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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莲花狱》》 · 秦无衣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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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流心想,自己要是被她认作是柳梦梅,这麻烦便大了.于是慌忙说道:"赵小姐,这江南一带,还有个人叫李渔的,可能没什么胡子.他也很会编些男女之事的传奇,四处刊刻演唱.他家家景宽裕,与你们家正好门当户对."

望湖一听,登时急着抓住修流的手道:"这鲤鱼在哪?快带我去见他,越快越好,不然我又要犯病了."

修流心下叫了声苦,道:"小姐,我该走了,我还得去找我姐姐去,找不到她,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你自己找李渔去吧.他家有个戏班子,他也会自度曲子,在江南一带,四处唱戏.说不定过些天就唱到杭州来了."

望湖道:"不行,你一走,我又想生病了."

修流心下掂量了一下,那赵管家说不定这几天就会带着周菊回到赵府,要不自己干脆就在这里住上几天算了,也好等他.只是这赵望湖有点难缠,得想点办法对付她.于是他对望湖说道:"要不我就在你府上住上几天.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不能逼我跟你成亲,搞拉郎配.我们之间一天只能见一次面,你答应了,我便不走."

望湖展颜笑道:"只要你能陪着我,得便时带我一起去找鲤鱼,你要住上一辈子都没关系.至于成亲不成亲我不在意,只要你呆下来便行."

那赵朝奉是个珠宝古懂商,对一应金玉器皿通宝古玩都爱不释手,久而成癖.他平日里省食俭用,除了在女儿身上多花些钱外,自己是连隔夜的清汤都舍不得倒掉.但是倘一见到入眼的珠宝,即便舍得千金也要买下.因了这一爱好,他中年丧妻后,便不再填房.府中上下,也只有一个常年跟随的老苍头,望湖身边使唤的一个丫头,三四个使唤的.整个杭州城里,差不多都知道他的名声,好事者口顺,背地里叫他"一毛不拔金公鸡".

其实,他并不是讨厌女人,而是因为大多数的女人跟他有同样的爱好,一旦入得门来,便成了他在珠宝上的竞争者.他也不是娶不起填房,而是害怕娶进门的女人,暗中琢磨算计他的钱财,不知趣地要跟他分享财物,这等于要了他的半条命.他的口头禅是,女人远没有珠宝可爱.于是有人便问他,为什么却又那么宠爱女儿?他说道:"女儿是掌上明珠,也是珠宝的一个部分."

他听得望湖说,修流还要在他府上再住上几日时,便问道:"那姓周的小子答应做姑爷了?今天我去找吴瞎子算过卦了,瞎子说这小子命硬福大,将来要封妻荫子,不能不让我动心,"

望湖说道,她现在已经不想嫁给修流了.她说道:"这小子是个银样蜡枪头,不解风月情趣,呆头雁一般.女儿如何能嫁与这等人,一世憋闷?不过我还要留他一些日子."

赵朝奉急忙道:"既是不嫁,那我赶紧得把他赶走,何必再留他破费?!他带来的那条大黑狗,一天就要吃掉咱们家快一两银子."

望湖道:"女儿留他,是想让他带我去找一个叫鲤鱼的人.那鲤鱼会谱曲,家境优厚,还有个戏班子."赵朝奉道:"他这名字古怪,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只要你不生病,爹就高兴.爹明天就让他去找鲤鱼,晚上我就安排他在厅堂后边的厢房里睡,别让他把咱前厢房弄脏了."

望湖道:"那后厢房里连被子蚊帐都没有."赵朝奉道:"都是盛夏了,还要盖什么被子?!蚊子多了,拿些枯草薰一薰,他一个要饭的还怕蚊子咬?再说了,你以为他真是爹的姑爷啊?小孩子家真不懂事,该节省处便须节省,不然的话,爹哪会有今天的珠宝商行?"

望湖道:"爹,这样不太好吧?要是传扬出去,城里人还不说你闲话?况且,我们对他招待不周,他若是生气走了怎么办?"赵朝奉道:"我知道城里人背后都叫我'一毛不拔金公鸡',你往细处想想看,这诨号里为什么有个'金'字?那还不都是我辛辛苦苦刨出来的?!爹这次已经为你破费不少了,没赚头的生意,你兜揽什么?!"

39 蓝玉镯

39 蓝 玉 镯

晚饭时,那赵朝奉吩咐厨下只给修流安排一碗稀粥,几根老掉牙的咸菜,给了黑旋风一斤夹骨的隔夜猪肉.厨子叹口气跟修流道:"公子千万不要见外,将就着吃吧.东家他有时也是这么吃的.在他家干的厨子,没有一个会呆上半年的.这碗粥下有个咸蛋,是我偷偷放进去的.我不能让我们下人在外人面前丢尽了脸.你前几天吃的菜,我进府三个月了,也就做过十来次."

修流谢了厨子.晚上他睡在了厅堂后的厢房里.此时夏天已经快要过去,枕簟间略为冰凉,夜间蚊子四处缭绕,嗡嗡叫着,吵得他不能成眠.

夜深时,他正想要入睡,肚子却咕咕地叫了起来,尿也急了,原来晚饭喝的粥太稀.他起身出房去上完茅厕回来,突然听到了厅堂下面看门的老苍头,到赵朝奉住的房间拍门.赵朝奉披衣跟着老苍头来到厅堂,咕哝着问道:"这么晚了,什么事?不会商号出事了吧?"

老苍头道:"老爷,有个中年人来卖玉器,他说要亲自见你.说如果见不到你本人,便不离去."赵朝奉惺松的眼睛一亮,道:"你快快请他进来."

修流听了,便悄然来到厅堂后面,趁着木板缝隙,向外窥望着.

老苍头出去一会,带了个中年人进来.那人一见到赵朝奉便笑道:"赵老爷,小的是萧山'闻香楼'护院的,今天得到一件宝物,想请老爷来给赏鉴一下."赵朝奉听了不悦道:"'闻香楼'是烟花风尘之地,老夫从来不拿闲钱去那种地方消遣.莫非你想诈我钱财?我劝你死了这份心!"

那人干咳一声,笑道:"赵老爷请看了这件物事."说着,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在灯下展现开了.赵朝奉一见之下,猛然倒抽了一口气.他对老苍头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那是一只靛蓝色的玉镯,在灯下闪着暗光.修流借着堂上烛光看了,心中一紧.

赵朝奉拿过玉镯,凑着稀疏的灯光看了一会,心里忍不住跳动起来.他故意不动声色问道:"客官,这玩艺儿有什么稀罕的?满街都是,顶多值三十两银子."

那来人一把拿过那蓝玉镯,冷笑一声道:"小的原以为'赵记珠宝'的朝奉是识货的,看来也是徒有虚名.小的这就告辞了."

赵朝奉冷冷说道:"你好大的胆子!这玉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据老夫所知,这种蓝玉镯天下只有一只,原为闽中周家所有.你手中的这只,定然是假货."

那人听了这话,转而喜笑道:"赵老爷果然识货,这玉镯果然便是闽中周家的.你老如有意收买,便请划个好价头."赵朝奉眼望着堂前廊柱上方,一边沉吟着,似乎正在估价.那来人便缓缓坐了下来.

修流在厅堂后听了他两的这些话,不觉热血上涌,胸腔欲裂,双目噙泪.他母亲方氏原有两只玉镯,一只红的,似血一般,自己藏着,舍不得带.一只靛蓝的,给周菊戴着.没想到周菊的那只,现在却流落到了这里,看来她人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他正要冲到厅堂上去,只听那来人笑道:"赵老爷,不瞒你说,小的叫吴门.昨天有位老客官带了位年轻女子,哭哭啼啼地上'闻香楼'来,要将那女子卖与鸨母."赵朝奉皱眉道:"不要跟老夫谈女人.我们只谈这笔生意."但那吴门忍不住还是说道:"那女子长得如花似玉,身段风流,象是大家闺秀,额下一颗小红痣,衬托的那脸儿露水一般,小的于是在她入门时便留意了.昨晚趁她睡熟,便悄悄摸到她房里,偷来了她身上的这玉镯出来."

赵朝奉道:"姓吴的,你这行径,君子不为.既是偷来的,这玉镯价钱便须大打折扣.我给你一千两,怎么样?"那吴门粗声道:"赵老爷,没有上万两银子,你还是省了这份心,这笔生意我们不用谈了."

两人正说着,突然间听得厅堂后板壁上砰地一声响,接着便见修流怒气冲冲地从后面走了出来.赵朝奉叫道:"小要饭的,你怎么还没睡,想干什么?"

修流二话没说,走过去攥住吴门的右手腕,夺过玉镯,在灯下细看一下,道:"这玉镯是假的!"他把玉镯扔在桌上,一把拎起吴门,道:"臭龟公,赶紧领我上'闻香楼'去,找佩带这玉镯的那个女子."

吴门想挣脱开修流的手,修流稍微一用劲,他便疼得嘴都歪了,赵朝奉也吓了一跳,眼睁睁地看着修流扯着吴门离开了赵家.

修流两人到了"闻香楼",众人早都已歇下了.吴门叫起鸨母,鸨母边骂着边下楼来打开门.吴门道:"妈妈,快把昨天卖进来的那女子找来,这冤大头来了."鸨母听了怒骂道:"你这门缝里夹出来的,老娘正要找你呢,方才我去了她的房间,却不见了那丫头的人影.你小子把她弄到哪儿去了?老娘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下她,现在却连个屁都听不见了.是不是你这臭王八把她拐走了?"

修流一手把吴门抓拿起来,往墙上扔去,那吴门落地时,口眼歪斜,瘫软成一团,动弹不得.修流问鸨母道:"婆娘,昨天来的那女子的眉目中间,是不是有颗小红痣?"鸨母想了想道:"是有颗小红痣.你是她什么人?"

修流眼里忍不住涌出泪来.他一把推开鸨母,进楼去上下翻找了一通,却不见周菊的身影.他怒不可遏,猛地推出一掌,击打在楼中间的大柱上,那楼房一下子轰然倒塌下来.鸨母见了,一屁股委身在地,哭叫连天.

修流连夜在萧山一带找了一通,没见到周菊跟赵管家.拂晓时他赶回到赵府,急着问赵朝奉道:"员外,那赵及可是你的亲兄弟?"赵朝奉诧异道:"是啊,我哥俩都已有十多年没见面了.你怎么知道这事的?"修流道:"他现在人在哪儿?"赵朝奉道:"我如何知道?当年他欠了一屁股的债,还都是我替他去还的.这种兄弟,不认也罢."

修流心想,既然周菊跟赵管家下落不明了,那就干脆带上望湖,一起去寻找他们.于是他来到望湖房中,一手挟起她,道:"臭丫头,你马上跟我走."望湖喜道:"臭小子,你答应带我去找鲤鱼了?容我收拾一下就跟你上路."

赵朝奉跟着来到望湖房间,听见说望湖要跟修流出走,忙拉住修流道:"小公子,我可只有一个女儿啊,你怎么能带她走?何况你跟她根本就没有成亲."修流道:"如果我一日找不到赵及,你女儿一日也别想离开我."

赵朝奉捶胸顿足,道:"臭要饭的,你想要多少银子老夫都给你.你可不能抢走我的掌上明珠啊!"

修流看他哭得真切,心下一软,犹豫了下,便松开了望湖的手.望湖倒是吵吵闹闹的,非要跟着修流走不可.那赵朝奉火气上来,便摔了她一个巴掌.望湖哭了起来,扎身到床上去了.修流叹了口气,跟望湖说了声珍重,便离开了她的房间,带上黑旋风,出府而去.

他刚走出不久,赵朝奉便匆匆追了上来,道:"周公子,请借一步说话,小女又犯病了."修流冷笑道:"赵员外,令爱的病只除李渔先生能治了.在下还得赶路去找我姐姐呢!"

40 望春院

40 望 春 院

叶思任到了南京时,先去见过了父亲叶中和,说了自己去了趟闽中的事,但是没说出朱一心也到了闽中,他把周菊交给他的那方手帕,要他父亲转交给刘不取.叶中和把着那手绢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卿卿我我,风花雪月的,儿女情长,做这些无关痛痒的回文诗什么的,就跟那于松岩年轻时差不多。当初节公为何不干脆让他们俩完婚了呢?!弄得如今痴男怨女的。"

叶思任听了忍不住暗笑.叶中和又问了些周太公的起居情况,叶思任一一告知.

叶中和喟叹道:"看来你爹也该告老还乡了,这朝中事务,真是一笔糊涂帐那吕大器,姜弘图,马士英等人,整日都在吵来吵去的.左良玉的抢粮船队,已经快到了安庆了,也不知道那黄得功能不能截得住.他抢粮是假,挟带着假太子到南京来抢皇位立新君是真.可这头弘光皇帝早已经登基了.只怕到时候两边难免要火并."

叶思任听了,心下冷笑.他觉得他父亲此时在南京朝廷中扮演的,不过是个跑龙套的角色.父亲在他眼里,除了年龄之外,这辈子似乎什么也没长大.

叶中和要留他吃饭,顺便带他去见过一下他新娶的姨娘。叶思任声言有事拒绝了.他的母亲早已过世,父亲到老了却还在折腾,新近又娶了一房小妾.那女孩年纪比他小了都快二十岁了。他根本就无心跟她去见面.他对他父亲在这方面的能力表示怀疑,他估摸他爹可能只是害怕自己的老去,因此都过七十岁了,还想攥住风流的尾巴。

他来到秦淮河畔,想跟贞娘在一起好好呆上两天.贞娘是他在梅云去逝之后,于风尘烟花中结交的,唯一能让他的心境得以慰藉的女人.女人过了三十后,便该在心理上,而非肉身上成熟了,她须知道男人意味着什么,而不只是一味的在脂粉上下功夫.贞娘自从跟他深交之后,便几乎不在脸面上花费什么功夫了.她天生丽质,虽然年岁大了,但眉目间的春色,却被一种淡淡的忧郁气质所取代.叶思任欣赏她的正是这一点.

他走进"望春院",忽然觉得院里楼上楼下,比从前有些冷清.这时院里的龟公过来向他打了个千。龟公告诉他,贞娘已经出嫁了,是上个月的事.

他听了之后,呆了半晌.她从来没有想过,贞娘也会出嫁的!

他记得,贞娘今年该有三十六岁了,她自己经营了几年的妓院,没想到到头来也是小姑居处,落花流水,嫁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替她高兴还是为她悲哀,奇Qīsūu.сom书尽管烟花场上情淡如水,但他还是相信在那几年中,贞娘是真喜欢他的,他们俩也两情欢恰过.她曾经几次要他带她回嘉定去,拜见周莘,但都被他支吾过去了.他对周莘是尊重更多于爱情,尽管周莘终日在烧香念佛,对他在外面的不多加过问,但他不想去伤害她,哪怕只是极轻微的触痛。因此,他不想把两种自己这辈子最珍爱的东西,同时摆设在一起.

此时“望春院”中,忽然间人去楼空,触景生情,他方才感觉到隐隐的心痛.他微微闭上眼,恍惚又见到贞娘正笑吟吟地从楼上奔走下来,满脸掩饰不住的天真喜色.

他问龟公,是谁家娶了贞娘?龟公说是江北扬州过来的一个姓房的将军,四十来岁,贞娘过去之后,便是他的第三房姨太太.贞娘出嫁时把妓院盘给了别人,然后带上一箱的金银珠宝跟那武将去了扬州.龟公笑道:"叶先生,这新来的老板娘才三十出头,颇有几分姿色,先生想不想结交于她?"

叶思任心里想着贞娘,摇摇头道:"算了.花开无情岂堪折!"

41 红玉镯

41 红 玉 镯

因为贞娘的事,他心情郁闷,第二天就买舟赶着回嘉定去了.

到达城里的当天,他就匆匆去过问了一下"明泉茶庄"的事务,把贩运回来的庐山"云雾茶"入了库,又让帐房清点了帐目,审阅一番,然后才在夜色澜珊的时候,拖着沉沉的脚步,回到家中.

夫人周莘一见到他,便哭了起来。叶思任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周莘道:"相公,断桥两天前离家出走了,不知去了何方,至今不见人影."叶思任听了急道:"桥儿却是为何出走?是不是又耍小脾气了?"

周莘道:"前几天,那两只大白雪鹤正在跟桥儿玩耍,突然间飞上了天,绕城一遭后就飞得不知去向了.第二天桥儿也不见了,可能是去寻它们去了.我叫了几个家人出去找她,还是不见踪影"

叶思任道:"这孩子,真是胡闹,一定是躲到什么地方玩去了.明天我得赶紧出去找她回来.不过娘子你也别着急,小孩子家到外面走走也好。桥儿人聪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周莘稍稍缓了口气,道:“桥儿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家,我看她便如命根子一般,倘若有什么闪失,我还能活得下去吗?”叶思任笑道:“桥儿生来就命大,你又是信佛的,菩萨自然会保护她。”周莘听了,面露微笑道:“相公这话说的是。”

两人又谈了些家常话。周莘问道:"相公,你去闽中见过了我爹,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叶思任道:"老爷子前些时病了一场,气色已经大不如往昔,只是精神还算健朗.人生茫茫,去日苦多.娘子,得便时你跟桥儿还是回去一趟,探望一下他老人家吧."

周莘便拿手绢去抹眼角.叶思任劝慰了她几句,随后拿出一个胭脂红的红玉镯笑道:"娘子,你还认得这个红玉镯子吗?"

周莘拿过玉镯,在灯下细看了一下,便忍不住涓涓滴下泪来,泣道:"这是当年我爹送给我娘的玉镯,后来我娘去世后,我爹又把它送给了小姨娘方氏.还有一个是深蓝色的,也在小姨娘她身边."

叶思任道:"这次小姨娘见了我时,却又把这红玉镯送给了桥儿.那蓝玉镯是周菊佩着。"周莘道:"小姨娘为人是好的,年龄也与我相仿佛,有她在爹爹身边,我也可以放心了.我那小妹子周菊跟小弟修流可好?"

叶思任笑道:"那周菊真是女大十八变,如今已是大姑娘了,出脱的水灵灵的,跟那刘不取当真是天生一对."周莘道:"没想到那刘不取是我们家的故交刘心水的儿子,或许他俩真是有缘份,不然一南一北的,你看如何便牵扯到一起了?"

叶思任笑道:"这次周菊妹子还托我带了一条手绢给刘不取,上面题了一首回文诗."周莘噙着眼泪笑道:"也难怪她闺中寂寞.我这小妹子是个才女,若换上个男的,什么秀才早考上了."

叶思任听了这话,神色便有些尴尬.周莘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触到了叶思任的旧事,忙换了话头道:"相公,你每次去南京,都要盘桓上几日.你何不干脆把贞娘迎入家中,也省了些心思?一个女人老在青楼里呆着,也不是事.你终日都在外面跑,她如进了门,我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儿."

叶思任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道:"娘子千万别说这话了.她与我只是风尘之交而已,娘子跟我却是结发夫妻.思任这辈子心性是花了点,但对娘子的真情与敬重,却如铁石一般.再说,贞娘她上个月已经出嫁了,嫁给了扬州一个姓房的武将."

周莘听了,长叹一声道:"这都是命啊!可惜了人家贞娘她一片苦心,武将粗鲁,哪象相公你这般怜香惜玉?!妾身喜欢的就是你这份对谁都是真情投入的脾性.刚嫁给你时,我觉得你玩世不恭,后来不知不觉地便喜欢上你的性情了.你只要对我有一份真情,我便心满意足了.其实,一个女人是很难真正拥有一个男人的,这个事理,我也是与你做了夫妻后才慢慢勘透的.你与杭州西湖孤山梅云的事,其实我也早已知道.妾身无能照料好相公,因此只能一言不发.我想,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他的妻子,他最后总会回家的."

叶思任没想到周莘连梅云的事也知道了,便执住周莘的手道:"思任真是愧对娘子,还说什么怜香惜玉."

周莘笑道:"相公,这些话毋须再提了,我知道,梅云也是个苦命女人.今天你路途疲顿,还是先好好歇息一个晚上吧,明天一早再去找桥儿.但愿桥儿没事才好.倘若桥儿她真有个三长两短,妾身这条命,怕也是保不住了."

42 惊遇

42 惊 遇

第二天一大早,叶思任便骑了匹马出了家门,来到大街上.他忽然想到上次在"不归楼"酒店上认识的那个赌场庄家孙四点,那人跟他身边的那帮泼皮,整天东游西荡,偷鸡摸狗的,大街小巷里认识的人多,消息一定灵通.于是他便先拍马去了那"不归楼".

那楼上一干闲汉泼皮正在耍钱,吆三喝六的.那孙四点见了叶思任,慌忙放下手中物什,到他身前唱了个肥喏.

叶思任笑道:"孙兄今日得彩吗?"

孙四点闷声苦笑道:"叶老板,不提了,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听到窗外皂荚树上的几只乌鸦在急叫,呱噪地心烦.乌鸦急叫,有人上吊,我本来是不想出门的了,经不起弟兄们抬举,便又撑着来开局.叶老板你看,没几把下来,便输得精赤条条的."

叶思任掏出一张银票塞给他,道:"叶某有点小事相烦各位。小女这两天不知去向,孙兄跟弟兄们中可有人知道下落的?"

孙四点问了一下众泼皮.一个泼皮道:"叶先生打听的可是上回那个拿剑来赌的小姐吗?前两天我正在北门外一户人家,捉摸几只鸡换两个闲钱,充做赌资时,看到她独自往南京方向走了."

叶思任听了,辞身下楼,慌忙纵马出了北门,往南京方向赶去.他一路上逢人便问,却没人知道断桥的踪影.他心想,断桥这是第一次孤身出门,走的肯定是人多的大路.于是他便专挑大路走,不日便到了南京.

叶思任知道断桥贪玩,于是便专往热闹处寻找.一天下来,偌大南京的酒家,茶馆,赌房差不多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她的身影.问了街头巷尾的一些闲人,也没有着落.后来他又到玄武湖去看了,也不见那对白鹤的影子.

他心里一急,第二天便到各处青楼烟花巷中去找,虽然他知道这种机会很小.找到后来,不知不觉地又来到了几天前刚光顾过的秦淮河畔.

他走进"望春院"院中,凝望着阁楼上,不觉痴了一下.他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贞娘.每次他来到院里,贞娘都会站在栏杆边笑着朝他挥挥手,然后碎步跑下楼来.最后一次跟贞娘分别时,正是端午节时,贞娘她已憔悴多了,春山眉影,半是舒展,半是凝伫.可能那时她就笃定要嫁人了.贞娘的味道,也许正在于铅华洗尽时的那种带有几分纯朴的世故与成熟.而娘子周莘是属于那种聪明贤惠一类的,她缺少的正是贞娘的成熟与世故.

他回想起四年来两人相处的故事,心下不觉伤感.

龟公见他愁眉苦脸的,过来问了一下.叶思任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说是来找女儿的.龟公道:"昨日院里刚来了个模样俊俏的小妮子,十七八岁的,人长得可怜,不知是不是叶官人的女儿?"

叶思任赶紧随龟公去见过了老板娘,那老板娘眉目倒也俊美,只是脸上妆化得太浓,皮肤就象是贴上去的,反倒显老俗了.她笑盈盈地带叶思任来到那女子的房间,只见那女子正躲在帐中哭泣.老板娘笑道:"叶老爷,这女子从昨天到了这里,一直在哭,还是个新货色呢!"

叶思任听了那女子的哭声,失望道:"这女子不是我家女儿断桥."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老板娘叹口气道:"叶老爷不知,她也算是个苦命的女子,看上去象是大户人家出身,从福建来的,被个糟老头子卖到了这里."

叶思任随口问道:"是福建哪里来的?"老板娘道:"好象是闽中吧."

叶思任惊奇地道:"闽中离此何止有几千里的路途?其中必有原故,待我见她一面."

帐中那女子的哭声益发凄切了.突然间,她撩开纱帐,走下床来,却是衣裳不整,发髻蓬松,额下一颗小红痣,那眼睛却如九月初三的秋露一般.

叶思任一见之下,便惊呆住了,那女子却是周菊.

43 赎身

43 赎 身

叶思任这一惊非同小可,他颤声道:"周菊,你如何到了这里?!"

周菊一下子便扑过来抱住他,大哭起来道:"大姐夫,就在你走的第三天,我爹跟我娘还有全家上下都被歹人杀了."叶思任一愣,好久才回过神来道:"这事是不是陈家的人干的?"周菊道:"那天晚上天色黑暗,我躲在后堂,听那些人的口音,好象不是陈家的."

叶思任扶她坐下,道:"妹子,那你如何到了这里?"

周菊道:"后来赵管家带着我匆匆忙忙地从后院逃了出来,在竹林中躲了一个晚上.他一路要挟着我到了杭州,先把我卖到萧山的'闻香楼',接着又助我逃出来.这赵管家平时看着恭恭敬敬的,一出了大事,便落井下石了.后来他又拐骗我到了南京,卖到这里.他得了银子,自己不知跑到哪边去了."

叶思任听了,悲怒上心,一掌击在桌上,那桌子一下子便粉碎了.他噙泪跟老板娘道:"老板娘,我家门不幸,这周菊姑娘我带走了.这里是一张银票,共是二千两银子.你收好了."

老板娘想要阻拦,叶思任冷冷对她道:"这种门面我见多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龟公忙朝老板娘使个眼色,老板娘便不敢再吱声了.其实周菊买进来时,她只出了一千两银子,一天之间,倒手一下,也算是大赚了.只是象周菊这么美貌的姑娘,原是可以在院中撑起门面,做摇钱树的,此后恐怕再也难以物色到这么可人意的秀色了.

叶思任带着周菊,便到叶府去见叶中和.叶中和听了周家庄的变故,禁不住老泪纵横,扼腕长叹.叶思任指着周菊对他道:"爹,我岳父生前,其实已将周菊许配与刘不取为妻了.这便是周太公的二女儿周菊,一路从闽中逃过来的.爹爹朝中熟人多,能否给扬州刘不取那边那边送个信?"

叶中和抚掌嗟叹道:"周姑娘,当真是不巧,刘不取他自愿请命外戍,如今已随兵部尚书史可法大人去了扬州.史大人与凤阳总督马士英不和,两人同为东阁大学士,自马士英入京后,他见江北局势不稳,便向弘光皇帝请命,去了扬州.目下朝势乱成一团,不可收拾.短时间内,刘不取只怕是无暇回京了."

叶思任道:"爹,那么我只好带周菊先回嘉定住一段日子了.周菊被拐到秦淮河之事,爹爹切切休与刘不取提起.人家还是黄花闺女呢.如有人过江去北面,你可让他捎个口信,叫刘不取得闲回来一趟,上嘉定去会一下周菊."

叶中和打量着周菊,笑道:"姑娘的那方手帕,老夫前天已托人到扬州交给刘不取,他见过之后,定然会喜出望外的.你那诗写的也好,不知要羞杀多少风流才子,老夫是我见犹怜呵!”叶思任皱着眉头道:“爹爹,你说到哪里去了?!”

叶中和咳嗽一声,笑对周菊道:“姑娘跟刘公子真是天生的一对."

周菊含泪笑了一下,随即又饮泣起来.一个多月下来,她一直沉浸在痛失亲人的悲伤之中,千里飘泊,一路上担惊受怕.今日重见亲人,心中冤屈,终于得以申诉.

叶思任此时却是心头沉重,默然无语.

叶思任临走时跟叶中和道:"爹爹,如今朝中局势这么乱,我看你还是归隐回家算了,不要到时候功败垂成.南京这里想做中兴大臣的人多的是,离了你,天不会蹋下来的."叶中和道:"我也早萌退意,只是推却不了同僚卿班的劝挽.如今那左良玉正挟着个假太子闹事,我跟左良玉父亲有过交情,我已修书一封,派人送去他的营中了.待我劝退了左良玉后便回家去,与你们共享天伦之乐.老爹我还时时念叨着断桥孙女呢."

叶思任本想告诉他断桥离家出走的事,话到口角,又给咽了下去.

44 湖光草色佳人

44 湖光草色佳人

修流一路迤逦北行,但是吃饭成了个问题.他自己还可以在路边偷挖点菜,摘点水果充饥,那黑旋风可就惨了,他吃不下植物类食物,只好挨饿,有时饿极了,便去追赶野狗跟鸡鸭之类的,搞得所过之处,鸡犬不宁.

这一天,修流来到苏州府的太湖边上.看那湖面时,只见水天一色,蒹葭苍苍,烟草漾漾,渔舟点点,鸥鹭飞翔.

修流问了渔夫,知道苏州城便在离湖边不远的地方.修流取出弓箭来,见有水鸟飞过,便轻轻一箭射将下来.那黑旋风没见过这么宽阔的湖水,便绕湖欢快地奔跑起来.

忽然,一对大白鹤从湖中沿着湖面飞了过来,落在芦苇之中,捕食鱼草.湖边几个渔夫见了,大喜过望,便拿了渔网,上去扑捉.白鹤在江南市面上卖价甚高,养鹤之人,多是富贵人家,因鹤既可做宠物,又可以图吉祥.倘能捕捉到一对白鹤,这渔夫一年吃穿都不用愁了.更何况这对白鹤的体形,较一般的家鹤要大上两三倍.

一个渔夫高高兜起网来,看准白鹤,利索地将网撒了出去.那对白鹤反应极为灵敏,一见到大网撒下,便扑腾着翅膀,一鸣之下,冲天而起,一下子就到了半空,在上面盘旋着,然后趁着渔夫不留神,突然间便象利箭一样俯冲下来,对着渔夫的头猛地一啄,将一个渔夫啄倒在地.随后又拍舞着翅膀飞上了天.那个渔夫叫苦不迭,望着天空破口大骂。

修流看了,暗地里喝了声彩.他小时候在北京时也见过一对白鹤,那是他的姐夫叶思任从关外带回来的,刚好路过他家。

此时那对白鹤在空中飞舞着,它们的影子在阳光下,显得清清淡淡,便如精灵一般.那黑旋风看了,望着那对白鹤的身影,追逐起来.

这时,远处的湖边上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气宇轩昂,骑了匹大黑马,手里拿着弓箭.那年轻人跟身边的那伙帮闲随从们道:"这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水汪汪的一片,你们却哄我上这里来,还不如去牛首山上打野鹿野兔去呢."

身边一个闲客笑道:"马公子,你没见到天上飞着的那对白鹤吗?多新鲜呐!"

那年轻人对着阳光看了一下,便挽起弓来.他瞄好了后边的一只鹤,正要一箭射出,突然黑旋风朝他猛扑了过来.那马受惊了,一下子腾跃出数丈,窜跳入湖中.

众人慌忙都去救人.有一人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竿子,便去打击黑旋风,黑旋风喀嚓一下就将竹竿咬断了.那人吓了一跳,仔细端详了一下黑旋风的脸,惊叫道:"少爷,不好了,有大虫,大家快快逃命!"

那马公子象落汤鸡似的刚被闲客们捞上岸来,一听说有大虫,顾不上身子湿透,扭头便想跑.

这时,芦荡中走出一个小女子来,手里拿着根芦苇,腰间插着一把短剑,眼黑唇红,面容清白,背后结着两根乌黑的长辫子.马公子张大嘴巴,在一边看得呆了.

那女子见马公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心里来火,走上前去,迎面便摔了他一个巴掌,道:"咋呼什么?什么大虫,大虫在哪儿?快抓来给我玩."

马公子愣怔一下,随即笑嘻嘻地道:"小姑娘,我也不知道大虫在哪.只听得有人叫了一声,因此想跑.现在见到你,我便不想跑了."那女子道:"那两只白鹤都是我养的,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想射死它们?!"

这时马公子回过神来,抖擞了一下精神,正了下身板,大声喝道:"何处来的臭丫头?本公子想射什么就射什么,谁管的着?!"

这时,那黑旋风慢慢走了过来,蹲坐在那女子身边,双眼冷冷地盯着马公子那伙人,一付随时都要扑上去猛咬一通的样子.那女子看了一下黑旋风,摸着它的脑门道:"乖乖|Qī-shū-ωǎng|,这家伙果然是条黑大虫.却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我要把它带回家去玩.喂,黑大虫,你想跟我回家吗?"黑旋风听了,扭了扭头,低吼一声.

马公子听了,冷笑道:"臭丫头,说了半天,原来这大虫不是你养的.你知道本公子是谁?胆敢冒犯于我.左右,快把她给我拿下了.今晚本少爷要快活一下,尔等重重有赏."

众人起哄了,正要动手,黑旋风猛然大吼一声,张牙舞爪地便向马公子扑去.马公子吓得面无人色,却又无路可逃,只好闪失一下,噗嗵一声又跳入湖中,猛呛了几口湖水.他带来的那一干帮闲,慌忙都跳跃下湖去搭救,湖中水凉,大家都打起喷嚏,声音此起彼伏.

那女孩仰天喊道:"舞云,舞雪,快快下来."那对白鹤听到呼喊声,便缓缓盘旋而下,围着那女子,扑展着翅膀,仰天长鸣.

马公子上得岸来,抹了下脸,捡起弓箭,挽满了,便要向黑旋风射去.只见舞云飞跃而起,扑腾着翅膀,朝他脸上重重扇击过去.马公子被击打得眼花缭乱,扑倒在地上.那女孩笑道:"这下子,马公子变成了狗公子了."

一个年龄稍长些的随从道:"姑娘,你快别闹了,你知道这少爷是谁吗?他是现如今朝中凤阳总督,东阁大学士马士英辅相的公子马元殷."

那女孩道:"我管他什么总督辅相的.谁让他要射我的白鹤?!"马元殷道:"算了算了,好男不与女斗.敢问小姐芳名?"那女孩道:"我是嘉定叶断桥,你能拿我怎样?!要是我爹爹知道你欺负我,有你好看的!"

马元殷连打了两个喷嚏,抖着湿衣裳笑道:"断桥姑娘,小生至今尚未婚娶,来日定然上门拜访."

断桥冷笑道:"马公子,我劝你还是别来了.我爹要见到你这人模狗样的,非一剑就把你给宰了不可."

45 虎鹤行

45 虎 鹤 行

这时,修流在湖沿边上,已经射下了十来只水鸟.他用水草结扎好了,拎着从远处走了过来.他不知道他们这些人正在玩什么,黑旋风奔跑着过来到他的身边.

断桥走近来,打量了一下修流道:"喂,小要饭的,原来这只黑老虎是你养的?"修流笑道:"姑娘的那两只大白鹤也是稀罕之物."断桥道:"你真是个要饭的吧?身上怎么这么脏,这么破?"修流说是.

断桥道:"要饭的,要不你把这老虎卖给我吧,我看着它喜欢.要多少钱随你开口."

修流道:"姑娘别开玩笑,如今我是一日都离不开这黑旋风的.别说卖,就是借去玩两天都不行."那马元殷对左右帮闲道:"小的们,把这臭要饭的给我赶走,把那黑大虫留下,送与这断桥姑娘."

那些随从听了,却都畏畏缩缩的,没有一个敢鼓勇上前.

修流跟断桥道:"姑娘,我得走了,我跟黑旋风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我得赶紧找个镇子,把这些水鸟卖了,换点钱填饱肚子,再买些肉给黑旋风吃.咱们就此别过。"

这时,只见黑旋风走到断桥面前,忽然人立而起,朝断桥拱拱双爪,随后便一摇一摆地随着修流走了.

断桥想都没想便对修流喊道:"小要饭的,你等等,我要跟你们一起去玩."修流道:"我可不是去玩的,我还有正经事要办."断桥道:"反正我是跟定你这只老虎了."黑旋风见断桥跟了上来,显得十分高兴,便在她身边绕着走.

马元殷望着他们的身影,长叹道:"这丫头八成是看上那黑大虫了.我左右看不出来,那大虫有什么比本公子好的."

修流见断桥是真心的喜欢黑旋风,便笑道:“姑娘,你要是不害怕,你可以骑到黑旋风的背上去玩。”断桥大喜道:“以前我读《九歌》的《山鬼》中‘乘赤豹兮从文狸’,还有点不相信,跟爹爹说那是屈原瞎编的,没想到今天自己却坐上老虎了。

修流说道:”古人说的话自然都是有道理的。”说着,便小心地扶着断桥骑上虎背。断桥道:“你的手轻一点,都快把我的手拧断了。”修流的脸唰地红了,慌忙撒了手。断桥道:“我要是掉下来怎么办?”修流笑道:“没事,我在你身边呢!”断桥听了,突然觉得心头有些热乎,却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断桥双手环搂着黑旋风的脖颈,伏在它的辈上,黑旋风一下子奔驰起来,把她颠弄得乐不可支,前仰后翻,咯咯笑个不停.修流在黑旋风后面追着,舞云,舞雪在空中上下飞翔着,跟着他们.不到一个时辰功夫,两人便到了苏州城.

断桥下了虎背,笑道:"这黑旋风真是好玩。大哥,我饿了,咱们得找个地方吃顿饭去."

修流道:"我也是饿得紧了.你身上有钱吗?"

断桥道:"没有."

46 卖艺

46 卖 艺

修流心想,这下糟了,凭空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不过他脸上却挂着笑道:"刚刚你不是还要我把黑旋风卖给你吗?你的那些钱呢?"断桥道:"那是要你跟我上我家去取钱.我爹有的是钱.要不我们找家饭店,吃过饭骑上黑旋风就跑,包管他店老板逮不着."

修流道:"这可不行,哪有吃饭不给钱的?你会耍把戏吗?等我先把这些水鸟卖了,换点吃的.过后咱们找个场子卖艺赚钱去."

断桥听了,拍着巴掌笑道:"这太好玩了.大哥,你叫什么名字?"修流心想,自己家门不幸,本不可以真名示人,但他一见到断桥,不知怎么回事便心存好感,不想跟她隐瞒什么,于是笑道:"我叫修流.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断桥不悦道:"谁是小丫头了?!以后不许再叫我小丫头!我叫断桥.你是水流我是桥,不过我是高高在上,你在我下面流."修流笑道:"我虽在下面,但是绵远流长."

断桥打量着他又问道:"你多大了?"修流道:"今年十八了."断桥道:"怎么看上去就象个小老头."修流听了,也想气她一下,便道:"你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吧."断桥听了,差点哭了起来,扭身就走.修流跟了上来,笑道:"跟你开个玩笑呢,怎么就当真了."

两人找了家饭店,用那十几只水鸟换了十斤牛肉,两个荤菜,两个素菜,一壶酒.断桥皱着眉吃了几筷子,便吃不下了.她平时在家里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等粗饭?于是就在一边喂黑旋风牛肉.修流把所有饭菜吃的干干净净的.

吃完饭,两人便在闹市区找了个空阔地,修流先下场去,打了一套闽中"四门"拳,城里人好热闹,一下子便有数十个闲人围了上来呆看.

几个闲汉看着断桥的俏模样,眼睛都发直了.一个闲汉大声笑道:"这小丫头长得倒俊,要娶回家去,当真受用不尽.只可惜却嫁给了个臭要饭的,真是老天不长眼,好花插在了牛粪上."说着叹了口气。

断桥听了,走上前去,二话没说,啪地就扇了他一个大耳光.她样子柔弱,手劲却大.那闲汉捂着脸歪叫道:"臭丫头,扇得好,老子也不枉来这摊子走一遭了.臭丫头,你这玉手,比我家老婆的搓衣板受用多了.请你也赏我左边面子一耳光."

修流笑道:"这位大哥的要求有点古怪."话声未落,断桥果然又扇了那闲汉一耳光.这次扇得更狠,那人的脸上留下了五道血痕,门牙脱落了两颗,满口是血.他慌忙掩嘴退到后边去了.众人都取笑他,却再没人敢拿断桥调笑了.

众人看着黑旋风的怪模样,便又聊了起来.一人道:"这条大黑狗面目丑陋,双眼发绿,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咱们江南一带好象少有这种杂种狗."另一人笑道:"要饭的跟狗交上了朋友,这事也算稀奇.自来狗都是见了要饭的就咬的."

断桥听他们指虎为犬,心下不忿,高声道:"大家瞧仔细了,这不是条狗,是只黑老虎."

闲汉们听了,忍不住都哄笑起来,一人道:"小丫头,冲州撞府的人我也见得多了.哪有出来卖艺的,都把狗当大虫耍了,吃人笑话.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场子还怎么摆下去."

这时,黑旋风突然仰首大吼一声,众人的衣衫都飒飒飘动起来.那些看客们愣了一下,双腿股怵,惊叫着正要跑走.

修流慌忙抱拳道:"诸位父老乡亲,这黑老虎不伤人的.众位且看它表演,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这些话是他一路北来,跟街头上那些卖艺的现学的.有几个胆小的先自一阵风地跑了,剩下的那些看客们,都簇拥着挤在一起,屏住气,好奇地盯着黑旋风看.

修流拍了下黑旋风的头道:"黑旋风,快给大家作个揖."黑旋风便人立而起,抱了抱前爪,绕场走了一圈.众人见了都鼓掌,便有几十个铜板丢了进来.修流又拍了下黑旋风的腰身道:"再来个美人照镜."黑旋风便蹲坐下来,拿起右前爪抹了抹脸,作个怪相.众人哗然都乐了.这回扔进场里的铜板更多了,雨点一般洒在地上.

有人问道:"这对大白鹤会些什么?快快耍将出来,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断桥拍着舞云道:"云儿,来个一鸣惊人给大家瞧瞧."

那舞云听到叫唤,便扑打着翅膀叫唳了一声,那叫声如同空穴来风,把众人都给震住了.断桥又对舞雪道:"雪儿,来个一鹤冲天."

舞雪亮开翅膀,飞了起来,然后象箭一样猛然冲上天几十丈,在半空中盘旋一圈,慢慢地降落下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舞雪已稳稳地落在地上,扑扇了几下翅膀.此时,便连修流也看得呆住了.

傍晚时分,看客们都散了.修流与断桥清点了一下场子,共得钱两千多文.

47 杀仇

47 杀 仇

断桥捧着钱兴奋地说道:"我这辈子从来没赚过这么多钱.修流哥,晚上我们可以多要些酒菜,好好大吃一顿了."

修流道:"什么你这辈子,你今年才多大了?"他本来还想说断桥“乳臭未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找了个酒家吃饭.那黑旋风饿了几天了,此时又吃了五斤牛肉,舞云,舞雪各吃了几十只小鱼虾.断桥则一口气点了六个大菜.修流盯着那些菜,愣了半天,说不上话来。

两人出得店来,忽然发现又是身无分文了.断桥道:"修流哥,黑灯瞎火的,晚上我们上哪儿过夜去?"修流奇道:"断桥姑娘,都玩了一天了,你还不想回家去?我随便露宿哪个街头就可以了,你可得回家去.你家在苏州府吗?"断桥道:"我家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路呢.况且又没人送我回去."

修流叹口气道:"要是方才饭桌上你不点带骨鲍螺,马交鱼脯那两道菜,我们还可以找家客栈美美地睡上一觉.如今我们是嘴上受用,身上受罪,今晚只好露宿街头,委屈你了."

断桥笑道:"露宿街头有什么不好?不过我可不能跟你一起睡,我要跟黑旋风睡."修流道:"你这话说的极是.我也不想跟你睡,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这是要紧的!"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躺下了.好在此时还是初秋天气,虽然夜来风凉,露宿户外,反而更为清爽.断桥搂着黑旋风,很快就睡熟过去.那对大白鹤,则在暗地里委地缩身,靠在一起睡着了。

半夜时分,修流迷糊中醒了过来,正要到巷口外面去小解,突然听到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那晚没有月光,修流只见到有七条黑影从巷口那边快步走了过来.几个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节奏很快的语言,但是,有个人的声音他听上去却觉得耳熟,仔细再听了一下,正是带着周菊出逃的赵管家.

修流正要拔身而出,忽然听到那赵管家说道:"诸位别急,今日我的耳目已经打探清楚了,那姓周的小子就在这苏州城里.我们得一家客栈一家客栈地去找过去.俗话说,斩草除根,要不除了这小子,往后大家只怕都不安稳。"

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用干涩的汉语说道:"赵君,这次我们要的是那七王子的人头,那个姓周小子的人头值什么钱?首相许诺了我们六人万金的报酬,可是我们至今连七王子的影子都没见到,只是枉杀了周府一家上下,让我等于心不安.我们现在只想拿到金银后,马上就回九州岛去.别的闲事我们可不想再插手了.除非你也给我们同样的报酬."

赵管家笑道:"种田先生,据我在南京的耳目探察,马首辅并没有见过七王子的面.所以,只要拿住那姓周的小子,拿了他的脑袋去见马大人,岂不是大功告成?"

种田冷笑道:"赵君,我等是用剑杀人,你却是用心肠杀人.跟你这种人交往,不能不多一个心眼!"

赵管家正陪笑着,猛地身子打了个激灵,道:"诸位,在下今日赶路急了点.你们在此稍候一下,我去解个手就回来."

修流听了他们的,登时怒气填膺,他猛然拔出剑来,走到巷中间,对种田六人道:"恶贼,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周修流的,你们谁先上?!"种田道:"我们是日本国九州岛来的.我们误听了那个赵管家的话,已经错杀了你全家,现在我们不想再杀你了,你走吧,年轻人."

修流把持着剑道:"倭寇,你错了,现在不是你们想不想让我走的事了.你们没有一个人能走的了."

那另外五人快速都拔出剑来,修流断然使了一招"大风起兮",长剑一挥,那五人中有三人的咽喉,瞬间全都被他点破,一个个慢慢地拄剑倒在地上.另外两人正要还手,修流回身咔嚓两下,砍下了他们的头.

种田见了修流的身手,呆了一下,道:"这是'旋风剑法',我家师祖鼎千松当年在朝鲜顺天时,曾与明军一位百夫长过招,那位将军满身是伤,犹仗剑向前,日军中落水者无数,听说那人用的就是这'旋风剑法'!"

修流冷冷道:"那百夫长便是我的师父陈知耕.你们方才说的那位姓马的首相是谁?"种田道:"我们日本武士,从来是明人不做暗事.我可以告诉你,他就是南京新朝廷的东阁大学士马士英,我们这次到闽中,就是奉的他的命令."

修流听了,骤然一剑递出,种田挺身而立,双手紧紧把着剑,高高擎起.他的剑身长四尺,宽约两寸,剑刃闪着刺眼的寒光,一看便是把宝剑.修流刺出的这一剑,因为心中激愤,用上了八分的内力,剑尖尚在种田身子一尺之外,种田全身的衣裳已呼呼鼓吹起来.

种田正要一剑劈下去,修流突然间以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如一鹤冲天而起,随后倒转身子,一剑朝种田脑门直刺下去,只听噗嗤一声,一把利剑,几乎全没入了种田身子,只留剑柄在外面.

这着轻功,他还是日间刚从大白鹤舞雪那里悟到的.

种田瞪着眼睛,张大嘴巴,临死时还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修流趁着他轰然倒下去的刹那,拔出剑来,那剑却已经被烫得弯了.

他把剑一掷,拿起种田的剑,大声叫道:"姓赵的,快给我滚出来!"一边朝巷口冲去.这时黑旋风醒了过来,猛吼一声,跟着他追下去.

那赵管家方才刚在那边小便,从远处看到修流突然间出现,他吓得呆了,顾不上尿急,赶紧拎着裤子就跑.他一口气绕过了几条小巷,跑出了一里多路,将一泡尿全撒在了裤裆里.他对苏州城熟得很,没过多久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修流在巷口找了一会儿,不见赵管家的人影,便恨恨地一剑将一颗碗粗的柳树,砍断在地.日人锻冶技艺其时已高于大陆,所制刀剑之锋利,天下无出其右.

修流对着夜色看了看那把剑,只见寒光凛凛,剑锷处刻着个"竹"字,他把玩了一下,心下喝了声彩.于是便拿起种田身上的剑鞘,收束好了,心想:"我便要拿这剑去杀了马士英,方才痛快."

断桥这时才从熟睡中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惺松地问道:"修流哥,出什么事了?这里怎么躺着这么多人?也是要饭的吗?"修流道:"刚才来了几个强盗,都被我杀了.桥儿,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断桥吓了一跳道:“修流哥,你,你杀人了?你怎么能随便杀人?”

修流道:“我这也是第一次杀人。我杀的这些都是该杀之人!”

修流扶着断桥骑上虎背。断桥道:"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我们要去哪里?"修流道:"我得先送你回家,然后再去南京找我家的仇人.我已经知道我的仇家是谁,我不能再陪你玩了."

断桥道:"要不你把黑旋风留下来,我给你看着."修流道:"这可不行.我们俩是相依为命的伙伴."断桥道:"那要不我们还是一起上路吧,我们一起去卖艺赚钱,养家糊口,我会吃苦的."

修流听了,心里一酸.本来他觉得断桥说出"养家糊口"有点好笑,但一想到那个"家"字,便有了无尽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于是便不再说话.断桥笑道:"修流哥,你刚才叫我什么?"

修流道:"我比你大,自然该叫你桥儿."断桥道:"你可不能因为比我大就欺负我!"修流道:"我哪敢呢?!"

48 “竹剑”

48 “竹” 剑

两人星夜赶路,匆匆离开了苏州,一路卖艺,三天多后到了南京.

两人在夫子庙热闹处,摆了一个场子.修流照例又是先下场子去,劈历啪啦地踢了一趟当年钱胜交他的"连环腿"热身.他的腿法虎虎生风,众人都围住了看.

这时,街上来了一队人马,仪仗前导,两边有几十个侍卫护着.中间拥着一乘大轿.轿中人听得热闹,隔帘问一边的跟班道:"前面何事喧哗?"跟班的道:"禀大人,是两个卖艺的在哗众取宠.要不要赶走他们,免得打扰大人清兴?"

轿中人沉声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灾民多,百姓们讨口饭吃也不容易.去叫前面仪仗绕道而行,不可惊扰百姓."

那跟班依了,传话过去,那队人马绕道便走过去了.

修流不知道,此时轿中坐的那个人,正是他要找的东阁大学士马士英.

那马士英自从在凤阳挟持福王朱由崧后,便入了留都南京,扶持朱由崧监国.后来又立朱由崧为皇帝,改元弘光.他自己则在幕后操纵政务。但是那朱由崧既无玉玺,又无先皇遗诏,留都众臣想吕大器,姜弘图等人都是不服.叶中和称病在家,史可法等人生性执拗,与马士英争吵过几次,马士英只好又回到凤阳总督任上.随即不久江北事急,史可法请命去镇守扬州,以兵部尚书衔,提督淮扬四镇,刘不取也随他去了.马士英趁机从凤阳回京,以太师自居,总理朝中事务.他笼络的一班旧朝余臣,弹冠相庆.

马士英是贵阳人,他从凤阳带来的那五百黔兵,个个身佩锋利的黔刀,武功高强,实际上成了朝中的禁卫军,牢牢把握着京畿军务.

那官轿仪仗渐渐走远了.

修流朝那仪仗随意看了一眼,也不在意,他踢完腿,便让黑旋风在场中绕了几圈.断桥笑着团团朝众人抱手.众人没从黑旋风身上看出什么名堂,有的人便开始说些碎言闲话.

一位瘦身士子啪地打开折扇,执掌摇着对断桥道:"唉,真可惜了这样一位年少妙人啊.你若在秦淮河畔的随便哪家楼院里卖艺,身价何止千金?!傅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所谓我见犹怜.可惜呀,可惜."

断桥听了,走上去就给他一个巴掌.众人见了都笑.那士子捂着脸道:"有什么好笑的,有你们这样卖艺的吗?在下是好男不与女斗.看上去俊俏,没想到却是个辣子!真是有辱斯文,败人兴致."

忽然,一个中年男子头戴竹笠,高挽着裤腿,手持一根长鱼杆,腰间挂着个鱼篓,分开人丛,走了进来.他高声对那士子道:"你个酸腐,读过孔孟之书,这种屁话,你也有脸说的出来?枉你还是一个秀才呢,读书人的脸面都让你辱尽了!"

那士子打量了他一下道:"阁下是谁?看你裤脚高挽,满身臭汗,显然是个不入流的渔夫,却在众人面前这等唐突,出口伤人,实在是不知上下."那人冷笑道:"你一个秀才,整天读圣贤书,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一个卖艺的小女子,斯文个屁.你还记得新批朱选前科墨卷开篇的第一段是什么吗?"

士子笑着摇着折扇,摇头晃脑地说道:"臭渔夫,这你算是问对人了.那书上写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忧患乃自贫乱而生,故世有圣人出,能修其身,能定心志.圣人以天下为家,以百姓万民为业,处山林之中,心在庙堂之上.达则系心于黎民,一草一木,莫不关心.这朱选墨卷,应天府士子几乎人手一本,却如何难得倒在下?!"

那人道:"算了,这前科墨卷批文便是我选刊的,这文字原是崇祯元年时的科试文章."

士子吃了一惊,打量了一下那渔夫,慌忙恭身道:"原来阁下便是朱舜水先生,失敬,当真失敬.还望先生多加指教.不知先生近来可有什么新批墨卷刊刻应市?"

朱舜水道:“国势如此,你不想为国效力,却想着功名,脸面何在?!”便不再理他,竟自走进场子,对修流跟断桥道:"你们两位清理一下场子,请跟我借一步说话."

朱舜水带他们两人到了一个小酒店,要了几样酒菜.断桥笑道:"朱先生,怎么没见到你钓的鱼呀?"朱舜水笑道:"我从来只钓鳗鲡,因此江南一带识得的,都叫我'鳗鲡渔夫'."

修流笑道:"冒昧一下,先生能不能再来十斤牛肉?"朱舜水看了眼黑旋风,笑道:"我把它给忘了.你的这位朋友胃口还真不小."便又吩咐店家去切十斤生牛肉上来.

朱舜水道:"据我看来,你们两人都不象是江湖卖艺的,年纪又轻.你们倘若再这样胡闹下去,必然要招人耳目,到时正事不成,反遭暗算.在江湖上,凡事都得多几个心眼,不要弄得还没出道,便栽了跟斗."他跟修流道:“小伙子,你背上的这张弓跟腰间的那把剑太醒目了。若不是你身怀绝技,带着这样两件物事在江湖上行走,可得处处小心才是,如何能在热闹处卖艺?!”

修流道:“先生果然好眼力。这张弓原是前朝一位重臣送的,可惜那人如今已投了满洲人。”朱舜水微笑道:“是洪承畴吧?”修流道:“正是。这把剑却是几天前我从一个日本人那里夺得。”

朱舜水道:“原来如此,这就难怪了!”修流凝神问道:"先生此话怎说?"朱舜水道:"我前日刚好经过苏州城,城里沸沸扬扬的,说是出了桩大血案,我留心了一下.小兄弟,你前些天杀了日本武士种田六个人,你不知道,这事麻烦闹得有点大了."

修流奇道:"先生,却是为何?你又如何知道这事是我下的手?"

朱舜水道:"便是从你的这把剑看出来的。朱某当年因故曾飘流到九州岛,与日人中的诸多武林高手研究技击.当地武功最高者的名字叫鼎木丘,剑长三尺多,锋芒如月.我曾与他大战了三日三夜,天昏地暗,却不分胜负.你杀死的那种田六人,都是他的一个弃徒权兵卫的弟子.而那种田家的背景,尤其复杂."

修流拍案道:"先生,那六人都是我的杀父仇人,杀之何辜?!"

朱舜水道:"你且听我慢慢说来。那其他五人倒也罢了.而种田的祖父,曾经是统治日本的最高军事长官,一代枭雄丰臣秀吉帐前的近卫队队长,后来随日军大将小西行长到了朝鲜。当年我大明朝与日军在顺天之战时,小西战败,濒临困境,就是他父亲奋不顾身,背着小西泅回到战船上的.后来丰臣去世时,把他的一把佩剑赠与种田父亲."

他又看了眼修流腰间的剑,道:"丰臣兵败之后,种田家道自此随之中落,种田祖父死后,种田父亲四处投靠幕府,不得其门,最后成为浪人,郁郁而终.种田年轻时便投入权兵卫的门下.权兵卫的父亲从前也是丰臣秀吉近卫队的武士.权兵卫三十多岁时流落到九州岛,带艺拜鼎木丘为师.后来鼎木丘见他脾性干倔,又爱财如命,杀人如麻,便将他逐出了师门.于是权兵卫一支在日本无法立足,便辗转来到大陆谋生.先是在沿海一带抢掠,后来又勾结上了官府,成了一群职业刺客,亡命之徒."

修流道:"先生,听你这么说,我身上的这把剑便是当年丰臣秀吉的佩剑了?"朱舜水道:"没错.不过丰臣最宠爱的剑却不是这一把.丰臣共有三柄佩剑,其它两柄都是价值连城的古剑,是丰臣在统一日本时收集的.你身上的这一把,只是他的战剑,锋利有余,却不名贵.其号为'竹'."

修流拿起剑来,仔细又看了看,觉得它的确应算是一把实而无华的战剑.他将剑递给朱舜水。朱舜水把玩着拿剑道:"我在日本时,见过这'竹'剑,印象深刻.方才见到你的佩剑,便一眼认了出来.不过,你杀种田的招数有点古怪,不知用的是何剑式?"

修流想了想,笑道:"就叫'一鹤冲天'吧."

朱舜水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到南京来是要找马士英报仇。这事宜缓不宜急,眼下那马士英的座下,聘请了权兵卫手下的几十个日本死士,个个武功高强。他的身边又有些高手环伺着,因此你务须小心,万不得已时,千万不要抛头露面.朱某这里颇有些银两,你们还是带在身边,赶紧回家去吧.待得时机成熟时再下手,犹未为迟。"

修流道:“不杀马士英,我绝不回家!”

断桥道:"我也不想回家.家里可没外面这么好玩."朱舜水笑对修流道:“原来这位姑娘不是你的娘子。”修流跟断桥俩都红了脸。

修流低头道:"先生不知,我早已经无家可归了.我是寻亲来到南京的,到了这里后,也不知道哪里去找我的先生,只好打算先在南京呆着,再见机行事."

朱舜水问道:"你要找的先生是谁?"

49 磨豆腐

49 磨 豆 腐

修流道:"是燕山刘不取.他是我的业师,也是我的姐夫。"

朱舜水叹了口气道:"原来那刘不取便是你先生.他前些时已经跟着史可法大人上扬州去了.要不这样吧,你们就先上我家去,帮我磨豆腐糊口,住上一些日子,怎么样?"

修流看了看断桥.断桥只怕修流拒绝,赶紧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朱先生还卖豆腐呢!我最喜欢吃豆腐脑了."

两人跟着朱舜水到了朱家,只见那院落青砖碧瓦,半是青藤半是苔,院墙边几株老梧桐.院中摆设古朴简陋,院后一个小池塘,舞云,舞雪见了,扑腾着翅膀便投入池塘中,击水嬉戏.黑旋风则蹲在门口睡着了.

修流跟断桥两人,当晚四更就到院子旁边的磨坊里去磨豆腐.朱舜水也起了个大早,在楼阁上就着油灯,一页一页地翻读着书,偶尔也下来一下,指点他们俩磨豆腐.朱舜水笑道:"你们别小看了豆腐这物事,它可是经济的食物,男的吃了健身,女的吃了养颜.前些年我到日本,把这豆腐制造技术传授给当地居民,大受欢迎."

断桥打着呵欠道:"原来朱先生跟我爹一样,都是做生意的."修流道:“你爹做什么生意?”断桥道:“他是卖茶叶的。他要是开饭店的就好了!”修流道:“我姐夫也是卖茶的。”

断桥推着磨盘,不一会便腰酸手软,喘着气道:"修流哥,这朱先生会不会是在哄骗我们?他故意编排了一些吓人的话,然后让我们替他磨豆腐,他自己倒落得逍遥快活,躲在楼上看书."修流推着磨盘道:"我看朱先生不象是坏人.你要是觉得累了,就到一边歇着去吧,这磨盘我一人推得动,正好锻炼筋骨."

断桥坐到一边,打起了盹.修流很快就磨好了两大桶豆浆.这时朱舜水走了进来,拿手指捏了捏豆浆,点了点头,道:"这豆浆磨得还算脆。现在你们把豆浆用那麻布过滤了,倒到大锅里去,煮沸了后,加上两块石膏.然后再倒在木架上的木槽内,冷却了,便成了豆腐."

断桥睁开眼,笑道:"原来豆腐就是这么做出来的?这么简单.我以为要弄一天呢!"朱舜水笑道:"任何事如果说白了,都很简单."断桥道:“过会我先吃碗豆腐脑。这豆腐是我们自己磨出来的,吃起来一定香。”

制作豆腐的程序要繁杂些,修流一直忙到六更时分,才把十几板豆腐做了出来,而断桥却早已在灶边沉沉地睡着了.这时,朱舜水又下楼来看了一下,笑道:"孺子可教也.修流,你磨豆腐的时候是自左往右推动磨盘.现在你可以试一试从右往左的推磨."

修流试着推了一下,觉得没有从左到右的顺手.

朱舜水笑道:"所以,天下之势,万物之道,皆有其理,都是顺其自然.前几天你用'一鹤冲天'击杀种田的那一着,其实便是用的此道.如今以你的内力运作'旋风剑',江湖上已少有对手.但要对付象鼎木丘这样的顶尖高手,却差些火候与实战经验.你从今往后,就把'旋风剑'忘了.须知无招之处,便是制敌于死命之时.天下武功,往往是记着容易忘着难,入门容易出门难.当今武林之中,能做到随心所欲的,不过两三个人而已."

修流笑道:"以朱先生的武功修为,该算是一个了."朱舜水摇头笑道:"在下的这些皮毛小技,与真正的高手相比,差之远矣.现在你向我出招吧。"

修流听了,蓄足内劲,立时腾身而起,猛虎出山般,在空中向朱舜水猛击出一掌.朱舜水后退半步,瞬即抽掌迎击,两人轰然对了一掌,修流倒越出丈余,而朱舜水也倒退三步.

朱舜水吃了一惊,道:"修流,看你小小年纪,如何有这般精湛的内力?那陈知耕老头岂有这等功力?你的业师到底是谁?"

修流道:"多谢先生指点,不过晚辈这内力来处之事,却不好向先生点明.因为指导我的那位老前辈,不让我在江湖上提他的名字.万请先生见谅."

朱舜水沉吟道:"你这内功修习的路数,似乎跟我是同出一门,但内力功底却跟我不同一门.你是不是练过'天知心法'?"修流想起"豢虎手迹"上的最后落款,便笑着不置可否.

朱舜水道:"'天知心法'是当年一位丹士所创,讲究的便是自然之道,于静中求动,以不变应万变.往往在一着之中,蕴藏着数十种变化."

说着,他执柴为剑,猛然间向修流刺出一招.修流一斜身子,以指为剑,同时刺向朱舜水右肋的三处大穴.朱舜水前进一步,即速使出九种招数,化解了修流的指剑法,而后将他逼到了两丈之外.

朱舜水自语道:"果然是他老人家点拨过的。看来师父的眼力真是不错!"

修流心道:"原来这朱先生却是悬念道长的门徒,他也看出我内功的出处了."

他蓄势站立不动,仔细观察着朱舜水身形的变化.朱舜水又前进了一步,一时却也难以出招.两人就这样对立了约有一碗茶的功夫.突然,朱舜水看到修流右脚跟轻微动了一下,判定他要出动右手,于是他招随心到,向修流的左身击出一掌,修流连想都没想就出右掌迎击.

朱舜水身子一侧,右掌收回,左掌却快速向修流的右身击去.修流猝不及防,只好后跃两丈,卸去对方掌力.

朱舜水笑道:"你为何不出左手迎击?"修流道:"我的破绽在于右身,此时如以左掌迎击,岂不弄巧成拙?"朱舜水笑道:"很好,你已经体会到武功中的'势'了."

这时断桥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道:"你们两人在干什么?打打闹闹的,吵得我睡不着觉,修流哥,我想吃碗葱花豆腐脑."

50 劫后余生

50 劫后余生

叶思任带着周菊回到嘉定.周菊与周莘姐妹俩见了面,两人抱头痛哭.两人已经有五年多没见面了,上次见面,是在周献带着全家告老还乡,路过嘉定的时候.周菊泣不成声地说了家门不幸之事,周莘听了,支撑不住,一下昏倒在地.

叶思任问周菊道:"小妹子,你还记得那天到周家庄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周菊含泪哽咽着说道:"那天晚上,我照料爹爹睡下之后,正在房里翻书,突然间院子外面闯进来一伙人,吵嚷着说要见爹爹.我透过窗户看了一下,来的一共是八个人,他们说话的口音,好象不是中土的人.他们要赵管家带他们去见爹爹,半个时辰后,楼上响起一阵杂沓声,我听到爹爹惨叫一声.我正要上楼去看,赵管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拉着我就跑到后院,出了后门,躲在竹林里.过了一会儿,赵管家要我躲着不要出来,他折身摸进了府里,半个多时辰后才回到竹林.他告诉我说,我们全家上下全被那伙人杀死了.那时我又悲又惧,忍不住便哭了起来.过后赵管家还问我,知不知道我们家的金银藏在哪里?说要给我爹爹他们料理后事.我说这事只有我娘一人知道.赵管家骂了一声,现在想起来,他骂的肯定是那伙人把我娘也给杀了,因此找不到钱财.那时我还信任他,他说要送我来嘉定找你们,而后连夜带着我离开了周家庄.”

周菊顿了一下,抹了抹眼泪,继续道:“一路上,赵管家对待我的脾气越来越火爆,后来他辗转把我带到了杭州.把我卖进了萧山的'闻香楼',半夜时趁人不备,又偷着带我逃了出来.赵管家一路上好象都有人跟他联络,他们这次上我们家去,象是有预谋的.这赵管家平日里看上去敦实厚道,没想到却是个大坏人."

周莘本来已经醒转过来,听了周菊说的这些话,忍不住又哭成了泪人儿.她拉着周菊的手泣道:"菊妹,幸好你在南京遇到了你姐夫,不然的话,就苦了你了.咱们姐妹不知何日才能相逢."周菊也哭.

叶思任捶着桌子,大骂奸贼.他看着周菊的手腕道:"菊妹,上次在周府,我记得你手上带着个蓝玉镯子,那镯子你是不是在路途奔波杂乱中弄丢了?"

周菊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打开了,拿出一块蓝玉镯道:"我身上一共藏有两个蓝玉镯,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这个是真的,自从离开家后,我就把它藏在贴身处.那个假的是一次我与娘一起上城去时,到玉器铺叫金玉匠仿真镂制的,平日戴着,直可以假乱真.那天晚上在'闻香楼'却被贼儿偷走了."说着,将蓝玉镯套进手腕.

叶思任道:"小妹子真是心细."

周莘姐妹相见,说不完的话儿.叶思任道:"娘子,断桥不在南京那边,如今下落不明,我马上要再去找她.那对大白鹤可能是飞太湖去了.娘子,茶庄之事,你跟管家照顾一下."周莘道:"相公早去早回."周菊道:“莘姐,是不是小外甥女走丢了?”周莘叹口气道:“这丫头,都快十六岁了,还老是让人放心不下。”周菊道:“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呢!”周莘道:“如今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再这样胡闹下去,谁家的后生敢娶她?”

叶思任先来到苏州城里,四处打听了一下.有人说见过一对大白鹤,跟两个卖艺的年轻男女,还有一条大黑狗在一起,后来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叶思任心想,这断桥可是越来越胡闹了,居然跟个卖艺的混在一起.待得找到她时,定然要好好教训她一下.

转而又想,断桥出来的时候,身上肯定是不著一文,肚子饿了,便跟着人家下场子卖艺,也未可知.好在总算知道了她的下落,心下略为宽心.自己平日里口口声声地说要让她多到外面走走,见识世面.如今当真跑出来了,自己心中反而七上八下.看来做父亲的,总还是放心不下儿女.于是不免苦笑一下.

女儿的那张顽皮俊俏的笑脸,想起来还真让他放心不下.

他找了个靠街的象样的酒楼,要了几样精致的酒菜,而后给了店小二一锭银子,要他叫上几个人去找断桥.店小二笑道:"先生要找的人,是不是一对年轻男女,身边跟着一条大黑犬,两只大白鹤?"叶思任说正是.店小二道:"前些天他们曾经在小店吃过饭,那大黑狗吃了十斤牛肉,那小女孩更要命,居然点了马交鱼脯,带骨鲍螺,把店里上下都忙死了."

叶思任笑道:"小二,既然她爱吃,过会你把她找来,我还点这两样菜."店小二惊笑着吐出舌头,半天收不进去.

小二给叶思任泡了壶茶,他嗅了嗅,道:"这是梅雨后的洞庭碧螺春,算是春后的新茶,但涩味重,要先过滤掉第一趟茶水,方好饮用.算了,你还是给我泡一壶茅尖吧."

小二去泡好茶,便下楼到街上唤了几个闲汉,吩咐了一番.

叶思任慢慢喝着酒.这时,旁边桌上有一人,背对着这边,突然闷声说道:"其实马交鱼不必煎炒,生吃更好."

51 酒楼剑斗

51 酒楼剑斗

叶思任听了,转头一看,只见旁边桌上坐着一个高大的汉子,麻布短衫,小腿处结扎着白麻布带,身背桐油竹笠,腰间插着一把长剑,低沉的眉目之间,有一股看不见的杀气,但一现便即逸去.

叶思任听了他的话,忍不住问道:"天下鱼在下吃过无数种,这生鱼却没有吃过,不知是如何做法?"

那人笑了笑,便离了桌子,跟小二说声叨劳,走进厨房,拿了一条生鲜的马交鱼出来,木砧板盛着.他当着叶思任的面,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尖刀,不大功夫,便将马交鱼的鳞骨剔弄的干干净净,然后摆在叶思任面前,道:"只可惜此处没有上品佐料,先生请将就着食用."

叶思任夹起一块,沾了香醋生姜辣油,尝了一口,觉得味道甚为鲜美,便笑道:"在下嘉定叶思任,愿为先生烹一壶清茶."那人笑道:"如此甚妙,原来叶先生还精于茶道."

叶思任便叫了小二过来,吩咐了几句话.小二去了一会儿便回来了,低声道:"客官,街上那些白露前的新茶,都被嘉定的大茶商叶老板买走了."

叶思任笑着跟那人道:"店中无有好茶,未免有点煞风景.在下无以为酬,来日再谢.敢问先生大名?"

那人恭了下身子道:"仆来自东瀛九州岛,姓鼎名木丘.早听说叶先生号称是江南武林中的第一号隐者,平时经营茶叶,武功却不显山露水.那么,种田他们肯定是你下的手吧?"

叶思任冷笑道:"先生这话问得唐突.谁是种田?说实话,天下还没有几个人配得上我去出手的."

鼎木丘道:"种田是仆弃徒权兵卫的弟子.他身为武士,武功不济,却也是名门出身.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他与五个同伴被人杀死于苏州城的小巷之中,死状甚惨.仆检验过他们的尸身,他们的对手出剑极快,力道凶猛,一剑从上而下插入种田颅顶,竟没至剑柄.有如此武功者,想来江南一带不会超出五个人."

叶思任听了,心下吃了一惊,暗中思忖道:"这位剑客会是谁呢?在我所见过的武林高手中,能有如此之身手者,只有四位.一位是刘不取,如今他早已去了扬州.一位是朱舜水,但他又极少用剑.悬念道长隐居于深山之中,不用说了,还有一位是镇江瓜州金山寺的雪江大师,但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到苏州来,况且雪江大师遁入空门之后,是从不用剑的.难道近来江南又有蛰伏的高手出道来了?"

鼎木丘见叶思任沉思着,以为他默许了,便笑道:"仆对叶先生仰慕已久.大丈夫敢做敢当,种田是不是先生所杀,但请一句话了断."叶思任道:"江南一带的技击高手,岂只叶某一人?!不过鼎先生倘若硬要在下担承这凶手之名,叶某就算认了,却又如何?"

鼎木丘道:"叶先生果然是爽快的人。种田身上,有一把利剑,名'竹',原是丰臣秀吉的佩剑,不知叶先生见过没有?如若那剑在先生处,仆想斗胆讨回,送回东瀛."叶思任愕然道:"什么'竹'剑?在下没见过.在下从不夺人所爱."

鼎木丘原想,叶思任或他人定是觊觎种田身上的那把锋利的"竹"剑,因此使出辣手,杀了种田等人.此时叶思任既然认了杀人之名,那么后面否认夺剑的解释,显然便只是搪塞之词了.

于是他站立起来,整肃一下身子,摘下竹笠放在桌上,对叶思任道:"仆愿就此向先生讨教几着,望不要推辞."

叶思任起身对店家道:"老板,给我来两壶热酒.我与这位鼎先生喝了,便好厮斗!"店家看了看两人,嗫嚅着答应了.那小二慌忙去端了两壶热酒上楼来.叶思任几口便饮尽了,鼎木丘拿过酒壶,咕嘟嘟几口也喝光了,两人碰了一下壶子,一掷于地,铿锵有声.

鼎木丘缓缓按住剑柄,道:"请先生动手示剑."

叶思任道:"我家中原有一把汉剑,是汉代大隐士焦光所铸,名曰'火钩',光芒夺目,如今却在我女儿断桥身上.叶某这次出来,便是为了寻找女儿,身上并未佩剑.鼎先生请稍候,叶某这就去市上买剑."说着,嚯然便从窗户纵身而出.

不一刻功夫,叶思任便回来了,手里拿了一把轻薄的剑,把持着道:"鼎先生请亮招."

鼎木丘叹道:"仆已有十年多没有拔剑出鞘了,只因久在陋岛之上,无人能与我论剑.自从战国时代之后,到了德川统治日本,日本诸岛便已经没有几个象样的剑客,值得仆出手了.没有对手的武士,是多么的寂寞呵!如今见到叶先生,仿佛如久渴思饮,身上津血俱润,汗毛倒立,精神爽快.先生这剑,仆在十招之内,必然将它切为碎铁."

叶思任笑道:"倒也未必."

鼎木丘铿地一声拔出剑来,对着鼻尖,从剑柄慢慢地一直看到剑尖.那剑长近四尺,刃薄如纸,背部厚实,剑尖处便如竹叶一般.他重重咝了口气,结实一下身体,然后突然一剑劈出,剑挟风声,一丈之外,尚有树木碎裂般的呼啸之响.

叶思任凝神而立,只觉得对方剑气,如寒流破袭过来.他使了一招"牧童遥指杏花村",运起内劲,达于剑梢,断了鼎木丘凌厉的剑势.鼎木丘道:"叶先生的'清明剑',果然名不虚传.先生内力充沛,自然点铁成金,倒是仆小觑先生了!"

两人斗了两百余着,只见酒楼上风起飒飒,剑光荡漾,人影出没于其中.那天叶思任出走时穿的是一袭红布袍子,在剑影中与鼎木丘的白麻衣,相映零乱.

突然间,鼎木丘跃起于空中,从上一剑劈下,叶思任收剑不及,硬挡了一招.只听"当"地一声响,他的剑一下子被砍断了.

叶思任弃断剑于地,笑道:"鼎先生,在下输了."

52 鼎木秋

52 鼎 木 秋

鼎木丘收剑入鞘,叹了口气道:"叶先生并没有输于在下.你用的其实只是根经过火淬磨砺的铁块而已,不能算是真正的兵器。你能倚之抵挡仆二百来招,已是出人意外.倒是仆惭愧不堪,以利刃与先生缠斗良久,尚未足以得居上风.二十年前,仆曾一剑纵横本州,未遇敌手,今日与先生一会,真是快意人生,不虚此行了."

叶思任笑道:"诸道之中,斗剑为末技,文道次之,茶道又次之,酒道方为上品.鼎兄入座,今日你我当一醉方休."

那天,两人喝得大醉了,相扶将携着,放歌于街巷之中,那苏州府自来人文开放,文士墨客,放浪形骸,散漫成风,路人也大都不以他们俩的纵情使意为失态.路人中尚有击节与歌相和者.

鼎木丘笑道:"以方才先生剑势看来,种田他们六人,绝非先生所杀,只是杀种田那人,定然也是个高手,剑法与先生大有异处.他居然从天笔直而降,一剑刺穿种田的脑门,轻功之高,内力之深,都属一流.以种田的武功,本不该死得这么惨,可他却无回旋之机.种田之祖父当年曾在日本关东与阿武家大战,凭着一杆钢枪,于千人铁阵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种田虽然已不在仆门下,但他失去的那把剑,仆却要志在必得.除非是他自己做恶!"

叶思任道:"只可惜了一条好汉.却不知是谁人所杀,鼎先生只要找到了种田的那把'竹'剑,这事想必也就水落石出了."

第二天,鼎木丘别了叶思任.鼎木丘道:"仆要去南京访问一位好友,他曾经在日本呆过数年,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叶思任道:"鼎先生此来大陆,以你武功之高,切莫妄自出手,伤及无辜.叶某不能奉送,来日再饮."

鼎木丘道:"先生此话,仆当铭记在心.仆这次来大陆,主要是为了找寻当年家父遗失在朝鲜釜山的一把家传古剑.至于论武,倒在其次,也无非是想结交几个性情中的江湖武林中的朋友而已."

叶思任笑道:"如此最好.什么时候鼎先生得便了,便请上嘉定敝庄品茶论剑."

鼎木丘笑道:"方才听叶写先生说,你这次出来是寻找女儿的。仆适有一男,名鼎山川,现年二十一岁,精于汉学,书道,茶道,棋道,剑道无一不通,如蒙不弃,仆愿与先生结为亲家."叶思任笑道:"犬女生性顽劣,蓬头垢脸,只恐不足以侍奉阿翁,阿婆.这事咱们改日再谈.今日在下还要去一趟太湖,看看我的女儿在不在那边."

鼎木丘自去了.

叶思任来到昨日的酒楼,店小二见了忙道:"小的正想去找先生回话呢.昨天小的找的那几个泼皮们四处打探了一下,说那对年轻男女确是往南京方向去了."叶思任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店小二的话应是不虚.他是六天前到的南京,而断桥他们最早也是前天到的南京.

于是他匆匆去了太湖,沿着湖边往北走.远处但见一片烟波茫茫,扁舟出没.他心里挂念着断桥,无心观赏湖光山色,便仓促买舟,顺着漕河往北赶路.

鼎木丘一路来到南京,沿街信步而行,见人物杂多,物华繁荣,便贪看了城中景色,心下喜欢.

他是在半个多月前从九州岛来到大陆的,先是在浙江沿海兜游了一圈,打听些风土人情.浙江人一听见他说到他是日本人,对他都没有什么好感,不愿搭理他.

八十多年前,日本倭寇为患浙江,烧杀抢掠,浙江人至今仍然记忆犹新.戚继光的部队中便有很多温州,台州籍的浙江人,后来因倭患稍平,戚继光去了北边,镇守关塞,浙江,福建也有很多将士随之北上,有的后来参加了日李明三国的朝鲜大战.鼎木丘之所以选择先在浙江上岸,目的无非是想从朝鲜战争的浙江人后代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以便查寻他那把家祖传宝剑的下落.但是因为当地人对日本人的敌意,他的努力与行动,有如大海捞针般渺茫.

他在杭州的几家古玩店跟兵器店,也曾花了两天时间做了精细的调查,结果仍是一无所获.那里出售的日式战刀,战剑,大都是八十多年前倭寇兵败时所扔弃的.而他家的那把古剑,铸于镰仓时代,剑长只有两尺,仿造自唐剑模式,剑刃绵薄锋利,倘如将它置于一堆剑中,也会脱颍而出,一目了然.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把剑,但揣在他怀里的那张绘着这把剑样品的图纸,他却早已经研究了无数遍.每次观摩那剑的样品时,他都会油然而生家族的荣誉感.

他还去了一家赵氏珠宝行,碰碰运气,那家珠宝行的赵朝奉虽然只收集和出卖珠宝,但他将他弟弟的名字卖了给他,得银五百两。

他找大陆的高手过招,赢心倒在其次,杀心更是虚无.他主要的意图,还在于通过论剑,发现一些有关那把宝剑的一些蛛丝马迹.他相信中国的一句古语:宝剑赠英雄.因此,那把剑极有可能是寄身在某个显赫的武林人物中,而不是流失于民间.

因为但凡稍为识货的人,便会将这把剑视为珍品,加以收藏.

然后他便从杭州到了苏州.无意中又发现了种田之死与他佩剑的丢失.大陆的武林,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因为他一下子就发现了一个没来头的高手,但是这个发现,无疑又是找到他家那把古剑的一个重要契机.

他照例查寻了南京城里的古玩店与兵器店,留心各色来往的武林与江湖中人物,但仍然一无所获.

53 旧友重聚

53 旧友重聚

这天,他在玄武湖畔一家客栈落脚之后,夜间正在灯下清坐翻书,忽然有十几个人急沓沓地拥进客栈,来到他的宿歇处门外.鼎木丘把着书本,头也不回,灯下问道:"来者何人?扰仆清静!"

门外为首一人道:"仆是歧阜来的竹马盛一郎,拜见鼎先生."

鼎木丘皱着眉头道:"竹马家的?你是权兵卫的手下吧?你们跟种田他们是一起来的?"竹马说是.鼎木丘道:"权兵卫还在大陆吗?"竹马嗫嚅着道:"师傅他还在,只是因为先前他被先生请出门户之故,因此今晚不便过来拜见先生,只嘱托仆等过来恭候."

鼎木丘道:"算他还知道留点面子.种田他们陨命在苏州城了,他身上的那把'竹'字佩剑,也不见了踪影.你们知道他是谁杀的吗?"

竹马道:"仆等也正在暗中察访,只是还没有些眉目.先生,那朝中首相马士英有意请先生过去,见上一面,与先生你共谋大事."

鼎木丘道:"我与他素昧平生,共某何事?他手下有什么武功高强的人吗?"竹马道:"他的手下的确有几个高手.象‘满堂红’熊火,武功怪异,还有‘淮南四子’等人,都是高手。"

鼎木丘道:"我此次到南京来,是为了拜访一位故友,其他的人,谁也不见.以后如有机缘,再会会他们不迟.你们应该知道我的脾气.你们走吧,不要在此地无事生非,我跟你们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武士之道,当以仁义为先.仁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义者,舍身赴死,不计得失.你们在大陆走动,切不可无事生非,毁我东瀛武士道之名誉!倘若种田是自己造孽丧命,我也不愿插手他的事的!"

竹马等人躬立在门外,诺诺而退.

初秋夜虫声唧唧,户外缺月疏桐,鼎木丘有点闷了,便吹灭了灯火,走出屋外,借着淡淡的月光,漫步来到玄武湖畔.只见湖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却见有一人头带竹笠,背着个鱼篓,正蹲坐在湖边垂钓.

鼎木丘心道:"如此夜色,不知何人有此清兴.想必也是性情中人。"便悄声在一边坐了。他默然看了一会,那人的钓竿却没有半点动静。他忍不住了,问道:"月如小钩水如天.不知先生是想钓鱼,还是想钓那一弯清月?"

那人道:"在下并无闲心如君,自然是想钓鱼,钓鳗鲡鱼."鼎木丘道:"春汛夏汛早已过去,此时鳗鲡当在深水之中."那人道:"夜深时分,鳗鲡也会到浅水来捕食的.我放的虽是长线,但钓饵离水面不过一尺多."

鼎木丘怔了一下道:"听先生口音,似乎有点耳熟."那人忽然笑道:"在下朱舜水.鼎兄别来一向可好?不想鼎兄如今如此风雅,万里西来,却夜半不眠,在此借月抒怀."

鼎木丘欢然起身走近来笑道:"原来正是朱先生!自从那年在阿九根与先生别过,仆对先生思念地紧,心下颇为落寞,寂然枯朽.此后在日本三岛,再也无人可与仆论剑了."

朱舜水依然坐着,道:"这么说,鼎兄这次来大陆,是要找在下论剑的?"

鼎木丘道:"朋友之间,在武功上分高下,已经没多大意思.仆此行,不过是想寻找家父当年在朝鲜遗失的一把家传古剑而已,另外,如果朱先生不介意的话,仆很想再次吃一碗先生亲手调制的葱花豆腐脑.当初先生在日本制作豆腐,那豆腐脑的香嫩美味,至今仍让仆回味无穷,若有所失."

朱舜水哈哈笑道:"在下也很想吃鼎兄亲手剔切的生金枪鱼片.鼎兄如蒙不弃,请到寒舍一坐.在下前天在酒肆中,刚刚得到一瓮丹阳百年老酒,愿与鼎兄共饮."

鼎木丘笑道:"汉人说,他乡遇故知。仆客旅孤单,正愁没有友人共饮,如此最好.不知朱先生今晚能否钓到鳗鲡,让仆一饱口福?!"

朱舜水攥着渔杆问道:"不知鼎兄的两位高足由尾与大麻,这次跟来大陆了没有?"

鼎木丘道:"由尾早我一个多月来到中国,想帮我寻找那把遗失的家传古剑.另外要跟九州岛来的一批日本浪人,了结一些故事.他是经朝鲜进来的,此时估计还在大陆北方.那大麻还留在日本,研习天下各派剑道.他是个非常用功的人,不象由尾那么好管闲事,武功似乎也早已经在由尾之上,连我也不敢小觑了."

朱舜水笑道:"鼎兄来到大陆后,可能已经见识过两位高手.一位应该是江南的叶思任,他的"清明剑"柔中带刚,已经很有火候."鼎木丘道:"叶先生的确是个高手!我在苏州城时已经与他会过一面了。"

朱舜水笑道:"鼎兄最后一定是将他的剑削断了吧?"鼎木丘笑道:"当真是不好意思,事情正是如此.仆的剑势,一向以刚克制对手,如今想在刚劲之中求柔和之势,可惜面壁十年以来,尚未能蕴柔于刚之中.这也是仆在武学上的一个心病."

朱舜水笑道:"那么,另一位高手又该是谁?"

鼎木丘道:"这位高手,仆尚未与之谋面.我只是在苏州检视过九州岛武士种田等人的尸身后,才窥探出他的武功的.这人的武功至少有两点令人望而生畏,一是他的轻功,二是他的内力.一个高手,如若轻功过人,则在论武时可以事半功倍,即使武功略为不济,也可有几分胜算.而这人的内功,尚未臻于浑厚自如境界,所发之劲,只堪他潜力的六成不到,然而却已经可以一剑笔直地贯穿种田的头身.这是非常可怕的.而且,以他的内力修为看来,这人的年龄绝不会超过二十岁."

朱舜水"哦"了一声,知道他在谈的是修流,于是脸上不动声色,道:"鼎兄只问种田的对手,却不问他的死因.鼎兄知道种田是为何毙命的?"鼎木丘道:"这点仆倒是疏忽了.我只知道他们到大陆来,是以谋生为主.敢问先生,他是为何而死的?"

朱舜水道:"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种田不是以一个武士的身份被杀死的,而是以一个刺客的面目,丧身于仇家之手,因此是死有余辜."

这时水面上浮标轻动,随后一没而下,有鱼吞钩了.朱舜水笑道:"这必是鳗鲡来了,正好做道酸辣鱼汤下酒."说着,呼地一挑鱼杆,将一条大鳗鲡收拽了上来.

鼎木丘笑了.他觉得有很多话,要跟眼前的老友一吐为快.

朱舜水带着鼎木丘回到家中,先让他在厅堂上坐了,然后自己来到后堂的豆腐坊,想让修流他们躲避一下.他推开豆腐坊的门,却不见了修流跟断桥的身影,只有两大桶还没磨好的豆浆,摆放在那里.

他心下吃了一惊。

54 田猎牛首山

54 田猎牛首山

断桥跟修流一起在朱舜水家磨了两天豆腐,他们晚上掌灯时分上床睡觉,四更就得要起来,觉还没睡够,头昏脑胀的,而且磨起豆腐来,操作程序毫无变化,单调枯燥,没半点意思,断桥于是心下便不耐烦了.她自小到大,都是受着家里人的宠爱,周莘对她虽看管的严谨,但从来是不让她干粗活的,哪里吃过这等苦?

这天凌晨,两人又摸黑起来,断桥憋不住跟修流道:"修流哥,你没看到这位朱先生是拿我们当苦力使唤吗?每日三餐吃的都是豆腐,把我的食欲都弄得没有了。要每天都这个样子过下去,还不如上我家帮我爹爹烘焙茶叶去."

修流正忙着推磨,道:"桥儿,你要想回去就尽管回去好了,可我到南京来,本来就是要寻找到仇人报仇的.朱先生对我管吃管住,我已经很知足了。"断桥道:"象你整天躲在这磨着豆腐,还怎么报仇?"修流道:"那马士英如今是东阁大学士,身边高手如云,平日里难以接近他.我刚到这里,风土人情地形都不熟,总该要捉摸上一会时间,然后等到机会,再摸进马府去,俟机杀了他!朱先生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断桥笑道:"你说的这事真好玩,你又想要报仇,又怕找不到仇人.你要知道,夜长总是梦多.好了,我一时半会也不想回家了,我想跟你一起去,看你怎么杀了那个马士英."修流道:"我是在跟你说正经的.杀人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你要跟着我,碍手碍脚的.要不到时候你找个地方躲着,帮我看着黑旋风,等我报了仇,再送你回家."

断桥环顾着作坊道:"我看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慢慢再做计议吧.朱先生的书房倒很宽敞,可这作坊里却把人闷死了,我都觉得身上痒痒的,又没地方洗澡."

修流想了想道:"我们总得先把这些豆腐磨好了,等到朱先生回来,才能离开这里.不然一走了之,总不是个道理。"断桥不耐烦地道:"不是都说好了,还磨什么豆腐?我们快走吧.要是等朱先生钓鱼回来,他给你讲上一番道理,我们肯定又走不成了.你不是要报仇吗?连这么点决心都下不了,还能成什么大事?!"

修流听了,心有所动,又禁不住断桥使劲拉扯着,犹豫了一下,便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随后将作坊里的东西都收拾整齐了.断桥抱怨道:“修流哥,你做事真是婆婆吗吗的。”

两人出了朱家后门,来到大街上.其时天还没亮,四处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夜鸟偶尔啼叫一两声.两人带着黑旋风跟舞云,舞雪在街上漫游着,一直走到东方发白.修流笑道:“桥儿,你现在不困了?”

断桥这时肚子饿了,吵着要吃东西.修流摸了摸身上,只有二十来个铜板,便在路边小摊上要了一碗鲜肉馄饨给断桥吃.自己的肚子则咕咕叫着,口水此起彼伏.

随后两人找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修流让断桥跟黑旋风和舞云,舞雪呆在客栈里,自己要到城外去打些野味,回来换点钱.断桥吵着也要跟着他去,修流道:"这黑旋风和一对大白鹤在这城里太引人注目了,这两天不能让它们到外面去招摇,免得招惹是非.你在这里看着它们,再顺便睡上一觉,我去去就来.不然这两天我们又要饿肚子了."

临走时,他特地交代好断桥,千万不要走出客栈去.

修流背着长弓,还有十来枝箭,出了南门,来到京畿南部的牛首山.那牛首山森林茂密,杂草丛生,石岩错落.修流在丛林中周旋了半天,箭无虚发,一共打到了一只麂子,三只野兔,两只山鸡.他把猎物背在身上,正要下山回城,突然见到有一只野鹿从林莽中奔了出来,从自己身边窜了过去.待得他拿出弓箭时,那野鹿已经没了踪影.

这时,有十几骑马从林中奔突而出,马上人个个服饰华美,胯下坐骑,膘肥腿壮.中间一人身着战袍,红色披风,显得十分抢眼.修流想,不知是哪个官宦人家出来狩猎,象如此热闹的排场,野兽早给惊走了.

他正要转身离去,忽然马上有一个大胡子的中年人问他道:"年轻人,你看到有一只大野鹿从这里跑过去了吗?"修流点点头,指了指野鹿跑去的方向.那穿红披风的看了修流的猎物,说道:“好箭法!”修流谢了。

那大胡子冲穿红披风的笑着说了声“请”,于是一队人马便向野鹿跑去的那方向追了过去.

修流驮着几只野味,晃荡着回到城里,路人看了,都啧啧称羡.他将野味摆在闹市的路边,便开口叫卖起来.

这时,正好有两个士子经过,他们翻看了一下麂子,一人道:"今晚诗社集会,这鲜肉麂子正好带去烤炙分食佐酒,多少是好."于是便出了二两银子买了.另一士子道:"听说马大学士今天又跟阮大胡子去牛首山打猎了.国势如此,难得他们还有这份闲心呐."两人抬着麂子,唉声叹气地走了.

修流听了这话,呆了半晌,心想,原来今天在山上见到的那些官宦,就是马士英,阮大铖等人,只可惜错过了一个刺杀马士英的一个绝好的机会!心下不觉叹恨了一番。

修流卖掉了野味,带了只肥山鸡回到客栈,让店家拿去剥煮了,另外给了店家二两银子.他回到房间一看,只见断桥正在床上憨睡着,嘴角挂着甜美笑厣.修流看了,愣了一会儿。那黑旋风伏在角落里打盹,两只大白鹤把头埋在翅膀里睡着.

修流看着断桥酡红的脸微微渗出些汗珠,便忍不住轻轻伸手去抹了一把.断桥的眼睫毛跳了几下,修流吓了一跳,慌忙闪开,而后悄悄地掩上门出去了.

他跟店家交代了几句,便出门去了.

他在街上兜了一会,打听到了马府的方位,然后便在闹市中闲逛着,只见街上人来人往的,一片繁华景象.他买了一串炸豆腐边走边吃着,街边的妇人们都拿眼看觑着他.他也不在意.一直逛到了傍晚的时候,他才来到马府外面.

他先在马府四周绕了一圈,勘察了一下地形.那马府是个大院落,院墙高大,树影婆娑,大门处时有达官贵人进进出出.他打算好了,准备等到了夜间天黑时再翻墙进去,而后伺机行事.

这时,一阵轻碎的马蹄声杂沓而来,十几匹马来到了马府大门口.中间一个身着红斗篷的人,在侍卫的搀扶下,先行翻身下了马,接着旁边一个大胡子也下了马,跟穿着红斗篷的那人说了几句什么,又翻身上马走了.众人便簇拥着穿红斗篷的那人进了府门.

修流远远看了,心下恨恨地想:"那穿红披风的老头,定然便是今天在牛首山见过的马士英了."他再看过他们打回来的野味,一溜的人马,除了几只山鸡野兔,其它什么也没有打到.想必那只野鹿也给跑丢了.修流攥着剑,暗自冷笑了一下.

55 大姑娘坐花轿

55 大姑娘坐花轿

断桥在客栈里一直睡到午后才起床.店家端了一碗热烫的山鸡汤进来,说是修流让他煮了给她吃的.断桥忙问修流上哪儿去了?店家道:"那客官打猎回来后,说有要事出去一下,到晚上的时候才能回来,他还要小的告诉你,让你好好在店里歇着,千万不要出去."

断桥听了,心里有气,心想:"他是我什么人?居然要我在店里呆着,他自己倒跑到外面去闲逛快活,我偏偏就是要到外面去玩,气一气他,看他能拿我怎么办?"

于是她连山鸡汤也不喝了,就店家端走,然后便带了黑旋风跟一对大白鹤就往大街上去.店家慌忙陪笑着过来拦截,说要是断桥她出去了,过会相公回来,他不好交代.断桥笑着跟他道:"老板,你别信那人的话,他是个人贩子.我是被他拐来的,要是我告官了,你也有罪!"

店家听了,张大嘴巴,说不上话来.

断桥一路闲逛着,不久来到了夫子庙.路人围定了她跟黑旋风,两只大白鹤看.她找了家酒店进去,大大咧咧地便坐了下来.

店小二忙过来点菜.断桥用手指重重敲着桌子,先点了十斤牛肉.小二不解地道:"小姐,你一个人能吃这么多?不会是拿小的消遣吧?"

断桥道:"闲话少说,我点什么你就上什么.你们店里还有什么象样的荤菜?有鲜鱼吗?拿五斤上来."

小二道:"小姐不会是开玩笑吧?这么多荤菜,你怎么吃得下?"断桥道:"你尽管拿来便是.都要鲜的."小二道:"鲜的倒是鲜的,只是都是些小鱼.断桥看着一对大白鹤道:"小鱼更好,你分成两盘端来."

小二不一会便端了十斤鲜牛肉上来,断桥让他放在地上,黑旋风大口大口地吃了,小二呆了一下.便又去端了两盘两指大的小鲫鱼上来.断桥全都放在地上,舞云,舞雪抢着吃了起来.

此时那店家正趴在柜台上,噼哩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看了断桥那边的情景,他叫过小二道:"那小丫头你得留点神.如今城中牛肉吃紧了,她那条大黑狗一口气就吃下了十斤牛肉.要是过会有客官来了想点牛肉,你总不能拿猪肉凑数吧.做生意的心里得有个谱,不然得罪了老主顾,这店还怎么开?"小二点头去了.

断桥又叫过小二,点了一个扬州炒饭,一个春笋鲜菇汤.小二道:"炒饭有,但鲜冬菇还得等上两个月。春笋要到明年清明后才能上市."断桥叹道:"算了,连这种粗口小菜都没有,不吃了.小二,这附近有卖艺的地方没有?"

小二笑道:"姑娘想要卖艺?不知姑娘想卖什么艺?是想卖本事技艺呢,还是想卖身?"断桥问道:"原来这里面还有门道。哪样赚钱多些?"小二笑道:"自然是卖身赚钱多."断桥道:"那就卖身吧."

小二看她的神色不象是开玩笑,心下大喜,道:"姑娘,这南京城中,四处都是青楼烟花巷.近处秦淮河畔就有一家很有名的老字号,叫做'望春院',那旧的老鸨嫁人了,如今的鸨母是新来的,跟小的是同乡.那龟公与小的也是老相识,小的平时跟他们时常有些交往."断桥道:“什么是鸨母?”小二暗笑,道:“便是老板娘。”

断桥笑道:"这么说,还得谢谢你了.小二,你打烊之后,我便跟你去那'望春院'."小二心下暗喜道:“今天看来我是要走财运了.”

结帐的时候,断桥身无分文.店家把头垂在算盘上冷笑道:"姑娘,你点菜的时候大手大脚的,在下还以为你腰缠万贯呢!看你似是大家闺秀出身,却如何要委身去青楼做那种活?不如找个牙婆,你充了瘦马,嫁个大户人家,吃穿不愁.要是没人要,我娶了你回家去做二房便是."

断桥听了这话,知道店家是在占她的便宜,于是一耳光便向他扇了过去.店家拿起算盘一挡,正要发作,那黑旋风突然人立而起,双脚趴在柜台上,瞪着绿眼睛,朝店家忽刺忽刺地吐着红舌头.店家攥着算盘就要砸下去,黑旋风一爪便将算盘击落在地.店家大怒,对店小二道:"快叫伙计们操家伙出来,把这大黑狗给宰了.吃白食还撒野,真是无法无天了."

小二道:"老板,你还没看出来,这是一只黑老虎?!"店家仔细看过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慌忙朝黑旋风抱了抱拳,道:"虎兄貌不惊人,在下失敬了."

那店小二伏在店家耳边嘀咕了几句,店家笑道:"去吧,去吧."

于是店小二在前面引路.黑旋风伏下身去,断桥骑上了虎背,两只白鹤一前一后地跟着.两人绕了两个街巷,过了小桥,便到了秦淮河畔的'望春院'."

店小二先进到院里,笑着跟鸨母道:"姐姐,小的今天刚物色到一个新鲜货色,那丫头的模样算是绝了,你见了肯定喜欢."

那鸨母便是刚从贞娘手上盘过"望春院"的那老板娘,三十来岁,装扮的村村袅袅的,脸上搽了两层粉.她见了小二道:"你这小子,别给我耍花样,上次你借老娘的二两银子还没还呢."店小二笑道:"姐姐,我这不给你送钱来了?"老板娘道:"吃我们这碗饭的,亏本的生意是不做的.现下卖身到院里来的,都是江北逃难过来的,一个个面黄肌瘦,哪有什么好货色.我调教她们接客的银子,还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赚得回来.你看现在院楼上下,哪有什么体面的客人光顾?"

店小二便拉着老板娘来到院廊边,指着外面的断桥道:"姐姐你看."

老板娘看了一眼断桥,一下子便呆住了,初时她还以为是周菊又回来了,因为她俩长得实在太象,后来灯下仔细看了,才发现断桥年龄比周菊要小些,而且眉心也没有那颗醒目的红痣.

她对小二道:"臭小子,你从哪儿把这等良家的闺女给拐来的?老娘在这秦淮河畔呆了十多年了,还没见到这等水灵剔透的小美人.别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吧?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要人,我煮蛋赚了锅汤,蚀了老本,喝西北风去?!说吧,想开多少价?"

店小二撑开巴掌道:"五百两."老板娘瞪大眼睛道:"你小子疯了?"店小二笑道:"不瞒姐姐,如今南京城里吃紧,我也不想多呆下去了,拿了这笔银子,我便想回淮南老家去,安稳过日子,娶房媳妇,孝敬父母.再说,我今天带来的摇钱树,姐姐还怕到时候扳不回本钱?"

老板娘出得院子,笑盈盈地拉着断桥的手道:"姑娘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如果不是眼下兵荒马乱,我们请都请不来你呢!你看你长得多俊?手上都快要掐出水来了.姑娘哪儿来的,多大了?"

断桥拿开老板娘的手道:"我是嘉定来的,到你们这里来卖艺的,你快给我找个场子."老板娘听得眉开眼笑,道:"姑娘,你别心急,我马上就给你安排个香房,今晚正好有个贵人要来接人,给你开苞."断桥道:"什么叫开苞?"老板娘笑道:"到时你就知道了.第一次都有点不舒服,你咬咬牙就挺过去了."断桥想起磨豆腐时的那股累劲,便不再言语。

老板娘要龟公将那黑旋风赶走,断忙桥喝住了他,道:"老板娘,你把它赶走了,我还卖什么艺?"

老板娘跟一边的两个女人轻声道:"姐妹们,摇钱树来了,你们快在院里安排个好房间,给这位姑娘换装,梳头.今晚有贵人要来.这可是笔大生意."老板娘拿了张银票给店小二,笑道:"你这小子,这辈子就办过这一次象样的事."小二欢天喜地地走了.

这时,外面来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人是个老头,他阴阳怪气地问老板娘道:"老板娘,今晚送去伺候我家老爷的姑娘,准备停当了吗?"老板娘笑道:"客官,今晚的这个姑娘可是个绝色!包你们家老爷满意."

她指了指断桥,那人看了看,立即忍不住笑逐颜开了,道:"这丫头上路!我家老爷见了一定喜欢.老板娘,这是两千两银子,你拿着吧.以后多留点心,免不了时时有你的好处."说着给了老板娘一张银票,随即便叫身边的人抬轿进来.

断桥见了那乘轿子道:"喂,这是上哪儿去玩?就跟新娘子出嫁似的."那老头阴笑道:"姑娘,去了你就知道了,到时可别忘了老身我的好处."

断桥正要上轿,只见门外又进来几个人,断桥见了,却正是那马元殷一伙人.马元殷见了断桥,眼睛登时一亮,笑道:"原来是断桥小姐在这里,真是山不转水转.这就叫缘分."

断桥怕马元殷纠缠,赶紧上了轿.马元殷便叫左右抬起轿子就走.先来的那老头拦住他道:"你这小子,你知道爷爷我是谁?居然敢抢我的行头?!"马元殷打量了他一下道:"少爷我看你不男不女的,我管你是谁.你到外面去问问看,南京城里,有几个人不认得我马少爷的?"

断桥还以为是原先那伙人正抬着她走,没想到抬轿的人却已经换了一帮.黑旋风和舞雪,舞云在后面跟着.马元殷惧怕黑旋风,只好骑在马上,远远地跟着.那老头气得在后面破口大骂。

56 密室

56 密 室

马元殷一行人走了约半个时辰,来到马府大门.马元殷下了马,几个护院的忙点着头迎过来笑道:"少爷回来了?这条大黑狗跟这一对大白鹤是从哪儿弄来的,少爷真有眼力!"

马元殷挥挥手道:"闲话少说,快把前面的那顶轿子给我抬到后院的厢房去,这事别让老爷跟老太太还有太太知道,过后你们再安排一桌上好的酒席,送到后院厢房,多点灯烛,本公子今晚要圆房."

此时,修流正潜伏在远处的一颗大梧桐树上,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却看到了黑旋风跟那对大白鹤.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没想到那天在太湖边上遇到的马公子,原来却是仇人马士英的儿子.而更没有想到的是,黑旋风既然跟他们在一起,那么前面那乘轿子里坐的自然就是断桥了.在这之前他没有想过断桥跟马公子会是兄妹关系,是马士英的女儿,难怪她一付大小姐的脾气.她既然知道自己要杀马士英,肯定会将这事告诉他父亲的,因此趁夜赶回家来了.自己初出江湖,没想到却栽在一个小女孩手里!

他想,过会杀了马家父子后,自己是不是也要杀掉断桥?他的心里一团模糊,隐隐觉得有点不安.

他轻轻跳落下地,悄无声息地朝府中摸去.突然,院外匆匆忙忙进来一个人,修流慌忙躲到一边.那人来到院子旁边的一个亮着灯光的厢房前,扣了一下门.屋里有个老头拖着话声问道:"何人在外面喧哗?"只听那人悄声道:"太师,江北来信了."

修流趴在厢房另一边的窗口上,舔破窗纸,往房里一看,只见一个面目清矍的老头,正在一个大木桶中眯着眼睛,泡着热水澡,屋里雾气朦胧,一旁一个丫头侍奉着.那老头正是他白天在牛首山见过的那个披着红斗篷的大官人.修流心道:"原来这老头正是那马士英!"

此时,他的眼睛差点就要冒出火来.

马士英听了那人的话,起来擦过身子,披上衣裳,便叫丫头去开了门.

那人进屋去了,恭身道:"禀告太师,徐州城已经被满洲睿亲王多尔兖之弟多铎麾下的正黄旗军突破了,如今江北四镇,各自为守.淮北的流兵散勇,逃入江南者无数."

老头道:"史可法现在何处?还在扬州吗?"

那人道:"尚在扬州城里."老头冷笑道:"咱们就让他去顶着便了,他能顶上一天是一天,我们这边主要是蓄积力量.左良玉那边,现在动静如何?"那人道:"自从叶中和跟侯朝宗给他送过信,那左良玉就在安庆一带驻下了,从那之后直到如今,他似乎都是在静观时局变化,在江汉按兵不动.太师何不命令驻在淮南的黄得功出击,让他跟左良玉火并?"

马士英冷笑道:"他能静观其变,我们为何不能?!这事过些时再说。"

那人又道:"叶中和大人倒是有此意,要朝中迅速出兵淮南,与黄得功一起夹击敌军,免得夜长梦多,让左良玉坐大。太师意下以为如何?"马士英叹口气道:"那叶中和并非没有让左良玉吃掉黄得功的心思.左良玉毕竟是他的门生。况且我们现在还用得着黄得功,倘若他有失,留都也难保了。吕大器他们正等着这一天呢!如今只要能维护住这东南一片土地,便是万幸.史可法有德无才,他要送死,老夫也没有办法.明日早朝,老夫当进言皇上,将所有兵力,财力,收缩于留都一带,待满洲人与闯贼余部拼得鱼死网破,咱们再图复举,收拾残局.还有,你毋须将江北之事奏知皇上."

那人笑道:"全凭太师做主."马士英挥手让他走了.

马士英将衣裳结扎好了,跟侍女道:"你把老夫的头发挽好了,老夫晚上要早点休息,明日得去上早朝."说着,他在侍女的大腿上掐了一把,笑道:"小可人儿,晚上老夫还要与你尽鱼水之欢.老夫年老身不老,遇到可人儿,便可再做檀郎."

修流在外面恨得咬牙切齿,正待要破门进去,忽然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问道:"阁下是谁?却在这里偷看马大人沐浴更衣?有失风雅!"

修流一惊,回头看了一下,却是个日本武士.他按剑问道:"你又是谁?"

那人道:"我是日本国九州岛来的竹马盛一郎."修流冷笑道:"原来又是个东瀛武士,这马士英可真有一手,花钱让你们替他卖命.这么说,你想阻止我进门去了?"

竹马道:"在下既然受雇于人,自当效死尽力."修流道:"我要杀的是我的杀父仇人,请你让开,不然我的剑下不留活人!"竹马拉出剑来,道:"在我剑下,也从来没有活人."

修流也抽出剑来.竹马看了他的剑,吃了一惊,道:"这把‘竹’剑如何在你这里?这么说,种田君是你杀的?"修流道:"不错.他死有余辜."

竹马听了,一剑便朝修流劈了过来,两人缠斗起来.十几招之后,竹马忽然道:"等等,我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的这套剑法.请问你这是‘旋风剑法’吗?你到底是谁?"修流更不应声,一招接一招递出.五十多着之后,修流突然改了剑路,以内力逼在剑上,却不按套路出剑,竹马便有些不支了.这时修流的剑势,无中生有,虎虎生风,竹马只有接着的余地,没有还手能力了.修流突然挺剑将他逼到墙壁,道:"我刚才说什么了?"

竹马"当"地一声弃剑于地,道:"阁下剑下,从来不留活人."修流缓缓收起剑道:"你我无仇,我不想杀你.请你让一下,我要办正事了."

说着,一脚将门踢开.那屋里雾气未散,哪里还有马士英的人影?只见那侍女肩膀上被扎了一刀,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呻吟着.修流慌忙给她点了穴道,替她止住了流血.他在房里四处检查了一下,也不见有什么另外的出口.他想难道那马士英会有遁身之术?

再回头一看,屋外的那竹马也不见了人影.修流便在房里仔细搜索起来.他一一拍打了这两丈见方的房间墙壁上的每一块木板,没有发现丝毫的可疑之处.他想,这出口很有可能就是在地板上了.地板是用青砖铺切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正在费神地捉摸着,突然,他发现那侍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睛,她的目光正对着房间正中的那把黑木大太师椅.修流猛地一醒:那太师椅下面,定然有暗道相通.于是他站在太师椅前琢磨起来.

那太师椅跟一般的太师椅没什么两样,只是颜色更加光鲜.修流将整张椅子上下摸了个遍,也没接触到机关所在.这时他回头一看,只见那侍女的目光,正停留在椅子前面的那块大理石踏板上.修流挪开踏板,下面果然有个铁按纽.他按了一下按纽,只听嘎嘎两声响,太师椅与它下面的地板便一起往下沉落.

修流赶紧跳到太师椅上.下面是个暗室,黑乎乎的,只有一个小孔冒进来一点淡光,却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人刚落地,太师椅座便啪地一下又往上升起,到了上面,喀嚓一声关上了.

马士英似乎不在这个暗室中。修流在暗室墙壁上摸索着,试图找到一个出口处.那墙壁全是石块砌成,上面隐约可以摸到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却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东西.这时修流在靠里边的墙上,摸到了一扇铁板门,心头一喜,便花了一会功夫,终于打开了那扇铁门.

他不知道,这个密室,其实有一个暗道是可以直通皇宫的.这个府第原是建文皇帝朱允文的第一宠臣,兵部尚书齐泰的官邸.当时齐泰为了预防燕王南下夺取皇位,便向建文帝建言,在自己家中建了这个密室,里面设置了许多通道,机关,以防不恻.后来朱允文兵败时,正是从这条通道里逃走的.马士英不知从何处获得这个秘密,进南京时,他特意选了这个府第,又大兴土木,进行翻建,把这个密室重新整修了一遍.这个秘密他只告诉过弘光皇帝一人.因此,只有他一人知晓密室中通往皇宫的唯一出口机关.

那铁门的后面,是一条黑乎乎的暗道,潮湿阴霉之气,扑面而来,显见这里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人进来过了.因此马士英不可能是从这条通道走的.修流心想,地下阴暗,不如先上去拿个火烛再下来找.于是便慢慢地摸着往前走.那时将是入秋时候,暗道里就如冰窖一般.修流一边运起内劲御寒,一边伸出手触摸索着,走了约有二十多步,面前又是一扇铁门.他费劲地打开了.

整条暗道弯弯曲曲的,修流走到头的时候,估算了一下,这暗道大约有两百多步长.这中间,他共打开了四道铁门.

暗道的尽头有个潮湿的石阶,通到地面上,石壁上也是湿漉漉,阴气沉沉.出口处盖着一块厚厚的木板.修流想,木板上头可能就是出口了.

57 脱险

57 脱 险

他正要推开木板到地面上去,却听到上面有人正在说话.他细听了一下,原来却是马元殷和断桥的声音,于是心头登时冒出火来.

他记得,今天早上他们还在朱舜水豆腐坊时,他跟断桥说过他要去杀马士英,她居然不动声色,没想到晚上她却偷偷地跑回家来了.看来自己是初出江湖,过于轻信于人了.

这时,只听得上面断桥大声说道:"谁让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马元殷笑嘻嘻地道:"妹子,因为哥哥我喜欢你啊.你看这里有什么不好?"

修流心想,他们果然是一对兄妹,而且言谈肉麻.忽听断桥啐了马元殷一口道:"臭王八蛋,谁是你妹子?!你快送我回去.不然我便要招呼黑旋风进来咬你."修流愣怔一下,觉得断桥说的这话,又不太象是兄妹在吵架.

那马元殷冷笑道:"送你回哪儿去?回'望春院'吗?你可知道那是个什么去处?那是个窑子,那里的窑姐都是千人骑万人压的货色!亏你还有脸说得出来."

修流吃了一惊,心想,断桥她不是呆在客栈中的吗?怎么上窑子那种肮脏地方去了?她再怎么不懂事,也该知道妓院是什么去处的.

他却不知道,叶思任平时多在外面经商,在家中,大家闺秀出身的周莘,对断桥自幼就管教的严,平时让她足不足户.别说妓院,就连象踏青这种女儿家的事,也很少向她提起.断桥一直到了十五岁,才跟家里人出过几次门.因此外面的很多事,她几乎是闻所未闻.

马元殷笑道:"断桥姑娘,你别脸红,今晚我们就来喝杯交欢酒."

修流只听的地板上啪地一声响,似乎是断桥一下将酒杯打落在地.马元殷不怒反笑,断桥叫道:"你别过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一剑捅死你!"

修流正要掀起木板,突然听得上面门外面有人说道:"少爷,老太太叫你过去一下."马元殷恨恨地唠叨道:"是哪个快嘴巴的,这么快就坏了我的好事,一定是我屋里的那个黄脸婆.这个臭婆子,自己不解风情,还不让我风流快活,什么时候看我不休了她!"

他笑对断桥道:“小美人,你乖乖等着,我去去就来。”他走的时候,在外面把门锁上了,吩咐来的那人在屋外把守着.断桥冲上去,死劲地拽门,却哪里打得开?!

修流此时心头的殷霾一扫而去,他慌忙翻开木板跳了出来,断桥吓了一跳,等她看清是谁时,便一把扑了过来,抱住修流,嘤嘤呜呜哭了起来.修流心下一热道:"桥儿,我不是让你呆在客栈不要出来吗?你第一次闯江湖就这么大意.以后凡事都得小心些."其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走江湖.

断桥道:"修流哥,这里黑灯瞎火的,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修流心想,马士英那老贼今晚不知躲哪儿去了.他知道有人要杀他,以后肯定会防范的更紧,报仇之事,看来是要从长计议了,反正他也跑不到哪儿去.

于是他一脚揣开门.只见黑旋风跟两只白鹤正在远处蹲着,黑旋风的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冒着绿光.那黑旋风可能是在"望春院"时见断桥跟着马元殷走了,心下以为两人好上了,因此对马元殷就少了敌意,乖乖地在这外面歇着.此时,它见到修流他们两人出来了,腾身就跑了过来.

看门的是个贵州护院武师,他一把拖住断桥道:"小姐,你不能走.少爷还没回来呢!"修流抬起手来,二话没说,一掌便将他击打得摔出丈余.

他们俩到了前院,突然看到昏黄的灯笼下,站着十几个日本武士,都是双手握剑,如临大敌.为首的是竹马跟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竹马指着修流跟那人道:"先生,杀死种田的就是这个年轻人.他身上的那把剑也是种田的."

那人上前一步,打量了一下修流,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的佩剑上,问道:"喂,年轻人,果真是你杀了种田他们六人吗?看不出来呀!"修流冷冷道:"没错.他们杀了我全家,死有余辜."那人道:"真是这样.你知道,他们六人都是我的门徒.在下权兵卫,愿与你决斗."

修流道:"决斗可以,不过你们须得让我的这位女同伴先走,她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权兵卫朝断桥点点头,示意她离开.

断桥对修流道:"修流哥,你不走,我也不走."

修流急道:"桥儿,你赶紧离开这里,到那家客栈等我.如若两个时辰后我还没到,你就带上黑旋风跟舞云,舞雪去找朱先生,让他送你回家去."

断桥满眼泪花,道:"我死活就是不走,看你怎么办!"修流暗地叫了声苦,道:"刀剑无情,你在这,我反而施展不开身手."断桥还是不愿离开.

权兵卫收起剑来,叹了口气道:"你们俩都走吧.反正这笔帐迟早都是要算的,年轻人,我不担心找不到你.下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身边只带着种田的那把'竹'剑,别再带着个女人.决斗时有个女人在身边,是不吉利的事。能请你留下名字吗?"

修流道:"在下周修流,多谢你给了我面子.我一定要找个机会跟你决斗的!"

马元殷到了马老夫人的房里,只见桌子上摆放着一把铁如意.马元殷乜了一眼,便慌忙跪下了.马老夫人怒气冲冲地道:"浑小子,你干的好事!"马元殷笑道:"娘,儿子还没干呢."

马老夫人拿起铁如意,朝他头上啪地就是一下,道:"你知道你抢回来的那个女人是谁吗?他是当今弘光皇帝相中的女人.刚才宫里的杨公公来了,要你交出人来,如今他人还在前厅等着呢.你闯大祸了!"

马元殷忍不住嘟囔道:"那皇帝小子要不是我爹爹,哪有他今天.满南京城里谁不知道他这个下流皇帝,四处渔猎女色?!"马老夫人道:"别多说了,那丫头人呢?赶紧带杨公公去接她走."

马元殷带着杨公公来到后院厢房,陪笑道:"公公,今日小的多有得罪,现下原货奉还,其实没少一根毫毛."杨公公笑道:"这才象个办事的.你也该在殿前谋点差事做做了."

马元殷忙点头称是.此时那护院武师掩着肿胀的脸颊过来道:"少爷,那小姐刚被一个少年人带走了."

马元殷一听,当下便呆住了.

58 骑虎下扬州

58 骑虎上扬州

修流两人离了马府,因黑旋风与一对白鹤引人注目,便匆忙从北门出了城.此时秋风瑟瑟,落叶缤纷.南京城里,看看已经着凉了.

修流跟断桥道:"你出来已经好些天了,该回家去了,免得你家里人担心."断桥道:"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趟,玩得正开心呢.要不你送我回家吧,咱们一路玩回去."

修流道:"那可不行,我马上要上扬州去,我的先生刘不取正在那里协助史可法守城.我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要去那里投奔他,顺便看看能不能出点力.我爹说过,国难当头,好男儿当横行沙场,上马杀贼,下马饮酒,不可做那寻章摘句的老雕虫."

断桥笑道:"那我就跟你一起去扬州,我虽然不能跟你上马去杀贼,却可以陪你下马来喝酒."修流道:"别胡闹了,如今那扬州城已经被满洲人包围了,你真以为打仗是好玩的事啊?那都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勾当.喝酒什么的,那是英雄寂寞的话,你还当真了.况且,眼下你一个小丫头的出门在外,现在你家里人不急死了才怪呢."

断桥忽然笑道:"你要是替我娘担心我,我倒是有个主意了."

她来到路边的一个代写文书的摊子那里,要了一张纸,在上面写着"桥儿平安"四个字,然后把纸张绑束在舞云的脚上,抚摸着它们雪白的羽毛说道:"舞云,舞雪,你们回家去吧."说着,在它们的背上各拍了三下.

那对白鹤似乎通晓了她的意思,挥动翅膀,朝天鸣叫了几声,便腾身而起,飞上半空,在天上盘旋了两圈,便向东南方向飞去,一会儿功夫,便不见了身影.

修流苦笑道:"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只可惜我们现在身无分文,那一对大白鹤又被你打发回家去了.真是了无情趣."断桥笑道:"我们骑虎照样上扬州,到时候说不定反倒成了一段佳话,让那说书的柳麻子编了段子,四处传说."

她说到柳麻子时,却又想起当时父亲开玩笑要将她许配给柳敬亭儿子的事,不觉莞然而笑.

两人到了燕子矶,看大江茫茫,乱岩骨突,峭壁陡立,浊浪排空.那时南京朝廷听从了阮大铖的建议,施行封江,大船都归官军调派.两人好不容易在一出岩壁下找到了一条小渔船.

那舟子听说他们要过江去扬州,立马便将头摇得象拨浪鼓一般,道:"两位不知,江对面的扬州早已经被满洲人围得象铁桶一般,人家逃过江来还来不及呢,看你们一对小夫妻年纪轻轻的,赶去送死干什么?老儿家中还有草妻老母,我可不想过江去."

断桥听老头称他们是一对小夫妻,脸色先自红了.修流道:"我的先生正在扬州城里,我要赶去与他并肩杀贼.凡事都在人为,只要有心救国,说什么无力回天?!入秋之后,或许江北局势便会改观,也未可知.老丈何必沮丧?"

那舟子听了他的话,仔细打量了他一下,道:"难得小兄弟你有这等侠义心肠,小老儿今天便冒死走上一遭.不过你这条大黑狗可不能带上船去.要是它在江中折腾起来,我们都得落水,性命难保."

断桥笑道:"老丈,这不只狗,是只黑老虎."舟子笑道:"小姑娘真会说笑话,小老儿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难道连狗跟老虎都分不清?"修流与断桥相顾失笑.黑旋风呆呆地看着他们.

那天江面上忽然刮起了西北风,船沿着江南岸一直向下游飘流而去.舟子喃喃道:"今儿真是不巧,天不助我,看来这不是吉兆呵!"

渔船在江上飘流了约两个时辰,到了镇江瓜州渡.舟子道:"今日风大,怕是过不了江了.两位且在这瓜州歇上一两日,等江上刮起东南风,再觅船过江.小老儿看来也要在这渡口逗留一些时间,等风平浪静了,才好回南京."

修流跟舟子道:"老丈,我们现在身无分文,不能付给你船资,来日定当重谢."舟子笑道:"说什么来日.只要小兄弟到了扬州,多杀几个鞑子,小老儿便心满意足了."他看着断桥道:"不过小兄弟你把这么俊俏的媳妇也带去军营,打起仗来未免要分心的."

修流道:"我也有这个想法,不过她死活要跟我一起去."

断桥红了脸对修流道:"你得先说清楚了,谁是你的媳妇?!"修流不好意思笑道:"老丈,我忘了说了,她不是我的媳妇."

那老丈嘿嘿笑了,道:"我年少时也是这般跟人说的,后来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修流与断桥下舟登岸,人生地疏,不知何去何从,便随意走着.见那岸上,四处都是怪岩奇石,鬼斧神工.两人兜来兜去,不觉走上了山顶,登上妙高台,俯瞰长江,只见江面连接天际,水空如洗.那黑旋风蹲在那里,突然间仰首长啸,声震于空,江面似乎为之破裂.

修流向远处眺望,只见江对面迷蒙一片,那扬州城若隐若现,不觉豪气顿生,引颈高啸.一人一虎,啸声在江空激荡回旋.

黄昏时候,修流与断桥从小径下得山来,那时山间枫叶正红,绿草未凋,倦鸟知返,山影散乱.山腰间一落大寺院,飞檐回壁,两人看了,正是"金山寺".修流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就在这寺中栖息一个晚上,明日看风势如何,再寻船过江去."

断桥迟疑道:"这寺中都是和尚,我一个女子,如何能在里面借宿?"

修流想了想道:"对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出门在外,带个女孩真是麻烦.不过也没事,我们跟寺里僧人说一下,收拾一间柴房给你睡."断桥道:"那你睡哪儿?"修流道:"自然是睡僧房."断桥道:"这可不行,你也要陪我睡柴房."

59 金山寺

59 金 山 寺

这时寺里出来一个僧人,问道:"两位施主可是刚从山上下来的?"修流道:"正是.我们本想过江,可惜遇上大风,只好飘泊上岸来.天色已晚,想在宝刹借宿一个晚上."

那僧人笑道:"贫僧寂永.方丈方才嘱咐贫僧,说过会寺外如有偕虎求宿者,但请延入寺中,好生管待茶饭."

修流看了看断桥,奇道:"这方丈奇了,他如何知道我们要来投宿?而且还知道我们带着老虎?"断桥笑道:"你跟黑旋风方才在妙高台上喉咙都喊哑了,人家能听不见?"

那寂永引导两人进了寺,来到客房中.寂永道:"两位施主请稍坐,小僧去去就来."

寂永去了一会儿便回来了,道:"两位施主请到厨房用膳."两人跟着寂永到了厨房,只见饭桌上摆了几个素菜,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清新野菜花叶等.断桥早就馋了,扶筷便吃.那黑旋风用舌头舔着嘴巴,似是饿极了.修流叹道:"伙计,今天得委屈你一下了,在寺院中是不能沾荤的."

寂永笑道:"方丈已经让小僧派人到下面小镇俗家去,安排了十斤鲜牛肉,过会就送来喂虎."修流愕然道:"佛家不是不吃荤的吗?"寂永道:"方丈说了,佛门忌荤,但畜兽类修生却可不同于人类,故有我佛以身伺虎的故事.更何况这只黑虎灵气通人,它日或可成佛,亦未可知."

修流道:"这方丈真是位高僧.敢问寂永师傅,方丈是何法号."寂永道:"方丈法号雪江."修流笑道:"原来是雪江大师.我以前曾经听我师父陈老爷子说过,四十年前,江湖上有两位前辈,武功盖世,人称'半死不活'.那'半死'是'半死生'于松岩,'不活'是'白不活'白石川.时人口顺,流传'南有半死生,北有白不活',是为一时佳话.这白石川想必便是如今的雪江大师了."

寂永笑道:"正是这话.不过雪江大师三十年前便已不再在江湖上走动,而是潜心向佛了."修流笑道:"难怪大师行为如此脱俗.不知晚辈能否拜见雪江大师?"寂永道:"大师正在禅房与一远道而来的故友对弈,不便打扰."

修流与断桥吃过晚饭,便到客房休息.寺中夜凉,寺外晚风习习,江上涛声轰鸣,漫入寺中.晚钟过后,寂永来到客房,道:"雪江大师请二位施主到后面禅房一叙."

修流两人带着黑旋风,跟着寂永过了龙王堂,进了大雄宝殿,在寺院后绕过几个回廊,便到了一处禅房.房间里一灯摇曳,空寂无声.禅榻上对坐着两人,面前摆着一盘黑白子,正在凝思静想.修流与断桥悄然走了进去,立在一边,黑旋风则静静蹲在门外.那两人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棋盘,头也不抬,浑似身边无人.

修流趁隙打量了一下两人.左首穿白色僧衣者,身上一尘不染,必是雪江无疑,他相貌奇古,骨格清瘦,一双眼睛似睁似闭,执黑子.对面那人,皤发圆脸,面色红润,身形高大,坐在那里,便已比雪江高出半个头,执白子,却不知是谁.从他晶亮清寒的眼神来看,显然内力也极为高深.

那棋子个个晶莹圆润,修流仔细看了,却是些海水经年冲刷的沙滩碎石,天然而成,不经人工雕琢,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凑成一奁,甚是难得.

断桥看着棋盘上的布局,忽然皱起眉来.下一手该是雪江落子了,但他指捏黑子,却迟迟不能敲下.

断桥自幼便跟着父亲学下棋.而叶思任的棋艺,主要得益于那些年在"水月居"与梅云闲来时的博弈.梅云的父亲在家道破落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来因耽于宝玩不可自拔,玩物丧志,又逢理财无方,坐吃山空,因此人到中年,即在贫病交加中郁郁而终.梅云方成年便进了青楼卖笑,得遇叶思任后,引为知己.她有家传的几本棋谱,经常与叶思任在一起切磋,一些重要的棋局,叶思任都能背得下来.断桥在她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也记得下数十局名谱.她天性聪颖,七岁时叶思任已只能让她三子,到了十岁,跟叶思任是互有胜负.叶思任曾经把他跟断桥博弈的布局与梅云拆解,梅云见了,居然大为惊讶.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此时断桥在一边看了雪江两人的棋势,已认准雪江下一手必定会将棋子落在右下角.然而雪江在犹疑良久之后,却举子做势要敲向左下角打劫.断桥忍不住脱口出声道:"大师,这手万万不可!"

雪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笑问道:"小施主,却是为何?"断桥道:"大师若在左下角打劫,对方置之不理,只在右下角飞上一子,大师这棋已无胜局."这时那白发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小丫头,听你说的这话,莫非你摆过'天庵谱'?"

断桥笑道:"我没见过什么'天庵谱',不过有一次我和父亲下棋,好象也是同样的布局,我也象大师一样落子打劫,结果输了,因此记得."那老头点点头.

雪江推秤而起,笑对老头道:"铁荆兄,老衲今日输了."老头笑道:"我跟大师约好三局两胜,昨日大师先赢了一局,今日洪某侥幸扳回一局,算是平手.明日你我再决一局,以定胜负,如何?"雪江笑道:"铁荆兄好强之心,丝毫不减当年."

修流趋前向雪江行了一礼,道:"晚辈周修流叩见大师."

雪江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道:"方才老衲听小施主啸声激越荡扬,内力充沛,内功心法似乎与当年的'半死生'于松岩有些渊源."修流记起当初下山时悬念嘱咐的话,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只好诺诺唯唯.雪江看了眼门外的黑旋风道:"那只黑虎长啸起来,中气柔和,颇有人性,与一般老虎发威大不相同.自古以来黑虎本就难得一见,更何况善通人性者."

雪江又问修流两人如何到了这瓜州?修流简略说了一下,却没说自己的身世.雪江沉吟一下道:"你们便在寺里住下,凡事不必见外,到得刮东南风时,老衲再叫人送你过江去."他指着那老头道:"这位是老衲数十年前的故友,来自高丽,姓洪名铁荆."

修流向他行了一礼.

那洪铁荆忽然盯着修流的佩剑道:"小兄弟与东瀛武士交过手?这把剑好生眼熟!"修流道:"这剑名'竹',是当年丰田秀吉的佩剑,我是从东瀛武士种田手中夺得的."洪铁荆与雪江对望一眼,道:"难怪."雪江对修流道:"洪先生当年与倭寇作战时,背上曾被这把剑砍过一下."

修流听了,忙解下剑,双手递与洪铁荆道:"这剑但请前辈处置."洪铁荆笑道:"老夫年事已高,要剑何用?小兄弟但请好自为之."

洪铁荆又道:"老夫前几天经过扬州,那满洲人正在轮番攻城,双方死伤惨重.入冬之后,城里局势恐怕只会更加恶化.我朝鲜李朝几年前已经归顺了满洲人,那段日子,老夫寝食不安,常以泪洗脸.当初我朝曾与满洲人定下协议,大明对李朝恩重如山,李朝永不与大明为敌.因此满洲八旗中只有汉军,却没有朝鲜人.不过洪某这次南下,也不曾有帮助南京朝廷之想.我只有一言奉赠小兄弟:与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如知其可为而不为."

修流心下琢磨着这话.洪铁荆跟雪川道:"听说日本的鼎木丘前段日子也到了大陆,说是为寻找他家的祖传宝剑而来.这鼎木丘便是当年在釜山时毙命的鼎千松的儿子.我上两个月在朝鲜时,还见过他的弟子由尾,由尾目下已经南下,似乎正在办件什么事,大师要留点神."

雪江笑道:"老衲已是世外之人,他来便是来,去便是去,与老衲何干?"

修流告退出来,回到客房休息.雪江却留了断桥在他的禅房里,与铁岩三人挑灯摆谱.半夜时分,修流因在听着江涛变化,未曾成眠.突然,他看到窗外月色下有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从寺外翻跃进来,黑布蒙面,背上插着长剑,匆匆往后院摸去.那时寺中僧人早已歇下,无人知晓动静,修流便下床摸出门,悄悄地跟在那两人后面.

那两人屏息伏在雪江禅房外听了一会,蹑手蹑脚地上了藏经楼.修流心想,原来是两个盗经书的.两人爬进经楼,在里面翻弄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半个时辰后两人出来了,手里空空,什么也没找到.两人在一边嘀咕了一会,修流一句也听不懂,心道:"原来又是两个东瀛武士."

两人下了经楼,又伏在禅房窗下,一人舐破一小孔窗纸,向屋里窥视着.忽然雪江朗声说道:"三位既已到来,老衲有失远迎,何不一齐进屋一叙."修流呆了一下,暗忖他们明明只有两个人,却哪里又冒出一人来了?细想之下,才悟到原来是自己的行踪也被雪江听出来了.

那两人进了禅房,拜过雪江.修流也跟了进去.

雪江与断桥,洪铁荆正默然在摆谱.雪江内力精湛,那两人第一次伏到窗下时,他即已听出他们的呼吸声,后来修流潜进后堂,他从修流呼吸中听出了他内功的深厚,心下有点吃惊.直到此时修流也跟了进来,他才舒了口气.雪江道:"'藏经楼'上只有几册佛典而已,更无宝物,二位何必费神搜索.况且即便老衲身有利器,也断无将它藏于经楼,亵渎我佛之理.二位是由尾的门下吧."

两人不敢隐瞒,都把脸上黑布摘了下来,向雪江鞠了一躬.雪江道:"二位施主回去告诉由尾先生,若想来寺中品茶,老衲当亲手烹煮.若想查访利器,则还请移驾上别处去."两人慌忙走了.

洪铁荆专心于棋盘,自始至终,头也没抬一下.

第二天一早,修流登上高处了望长江,只见江面上风平浪静,白雾横江,不见对岸.修流下得山来,拜别雪江,要上瓜州渡去找船过江.雪江仔细看了江面,道:"江上波涛不兴,难以预料今日要刮哪个方向的风,小施主何不再等一日,待风势定了,再过江去也不迟."

修流心下着急,却执意要立马就过江去.雪江叫来寂永,要他到渡口借条船,送修流他们过江.雪江吩咐寂永道:"倘若今日还刮西北风,你们须即速摆船回来,以免到时飘流到海上去,无可着落."

寂永带着两人来到渡口,一个老艄公正在船上烧饭,寂永跟他是老相识,刚说了来意,那老艄公便去解开船缆.众人上了船,黑旋风蹲在船头,寂永在船尾摇橹.太阳出来的时候,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开,老艄公看着江水道:"晌午前估计不会有风,但午后可能要刮东南风,我们只能等到黄昏后回来了."

船划了约两个时辰,来到北岸.这时江面上果然开始刮起了东南风.老艄公系了船缆.修流谢了老艄公跟寂永,便和断桥上了岸.这时寂永取出一封信递给修流,道:"周施主,这是雪江大师给你的一封信,要你到了扬州城里的时候,再打开来看."

修流将信小心藏好了.

60 揽弓捷鸣镝

60 揽弓捷鸣镝

61 饮恨

61 饮 恨

62 百骑陵鲜卑

62 百骑陵鲜卑

63 香魂祭战阵

63 香魂祭战阵

64 角声漫天秋色里

64 角声漫天秋色里

65 火枪队

65 火 枪 队

66 大明寺放生

66 大明寺放生

断桥一个人呆在馆驿里,闷得发慌.原来她听说扬州城里如何如何的繁华好玩,没想到如今却是这么荒凉无趣.什么箫鼓画船,轻车骏马,斗鸡蹴鞠,劈阮弹筝,都不复见.她没事时就带着黑旋风在城里闲逛,一个多月下来,城中的十里长街,瘦西湖,平山堂,天宁寺,古渡桥等差不多都玩了.吃的更不用说了,不用说南珍北味,肩彘鲜鱼,就连炒饭吃起来也没有想象中的味道.

修流怕她一人孤寂,便托人请了个能说会道的女孩来陪她,可是没两天那女孩就呆不下去了,原因是那女孩跟她说的全都是扬州昔日的繁华风光,把她的心说得更加发痒,于是干脆就把那女孩打发走了.又因为清兵攻城来势凶猛,修流就不让她再上城楼去.

这天她突发奇想,打算一个人偷偷溜出城去玩.她想,城里如今死气沉沉的,而城外的初冬景致一定别有风趣,况且黑旋风也该出去捕猎些野味吃吃,打打牙祭了,总不能整天老让它吃着死马肉,眼神都有些发呆错乱了.

她跟驿卒说了一下,告诉他说自己要到城里的天宁寺去进香,天黑之前回来.驿卒见她身上什么也没带,不象是去进香的样子,心下蹊跷,却也不敢拦她,只好看着她去了.

她到了西城门,那里的城外没什么清兵把守.守城门的南军头目依稀认得她,随口问了几句,听说她要出城去进香,也不看碟牌什么的,便放她出去了.

断桥到了远处的郊外时,遇到了一小队清军巡逻的骑兵,她近来见的清兵多了,也不为惧,便谎说自己是附近村落里的人家,上山进香时迷了路.清兵见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也不大理会,互相间说了几句荤笑话,逗乐一番便离开了.倒是那些马见了黑旋风,都躁动不安,啸啸鸣叫.

断桥又走了一段路,渐渐地进入山中,看那枫叶早已萧瑟,草色枯黄,天阴云低.断桥想起杜牧诗中说的什么"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再看眼前枯败肃杀的景色,心下大不以为然.但城外的景色总算要比城内活泼多了,于是便一路赏玩着.

那黑旋风好些日子没见到山林草木了,眼下就象回到了家一样,一路上兴致勃勃,上蹦下跳.突然它在路边草丛里发现了一只野狸猫,便发足追逐起来,断桥在后面跟跑着,不觉进入到深山老林之中.

黑旋风没追上野狸猫,倒是带着断桥来到一处大寺院.那寺院缘山而盖,寺的旁边有个大水塘.那水塘看起来象是个放生池,各种鱼在水中上下游动着.

塘边有一座亭子,亭子里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双手正捧着一只小水鳖,小心翼翼地放入池中.断桥心想,这人的父母一定替他许过什么愿,如今他正是来还愿的.

于是她隔着池塘大声喊道:"喂,你是在放生吗?"那人听到断桥喊话,忙转头四处看了一下,见四周没有其他的人,便问道:"你是问我吗,女施主?"

断桥道:"我问的就是你.喂,你又不是和尚,为何叫我女施主?"那人道:"我是在放生,我每个月都要放一次生,从六岁到现在,十五年来,从不间断."

断桥心想,听他这话,他该有二十一岁了.她来到亭边,只见那人长得目秀眉长,容貌清隽,见了她,憨憨地笑着,面目和善.断桥便问道:"这么说,你六岁时就放生了?"那人笑道:""正是.迄今已放了一百八十二回生."

断桥好奇地问道:"你父母给你许的什么愿?是讨媳妇吗?"那人红了下脸,道:"女施主这话差矣.只因我幼时多病,父母便将我送到京都郊外的'半凉寺'中,跟着道行极深的半月禅师修习内功,后来身体慢慢就健壮了.因此每个月都要放一次生."

断桥问道:"这寺便是半凉寺吗?你说的那半月禅师就在这寺中吗?"那人笑道:"他现在在很远的地方,不过他年轻时在这寺里呆过."

断桥道:"这么说,你也是从那很远的地方来的?那地方在什么地方?"那人道:"那地方在东边太阳升起的地方,你们汉人书上称做扶桑,也有叫东瀛的."断桥道:"这么说,你不是汉人.我知道了,听我爷爷说,以前你们经常在我们海边抢劫杀人,我们叫你们倭寇.可是你个子并不矮,也不象是强盗."

那人有点尴尬,便羞赧地笑了一笑.他看到黑旋风,笑道:"原来女施主也是来放生的.放虎归山,在佛家看来应该算是很高的境界了."断桥道:"咦,这就怪了,别人都以为这黑旋风是条大狗,你怎么一眼就看出它是只老虎?"

那人正色道:"女施主有所不知,但凡是野兽,它跟家畜总归是有区别的.野兽无论如何驯服,那看人的眼神总有种扑咬攫食的野性.这黑厮虽然驯良了,那野性却还在."

断桥心下不以为然,也不跟他争辩,她说道:"你别女施主女施主地叫了,我叫断桥.我不是来放生的,我是带这老虎来捕猎的."那人忙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原来是断桥施主.我佛原也舍生饲虎的,只是同是生类,却为何要弱肉强食?"

断桥道:"老虎不吃肉,你让它吃什么?吃人吗?"

那人低头念了声佛,道:"女施主这话虽是在理,却不近情.断桥道:"你怎地又叫我女施主了?!"那人道:"对不起,我从小跟我师傅叫惯了.我叫鼎山川,法号铁岩."

断桥奇道:"你又没出家做和尚,哪来什么法号?"鼎山川道:"半月禅师为了保我平安无病,因此给我取了'铁岩'这法号,意思是我的身体能象铁铸的山岩一般.姑娘要不喜欢,叫我鼎山川便是."断桥想了想道:"算了,我还是叫你铁岩罢,免得让你折寿."铁岩登时显出很高兴的样子.

断桥道:"铁岩,这山寺中有什么好玩的,你快带我去走走.我在扬州城里都快要憋闷死了."铁岩道:"我也是昨天才到这里的.本来想进城去游览一下风光,看看那高阜平岗,茂林清樾,长塘丰草,可守城的士卒看我不象是本地人,怀疑我是满洲人的细作,不让我进去."断桥忍不住笑道:"都这个时候了,哪来的长塘丰草,茂林清樾?"幸好你没进城去,不然要大大失望了.这寺叫什么?"

铁岩道:"这个寺叫'大明寺',大唐的鉴真大师东渡日本前,曾在这寺里修过身."断桥问道:"谁是鉴真大师?"铁岩睁大眼睛道:"你连鉴真大师都不知道?"说着登时很失望地摇了摇头.

两人在寺里闲逛着,铁岩似乎知道很多佛家的事,一边走着,一边把寺中的一些典故讲解给断桥听,不觉半天时间就匆匆过去了.

傍晚时候,寺中钟声响了.铁岩道:"寺里和尚们要用晚膳了,过会儿他们就要上晚课诵经."断桥道:"我肚子饿了,正好跟他们一起进餐.不知和尚们都吃些什么?"

于是铁岩便带了断桥来到饭堂,要了两份素食,跟众僧在一起吃.断桥因肚子饿了,吃起来津津有味.那和尚们见了断桥,都低着头偷偷拿眼看她,一餐饭便不免比平时多用了些时间.

天色将黑时,断桥来到大雄宝殿进香.她母亲周莘是信佛的,她从小便受母亲的熏陶,但她的性格又太像她的父亲,因此与佛事格格不入.偏她又把自己当信徒看待,于是又经常惹叶思任生笑.这时她向和尚买了一束香,跪在堂前,先给父母亲分别抽了一签,铁岩以前跟半月禅师学过卦理阴阳之术,看了签语,摇摇头,不说什么.

断桥道:"看你的样子似乎懂得详卦.方才你不说话,只是摇头,故弄玄虚,是不是这两签不太吉利?"铁岩把着签道:"倒也不是.姑娘如是求前程功名利禄,两签都是上选之签.倘若是求身家凶吉,却有点不太妙.但愿他们本人命大,能避祸趋吉."

断桥愣了一下,道:"你的话我自不信.我爹爹跟我娘都是善人,自然福大命大."然后,她又给自己抽了一签,只见签上写道:

"细雨和风看落花,

拟将因缘问道家.

观里修竹谁人种,

流光漫度散彩霞."

铁岩接过签来看了,笑道:"姑娘此签若是问自身前途姻缘,却是上上之签.不知姑娘问的可否是姻缘?"断桥红了脸,道:"你胡说,谁问那事了."铁岩叹道:"白云深处有人家.这是人生很高的境界啊!"

断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铁岩笑道:"这是天机,不可泄露.到时你自然知晓.断桥姑娘,夜色将深,我送你下山去吧."断桥道:"什么天机,哄人的话,故弄玄虚,我才不会当真呢!"

铁岩送断桥下了山,两人来到开阔处,只见前面城墙隐隐,已近扬州城.铁岩就要回山中去.断桥却道:"铁岩,你不是想进城看风光吗?此时何不跟我一起进城去?"铁岩犹豫着,道:"你早间不是说城里风光不再了吗?"断桥故意吟诵道:"天下三分明月夜,无奈二分在扬州.今日正是近月圆之时,再过两天,便是十五了."

铁岩抬头看了看月亮,笑道:"怪不得城外天色这么灰暗,原来月光都跑到城里去了.好罢,我们这就进城."

67 埋伏

67 埋 伏

两人来到城下,断桥便向城楼上喊话,城上士卒说道:"史大人有令,初鼓一过,不管是谁,都不许放进城来."断桥听了,正待生气,突然远处忽喇喇地有几十骑朝这边奔来,前面近百步远处,另有一骑,似乎正被后边的骑兵追逐着.断桥在夜幕下看不清楚马上的那些人,那黑旋风却长啸一声,闪电般地向那队骑兵猛扑了上去.

马队来近了,断桥仔细一看,前面那匹马上骑坐的却是修流.

原来傍晚时修流从军营中出来,便到馆驿去找断桥,却听驿卒说她上天宁寺上香去了.修流找到天宁寺,不见断桥的身影,吃了一惊,心想她会不会跑到城外去了.城外四处都是清兵,万一不慎落入他们手中,岂有生还之理?于是便拍马出城,寻找断桥.他绕城一圈,也没见到断桥的身影,便以为她可能已经落入清兵手中了,于是潜到大营前,抓了个巡夜的清兵逼问.没想到却惊动了大营中的清兵.清兵们认出他来,便出动了几十个骁勇善战的骑士来捉拿他.他无心恋战,绕城而走.

那黑旋风一冲上去,就将一个清兵扑下马来.修流驰到断桥身边,拉住她的手,一把把她拽上马来.那铁岩还在一边愣怔着,断桥冲他叫道:"铁岩,你快骑上那一匹马!"

铁岩腾身便上了那清兵的马,他身手敏捷,修流见了,暗地里忍不住喝了声彩.

清兵纷纷放起箭来,因在黑夜中,看不清修流他们,射来的箭大都擦身而过.铁岩一边接箭,一边冲清兵叫道:"大家不要动手,有话好说."

修流接住几枝箭,拿出弓来,都向清兵射了回去.他当初在家中后山上时,练过夜间射击,此时箭无虚发,那些骑士纷纷应声落马.清兵见在远处占不到便宜,便挥舞着战刀冲近前来,分别围住修流与铁岩,贴身肉搏.

修流一边护着断桥,一边挥剑迎战,当者披靡.那铁岩却不想伤人,赤手空拳,左支右绌,但围着他的那十几个骑士却也伤不到他.有几次那些骑士的刀锋明明就要砍中他了,却中了邪似的,硬生生差了那么一分,从他身上擦了过去.

修流一连砍倒几个骑士,对着城上喊道:"我是城里守将周修流,快快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城上守军有认得修流的,大家嘀咕了一下,正要放下吊桥.

突然,敌军营中喊声大震,火光冲天,几百个清兵打着火把朝这边冲来,高声叫喊着道:"活捉南蛮子,活捉南蛮子."城上守军慌忙又把吊桥拉了起来.断桥吓得脸色煞白.修流对铁岩道:"这位兄弟,在下拜托你一件事,你带上断桥姑娘快快离开这里.让我来挡住敌军."

铁岩抬头看了下城墙,道:"我先上城去,过会你带断桥姑娘到墙根下,我拉你们上去."说着,身形一动,一脚蹬在马背上,呼地一下跃过了护城河,然后一提内气,双脚在墙上踢踏几下,便跳上了两丈多高的城墙.

修流看了,心道:"这人轻功之高,似乎不在我之下."便左手搂住断桥,右手掌在马背上用劲一撑,跃起丈高,又几个跳踏,到了护城河边.这时铁岩从城上扔下一根麻绳,修流挟着断桥,收腹提气,闷喝一声,跃过了护城河,随即右手攥住绳索,噌噌几下便上了城墙.

修流刚松了口气,忽然断桥惊叫一声道:"黑旋风!黑旋风还没上来."修流猛醒过来,看那城下,只见黑旋风正被十来个清军骑士围在中间逗弄着.黑旋风左冲右突,始终无法冲出去,便大声吼叫着.

修流大喝一声,从城上一跃而下,几个腾挪,跳入骑兵的包围圈中,一下骑坐在黑旋风背上,随即挥剑如电,瞬间斩杀数名骑士于马下.剩下的骑士稍稍退避.这时后面赶来的清兵冲了上来,将修流与黑旋风团团围住了.

那带队的清兵军官却是房山,他横着长枪对修流道:"小兄弟,扬州城破在即,你如何还要替南军卖命.今晚你要不投降,必将横尸当场."修流冷笑一声,驱着黑旋风便向房山冲去.两人缠杀在一起.

城外的喧嚷惊动了城内,刘不取以为是事态有变,清军乘夜间偷袭攻城,便带伤上了城楼.当他看到城下的情景时,登时心生一计,马上命令左右去调来两队火枪手,埋伏在城门两边,只等他一声令下,迅速开火.另外又在城门边安排下两百精壮刀斧手,俟机斩杀突入城来清兵.

铁岩在城头见了城中的安排,摇着头连声说"罪过".

刘不取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然后大声呼喊修流,要他赶紧撤进城里.修流见城门洞开,大吃一惊,心想若是清兵乘机涌进城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且战且退,来到吊桥上,清军骑兵跟着追上了吊桥来,修流只好挥剑奋力拼杀,浑身是血,却岿然不退.后面大队清兵也涌到了护城河边,喊杀之声,响彻夜空.

断桥在城上急得大声叫喊,要修流赶紧退进城.修流想,自己要是后退一步,清兵必定要冲过吊桥,因此反朝城上大叫赶紧关上城门.刘不取这时冲他喊道:"子渐,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修流一听,恍然大悟,便拍了一下黑旋风,装作不支,快速跑入城中.

清军骑兵跟着冲进了城门,后面几百清兵都想争先,奋勇向前,也跟着冲进了城门.房山看出城中情况有点蹊跷,急忙大叫退兵,那些清兵都急于抢功,哪里听得见他的话.这时吊桥嘎地一声拉了起来,刘不取一声令下,城内火枪声顿时震耳欲聋,接着便是一阵鬼哭狼吼的叫喊声.有几个清军骑兵驰突出城来,后面守军赶了出来,先砍断马腿,然后又将骑士们剁成肉酱.

不到一壶茶功夫,城里便静了下来.几百清兵,没有一个逃得出城的.房山正在发愣,突然城上一个个人头象冰雹般飞了下来.房山惊叫一声,拍马落荒便跑.

68 围城

68 围 城

房山逃回营中.阿德赫大怒,喝令左右将他推出去斩了.这时旁边一位汉人模样的干瘦老头附耳对阿德赫道:"都统大人,这房山虽有败迹,但此时正是用汉人的时候.如若将他斩了,今后只怕汉人不敢为我所用,反而会处处拼死抵抗,事倍功半."

这老头姓简名文宅,早在关外时就在阿德赫军帐中出谋献策,深为阿德赫器重.阿德赫听了他的话,便叫左右给房山松了绑.阿德赫斥道:"这次免了你的死罪,你要戴罪立功,不可怠忽."

房山谢了,回到军帐中,长吁短叹,心想与其今日差点做了冤鬼,不如当初被俘虏时饮刃而死,还能留名后世.真是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一失足成了千古恨.今后也只有一条路走到底,死心踏地地为满洲人建功立业了.

阿德赫传令军中诸将,准备明日发狠攻城.那简文宅却笑道:"都统不必性急.据这几日我派出的细作的探报,扬州城里的粮草已经撑不上一个月了,他们的火枪虽然厉害,但火药毕竟有限.如今攻城,守城敌军士气尚旺,我军必然要多作牺牲.我有一计,可使兵不血刃,守军不战自败,扬州城唾手可得."

阿德赫大喜道:"什么妙计,简先生快快说来."简文宅咳嗽两声,道:"只须等到城中粮草一断,南军军心必然自乱.况且冬天来了之后,城中缺乏御寒冬衣,冻馁交加,兵无斗志.我军围而不攻,扬州城守众到时自然成瓮中之鳖."阿德赫道:"此计妙是妙,但是多铎亲王只限我一月之内拿下扬州,如今已过一旬,不知如何是好?"

简文宅道:"这事到时老朽亲去向亲王陈明委曲.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对付城里的两个人,一是刘不取,一是周修流.这两人一除,都统可以高枕无忧矣!"

阿德赫道:"若能生擒得刘不取与那少年黑虎将军,本帅如虎添翼,扫荡江南,指日可待."

简文宅道:"此事须从长计议,要放长线钓大鱼,功到自然成.要知道,一个刘不取,便要胜过区区十个房山!"

第二天,阿德赫将手下旗兵与汉军分成四个营,每个城门派一营把守,只守不攻.另在大营处驻扎两千骑兵,随时听命出动.

刘不取在城楼上见到清兵军营的新布局,跟史可法道:"眼下清军转攻为守,是想困死我们.他们料定我军粮草捱不过这个冬天,而且将士们无御寒之冬衣,因此采用围而不攻的战法.我军若出城搦战,他们将以逸待劳,相机反击.这肯定又是哪个汉奸给出的馊主意.如今我们是孤军作战,所谓困兽犹斗,置之死地而后生,却不知天意如何?现下我有一良策,但图败局中求险胜,国势或可中兴.只是不知大人会不会采纳."

史可法道:"贤侄但说无妨."

刘不取道:"大人可与史德威,修流等引领一骑兵大队,突出西门去,赶到淮南与四镇中的黄得功会合,那黄得功为人还算正直,又惧于你的威严,可以共事.如若大势不济,则退守南都.届时南都有大人在主持军务,再举江南之人力财富,足以保住江南半壁江山."

史可法却道:"此议万万不可.本督食皇明之禄,当以死报国,以壮士气,岂能率先弃城而走?!况且扬州的重要,贤侄又不是不知."

刘不取暗地里叹了口气.依他看来,史可法如能突围回南京,也只是下策中的上策而已.扬州的陷落,其实只是时间问题,不管是史可法还是他自己,都已无回天之力.史可法脾气倔强,一意孤忠,气节良以可嘉,但于国之安危计,却未尝不是迂腐之举.当此国家存亡之际,应人尽其才要重于人尽其节才是.一死或轻于鸿毛.投死效忠而不顾国家利益,生民存亡,泰山之重,却也不过是虚名而已.

当然,这些道理他是不能跟史可法讲的.但凡稍为正直的汉家文人,大多是正气高于才气,他们可以为国而死,却不知道如何为国而生,因此历来忠臣迭出,却是国祚式微.眼看着南明这半壁江山,又要亡于忠臣与奸逆的互搏之手了.

看着史可法枯瘦与挺直的背影,刘不取心头一阵酸楚.他不禁想起当初两人在秦淮河畔酒楼上的深谈,如今物是人非,一年不到,竟然世事空蒙,放眼山河,有泪沾巾.

这时他想到了修流.现下他必须想方设法,让他的这个学生兼可能的外舅逃离开扬州城,而不能叫他呆在这里陪葬.将来复明的事业,还需靠他来撑持.他慢慢下了城楼,先不回到军帐,径自信步来到修流军帐中,却不见他的人影.帐中卫士说道:"周将军可能是上馆驿找那位断桥姑娘去了."

刘不取来到断桥住的馆驿,只见断桥与铁岩两人正静静地端坐在榻上下棋,修流却不在屋里.他们两人下得很投入,竟然没发觉刘不取进来.刘不取悄然站在一边观看着.

这时他第一次认真注意了一下断桥的容貌,觉得她在什么地方长得很象周菊,连那神情韵味都有点象.他不觉有点痴了.断桥听到身后边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回头一看,却见刘不取正站在身边,看着她发呆,于是脸色便一下红了起来,道:"原来是刘先生来了."

刘不取尴尬地笑了笑,掩饰过自己的失态道:"你们下得这么入神,都到了忘我的境界了."断桥笑道:"刘先生在一边观棋,不是也到了忘我的境界了吗?"刘不取一下语塞,心道:"这丫头刁钻."

断桥道:"先生到此正好,我这里有一诗签,是前天在城外'大明寺'求得,先生能不能帮我详解一下?"说着把那诗签给了刘不取.

刘不取心下自然明白她要求的是什么,看了一下,便默然无语.断桥催着要他解说,他只好道:"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两人能长相厮守便好."断桥道:"是否是白云深处有人家?"刘不取一怔,道:"这话是谁说的?"断桥便看着铁岩.

刘不取对铁岩道:"这位先生有点面生,扬州城里似乎没有见过."铁岩看着他道:"在下鼎山川,法号铁岩.我观测先生面相,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刘不取笑道:"但说无妨."

铁岩道:"实不相瞒,先生身上血气淤塞,故面有黑煞之气,不日或有大祸临头,应自珍重."刘不取听了,心下不悦,嘴上却笑道:"此话怎讲?"铁岩道:"施主中气浮躁不安,不能虚静,故无外事则无事,如有外事激荡,只恐六神无主,是为乱象."

刘不取冷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阴阳之道,岂能镇压浩然之气."

正说着,修流回来了,拜见过了刘不取.他方才是去给黑旋风找吃的.刘不取把他叫到一边,道:"子渐,目下城中有一大事,须得你从速去办理."修流道:"却是何事?"刘不取道:"扬州城中粮草危急,冬衣缺乏,我与史大人已定夺过了,即日便谴你去南京,催促后勤供应."

修流道:"先生,此时此刻,城里正是用人之际,我怎能离开扬州城?"刘不取道:"这事非你去不可.我这里还有一封给叶中和大人的书信,你一并带上.国事不容商讨.今晚三更,我送你自东门出城."

断桥听了,高兴地一推棋枰,跳起来道:"太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铁岩道:"可我们这一局棋还没下完,你怎么就走?"断桥道:"真是个措大,你不会跟我们一起走吗?江南那边好玩得紧.你不去拉倒."

铁岩笑道:"我没说不去."

当晚三更,刘不取带了一队骑兵,护送修流三人出了城东门.夜色下修流一连发了三箭,射杀了清兵大营木楼上的三个值夜了望哨.刘不取道:"你们三人作速赶到江边,寻船南渡,路上切莫耽搁,我今晚乘机去劫敌营,捣乱它一番."修流望着刘不取,恋恋不舍道:"先生万万要多保重身体!"

修流三人跟黑旋风到得江边时,回头一看,只见扬州城那边火光冲天,知道刘不取他们已经得手,只是敌军人多势众,不知他们是否能顺利返城.修流想着两个多月来在扬州城中的经历,心里沉闷,不觉泪眼模糊了.

铁岩对着江水叹气道:"天下三分明月夜,无奈二分在扬州.今夜已是十三,可惜我连个月牙儿都没见到."

断桥笑道:"扬州城被围,月亮都跑到江南去了."

69 夫妻肺片

69 夫妻肺片

三人正沿着江边找船,忽然芦苇荡中驶出一叶扁舟,船上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看上去象是一对夫妇.那男的在船头撑船,那女的正在船尾生火做饭.男的打量了一下三人,问道:"三位客官要上哪里?我们是摆渡的,不知三位是否要搭船?"

断桥道:"我们是扬州城里逃出来的,相烦船家送我们过江去."那船家拿眼看觑了一下他们的行囊,招呼他们上了船,随后竹篙在岸上一撑,船便象箭一样向江中驶去.

船快到江心时,那妇人做好了饭,又熬好了一锅鱼汤.妇人笑道:"船上简陋,无以待客,这粗饭淡汤,请三位客官胡乱用点."三人肚子正是又冷又饿,谢了一下,便拿碗装了鱼汤吃起来.

那船家跟妇人说道:"烂肺泡,你说咱们有多长时间没撞上这么好的生意了?"那叫"烂肺泡"的妇人道:"该有十来天了吧?老日子没吃上肺片了,这觉也睡不稳,心坎里常常发痒.当家的,今儿可好,摊上大利市了."

修流抹着嘴巴笑道:"这兵荒马乱的,大家都不敢出门,吃你们这碗饭的,生意原是清淡了些."烂肺泡跟那船家笑道:"没心肝,你看这位小哥多懂事?过会你下手时,刀一定要快些,不然就太对不住人家了."

那叫"没心肝"的船家笑道:"那是那是.你看三位客官都是细皮嫩肉的,我哪舍得慢慢剔剐细剜,自然是一刀了断."

断桥与修流对望了一眼,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他两人要捣弄什么鬼.铁岩却笑道:"二位施主的名号有点古怪,不是'没心肝',便是'烂肺泡'."那没心肝笑道:"承蒙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送给我们两口子一个外号,叫'夫妻肺片'.我们俩专在这江面上营生,做些没本钱的生意,因为口滑,好吃活人心肝肺片,便得了这名头.这些时来往江面上的客人少了,只能吃些鱼羹,满嘴腥臭,口中淡出鸟来.今日得遇三位,真是有缘."

铁岩大奇,问道:"这人的心肝肺也能吃的?罪过罪过!"

没心肝笑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凡一应生类之中,人的下水最是爽口.除却肠子,都可做成美味菜肴.比如人心,用清水在胸口处喷了,快刀剜出,在冷水中浸泡半个时辰,不能心急,然后用旺火烹炒,佐以米酒葱蒜姜,香脆无比.不过我们有两类人是不吃的,一是孩童,二是上了年纪的人.吃孩童要遭天谴,而老人的下水则有些腐烂了,下火不脆.象这位粉嫩的姑娘的下水,该是极品,过会客官可以尝尝."

铁岩听了,看了眼断桥,忍不住呃地一下,将吃下去的鱼汤都给吐了出来.断桥瞪着眼睛,脸色早已吓得煞白,张大着嘴巴,说不上话来.烂肺泡笑道:"没心肝,你看幸好老娘我多下了点麻药,不然这位这么一吐,药力便不济了,还得费劲折腾.说不定还得少道菜."

修流发现不对头,正要拔剑,却觉得手腕象被灌了铅水一般,沉得提不起来.他想要站起身来,两腿已麻木得不听使唤了.

没心肝放下竹篙,到船舱里拿了把解骨牛尖刀出来,道:"烂肺泡,先宰哪一个?"烂肺泡道:"先把这小丫头宰了,她白白嫩嫩的,我看着不顺眼."没心肝把刀衔在嘴上,便作势要去剥断桥的衣服.

那烂肺泡急忙道:"等等,你退下,我来剥."说着一把将没心肝推开,朝两个巴掌上吐了口唾沫,笑着挨到断桥身边.

这时,只听黑旋风突然大吼一声,便向烂肺泡猛扑过去.烂肺泡措手不及,被黑旋风撞到了水里.黑旋风转头又朝没心肝扑去,没心肝惊叫一声,慌忙跳入江中."夫妻肺片"一下子便从江面上消失了.不一会儿,船下却传来咚咚的凿木板声,船只在江面上打着转,船舱底部开始漏进水来,船只慢慢地往水中沉陷下去.修流三人面面相觑,断桥早已吓得禁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没心肝和烂肺泡从水中探出头来,没心肝抹了把脸道:"等这黑畜生入水了,我要剥了它的皮,给温老爷子送去,做把虎皮交椅给他坐着."

修流眼睁睁地看着江水汩汩入舱,叹了口气,道:"不想我周修流没死在满洲人刀枪之下,却成了宵小刀殂上的鱼肉!"铁岩苦着脸道:"我莫名其妙随着你们作了他乡之鬼,这其中却不知是何滋味."

没心肝愣了一会,说道:"烂肺泡,这后生方才说他叫周修流,这名号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烂肺泡道:"老娘我也纳闷呢.他会不会就是扬州城里那位杀得满洲人屁滚尿流的神箭手周小将军?"没心肝道:"看上去有点象.我们且将船下窟窿堵住,问个仔细,别到时误吃了好人,折了寿."

两人钻到船底下,很快就堵上了窟窿.没心肝浮出水面问修流道:"你们是不是扬州城里出来的?你这小哥说你是周修流?"

修流冷笑道:"是便又怎样?我修流顶天立地,何必冒他人姓名去做鬼?"

没心肝慌忙让烂肺泡给修流服了解药,道:"周小将军,男女不知上下,多有得罪.方才我们还以为你们是逃难流亡过江的公子哥儿,因此吓唬吓唬你们.我们夫妻长在这江边讨生意,也时常听江都那边过来的人说起你杀满洲人的故事,敬重你是条好汉,只恨无缘谋面.今日得见,却又弄得如此狼狈.这样吧,过江之后,便请你们到焦山小庄上一叙.我们家老爷子也一直在挂念着扬州城那边的战事,放心不下.近来常睡不好觉,每天只能睡八,九个时辰."

修流心想,常人一般每天只睡四个时辰,这老爷子一天睡八,九个时辰还说是睡不着觉,真是古怪,于是便问道:"你们家老爷子是谁?"没心肝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去见了他老人家自然就知道了."

烂肺泡给断桥,铁岩也服了解药.铁岩跟断桥道:"看你平日里凶巴巴的,怎么一到了这时刻便哭了?"断桥道:"谁哭了?我是怕再也见不到我爹我娘了,所以忍不住就流泪了."

小船在晨雾中漂流着,没心肝用木桶将舱中积水舀起来,再倒入江中.天色开明的时候,小船渐渐驶进了一个窄小纡曲的小港湾.烂心肝道:"这里便是焦山了."

70 睡翁

70 睡 翁

小船泊近水岸,众人下了船.只见岸边有一座小竹楼,门前挑着面酒旗.没心肝朝过去酒楼里高喊了一声,便有一个猴样的中年男人从屋里面迎了出来.他看了看"夫妻肺片"身后跟着的修流三人,搓着手笑道:"看来大哥大嫂今天走运了,哪儿弄来的这么好的货色?看得人喉头直冒火."

烂肺泡对那人道:"告诉你臭豆腐,你别往歪处想.今天来的可是贵客,你快先去准备一桌酒席,过完吃好了,我们要上山去拜见老爷子."

那臭豆腐道:"老爷子前些时收到一张奇怪的拜帖,这几天心情一直不爽,只怕不太愿意见外人."

烂肺泡道:"他们三个都是扬州城里出来的,老爷子挂虑江北的事,说不定想要见他们."臭豆腐又打量了下修流三人,便折身进店去了.

修流三人与"黑旋风"饱餐一顿后,"夫妻肺片"便带着他们上山.山路边怪岩林立,石骨嶙峋,树木萧疏,曲径通幽.爬了一段路后,那山道越来越险.众人小心上了一道狭窄仅可容人的陡峭石径,在高耸危立的石岩夹峙中爬了几百级石阶后,眼前豁然开朗,却是到了一片半山坡地.

出了那羊肠石径,便是一处开阔地.只见老树森森,崖壁岑寂,缘着山腰处,有一道白墙匝绕着几座青砖瓦房,一个大院门正对着江水远处的金山,院门上面悬着一块题着"栖凉别院"字样的匾额.站在门口朝远处望去,只见江水对面的金山寺若隐若现.

烂肺泡跟修流道:"咱们家老爷子名叫温眠,自号'睡翁',他一天只有两个时辰是醒着的,其余时间都在卧榻上酣睡."铁岩笑道:"这老爷子睡的境界跟打禅差不多了,要做到心无旁鹜,在禅念中很不简单."断桥道:"说不定他只是睁着眼躺着呢?"铁岩道:"那就更不简单了."

烂肺泡道:"我先进去看看老爷子睡醒了没有?不然他见了我们的面,又要大发脾气了."

烂肺泡进去一会便出来了,道:"院里童子说了,老爷子昨晚睡得迟,直到戌时才上榻,今天恐怕要到午后才能醒过来.诸位要不介意,便请稍候片刻."

修流道:"既如此,我们就不便打扰了,就当我们已经拜见过他老人家便是.我们还是下山去,早些时候赶到南京为好."没心肝道:"小将军不必着急,且在这山上盘桓些时候,看看江上风景,也是好的."

修流望着金山跟断桥道:"离开'金山寺'后,不知雪江大师一向可好?他要我'擒贼先擒王',可惜我在扬州两个月,也没能捕捉到清军统领阿德赫一根毫毛."

断桥道:"要不今晚我们就泛舟过去金山,我跟雪江大师再挑灯夜弈.上次他跟那位洪铁荆的第三局棋,还不知谁胜谁负?我心里还挂念着."

铁岩听了讶然道:"原来名满江湖的围棋高手雪江大师便在那金山寺中.什么时候能与他手谈一次,使得偿快意."断桥笑道:"就凭你那棋艺,大师非得让你两子不可."铁岩道:"如此更妙."

正说着,院门里走出一位小厮,道:"老爷子醒了,问说何人在院外喧哗,扰他清梦?"没心肝道:"你就说是'夫妻肺片'正在恭候他老人家大梦方醒,还给他带来了扬州城里过来的一位少年英雄."

那小厮进去通报了,一会出来道:"老爷子正在沐浴更衣,他用过早点后,便与诸位相见."断桥悄然对修流道:"都快晌午了,才吃早饭.这'睡翁'名号,看来还真非他莫属."修流低声道:"既然来这里了,切莫节外生枝.咱们还是客随主便为好.出来闯荡江湖,多结交些前辈朋友,也总是好的."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小厮出来道:"老爷子已用过早膳,请列位进去品茶."烂肺泡跟修流道:"老爷子性格古怪,你们多耽承些便是,不必与他理论."

众人进了两道院门,来到厅堂前.只见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大木榻,榻上欹斜半卧着一个肥胖的老头,头大如斗,双目低沉,呵欠连天."夫妻肺片"双双上前行了礼.老头懒洋洋地说道:"你们带来的扬州的那客人在哪里?"

修流心想,这老头定然便是"睡翁"温眠了,于是上前几步说道:"温老前辈,在下周修流,今日有事从扬州过江来,要上南京公干.因久仰前辈大名,特来山上拜会."那温眠眯着眼道:"什么前辈?屁话!老夫从来不在江湖上走动,这世上知道我名头的,最多不过十个人而已,你小子从何久仰起老夫来了?"

修流颇为尴尬.铁岩忽然上前说道:"在知晓前辈大名的那几个为数不多的人当中,晚辈不知能不能算上一个!"温眠豁然睁开眼,道:"你小子又是谁?好大的口气!"

铁岩笑道:"晚辈鼎山川,法号'铁岩'.不知前辈可曾记得,当年扬州'大明寺'有个法号半月的禅师?他老人家可是时时在念叨着当年你的救命之恩呐!"

温眠想了下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是半月什么人?"

铁岩跟修流道:"周兄,请借剑一用."修流迟疑一下,把剑递给了他.铁岩看了看剑,见到上面刻着的"竹"字,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下修流,便飒飒在堂前舞起剑来.当他把剑使到第三招时,修流已然惊讶万分了,他看出铁岩使的,正是他的"旋风剑法".

而更为吃惊的却是温眠,他忍不住坐起身来,问铁岩道:"当年我在松江府送别半月和尚时,只露了'旋风剑'中的一手'满楼红袖',退却了'松江帮'的几个高手.你如是半月的弟子,便不该会方才你施展的那另两招'鲲鹏展翅'与'捕风捉影'.须知老朽我从来没有传过别人剑法,也没有收过一个徒弟.这么说来,你小子是陈知耕的弟子了?可你的内功修为,又不象是他所传授.你的功力比他要强多了."

铁岩垂剑惘然道:"温老前辈,晚辈其实并不知道这陈知耕是谁."

那温眠听了,心道:"这就奇了.难道'旋风剑'除了我跟知耕师兄外,师父他另有传人?"随即又顾自摇了摇头,暗思道:"这不可能,师傅临死前发恨烧了剑谱,拗断佩剑,要我与陈师兄好自为之,显然他不可能另有传人."

他问铁岩道:"臭小子,你这套剑法是从何处学得?"铁岩笑道:"是我师兄教的.我师兄对天下各派剑法,颇有精研."温眠望着修流道:"这么说,你便是他的师兄了?陈知耕果真便是你师傅?"

修流躬身道:"晚辈在闽中时,曾跟陈师傅学过四年'旋风剑法'."说着,拿过铁岩手中的剑,嚯然出手,雷厉风行般使了一招.温眠看了点头道:"这招是'白驹过隙',你们两人的内功都相当浑厚,看来,陈师兄自己修为虽不高,眼光还真是不错."

修流道:"铁岩他不是晚辈的师弟."断桥道:"对呀,铁岩的年岁比修流还大呢!"铁岩道:"晚辈的师兄是大麻."

温眠听了,便让小厮看茶.他正了下身子,问修流道:"这么说,你果真便是那位驰名江北,大破清军的神箭小将军周修流了?老夫可否借你背上的弓一观?"修流便摘下弓递与他.

温眠摩挲着那张雕弓,叩弹了一下弓弦道:"这弓有四石余力,象是满洲人的佩弓."修流道:"正是.当年家父退隐回闽时,洪承畴亲手将这把他在蓟辽时掳获的满弓赠与家父.只可惜弓弦尚在,赠弓人却气节荡然,投了满洲人了."

温眠道:"你为何不留在扬州城中抗击满洲人,却过江南下?"修流道:"是我先生刘不取让我上南京催促粮草,搬求救兵去的."

温眠冷笑道:"你真以为,南京城中那帮王八蛋还有人会去扬州送死吗?你的先生真是用心良苦.他知道守城无望,因此哄你过江,以图来日再举.你千万别辜负了他的厚望.说句实话,史可法并非将材,他如果坐镇留都,局势或许便不太一样.都说奸臣误国,殊不知,忠臣也可误国.我早已经听'酸辣汤'说了,那刘不取是个难得的将材,此时史大人如在南京辅国,而扬州城由刘不取率军监守,南北隔江互为犄角之势,东南半壁,或可支撑下来.可惜朝中奸臣误国,淮海诸镇自乱阵脚,扬州一失,大势便去了."

修流听了,默然无语.

断桥笑道:"老爷子,谁是'酸辣汤'?一听这名儿我胃口又上来了.你们怎么都起了这等让人开胃的名号?"

没心肝笑道:"姑娘不知,我们几人在江湖上的名号本来就是'四菜一汤',真名反倒没人知晓.我与烂肺泡人称'夫妻肺片',其实应该算是两道菜合成,还有你们见过的山下酒楼里的那个'臭豆腐'阮香,也是一道菜.另一道菜是'白斩鸡',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她了.那汤便是'酸辣汤'汤六,他要伏在水里,几天几夜,没人能见到他.我们几个从小就是孤儿,都是老爷子带大的."

断桥笑道:"看来你们'四菜一汤'要凑成一桌酒席,还真不容易.不知道这温老爷子却是道什么菜?"温眠打了个呵欠道:"老夫嗜睡如命,于烹饪之道,却是大大不通.'夫妻肺片',你们速速送修流他们三人下山,摆渡到北固山.途中如有什么意外发生,你们大可不必理会."

修流方才在山下听臭豆腐说到什么拜帖,知道此时温眠是怕他们留在山上,到时也给牵扯了进去,惹得麻烦,便笑道:"多谢前辈方才教诲.我们上一趟这焦山殊不容易.晚辈今夜便想呆在这别院中,餐风栖凉,与前辈一同赏月,如何."

断桥笑谓铁岩道:"天下三分明月夜,无奈二分在扬州,另有一分在瓜州."

铁岩笑道:"原来如此.在扬州见不到明月,到此焦山补赏,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真是妙极."

71 东洋拜帖

71 东洋拜帖

温眠歪了下身子,叹了口气道:"不瞒几位,前几日老夫正在这别院清眠时,那'臭豆腐'拿了一张拜帖给我,说是有人要跟我切磋'旋风剑法'.老夫想了几天几夜,有时从梦中醒来,却不知那下帖者是何来历?老夫归隐这焦山上已有几十年,足不下山崖,连对面金山寺的和尚雪江,我都懒得去理他,而这送拜帖的人却摸清了我的底细,说今夜要上山来与我论剑,显然是来者不善.老夫实在想不起来,除了闽中陈师兄那一系传脉,天下还有谁精研过'旋风剑法'.只因来者名头还没弄清,故不便留客.何况周小将军肩负重任,此时更不可有所闪失.莫怪老夫礼数不周."

铁岩道:"这天下武林之中,最善于精研剑法者,莫过于九州岛我的师兄大麻.不知那下帖的人是不是叫大麻?"

断桥道:"谁是大麻?"铁岩道:"便是我师兄.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如若是他发帖,今晚这山上只恐怕是凶多吉少.不过大麻素来不太喜欢出头,或许发帖的另是别人.不过又会是谁呢?"

温眠道:"原来你小子不是陈知耕的弟子.发贴的人对我的底细,居然知道的十分清楚,看来在暗地里是狠下了一番功夫.晚上他就要上来焦山,与我一起赏剑.这人在帖上署名'由尾',象是东边扶桑国的武士."

铁岩笑道:"原来是由尾君.由尾君嗜剑如命,他既然密谋要上山来找前辈赏剑,那么,想来前辈院深之处,必然藏有宝剑!"

温眠脸色骤变,说道:"臭小子,听你的话意,你也是东瀛人士.你与半月到底是何关系?"铁岩道:"半月禅师是我师傅.而这由尾却是我的二师兄."温眠道:"这么说,由尾也是半月的徒弟?可半月根本就只会一招'满楼红袖'.你到底是谁?"

铁岩笑道:"方才在下已然说过,在下鼎山川,法号铁岩.我大师兄大麻既然精研剑道,那么自然对'旋风剑法'也略知一二.我那几招便是从他那里学的.半月禅师并没有教授过我剑法."

温眠自言自语道:"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博学的剑术家?"

这时,童子匆匆进来道:"老爷子,江面上正有一艘大画船,朝我焦山这边驶来."温眠击榻喃喃说道:"这由尾果然来了!"他对"夫妻肺片"跟修流,断桥,铁岩三人道:"你们都给我退到后院中,没有我的示意,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许出来."

修流几人到了后院中,那里有个石亭子,四周绿竹摇曳,众人坐了.断桥问铁岩道:"喂,你到底是谁?什么半月,大麻的一大堆,又跟那个要来的恶人由尾称兄道弟的?你不会也是个坏蛋吧?!"

铁岩笑道:"断姑娘,由尾君绝对不是个恶人.他看上去比谁都要斯文,你见了他后就知道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这次他怎么会跟这睡眼惺松的老头给倔上了."

断桥道:"到时候要是打起来,你想帮谁呀?"铁岩默然无语了一会,道:"我谁也不帮."

烂肺泡悄声跟没心肝道:"当家的,依我看,这回老爷子怕是躲不下去了,他前半生造的孽太多,今天总算是报应到了."没心肝叹口气道:"他躲在这山上,埋名隐姓,不通人烟.三十多年都过去了,没想到这江湖上还有人惦记着老爷子,找他的茬,而且还是东瀛来的.只怕从今往后,咱们夫妻俩再也吃不上象样的人下水荤菜了."

那温眠一人歪在榻上闭目养神,童子搬了个火炉过来,放进一些木柴,在榻前生起了火.对着暖暖的火光,温眠浮肿的眼睛开始冒出一丝淡光.

这时,"臭豆腐"阮香匆忙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礼单,递与温眠道:"老爷子,那艘来船已经靠岸,由尾已派人送上礼单来了."

温眠接过帖子,半闭着眼道:"你在山下胡乱安排一下,然后带引他上山来.等'酸辣汤'从金山那边回来后,你即刻让他上山来见我."

臭豆腐下山去了.温眠将那礼单凑在鼻尖前,细细看了起来.只见礼单上列着:

"潇湘斑竹方榻一,翡翠枕一,枕之可在梦中游仙.

东海冰蚕丝织锦一,盛暑置于榻,满室清凉.

红迦南香一,置于枕畔,芳馨绕梦.高丽席一,清梦绵绵.蕲州韭叶簟一,散热祛火.

美婢二,侍奉于榻前,妙趣横生.九州岛武士八代由尾敬奉."

温眠放下礼单,冷笑道:"此人处心积虑,投我所好,真是煞费苦心.老夫果然终日与这些玩艺相伴,这觉也别想睡得清闲了."

不久之后,那由尾在童子的带领下,慢步来到厅堂前.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精壮的剑客,还有两个碎步凌波的东瀛美少女.由尾身形瘦弱颀长,白面薄须,年约三十五六岁,腰悬长剑,手执一把纸折扇,大老远便笑道:"睡翁高卧,不知成眠否?所奉上薄礼,可曾入得眼目?"

温眠仰着身子道:"阁下送如此厚礼,不知如何酬谢.温某与你素昧平生,这些礼物,实在不敢收受.原物奉还."

由尾笑道:"区区薄礼,不值挂齿.倘睡翁不受,在下这面子便过不去了.睡翁退隐之后,'血雨腥风'这名头也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如若不是经高人指点,在下再找上十年,也绝对想象不到,睡翁会退身高卧于这汉代焦光的宿隐之处."

温眠道:"你所说的这位高人是谁?"由尾笑道:"恕在下此时不便明说."

说着,他拍掌让那两个东瀛美女走上前来,笑道:"睡翁年轻时嗜血如命,归隐后嗜睡如命,这两位我从九州岛带来的素女,差强人意,今日献于睡翁榻前,或可铺床叠被,收拾清梦."

温眠蹙眉道:"由尾君,你既然四处查访温某行踪,今日必是有备而来.你也不必说这些狗屁客套话了,你我有什么过节你尽管盘点出来.我'血雨腥风'年轻时杀人如麻,都是些该死的人,也不在乎你来清算.至于这两位女子,你还是让她们滚远点.老夫都什么岁数了,哪有这等精力与兴致?!"

72 借剑一赏

72 借剑一赏

由尾让那两个女子退到一边,笑道:"还是睡翁爽快.在下也不必绕圈子了.据当年丰臣秀吉的一位贴身侍卫种田后来在他的笔记中的记载,明万历二十六年,亦即戊戌年,睡翁曾在朝鲜顺天明朝统军杨镐帐前任贴身侍卫,不知这事是否属实?"

温眠不假思索地说道:"确有此事.这又便如何?"

由尾道:"当时丰臣秀吉手下有位叫鼎千松的武将,被数十个明军包围,格杀致死.据种田笔记所叙,为首的明军将领,使的便是'旋风剑法',不知睡翁可记得起此事?"

温眠道:"不错.我还记得那鼎千松手中之剑,削铁如泥,寒光闪闪,如白虹贯日,夺人眼目,至今想起来,心中仍有余悸!那是一把难得一见的古剑!"

由尾摇着纸扇笑道:"这便是了.当时在场与鼎千松格斗者,尚有'白不活'白石川,陈知耕等人.在下在帖子上写明要与睡翁赏剑,赏的便是鼎家的这柄古剑.我想,睡翁总不至于让在下败兴而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