等四野无人、冷雨寂寂的官道之上,一辆无人驾驭的乌黑马车,凭空显出几分鬼气。
无名可管不得那么多,现在便是天塌下来,也没有让兄弟避雨来的急。他迎上前去,一把将拉车的马抓住,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或许是瓢泼的大雨影响了无名的灵觉,他竟感觉不出车中是否有人,难道真是一辆空车,那自己与小宝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无名心中想着好事,竟忘了其中透出的种种诡异。
犹豫了一下,无名扬声道:“我兄弟病了,要用你的车。”声音中没有一点打商量的意思,语气中全是肯定,仿佛对方把车给他用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马车内没有一丝声响传出,静悄悄仿佛不是人间界的物事。躺在一旁的程怀宝与无名不同,最信鬼神的他看着这辆诡异至极点的马车心头直冒凉气,直觉得这车不是什么好路数,虚弱的叫道:“木头,这车上下透着邪乎,咱不坐也罢。”
无名微蹙浓眉,心中道:“这车便是鬼神的座驾,也要给我兄弟让出来。”这么想着,他猛然一拉那低垂到底,仿佛隔开两个世界的车帘。
“啊!”出人意料的是这声惊呼竟然出自一向如磐石般沉默坚强的无名口中。
难道车里坐得真是鬼神不成?
若真是鬼神,只怕无名也不会失控的叫出声来。
里面坐得是个女子,一身白衣胜雪。
竟是思南府外那个白衣女妖!
程怀宝说得对,这女子美得确实不似是人,无名脑中匮乏至极的形容词汇甚至无法形容这女子美丽的万中之一。
无名傻愣愣的盯着车中白衣女子那张没有半点生气的绝美脸庞上,心中再次浮起那股不知名的强烈感觉,仿佛一只小老鼠在心里乱抓乱挠,又仿佛心脏出了问题,狂跳个不止。
程怀宝被无名挡着,看不到车内的情景,心急的他叫道:“木头,你叫什么?车里有什么?”
车内那诡异的不似是人的白衣女子两眼空洞无神,仿佛没有灵魂一般,眼神似盯在无名的脸上,偏偏其中没有丁点焦距,又似看向未知的虚空一般。
无名从没有过与年纪相仿的女子接触的经验,此时不禁有些慌乱,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本就缺乏训练的口才此时自然更显笨拙。
若车内坐得是别个女子也就罢了,不知何谓怜香惜玉的无名肯定是毫不犹豫的一把将人扔飞,偏偏碰到了这个只见了一面便令他心生异样感觉的女子,他无法那么做。
雨还在下,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蚕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细小水滴,哗哗作响
程怀宝见无名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也不动,也不回答自己的惊问,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强自挣扎着自那简易担架上爬起来,当他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时,终于看到了车中那张绝美的令他印象深刻的脸。
也不知程怀宝哪来的一股力气,“嗷”的一声大叫,踉跄着冲到无名身后,二话不说拉着无名的手臂就待逃跑。
他那嗓子把无名自梦寐中惊醒,凭他那软弱无力的拉扯,自然不可能将无名拉动。
无名手上使劲,已将程怀宝拉到身旁,转头冲车上白衣女子道:“我兄弟病的不轻,能不能将你的车借我们一用?”这还是无名有生以来头一次在话中加入了问询的口气。
车上的白衣女子纹丝未动,甚至眼神也是依然毫无焦距的停在无名的脸上。
无名也不在意,不反对就是同意,这么简单的道理无名还是懂的。
不顾程怀宝绵软无力的挣扎,无名提着他缩身进入车中。
马车之内空间虽然说不上大倒也算不得小,坐上三个人刚刚好。车内几乎没有任何摆设装饰,倒也不用担心被两人身上的雨水打湿。
对于车中突然多出的不请自来的两个人,白衣女子竟似毫无知觉一般,那对如宝石般璀璨明亮偏偏内里空洞无物的眼眸始终跟随着无名的脸。
在车下时还没觉得怎样,可挤在车厢内这狭小的空间中,被眼前这令他心动女子近在咫尺的如此专注盯视,无名再也无法无动于衷了,他的心跳完全失去了控制,扑通扑通之声有若敲鼓一般,便是身旁心情紧张,一双眼睛始终戒备的盯着白衣女子的程怀宝皆听得清清楚楚。
程怀宝疑惑的看了自己兄弟一眼,结果即使这马车与马车上的人再是诡异,程怀宝心情再是紧张,仍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以前从没想过无名会脸红,他甚至认为无名这怪物这一辈子大概也不会晓得脸红为何物。然而现在的事实证明,程怀宝知道他以前错了,无名不但会脸红,而且脸红的程度足以与传说中三国时的关公他老人家媲美。
程怀宝的这声轻笑,终于将白衣女子的注意力从无名的脸上转移开去。
程怀宝只觉得随着那空洞的双眸看向自己之时,突然一股阴寒至极之气弥漫于小小车厢之间,仿佛整个车内的空气都被凝固一般。
那是杀气,程怀宝可以肯定。
无法形容此时程怀宝的感受,仿佛被野狼扑在身下的小兔一般,在这股强烈至极点,浓得有若实质一般的杀气下,他除了瑟瑟发抖,竟兴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无名突然拧腰挡在程怀宝身前,一双洁白的仿佛是没有一丝瑕疵的美玉一般的手掌,已成爪形,虚虚的停在了无名的胸前。
无名只觉得一股可怕的劲气透体而入,瞬间攻入体内各处经脉,那股劲气所过之处,经脉如遭冰浸般一阵僵冷难当,禁不住闷哼了出来。
幸好此时,令他无法修练内功的罪魁祸首紫极元胎突然兴奋至极的一阵抖动,侵入无名体内的那股劲气在一瞬间便全被吸走。
不知怎的,无名竟觉得丹田中的紫极元胎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不停上下抖动,那感觉竟似饿得嗷嗷哭叫的婴儿催促母亲给自己喂奶水一般。
这等情况可是从未发生过,无名被吓了一跳。
白衣女子一掌虽虚虚停在了无名的胸口,奈何掌劲已经攻出,再也由不得她了。她本是被人有意训练出来的杀人工具,除了掌握她心神的那个人之外,一切进入她眼中的人皆将遭到她的击杀。
可是眼前这人身上有一种令她感觉舒服无比的气息,令她陶醉其中,对着这个人,她兴不起一丝杀念。
她的掌劲可说中者必死,自她有记忆以来从无例外。
从未有个丝毫情绪平静的有若古井深潭一般的两只美丽眼眸中此时却泛起阵阵涟漪,虽然一闪而过,但回过神来的无名却真切的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里面担心焦急的信息。
无名登时忘记了紫极元胎的异常,忍着经脉欲裂的痛楚,嘴角扯了扯生生挤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这个是我的兄弟,你别伤他。”
白衣女子怔了一下,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似是没想到自己中者必死的劲气竟没能伤到这个令自己感觉很舒服的人,心下生出一丝莫名的情绪,她自己却并不晓得这情绪叫做欣喜。
不用语言的交流,无名却知道白衣女子已答应了他的请求,那是一种无法解释玄而又玄的感觉,他就是知道了。
放下心来的他缓缓靠在车壁上,一对眼眸不由自主地望向白衣女子。
笼罩于身的杀气蓦然消失,程怀宝这才长长出了口气,他知道方才若没有无名,自己可就真应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句话了,他毫不怀疑这女妖怪会象踩死一只蚂蚁般随意将他杀死。
所谓一物降一物,对这分不清是人是妖的女子,程怀宝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之情,若非无名坚持,他宁愿在外面淋雨,也绝不愿坐得离这诡异的女子如此之近。
情不自禁将整个身体躲在无名身后,头痛欲裂、身体疲惫欲死的程怀宝缓缓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雷鸣之声,惊醒了一对兀自痴痴对视的男女。
无名身形一震,回过神来,在心中道:“奇怪,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她的身边,竟好像发病了一般。”
白衣女子在两人目光因那声焦雷分开之时,眼眸中明显闪过一丝懊恼,与他目光相交之时,她有一种无法形容更没法解释的舒服至极的感觉。
此时程怀宝一阵梦中呓语,无名探手放在他的额头之上,惊觉他竟发起高烧来。
无名心中一惊,拿住程怀宝的腕脉,虽有十余年没有碰触过医道了,但早年所下之苦功并非白费,号脉的方法他还记得。
无名的眉头皱的死紧,程怀宝乃是体虚气弱之际又受了风雨寒气,病得不轻。心中焦急的他抬头冲那白衣女子道:“我兄弟病得不轻,能否送我们到邻近的市集找郎中诊治?”
白衣女子并未答话,眼眸回复一贯的空洞无神,抬手点出一指,一股气劲透指而出,透过门帘,击在马臀之上,力道恰到好处,那马低鸣一声,啼沓啼沓行了起来。
这匹拉车的马显然经过特别训练,白衣女子通过弹射的指力便能操控自如,指力打在马屁股正中,它便直走,打在左边便向左拐弯,反之自然向右拐弯。
“难怪不用车夫,这辆马车也可自由行驶,原来如此。”无名心中暗道,对于训练这马的人所用心思着实有些佩服。
马车不紧不慢的在官道上行进,走了约半个时辰后,雨停了,又走了近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县城。
到了县城的城门口,依照官府的规矩车中的人是要下车接受检查并缴纳进城税的,然而不知怎的,守门的兵丁对于这辆没人驾驭颇显古怪的马车竟然视如不见,便放他们进城。
无名不晓得世事,也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马车才进了城门,无名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匹拉车的马竟再不用白衣女子的驱赶,自动走了起来。
仿佛识得路一般,这马儿自顾自拉着乌篷车进入一条偏僻小巷,巷底是一座宅院的后门。
两扇院门是敞开的,那马没有一丝停顿,直直跑进院中。
马车停稳,无名抱着程怀宝跳下地,身边气流微动间,那白衣女子已站在他身边。无名有些纳闷道:“这是你的家吗?以前听小宝说老马识途,我还不信,看了你这匹拉车的马,我可信了。”
白衣女子并未回答,轻挥曼袖,近丈外的院门随风关紧。
虽然自始至终白衣女子的口中都未说出过一个字,但无名却毫不在意,若非遇到程怀宝,只怕现在的他也会是这个沉默样子。
白衣女子莲步轻抬,走起路来给人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感觉,仿佛没有任何重量的浮于空中似的。无名跟在她的身后,眼睛紧紧盯住她双脚的动作,虽然认不出来历,却也知道这是一种上乘的身法。
进到屋中,无名发现这屋子里的一切物事都是新的,仿佛在他们到来之前才刚刚有人收拾过。虽觉得有些古怪,但这会儿可不是问问题的好时候,何况看情形只怕他问了也是白问,从这白衣女子的樱唇中他怕是得不到任何答案。
无名将程怀宝放到床上,拉过床头那条崭新的锦被盖在他的身上。本想立刻出门买药,突然想起若自己不在,这令他心动的女子对程怀宝又起杀念却该怎办?
心中思忖片刻,无名做下决定,毫无男女之防观念的他想也不想便抓住白衣女子的玉手,感受着玉手的冰凉与滑腻,心中没由来一荡,脱口而出道:“你的手好凉也好滑。”随即才想到这并不是自己想说的,赶忙又道:“我要去买药,你陪我去吧?”
自懂事后从未被人碰过哪怕一丁点肌肤的白衣女子对于手被无名拉住,仅仅只是一愣,毫无一丝寻常女子的娇羞神情,反而似颇为享受那只大手的温暖一般,听了无名的话,称得上温顺的点了点头。
一双明眸直直的看在无名的脸上,如古井无波般的芳心中突然泛起阵阵涟漪,从小便在别人惊恐畏惧的目光中长大,即使是那掌控自己神意的人见到自己时的眼神中也总有一丝顾忌的神色,更别提那人的手下们,哪个见到自己不是一脸惊恐畏惧的神色?
为何眼前这年轻男子对自己不但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而还好像很亲近的模样,更奇怪的是,自己对这个才见第二次的人从心底里有一种亲近之感,没有来由,在树林中第一次见到他时,这种亲近感便有了。
自神功有成后脑中从未出现过这等自我想法的白衣女子,有生以来头一遭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绪当中,混不知这便是她新生的起点。如果没有无名的出现,她将一辈子作为别人的杀人工具,生活在混沌之间,永远不可能拥有自己的思想。
无名就这么手牵着手拉着白衣女子上了街,却不知这情形落在某个有心人的眼中有多么的离奇。
一双隐于暗处,原本精明干练、灵巧有神的眼睛此时却险些从那美丽眼眶之中瞪出来,眼睛的主人是一个年约三十岁的妇人,一身纯黑色的衣裙衬托出曼妙的身材,五官细致精巧,只是此时睁得溜圆的一双秀目破坏了原本沉稳有度的气质。
从她身上搭配得体的衣着,整齐贴顺的盘头便能看出她是一个很在意自己形象的女子。若非大出意外,她绝不至露出如此白痴一般的神情。
待无名与那白衣女子渐渐远去,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兀自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那不受控制一直不自觉微张的樱桃小嘴喃喃道:“天啊!我莫不是在做梦,白魅……白魅竟然任由一个小道士拉着手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这……这怎么可能?不行,这事要赶紧去禀报圣尊。”妇人也算是个人物,收拾一番心情,整了整脸色后便如没事人一般莲步轻移,走入不远处的一座宅院。
院内一些仆役打扮的大汉见到这妇人纷纷躬身行礼,凸显出她高人一等的身份,一路畅行无阻,来至正屋前。
正屋大门紧紧关合,门前站立着两条仿佛钉子一般笔直的汉子。这两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浑身上下散发出森冷的杀气,眼神更如刀刃般凌厉难当,使人一看便知是功力高绝,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那妇人于门前单膝跪地脆声道:“属下黑旗旗主柳飞烟有要事禀告圣尊。”
屋内,正自练气的陆天涯闻声缓缓收功,扬声道:“进来禀报。”
柳飞烟恭敬道:“属下遵令。”
那两名站在房门前的汉子各自侧移一步,让出通路,柳飞烟晓得这两位铁卫的厉害,不敢怠慢了他们,点头以示谢意,吱呀一声轻轻推开房门,行了进去。
柳飞烟进到屋中又再单膝跪地道:“属下柳飞烟参见圣尊。”
陆天涯安适的坐在房间正中那张大椅上,右手轻抬道:“起来说话。”
柳飞烟道了声“遵命”,站起身来。
陆天涯眉头轻挑道:“柳旗主说有要事禀告,可是与白魅有关?”
柳飞烟脸现敬服神情,对于这个仿佛天下任何事都逃不过他的掌握的圣尊她从心底里又敬又畏,这个男人仿佛从来不会犯错一般,睿智深沉的令人在他面前便会感觉自己的渺小。柳飞烟宁愿跟随他左右同天下人为敌,也好过同这个鬼神般莫测高深的人作对。
柳飞烟低垂着玉首恭敬道:“圣尊料事如神,飞烟所报之事正是与白魅有关。”
陆天涯平淡道:“讲。”
柳飞烟想起方才那不可思议的情景,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这在一向冷静干练的她可是非常罕见的,倒也引起了陆天涯的注意。
柳飞烟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道:“启禀圣尊,属下遵圣尊之命,用特殊手法引领着白魅的马车进到事先替她安排好的宅院。哪知道……哪知道没过一会儿的工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小道士拉着白魅的手从那院子里面出来。”
“什么?”一向冷静如山的陆天涯听了这绝无可能的事情脸上也不禁露出惊诧的神情,即使他深信自己这属下绝无胆子用这等荒诞离奇的事情欺瞒自己,仍忍不住在心中暗叫这不可能。
白魅是他依照圣门秘传宝典中所著经过万千辛苦花费无数心血才培养成功的,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比他更了解白魅的可怕了。
白魅所练之功法,乃是八百年前圣门一位智比天高的前辈门主以护教神功玄神元胎大法为基础,别辟蹊径创出来的一套霸道至极的神功。
这套功法有个阴森恐怖的名字,叫做魅影幽魄。
虽是脱胎于玄神元胎大法,但与气性偏阳的玄神元胎大法不同,这套功法却性属纯阴,只适合女子来练。
然而在白魅之前,这套功法功法仅仅停留在理论上的可行。
自那位圣门先祖创出魅影幽魄这套奇绝功夫之后,到如今已整整过去八百余年,其间数代圣门先辈皆曾尝试找来资质上乘的女婴练这套功法。
然而到陆天涯之前,还从没有人成功过,只因这套魅影幽魄功法,有一道仿佛不可能突破的难关。
这要从魅影幽魄的功法本身说起。
这套功法可说完全符合正道中人关于魔功的一切定义。练功法门奇诡无比。
修炼者需从不满周岁的女婴便开始筑基,先将女婴放置于盛满特制药液中每日泡洗,达到增强体魄,强筋腱脉的功效,待两岁时便开始打坐练气。
魅影幽魄的练气法门与寻常内力功法大相径庭,甚至可用南辕北辙来形容。任何练气法门都讲究阴阳二气的调和运用,只是偏阴与偏阳的不同罢了。而魅影幽魄则不然,这门功法单只修练阴劲,而且是天下间至阴的功法。
所谓孤阳不生孤阴不长,如此只练阴气的功法,其中危险自不待言,且魅影幽魄所练气劲又是世间最为霸道的一种,伤人自然凌厉无匹,可若稍有控制不当,反噬起来一样有如洪水猛兽一般凶猛。
绝大多数挑来的女婴练至七八岁大时便因禁受不住气劲反噬,或经脉爆裂而亡,或阴气太盛阳气断绝而亡。
自圣教有史以来,这魅影幽魄便从未有人能练成过。
陆天涯于二十七年前偶然得到一只纯阳奇药万年玄参,以此入药,汇集三十六种世间灵药耗八年之功炼成五粒固本培源强筋腱脉的圣药——九阳保命金丹,他自己便是仗着一颗金丹才能于十年前那场大劫中留下一条命来。
炼成如此神药,陆天涯自然雄心万丈,派出属下满天下搜罗根骨绝佳的女婴,再依古法从三百多名女婴之中选出资质最佳的十人,开始教授这十名女婴魅影幽魄。
九年时间,十名女婴相继死了九个,唯一活下来的便是现在的白魅。白魅的资质超越常人许多,当她长到十一岁时才第一次面临气机崩坏的危机,可说创造了修炼魅影幽魄的纪录。陆天涯以两颗保命金丹救回了她一条小命,白魅也因之度过了最危险的一道关口,从此迈入了前人从未达到的境界。
没人能够知晓现在的白魅功力到达了什么境界,便是宗师级的武学大行家陆天涯也看不出来。只因魅影幽魄完全超出了传统的武学范畴,白魅若是不动,没人会把她当做活人,一个没有精气神的死人又如何看得出功力深浅?
只是有一样,没有任何人敢陪在白魅身边,包括能通过特殊方法控制白魅心智的陆天涯,他也不敢。
白魅自度过了那道可怕的阴劫之后,性子便开始明显变化了,原本是一个沉默的女孩,仿佛突然之间就变为了满身杀气的女妖怪。
当第十个派在她身边服侍的老妇被她拧断了脖子后,便再也没人敢出现在她视线范围之内了。没人将她再当成人,所有知道她的存在的人心中皆已把她当作嗜杀的妖怪。
没人知道她这转变的原因是什么?也不会有人关心这无聊的问题,因为她这个样子更符合陆天涯训练她的目的。
杀人!本就是她存在的唯一价值。
陆天涯不愧为称雄于世的绝代天才,最初的惊讶过后,立刻便恢复了冷静,徐徐道:“立刻去查那小道士的来历。”
柳飞烟领命,恭敬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门。
屋内只剩下陆天涯一人,此时的陆天涯脸上浮现起一丝古怪神情,嘴里喃喃道:“小道士?”却不知他想到了什么。
翻回头再说无名,无名拉着白魅的手儿,毫无顾忌的行走于大街之上,两个都是对世事一窍不通的人,自然不太晓得这副亲昵的模样落在常人眼中是何等的离经叛道、不守规矩。
无名边走边自琢磨,口中喃喃道:“不知哪里才能找到郎中?”话声未了,目光动处,却瞥见街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眨也不眨的望着自己。
一个面色黝黑,一脸憨厚的寻常小道士,一个美绝天人,但浑身上下感觉不到丝毫生气的白衣女子,如此怪异的两人却亲昵的手牵着手并肩走在这繁荣的街道,若不引人注意,才是怪事。
面对如此众多眼神的注视,无名浑没有感觉,心中倒是想到了个法子:既不识路,何不找人问问?
无名走到一个年轻小伙的面前,以他一贯的开门见山的口气直通通道:“我兄弟病了,这里的郎中怎么找?”
谁知那小伙许是一辈子也没见过似白魅这等绝色佳人,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盯在白魅的脸上,整个人如痴似傻,哪还能回答无名的问话。
第二卷 第三十一章 另类女友
无名并未觉得自己身畔佳人被人如此盯视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倒霉,怎的找了一个傻子问路?
转头又对旁边的一个大娘道:“你知道郎中在哪里吗?”
这大娘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的指了指西面道:“往西走过两条街路北便是药铺,里面有坐堂的郎中。”
无名拉着白魅转身便走,走出两步突然记起师父至真老祖曾说过得到别人的帮助应对人道谢,或许他现在心情不错,又返回头来对那大娘道了声谢,完成了他人生的又一个第一次。
循着那大娘所说的路,两人找到那间药铺。
进了药铺,无名根本就不晓得药铺的规矩,当年虽然同太叔公学医,太叔公总不可能无聊到教他如何到药铺求医买药吧。因此无名一进药铺便开始犯傻,药铺中的十来个人他也分不清哪个才是郎中,还以为都是郎中,随手拉过一个等着瞧病的中年汉子便道:“我兄弟病了,立刻随我去与他医病。”
那中年汉子生得瘦小干枯,一张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看便知病得不轻。无名的力气有多大?那汉子斤两又轻,被无名这随手一拉,登时站不稳身形,两脚离地,被无名提在了手上。
这汉子惊叫道:“放……放手!我……我自己还要找人看病,如何去给你兄弟医病?”
无名瞪着一双大眼道:“你不是郎中吗?”
那汉子也毫不示弱的瞪着小眼道:“你看我象郎中吗?”
无名仔细打量一番那汉子的脸,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不象郎中,手上一松,将那倒霉的人放开,又将目光射向堂内的其余人。
这一幕落于白魅的眼中,在这个自有记忆以来便从未在人群中生活过的可怜女子眼中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在无名的身边,她仿佛得到了新生一般,往日无时无刻皆萦绕在心中的杀念早已没了踪影,此时她竟自心底生出一股模仿无名的冲动。从不知犹豫为何物的白魅立刻将想法付诸为行动,劈手便将旁边一个等着瞧病的小娘子提了起来。
那小娘子没一点防备之下突遭如此袭击,依着女子的本能,“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原本安静的药铺突然间好似炸了锅一般热闹起来。
白魅毫不知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好笑的事情,兀自学着无名,偏偏她似是还不会说话,只是瞪着一对空洞的美丽大眼,恶狠狠的盯着那受惊过度,仿佛马上就要晕倒的倒霉小娘子。
药铺中所有的人,不管是郎中、学徒还是前来求诊的病患,听到如此凄厉的尖叫之声,皆忍不住转头去看,眼中所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怪异的画面,一个美得好似天仙一般的白衣女子却以一副流氓地痞的架势提着一名姿色平常的小娘子的脖领子。
谁都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无名也挺纳闷,握着玉手的大手用力握了握,见白魅转头看他,便挑了挑眉毛,那意思是在问怎么了。
可惜白魅不是程怀宝,没有与他眉目传情的默契,反而学着他的模样也挑了挑秀眉,虽然眼眸中依然看不到一点生气,但这俏皮的动作却使得她那张美似天仙般的脸蛋突然之间生动起来,仿佛一尊原本没有生命的玉雕突然活了过来似的。
看着她那俏皮的模样,没有来由,无名突然生出一股想要大笑的冲动,他也是有想法便立刻付诸实行的人,有生以来头一次,无名笑了出来,而且是大笑,前仰后合的那种大笑。
药铺中的人全被这怪异的男女弄得糊涂了,那白衣女子的行为已经够奇怪的了,这个小道士就要加个更字了,怎么突然之间便如此大笑起来,莫非他俩精神方面有些问题不成?
看着无名那开心无比的模样,白魅自心头蹿起一股陌生又莫名的情绪,只觉得仿佛整个人从上到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是那么的舒畅,她自己却还不晓得这种情绪便是快乐。
终于,药铺的主人,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回过神来,走上前去道:“不知这位姑娘因何大动干戈,可否先将人放了,有话好好说。”
对老郎中的话,白魅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一对美目始终投注在无名的身上。
无名抱着肚皮,强忍着笑,对白魅道:“若她没得罪你,你便放了她吧。”
白魅并不知晓何谓得罪,但无名后面那句她倒是听懂了,不自觉便照着无名的话做了,玉指一松,那可怜的小娘子身子一泄,软倒在地。
老郎中心中松了口气,他也曾见过世面,加之人老成精,早已看出这两个年轻男女皆非常人,自然不敢怠慢,客气地问道:“不知两位到我这碧草堂有何贵干?”
无名道:“我兄弟病了,我找郎中为他医病。”
老郎中闻言道:“老朽便是郎中,只是这里……”他本想说这里还有很多病人待医,结果举目四望,原本那六七个病患竟在短短两句话的工夫已没了踪影,想是畏惧这两个人的缘故。
见到这等情形,老郎中心中苦笑一下,才又道:“既如此,老朽便随你们去一趟吧。”
无名旁若无人般牵着白魅的手儿在前引路,领着老郎中来到魔门为白魅准备的宅院中。
为程怀宝把过脉,老郎中开了一副驱寒散热的方子,回到药铺煎了两副药,这时才知道无名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得自叹倒霉,白送了给他。
程怀宝喝下汤药,沉沉睡去。
老郎中的医术确实值得自夸,药力行开,程怀宝出了一身透汗,病势立时便有了起色。
晚上,程怀宝兀自沉睡中。
无名拉着白魅的小手似是成了习惯,半天时间里竟然都没放开。天早已全黑了下来,房内没有灯火,但两人皆是眼力超凡,借着窗棂透进来的蒙蒙月光,仍能将对方看得仔细。
无名与白魅在黑暗中痴痴的对望,彼此都沉陷在对方的眼眸中不能自拔。
无名突然自心底生出一股冲动,一股触摸的冲动。他抬起手来,缓缓伸向白魅那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绝美面庞。
白魅没有躲闪,她心中没有一丝寻常女子的娇羞矜持,这一点上倒与无名相似,自幼便在与世隔绝甚至可说是地狱般残酷的环境中长大,心里没有一点世俗的东西。
终于,无名粗糙厚重的大手已碰触到白魅细致滑嫩的脸蛋,同她的手一样,无名只觉得自己手下一片冰凉,仿佛她是没有体温的。
无名心中充满了陌生的爱怜之情,不自觉喃喃道:“不管你是人还是妖,我都喜欢你。”
白魅空洞的眸中泛起阵阵涟漪,她知道喜欢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却从没想到过竟会有人对着自己说出这两个字,何况说出这两个字的人又是他。
一向如古井无波般的心湖此时却有些乱了,被一股淡淡的暖风吹起阵阵涟漪,又似一阵暖流流过心田,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自己其实不会说话,樱唇微张,结结巴巴道:“我……我……”声音清脆,很是动听。
无名也再保持不住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此时的他脸上有紧张更有欣喜,甚至连呼吸都有些急促道:“你想说什么?你别着急,慢慢说。”
白魅秀眉微蹙,在无名满是鼓励的眼神下,努力的说道:“我……我……喜……”此时的她仿佛活了一般,绝美的玉面之上多了许多生动的表情与颜色。
就在这温馨旖旎的一刻,突变发生。
一个怪异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这声音无名从未听到过,也无法形容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仿佛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脑袋直接感受到一般。
白魅的脸突然变得无一丝表情,便仿佛在树林中第一次遇到时一样,身上充满了诡异的味道,仿佛突然从人变身成了妖。
无名大惊,叫道:“你怎的了?”
白魅并未答他,眼中戾芒一闪,猛然出掌轰向无名胸膛。
无名既没挡也没闪,就那么生生受了白魅摧经焚脉,中者必死的一掌。
虽有紫极元胎可以吸收那一掌中绝大部分的劲气,无名仍在那掌力及体的瞬间,被那股巨力震伤了内腹,一道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流下。
无名却毫不在意,左手始终紧紧握住白魅的右手,两只眼睛静静的与白魅那双充满戾气与杀气的眼眸对视。
在无名深情地注视下,白魅好似终于认出了无名,目光触及无名嘴角的血痕,眉头登时紧紧皱起,樱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那个古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声调,发出这个声音的人似是已有些不耐了。
白魅的娇躯明显抖动了一下,右手使力挣扎,似要挣脱无名的掌握。
无名怎肯任她便这么走了,想也不想整个人合身扑上,将白魅那动人至极的娇躯死死抱住。本应春意盎然的一对男女,此时表现的却剑拔弩张,有若摔跤。
无名的力气有多大?便是一头熊也休想挣脱开他的怀抱。
可惜,此时他抱着的不是熊,是远比熊要可怕一百倍的白魅。在那声音的操控之下,白魅似已彻底失去了神志,仿佛把无名当作了死敌一般,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又抓又咬。
终于,光挨打不肯还手的无名被白魅一个巨大的冲势带的一头撞在了桌角,沉重而结实的红木桌被那股巨力撞得哗啦一声散了架。无名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屋中之时,程怀宝醒了。
虽然头还有些昏沉,他却觉得身上已不发烧了,只是肚子很饿,毕竟昨天整整一天没吃东西,前天虽然吃了不少,可拉出来的更多。
仰面朝天看着那陌生的房顶,程怀宝渐渐回过神来,用胳膊支起身子,才发现屋中一片狼藉,而自己那木头兄弟无名,此时正无声无息的倒卧在一堆木桌的残骸之中。
程怀宝心头一紧,生怕无名已被那女妖害了,不顾浑身上下的绵软无力,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略显踉跄的走到无名旁边,蹲下身来,探手摸去,总算松了一口气,无名只是昏过去罢了。
无名醒过来时,太阳已升的老高,一睁眼,便看见程怀宝一脸似笑非笑的坏样,两只机灵却有些无神的眼睛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
无名刚待坐起身来,却被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弄得身子一阵痉挛,无力的倒了回去。
程怀宝不但没一点担心,反而调侃起了无名:“我说兄弟啊,瞧你现在这模样昨晚上莫非遇到女流氓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道袍破碎,满身伤痕,啧啧……看来被非礼的不轻哩!咦?这里还有牙印?这里也有?天!那女流氓好热情啊!怎么我程怀宝就没这份福气,我可是等着女流氓的非礼等了快一辈子哩。老天爷真不公平,也未免太过厚此薄彼了。”
如果无名现在能动,程怀宝肯定已经被扔飞出去了。可惜他动不了,只得以生平最凶狠的眼神瞪向这混账小子,心中终于明白了为何以前师父至真老祖总是叫嚣着要把这混球大卸八块,他现在心中同样充满了这种冲动。
程怀宝被无名看的心头发毛,他不怕任何人,但对无名却顾忌得很,干咳两声道:“咳咳……木头,到底怎么回事?你那位美人……不不,是美人妖怪呢?”
被程怀宝的话勾起了回忆,一想到她,无名心中便隐隐作痛,并不是因为她伤了他,而是为了她被人控制这一事实。
无名并不傻,早在她听到那怪异声音后突然异常时,他便知道其中的古怪了。
想到这里,无名生出一股要将那背后控制她的人撕成碎片的怒气,随着心头的暴怒,一股有若实质的杀气弥漫而出。
程怀宝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冷了,忍不住打了两个寒颤道:“木头,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开两句玩笑罢了,也用不着弄得好似杀父仇人一般吧?”
无名回过神来,口气生硬道:“我想杀一个人。”
程怀宝打个哈哈道:“只要不是小弟我,你杀谁我都帮你。”
无名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暴怒的火焰,那个胆敢操纵她的人,他决不会放过。这是无名头一次如此明确的恨上了一个人,这种仇恨的感觉令他仿佛回到了那不堪回首的童年时代。
程怀宝看着无名那个样子,心中有些担心,偏偏这兄弟是个闷葫芦,他若不想说,自己便是磨破了嘴皮,也休想撬开他的嘴
突然记起了什么,程怀宝把手伸入自己怀中掏摸了起来,没一会儿手攥成拳伸了出来,道:“木头猜猜我手中攥的是什么?”
无名的怒气稍敛,不甚感兴趣的瞄了程怀宝一眼,撇撇嘴道:“定是你从观里偷带出来的玉脂万应膏。”
程怀宝一脸惊奇,他万万没想到这木头脑袋竟能猜得如此准确,忍不住奇道:“你怎知道?”
无名的怒气又弱了几分,心中已做下了决定,仿佛突然想通了似的,回复了平日里的憨厚模样。他一副看白痴的神情道:“下山时我便闻到你怀里有玉脂万应膏的味道。”
“嗄?”程怀宝难以置信的摊开了手掌,掌心是个如玉般晶莹剔透的白瓷小药瓶,可不正是玄青观疗伤圣药玉脂万应膏。
程怀宝疑惑的将药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闻了好生舒服,可这香气极淡,莫说放在怀中,只怕隔得稍远便闻不到了,不禁摇摇头道:“你这家伙的鼻子只怕比狗还灵。”说着话开始为无名身上的伤处涂药。
这坏小子便涂药边啧啧有声,虽没有说出来,但那意思却明显之极,显是因无名这身“特殊”的伤痕想歪了。无名虽心中有气,却也拿这家伙没一点办法。
下午,两个面容皆有些憔悴的小道士缓缓走在街头,看他俩脚步虚浮的模样,似是身体皆很虚弱。
其中个头稍矮的那个嘴里不停的抱怨着:“娘的,居然有那么不开眼的人,那栋宅子怎的也值五十两银子,小爷十两银子卖都没人要,真他娘的混帐,弄得咱兄弟还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可不正是程怀宝。
第二卷 第三十二章 体验人生
这混小子中午时站在街口大声吆喝十两银子卖宅院,别说,还真有图便宜的人凑过来瞧个究竟,可他一没房契二没地契,谁敢买?自然是白白忙活了一中午,丁点收成没有。
程怀宝此时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肚,金星在眼前乱飞,直觉得天在旋地在转,两脚仿佛踩在了棉花团上。无名也没比他强到哪里去,不但外伤不轻,内腹也被白魅那一掌震伤,最为严重的是脑袋那一撞,现在头还昏昏沉沉的。
两个小子自下山以来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程怀宝撑不住了,病体初愈的他体力本就不行,再加之饿了许久,只觉眼前一黑,头晕目眩之下身形一晃,整个人靠向无名。
无名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奈何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样差极,又怎扶得起重重的程怀宝,身子一软,两人同时摔倒在地。
要知道以白魅那恐怖至极的一掌所具杀伤力,足以令天下所有顶尖高手汗颜,要不是紫极元胎乃是天下所有真气的克星,无名早死透了。
实际上昨晚无名身体受到的伤害远比他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世态炎凉,街上行人对这两个抱作一团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的小道士视若不见,只是行路间纷纷小心的绕开他们。
无名费力的坐起身来,他从未象这一刻般感到虚弱,仿佛这身体已不是自己的一般。使力的摇了摇头,似是想将虚空中压在头上那块千斤巨石摇走,可惜,头上沉重的感觉依旧,并未因他的摇晃而稍轻哪怕一点点。
无名咬着牙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再弯下腰去想把程怀宝拽起来。可惜,平日里仿佛拿根稻草般轻松的一件事情,此时任凭他使尽了力气也未能如愿,程怀宝重得好似万斤巨石一般,躺在那里纹丝不动。
无名有些惶然,失去了一身力量,他仿佛折断了翅膀的鸟儿一般无助,他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身子一软坐倒在昏迷过去的程怀宝旁边,傻愣愣的看着自己兄弟那张苍白的脸,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过去了多久,两个虚弱的小道士在街道的正中一坐一躺,路上行人却只是冷眼旁观,甚或连看都不看一眼,绕着路匆匆而过。
可是,能怪他们冷血吗?这年头官府剥削重如泰山,皇帝老爷变着法的从百姓身上要钱,税负的种类花样之多,令人眼花缭乱,说句玩笑话,就差去茅房拉屎撒尿都要收税了。
所谓官逼民反,汉人最是勤勤恳恳、吃苦耐劳,是天下各族人中最能逆来顺受的一个种族,可俗话说得好,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再能逆来顺受,总还要活着不是?若这人不反是死,造反或许还能多活两天,那谁不造反?
中原大地上烽烟四起,盗贼横行。皇帝老爷倒是不急,造反?镇压就是了,反正他手下的军队本就是用来镇压百姓的,打起蒙古的瓦刺骑兵便成了摆设,只能龟缩在厚厚的城墙之内看着那些骄傲的异族骑兵耀武扬威的在原野上驰骋。
正因为如此,这年头武人比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吃香得多,民间盛行习武之风,江湖之上,武林之中,无论大门大派还是小帮小会,皆人丁兴旺极了。
这个时代里人命贱得很,远不如驴马这些牲口值钱,街上若是躺着个饿死的人,没人会大惊小怪,对此人们早已麻木了,说不准哪一天这厄运便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对人命看的淡极了,不只是别人的命,便是自己的命也如是。
这是穷人悲惨,任何年代皆有,只是多少的问题罢了。
然而便是那些富商巨贾一样逃不脱悲惨的命运。
自太祖皇帝朱元璋定鼎中原,得登大宝时起,他所实行的政策核心便是家天下这三个字。何谓家天下?这天下姓朱,天下是他朱家的,他朱家便是天下。
在皇帝老子的眼中,既然天下都是他一个人的,天下的财富、美女就更是他一个人的。所谓的富商巨贾之于他,便如农家养的肉食一般(所谓肉食便是猪,只是猪这个字犯了皇帝老爷的名忌,杀猪的谐音岂不是成了杀朱,这可是天大的忌讳,所以在大明的天下,猪一律改称肉食,谁也不敢再叫猪了,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肉食肥了,自然就该宰了。
天下都是皇帝老子的,找个抄家的理由还不是挠痒痒般儿戏的事情,什么资助叛逆,窝藏匪类等等等等,白花花的银子便如河流入海般进了皇帝及一群贪官污吏的金库。
所以有钱的人对于及时行乐这四个字的理解远超前人,他们的想法倒也简单,有钱便花,省下来做什么,将来还不知道是给谁省的哩。
因此,大明时供人享乐的玩意兴盛之极,什么青楼楚馆烟花之地,酒楼饭庄赌场赌馆皆生意兴隆人满为患。表面上一片兴盛繁荣景象,其实内中却暗藏了多少血与泪。
这不是人的错误,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感觉到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无名茫然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站着一个老人。这老人身上穿着一身皂青色的土褂,上面打着两三个补丁,岁月的年轮布满了那张又黑又瘦的老脸。
这老头太普通了,天下任何一个角落随便一拔拉便能找出一堆来。
老人眼中射出两道与那双混浊发黄的老眼不太和谐的慈祥光辉,便历沧桑而沙哑的声音和蔼道:“小道长,你们两个可是饿了?”
无名脑袋不算清醒,先是困惑的挑挑眉,然后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程怀宝,这才点了点头。
老人长叹道:“唉!这是什么世道?老头子这里还有两只饼子,若两位小道长不嫌粗陋,便拿去吃了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那纸包包得极是仔细严实,看得出原主人对它的重视。
无名困惑的看着老人,这老人的举动实在让他难以理解。在他的认知里,人是为自己而活的,怎么会将自己都很珍贵的吃食送给别人?当然似自己与程怀宝这般的兄弟关系除外。
老人见无名满脸疑惑的神情,却不伸手来接,有些误会了,轻笑道:“老头子绝没有什么坏心思,小道长只管放心。”
无名讷讷道:“为什么?”
老人被眼前这有些怪异的小道士弄糊涂了,搔了搔额角的花白头发,纳闷道:“什么为什么?唉!这人老了脑袋有些愚笨,听不懂小道长的话。”
无名困惑道:“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人这回听明白了,呵呵一笑道:“小道长怕是刚刚入世来吧?其实人与人之间本就应该如此互相帮持,只是……唉!只是现在这世道不好罢了。别多说了,来,将这两个饼子收下。”说着话,老人将那纸包硬塞到无名的手中,刚待起身要走,眼神瞟向脸色苍白昏睡不醒的程怀宝,犹豫了片刻又道:“若两位小道长不嫌弃,便到老头我的车队里去歇息片刻,最起码可以喝点水在车上躺上一会儿。”
无名看了看手中的纸包,又抬头看了看老人沧桑的脸孔,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感动,不觉点了点头。脑中冥冥之间似有所悟,一时却又想不清楚悟到了什么。
哪怕心志再坚强的人,在危难虚弱之时受人如此无私的帮助,皆无法无动于衷的。
老人虽然上了年纪,可由于长年干得都是体力活,力气可不小,与无名一起将程怀宝搀了起来。
穿过一条街道,远远的便看到前方路边停着十余辆拉货的马车。
在马车边上聊天的几个车夫见到老人带着两个虚弱的小道士回来,似乎毫不以为怪,其中一个道:“钟老爹又捡回两个病秧子来,居然还是道士?”
另一个道:“这年头象钟老爹这等善心人实在太少了,唉!都怪这见鬼的世道。”
旁边一个中年车夫冷哼了一声道:“善心?善心能当饭吃?自己还吃不饱呢,哪来的善心?再说了,好心可未必便有好报,这年头恩将仇报仿佛家常便饭一般,为了一锭银子,亲爹亲娘都能卖。”
众人无语,这便是现实,残酷的现实。
这支车队是专为裕隆布庄送布的,车停放的地方便是裕隆布庄布库的大门。
车都是裕隆布庄的,车把式是另雇的,薪资少得可怜,包吃包住一月还不到半两银子。提起裕隆布庄,规模可是不小,其总店在有丝绸之乡美誉的江南苏州,分店遍及全国,号称天下第一布庄,之所以如此规模还没被皇帝老子当肉食宰了来吃,据说是因为其后台乃是一位朝中正当宠的重臣。
钟老爹与几个相熟的车把式打了招呼,便与无名一块将程怀宝放在他驾驭的那辆平板货车上,取了一囊清水,喂给程怀宝喝了几口。
清水下肚,程怀宝幽幽醒转,抬眼皮看了看无名与那陌生的老头。
他与无名不同,毕竟曾经在街头鬼混了数年,一见便知是得了这好心的老头帮助,声音虚弱道:“多谢这位老爹的水。”
钟老爹憨厚一笑,摇摇头道:“老头子没做什么,小道长便在这车上好好休息休息。”说完便竟自坐在一边闭目养神,毕竟上了年纪,精力体力比不得年轻人了。
无名自怀中掏出钟老爹给他的那个纸包,打开那包得严实紧密地四层草纸,露出两只焦黄发黑的玉米面饼,递给了程怀宝一个。
程怀宝是真的饿极了,看到吃的东西,两只眼睛冒出来的都是绿光,忙不迭抢过来,便塞到了嘴里。
饼子很硬,更谈不上味道,但在此时的程怀宝口中,却比龙肝凤胆还要珍贵美味的多,也不怕被噎着,三口两口便将那饼子吞了下去。
无名手中剩下的那个饼自己并没有吃,眼见程怀宝吞下饼子后兀自一脸意犹未尽的神情,便又将自己手中这块饼送了过去。
程怀宝接过饼正待往嘴里送,突然发现无名的手上已空空如也,便知道这是最后一个饼了。
虽然肚中饥火难耐,但他仍生生忍住,把饼子推回给了无名,口中道:“一人一个,我已……吃饱了。”吃饱了这三个字说的辛苦无比,在他那张能把活人气死死人说活的嘴中,实在少见。
无名嘴角扯了扯,显是看穿了程怀宝的言不由衷,想了想,将那块饼一掰两半,将那块明显大些的一半递给程怀宝,轻声道:“你身子虚,多吃一点。”
程怀宝看着无名,从无名那坚定的眸子中知道,兄弟已拿定了主意,缓缓伸手,紧紧地抓住那半块饼子,只觉胸口暖烘烘的,嗓子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眼中浮起一层水汽,鼻头也有些发酸,嘴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拍了拍无名的腿,一切尽在不言中。
人都说患难才见真情,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无名也没再说什么,靠坐在车边,两口就将那小半块饼吞了下去,他也早就觉得肚饿难当了。
程怀宝没伤没病,其实就是饿的,一个多饼子下肚,没多一会的工夫便觉得身上有了些许力气,活动了活动手脚,暗中运气行了几个周天,精力便回复了四、五成。
有了精神,这小子自然再躺不住了,坐起身来,拍了拍无名的肩膀道:“木头,你哪来的饼子?”
歇息了一会儿,无名的精神也有些好转,最起码脑袋不似方才那般晕眩难当了,听了程怀宝的话答道:“是那个老头送的。”从没人教过他怎么使用敬语,所以年岁大的人他以为只有老头这一种叫法。
程怀宝皱了皱眉头,他虽然性子有些油滑,却绝非忘恩负义之人,下了平板车,走到钟老爹身前弯腰便行了一礼。
钟老爹听到声响睁开眼便见到他行礼,赶忙伸手去扶,边道:“这位小道长莫要如此客气,老头子也没做什么。”
程怀宝恭敬道:“老人家您太客气了,对您来说可能是做了很普通的一件事,却等于救了我们俩兄弟。我这兄弟自小生于山野,不懂世间的规矩礼貌,还请您莫要见怪。”他怕钟老爹因为方才无名话中的老头而心有不快,忙作解释。
以程怀宝那张说死人不偿命的嘴,几下功夫便和钟老爹混熟了,一个叫老爹,一个叫小宝,亲热的紧。
从钟老爹口中,程怀宝得知他们这批布要运往汉中府,离西安没有多远了。程怀宝脑中灵光一闪,此去西安还有千多里路程,既然身无分文,又不可能靠着霸王餐吃过一路,总要想办法弄些钱来,当下便央求钟老爹带他俩一同上路。
这事钟老爹可就做不得主了,但老头答应替他们向管事的说说。
一老一小正说话间,布库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半大老头叫道:“该启程了,快点进来搬货。
十多个车把式应和一声,稀里呼噜便往布库中跑去。钟老爹凑到那管事身前指着无名两人如此一说,没想到那管事两眼一瞪道:“老赵头你怎那么多事,知道不知道车队的规矩,来路不明的人怎能随便跟着上路?快点进去搬货!”
钟老爹赶忙应了一声,回头给了无名与程怀宝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匆匆跑入门内。
无名瞅着管事的那副嘴脸心头便有一股子火气,若不是现在体虚乏力,早过去教训那狗一般奴才了。
与单纯的无名比起来,程怀宝可就圆滑世故了许多,懂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走到那管事身前躬身便是一礼,满脸讨好神情道:“这位老板,我们两兄弟要去西安府,走到此地身上的钱却被人偷了,所以想在您这谋个差事。我们俩不但有把子力气,还会些粗浅功夫,寻常三五条壮汉决不是我们的对手,您看看能不能给安排安排,我们不要工钱,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这小子可没脸报出自己玄青观的出身,试想若被观里那些孙子重孙辈的弟子知晓两位小祖宗混到如此凄惨的地步,还不让人将大牙笑掉。
兴许是老板这称呼让那管事的心情大快,他上下打量了程怀宝与无名一番,眼中全是算计的神色,心中盘算了半天才道:“你们真的不要工钱?”
程怀宝一听有门,赶忙道:“不要不要。”
第二卷 第三十三章 在路上
管事的把身子一侧道:“进里面搬货去吧。”
程怀宝巴结的又行了一个礼道:“多谢老板。”回身又冲无名道:“木头你别愣着啊,搬货去。”
此时无名的脑袋已经被问号填满了,程怀宝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他大惑不解。怎么会这样?
没容无名多想,程怀宝已跑过来拉着他进了布库。程怀宝搬货之时还真卖力气,别人一次顶多搬三匹布,他一下就是六匹,看得那管事的不住点头,暗喜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无名有伤在身,自然不可能似程怀宝般表现,勉强扛着两匹布,走路还有些踉跄。总算管事的看在程怀宝那卖力的表现,没与他计较。
货装齐了,用防水的苫布遮了个严严实实,布匹绸缎这东西最怕雨水,因此防水这道工序极为重要,一点马虎不得。
一切准备就绪,车队启程,临出城门时,队中又多了六名身背兵刃的壮汉,听钟老爹讲他们是这车队的保镖,个个有身好功夫,对付二三十个小毛贼绰绰有余。
不过依无名与程怀宝的眼光来看,这六个大汗充其量算得三流低手,不过倒也提醒了他们,原来做保镖赚的钱远多于赶车。这一趟随车下来,他们每人能拿到五两银子。
这年头天下乱得紧,走远路行车送货的若不找些会功夫的保镖随行,那基本上可以说是被抢定了。因此镖局的生意红火得很,但危险却也相应的大了许多。
盗贼如牛毛一般遍地都是,其中不乏有高手混迹其中,镖局保上一趟镖,若顺顺利利到达目的地,利润确是丰厚,可如果镖在半路上被人劫了,镖局可就倒了大霉,赔得倾家荡产那是常有的事。镖局赔不起,上下人等皆被官府拿了去问罪的事也平常,说白了就是那句俗话,过的便是刀头舔血拿命挣钱的日子。
凭着一张巧嘴,没多大工夫,程怀宝便同那六个大汉混得烂熟,这小子目的性倒也明确,就是想从他们的口中套些江湖情势与见闻。他没有失望,六个大汉个顶个的好似专家一般,说起江湖秘闻、武林逸事如数家珍,好一通口沫横。
程怀宝付出了被带着浓烈臭气的口水洗脸的沉重代价,终于对现如今的江湖有了大致的了解。说白了就是一个字——乱!
由于时局动荡,天下各处盗贼横行,江湖各大势力纷纷借机而起,扩大各自的势力范围。随之而来的便是不可避免的争斗与仇杀,也因此,现如今的江湖乱的有如一锅粥一般。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魔门败亡,正道各派失了千年来这最大的敌手,同盟关系已是岌岌可危,明面上还能保持友好关系,暗中却为了势力的扩张做着各种准备。又有谁不想借乱势壮大自己?江湖之霸、武林至尊之于江湖人便仿佛皇帝的金冠与龙袍一般是他们毕生追求的梦想与目标。
程怀宝对于什么狗屁的武林至尊没一点想法,对于他来说,钱财与美人这等享受才是好东西,至于名声,他向来嗤之以鼻。
其实程怀宝并不了解武林至尊的真实含义,那代表了在江湖之上武林之中的至高名位与权势。而这两样东西,对于男人的吸引力绝对超出了美人与金钱。
引起程怀宝注意的是那六人口中所说的江湖上新近出现的一批年轻高手。
玄青观两个小祖宗,也就是他与无名赫然便在里面。
江湖人将这批新冒出头的年轻高手编成了几句顺口溜,三鹰翔天际,两虎啸地游,龙凤合鸣时,两个小祖宗。
最后一句似乎和前面的不太和调,其实也难怪,因为原本的最后一句是秀士独逍遥。
原本最后一句中的主角逍遥秀士冯玉林一年半前突然自山东冒起,以一人之力击杀了横行山东的悍匪泰山五恶,随之一举成名,成为名噪天下的年轻高手。
谁知半年前这个逍遥秀士突然失了踪影,在江湖之上销声匿迹了,有传言说他已死了。正巧这时玄青两个小祖宗的大名突然自西南冒起,也就滥竽充数的放在了顺口溜的最后。
江湖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冒出些新面孔,而这些所谓的武林新秀若想成为名噪一时的高手,不但要有实力更要有运气的垂青才行。任你功力通天,若是运气不佳,可能会死在下九流的小毛贼的暗算之下,而那小毛贼暗算你的理由,可能仅仅是为了身上的几个银钱罢了。
因此,似逍遥秀士这般叱咤风云的年轻高手,却有如彗星一般升起的快,陨落的更快的情形在江湖上实在是太普遍了,江湖人早习惯了。
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要想成为江湖中真正屹立不倒的常青树,不但要武功奇高还要有丰富无比的江湖经验,而江湖经验,却是用血凝集而成。
要说程怀宝这小子心里头没有一点得意,那是假的,想不到自己兄弟俩如此简单的便成名了,想来想去他俩除了吃那顿让他铭记终生的霸王餐外,这一路似乎什么都没干,这样也能成名?
心有疑惑的程怀宝不着痕迹的抹了抹脸上的口水道:“张老哥,那顺口溜中说的都是什么人啊?怎么还有两个小祖宗?这叫什么?”
被他点名的大汉脸上显出一丝得色,斜眼看了五个同伴一眼,那意思明显得紧:怎么样,还是我老张知道得多吧。
张老哥嗽了嗽嗓子道:“顺口溜上一共是九人,三鹰指的是三个天各一方以鹰为绰号的年轻高手,他们是银鹰高飞、鱼鹰叶泉和铁鹰杜冷。能以鹰做绰号,自然说明他们皆有一身好轻功,这就不用多说了,其中银鹰的剑、铁鹰的刀与鱼鹰的水性号称武林三绝。”说到这里,张老哥咽了咽口水喘了口气正待继续说,却被边上不甘任他一人唱独角戏的同伴抢去了话头。
抢他话头的是个姓李的汉子,他道:“老张喘口气,剩下的我老李来说吧。两虎同三鹰一般,一在南一在北,彼此并不认识。他俩是怒虎李云与疯虎赵昆,这两虎功夫皆走刚猛门路,一使大棍一使钢叉,都是力大无穷的好汉。”
听到力大无穷这四个字,程怀宝不禁看了看后面正陪在钟老爹身边的无名,不晓得那两人与怪物一般的无名比较起来如何。
老李继续说:“说到龙与凤……”
就在这时,他的话头又被人抢走,边上一个大汉抢着道:“说到龙与凤,可就有些好玩的了。这一龙一凤皆为圣人谷中的弟子,龙是玉面神龙尹飞鸿,凤是九天丹凤凌霄。话说神龙风流倜傥潇洒不群,丹凤千娇百媚人间仙子,本是绝配,偏偏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自两人出道以来,神龙一直追随于丹凤身边,丹凤却从来不假辞色,实在可叹啊可叹。”他说着说着竟用上了说书人的口气,着实有些好笑。
程怀宝心道:“关你屁事,你可叹个屁。”不过转念一想,那九天丹凤被人夸得有如仙子一般,倒也生了一窥之心。
等了一会儿,却发现没人说起他最想听的自己与无名这两个小祖宗,程怀宝这小子不禁催促道:“不是还有两个小祖宗吗?几位大哥怎地不说了?”
六人同时面现尴尬,最后那张老哥道:“说起这两个小祖宗,咱们只听说他们是玄青观的,其余可就什么都不晓得了。”
程怀宝:“……”
强掩心中的失望,程怀宝收拾了半天情怀才又问道:“三鹰与两虎中有没有三教五门中的人物?”
张老哥道:“铁鹰出自双刀门,其余四人却不知道出处来历了。”
程怀宝点头,又道:“听说下月正道盛会精英大会便要在西安举行,各位大哥不想去看看热闹去?”
六个汉子同时苦笑摇头道:“我们倒是想去开开眼界,可惜似我等这般没门没户的江湖散人浪客,没那个资格。”
程怀宝不再多说,兀自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回头再说无名,与程怀宝不同,无名自始至终跟在钟老爹身边,只因他心中一直有些疑问想要钟老爹来解答。
憋了半天无名终于道:“老爹,我有些不懂得事情,想问问你。”他也非是傻人,跟着程怀宝学会了老爹这个称呼。
钟老爹正自专心驾车,闻言回过头来道:“无名有什么话你便直说就是,老爹知道的一定答你。”
无名想了想道:“什么是善?人又为什么要行善?”
钟老爹显然没想到无名会问出这等似简单实则深奥无比的问题来,不过总算从程怀宝的口中得知无名的身世,倒也不以为怪,正好借机会开导开导这个可怜的年轻人。
老爹想了想才道:“老爹我是个粗人,大字都不识一个,说不出大道理来,只是将我这一辈子来的体会说与你听吧。”说着顿了顿接着道:“什么是善?这问题太大了,在老爹我看来,善就是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自己的手帮人一把。很简单是不是?可这世道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老爹感慨了一下又道:“至于人为什么要行善,这个就有些复杂了。有些人是为了积德,为子孙后代以及自己的下一世积德。对了无名,你听说过生死轮回吗?”
无名点了点头,然后马上又摇了摇头道:“道经上提到过生死轮回,但是我看不懂。”
钟老爹道:“据说人死后,人的三魂七魄便会化为鬼,过了鬼门关,入了酆都城也就是平常所说的阴间。据说阴间有十殿,每殿各有一君,号称十殿十王。人活着时所作的一切善行恶行在阴间的功过簿上皆有记载,十殿中的第五殿阎罗王便是掌管轮回判决的,若这人一生积德行善,便会判他重回人世投胎,且行善愈多,第二世的运势便会愈好。若一人生前善恶相当,则死后便会留在酆都城内成为鬼众。若生前恶多善少,便发到十八层地狱去受罪,以罪来抵生前犯下的恶行。待罪恕清了,还要打入六畜之道,来生便成了任人宰割的牲畜了。”
无名被钟老爹这番名副其实的“鬼”话说得云山雾罩一般,忍不住道:“老爹你信这些吗?”
老爹苦笑了一下,有些沉重道:“也信也不信。人总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以老爹看,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才是真的。这世上的恶人或许会遭恶报,但他们遭了恶报之前却已不知道害了多少好人。唉……所以老爹宁可相信有阴间之说,不然这世道便太不公平了。只可惜,所谓的生死轮回、阴间十殿又有几人亲眼见过,还不是道听途说,口耳相传罢了。”
无名用心体会钟老爹的话,半晌才道:“老爹说自己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我这可不信了,你说的这些话便是认得许多字的太叔公都说不出来。”
钟老爹憨厚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老头道;“方才那最后两句话是老爹以前听人说的,当时觉得特别有理便记下来了。”
无名点点头又道:“既然如此,老爹你怎会如此行善呢?”
钟老爹悠悠一叹,仿佛陷入了从前的回忆,顿了许久才道:“老爹当年在最虚弱困难的生死时刻被一善心人救回这条命,活回来的那一刻我便发下行善的誓愿,帮助那些如我当时一般需要帮助的人。只是老爹没本事,只能做些小事罢了。”
无名沉默了,钟老爹所说的这些话为他的思想开启了新的一扇门户,数道光芒自那扇虚掩的门户外透出,一瞬间,无名的眼界似乎开阔了许多,再不是原本那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山野小子了。
原来,人活在世上,不光是只为自己与至亲兄弟而活,还可以有很多种活法。
第二卷 第三十四章 打劫与被劫
无名与程怀宝两个随着车队一起走了十一天了。
十一天之中,程怀宝的身体已完全复原,而无名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两人再非起始时那副虚弱狼狈相。不过在程怀宝的提议下,两个小子并未显出自己的真实功夫来,仍然留在车队之中赶路打杂。
程怀宝的想法也很简单,决不能让人知道了玄青两个小祖宗竟然沦落到吃霸王餐上吐下泻至病倒街头的凄惨境地,因此他宁愿做个车队的小杂工,也好过透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让人笑掉大牙。
这一路之上,无名开始有意识的学习其他人的为人处事之道,诸如面对比自己大的长辈要使用敬语,不能用你要用您。打尖住店、行脚吃饭的各种规矩也在潜移默化之中学了不少。
总之,经过短短的十一天里,无名仿佛长大了许多,如果说刚下山时他的心智还是一个完全自然自我的孩童,那么现在他真正的长大了,懂得了与人接触时礼貌与规矩的重要性,虽然懂得不多,但也足以令他变得讨人喜欢了许多。
这一日中午,车队停在了一处叫松陵县的小县城郊外休息。边吃着午饭,钟老爹说再有一日路程,便可到达汉中府,听说要与钟老爹分别了,无名与程怀宝都有些依依不舍的感觉。
看着两个小子的表情,钟老爹豁达一笑道:“两个傻小子,无论是相遇还是分离都是缘分,能和你们两个小子走了这一路,老爹也很开心。不过老爹看得出来,你们两个小子绝非表现得那么普通,你们有你们的天地要去闯荡,男子汉大丈夫怎的这样拿得起放不下的。再说了,说不准哪一天咱们又在什么地方碰上了呢?到时候你们两个小子可要好好请老爹吃一顿好的。”
无名与程怀宝只是点了点头,谁都没有说话,对着这个善良的老人,他俩心中满是感恩。
众人吃着手中硬如石块的干饼,悠闲的聊着各种无聊话题,倒也一派自得其乐的景象。
就在这时,突然远远的一阵密麻的脚步之声传来,无名首先听到,机警的暗中用脚踢了踢程怀宝。
程怀宝看懂了无名的眼神,运功于耳立时也隐约听到了那阵脚步声。
两人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暗中早已准备妥当,程怀宝运气行功在体内快速行了几个周天,体内真气一阵蓬勃跳跃,周身立时感觉仿佛充满了力量。
自下山以后,除了重病那两天,无名与程怀宝从未耽误过练功,每晚必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坐,一个炼丹一个练气。
无名是因为习惯了,若有一天不炼丹,就会觉得全身不自在。他自己却不晓得,其实这跟他肚子里那怪异的紫极元胎有关。
就仿佛现代人吸食毒品一般,紫极元胎若是有一晚吸不到无名炼丹所炼出的那股至纯精气,便会发生些类似于化学反应般的变化,弄得无名浑身上下极度的不自在。
而程怀宝每晚练功则是因为他那不愿吃亏的性格。练功怎会与不吃亏的性格有关?偏偏在他身上这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就是联系在了一起。
至真老祖曾对他说过:“练功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自己也曾亲身体会过这句话的正确性,曾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功力已能同无名打个平手了,天性慵懒的他接连五天晚上没练内功,结果第六天气虚乏力之下被无名打得他连自己都快认不得自己了。
自那以后,程怀宝便长了记性,每到了晚上,他脑袋里面就会有“决不能让以前花费的无数精力白白浪费掉”的想法。
在他想来,若是功夫荒废了,以前的所有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这样一来自己这亏可就吃大了,本着只占便宜不吃亏的性子,程怀宝才能如此坚持下来。
脚步声更近了,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足足三十余条大汉,个个都是面目狰狞,一看便似匪类。
六个保镖一跃而起,纷纷将兵刃持于手上,满脸戒备神情的盯视来人。
车把式们也自慌慌张张站了起来,不过他们脸上并没有惊恐的神情,因为依照道上的规矩,劫道的强盗不会伤害不抵抗的车把式。
钟老爹两手各拉住无名与程怀宝,退得远远的。
程怀宝纳闷道:“老爹,难道咱们不上去帮忙吗?”
钟老爹将强盗与车把式间的关系如此一说,两个小子恍然大悟。
无名眉头微皱道:“若货丢了,老爹您还能拿到这趟车钱吗?”
钟老爹苦笑道:“自是拿不到了,不过钱再重要,也比不得命更重要不是?毕竟咱们不是那六个保镖,他们吃的便是拿命换钱的这碗饭。”
无名与程怀宝对视了一眼,两人心意相同,不管怎样这十几辆车上的布匹也决不能让人抢了去,老爹的收入本就辛薄,怎还能让老人白做近一个月的功。
老爹家中情况可说极惨,老伴早丧,唯一的儿子于十四年前死于意外,随后媳妇改嫁了,只留下一个宝贝孙子,祖孙俩相依为命。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十一年前那场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呆在家乡只有死路一条,钟老爹一咬牙,带着孙子走上了流浪之路。
祖孙俩边乞讨边行道,一路千辛万苦来到了西安城。
可是,天下何处又是乐土?哪里都是一样,百姓的日子皆苦得紧。眼见孙儿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弱饥黄的小脸,钟老爹禁不住老泪横流。
就在这时,悠扬的钟声响起,钟老爹不顾心头在滴血,狠心将孙子送入了不远处那座宏大的寺庙之中出家当了个小和尚。
无名与程怀宝听到这里立刻追问老爹孙儿出家的那座寺院叫什么名字。
老爹想了半天才迟疑道:“好像叫圆什么寺……待我仔细想一想。”
无名与程怀宝对视了一眼后几乎是齐声道:“不会是圆守寺吧?”
老头一拍大腿道:“对对,可不就是圆守寺。”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老天爷的存在?无名与程怀宝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这番遇合也未免有些巧了。
当下程怀宝拍着胸脯保证道:“老爹你放心,我们兄弟到了西安,一定帮您老看看您的孙子,以后有我们罩着他,包保没人敢欺负他。”
无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眼神中射出阵阵杀气,毫无疑问,此时他心中想的是怎么收拾胆敢欺负老爹孙儿的混帐。
钟老爹在这人世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那孙儿,听了程怀宝这话当下激动地就要给他俩下跪磕头。
这可把两个小子吓了一跳,怎敢受他如此大礼,一左一右将钟老爹夹住,连劝带哄,这才让老头打消了这念头。
老头之所以这把年纪还要出来做活,也是没有办法,家已经没了,人总还要活着。
无名与程怀宝也是事后才知道,原来当初老爹送给他俩的两块饼子,是他自己一天的口粮,老爹宁可自己整整饿了一天,也没舍得花上两文钱去买个饼子吃。
终于,那群汉子冲至近前,细细打量,他们手中的兵刃竟皆是斧头,只是大小有别罢了。
一个手持大斧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似是头目,站定身形后扬声大喝道:“呔!前面的人听真了,立刻留下大车中的货物,爷爷们留财不留命。若是不答应,嘿嘿……”说着大斧一挥,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树被一劈两断,这人好强的臂力。
这大胡子得意一笑续道:“若是不答应,只怕小命与货物一块丢了。”
六个保镖脸色皆不太好看,对付一般的小毛贼他们还行,可眼前这群强盗一看便不是善与之辈,大胡子方才露出那一手更是将几人镇住了,他们自问不是这人的对手。
可惜,他们却没有任何退路,作为保镖,人在货在,货若丢了人却没事,那也就再混不下去了,轻者关入大牢,重者被砍去了脑袋的也不是没有。
六人紧了紧手上的兵刃,平日里话最多的老张此时当仁不让的站出来道:“不知各位朋友是哪口窑上?当家的大号如何称呼?”
大胡子撇撇嘴道:“少跟爷爷们套交情,给个痛快,车上的货你们交是不交?”
老张作了最后一分努力:“能否给咱们兄弟几个一份薄面,放车队一马?”
对方用一口痰作为回答。
六人哪还不明白,估计今儿这事没法善了,也只得怨哥几个时运不济,命中当有此劫,索性豁了出去,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老张面容转冷,阴沉道:“既然各位朋友不给哥们留活路,也别怨咱们弟兄手上的兵刃不长眼睛。”说话间倒也有一股凛冽之气。
眼见一场事先已注定了输赢的战斗在所难免,程怀宝一拉无名的袖子,扬声道:“慢来慢来,各位好汉,小弟还有话要讲。”说着便向前走去。
钟老爹大吃一惊,忍不住叫道:“小宝,无名,你们……”
无名回头冲老头摇摇手安慰道:“老爹您别担心,这场面我们能应付。”
两人走上前去,程怀宝一脸招牌似的邪笑道:“小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各位好汉。”
大胡子见到两个身穿褶皱脏乱的道袍,似道士又非道士的小子,看他们一脸轻松的模样,有些吃不准他俩的来历,不觉口气上和缓了许多:“有什么话赶紧说。”
程怀宝摸了摸下巴上的几根杂毛,随意道:“不知好汉爷凭什么要这十多辆大车上的东西?”
大胡子听了这话,傲然的一领手中大斧道:“就凭咱爷们手中这柄斧子。”
程怀宝装模作样的仔细打量了打量那柄大斧,然后道:“好汉爷你莫开玩笑,这斧子非金非银顶多也就是块不值钱的生铁,莫说车上的货,便是一只车轮也换不起。我看好汉还是回家打一把金斧子再来吧。”
大胡子:“……”他做强盗也非一天两天了,倒还头一次碰到这样的肥羊(黑话,指被抢的目标)。他虽一身蛮力气,脑子却不太好使,一时没转过弯来,愣没听出对方这是在逗弄自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道:“我打一把金斧子做什么?”
看着这笨强盗的憨态,原本神情紧张的六个保镖身上气势登时一泄,脸上皆隐有笑意。
有个脑子聪明的强盗拽了拽大胡子的衣角道:“大哥,那小子玩您呢。”
大胡子脑子便是再笨,经这么一提醒也便醒过神来,直把他气得暴睛怒睁,好似焦雷一般大喝道:“混账小子,太爷若不将你劈成八块,太爷跟你的姓。”说到这回头喊道:“孩儿们,砍死这帮龟孙。”
看着群情激愤的众多强盗,无名与程怀宝毫无一丝慌张神情,无名还有空抱怨:“小宝,你这是做什么?浪费那么多口水我还以为你能解决问题不用咱们动手了。结果可好……”
程怀宝干笑两声道:“无差,便让这群不开眼的小贼成为咱兄弟俩出道江湖的第一批手下败将又如何?”
两人闲聊间,众强盗已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冲了上来。
那大胡子自然是认准了程怀宝,兜头盖脑便是一斧,斧子夹带着刺耳的锐风,直砍向程怀宝的脑袋。这一斧若是砸实了,保证一颗大好肉球变成烂肉球。
程怀宝会不闪不躲站在那里仍凭自己一个大好头颅变成烂肉球吗?
这不是废话吗?
没见他做势,人已横飘出丈外。
程怀宝人在空中时习惯性的伸手去抽背后的长剑,谁知一下摸空,这才记起长剑已在路上时卖钱吃饭了。
这小子一身功夫多一半都在剑上,没有了长剑,他便如没了牙的老虎一般耍不起威风,禁不住叫道:“木头,这里全交给你了,我的长剑卖了。”
无名最知程怀宝的根底,自然晓得没有长剑的程怀宝除了跑给人追外就没别的本事了。
无奈的苦笑一下,无名闪过劈面而来的三柄斧头,身形快似闪电,掌成爪形,毫不在乎对方锋利的斧刃,劈手便抓。
强盗们除了那使斧的大胡子首领会些功夫外,其他的皆是些寻常壮汉,如何可能是无名的对手。眼见无名伸手来抓自己的兵刃,不但不惊反而脸露喜色,心忖:“小子你这不是找死。”
然而令他们大惊失色的事情发生了,无名的手掌各自抓住一口斧子,出乎两个强盗的意料是,没有鲜血迸飞的情景。
持斧的两个笨强盗惊叫一声,惊觉这哪里是肉手,简直就如铁钳一般,一股强大至极点的巨力拉扯,虎口一热,斧子便被人夺了。
无名不喜欢使用兵器,随手便将夺来的两柄斧子扔出老远。他更喜欢使用自己的身体,手脚肘膝腰胯背肩无不可以伤敌,当然还有他的牙齿,这是他最厉害的武器。
矮身又让过两斧,电光火石般的一拳将一个强盗打得横飞起来,落下时已口吐白沫,两眼翻白的昏了过去。
强盗中有人喊了声:“这小子厉害,大家往死里招呼他。”
众强盗轰然应喝,斧光霍霍,朝着无名铺天盖地的砍了过来。
六名保镖不愧老江湖,虽惊于无名与程怀宝的这身好功夫,不过一愣的功夫马上醒过神来,提刀领剑加入战团。
此时的程怀宝,凭着那身超凡的轻身功法,仿佛耍猴一般领着大胡子满世界转悠。大胡子似乎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将这胆敢戏耍他的混账小子砍成八块,也不管手下那帮小喽罗能否招呼得过来,将手中这柄大斧挥舞的有如狂转的车轮一般,劲风呼啸,卷得地上的尘土与枯草败叶飞起老高。
若真格论来,大胡子的斧法招式颇为精妙,可惜的是他碰到了一招不接跑给他追的程怀宝。
当然,如果这大胡子的速度能够再快上那么两三倍,或许他的斧子能够砍中程怀宝,可惜,他的极限已是如此,再也快不得半分,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该死的小子一脸得意坏笑的在斧前晃来晃去,却怎的也砍不着。
追着程怀宝足足砍了两百多斧,突然,程怀宝脚尖点地,猛然飞起两丈余高,自大胡子的脑袋正上方滑过,狡猾的他自然不忘给这笨蛋一点教训,手中暗藏多时的一块石头飞射而下,“嘭”的一声,正中目标。
倒霉的大胡子哎哟一声惊叫,斧子扔出老远,双手抱头,看那副痛苦样子,便晓得程怀宝这下子绝对不轻。
程怀宝在空中划过一条飘逸的弧线,潇洒落于无名身畔。
再看场中,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除了大胡子还能抱着脑袋站在那里,其余强盗皆已被打倒在地,这帮只有蛮力没甚功夫的强盗又如何是无名与六个保镖的对手。
不过无名与保镖们手下都留了分寸,倒地的强盗皆伤而不死。
保镖行的规矩便是不赶尽杀绝,一来保镖与强盗的关系,好比猫和老鼠,若老鼠没了,那要猫还有何用?所以保镖们自然不会砸了自己的饭碗。二来若与这些强盗结下死仇,万一哪天再遇上,落了下风时只怕真的就要死无全尸了,留一分情面,以后也好打交道。
这帮强盗的运气也着实不错,若是十余天前碰到无名,那么现在最起码多一半的人不死也残废。这十一天工夫里,钟老爹为无名讲了许多做人的道理,无名这才知道原来杀人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若非碰到十恶不赦之徒,惩治一番便算了。
对于什么是十恶不赦,无名也很好奇。
钟老爹搔了搔头才道:“这个却不好说,每人心头的尺子不同,自然标准也不一样。无名你多经历一些世事,便就知道了。”
程怀宝看着倒了一地的强盗,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叹道:“这些笨强盗也太不禁打了,小爷还没玩够呢。”
大胡子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自地上捡起自己的大斧,瞪着一双有若铜铃般的大眼,凶恶至极的盯着程怀宝。
可惜,没人在乎他那凶恶的眼神。
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皆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他的额头正中肿起一个大包,红紫相间,足足有拳头大小,远远看去,仿佛脑袋上又长了一个小脑袋一般,那模样着实好笑。
程怀宝对自己的杰作好生得意,笑得也最嚣张。
遭到如此耻笑,大胡子更怒,两眼血红,突然暴喝一声,似头大熊般冲了过来。
无名人影一晃,动作矫健如狼一般迎了上去。
大胡子大喝一声,一记力劈华山,直劈向无名的头脸。
无名再演他自己独创的小步身法,在大斧及身前急停急转,让过斧头,虚影一晃,手已抓住斧柄,旁观的人竟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招的,实在太快了。
大胡子本来不至于如此不济,一对一与无名拼个三五十招绝无问题,可惜被程怀宝逗起满腔怒火迷了心智,十成功夫最多也就剩下了四五成的模样,方才那一斧更是犯了武者大忌,使力过猛现出诺大空门。
此时眼见斧柄被人抓住,大胡子不觉大惊,生怕兵刃被人夺了,双手使力回拽。
此时若是程怀宝,定会顺势一推,让笨蛋大胡子摔个狗啃屎。
但无名不是程怀宝,感觉到对方拉扯的那股巨力,无名一时心血来潮,有心试试对方的力气,也自运力回扯。
这会儿两人不象是在决斗,倒好似比试拔河一般。
如此一来,可就看出了力量的高下,大胡子已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脸红脖子粗不说,浑身上下皆已青筋暴露,两只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的仿佛马上就要崩溃一般。
反观无名,虽只单手抓斧,但那神态轻松的紧,脸上一片平和淡然。
无名奋起神力,猛然运力一夺,大胡子哎哟一声惊叫,大斧成了无名的战利品。
兵刃被夺,加之眼见所有兄弟皆被人放横在地,骠悍的大胡子此时已然一脸惨然,本已筋疲力尽的身体因失去了精神的支持而崩溃了,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无名站在那里发呆,脑子里面考虑的是这个大胡子够不够得上十恶不赦这四字,琢磨着要不要就这么一斧子结果了他。
这时,保镖老张走了过来,张口问道:“大胡子,这条道咱们也走过几次了,从没听说过有你们这股绿林强盗,你们是打哪里来的?”
大胡子似也豁出去了,破口大骂道:“干你娘的绿林强盗,爷爷本是汉中府斧头帮的大哥巨斧开天龙霸天。若不是正道那帮乌龟王八蛋让咱们活不下去了,哪个愿意放着府城的花花世界不呆,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做强盗。”
经他这么一骂,老张总算明白了这股强盗的来龙去脉,不觉放下心来,这等没有山头的散兵游勇不会固定在一处地方打劫,下次再遇到的可能性不大。
无名却被大胡子龙霸天的话引起了好奇心,在思南府时明明听黄衫会的人说正道各大派与这些地方帮会是一势,怎的他会说是被正道赶出来的?
心中如此想着,无名不觉问道:“你说你是被正道赶出了汉中府,正道为何要驱赶你们,莫不是你们坏事做的太多了?”
龙霸天生平最得意地就是自己那无穷巨力,对于这个力气比自己大得多的小道士心中满是畏惧,因此虽然心怀愤恨,可口气上却收敛了许多,开口道:“鬼的坏事做多,还不是因为我腰杆子生得硬,不屑于投靠那帮外表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正道狗屎。我老龙虽然混的是黑道,可行的正坐的端,平日里靠着收取地盘上的保护费过活,自问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可是有些吃人饭不拉人屎的混帐,平日里作奸犯科无恶不作,只因投靠了正道那帮子龟孙,摇身一变竟成了他娘的好人,干他娘的,这是什么世道?”
无名无语,凭着直觉,他相信龙霸天,对他的话没有一丝怀疑,此时脑中一片混乱,世间事怎会如此黑白不分?他想不明白。
此时程怀宝走上前来,一看无名那表情便知道木头又在胡思乱想,对于任何事这块木头都要问个为什么,然而世间事本就是糊里糊涂的居多,又怎弄得清楚。
难得糊涂的程怀宝可不想跟无名纠缠不清,他浑身是嘴,也无法解释清楚无名那多的如满天繁星一般的古怪问题,更何况他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程怀宝走近龙霸天,扬了扬下巴道:“你的事小爷们没兴趣知道,现在小爷只问你一句话,你想死还是要活?”
龙霸天看着程怀宝的眼神中射出一道凶光,对这个油滑似鬼的小道士他心中满是不服气,奈何形势比人强,现下的情形人家才是胜者,咬着牙道:“好死不如恶活,太爷自然想活了。”
程怀宝眼中精光一闪,邪邪一笑道:“想活便好,立刻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小爷们留财不留命。若是不答应,嘿嘿……”那语气与表情,象煞了龙霸天上来立威一斧后那句话的模样,模仿的惟妙惟肖。
龙霸天:“……”
保镖们:“……”
无名:“……”
钟老爹:“……”
车把式:“……”
躺在地上的众强盗:“……”
什么叫一语惊呆所有人,这便是最佳写照。
最了解程怀宝的无名最先回过神来,死人的财都敢发的程怀宝,自然不会在乎发强盗财。除了苦笑,他还真不知该作何表情。
龙霸天想不到头一次作强盗,却反被“肥羊”咬了一口,着实心有不甘,大叫道:“世上哪有这等规矩,被打劫的怎么反而冲打劫的人要钱?”
程怀宝理所当然道:“这才叫规矩,若现在躺在地上的是我们,只怕你连问都不问一声便将我们身上的财物抢走,我这还算客气的了。”
让程怀宝这么一说,大家又觉得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
龙霸天脑中权衡了半天,终于算明白了命与钱哪个更重要,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给便给吧。
一群倒霉到极点的笨强盗,纷纷从怀中掏钱。
程怀宝不忘警告:“若有私藏的,便将衣服都剥了,让你们光着屁股做强盗。”
此言一出,登时所有的强盗脸色都难看了几分,心中的打算被人拆穿,任谁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终于,所有强盗皆把身上的银钱交与了龙霸天,龙霸天双手捧着来到程怀宝面前。
程怀宝接过一看,不禁大失所望,原本以为这群强盗有多肥,原来是群瘦得有如干狼一般的强盗,三十多个人交上来的银钱加在一起还不到五十两,交上来的多是碎银与铜钱,像样一点的元宝竟然一个都没有。
程怀宝危险的目光扫向一众强盗,心中琢磨着要不要剥光强盗们的衣服搜查一番。他与无名皆得了至真老祖的真传,危险的眼神与那老头一模一样,被他目光扫到的强盗皆冷汗直冒,心道:“这小道士好可怕的眼神。”
有个聪明的强盗看出了危险,鼓足了勇气站出来道:“这位小道爷,咱们真的只有这些钱,若是有钱又何至于沦落至此?谁愿意放着好日子不过跑来做强盗?”
看着这强盗身上处处血痕满面痛苦的神情,无名突然记起钟老爹曾说过的那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
走到程怀宝的身边,轻声道:“小宝,算了。”
程怀宝暗自摇头,心道“木头你太容易相信人言了”,但既然无名已经说算了,他也不愿因为几个银钱违了兄弟的意思,大手一挥道:“还不快滚。”
众强盗一哄而散,生怕跑慢了被那奸猾似鬼的小道士剥了衣服细查,那可就真的把所有家当赔个精光了。
玄青二位小祖宗迈入江湖的第一战便如此稀松结束,对于近五十两银子的收入,程怀宝还算满意。
无名与程怀宝回到车队,此时所有人看他俩的目光已完全变了,尤其是看程怀宝的目光,畏惧中带着丝鄙夷。
程怀宝倒是毫不在意,与无名径直来到钟老爹身前。
钟老爹似也不是很认同程怀宝方才的行径,叹口气道:“小宝,你方才那样做岂不是也成了强盗?”
程怀宝反驳道:“老爹,难不成咱们便应该瞪着眼睛被人抢不成?”
钟老爹摇头道:“老爹不是这个意思,但打退了他们也便是了,为何还要勒索他们的钱财?”
程怀宝道:“咱们输了,便要被抢,他们输了则拍拍屁股走人,世间哪有这等道理?”
钟老爹在说辞上如何是能言善辩的程怀宝对手,被说得哑口无言。
感觉到自己已成为车队中不受欢迎的人,程怀宝仰天打了个哈哈,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傻事,如果兄弟俩不出手,任凭车上的货被人抢了,或许也就相安无事了。
自嘲的笑了笑,程怀宝一拉无名道了声:“该是分别的时候,木头咱们走吧。”
无名看了看钟老爹,还有些犹豫,却被程怀宝强拉着离开了车队。
待两人走的没了影子,保镖老张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不管怎样,方才是他们救了我们,我们怎能如此待他们?”
面对强盗,保镖们与车把式的感受完全不同,车把式只需要躲得远远的,不反抗便不会受到伤害,顶多就是这趟车白跑罢了。保镖怎同,方才兄弟俩等于是救了他们的命,虽然也不是很认同程怀宝的做法,但比起救命之恩来这点不认同又算得了什么,完全微不足道。
择善固执的钟老爹长长叹了口气,心中也不好过。短短十一天的相处,对无名与程怀宝这两个非同寻常的小道士他有一种类似于对自己孙儿般的感情。一个仿佛刚出世的孩童般什么都不懂,对一切事物都喜欢问为什么。另一个古灵精怪,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出家的修道之人。
第二卷 第三十五章 无名的迷茫
再说无名与程怀宝,无名强忍着走出了一里路,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程怀宝的衣领,喝问道:“小宝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离开老爹?万一他们再碰到强盗怎么办?”
程怀宝早料到无名会如此,不急不忙的一打他的手道:“放手木头,我又没说不管老爹,可是看其他人的那副狗屎嘴脸小爷不爽。咱俩可以暗中跟随车队,若有事便出面保护老爹,若没事正好省了力气。”
无名依言将手放开,拍了拍程怀宝的肩膀道:“我说小宝也不会是如此忘恩负义的人。”
程怀宝气笑道:“你这木头,我程怀宝便是再混账,也决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告诉你,今儿晚上我准备把抢来的银子分一半给老爹哩。”
无名欣慰的又拍了程怀宝一掌,然后道:“咱们只留一点便行,其余都给老爹。”
“嗄?”程怀宝本想有异议,可看着无名烁烁放光的两只眸子,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耸耸肩道:“也罢,听你的。”
是夜,程怀宝仗着他那身高明轻功以及小时练就的偷摸功夫,神不知鬼不觉潜入车队住宿的大车店内,将三十多两碎银悄悄塞入钟老爹的怀中。以老爹的节俭,这些银子足以让他过上几年安稳日子了。
第二天,目送车队入了汉中府内一座布库门里,两兄弟这才放心上路。
程怀宝这小子大概永远也不会记得什么是教训,时值午时,到了午饭时辰,摸了摸腰囊中的十两碎银,这小子大摇大摆便向一座酒楼行去。
走到楼门口,“嘭”的一声,后脖颈子被一只大手抓了个结实,程怀宝不用回头也知道,除了无名没人敢如此对他,撇撇嘴道:“木头,你这是做什么?”
无名一把将程怀宝提到身前,将手伸到他面前道:“拿来?”
程怀宝脸色一变,隐有大事不妙的感觉,结巴道:“什么?”
无名干脆道:“少装糊涂,把银子拿来,从今后我来管银钱。”
程怀宝也顾不得这是在大街上,大叫一声:“为什么?”
无名却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他,就那么直直的看着程怀宝。
程怀宝有些心虚,将头低了下来,讷讷道:“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无名没好气道:“理由?看你平日里一副聪明相,怎么生了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咱们总共只有十两银子,在这酒楼之中吃完一顿后还能剩下多少?”
程怀宝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三两多吧……”
无名道:“然后呢?”
程怀宝哑口无言,乖乖将装银子的腰囊交给了无名,眼见腰囊被无名揣入怀中,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
“不行!要挣钱!要挣大钱!要挣无论怎么花都花不完的大钱!”程怀宝在心中呐喊发誓。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无名的控制下,两人每天步行百里,喝粗茶、吃淡饭、住通铺,如此节省着终于坐上了行于渭水前往西安的客船。
如此一路,程怀宝能不郁闷?
总算两个小子这趟入世修行,还有些收获,亲眼所见加上耳中听闻,终于知晓了何谓江湖之大,再不是刚下山时什么都不知道的井底之蛙了。
对江湖,虽不能说了解了个通透,却也知个大概。不说魔门及其下属的那些暗中的从属势力,便是正道就有三教五门之说。
一路之上,无名看到的越多,便越糊涂,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的事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便拿这三教五门来说,无论是从传言听来还是亲眼所见,都只证明,同为正道之柱石这八大门派,彼此关系却复杂难明,本应是同一阵营的盟友,偏偏彼此间充满了勾心斗角,说他们是各怀鬼胎也绝不为过。
三教便是道、佛、儒的玄青观、圆守寺与圣人谷,皆是历史悠久的名门正派,乃为江湖正道中的三根擎天巨柱。五门为玉扇宮、律青园、双刀门、青禅寺、柳叶派,这五大势力建派历史虽没有三教那么深远,然而实力却都不可小视,皆有门人弟子数百,且个个功力不俗,他们便如江湖正道的五条巨臂,是当年与魔门斗争中的五个急先锋。
而依附在三教五门之下的众多江湖小帮小派,更是多如牛毛,不计其数。
三教五门各自有他们的势力范围,大如玄青观的势力范围遍及整个西南九府七卫十三司的广大地盘,在玄青观的势力范围之内,那些小帮小派若不依附于它,没有半点活路。
三教五门间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得紧。
其中柳叶派与玄青观关系最为密切。柳叶派建派于三百年前,虽是五门中最晚的,却也是发展最为迅速的一支。创派祖师柳公明,原为玄青弟子,或许因为姓柳的缘故,他天生好柳,在自己庄院前后种了三十余亩柳林。
六十岁时柳公明无意间于柳枝飘摇间悟道,创出夺天地造化的二十八式柳枝剑法与变化曼妙无方的柳絮身法,是时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宗师。
由于他出身玄青这一特殊缘故,玄青观对柳叶派颇为支持。事后证明,当年玄青观那位老掌门眼光颇为精准长远,柳叶派自建派之始便一直是玄青观最坚定可靠的盟友,对玄青观势力增长助力之大,可言左膀右臂一般。
如思南府那黄衫会的三哥所言,双刀门与圣人谷关系密切,互为盟友。
双刀门顾名思义,门下弟子以手中的两口快刀闯荡江湖。双刀乃是兵刃中最难练的一种,而双刀门的双刀更是打破了传统武学的范畴,讲究一心二用,左右两手分使两套不同的刀法。两刀合在一起,便如水乳交融一般没有一丝缝隙破绽,发挥出一加一远大于二的威力,是为江湖上最知名的奇功之一。
三教五门中圆守寺与清禅寺皆为佛家门派,彼此渊源远胜他派自不待言。清禅寺建寺有近五百年历史,与圆守寺所练之苦禅不同,清禅寺中修行以清禅为主。清禅、苦禅乃为佛家两大派系,一派乃是进入中原时融合了道家思想,讲求清静修行;而另一派则保持佛家原始特性,讲求苦行,所谓苦行,便是通过各种痛苦的磨砺以锻炼自身机能,终极目标便是传说中的金刚不坏之体。
五门中的玉扇宮与律青园是江湖上最奇怪的两个大派,玉扇宫全是男弟子,以天下无双的点穴刺脉之术闻名于江湖,轻功也极有名。
律青园则是江湖公认的声色最佳的地方,派内清一色皆为女弟子,以音律克敌,是江湖中少数的奇门功夫之一。
这两派的渊源说来话长,两派几乎同时创派,两派始祖本为一对江湖侠侣,却因事生嫌最后劳燕双飞。
别看这两派弟子平日里互不理睬,仿佛陌路,然而若有哪个势力胆敢招惹其中之一,便会成为两派的共敌,两派必群起攻之。
因此这两派才能依靠各自实力与互帮互持,在以三教为主的江湖正道上立足,并叫响了字号。
无名迷茫了,以他那单纯至极的脑袋,怎么也分不清三教五门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既不象朋友,却又算不得敌人,八派本身之间没有什么冲突,然而依附在八派旗下的那些小帮派之间的利益摩擦却是时有发生,流血冲突不在少数。
虽然有时也觉得这些与自己无关,似乎用不着为这等闲事如此伤透脑筋,但无名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皆因眼中所见的这一切世事,与他以往的认知简直如南辕北辙一般迥异。
无名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主要来自于程怀宝与钟老爹,偏偏他俩所说的根本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
程怀宝说这世上的人都是自私的都应该为自己而活,自己活得自在才是实际的。而钟老爹则说人应行善,人与人之间应该互帮互助。
然而一路下来,无名发觉这世道似乎更像程怀宝形容的一样,是一个自私的人吃人的世界。
一时间,无名再分不清孰对孰错,他本人更偏向于钟老爹的说法,讽刺的是世间事却总是无情的印证了程怀宝的话。
对于无名的迷茫,程怀宝只用了两个字来形容——无聊。
他与无名不同,这小子真正做到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但自己毫不关心在意,还时常劝解无名:“管他娘的那么多,只要咱们兄弟吃香的喝辣的便行了。”
他也真正做到了他所说的,满脑子里除了如何大把捞钱,骑骏马抱美女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船离城更近了,靠上城边的码头,两人上岸。
踩了踩脚下结实的平地,程怀宝这旱鸭子长长出了口气,他实在无法形容在水中时那种随波荡漾,上下无依而又心惊肉跳的感觉,终于踏上了平地,才觉得在地上走竟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
无名与程怀宝悠闲的走在道上,浏览着与西南细致风格迥异的西北风光,雾蒙蒙的小雨中,古老的西安城近在眼前,甚至连城头飘扬的旌旗皆清晰可见,一切皆显得那样粗犷豪迈,便如南人与北人的差异一般。
生于风光秀美,物产丰富的南方,南人生就一副水灵模样,便是男子也不免多些细致的水粉气,民风尚文。
而北方气候条件恶劣,加之与外族接壤,连年战事不断,在狂风暴雪与外敌威胁的磨砺之下,北人大多生的膀大腰圆性格粗放,便是女子也有着不让须眉的火爆性子,民风彪悍,崇尚武力。
似无名与程怀宝这般体型,在南人中已算得鹤立鸡群,可到了北方,才发觉原来这世间还有高人无数。程怀宝在路上见到一个身高一丈开外的壮汉,还曾好奇的跟人家走了个并排,比了比彼此间的差距哩。
两个小子正在路上有说有笑,突然身后传来喝声:“两个不开眼的小杂毛,立刻给公子爷让开道路。”
无名与程怀宝好似没有听到,自顾自走着,只是两人的脸上神色皆变得有些阴沉。
那声音又道:“好狗不挡路,再不让开,别怪公子爷不客气了。”
无名眼中射出两道杀芒,眼见便要爆发。程怀宝却一拉无名的袖子,示意他少安毋躁。两人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只见身后是十余匹骏马,马上皆是衣着光鲜作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女。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脸上全是傲然神情,仿佛天地皆不放在他们的眼中一般。
程怀宝搔了搔头,困惑不已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奇怪道:“方才听见犬哮,怎的转过头来却没发现有狗的踪影?”
这十余骑上的年轻男女脸上皆现出怒容,在最前面的那人英俊的脸上一阵扭曲,暴喝道:“小杂毛,你可是活得不耐了?”正是方才那个声音。
无名与程怀宝默契十足,伸手一指道:“小宝你什么眼神?你找的狗这不就在眼前。”
程怀宝立刻眯着眼仔细打量发话的那个年轻小子,不住点头道:“可不是,瞧我这眼神,这么近都没看出来,还是木头你的眼睛好。”
那年轻文士已被气的脸色发青,浑身哆嗦地说不出话来。
在他身边一个模样俏丽的少女娇喝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侮辱圣人谷弟子?”
程怀宝顺声音看过去,只觉眼前一亮,心道:“我的乖乖,好一个漂亮的小娘子。”咕噜一声吞下一口分泌过多的口水,程怀宝有些想入非非,竟没听到对方自报的家门,两只眼睛放出异样的光芒,直通通盯在那少女娇嫩俏丽的秀面上。
见对方不但不答话,反而以标准的登徒子目光无礼的盯视自己,少女大发娇嗔:“你这小道士好没道理,竟敢如此盯着本姑娘看,小心……小心本姑娘挖出你的狗眼!”
要说老天爷确实不公平,这美人便是嗔怒之时,那神态也另有一种美感,程怀宝被人如此喝斥,不但不恼,反有些色授魂消的感觉,脸上泛着笑意道:“这人生了眼睛可不就是看人看物的。小娘子你生得漂亮,我才会如此盯视,若是个丑八怪,磕头让我看我还不愿意受那刺激哩。”
听了程怀宝这番近似无赖的话,那少女玉面一红,倒害起羞来,只因还从没有人如此毫不加掩饰的赞她生的美,爱美是女子天性,又有哪个女子不愿意听人赞自己美的?
看到少女的玉面因多了那娇羞的颜色而更显娇嫩欲滴,程怀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份没德性的样实在可笑至极。
可有个人可不觉得可笑,正是站在最前面似是一行首领的那年轻文士,他心慕身旁少女已久,早在心底认定了她是自己的爱侣,此时爱侣被人调笑还露出一脸娇羞神情,何况调笑她的还是方才侮辱自己的混账小道士,他本就是年轻气盛、目空于顶之辈,自然再忍不下这口恶气,“呛”的一声,长剑出鞘,剑尖遥指程怀宝道:“小杂毛,出来受死。”
无名习惯于与人打交道时在一边躲清闲,由着程怀宝耍宝,因他本性就不愿与人打交道,除了亲近的人之外,他甚至不愿与人多说半句话。
可有一样,动嘴是程怀宝的事情,动手可就是无名的事情了。
无名见对方拔剑在手,猛然闪身至程怀宝身前,悠闲道:“小宝你歇歇嘴,让我试试圣人谷的功夫到底有多高明厉害。”
程怀宝“嗯”了一声,随即琢磨过味来,总算听明白了对方是圣人谷的,他当然不会在乎圣人谷,只是想起了与自己兄弟并列在江湖新星榜上的那一龙一凤,不觉伸手一拉无名扬声道:“且慢!”
年轻文士冷笑道:“怎么?可是怕了?”
程怀宝被他这话逗笑了,他还真从没怕过什么人,当然那白衣女妖不是人,所以算不得数,理都不理那可笑的家伙,径自找上漂亮少女,笑道:“你们是圣人谷的?小娘子你莫不就是大名鼎鼎的九天丹凤凌霄了?”
那少女脸上又是一红,玉首低垂道:“人家哪有凌师姐那般美绝人寰。”
程怀宝立刻竹竿打蛇顺竿爬,紧跟一句道:“敢问小娘子大名?”
少女微嗔道:“什么小娘子?本姑娘叫林瑶。”语气中虽有些嗔怪,脸上却是一片娇羞神情。
从未被人如此忽视的那年轻文士再挂不住面子了,大喝一声:“该死的小杂毛!”翻身跳下马来,虽于暴怒之中,动作却轻灵潇洒,暗含上乘轻功身法。
第二卷 第三十六章 冲突
无名早看这小子不顺眼,眼中戾芒一闪,就待出手,却被程怀宝一把拉住。
当着漂亮姑娘面前,程怀宝可不想失了风度,万一与圣人谷结下仇怨,他还如何追求人家。
程怀宝客客气气道:“还不知这位怎么称呼?”
年轻文士冷冷道:“公子爷人称神剑追魂沈天方,小杂毛你可要记清了。”
听这沈天方左一个小杂毛右一个小杂毛,程怀宝却不在意,最起码脸上没有一丝恼怒的神情,兀自客客气气道:“原来是神剑追魂,可是咱们怎么没听说过哩?这绰号莫不是沈公子自己封的?”
沈天方脸已气成了猪肝色,论起嘴皮子上的功夫,他再练一百年也未必是程怀宝的对手。
眼见沈天方手中长剑呈现不规则颤抖,剑尖隐隐泛起一丝异芒,显是已运功于剑上,准备进击了。这时林瑶道:“沈师兄怎可不问清楚便要动手?”
沈天方辩道:“似这等侮辱圣人谷的恶徒,杀之也不为过。”
无名头一次见识如此横霸之人,区区口舌之争,且是他挑起的争端,嘴里不干不净的也是他,这会儿竟然因口舌失利而动了杀念。无名沉默着,心中却有一股火慢慢烧了起来,这个人,引起了他心中的杀机。
此时钟老爹的话已渐渐离他远去,在这个世道中,程怀宝的话才是正确的,你不压迫别人,别人便会压迫你。
程怀宝还是一副悠闲状,当他眼睛看清远处走来的那群人影时,他竟笑了出来,且笑的开心无比更嚣张无比,口气突然一转,充满了不屑道:“小子,有种你再说一遍杂毛这两个字。”
沈天方受激不过,仰天大叫道:“莫说叫一声杂毛,便是叫十声百声你这杂毛又能奈我何?杂毛!杂毛!骂的就是你这小杂毛!”
他骂一声杂毛,程怀宝的脸上便多了几分笑意,待他骂完,程怀宝不笑了,突然正经起来的程怀宝还真有几分威严的气势,他道:“小爷爷确是不能奈你什么,不过有人行啊。”说到这里突然运气扬声叫道:“苍情乖孙,有人如此侮辱你的小祖宗,侮辱咱们玄青观,咱们应该怎么做啊?”这嗓子响彻天宇,显示出他那深厚的内功。
在圣人谷人马的后方,一声怪叫响起:“老子干他娘,哪个混账王八龟孙儿胆敢如此大胆,老子生撕活裂了他。”
圣人谷众人回头一看,身后一群道士打扮的高手正展开轻功飞速奔来。领头的是个身高九尺,满脸横肉穿一身青色道袍的凶道士。看道袍的颜色款式,可不正是玄青观的道士。
众道士飞速奔到近前,令圣人谷众人大吃一惊的事情发生了,这些道士竟纷纷恭敬的向那两个一身邋遢毫不起眼的小道士躬身行礼,口称:“弟子参见小祖宗。”
其中领头的竟然是玄青观现任规法殿殿主苍穹,苍穹乃是玄青七老中逍灵子的弟子,二十余年前便已在江湖上创下大名,徒继师位现为玄青观规法殿殿主,是玄青观的二号人物,在江湖之上可说也算宗师级的人物。
连他都要向这两个邋遢小道士行礼,沈天方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已隐隐猜到对方的来头,自己怕是闯下祸了,圣人谷再狂,也不敢狂到玄青观的头上去。
程怀宝撇撇嘴道:“幸好你们来得合适,若再晚来片刻,只怕我们兄弟就要被圣人谷的诸位英雄埋在这里了。”
苍情(就是当年的无情)脾气最是暴躁,且生性好勇斗狠,方才听到有人大叫杂毛,已生了满肚子火气,这会儿更发现所叫的杂毛竟是对着玄青观,暴怒之下“呛”的一声长剑出鞘,指着圣人谷众弟子喝道:“方才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在这里放屁,站出来,老子刮了他。”
方才还满脸骄狂之气的众圣人谷弟子此时似也意识到事情怕要闹大了,脸色皆凝重起来。
沈天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生性狂傲的他自然受不得这等侮辱,可现在面对的是玄青观,他还没狂妄到自以为天下无敌的地步,心中不禁有些后悔,若早看出这两个不起眼的小道士是玄青观的,方才收敛一点便好了。
此时林瑶道:“这位玄青观的道兄请息怒,方才沈师兄因误会与这两位小道长生了些口角,若我们早知道两位道长是玄青观的,自然不会有这误会出现。”
程怀宝晓得这会儿可是大卖人情的机会,拍了拍苍情的肩膀道:“算了算了,咱们玄青观大人有大量,不与那不懂事的后生晚辈计较。”
小祖宗都已如此说了,苍情虽有砍人之心,却也只得收敛。
苍穹眼睛微抿,似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程怀宝这位青天小祖宗,轻叹一声,便沉默了。
接收到林瑶满是感激的眼神,程怀宝心中美翻了天。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悠扬的声音道:“圣人谷如此侮辱玄青观,岂能如此算了?若方才骂出那话的人不肯道歉赔罪,这事便没完。”
程怀宝心道:“这是谁这么不开眼,连我的话都不放在心上。”皱眉看去,却见发话的是一个目若朗星、鼻似悬胆、丰神绝世的少年道士,看着有些眼熟,仔细想想,可不正是逍遥子的关门弟子苍尘(当年的无尘)。
很显然,苍尘在玄青众弟子中颇有威信,此言一出,登时一片应和之声。
其实也难怪,江湖人最重名声。
光天化日之下,往来众多的官道之上,圣人谷弟子大骂玄青观两个小祖宗小杂毛,而玄青观竟未追究,若今日之事传出江湖,只怕玄青观的威名都要难保,因之这事已再不是斗嘴的小事,变成了玄青观与圣人谷这两大门派间互争高低的大事。苍穹便是想到了这点,只是碍于青天小祖宗在此,才没有说出来。
程怀宝也想到了这一层道理,因之也不好训斥这个苍尘。
此时,场边围观的江湖人已近三四百号,将两拨人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各个脸上皆是看好戏的神情,三教中玄青观与圣人谷门人弟子的争执,可不是轻易便能见到的。
眼见围观的江湖人越来越多,苍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再次朗声道:“在场的众位武林同道为证,圣人谷弟子当众侮辱天下所有修道之人,这已不是我玄青一门的耻辱,是天下间所有修道之人共同的耻辱!”
听了这番话,苍穹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一下,心中赞叹道:“苍尘师弟年纪虽轻,行事却厉害的紧,不愧逍遥师伯慧眼看重的关门弟子。如此一来,圣人谷今日这跟头怕是栽定了。”
程怀宝心中则道:“好家伙,这小子比我还狠,又给那龟孙重重加了一笔。”
在场的江湖人轰然应是,早在圣人谷中人与那两个来头奇大的邋遢小道士争执时,便已有不少人在边上围观,事情的来龙去脉是非曲直,大家皆看在眼里。
眼前形势如此不利,圣人谷众弟子纷纷面现土色,目空一切自以为能将天地踩在脚下的这群年轻人,至此时才知道,江湖并非他们想象中那么简单好玩,一步行错,便落入如此被动窘迫的境地。
现在的事态已极明显,要么沈天方赔罪道歉,要么按照江湖规矩,用刀剑说话。问题理在玄青观这一边,不要说打输了丢人丢到家,便是圣人谷打赢了也只是暂时过关,玄青观岂肯甘休,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沈天方虽然狂傲,总非愚傻之辈,心中斟酌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将长剑回入鞘中,上前一步道:“我沈天方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圣人谷无干,言语上冒犯了玄青观众同道,沈天方在这里赔礼道歉了。”说罢深深鞠了一躬。
只从这番说辞,沈天方便是个人物,将所有事情一肩挑下,赔礼道歉的是他个人,没掉圣人谷一点脸面。
程怀宝才不在意玄青观能否压倒圣人谷,只要能博得美人欢心,让人骂两句杂毛又如何,想着便道:“今儿这事便就此算了,大家都是武林正道一脉,没必要为些许小事伤了和气。各位江湖同道都散了吧,没什么看的。”说着话两只眼睛却直看向林瑶。
哪里晓得林瑶那对美目直通通盯着苍尘那丰神绝世的面庞,眸中全是异样神采。
程怀宝好似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心道:“他娘的,见到漂亮男人便将小爷忘得干干净净,好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无名早已有些不耐,打又不打,还有一群人在边上看戏,他最是干脆,说了声:“小宝,走了。”当先转身便走。
程怀宝失意之下,有些失魂落魄,听了无名的话下意识的便跟在他身后也向外走了。
玄青观最讲辈分,两个小祖宗带头,其余弟子彼此看了看便在领头的苍穹的带领下,随着无名两人身后离开。
圣人谷众弟子在如此众多的江湖同道面前吃了个大亏,偏偏还是咎由自取,一个个垂头丧气,哪还有半点初时的傲气。
沈天方翻身上马,望着渐渐远去的玄青众弟子背影,眼中射出深深的恨意,嘴里喃喃道:“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玄青观一行人,在苍穹的引领下,穿城而过,直接向南赶奔圆守寺。
一路上,玄青众人虽对两位小祖宗身上邋遢狼狈的模样很是好奇,可大家都聪明的很,谁也没问。至于各人心里是如何想的?怕只有天知道了。
佛教自东汉年间传入中土以来,直到隋唐时期才真正发扬光大。而作为隋唐两代的都城,西安可说中国佛教最重要的发祥地之一。
中国佛教八大宗派除禅宗外,其余七宗的发祥地皆在西安。
圆守寺建在骊山北麓的山脚下,距离千古一帝始皇赢政的陵寝仅不过十余里路。圆守寺建于五代时期,初名咸昭寺,唐时异名七佛寺,至大明王朝定鼎,太祖皇帝朱元璋亲自赐名为圆守寺。
六十余里路在一众高手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展开轻功赶路,没用半个时辰便到了。
远远望去,好雄伟一片殿宇楼阁。程怀宝嘀咕道:“这圆守寺比咱们玄青观可气派多了。”
众道士无语,人都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自隋唐以后,当政者便重佛轻道,这是事实,无论宋、元皆如是。到了大明朝这情形才有所好转,因太祖皇帝身边有不少道教奇人为他打下天下,兼之太祖视自己幼年那段和尚生涯为不甚光彩的经历,因此大明朝自立国以来便遵奉道教为国教,总算令道门得以抬头。
来至山门前,有专责迎宾的小沙弥在山门处恭迎。
进了山门,头一次出门的一众玄青弟子好奇的打量着山门殿中左右伫立的两尊密迹金刚(也即民间俗称的哼哈二将)神像,只见这两尊神像塑得彩饰鲜明,栩栩如生,近两丈高的身形雄壮已极,上身裸露缠衣裳于腰部,手执金刚杵,头戴神冠,面目狰狞,气势昂然,其一张口,另一闭口,却与道观中的神像有很大不同。
程怀宝嘴上啧啧有声,满脸好奇的看罢,突然指着两座神像问道:“圆守寺怎地供奉两个妖怪把守山门?”
程怀宝这话还真叫语不惊人死不休,此言一出,除了无名,所有人皆惊呆了,谁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大煞风景的话来。
苍穹恨不得能使布将程怀宝那张臭嘴堵上,可惜他不敢,换了任一个玄青弟子他都可以也有权这么做,只有这两位青天小祖宗与无名小祖宗,他不敢。唯一能做的便是悄悄将身形后移了几步,拉开与程怀宝的距离,暗示他们并不是很熟。
第二卷 第三十七章 圆守寺
看来其余玄青弟子也是这么想的,除了无名外,所有道士皆不着痕迹的躲开了程怀宝的身边。
那专责迎宾的小沙弥本就觉得这两个衣着打扮邋遢狼狈的小道士与众不同,在一群整洁优雅的道士中颇为显眼,一时猜不透他二人的身份,没承想其中一个竟会问出如此问题,怔了半晌才结巴道:“回……回道友的话,这两尊乃是佛门密迹金刚,不是什么妖怪。”
程怀宝兀自不信道:“明明生得一副妖怪模样,还说是什么金刚?”
小沙弥口打佛号道:“阿弥陀佛,这两尊密迹金刚是我佛二十诸天的护法,绝非妖怪。”
程怀宝看那小沙弥小小年纪却一本正经的模样来了精神,一撇嘴道:“小和尚,你既说他们是什么二十诸天护法,可有凭证?拿来让我看看?”
小沙弥不愧被委以迎宾重责,脾气好的紧,面对程怀宝近似无赖的话,仍正经答道:“佛门典籍《大宝积经》与《正法念经》中均有记载,道友有闲可找来一读。”
程怀宝还待废话,无名已自不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浪费时间。”
程怀宝耸耸肩,只得作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二进殿天王殿。
天王殿左前为钟楼,右前为鼓楼,钟鼓皆为佛门法器,钟鼓齐鸣唤作我佛慈悲。
进了天王殿,正中供奉着一座近两丈高的大肚弥勒佛,左右两侧为四大天王塑像,佛门著名护法韦驮之像便立于弥勒佛背后,身穿一席武士服,手持金刚杵。
程怀宝自进了天王殿,一双眼睛便没离开过大肚子弥勒佛,看着看着突然大放厥词道:“看来还是做和尚好。”
众人齐齐一愣,苍穹心里这叫一个气:“青天小祖宗怎的如此长佛门志气,灭我道门威风?”
佛道之争已近千年,世上除了少数有道全真与得道高僧外,大多数和尚与道士心头皆有攀比之心。领路的小沙弥听了这话自然心头暗喜,口唤阿弥陀佛,问道:“道友何出此言?”
程怀宝理所当然的一指弥勒佛道:“你看这胖和尚,天天大鱼大肉只怕也未必能吃出这么大的肚子,那里面得有多少油水,我的亲娘,你看他乐的,嘴巴都够到耳根子了。”
玄青众道士:“……”肚皮都快笑破了,偏偏面上还要强忍着,不然岂不是有同谋之嫌。
小沙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怔了半天,除了阿弥陀佛便再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程怀宝自以为说的有道理,还不忘回身去问无名:“木头,我说得对吧?”
无名知道什么?他可是没下山之前连和尚是秃头都不晓得的主儿,闻言点点头道:“有理。”
小沙弥的脸已彻底绿了,胆敢在圆守寺内如此对佛不敬,如此诬蔑我佛,简直比当着和尚骂秃驴还要令他难以忍受。
再好脾气的和尚只怕也到了极限了,小沙弥的脸冷得有如万年寒冰,僵硬的打了个佛手礼道:“请各位道友随小僧来。”
心中打定了主意,一改圆守寺迎客入门须先畅游寺院,使人感受佛门广大、佛法高深的规矩,直接穿小门来至正殿——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雄伟异常,大殿筑于高两丈余的台基之上,为单层木结构,五脊单檐庑殿式,面阔九间,长四十余丈,进深五间,宽近三十丈,高达二十丈。
任何凡人站在这宏伟的大殿之前,皆会有自我渺小若沙,佛门宽广若海的震撼感觉。
圆守寺的大雄宝殿与寻常寺院不同,一般寺院的正殿之中一般只供奉三佛,即“释家三尊”或释迦及其两大弟子迦叶、阿难,据说藏传佛教的正殿中供奉的是五尊佛,是为密宗的五方五佛。
而圆守寺的正殿供奉了七尊佛,左起依次为迦叶佛、拘留孙佛、尸弃佛、毗婆尸佛、毗舍浮佛、拘那舍牟尼佛、释迦牟尼佛,皆端坐于须弥座上,通高七丈以上。正中的毗婆尸佛合座高达近八丈。每佛前左右各有一协侍相对而立,高近两丈。
如此高大雄伟的佛像,各个是那样的宝像庄严,使人一见便生崇敬叩拜之心。佛法无边,渡化世人,却也有这些泥胎雕像诺大的功劳。
大殿左右两侧,乃是或站或坐的十八罗汉像。
罗汉,是阿罗汉的简称,小乘佛教修行的最高果位就叫阿罗汉果。修持佛法的人达到了脱生死,即不再生死轮回就叫阿罗汉。
说来好笑,世人皆知的十八罗汉,其实竟是一个错误下的产物,因之成了中土特产。
据佛经上所记,佛陀曾嘱咐他的十六位弟子不入涅槃,住世济人。公元二世纪师子国(今斯里兰卡)庆友尊者作的《法住记》记载了十六位罗汉的姓名。此书传入中土,由唐时著名的玄奘法师(也就是西游记里的唐僧的原型人物)译出,因此本应是十六位罗汉才对。
哪知道后代画家画像时不知是什么因由却画成了十八罗汉,可能是把庆友与玄奘也画了进去,但在标姓名时,虽把庆友标为第十七位住世罗汉,却重覆地把第一位罗汉的名字标在第十八位罗汉上。宋时即有人指出这一错误,然而却有些晚了,十八罗汉已经在我中土大地广泛流传开了。
题外话少说,此时正殿的三门大开,门外站着一群和尚,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小,生得慈眉善目胡须洁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和尚,正是圆守寺方丈了空大师。早在玄青诸道士刚入山门殿时,便已有小和尚通报了了空大师,
得知玄青观二号人物苍穹亲自带队到访,按照规矩,了空大师自然要摆下正式排场与各院首座在殿前迎候。
令了空大师意想不到的是玄青诸道怎地到得如此之快,按照圆守寺一向的规矩,访客须转遍全寺最后才会来到正殿,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心下虽有些意外,但老和尚多年修行也不是假的,面上看不出一丝异色,口呼佛号阿弥陀佛,迎下台阶来,边走边道:“苍穹道友大驾光临,老衲深感荣幸,阿弥陀佛。”
苍穹也自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天尊,苍穹见过了空大师。两年未见,大师丰采如昔,实在令苍穹佩服。”说起来苍穹比了空还要晚了一辈,了空与玄青已故前掌门逍遥子乃是平辈论交。
两人寒暄两句,了空大师使人替玄青众道士安排住宿的斋室自不待言。
由于前来参加正道精英大会的同道人数实在太多,诺大的圆守寺也已有些吃紧,客房早已住满了人,大多数默默无名的正道小派已被安排到寺内寻常弟子的宿房之中。
当然无论怎样,凭借玄青这块金字招牌,为玄青道士安排的住宿条件也皆是寺内最好的。圆守寺单为玄青众道士安排了一座跨院,院内环境清幽,颇有出尘之意境,苍穹单人一间静室,其余弟子两人一间。
毫无疑问,无名与程怀宝被安排在了一起。
进了房间,程怀宝伸了个懒腰道:“他娘的,跟这帮孙子重孙走在一起实在憋闷无趣得紧。”
无名颇有同感的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为什么和尚全是秃子?”
程怀宝笑道:“这话你为何不问那领路的小和尚?”
无名挑了挑眼眉,对程怀宝的明知故问有些不乐,这小子明明知道自己不愿与生人打交道还要如此。
程怀宝赶忙道:“我也不知,不如咱们抓个小和尚来问问,你看如何?”
无名无甚兴趣的盘坐在地上的蒲团上道:“算了,没有必要。对了,这圆守寺这么大,有那么多和尚,咱们如何寻找钟老爹的孙子?”
程怀宝对这事也有些犯难,皱着眉头道:“这却有些难了,钟老爹自将孙子送入圆守寺中,十一年来寻了五六次都没寻到,寺里千多个秃头,确实不好找。也都怪老爷子当年走得匆忙,竟连孙子的法号都不晓得。现在咱们除了晓得钟老爹的孙子左眉眼之间有颗痦子外,根本连半点头绪都没有。”
两个小子愁眉以对,苦思寻人的方法。
与此同时,苍穹将所带来的二十三名玄青年轻一代最优秀的高手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算是赛前动员的会。
玄青观上下皆非常重视这场整个江湖正道范围内的比武盛事,可以说这场正道精英大会预示着未来各势力的荣辱兴衰。
为了在整个江湖正道面前显出玄青观的威风,掌门苍空将玄青新一代顶尖的年轻高手全派了出来,虽然能够参加比试的只有十人,但似这等盛会,便是在边上观摩,对于未来修行的好处也是不可计数的。
苍穹打量着面前这二十三张充满朝气的脸孔,他们便是玄青观的未来,是未来玄青称雄江湖的柱石。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自信,他们也确实有自信的本钱,他们的功力火候远超绝大多数同龄人。
苍穹满意的扯了下嘴角,扬声道:“知道你们到这里是做什么来了吗?”
按照规矩,他这话属于引话,不需有人回答,他自会将后面的答案说出来。
所有人皆懂这规矩,没人接口,只有苍情这小子毫不在乎道:“自然是打架来了。”
苍穹:“……”
对这个好似地痞流氓的小师弟,他总有无可奈何的感觉。只怕再过三五十年,这小子便会是另外一个麻烦老祖,苍穹如此预测。
可有一样,虽然苍情经常犯浑耍狠,却绝对是个练武的上好材料,年轻一辈中,只有苍尘能够与他比肩。当然,苍穹从未把两个小祖宗算在年轻一辈之中,在他的心中,这两位不受约束的小祖宗甚至算不得玄青观的一员。
年轻一代中敢于反驳霸道蛮横的苍情的怕只有苍尘了,苍尘沉稳道:“苍情师弟此言差矣,我等此来,是为了在江湖之中树立我玄青一脉的威信。昭告天下同道,虽然逍遥恩师羽化飞升,但我玄青观领袖江湖的地位一样坚不可破。”
这番话简直说到苍穹心眼里去了,听罢满面嘉许颜色的点了点头,接口道:“苍尘说得好。没错,你们到这里来便是要在所有正道人士面前立下我玄青观的威名。”
对于苍尘小小年纪就表现出的大将风度,苍空与苍穹欣赏极了,平日里总是赞不绝口,直道师父(师伯)眼力如神,所收关门弟子可堪重任。
苍情撇撇嘴小声道:“威名还不是靠打架打出来的……”
苍穹无暇理会他,装作没听见,续道:“距离大会召开还有五天时间,这五天里你们要认真准备,努力练功,在大会之上打出我玄青一门的威风出来!”
众小道士轰然应是,各个一脸兴奋,皆迫不及待等着在大会上展示身手,借以扬名天下。
就在这时苍尘道:“苍穹师兄,师弟有一个担心,不知该不该提出来?”
苍穹对苍尘的见识颇为信任,他担心的事绝非没有由来,当下道:“师弟有话只管道来。”
苍尘道:“本来咱们参加比试的弟子已经安排好了,可现在却突然遇到青天与无名两位师叔祖,若万一他俩也要参加比试,只怕到时师兄也不好拦阻。”
“这个……”苍穹显然没有想及这个可能,想着那两个小祖宗他便头痛万分,人家辈分在那里摆着,高出他两辈,他这个规法殿殿主却也没有约束这两位小祖宗的权利,当然若他俩干出什么罪大恶极之事又除外。
第二卷 第三十八章 寻人
苍穹直觉得这事有些棘手,玄青观来参加这次正道精英大会,本意有二,一为宣扬玄青威名,二为培养重点年轻弟子。
似玄青观这等历经千年而威名不衰的大派,自然深明后备力量的储备与培养的重要性。
被那两位小祖宗占去两个名额事小,万一这二位在大会之上出了什么丑,玄青观这脸可就丢大了,那可是在天下江湖同道面前啊!
不说旁的,青天小祖宗对密迹金刚以及弥勒佛的评价便足以令人耻笑到喷饭,若在大会上如此还了得?
不行,要想办法!苍穹心中下了决心。
与此同时,在一处偏僻的宅院中,陆天涯手持两页纸正自闭目沉思,只是他那仿佛永远莫测高深的脸上,此时却浮现出古怪的神情。
他口中无意识的喃喃道:“两个小祖宗……有点意思……玄青观竟然出了这么两号人物?嗯,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再看那两页纸,一张上写:青天、无名乃玄青观麻烦老祖至真的弟子,所学所精之武功不详。青天为人油滑,小小年纪已是好色贪财,尤好贪便宜,人品口碑极差。无名,幼年似乎于山野中长大,刚入观时野性难驯,将两名无字辈弟子打至重伤。为人沉默寡言,性格粗鲁蛮横,动辄拳脚以对,人皆畏之。
好详细的资料与分析,陆天涯手上怎会有这份东西?
另一张纸上记载着无名与程怀宝下山之后的一切经历。于洪城砸自家玄青酒楼并因之一举成名,名列江湖新星榜。一路奢侈豪华走到保宁,却在保宁吃了一顿霸王餐。随即两人病饿交加昏倒街头,为一驾车老头所救,这两人跟在一支送布的车队中作只吃饭不拿钱的杂工,于汉中府郊遇强盗,青天破天荒的将打劫的强盗抢了。剩下一路无事,直到西安。
这段报告也算详尽,只是有两段空白,皆是与白魅相遇之时,而这才是陆天涯最关心的事情。不过也怨不得那些探子无能,两人与白魅相遇之时,皆为空旷无人之地,除了当事三人,自然不可能有别人晓得。
没人敢去问白魅,何况白魅不会人言,问了也是白问。所以要想知道当时的情形,只有去问这两个小道士了。
陆天涯口中又自语道:“这两人行事毫无常迹规律可循,能富能贫,可刚可柔,似是人才……偏偏又怎会病饿交加昏倒街头?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两个小子……你们是龙还是两条虫?马上就会知道了。”
他心中似乎已有定计,抬眼间一道精光闪过,脸上露出一丝深沉的笑意。
就在这时,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喧嚣声,陆天涯眉头微皱,知道只有白魅才可能引得平日里训练有素的手下如此恐慌。
白魅是一把绝世锋利的双刃剑,伤敌自然快意,可若稍有控制不好,杀起自己人来,一样锋利的紧。
果然不出他所料,没多久便有一人在门外略显惊慌的禀报道:“禀圣尊,白魅又再发狂,已击杀十余名弟兄,红旗护旗使王早离被撕断一臂。”护旗使乃是身份仅次于旗主的魔门高手,在魔门中也算举足轻重的人物。
陆天涯似对白魅也很头痛,微不可查的无奈摇摇头,自怀中掏出一支类似于短笛般的东西,将一端放在口中,运起真气吹去。
怪了,竟没有声音传出。
然而此时,正在院中狂性大发大开杀戒的白魅身形突然一顿,浑身杀气突敛,又再回复成死人般平静的模样,仿佛这一地的死人与她丁点关系都没有一般,足不点地的飘回她自己的房间。
不知什么原因,最近这段日子以来,白魅异常暴躁。她的狂性往常一般每月只会发作一次,那是阴气反噬的正常现象。
然而近来她几乎每隔三五天便要发作一次,为了防止透露本方的行踪,陆天涯不得不将白魅带在身边,依靠手中那只摄魂神笛吹出摄魂曲勉强控制住白魅。
摄魂神笛乃是专为白魅而造,用它吹出的声音人是听不到的。众所周知,人的耳朵所能听到的声调极为有限,声音的频率过高或者过低,人的耳朵都无法听到。
也只有无名与白魅这等是人非人的怪物,才能听到这玩意发出的声音。无名那日听到的那奇怪的说不出所以然的声音,便是这摄魂笛发出的摄魂神曲。
陆天涯若有所思的将摄魂神笛收入怀中,据他的判断,白魅的失常似乎与那个叫无名的小道士有关,因为这种异常是白魅遇到那小道士后才发生的,而这更增加了他对那两个小道士的兴趣。
毕竟即使是他这个一手创造了白魅的人,也不敢与白魅那般亲近。
陆天涯强自将杂念抛开,盘腿坐于床上,继续他每有空闲都会做的事情——运气疗伤。
第二天一大早,无名与程怀宝自入定中醒过来。
两个小子昨天伤了一晚的脑筋,终于想出了一个最简单却也是最笨的方法——转遍寺院,眼看嘴问。
将要在圆守寺找一个小和尚的事情对苍穹一说,得到了苍穹超乎想象的热情支持。当然了,苍穹巴不得有什么事能够分两位小祖宗的心,他本就打定了主意,准备用拖字诀对付两人,拖到大会开始,没有报名的人自然无法参加比试。
苍穹带着两人直接找上了方丈了空大师,如此一说,了空虽惊讶于两人邋遢的外表与高的吓人的辈分,却也爽快至极的答应了,并交给两人一面乌木佛牌,凭着这佛牌可在圆守寺任意行走。
一定有人奇怪了,两人直接找了空要人便是了,何必自己去找?各位一定忘了,还有五天正道精英大会便要开始,整个圆守寺上下皆快要忙得手脚朝天了,谁有那闲工夫帮着找人,何况除了那个痦子什么线索都没有。
两兄弟本也没奢望能得到什么帮助,那块佛牌已是意外的惊喜了。拿到佛牌之后,两人二话不说,立刻开始寻人。
事情没做之前,无名与程怀宝谁也没想到,原来找人是一件如此困难费劲之事。
圆守寺占地十余亩,有僧众千人,加之新近涌入的大批正道中人,总数已近两千余人。无名与程怀宝又怎知道哪些是和尚,哪些是天生的谢顶秃头。何况和尚还要分圆守寺的和尚,清禅寺的和尚,还有其他叫不上名字的寺庙的和尚,只得一一去问。
总之,连着找了三天下来,无名还算好,跑跑腿就行,说话问人的任务全是程怀宝的。程怀宝可就惨了,逢人便问,见人便说,任他程怀宝的口舌是铁打的,也禁不住大呼吃不消。嘴内起了两个大泡,疼得他饭都吃不下去。
如此辛苦,却没一点收获,左眉有痦子的和尚倒是找到了四个,其中一个是清禅寺的,另外三个或已人到中年,或一问三不知,总之皆对不上号。
这天晚上,方自回到斋室,程怀宝已如一滩烂泥般倒在塌上,半死不活道:“木头,我不行了,找人这活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
无名也有些丧气,呆立半晌才坚定道:“咱们答应了老爹的事便一定要办到,明天还要去找。”
程怀宝夸张做作的摆了个痛不欲生的姿势哀号道:“让我死了吧。”
无名也不理他,沉默的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开始打坐炼丹。
最近身体的某些异常变化令迟钝的无名终于察觉了些许古怪,不知什么原因,这十多天里,丹田之中的那东西总是特别浮躁,仿佛渴求着什么,只在自己炼丹时才会安静下来,且比起以往似乎更加贪得无厌了,也因此,无名每日炼丹的时间越来越久,不然便会浑身上下别扭难当。
无名想不通怎会如此,玄青观的藏经殿中,关于炼丹的道经将近二十余册,却没有一本所记与自己现在这情形相符。
这情形是好是坏?无名无从知晓,现在的他也只能见步行步,顾不得那许多了。
丑时三刻,程怀宝悠悠自入定中醒来。入定时觉不出什么,醒来却觉得肚饿难当,也难怪,由于嘴上起的两个大泡限制了他的食欲,他晚饭只吃了一点。
程怀宝摸了摸肚皮,连续三天的劳累使得此时的饥饿感觉是如此难捱,他眼珠一转,轻声呼唤无名:“木头,木头,醒醒。木头,醒一醒。”
无名只觉得冥冥中一个深远悠长的声音在呼唤他,那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耳边。无名的神意缓缓自体内水火交汇的鼎炉中释出,身形一震,双眼已自睁开。
似他这等说收便收的情形,若被其他炼丹大家所见,定会大惊小怪一番。要知炼丹乃是世间最凶险的内功心法,神意稍泄,水火不调,便是焚经侵脉走火入魔的大祸。
其实也不奇怪,变异后的紫极元胎可吸走无名体内任何多出来的精气劲气,管你水火阴阳,全不嫌弃。因此,无名绝无丝毫走火入魔的危险,也算有失之后的所得吧。
程怀宝见无名醒了,凑过去道:“木头,我肚子饿得受不了,咱们去伙房弄点吃食来,你看如何?”
无名点点头,他本就觉得晚饭时程怀宝吃的太少了。
两个小子鬼祟的溜出房门,三天来的寻人,两人对圆守寺已摸得门清,自然晓得伙房在什么地方。
路上遇到两队巡视的圆守寺僧人,出示过手中的佛牌,便不再多问,放他们过去。
圆守寺共有八处伙房,两人摸至菩萨殿后的那座伙房,远远的却见伙房之中有灯火摇曳,里面显然有人。
程怀宝心道:“正好,如此一来便有热食吃了。”
两人推门而入,诺大的伙房之中,一个和尚正在其中忙着,看他手边已堆积了有如小山一般洗干净的青菜、萝卜,想是今日一天的膳食。
那和尚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便道:“是圆觉师傅吗?我还没有弄完,您再歇息一会。”听声音这和尚年纪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