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莲花狱》》 · 秦无衣 · 2026-07-25
《莲花狱》
作者:秦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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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迎风楼
周家庄村落的布局,依山傍水,庄旁边是两条清澈的小山溪,迤逦绕庄而过,而后在周家宅第前不远处,汇合成一道大溪流,向东拐去.庄子的背后,则是百丈高的大山岩,庄子四周竹林密布,竹海青岩,相映成趣.
周家是戴云山下盘云县的望族,明初洪武年间便在此落户.周家庄的前面有上百顷田地,因为水好,土质肥沃,因此年年都是好收成.周家庄只有上百户人家,庄主周太公,年近七十,为人慈善,与庄户们相与为邻,德行众口皆碑.周家颇为殷实,那些庄户们也得温饱,相安无事.周家雇用了几十个佃户,大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都是本份人.
年年秋去冬来,几百个人的小山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这是崇祯时候的事了.
周太公名献,字子恭.万历三十一年进士,后来官至苏州知府,浙江巡抚,吏部尚书.晚年辞官归家后,自号"节闲",人称节公,远近数百里的缙绅文人,都看重他的名望.
太公身下有三男二女,大儿子周修涵,系原配夫人黄氏嫡出,崇祯元年进士,如今官拜礼部员外郎.大女儿周莘,也是黄氏所出,黄氏生出他后不久就去世了,如今嫁与嘉定大户叶家.二儿子周修洛,崇祯七年进士出身,现如今官任川中绵阳府通判.
三儿子周修流与二女儿周菊都是周太公年逾五十后所生,所谓晚年得子,此时两人都正当少年,周太公管教着,呵护有加.人上了年纪,看那小儿女,便如心头之肉.
周太公中年丧妻,后来又娶了两房姨娘,大姨娘方氏,为人敦实,太公视如正室.二姨娘杜氏,原是太公的一个门生怕他寂寞,买了送他的,却话语刻薄,为人小气,太公总觉不尽人意.因此太公便把周修流跟周菊视做命根子.周修流跟周菊都是大姨娘方氏所出.
太公上了年纪,房中之事,便觉体力不支,那小姨娘杜氏不免有些闷闷不乐.后来杜氏跟院里的一个年轻佃户偷情,周太公知道后,也不送官,二话没说,便给了他们一些银两,远远打发走了,家中反倒落得个清静.
周太公闲来都在他的"迎风楼"上看书."迎风楼"上有时清风徐来,竹林送爽,明月半天.有时艳阳铺地,鸟语花香,蝉声唧唧.有时阴雨绵绵,荷塘如烟,蛙声如潮.
楼上宽敞明净,藏书满柜,不下万卷.一边楼壁上挂着一张大弓,使书香浓浓的氛围中,又透着股豪气.
周太公备了一张半仰着的竹榻,平日里一杯茶,一卷在手,慢慢消磨着时光.其实这些书他早些年就已经烂熟于胸了,如今再去翻阅,无非消遣而已.人老了,心眼也清亮.自己在朝班官场中折腾了半辈子,只觉得以文章治国,真是百无聊赖.所以他很指望三儿子修流,不要象他两个哥哥一样,只能靠读书在官场上混.他们周家在本朝已经出了十四个进士,荣华富贵都经历过了,再出个进士也没什么稀罕.
平时太公没事便不轻易下楼,家中一应事务都交给方氏处理,自己落得个清闲.方氏宅地良善,治家有方,料理起家事,一丝不苟.这样两人心里都舒坦.他有时用膳也是方氏让丫头端上楼来的吃的.只有修流与周菊早晚来请安的时候,他的话才稍稍多些,询问些功课,家务活,乐在其中.
不过,这一天,有两件事周太公觉得必须下楼去照料一下。
2 怪病
第一件事是清早周菊上楼请安时告诉他的.这两天方氏老是咳嗽不停.前段日子太公就发觉方氏脸色有些潮红,刚开始时他也不太在意,以为她只是偶染风寒,便开了个方子,叫个佃户到城里去取药.没想到今早方氏却咳血了.他要亲自去探望一下方氏的病况.毕竟这个家的上上下下,都是靠她照看着的.
第二件事是,他让长子周修涵在京中给修流延请的塾师刘不取,今日晌午便要来到庄上.他须得往好处安排,免得到时失了礼数.
太公下得楼来,到了方氏屋里,见她脸色暗红,心下一惊.丫头莺儿掇了条椅子让他坐了.太公把了一下方氏的脉,深叹一口气.他跟丫头说道:
"去把赵管家给老夫找来,我在厅堂上会他."
太公来到厅堂上.赵管家匆匆忙忙地就来了.太公道:"赵及,老夫现交代你两件事,都得在今日内办成.你先去城里'济生堂'请齐医生速速来一趟,而后顺便到'仁寿堂'准备一付上好的檀木寿材."
赵管家呆了一下.太公叹口气道:"姨太太怕是过不了今夜了,就看齐医生有没有起死回生之术.这事你跟谁都不能说.京中来的教师老夫自有安排."他顿了顿问道:"赵及,你跟老夫有多少年了?"
赵管家躬了下身子道:"有二十一年了,老爷."
太公道:"老夫也记得,你刚跟在老夫身边时,老夫尚在苏州知府任上,那时你三十来岁,为人精干.那时老夫也刚纳大姨太太入室不久.如今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些年老夫有没有亏待过你?"
赵管家慌忙跪下道:"老爷为何突然问起这话?赵及肝脑涂地,也难报老爷的恩泽!"
太公道:"老夫只是随便问问.你去吧.早去早回."
赵管家应了声便去了.
周太公回到方氏房中.看那方氏时,只见她气若游丝,双目无光.方氏吃力地抬手指了指门外.太公明白她的意思,便叫丫头去喊修流,周菊进来.姐弟俩很快来了,方氏双手各把着一人的手,泪如雨下.两人都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太公便挥手让他们两人退下.
太公对方氏道:"娘子,有件事你已经瞒了我十八年了!其实,我早知道修流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这事只有我俩知道,我本不想点破,也想让你在有生之年不要点破.我不想在晚年坏了天伦之乐.不过你放心,倘若你不幸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还会将修流视为己出的."
方氏点点头,凄凉地笑了笑.太公道:"我只想在你走之前问一句,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方氏闭着眼摇了摇头.太公道:"你不想说也罢,老夫总有一天会弄个水落石出.一个孩子绝不能有两个父亲!况且那厮还是在暗处,说不定正在哂笑老夫是老乌龟呢."方氏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他,拼命地摇头.
晌午时分,齐医生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太公忙将他迎入厅堂,简略地说了一下方氏的病症,便带他来到方氏房中.齐医生察看过方氏的气色,便给她把了脉.随后跟太公一起来到厅堂坐了,丫头奉茶上来.
齐医生抖抖缩缩地喝了两口茶,沉吟了一会道:"节公已经给姨太太用过药了?"周太公道:"老夫看贱内起病骤然,心下发急,便胡乱开了个方子."
齐医生道:"节公开的方子端的是好,在下远远不及.敢问节公开的方子可是百合固金汤合加柴胡清骨散?"
太公点头道:"正是.不过老夫在方中多加了生黄芪,党参,血余炭各三钱.先生以为当否?"
齐医生道:"节公这方子原是对的,姨太太可能是操劳过度,染的是急性肺病,不过她这肺病为在下生平所仅见.在下切过她的脉象,应属阴虚火旺,看她气色,也有湿热之象.故应慎用补阳之药.节公既已用了,在下不敢再开方子.还望节公见谅."
太公道:"这么说,是老夫的错了?"齐医生道:"不敢.在下委实也勘不透这病."
太公道:"先生给句实话,贱内这病还有救吗?"
齐医生苦笑道:"节公心中了然,何必再问在下?"
周太公叹了口气,便叫人封了十两银子出来.齐医生拱拱手道:"节公,在下着实眼高手低,无功岂敢受禄?节公保重了."便慌忙离了周府
3 书剑飘零少年游
3 书剑飘零少年游
午后,方氏咳血不止,周太公一直在她床前守着.傍晚时分,门房的周拐子来报,说京城来的刘不取教师已经到了.太公忙叫快请.他整肃了一下衣冠,来到院外.只见那里正站立着一个长高清俊的年轻后生,青衣蓝带黑剑,背负行囊,风尘仆仆,气宇轩昂.
太公错愕一下,他原以为周修涵延请的必然是位上了年纪的先生,没想到却是个年轻后生.太公问道:"先生便是犬子修涵引荐的馆课塾师吗?"
那后生长长作个揖道:"在下燕山刘不取,拜过节公."
太公皱了皱眉头,随即又脸面一松,笑道:"刘先生快快请进.家室寒陋,但请将就."
两人分宾主在厅堂落座了.太公问道:"令尊大人可否是当年的礼部主事刘心水先生?"
刘不取道:"家父不幸已于三年前过世.他志气未舒,却郁郁而终.生前清贫,两袖清风,只遗下几册墨笔."
太公道:"令尊的<<洗砚集>>,老夫十多年前就拜读过了,其中针贬时事,字字如铁.要是老夫没记错的话,他跟修涵是崇祯同科进士出身.可惜英年早逝.如先生不介意,今后咱们就以伯侄相称."刘不取恭身拜过了,叫了声伯父.
太公便唤人把修流,周菊叫来.太公指着修流道:"这便是犬子修流,今年十七岁顽劣不恭,少年时在京师,曾跟一干将军们习练弓马,却疏于笔墨.还望贤侄多加管教."
刘不取打量了一会修流,笑道:"公子长得真是不凡,果然少年才俊,是块习武的好材料."太公道:"老夫也有心让他习武,到时也好报效国家.另有一事,犬子尚未有表字,能否请贤侄斟酌定夺一下?".刘不取想了一会道:"就取子渐作表字吧,伯父看如何?"太公捻须微笑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取意甚好."
他又指着周菊道:"这是小女周菊,年已十八,颇读诗书,老夫也当她做男儿看待."
刘不取深深看了周菊一眼,见她清丽的眉目中间,长着一个小红痣.周菊见刘不取看着她,一下羞红了脸,慌忙把头低下,轻轻把弄着左手腕上一只深蓝色的玉镯.
正说着,赵管家从城里回来了.太公问道:"早间托你的那事办成了?"赵管家轻声附在他耳边道:"办好了,是上好的云南檀木,我叫人放在后院中了."太公又吩咐他道:"延请的京中的刘教师已经到了,晚上庄里要摆宴接风.你先去西村请一下陈知耕老爷子,再上东村请一下王师傅跟钱师傅,一起过来,今晚大家热闹热闹."赵管家去了.
刘不取忙起身道:"伯父如此盛情,小侄如何敢当?"太公笑道:"山野村居,无以待客,贤侄不必客气.在敝府上,你往后就当是在自己家中一般."
周太公便到后院去看那棺木.他用手指扣击几下木材,那声响沉闷地紧.看来这的确是上好的檀木.棺木已经刷过一层红漆,乌黑泛亮.太公看着满意.那门房周拐子过来问道:"老爷,这棺木是为姨奶奶准备的吗?"
太公不悦地斥道:"多话.此话不得乱说!"
周太公接着便上"迎风楼"去了.他躺在竹榻上,看着远处竹风荡漾,流水潺潺,心境难平.这时修流上楼来请安,太公便要他去请刘不取上楼来.修流请得刘不取来了,太公请他落座,修流则在一边站着.
刘不取打量了一下环境道:"太公庄上所处地势不凡,人如置身在画中,清风高竹,山岩似铁,足以养性."太太公微笑道:"乡村陋野,哪里及得上北地一马平川,人材杰出."
两人闲聊了一会,留不取问道:"伯父唤我有事?"太公道:"原无大事,只是想闲聊而已.老夫已有七年未曾出山,不知山外气象,天下安危.你父一生生性耿直,为东林党清议包围.我早年跟东林党中顾,高等人私交甚好,后来却颇为不屑于清议之道.须知清议亦可亡国,因此圣贤书也不能死读,要往活处去读."他望着修流道:"子渐,这些话你务必铭记在心,人生立世,须得先学做人,然后读书.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流点了点头.太公便要他去书橱上把刘心水的<<洗砚集>>找过来.修流翻弄了半天也没找到.太公叹口气道:"看来你小子平时还真没来翻动过老夫的藏书.难怪学问难以长进.这<<洗砚集>>在你兄长修涵处,你哪儿找得出来?!以后倘若不再好好用功,跟刘先生长学问,看我如何收拾你"
刘不取道:"伯父想翻阅家父的集中的哪一篇文章?"太公沉吟道:"老夫想请贤侄吟诵一下集中的<<出幽州行>>.那时令尊写作此诗时,虽身在朝中,却不忘关外危急.卿班之中,难得此公."
刘不取于是起身吟诵道:
"燕山日落风沙起,茫茫原野去无边.
不见壮士饮兵马,只见牛羊逐草烟.
渔阳鹰翔狼奔突,黑水箭飞草连天.
关山三百四十里,胡兵放马若等闲.
天地一线虏骑来,可怜长城复绵延.
锈剑悬置老雕虫,蓟北东望悲荒阡."
太公满意地笑了.他对修流道:"流儿,你可记住这诗了?"
修流说记住了.太公要他重新背诵一遍,他居然一字不漏地从头到尾背了下来.留不取见了,暗暗称奇.太公顾对刘不取道:"贤侄,老夫自知去日无多,今后子渐就拜托给你了."刘不取道:"小侄当勉力而为.我看子渐苗子好,悟性高,习文习武都有天赋,功课上应该没问题."
太公道:"你这是抬举了他.以后还望从严管教."刘不取应承了.太公便叫修流先下楼去.随后太公问刘不取道:"贤侄,你方从京师来,可知目下京中局势如何?"
刘不取叹口气道:"月前闯贼已然破了大同,如今正向北京进击,所过之处,势如破竹.众臣各执一见,全然没有破敌之策.皇上又执意不肯迁都应天府陪都.依小侄之见,皇朝大势恐怕不容乐观.京中卿士又争斗不休,令人心寒.家父几年前也是因为看透这些,忧心忡忡,以故郁郁而终."
太公长叹道:"老夫是眼不见为净.当年顾宪成等人东林与魏逆之争,尚有正气,如今卿班内讧,纯粹是为了私人声誉利益.党争祸国.你见过了我儿修涵,他一向可还好吧?老夫已有一年多没收到他的家书了."
刘不取道:"子深叔父老在哀叹生不逢时,却也无可奈何,终日在朝中两头受气."
太公道:"子深他生性刚强,为人耿直,这脾气至今未改,在朝中难免多得罪人,怕成不了大事.老夫如今最挂心的就是他.依他的脾性,倘若京城一破,他定然会以身殉难.他膝下现有一个儿子,好象是与修流同庚.另有两个女儿,至今还都在家中孝敬父母.也真难为他了."说着,眼中不觉有些模糊了.
刘不取道:"说来惭愧,小侄南下时,子深叔父欲将他的大女儿许配与我为妻,小侄不敢领命,便谢绝了.小侄自觉国家有难,自身又身世飘零,何以家为?只怕耽误了小姐的青春.望伯父不要见外."
太公默然半晌,随即颔首笑道:"贤侄果然有出息,你这脾气就跟令尊一样,老夫喜欢."
4 旋风剑法
4 旋风剑法
华灯初上时,厅堂里已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开宴前,太公来到方氏房中,见她正闭着眼,昏昏沉睡着.他问了一下周菊关于方氏的病况.周菊只是哭泣.太公又给方氏把了下脉,叹了口气,安慰了周菊几句,随后竟直来到厅堂上.
这时东村来的王师傅跟钱师傅已经在厅堂上候着了,太公跟他们寒暄过了,便请刘不取过来引荐了一下.那王师傅名田,是个骨科医师,早年曾在川中行医,后来因张献忠流犯川边,便流落到闽中此地,挂牌行医.钱师傅名胜,原是个贩皮货的,因周太公经常让他带些书信出去,因此便熟络了.
太公跟王田,钱胜扯了些闲话,这时赵管家回来了,他的后面跟着个枯瘦如铁的高个老头,双目炯炯,骨格清奇,左手把玩着三个大铁弹.太公忙起身迎了上去,笑道:"知耕兄轻易足不出门户,今日舍下能请到陈兄,蓬荜生辉.陈兄看上去依然是神采飞扬."
那老头抱拳哈哈大笑道:"我早就想过来看望节公了,顺便讨杯酒喝,只是没有个象话的借口."
太公携了刘不取的手,上前跟陈老头道:"这位是舍下今日刚延请到的馆师刘不取先生,燕山人.他少年才俊,风华正茂.今晚诸公俱是座上宾,一定要尽兴,不可拘束."太公又对刘不取道:"这位陈老爷子,年轻时随我大明军在高丽呆过三年战功赫赫,后来归隐乡野,是我们乡中的耆宿,深孚众望."
刘不取恭身笑道:"原来是陈老前辈.家父生前曾经跟晚辈提到,当年在朝鲜顺天与丰臣秀吉手下大将小西行长血战时,陈知耕将军身中倭寇九箭,尚犹挥剑大呼杀敌,军中为之耸然动容."
陈知耕打量了一下刘不取,讶然问道:"刘先生,恕老朽眼拙,令尊是--"
刘不取道:"原今朝礼部主事燕山刘心水."
陈知耕于是执起刘不取的手,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令尊安好?"刘不取道:"家父已于三年前过世了."陈知耕便连说了两声可惜.
大家于是相让着入座了.太公把修流也叫了来,修流拜过了陈知耕等三人,然后在太公身后站立着.陈知耕与刘不取招呼他坐了下来.
陈知耕的面前摆了个大碗,家人一碗一碗的给他筛酒.席上喝的是去年酿的青红酒,三巡一过,众人脸上都有些热烈.此时周太公起身拱手道:"犬子修流,几年前曾随王兄习学过三战,四门,二十八步连环,后来又随钱兄学腿法,再后来又蒙知耕兄指导,学了点剑法.现在便让犬子下场演练几下,以助酒兴,如何?"
刘不取听了这话,暗地里苦笑了.从一进周府开始,他就发现周太公对自己的不太信任.其实,他的怀里还有一封周修涵托他交给周太公的密信,他还没有来得及展示出来.他虽然没看过这封信,但他当时从周修涵把信交给他时那沉重凝肃的神色中,便隐约知道了这信的份量.它也许是一封绝笔,但他又不想让眼前这位皤发落魄人过早地为他的儿子伤心.在"迎风楼"上他与周太公虽然没有深谈,但他已经看出了老头的倔强,与那份莫测高深的城府.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刘不取想.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远道跋涉而来闽中馆课,是否理智.因为还有一些微更重要的事正等着他去做.
修流捋起衣裳,下场去打了一套四门,虎虎生风,接着又踢了一圈连环腿,王田,钱胜看了喝采.太公便轻轻拿眼去看觑刘不取.刘不取说了声好,却不再则声.王田,钱胜两人的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陈知耕满饮了一碗酒,道:"诸位,今夜月色正好,小老儿愿与刘先生玩上几招,以助酒兴."说着便脱了外套,大步来到场子上,他步履沉稳,显见功力非浅.刘不取忙起身恭立道:"晚辈岂敢与老前辈讨招."
太公与是笑道:"今天大家都不是外人,贤侄你就上前去向陈老前辈讨上几招,露上两手,也是好的."
太公话音未落,刘不取突然夺身而起,倏忽之间,身子已轻轻落在陈知耕身后.王田,钱胜的脸色霎时间全都变了.只有周太公微微而笑着.他觉得,从武功修为而言,修涵没有给他找错人.
这时陈知耕已经无法转身,他已经完全处于被攻击的被动地位.他没有想到刘不取的身手会如此之快,而且一下就占居了胁迫他的位置.此时刘不取他如若一剑在手,又是在实战时,恐怕早已点了他背后的十二处穴道.当初他跟日本忍者过招时,也受到过突袭,但是还没有过象现在这样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陈知耕慢慢走上堂来,朝太公抱抱拳道:"节公,惭愧,惭愧.真是后生可畏啊!"
修流在一边见了刘不取的身手,若有所思.
刘不取却笑道:"陈老前辈不必在意,晚辈方才只是借势而已.现下晚辈愿舞剑为诸公助兴."说着从行囊中拔出一剑,只见白光一闪,锋芒如月.刘不取借着月光,兔起鹘落,舞将起来,飒飒作响,风满厅堂.
陈知耕看了,呆了半晌,对周太公道:"节公,刘先生使的这手剑法,不正是在下的玩艺'旋风剑'吗?!"
刘不取嚯然收剑道:"正是.只是晚辈演练的有形无实而已,远不如前辈沉稳.前辈不要见笑."
这时,在一边静观的修流突然跟陈知耕说道:"师傅,以前晚辈自己演练这套剑法时,倒悟不出有甚不妥之处.方才看刘先生演练了一下,我却看出了这套剑法中,其实至少有三处破绽."
陈知耕脸色有点不豫,不过他还是问道:"流儿,是哪三处破绽?"周太公呵斥修流道:"无知小子,不得妄言!"
修流道:"第一处破绽是起剑之时,前面三招都不是实用的,有点故弄玄虚,象是旋风,招数却没有直接逼向敌手.与敌搏击,当以夺命为先,因此第一招便须攻击敌方要害."
刘不取点头笑了笑.陈知耕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当年他跟倭寇战斗时,好几次就是吃了不够直接这个亏.周太公有斥道:"小子胡说!"心里却不免有几分得意.
修流道:"第二个破绽是,剑势挥舞时跨越的空间太大,给敌方留下了很多破门击入的机会.在战斗中,剑为杀人之器,不必有太多的娇柔动作,只须能杀敌便可.因此招数宜精不宜多."
陈知耕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刘不取笑问修流道:"子渐,那么这第三个破绽呢?"
修流看了看陈知耕道:"这个我不能说."其实他想说的是,"旋风剑"除了快之外,还须有强劲的内力.而陈知耕缺乏的正是这一点.刘不取似乎也差中了他要说的话,不再言语.
周太公喝骂道:"畜生,一派胡言!还不快给前辈们斟酒."
5 日月无光
5 日月无光
陈知耕三人离开的时候,周太公由修流和赵管家搀着,一路送他们来到庄外.
回来时,他看到刚刚收拾好给刘不取住宿的厢房中,还有油灯在闪烁着,他凑在窗口看了,只见刘不取的身影正伏在灯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他来到厅堂上,看到丫环莺儿正在剪着案桌上的灯花,于是便让她到厨房去,熬上两碗莲子淮山枸杞羹,分别给刘不取跟修流送去作宵夜.
他来到方氏的房中,看到她已经醒了过来,见到他进来,便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双眼蓄泪,脸色潮红.太公心里动了一下,便把周菊打发出去,然后在床前坐下,握着她的手道德道:|奇*.*书^网|"太太,今天我已经给流儿找好教师了,是修涵举荐的.你可以放心了.现在你该告诉我实情了吧?到底谁是流儿的生身父亲?"
方氏苦笑了一下,但还是摇着头.太公颤声道:"竹枝,你说,这辈子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没有?我只想听你这一句话."
方氏泪流满面,更使劲地摇着头.太公自言自语道:"老夫一生行事问心无愧,若不知道真相,当死不瞑目."方氏嘴唇歙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太公离开方氏房间,慢性上了"迎风楼",在昏黄的油灯面下,躺在竹榻上静静地闭目躺着.这时他的思绪开始缓缓流动起来.
自从万历三十一年他上京应试之后,几十年间宦海飘浮,他就再也没有回过闽中老家.方竹枝是他在任苏州知府时结识的,那时她才十六岁,而他已年近五十了.
方竹枝虽只算是小家碧玉,但琴棋书画,却样样精通.她的父亲是吴中的一个布商,颇有些积蓄,年纪比他还小两岁.
一次,他在给苏州"听雪茶庄"题写匾额的时候,结识了她父亲.那时他的正室王氏刚刚丧去不久,他郁郁寡欢,身边三个孩子,最大的修涵也才二十出头,小的女儿周莘方才十五岁.竹枝父亲知道这事之后,便将竹枝许配给他填房.虽然后来他一直没有将竹枝扶正,但他始终是把她当正室看待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清楚修流的出身问题,也许他早就将竹枝扶正了.毕竟竹枝她在他晚年的官场生涯中,给了他最大的慰藉.她的明慧与灵巧,使很多的女人黯然失色.在他任京官的那些日子里,竹枝亲自下厨给他烹调可口的南方饭菜.寒冬时候,夤夜深沉,她披着棉袄,在他身边陪着他批注文书,替他研墨,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他觉得他还是放不下竹枝的.这次竹枝的病,突如其来.他曾经给不少人开过药方,治过肺病,但象竹枝的这种症状他还是第一次见过.据他的经验判断,竹枝的脉象显示,她已危在旦夕.
他想,竹枝过世之后,他将会以正房的名义来厚葬她,将她的坟墓与前妻王氏并葬在一起.这样,修流与周菊也就名正言顺地成了他的嫡亲子女了.
周菊太象她的年轻时候的母亲了,他一直把她当做掌上明珠.远近早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上门提亲了,这些人包括省府的张提督跟兴化知府李还山,但他都婉言谢绝了.女儿十八,该是字人的时候了.他也有意招婿入赘,又物色不到好的姑爷.所以一直拖着.儿子修流的婚事倒还可以宽心,但女儿的婚事却是做爹的心腹之痛.
他想到了刘不取,他觉得从哪方面来说,他跟周菊都是挺般配的.刘心水当年在卿班中跟他有过几次争执,那时他的官职小,却敢当面据理明言,是条汉子.但他似乎还没有勘透刘不取的为人.越是聪明的人,心眼越是难以捉摸.如若聪明过头,则过犹不及.他担心刘不取的正是这一点.今天他请了陈知耕三人来作客,本来就是为了勘探刘不取的为人,学问功夫倒在其次.刘不取也已经看出了这点.
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刘不取那微微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不过要在半天时间里看清一个人是困难的,即便是象他这样在宦海中游历了几十年的老官僚,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因此他还想再观察他一段日子.
于是他想下楼去,再跟刘不取聊上一聊.正要起身,只见莺儿上楼来道:"老爷,刘先生有事要见老爷."
周太公便叫莺儿请他上楼来.
刘不取在太公身边坐下道:"伯父,侄儿深夜打扰,实有要事.小侄这里有修涵年兄的书信一封呈上."太公听说是修涵的家书,慌忙仰起身子道:"快快把来与我!"
太公拿过信,只见上面打着红封漆,心里登时一凉.加红封漆的书信一般都是有要紧内容的,一是强调要紧张,二也是防送信人拆封.他急急把信看了,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泪如雨下了.他即刻将信在油灯上点着了,问刘不取道:"贤侄,修涵他与你分别时,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他这人说话时,总是喜欢把最要紧的话放在最后说."
刘不取沉声道:"他说的是'日月无光'!"
6 偏方:以毒攻毒
6 偏方:以毒攻毒
周太公听了,猛然大叫一声,便从竹榻上软塌塌地落倒在地.刘不取慌了,忙抱起太公,安扶在竹榻上,而后匆匆下楼去叫人.府里上下知道了,顿时忙成一团.赵管家叫了两个家人,要他们连夜赶去城里请齐医生来.
周菊本来就悲痛莫名了,这时更是吓得不知所措,只是哭着.修流急道:"爹是不是快不行了?怪不得今天让人抬了一付棺材回来."姐弟俩慌慌张张地直奔上楼去了.
刘不取给太公把过脉,道:"伯父是急火攻心,可能是中风了."
他出手点了太公的百会,人中,承浆,风池,风府几处大穴,然后跟赵管家道:"赵管家,我开个方子,你赶紧叫人去取药."
正当刘不取开药方之时,赵管家在一边冷冷地问他道:"刘先生,方才你在楼上跟太公说什么了?太公他白天还好端端的,怎么方才跟你说了几句话后就中风了?!"
刘不取道:"府上修涵先生托在下送封家书给太公,太公看过信之后就昏倒在地了.信中内容,我一概不知."赵管家道:"我问的是你跟太公说什么了?!"
刘不取不悦道:"赵管家,你管的事太多了吧!"说着,便把药方交给了他.
赵管家看着药方道:"依我看还是等齐医生来了后再加定夺吧."刘不取道:"此事万万不可担搁,再晚上半个时辰,太公恐怕便有性命之虞.那时可就麻烦了."赵管家对修流道:"少爷,你拿个主意吧.这事老奴担待不起."
修流拿过药方看觑一眼,便道:"就按刘先生的方子去取药.这药方正是对症下药"他平时也喜欢跟着太公琢磨些药理,因此懂得些药方.那赵管家便打发人去了.
齐医生来到的时候,周太公已经手脚发麻,口眼歪斜,嘴里不住地淌口水.齐医生忙打开医箱,拿出针灸用针,扎在太公的气海,关元,神阙三穴上.齐医生道:"幸好节公已经被点了七处大穴,此时已无性命之虞.不知是哪位高手出的手."
刘不取拱拱手道:"在下燕山刘不取,今日方到周府,因为事急,便斗胆点了太公的穴道."
齐医生道:"先生真是出手不凡."便要下手开方子.修流道:"刘先生方才已经开过方子了.是人参,附子,龙骨,牡蛎,石决明."齐医生道:"石决明用多少钱?"修流道:"三钱."
齐医生便冲刘不取抱抱拳道:"有刘先生在府上,节公决然可以起死回生.舍下不敢叨劳,这就告辞了."
这时周菊过来道:"还请齐先生下楼看望一下家母."齐医生面有难色,他看了眼刘不取,对周菊道:"令尊今天已经给令堂开过方子,齐某岂敢下手!"刘不取道:"齐先生先请,在下愿与先生同去观察一番."
那方氏本来病况已经略有好转,方才听到说太公中风了,心下一急,病况一下子又转危.这时已经睁不开眼,手脚痉挛.刘不取见了道:"姨太太这是阴虚阳盛,方才又受了太公这一吓,痰火上来.先生可以在十宣穴入针三毫,再在膻中穴入针两毫,或许可以化血清痰."
齐医生沉吟一会,照着做了.方氏突然间呻吟一声,鼻息开始粗重起来.齐医生满脸是汗,这时舒了口气,道:"刘先生,依你看,这方子该怎么开?"
刘不取道:"太公先前开过的是什么方子?"齐医生道:"节公开过的是百合固金汤加合柴胡清骨散,只是方中又加用了生黄芪,党参,血余炭各三钱."刘不取道:"太公一生为人谨慎,开药方也是如此.其实他可以将生黄芪,党参,血余炭各加一钱,再加紫珠草三钱,便可逼出姨太太体内的积毒."
齐医生听了,长叹一声道:"这是以毒攻毒之方.老夫行医一世,却不敢去想这一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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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噩耗
7 噩 耗
甲申年春惊蛰之后,密集的春笋破土而出,春雷震动,南方漫长的雨季即将降临.这时,北方的局势大变,李闯号称的百万大军已经攻陷北京城,崇祯皇帝在景山自缢,朝中文武大臣自尽者,不知其数.李闯部众,将北京城洗劫一空.
周太公获讯之后,终日望着北方,痛哭不止.本来他中风后经一段时间的休养,身体康复了不少,已能扶杖下床走动.但崇祯的自缢,严重地打击了他的身心,他担忧着家国之事,再次卧病不起.
自从崇祯逝世后,他一直在牵挂着修涵一家的下落.京中卿班那么多人自杀,不知修涵可曾逃了出来.上次修涵托刘不取带来书信后,他对修涵的想念,又多了一层.他对修涵寄予着很大的希望,但大厦将倾,柱梁难撑.他明白,从崇祯自缢的那天起,李闯也跟着完了.自此国家将陷入混乱之中.李闯折腾了十几年,最后除了将国家毁灭之外,一无建树.这使他之前对由灾民而衍变为起义军的流寇的同情,荡然无存.
他想,流寇就是流寇.本朝的流寇运动,简直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闹剧.
不过,刘不取果然不负他的厚望,他日间馆课,晚上则教修流修习武功,一个月下来,修流的学问跟武功,都大有进展.他心下稍为宽慰.而且他还注意到,周菊似乎对刘不取产生了好感,这从她时常借口到刘不取房间送茶水,送宵夜等细末事情可以隐约看得出来.刘不取虽然看上去仍显得很矜持,但他对周菊的好感,还是不免流露出来.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他那双敏感的浊眼.
方氏在吃了刘不取开的药后,病况也已大为改善,如今已能下地行走,偶尔也可以料理些轻便家务了.
这天正是清明,太公感觉略微好了些.他吃了碗鸡肉参汤.黄昏时候,太公披衣下床,拄着拐杖,要修流陪他到府院旁边的竹林中去散步.那竹林中长满了刚出土的新笋,太公看了喜欢,道:"凡所一应草木中,竹气最旺,一年即可成材.材质坚韧.流儿,你知道爹为何自号'节闲'吗?"
修流道:"爹以竹自比,暗寓操守.间有退隐自适之意.爹其实是身在山林之中,心存天下之外."
太公满意地笑了.他看了看看修流,觉得修流那神态就跟修涵少年时一模一样.修涵自崇祯元年时上京赴试以来,自此就再也没有回闽中老家来过.人老了,儿女都在心头.
太公要修流挖上几根嫩竹笋,晚上回去做道酸辣笋汤喝.他一看到鲜嫩的竹笋,胃口忍不住就上来了.
这时,赵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说道:"老爷,门外有个远途而来的客官,说有要信要送交给你."太公问道:"是什么地方来的?"赵管家道:"是南京来的."太公听了,慌忙让赵管家扶他回府去.
信是周太公以前在朝中的一位密友,后来成了他亲家的叶中和写来的.信中写道:
"节公敬启:
自吾皇驾崩之后,淮水以北,局势已不可收拾.江北地方诸镇统军,俱勾心斗角,拥兵自重,割据地盘,无意北上为先烈帝复仇.今南京欲拟立新帝,各方莫衷一是.凤阳总督马士英挟持福王长子朱由崧,欲进留都鉴国.节公乃朝中元老,众望所归.朝中众卿士恳请节公出山,赴南都共商国是.中和拜上.道路人传令公子修涵君已在闯贼破城之日殉难.望节公节哀.中和又及.
崇祯甲申年四月."
太公阅罢信,老泪纵横.他让赵管家赶快去安排灵堂,祭奠修涵.那方氏闻讯,也是伤心欲绝,泣不成声.周府上下,尽皆挂孝.
8 菊心如滴泉
8 菊心如滴泉
夜深时候,太公把刘不取叫上"迎风楼",在灯下铺开书信,道:"贤侄,你可有良策?"刘不取看了信道:"伯父,留都那一帮人等,大都是又尸位素餐之辈,能成什么大事?况且伯父年事已高,愚以为还是不去为好."
太公吟哦道:"国事已危在旦夕.修涵已经去世,老夫现在最挂虑的是大女儿周莘跟在川中二儿子修洛.修洛倒也罢了,这周莘可是故世老妻的心头肉.老夫想即日修书一封送给叶公,好将周莘接回来住上一些日子.明日就让修流跟赵管家送去南京.贤侄就权且再在府上盘桓些日子,静候事变."
刘不取想了会道:"伯父,小侄倒有一个想法,不知当否."太公道:"有何主意,快快说来."刘不取道:"太公可修书一封与叶公,再修封家书与周莘,小侄明日就上路去送信,到南京后,小侄再看局势,见机行事.子渐尚小,太公又一日离不开赵管家,他们还是留在太公身边为好."
太公沉吟一会道:"此话甚得老朽心意.以贤侄的才干,能在南京为新皇前驱,自然最后不过.只是要劳累你忙碌奔波了.老朽这就修书.烦请贤侄去唤贱内跟周菊上楼来,老朽有要事要说."刘不取下楼去了.
太公在灯下铺开纸笔,运思一番,先给叶中和修了一道书,缄封好了.在给周莘修书时,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前妻清丽柔婉的形象.周莘长得酷似前妻,前妻把她当作掌上明珠,前妻去世时,她才十六岁,如今该是三十五岁了吧?这孩子秀外慧中,从小不善言词,跟外向机敏的周菊相比,倒不象是姐妹.
这时,刘不取与方氏,周菊上楼来了,太公搁下笔,对方氏道:"娘子,你看刘贤侄为人怎么样?"方氏没想到太公突然问起这话,便笑道:"刘先生人品学问都好,只可惜埋汰在了咱们这偏僻的山野中."
太公点点头,跟刘不取道:"贤侄,你看周菊怎么样?"刘不取还没说话,周菊已羞红了脸,闪身便要跑下楼去.太公叫住了她,对刘不取道:"贤侄,如今国难当头,老夫本不该谈这事.但你此去南都,不知何日当归.老夫今日愿将菊儿许配与你为妻,让你身在远处,心里也好有个牵挂.待得来日朝中局势稍定后,你便回来,与菊儿完婚.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刘不取本来心下已然差到了几分,但没想到太公会这么直接了当地提出这事,便愣了一下,道:"太公,这事还须从长计议."太公笑道:"这么说,你是无意娶周菊为妻了?"刘不取慌忙跪下道:"伯父,小侄只是一介布衣书生,飘零江湖,得伯父如此错爱,该如何相报?"太公道:"老夫我敬重令尊的为人,又见你人品见识,俱皆不凡,因此属意于你.老夫只怕菊儿尚不懂事,牵累了你,还请贤侄多加照顾."
刘不取道:"小侄自然会一辈子厚待周姑娘的.只是委屈了周姑娘."
这时,周菊的脸更红了.太公道:"既如此,今晚你们就当着老夫跟太太的面,定了这事,如何.?"
刘不取再拜下去.周菊羞答答地也跪了下去.刘不取叩过头,道:"多谢岳父,岳母大人."
太公扶起他道:"贤婿请起."周菊羞不自禁,慌忙跑下楼去了.
第二天一早,刘不取就动身了.修流跟周菊一起送他来到庄外.刘不取对修流道:"子渐,咱们汉人家的学问是万万不能丢的,到时候经略国家,靠的还是学问.武功非我汉人所长,我们必须取长补短,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我走之后,你千万不可荒废了学业."
修流道:"先生,没有武功,哪来做学问的清静之处?"刘不取笑道:"只要心定神闲,村野市井,还怕放不下一张书桌?!"修流笑了笑,道:"先生说的也是.学生定然学业武功两不误!"刘不取笑道:"你以后还是别喊我先生了,就叫姐夫吧."
周菊忙低下头去,修流呆了半晌道:"菊姐,这是怎么回事?"周菊道:"修流,你先回去吧,姐还有几句话要跟你先生说."
修流惊笑一下,莫名其妙地回庄了.
刘不取拉起周菊的手道:"菊儿,早则三四个月,晚则一两年,我定然回来,娶你做我的新娘.不取如有贰心,天地不容!"
周菊泪落如豆了,她想说上两句,却开不了口.刘不取忍不住一把搂定了她.临别时,周菊掏出一方白手帕,猛往刘不取怀里一塞.刘不取翻开手帕一看,只见上面刺绣着一株秋菊,旁边题写道:
"菊初开放,心如滴泉."
刘不取将手绢细心揣进怀里,依依不舍地走了。周菊一直在庄口目送他远去。
9 萍水相逢
9 萍水相逢
刘不取最后望了一眼周家庄,只见远处的庄口处,周菊的身影还模模糊糊地在那里.他的眼里噙着热泪,回身就走.
他不知道自己此去南京,是否得当.他自幼年时起,便觉得父亲是个怀才不遇的大才.父亲熟读兵书,好论谈兵法,满腹经纶,却只能在礼部供职,才无以致用.当年朝中多是清议之大夫,到头来真正兵临城下时,却无一人有策略.
他始终以为,治国之道,当雷厉风行,民生为贵,社稷为轻,君皇则不过是个点缀而已.所以他在崇祯十一年乡试中举之后,便不想再去考进士了.那时他游历天下,进出于关内关外,长了不少书本以外知识,使他的视野更为开阔.
他当天晚上就赶到了省城福州,在南市购置了一匹快马.他每天给那马喂酒,那马跑起来,一点没有遮拦,虽然山路崎岖,但在三天后便赶到了浙江杭州府,看那嘉定时,也已经不远.
此时正是暮春四月,江南到处莺飞草长,桃花满树,杨柳依依.刘不取无心留恋那春色,日落时候,便在西湖边上一家客栈歇息了,准备明日一早便赶去嘉定,将太公托的信交与周莘.半夜时分,刘不取满腹心思,尚不能入眠,便披衣出户,漫步来到湖边一座亭下,却见那里早有一位中年男子坐着.那人独自坐着,对着清月,浅斟慢酌.
刘不取心道:"如此夜深时分,此人还在亭中消遣,看来必是个性情中人,不免走上前去,结识于他."于是他便拱手朗声说道:"在下燕山刘不取,偶尔路过这里,兄台可否让在下上亭一叙?"
那男子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在下正愁无人对饮,仁兄如不见弃,何妨进亭畅饮一番."
刘不取上得亭来,借那月光一看,只见那人骨格清矍,一双细长眼,炯炯有神.那人起身抱拳道:"在下江苏嘉定茶商叶思任.燕山刘心水是阁下何人?"刘不取道:"正是家父."那叶思任笑道:"失敬失敬.今年春茶新上,在下到杭州贩茶,寄寓于此,夜来烦闷,因此独自一人在此对月清饮."便邀刘不取入座了.
刘不取道:"原来叶兄好品茶,也善饮酒."叶思任笑道:"茶是小道.其实叶某生平最爱酒,故不能上进,至今流罗江湖,只好以贩茶来平心静气,另外薄养家口."
刘不取道:"在下观叶兄气色,功力十分精湛,定然不是个十足酒徒.叶兄何不弃商从仕,做一番大事业?"叶思任笑道:"不瞒刘兄,在下是崇祯四年进士,后来勘破官场事务,便决意弃仕从商.在下在嘉定的茶庄名'明泉',刘兄有空上嘉定蔽庄上,痛饮上几杯,在下一定薄尽地主之宜."
刘不取笑道:"是喝酒还是品茶?"叶思任笑道:"自然是喝酒."
两人大笑了,各满饮了三杯.叶思任道:"在下想来,是必前些时京城已破,故而刘兄从顺天府流落此地."刘不取道:"在下早于数月前便已离京到了闽中,承蒙旧朝中耆老周献老先生延为塾师,馆课其子,如今正欲上南京公干."
叶思任"呀"了一声,道:"天底下竟有这等巧事?那节公便是在下岳翁.如今周府上下一向可好?我大舅子修涵已然在京师陷落时殉难,不知岳翁得知讯息否."刘不取道:"周府一家上下都还平安,叶兄毋须挂虑.这里有节公亲笔书信一封,要在下送与叶兄跟尊嫂子.叶兄正好在这,在下就不必多跑一趟了."
说着,便将周太公给周莘的家信递上.他没有提起太公已将周菊许配与他为妻之事.趟双方都知道彼此已做了连襟,说起话来反倒有许多客套.
叶思任月下把信看了,长叹一声,道:"岳翁心情不老,还要在下重复出仕,勉尽拙才,以家国为己任.做晚辈的,有何面目去见他老人家?刘不取笑道:"既然如此,叶兄何不跟小弟一同去南京,见机行事,投效国家?"叶思任道:"我淡出仕途心意已决,只怕难以从命了!"刘不取道:"只可惜了叶兄之才."
叶思任道:"贤弟,这话切莫再提起,叶某已然散淡惯了,只图与夫人女儿日夜长相厮守,清静度日.我看你一表人材,精通经书,武功又是常人所望尘莫及,真是周家所幸.贤弟当好自为之,为我大明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说着,他身形略微挪动了一下,人已在五丈之外了.叶思任在远处笑道:"刘贤弟,后会有期!"
刘不取心想,他称自己为贤弟,显然是已经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来太公已在信中提及结亲之事了,自己本该想到这一点的.他一下子又想起怀里轴菊送他的手绢,心头不觉一热.
10 暮春柳丝长
10 暮春柳丝长
刘不取快马加鞭,不日便来到南京.
南京繁华如旧,歌吹沸天,廛汗扑地,丝毫没有亡国之悲愤,战乱即将到临之象.
刘不取经过喧闹的街市,冷笑了一下,便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下了.他摸摸行囊,发现盘缠已经不多,于是便让店小二牵马到市上卖了,得钱三十金.
这天晚上,刘不取在夫子庙的贡院旁边的一家酒楼,要了一壶热酒,四碟小菜,慢慢坐喝.秦淮河对面的伎馆酒楼上,华灯初上,竹肉并发.他想,江南的文士商人,真是一堆行尸走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刘不取想到了叶思任.他觉得叶思任真是个吃不透的人.他分明是进士出身,又是一身的好功夫,却去贩卖茶叶,赚几个闲钱,风华雪月,真是埋没了人材.江南四处都是才子,只可惜这些才子们似乎都有一种天生的闲逸之气,茶酒琴棋,文章书画,美妾娈童,精舍山水,却个个眼高手低,无真正的经国济世方略.这也许正是晚明覆亡的悲剧.
青山秀水稻鱼肥,却养就了一批废物.刘不取心下冷笑不已.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这事他本来应该早已想到的.叶思任跟他现在正要去找的叶中和其实是父子关系!他跟叶思任畅叙良久,却疏忽了一点,那就是没想到周叶两家的姻亲关系中,叶中和正是叶思任的父亲.周太公也没跟他谈起过这事.嘉定叶家,叶中和.看来,周太公似乎对他至今仍然还是不放心.
这时他看到秦淮河上,一只轻舟缓缓流过.船头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容貌清俊,一手把扇,一手执杯.他的身边坐着一位女子,正把着洞箫吹着,看俩人神态,十分狎昵.刘不取叫过小二问道:"这船上二人是谁?"
小二瞪大眼睛道:"相公居然连这两人都没见识过?那男的是河南来的侯方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与冒辟疆,陈定生,方密之并称'复社四公子',南京城里,无人不晓.那女的如果你也不认得,那相公你就别在这里装斯文呆看了."
刘不取道:"我委实不知."小二道:"叫你长点见识.她便是'秦淮八艳'之一的李香君."刘不取呆了一下,叹道:"难怪侯朝宗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便拿起一根箸子,朝侯方域的酒杯击射下去.
侯方域的手中酒杯砰地一声掉落河里.李香君的箫声也嘎然而断.侯方域起身喊道:"是谁人耍弄于侯某?!"
刘不取站立窗前,冷冷说道:"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去?奚乐奚恶?"
李香君道:"相公,这是个奇人,引庄子言语,意在嘲讽."侯方域便朝刘不取抱拳道:"阁下何人,敢请上船一叙?"
刘不取冷笑道:"话不投机半句多!"说着顾自坐下喝酒.侯方域怅惘移舟而去.
第二天,刘不取找到叶府门下,将周太公的书信交给管家,让他转交给叶中和.管家打量了一下刘不取道:"叶学士今天上朝去了,你改日再来吧.这信我先收着,得便时就替你递呈上去."
次日刘不取一大早便到叶府门前候着.管家见了他道:"学士五更时便上朝议事了,你明天再来吧."
刘不取心下烦闷,便去了玄武湖散心.其时正是暮春,湖上游人如织,白鹜低掠,轻柳如烟.刘不取沿着城墙根走着,忽然,这时下起了朦朦细雨.游人四处躲避.刘不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只小舟横着,舟上一人,棕衣箬笠,危坐不动,手里把持着一根黑渔杆,那浮标正被雨水点击地上下晃荡.
刘不取心下一喜,便在湖边水草间坐下了,看他垂钓.看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有鱼上钩.刘不取忍不住问道:"先生是在直钩垂钓吗?"
那人盯着湖面道:"你以为在下有那份闲心吗?在下这是在附庸风雅,故意装做象姜太公,严子陵等名士的样子,以便沽名钓誉,一朝耸动江湖,留名千古.哪象先生,黑水闽中江南,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潇洒得很呐!"
刘不取听了,心下一惊,慌忙问道:"先生何人?"那人道:"说了你也不知道,何必过问.待我钓得一只鳗鲡,再作理会."
此时那雨下的大了,刘不取全身湿透,那小舟也开始荡漾起来,雨点打击着水面,涟漪流散.忽然间浮标上下急促窜跳了一下,刘不取道:"先生快快收杆!"那人道:"慌什么,这是小鱼."说着,唰地一下拔起钓钩,换上一条新的蚯蚓,抛掷出去.
那人道:"先生此行,便如在下垂钓,用心良苦呵!"刘不取冷笑道:"可惜江南已无鳗鲡."说话间,那浮标突然往下一没,那人将竹竿迅急往上一拽,但见一条尺余的鳗鲡,已悬挂于雨空中.那人道:"谁说江南已无鳗鲡?不过小鱼倒是不少."
那人将渔竿在湖面上一点,舟子便如箭一般向湖心滑出去数丈.刘不取心下一惊,大声问道:"先生请留名,在下该日再来拜会."
那人头也不回地说道:"余姚朱舜水."
傍晚时分,刘不取又来到叶府.这回他先到府门对面的一家酒店,给了店小二两钱银子,问道:"叶府的叶老爷回来没有?"小二捏着银子笑道:"客官算是问对人了.不瞒客官,叶老爷早回来了.
刘不取便来到叶府门外,对门卫说要拜谒叶中和.门卫去叫了管家出来,管家道:"老爷还没回来呢."刘不取冷冷说道:"我知道叶公此刻正在府上.你几次阻我见叶公,无非是想让我给你银子.我偏是不给!"
管家怒道:"谁要你的臭银子.你一个穷酸书生,还是省两个钱买套象样的行头穿吧."
刘不取不再理会他,竟自朝府里走去.管家忙叫了几个门卫过来阻挡,却哪里拦得住?刘不取一路来到厅堂上,见一个瘦高的老头正在那里指点丫头烧茶,茶香扑鼻.老头见了他,愕然道:"阁下何人,胆敢骚扰老夫?!"
刘不取道:"在下燕山刘不取,受叶公故人相托,数次求见,都被这管家阻挠."管家道:"这厮委实无理,竟然擅闯入府中."老头道:"哪位故人?"刘不取道:"闽中周子恭老先生."
老头放下茶具,叫那丫头走开,道:"原来节公已经来到南京了.老夫叶中和.不知节公现下下榻何处?"刘不取道:"节公因为年事已高,又兼前月偶染病恙,故不能来京商议国是."叶中和叹口气道:"节公门生故交甚多,本想他能到京来,登高一呼,英才齐集.可惜,可惜呀!"
刘不取道:"节公托晚辈带来书信一封,晚辈昨日已交与管家递呈,不知叶公收到否?"叶中和登时喝斥管家道:"奴才,险些坏我大事."管家慌忙从怀里拿出书信,交给叶中和.
叶中和看过信后道:"原来尊驾是刘心水的公子,真是少年英才,老夫明日便上朝参奏福王监国,必当委以重任.快快请坐."刘不取笑问道:"不知嘉定'明泉'茶庄的叶思任先生,与叶公如何称呼?"
叶中和道:"正是犬子."
11 猎猪
11 猎 猪
刘不取走后不久,春寒料峭,周太公偶染风寒,卧病不起.方氏跟周菊早晚都在床前照料着.
修流原本每日是白天馆课,夜来习练武功,平时太公看觑得紧,不敢有丝毫怠慢.如今太公病倒了,学业上便有些松散.也是少年脾气,得闲便溜到庄外去玩,管家看不住他,便到方氏面说些他的闲话.方氏疼爱儿子,道:"小孩子家,玩心原是天生的,由他去吧,只是这事别跟老爷提起."
倒是周菊留心着,免不了时时说上几句.修流自幼便听周菊的话,只要她在,就不敢分心.小时在北京,都是周菊看管着他,方氏因忙于家中上下事务,反倒对他疏忽了.
这天傍晚,周修流拿了弓箭,说要到庄外练习射击.管家拗不过他,便叫了个家人随他去.修流自幼在北京时,便跟过几位武将练习射箭,箭术已经很好.回到闽中后,也是每日演习,百步之外麻雀,应声而中.
修流在打谷场上射了几箭,就觉得索然寡味了,跟家人道:"这些树木都是死靶子,要是有几个活靶子练练就好了."那家人笑道:"少爷要找活靶子其实也不难,只是不知少爷有没有那份胆量."修流听了怒道:"天下哪有本少爷不敢干的事,快说,那活靶在哪?待我去放它几箭,舒心一下."
家人道:"听庄民们说,近来后山上经常有野猪出没,糟蹋庄稼,拱挖山薯.白天农户们都不敢独自上山,怕受那些畜生们伤害.其实那些野猪要到夜间天黑人静时才出来.少爷如有胆量,便上山去射杀几头野猪,讨众人喝采."
那家人原只想跟修流开个玩笑,逗他一下.没想到修流却道:"既然如此,看现在天色已晚,咱们就上山去吧."家人慌忙道:"少爷没见过野猪吧,那畜生凶得很,可不象咱们家养的猪.那畜生也跑得快,嘴上两根尖利的大牙,要是朝你身上这么一撞,肚肠子都捅出来了,流得满地都是,你怕不怕,少爷?"
修流道:"即便是老虎我也不怕.闲话少说,咱们走吧,你在前面带路."
家人暗地里叫了声苦,不知高低,道:"少爷,你拿什么开玩笑都行,可你千万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呵!"修流不耐烦了,道:"走吧走吧,再不走我就拿你当箭靶."家人道:"奴才现在有点内急,得回庄上出个恭才行."
修流道:"别耍花样,快带路."这时天上上来了半个月亮,那山路依稀辨得,两人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了两道山岩,来到后山.这时那家人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了.
两人在一处开阔的山薯地旁边的石岩后面埋伏下来,等到月上树梢头,还不见有野猪的动静,只有几只山鸡跟野兔在林中倏忽出没.修流道:"这里哪有什么野猪?你小子不会是哄弄我吧?"家人道:"要真没有野猪就好了.少爷,咱们还是回庄吧.夜深了,太太怪罪下来,奴才吃罪不起."
修流道:"胡说,今晚射不到野猪我就不回去.你叫什么名字?"家人道:"奴才周发."修流道:"周发,如射到野猪,回去后我重重赏你."周发心道:"这赏不要也罢,但愿野猪不要出来."
过了一会儿,修流伸着鼻子嗅了嗅,道:"什么东西这么臭?"周发抽了抽鼻子道:"好象是黄鼠狼."
修流道:"快把它赶走,免得败我雅兴."
周发正要起身拨打草丛,突然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粗重的嗥叫,周发吓得一下子趴在地上,身子便如抽搐般发抖.修流道:"该是那畜生来了吧?"周发道:"少爷,咱们快跑吧.果然是那畜生来了."
修流从背上摘下雕弓来,从箭筒中摸出一枝箭,轻轻搭在弦上.不到一盏茶功夫,月下只见草丛纷纷往两边分开,一只黑壮高大的野猪慢慢踱了出来.它来到山薯畦上,嗅了嗅,便用硬牙忽哧忽哧拱起地来.
这时它的半边身子正向着修流这边,头部却朝着另一个方向.修流心想,要射杀这畜生,必须一箭射中其要害部位,不然未免为其所伤.而野猪的要害部位估计是在头额,因此他必须等那畜生转过身来,而后出箭.
忽然,他看到对面的树丛里,有一点绿光在泛亮.他怔了一下,却不知何物.他悄声喊起周发道:"你看对面林中那绿光是何物?"
周发看了眼便慌忙缩身下来,低声道:"听上辈人说,老虎在晚上出来时,必有一阵风先吹刮起来.它的一只眼泛光,另一只眼用来看辨食物.不知这畜生是不是老虎,如果是老虎,出箭时定要射它那光亮之处.少爷准头一定要好,切不可惊慌失措,不然,咱主仆俩今夜就得在这里给这两个畜生打牙祭了!"
修流当下瞄住了那绿光,看觑好准头,正要发箭,突然那闪着绿光的怪物从树丛中猛地跳跃出来,一下扑向那野猪.
这时修流月下看了,见那畜生身形象是一只小老虎,却全身漆黑,没一道斑纹,全然不似传说中的形象.他心想:"此时休管它是什么怪物,只待它们两败俱伤后,我再放箭,一举两得."
那野猪嗥叫一声,迅急退后丈余.那怪物拿前爪在地上抓砺几下,猛地腾身而起,张着双爪,从空中向野猪扑击下去.野猪没有闪过去,头部登时被抓下一快肉来.
这时野猪愤怒了,横着头,长长地嗥叫一声,便拿足气力,用硬牙朝那怪物用尽撞去.怪物闪躲不及,前腿肩胛处被撞中,一下子软瘫在地.它想用另一只前腿支撑着站立起来,但费力地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野猪又后退丈余,低着头,想再来一撞.那怪物趴在地上,睁大发怒的眼睛,却动弹不得.修流心想,这怪物可能是只未成年的幼兽,不然方才它不该躲不过野猪那一撞的.于是他挽满了弓,用尽气力,砰地一声,便向那野猪头额射去.这一箭射得奇准,不偏不斜,正中野猪额部,箭头没入半尺.
那野猪看到了修流,怒嗥一声,便朝他猛冲过来.修流已经没有时间挽弓搭箭,便一跃而起,大喉一声,跳骑在野猪的身上,随即拔出佩剑来,拼尽全力在野猪身上猛扎了十几下.那野猪在原地纵跳着,想把修流拱下身来,修流死死攥住它的硬牙,奋力拼搏.
周发在石岩后看得呆了,连气都喘不上来.野猪挣扎良久,终于支撑不住,呻吟着倒在地上.修流也耗尽体力,从野猪背上滚落下来,躺倒在地,满身的野猪血.
此时,那怪物费劲地朝修流爬了过来.修流提起剑来,却觉得胳膊似乎不听使唤了.周发忙拿起一块石头,作势要向那怪物掷去.那怪物爬到修流身边,伏下头去,在他的脸上轻轻舔了起来,周发吓得手上都没劲了.
修流看到那怪物的头上有一个白色的"王"字型,于是认定这的确是只黑老虎.他此时也不觉得害怕,抬手摸了摸黑虎的脸额.黑虎仰天长吼了一声,便偎着修流躺下了.
周发看得糊涂了,发着呆,不知该做什么.突然间山下一片呼喊声,几十支火把燃烧着,象长龙一样朝山上涌上来.周发慌忙大声朝山下喊道:"少爷在这呐,快上山来!少爷打到野猪了."
12 获虎
12 获 虎
赵管家带了几十个家人庄客来到山上,见了那场面,吓了一跳,便问周发是怎么回事?周发吞吞吐吐的,不敢说话.赵管家摔了他一个巴掌道:"你知道姨太太跟大小姐都急成什么样子了?回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赵管家赶紧叫人把修流抬了起来,道:"少爷,你胆子也忒大了.这野猪真是你杀的?"修流喘着气道:"不是我还有谁?"众人都喝采,说少爷真是武松降生,前世吃过豹子胆.
管家道:"少爷,你身边的那黑怪物是什么畜生?"修流道:"是只黑老虎.你们把它也给我抬回去,不可伤它一根毫毛!"
众人都大吃一惊,慌忙往后退了几步,没人敢走上前去.修流道:"你们愣什么?它已经受伤了,不会伤人."便有几个胆大的上去抬了,只是腿脚发颤.众人又抬了野猪,说说闹闹地下得山去.
那方氏跟周菊在庄上早已哭成泪人,又不敢跟太公说起修流失踪之事.忽然间听到一干人热热闹闹地回来,慌忙迎到府外.众人先抬了野猪进来,道:"恭喜太太,这是少爷今晚在后山猎获的大野猪."
方氏见了那野猪,晕了一下.又见四条大汉抬了只黑怪物进来,赵管家笑道:"太太,这是少爷捕获的一只黑老虎."方氏身子又是一晃,周菊跟莺儿忙将她扶住.
周菊急着问道:"少爷人呢?"
这时,门外几十道火把分开了成两排,只见修流拄着剑,背着弓从中间走了进来,满身的野猪血.方氏跟周菊都以为他受了重伤,方氏先自昏倒了,周菊忙过来上下查摸着他的身子,心疼地眼泪也出来了.
修流笑道:"姐,我没事的,这身上的血是那野猪的.只是我杀野猪时已精疲力尽.你让赵管家将那野猪宰了,分给众人.另割上一只前腿彘,明日叫个人送到西村我师傅陈老爷子那里,孝敬他老人家.那只黑老虎好好养着.这黑虎通人性."
周菊扶着修流来到他的房里,忙叫家人打来汤水,让他脱了衣服,她亲手给他擦拭血迹.周菊流着泪道:"修流,你也快有十八岁了,如何还这般不懂事?!要是有个闪失,你怎么跟爹娘交代?以后你要到外面去耍,须得跟姐我说一声."
看那修流时,却早已睡着了.
次日下午,修流昏睡起床后,便将周发唤来.他在桌上放了两锭银子,道:"周发,虽然昨晚你没什么出息,吓得跟滩泥似的,不过我还是要赏你的,这十两银子,你收了吧,留着打酒喝."
周发笑嘻嘻地便把银子揣入怀里.修流道:"我还有件事要你跑一趟."周发笑道:"少爷尽管吩咐.不会又是去打野猪吧?少爷,现下你可是声名大振了,这不到半天时间,远近都知道周家庄出了个打虎打野猪的少年英雄周修流."
修流道:"闲话少说,别拍我的马屁.我这里修了封书,里面有张药方,你速速赶到城里,交给齐医生,让他抓好药与你带回来."
周发去了.修流便去看那黑老虎.那黑虎被关在后院的一个大栎木栅栏里,趴在地上,埋着头,双眼无神.它一见到修流来了,猛地便大吼一声,两眼放着亮光.
修流打开木栅门,走了进去,摸着黑虎的头道:"黑虎,我已经叫人给你取伤药去了.我看你通身黑色,动作迅猛,长相独异,以后就叫你'黑旋风'吧."
黑虎昂首又吼了一声,就象是认可了.它似乎很兴奋地舐着修流的手.
傍晚时周发取了骨伤药回来,道:"少爷,齐医生说,他在江湖上行医数十年,这还是第一次给老虎治病.他老人家还吩咐说,老虎两肋下各有一块骨头,长成'乙'字形,他看过少爷的信,听了奴才的描述,便断定那黑老虎伤的正在肋骨上."
修流道:"齐医生医术果然高明.他老人家还说了什么?"周发笑道:"他说少爷能将仁慈施于兽类,将来必成大器.只是,他要少爷千忘别跟外人提起,他给这黑老虎开骨伤药之事."
修流笑道:"他老人家是怕这事传出去,江湖上须不好听,到时砸了他的饭碗,面子上挂不住."
13 放虎归山
13 放虎归山
这天一早,修流上"迎风楼"去给周太公请安.太公这两天精神略为好转了些,已经能独自撑持着坐起来.他询问修流这几天学业武功长进了没有?修流听太公的口气,知道他还不晓得自己打野猪获虎之事,心下一宽,便支吾了几句,说了几句保重的话,匆匆下楼去了.
修流来到后院木栅栏边,那黑旋风一见到他,便站立了起来.修流给它上了药.虎骨最硬,因此黑旋风将养了两天,就能撑着行走了.
一天那黑旋风在木栅里走来走去,只是拿眼盯着修流看,一边伸着舌头.修流看了,知道它是饿极了,便叫周发去拿只兔子来给它吃.修流把兔子丢进木栅,没一会儿功夫,黑旋风便把兔子收拾的干干净净,舔着嘴巴.修流便又叫周发去拿只兔子来丢了进去,黑旋风很快也吃下了,而后满意地舔着沾满兔毛的嘴唇.
周发发愁道:"少爷,这黑旋风要是照这样每天两只兔子的吃下去,不出半个月,咱们庄上还会有家畜剩下吗?"修流道:"你这奴才,几只家畜算得了什么?兔子没有了,就让黑旋风把你吃了.看你长得虽然精瘦,但黑旋风它是连骨头也吃的."周发慌忙跑了.
一天,方氏要赵管家到厨房去,杀只老兔子,炖上一道淮山,枸杞兔肉汤给太公补身子.赵管家到厨房吩咐了一下.两个厨子都面有难色,道:"赵管家,不瞒你说,家畜圈栏里已经没有什么大兔子了,只有十来只一斤不到的小兔,都还嫩,熬不起汤."
赵管家讶然道:"这是怎么回事?月前我刚到圈栏看了,不是还有几十只大兔子在那里跑吗?莫非都被你们做宵夜下酒菜了?"
厨子犹豫一下道:"那些大兔子老兔子都被少爷拿去喂他的黑老虎了."
赵管家听了,气打不到一处来,便赶紧去找方氏.方氏听了,叹了口气道:"流儿真是胡闹.赵管家,这事你不要跟周菊和老爷说.我自找修流说话."
方氏跟修流道:"流儿,你也忒不懂事了.为了一只老虎,闹得我们家鸡犬不宁.以前的事娘也不提了,你现在快把那黑畜生给我宰了.你要真要舍不得,娘也不难为你,你把它放回山去便是."
修流道:"娘,这畜生通人性的.孩儿留着它还有用处."方氏道:"通人性也不行,你养得起它吗?再说万一伤了人,咱们周家的面子往哪搁?"
修流不敢顶撞,闷了半天,没有办法,只好将黑旋风放出木栅栏.黑旋风这时伤已经痊愈,修流拍着它的头,道:"黑旋风,不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玩,毕竟人兽有别.今日我放你归山,你记住我一句话,以后你什么野兽都可以吃,就是不能吃人."黑旋风低吼一声,似是理会了.
修流带着黑旋风经过大院子,众人都躲得远远的.修流一直送黑旋风来到后山下,恋恋不舍地道:"黑旋风,你自己上山去吧."黑旋风舔了舔他的手,依依不舍,五步一回首,迤逦上山去了.
修流心里也还是有点舍不得,见它慢慢消失在山岭上了,突然间便大声地嘬口一啸.
这时,他忽然看到黑旋风象闪电一样从山上猛扑下来,速度之快,匪夷所思.修流顿时间象是悟出了什么,心下高兴,便起身跳跃几步,迎了上去.可惜他手脚太慢,一下子就被黑旋风扑倒在地.
修流摸着它的颈项道:"黑旋风,你回山将养去吧,以后有事我就来找你."
黑旋风奔腾着上山去了.
14 黑旋风
14 黑 旋 风
两天后的一个大清早,门房的周拐子起来打开院门,忽然看见一只肥大的獐子躺在门口,已经断了气.周拐子把它翻过来一看,发现那獐子的脖子下被咬开了一个血洞.
周拐子忙去叫来赵管家,赵管家看了道:"却是作怪,是哪个猎户把猎物放到这里,这不是想找咱们府上的晦气吗?"便叫周拐子把獐子扛到厨下去.
赵管家把这事跟修流说了,修流看了獐子的脖子,笑道:"这定然是黑旋风送给咱们的礼物.它知恩图报,果真难得.大家尽管把这獐子吃了,就留一块胸肋给我爹炖汤吃."
此后每隔一两天,清早时候,周拐子便会见到有些猎物摆放在院门口.众人见多了不怪.倒是太公每天吃汤时起了疑心,问了周菊,说现下每天哪来这么些野味.周菊道:"许是庄户们听说爹爹身子不适,便上山打了些野味,孝敬你老的."
修流终日都在后院练剑.那天他在看到黑旋风从山上猛扑而下时,心中便略有所悟.他想,黑旋风之所以动作迅猛,靠的主要是胸肋力量.而奔跑快捷,靠的又是后两条腿的劲道.但他深知他的内力实在太弱,轻功也差,即便剑法能练的出神入化,行云流水,也是不能跟真正的高手过招的.
他每隔上个晚上,半夜时分,府中人都歇息下来后,便从后院翻墙出去,来到后山下,嘬口一啸,不出一会儿功夫,那黑旋风便从山上冲了下来.修流跟它跳腾纵跃地嬉戏着,直到五更时候才回到庄上.如此一个月下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剑法与轻功都大为精进.
这天,周太公收到了西村陈知深陈老爷子二儿子送来的一张请柬,说他的父亲今年年已七十有九,他们想给父亲做八十大寿,以尽孝道.闽中一带,一般是逢九给老人做十大寿,以图吉祥平安.陈知深在乡里也算是个有头有面的人物,门下弟子众多,况且修流又是他的关门弟子.太公便让赵管家安排了一份厚礼,先送去陈府,然后叫修流在陈老爷子寿诞那天,亲自上门去拜寿.
陈知耕寿宴那天,赵管家要给修流准备一乘轿子.修流道:"男子汉大丈夫,放着双腿不用,坐什么轿子?!一双芒鞋,一剑,一笠,便足以闯荡天下!"赵管家唯唯而退.
方氏和周菊送修流至院外.方氏说道:"流儿,路上一定小心,此去西村有四十余里,别让娘操心."周菊道:"流弟,陈家可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家.你切莫贪杯,更不要强出头,惹事生非,到时难堪!"
修流自去了.他折身来到后山下,冲着山上嘬口一啸,过了一盏茶功夫,却无动静.修流心想,黑旋风会不会出事了?正在猜疑,突然听到草丛中一声长吼,修流呆了一下,便见那黑旋风正慢慢自草中踱出,前脚捺在地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修流知道,它可能有一天多没捕捉到猎物了,便道:
"黑旋风,今天我带你去赴宴,定然让你饱餐一顿."
修流与黑旋风翻山越岭,他在前面跑,黑旋风在后面跟着.没到一刻,便走了二十余里.
上西村要经过盘云县县城.修流进了城,路边有些闲人见了他身后的黑旋风,便道:"这后生哥看来是江湖卖艺的,不过他的同伴装狮子装得还真象."旁边一人道:"这装的哪是什么狮子?分明是老虎!"又有一人道:"谁见过有黑色的老虎?"前边那人不服气道:"你老兄又在哪里见过狮子跟老虎?"那人嗫嚅着说不上话来.
一个老者捻须说道:"听说今晚是西村陈知深老爷子的八十大寿,要摆八十桌寿宴,这可是本县的一件盛事啊!想当年,陈老爷子在高丽与倭寇作战,名震朝野.这位后生哥想必是去陈府舞狮助兴的."修流朝他拱拱手道:"正是."
老者道:"后生哥,你该把这狮子的身套换成黄色才是.这黑色身套,恕老夫直言,不太应景,倘若陈老爷子看了心下不喜,到时只怕你讨不到采头."
修流道:"它本来就是黑的."老者伸手触摸一下虎皮,觉得那皮温热硬实,吃了一惊.此时黑旋风猛地大吼一声,老者被震得一下子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众人醒悟过来,大呼怪叫着,慌忙四处夺路而逃.
修流看到前面有个酒家,便带了黑旋风走了进去,靠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黑旋风在地上蹲坐了.店小二过来招呼道:"客官要点什么菜?"修流道:"先来十斤牛肉,再来一道清炒春笋,一碟山菇豆腐汤便是."
小二笑道:"客官点十斤牛肉,莫非还有客人要来?"修流道:"你做来便是."
不一会小二端了一大盘牛肉上来,修流把它放在地上,黑旋风大口忽哧忽哧地吃了起来.小二笑道:"客官一表人材,容貌不俗,就是你养了这条狗,长得也象老虎一般威风."
修流道:"它不是狗,它本来就是一只老虎."小二愣了一下,笑容僵住了.他仔细看了看黑旋风的脸,突然惊叫一声,象兔子般夺身跳到窗外去.
修流吃过了,看那黑旋风也已将盘子舔净,便叫店家结帐.叫了几声也没人出来.忽然听得店外喧哗,有人叫道:"妖怪在哪里,快快出来受捕,饶你一命.本县在此."
修流大踏步走出门去,只见门外围着十几个公差,手执刀链.一顶大轿前边,站着一个矮小官吏,想必便是盘云知县陆有关了."
修流拱手道:"陆大人,青天白日,何来妖怪?"陆有关道:"你身后跟的不是妖怪是什么?"修流道:"不过是一只老虎而已."
陆有关喊道:"拿了!"那十几个公差见了黑旋风,都畏缩不前.陆有关指着修流道:"你是何人,胆敢为虎作伥!"修流道:"在下周家庄周修流,今日去赴陈老爷子的寿宴,路过县城,没想却惊扰了众人."
四周人众听了,便鼎沸起来,纷纷道:"原来这后生哥便是赤手打死野猪,生擒活虎的周家庄周修流!真是英雄出少年."
陆有关一听之下,慌忙笑对修流道:"原来是周公子,太公安否?"修流道:"不安."陆有关忙对左右道:"还愣着干什么?快送公子上路."左右问说那怪物如何处置.陆有关喝道:"胡说,什么怪物?这分明是条大黑狗."
15 祸起寿筵
15 祸起寿筵
修流到得西村时,天色已经黑将下来.他来到陈府,投了拜帖,便有人引他来到厅堂上.陈府里已经到了数百人,人声喧嚣,热闹的紧.众人看到修流身后的黑旋风时,都吓了一大跳.修流不住地笑着解释道:"这老虎通人性,不会吃人的,不会吃人的.诸位不必害怕.今日在下带它来,是想让它给我师傅拜寿."
他不说这话还好,因为众人只是猜疑而已.他这么一说了,厅堂上下便乱成一团.来客中不乏响当当的武林人士,但很多人也只是听说过老虎,没见过真老虎,因此耸动起来.有人说道:"吃寿酒怎么把老虎都带来了,这不是搅浑吗?"
修流到厅堂上拜见了陈知耕,叩了个头,道:"师傅,家父本来想亲自过来举杯为你老贺寿的,只是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故尔特让徒儿前来.徒儿恭祝师傅万寿无疆,福如北海,寿比南山."
陈知耕笑盈盈地扶起他来,道:"流儿,这老虎便是你逮住的那只?"修流笑道:"徒儿今日把它带来,就是要它恭祝师傅再壮虎威."说着做了个手势.
那黑旋风登时人立而起,学着修流的样子,双爪一抱,又屈下前膝跪地.陈老爷子乐得哈哈大笑,对左右道:"快取三只兔子来,赏与这黑老虎."
陈知耕接着朗声对众人道:"列位,这是老朽的关门弟子周修流,是节公的小公子.前月他夜半上山,空拳打死一只大野猪,又擒获了这只大黑虎.老夫面上也有光彩."众人道:"真是名师出高徒."
修流又去拜见过了钱胜,王田,俩人在众人面前,也觉得脸上有光.
这时陈知耕的大儿子陈大年上得厅堂来,对陈知耕道:"爹,今日欢宴,高朋满座,这黑虎兄我看还是回避一下吧,免得让宾客们吃惊."陈知耕大声笑道:"这虎兄也是今晚宴席的宾客.老夫行事,不拘一格,但凡来的,都是贵宾."
那知县陆有关坐着轿子也来了.跟陈知耕寒喧过了,看到修流在侧,便笑道:"周公子,你这大黑狗长得可是精壮的很."陈知耕笑道:"知县大人,这是你看走眼了.这分明是只黑老虎,你怎么说它是条狗?"陆有关打了个喷嚏,干笑道:"恕在下眼拙,在下眼拙.陈老爷子不要介意."
此时酒宴已经摆好,来客们早已饥肠辘辘,于是纷纷相让着入座.厅堂上摆了三桌,坐的都是江湖上或者官场上有头面的人物.那陆有关跟修流凑在了一桌,见到黑旋风就蹲在身边,脊梁骨老觉得发凉.他笑跟修流道:"周公子,你能不能叫这老虎兄到一边遛达去?它蹲在身边,本县这筷子都提不起来了."
修流笑道:"陆知县,方才我师傅说了,这黑虎也是贵宾."陆有光无奈,只好扭头不去看黑旋风.
陈大年端了一碗酒,起身高声说道:"诸位地方父母,前辈,各位朋友,今日是家父八十寿诞,承蒙列位光临,陈某这里谢了.诸位请自便."说着先自干了一碗.众人也不客气,都开吃起来.
这时修流起身道:"各位前辈,父老乡亲,在下是陈老爷子的关门弟子,今日无以为敬,愿敬众位一杯."说着,先跟厅堂上的三桌,每桌各干了一碗.
大院上下于是耸动了,热闹起来.要这么每桌一碗喝下去,八十桌八十碗,不要说醉死,就是肚皮也要撑破了.陈知耕道:"流儿,你不要承逞强,敬过这三碗便是."修流笑道:"师傅,徒儿今天高兴,但醉无妨."
修流下到大院庭,沿着各桌一连干了十五碗,众人高声喝采.这时他的脚步有些轻浮了.到第十八碗时,黑旋风突然人立而起,双爪把住了碗,修流便将酒给它喂了下去.就这样修流敬酒,黑旋风喝酒,一共敬了五十多桌.此时黑旋风也是步履蹒跚了,那眼睛冒着绿光.
修流见了,便上得厅堂,跟陈知耕道:"师傅,弟子已不胜酒力,该先走一步了."陈知耕笑道:"流儿,今日你可是大大地给我争了面子啊!为师不留你,你走吧."
座中突然有一人拍案喊道:"周大公子,你也太不给咱们面子了吧?你既然已经敬过了五十多桌,却为何不和我们喝上一杯?难道我们这些江湖人物,都不在你的眼目之中?"
修流勉强笑道:"在下实在是已经不胜酒力.列位,在下愿择日设宴,再敬诸位."那人道:"也好,在下郭东西,周公子若能从郭某手下过去,这碗酒也就免了."
修流一听,正是少年脾性,又兼喝多了酒,当下豪气顿生,跃身而起,踢踏几下,兔起鹘落,跳越过数十张酒桌,身子已落在郭东西身后丈余.郭东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此时最吃惊的人当是陈知耕.他没有想到,修流的轻功精进如斯之快,难道那刘不取当真是个不世出之才,两个多月就调教出了修流这等的武功?于是他便给陈大年丢了个眼色.
修流抱拳道:"郭兄,晚辈告辞了."
陈大年这时走下堂来,道:"修流师弟慢走,这厅堂上列位前辈,贤弟还没拜见过.何妨见一下面,日后江湖上也好有个照应."
修流见院庭里几百号人都在看着他,不好就此离开,于是便带着黑旋风重新上得厅堂.那黑旋风已不胜酒力,纳头便在一边睡下了.
陈知耕起身笑道:"流儿,坐在这里的,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你一定要虚心讨教."
修流心下明白了,原来师傅是要见识他的武功.便抱拳团罗了一圈.
一位中年汉子起身道:"在下德化唐生理,'旋风剑'名满海内,愿请周公子赐上几招."说着,跃身而起,跳落到堂前.
修流笑道:"唐前辈,剑道的要理,在于置敌于死地,没有高下之分.这是师傅教与我的.你纵身之时,我已勘出前辈的三处破绽."唐生理冷笑道:"愿闻其详."
修流道:"前辈纵跃之时,上身不稳,这是第一破绽.第二,前辈落地之时,下身轻浮.第三,前辈手劲有余,下盘不足.'旋风剑'以快取胜,晚辈三招之内,便可置前辈于死地.前辈还愿意跟晚辈过招吗?"
唐生理想了想,便朝陈知耕拱拱手道:"令徒是天生的技击家,唐某方才献丑了."陈知耕捋须而笑,道:"流儿,还不拜过唐师傅."修流便向唐生理做了个大揖.
这时座中走出一条老汉,手里握着根三尺来长的烟杆,干咳两声道:"周公子,倘若老朽下盘稳固,出剑又迅雷不及掩耳,你将如何应招?"
他的话声未落,修流的剑已抵在他的喉间,众人正在听老头说话,都没见到他是如何出手的.陈知耕慌忙起身道:"流儿,不得无礼!这是师傅在朝鲜顺天时的战友,'无手剑'东方鸿先生.快拜上了."修流慌忙俯身称罪.东方鸿丢了面子,忙打个哈哈,回到座中.
此时座中,尽皆失色.
陈知耕心道:"看修流所用剑法,无一着是'旋风剑',只是以快取胜而已.他的轻功,似乎别有来路."这时他看到了在一边打呼噜的黑旋风,心下恍然大悟,暗喜道,这小子还真是块练武的材料.
忽然,院下座中有一人站了出来,鹑衣百结,身形干瘦,面目古怪.那人大声道:"在下何必定,愿向周公子讨上两招."陈知耕低声跟修流道:"流儿,这是永福县来的何师傅,擅长'地术犬法'人称'笑面犬',你小心了!"
何必定一上来就出了一招"狗急跳墙",身子一跃而起,双手呈狗爪状,在空中抓击着,呼呼生风.修流正要出招,何必定突然倒过身子,身行下落,双手着地,双腿悬空.修流看了一下,向他的面门一剑刺出.何必定身子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双手双脚蜷缩,象条仰身的狗.修流的剑尖指着他的面门,正要向前迈出一步.
陈知耕慌忙起身道:"流儿,还不快收手.快快谢过何前辈腿下留情."修流心道,自己明明已经将何必定逼住,师傅如何又说他是腿下留情?突然,他看到何必定落地时,已经将脚下的青石板拍陷入地一寸多.方才他已听陈知耕说过永福"地术犬法"的厉害,当下收剑作揖道:"多谢何老前辈承让."
何必定腾身而起,神色之间,颇为自得.众人喝彩.
这时那黑旋风刚好醒转了过来,见状大吼了一声,便一步一步朝何必定走去.何必定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心里仍然有几分发虚,但当着这么多江湖上朋友的面,又不好意思躲闪.正待起身搏击,黑旋风却已经拿前脚按住了他的肩膀.堂上堂下的几百个来客见了,忍不住哄笑起来.
何必定怒火陡生,右脚便向黑旋风肋下踢上去,众人只听他出脚时喀地一声响.黑旋风猛然腾身而起,躲过了他凌厉的这一脚.修流看了,心下登时感悟,便喝住了黑旋风.
修流笑跟陈知耕道:"师傅,徒儿该走了."陈知耕笑道:"如此老夫就不送了.回去后向太公问好,就说老夫改日再上门去讨杯酒喝.
这时陈大年笑对修流道:"且慢.在下愿与周师弟切搓几招."修流笑道:"小弟岂是大师兄对手?天色已晚,只怕家父挂念.就此别过."陈大年道:"这么说,师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修流二话没说,拱拱手转身就走,黑旋风跟了上去.
陈大年身子一纵,挡住了修流去路,道:"周修流,当着这么多来宾的面,你当真一点面子都不给我?"陈知耕喝道:"大年,你不要胡来,快让流儿回去!"
陈大年不理,拔出剑来,挽了十几个剑花,而后陡然一剑刺出.修流后跃几步,心想:"这是什么招?师傅从来没教给我."犹疑之下,陈大年的剑尖已抵及喉前.
陈大年冷笑道:"这一招唤做'风入穴',师弟记住了!"修流回首看了眼陈知耕,却见他面有得色.
忽然,黑旋风跳跃而起,一口咬住陈大年持剑的手腕.陈大年痛叫一声,剑掉落在地.黑旋风喀嚓一下,便将他的手腕咬断了.
此时厅堂上下空寂无声.修流也呆住了,酒一下子就醒了.黑旋风咬扯着他的衣襟,他醒悟过来,慌忙趁乱离开了陈府.
16 结仇
16 结 仇
修流深夜时分才回到周家庄,黑旋风上山去了.修流到太公跟前问了个安,想到陈大年的事,心下不安.
第二天,陈知耕的二儿子陈二年带了十几个人来了,他拿着陈知耕的拜帖,见到赵管家,指名要见周太公.赵管家说太公正卧病在床,不便会见外人.陈二年冷笑道:"他倒清静,跟没事一般.今日若见不到太公,在下就不回去了."
赵管家只好拿着拜帖上楼去见太公.
此时太公气色已略有好转,看过拜贴,心下有点蹊跷,便叫赵管家请陈二年上"迎风楼"来.陈二年见了太公,冷冷地劈头便道:"周老爷子,贵公子修流干得好事!他养的一只黑老虎,昨晚把我大哥的右手腕都给咬断了.你知不知情?"
太公大吃一惊,慌忙欠身道:"贤侄,是什么黑老虎?老夫委实不知."
陈二年道:"你儿子养了一只黑老虎,为患无穷,老爷子你居然不知?"太公便叫修流上楼来.修流道:"昨天儿子的确带了黑旋风上陈师傅家去拜寿,可是陈大哥实在是欺人太甚,非要与儿子一决高下,让我脱不开身,黑旋风便咬断了他的手腕."
周太公听了,双目发呆,颓然坐下,道:"修流,你什么时候养了只老虎?老夫如何一概不知?"修流低头道:"是儿子让府中上下瞒着你的."太公喘着粗气道:"好!好!好你个小子.你真行!"
陈二年道:"周老爷子,陈周是世家,我们也不想难为你们,只要你们让修流把那只黑老虎交给我们家处置,凡事都可了结."
太公问修流道:"那畜生现在哪里?快快给我交出来,送给陈家了断."修流道:"黑旋风已经回到后山去了.爹,儿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我交出黑旋风,断无此理.昨晚之事,二师兄也在场的,想必也还记得当场的谁是谁非.如真要追究,我自断一只手便是."
陈二年愣了一下,道:"你不用给我施苦肉计,我心中有数.既然你们不愿交出那畜生,在下只好告辞了!我们还是去见官."说着下楼而去.
太公抖抖缩缩地指着修流道:"孽子,你做的好事!给我跪下.叫你好好习武,你却去惹祸.老夫一日不盯着你,你便野了心."修流跪下了.
太公仰在竹榻上,叹了口气道:"也是家门不幸,祸事迭生.流儿,自今日始,你给我躲到后山去,躲得越远越好,没有我的口嘱,不许回家来.这事陈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修流明白太公的意思,泪如雨下,道:"都是儿子不懂事惹的祸,怎能让爹娘跟全府的人担惊受怕?况且爹爹年事已高,儿子不能不在膝前伺奉.儿子决不会离开爹爹.陈家的人来了,儿子自当出面担承."
太公气鼓鼓地拍着竹榻道:"糊涂!那陈家会放过你吗?他们能拿我一个老头儿怎么样?你大哥已然殉难,二哥下落不明,我们周家现如今只剩下你这一脉了,不可再有些许闪失."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道:"孩儿,你好自为之吧.你不该得罪陈家的,往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家中之事,不必挂虑."说着,他从墙上摘下一张大弓来,道:"这张弓是为父当年退隐时,辽边总督洪承畴所送,原来是一个满洲将军的,你带在身边.洪承畴前年已经降了满洲人.你要记住,国难当头之时,男儿当驰骋沙场,为国为家建立功业,名垂青史."
修流接过弓,在太公榻前跪了三下,洒泪下楼去了.
他本来打算去跟方氏和周菊道个别,后来又想到,自己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们俩定然要日夜操心,于是便放弃了见面的打算.
他叫来赵管家吩咐道:"赵管家,我这就要出远门去了,我娘跟我姐倘若问起来,你就告诉她们,我上嘉定帮大姐夫收买茶叶去了,那里人手紧.因为事出匆忙,无暇道别."赵管家道:"老爷知道你要走了吗?"修流道:"就是他老人家让我去的.不过,要是陈家来人问起,你不必告诉他们我去了哪里.切切记住!"
修流走了之后,第二天,陈二年跟他弟弟陈绶年带了十几个同门师兄弟,又到周府来纠缠.赵管家告诉他们修流出远门去了.陈二年冷笑道:"休拿这话搪塞.那小子乳臭未干,他能上哪儿去?只要我们一日见不到修流跟那黑畜生,我们就一日不罢休!太公也休想过清闲日子."
17 泥姜果酒醉不归
17 泥姜果酒醉不归
修流迤逦上了后山,站在山上朝远处看,但见岩峰起伏,松涛阵阵,竹林隐隐.山下的周府若隐若现.
修流继续往山中深处走去.他路过路边竹林中的一座坟墓时,只见墓前有一人,头戴一顶刷了桐油的大竹笠,背对着山路坐着,正在呜呜咽咽地吹着箫.那座墓看上去已有三十来年的样子,构造精巧,用的都是青石.墓前一小坪青石板地坪,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那人便坐在石凳上吹着箫.
修流记得这是他们家大太太的坟墓,墓前石碑上还刻着"大明赐进士出身苏州知府周献之妻周王氏讳绘筠之墓."字样.不知这人为何在此吹箫,想必是个痴颠之人.不过现在他已无闲心去管这些了,自身已落魄至此,再去打搅人家的痴情,便是虚妄了.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
他到了山顶上,朝天嘬口长啸一声,没过多久,便见黑旋风象闪电一样奔突而来.黑旋风人立而起,将双爪搭在修流的肩膀上,长吼一声.修流抓住它的双爪道:"黑旋风,为了你,我现在是有家难回了.今后我们只好相依为命了."
黑旋风又吼了一声,便在前面奔跑起来.修流使起轻功,在后面跟着.没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一处石崖下.那崖壁枝蔓横生,草丛密集.黑旋风拨开杂草,来到一处石洞前.修流探头往里一看,只见那洞甚为宽阔,只是有股寒气.黑旋风先走了进去,修流到一边割了一块松脂,取出火折子点着了,跟了进去.
走了约莫七八丈,突然间洞里豁然开朗,别是洞天.岩壁上有清水滴落,阳光从石缝中透射进来.修流忽然看到洞壁上挂有两张黑虎皮,地上有两堆虎骨.从那虎皮的尺寸看起来,那两只老虎活着时身形要比黑旋风大得多.修流猜测到,这两只死去的黑虎,很可能就是黑旋风的父母.
洞里的正中间是一个石台,就象一张床榻,靠着石壁,一看便知是人工作为.黑旋风跳了上去,仰身躺下,然后又跳了下来,用嘴巴扯着修流的衣服往石台上拽.修流明白了,黑旋风是要他在这里住下.随之黑旋风又把两张虎皮叼到石台上,修流将它们铺开了,坐了下来,只觉光滑柔软,甚是舒坦.
自此修流便在山洞中住了下来.洞中宽阔开敞,缝罅间阳光射入,倒也干净明亮.他白天跟黑旋风一起在洞中练剑,晚上则带上弓箭,和它一同出猎.他练就了一对夜视的好眼力,百步之外,即可见物,只要弓弦一响,便箭无虚发.
这天,修流走出洞来,找了宽阔处练剑.忽然,他看到有两只猴子,不知抱着什么东西,匆匆忙忙地从他身边跑过.他心里好奇,便悄悄在后面跟着.跑了一段路,见那两只猴子蹲了下去,在地上挖起红土来.挖好了红土,它们又用竹叶到一边的涧泉取了水回来,洒在红土上,然后将采摘来的东西揉进土里,直到搓捏成一个圆团.
修流心想,只听说猴子喜欢摘水果,在树上荡秋千玩,没想却还会捏泥丸玩.正要离开,却见那两只猴子抱着土泥团,攀上了一个一丈来高的岩壁上去,将红土泥团小心摆放好了,跳了下来.随后两只猴子凑在一起叽咕了一会,都跑开了.
修流想看个究竟,便纵身一跃,跳落到那岩壁上.只见那岩壁上摆放着十几个碗钵大的红土团,有的已干得皴裂了.修流掰开一个干土团,只觉得一股香味扑鼻而来,仔细看了,泥团里面包的却是生姜.他心想,以前山下庄里的农户们老是抱怨说,载种在山后的生姜经常被人偷挖走.他们守了几天也不见偷姜者的踪影.原来窃贼正是这些猴子们.
修流拿起一块生姜,吃了一口,只觉得辛辣之余,满口清润生津,余香绕鼻.原来这些猴子们到山下偷挖了山民们种的生姜后,又拿到这里来,捏成红土团,然后在阳光下烘着,再经风霜雨露,味道自然极美.
修流心想,如此美味,不尝岂不可惜?便拿了两团,正要跳下,却见一边有几张枯干的大芭蕉叶,覆盖着一块青石.修流揭开芭蕉叶,搬开石头,忽然闻到了一股酒香.定眼看了,却是一个小石坑,里面储着大半坑的清冽泉水,似是从岩上滴落而下.坑底满是发酵过的杨梅,梅子,山桃等野果.修流用手掬起一捧喝了,清甜可口,于是便探头下去,吸饮起来,一下子就把酒水喝得陷下去一半.
他回到洞中,只觉得头重脚轻.原来那果酒入口爽滑,但后劲极大,修流支撑不住了,在石台上纳头便睡.
这一睡一直到得第二天午后,黑旋风将修流扯醒过来.修流只觉得脑袋沉重,抹了抹眼,惺松问道:"黑旋风,出了什么事?"
黑旋风竟直朝洞外走去.修流跟了出去,突然听到远处有人高声骂道:"是哪个王八蛋,偷吃了贫道的生姜跟果酒?快给我滚出来,不然老子放把火把这山给烧了,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修流心想:"原来是位道长.但那生姜跟果酒明明是猴子做酿的,跟他有何干系?天下美物,人人尽可得之."于是便循声走去,来到那岩壁前,只见一位瘦高的老道,正在那里吹胡子瞪眼睛的,他的身边拥着四五只猴子,叽叽喳喳地叫着,神情之间,十分委屈.
老道见了修流,打量了一下他道:"臭小子,你是谁?是不是你偷了贫道的姜与酒?"修流笑道:"不是偷.天下美味方物,取之有道.这姜跟酒可是这些猴子做酿的."老道道:"这些猴子都是贫道豢养的.这酒已经酿了一年多了,而你拿走的姜块,老夫已藏了两年多.老夫做梦的时候都在流口水.那酒你一口气就喝下半坑,有你这样糟蹋美酒的吗?"
修流笑道:"老道长,你也不问问这些生姜猴子们是从哪里偷来的?"那老道道:"臭小子,你是谁?如何识得这地方?"
修流拍拍黑旋风道:"是它带我来的.我是周家庄的周修流,你却又是谁?"老道道:"原来是周献的王八蛋.你身边的小畜生的父母,老夫以前见过好几次,这两年没见出来,想必死了.臭小子,你偷吃了老夫的养生之物,现下就跟老夫回观里去,替老夫烘焙新茶."
修流道:"我若不想去呢?"老道道:"那老夫就将你身边的小畜生一掌震死,然后再把你扔下这数百丈高的岩峰去喂野猪."
修流听了,转身就走.老道怒道:"你以为我不敢?"说着一掌推出.黑旋风狂吼一声,向他猛扑过来.老道掌势不动,微微运气,黑旋风呼地一下便翻跌到数丈之外.
修流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在这深山野林中,居然有内力如此高深的人.方才老道那一掌如果是对着自己,说不定他就要五腑六脏俱裂了.好在老道手下留情,没将黑旋风震伤.于是他拱手笑道:"晚辈愿去给道长烘焙茶叶."
老道满意地笑了.
18 焙茶
18 焙 茶
修流与黑旋风跟着老道又走了一段山路,来到一处道观.那道观红墙青瓦,屋檐上长满了青台,观后古木森然,观名"悬念",看来是座老道观.老道道:"老夫在此已经隐居埋没了二十九年时光,不知世外之事,小施主是第一位入老夫'悬念观'之世俗世人."修流道:"晚辈何幸."
两人进了观,修流忽然看到观堂上挂着一管长箫,不觉呆了一下.老道道:"小子,你拿上一个竹篮,给老夫到观后石崖上去采茶,采满一篮筐便下来.崖上有茶树六株,你只许采指甲片大小的淡绿嫩牙,不许有一片绿叶子."
修流道:"道长,这要采到什么时候?"老道道:"这是你的事."
修流来到观后,仰头看那石崖时,足有十来丈高,心道:"什么地方不好种茶,却要种到那上面去?"
老道突然在身后冷笑道:"岩茶种于高处,沐浴于雾气之中,又经阳光照射,茶味方得清香.象这崖上的茶树,世上不过十来株而已.当年朱熹在武夷山植种过三株,嘉靖年间安溪茶痴'不香'和尚在百丈涯植过四株,除此之外,便是老夫的这六株了.这是老夫平生最得意之作."说着,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修流身形纵起,一跃上了三丈.老道心道:"臭小子轻功不错,只是内力大大不足."修流顿了一下,又跃起三丈,然后在石壁上借力,一下攀上了崖顶."老道道:"臭小子,你慢慢摘吧,老夫困得很,要午睡去了.老夫晚上就要品茶.要知道,午睡与品茶,实是人生的两件妙事."
修流一直采摘到暮色降临,才摘满一竹篮的嫩茶.他下得崖来,只见老道已经准备了一桌酒席.黑旋风正趴在桌边,闷闷不乐.它一见到修流,便蹦跳起来.
老道翻看了一下茶叶道:"这茶芽还算细,现下你把它烘焙了,晚上老夫就来品茶."修流道:"可是在下不会烘焙茶叶."老道道:"取温火,也就两个时辰.闲话少说,先吃饭吧."
修流看了眼桌上,全是一些山中出产的素菜,有新上的竹笋,花菇,木棉花蕾,柿芽等.于是便拍了下黑旋风的头,黑旋风出去了.修流道:"敢问道长尊号?"老道笑道:"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就称呼老夫'悬念'吧.小子,你爹近来安好?"
修流听了,只觉得鼻子一酸.
悬念道:"是被你爹逐出家门的吧?你爹一生自负,最终还不是归隐山林?我与他结识,是在四十八年前了.那时老夫孤身行走天下,在福州乡试时结识了你爹,相见恨晚.只是可惜呀可惜.世事淡如烟."
修流道:"可惜什么?"悬念道:"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人生在世,白云苍狗.你爹已经有三十来年没啜饮过我烹的新茶了.你的那个大姐夫叶思任是个茶商,不懂茶,却又喜欢附庸风雅.不说了,不说了."
饭后修流开始烘焙茶叶.他先把锅用清水擦洗干净了,然后架柴烧起温火.他幼年在叶思任家闲住时,曾见过伙计们制茶,因为好奇,便留心了一下.他一边用手翻炒,一边摩擦茶芽,这样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茶芽干了,然后他便将锅盖上,换成文火烘着.过了一个时辰,茶香出来,他拿出几片茶芽看了看,真是晶莹玉润.
他把茶叶给悬念看了,悬念点点头道:"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一手.观后岩壁上有一眼滴水泉,你去打三瓢水下来."修流拿木桶去打了水来,悬念道:"你先放一半的水,烧到半热,而后抓一小把茶叶放下,浸泡一会,将茶叶用竹筛子漉滤一下,放到那把荆溪磁壶中,再烧上一壶水,等水沸了,倒入荆溪壶中.水温不可不够,也不可太过.不够则茶香不出,过则茶味生涩."
修流照着做了.悬念便到柜中取出一套茶具,都是名贵的成化,宣德年间的窑陶磁瓯.悬念让修流选上一个杯子,他选了个德化窑杯.悬念眉目一耸,道:"你为何不拿宜兴陶杯或景德窑杯?"修流倒了杯茶递给他道:"山水一脉之气.闽中之茶水,自然得用闽中之器皿."
悬念尝了一口,微微笑道:"不错,茶味扑烈,不同凡品.看来你那大姐夫的确是个俗物,只知道酒事,不解茶味."
悬念摸了摸胡子,又道:"天色已晚,你可以走了,择日再跟你聊些茶道.小子,你回山洞去之后,好好琢磨琢磨你睡的那张石台.那里颇有精妙之处.老夫近日要到山中云游一些日子,你慢慢品味去吧."
修流回到洞中,便点起松脂,在石台上下翻找起来.他不知道悬念道人要他寻找的是什么.他想,会不会是石台底下有什么奥秘?于是便用劲想将石台上的那块青石板推转过来,那石板足有上千斤,他却哪里推得动?
他是个要强的人,怕被悬念道长耻笑.于是从此他每天都要花上几个时辰去推翻石板,刚开始的那几天,石板纹丝不动.后来他不知不觉地用上了内劲,而且内劲一天比一天大.起初他自己也没有感觉到,半个月后,只觉得肚腹之中,燥热难当,似有一股气流,在浑身上下窜来窜去.
这时,青石板开始挪动了几寸.每次他推完石板,都要坐下来温习一下内力,以免筋脉绷断.
那些天,黑旋风每天都到外面去捕捉猎物,抓回来给修流烤了吃.
到了第三十天的时候,修流运起内劲,终于将石板推举起来,靠到石壁上.
石台下面,却是一潭清泉,绿苔满壁,还有几只癞蛤蟆.修流心道:"这下面哪有什么精妙之处?想必是这悬念老道因我吃了他的生姜与果酒,因此耍弄于我."便想将石板放下回原处.
突然,他发现长满青苔的石板反面上,有四个字隐约露出,刻写的是小篆"豢虎手迹"字样.他当即拿剑将青苔刮净,只见石板上刻划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仔细看了,那上面大约有一千来字,似乎是一篇教人如何豢养老虎的密文.
19 酒楼会
19 酒 楼 会
五月之后,江南的梅雨季节开始淅淅沥沥地到来,阴雨绵绵,轻烟如织,南国的暮春一片灰暗.刘不取住在夫子庙边的一个小馆驿中,一个月下来,他除了去过几次叶中和府上,几乎足不出户.
他躲在房间里,撰写着救国策论,以便有朝一日,大局初定,达于天听.留都这边,尚未安排好朝序卿班.传说福王朱常洵的长子朱由崧自河南南逃而下后,如今正在风阳总督马士英的幕帐中.马士英挟福王自重,想要入留都拥立福王为帝.江北高杰,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四总兵,勾心斗角,互相观望,并无北上略定中原,河北之雄心.左良玉屯兵武昌,号称百万,却也按兵不动.审观留都诸卿士,多是一班无能之辈.国是尚未定议,卿班已分裂成两党.
而正在此时,满州人在关外"一片石"大败闯军,摄政王多尔衮与吴三桂并肩入关,不久便夺取了北京.李闯溃不成军,仓皇西逃.清顺治皇帝随后移辇入京,不久定都北京,复迎沈阳两宫入京.
接着不久之后,河北宣告略定.
刘不取知道,明朝的大势已去.一是因为淮海诸镇与左良玉等人,没有趁河北大乱时挥师向北掩袭,二是满洲人入关后,公开地为崇祯皇帝举丧,赢得北方官民人心.此时留都南京的安危其实并不重要,要紧的是,今后如何去保存东南一隅的繁华富足,以免靼虏铁蹄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这天正是端午,细雨如烟.刘不取好长时间没出来散心了,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了一股淡淡的霉味.他信步来到秦淮河边,看了一会景致人物,便找了一家酒楼,喝着闷酒.此时河上画船如梭,人物济济,虽在细雨中,仍是箫鼓声不绝于耳.
店小二过来笑道:"相公今天来的凑巧,过会儿天色暗将下来,便有无数灯船出来,船上名士美女,千姿百态,热闹得紧,相公切莫错过这热闹风光."
刘不取冷笑一声,顾自饮酒.
忽然,酒楼角落里一人大声问道:"阁下为何发笑?难道这秦淮繁华景象,竟不值得阁下一哂?"
刘不取吃了一惊,扭头一看,只见靠窗的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一位中年汉子.那人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碟卤笋,此外更无它物,看来这汉子不是来吃酒,而是来观赏河上景致的.那汉子蓄着长须,面目清矍黑瘦,双目炯炯冒光.
刘不取冷笑道:"如今江山只剩半壁,何来繁华可言?"
那汉子起身离座,背手站在窗前,道:"在下每年端午时候,都要到这里来观赏灯船,看百姓乐,在下心里更乐.却不知今年如何便有雨了.天不作美,也许这是在下最后一次到这里看灯船了.年轻人,听你口音,象是河北下来的?"
刘不取欠身道:"不才燕山刘不取."
那汉子听了,微笑着喝了杯酒,随口高声吟诵道:
"锈剑悬置老雕虫,蓟北东望悲荒阡."
刘不取愣了一下,道:"先生所吟这诗,正是先父所作,却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汉子打量了一下他道:"原来刘心水大人便是令尊.刘大人跟在下是崇祯元年同科出身,可惜英年早逝,朝中折了栋梁.在下史可法,如今在留都提举兵部.目下正是国家用人之际,贤侄如何却流落于此,喝着闷酒?"
刘不取叹口气道:"不是晚生不知高低,晚生学得一身本事,只可惜报国无门."史可法道:"不日福王便要入留都监国,我定当在他面前鼎力保荐你."刘不取谢了.
史可法道:"贤侄何不移案过来,畅叙一番?"刘不取便将酒菜挪了过来.两人喝了几杯酒,史可法笑问道:"贤侄于目下时局有何看法?"
刘不取道:"恕晚生斗胆直言,据我所知,那朱由崧是个庸才,又贪恋女色,不足以成大事.只怕到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乱世之中,亟当扶持一位果敢坚毅,才魄兼备的君皇,方能成就大业.福王做和平之君倒也罢了,做乱世之君,只能祸国殃民."
史可法点了点头,道:"我也有这种想法,只是难得再去觅个新君.听说七皇子从宫中逃了出来,却不知下落.朝中欲扶植福王,无非是想定下名份,以便号召全国.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罢了."
说着,执杯在手,掉眼楼外,长长叹了口气.
两人一直聊到华灯初上,大有相见恨晚之憾.这时一位老苍头匆匆忙忙上楼来,悄声跟史可法道:"老爷,江北那边来人了."
史可法忙起身跟刘不取道:"贤侄,我有些许公务在身,得先走了,后日你到敝府见我,这老管家会给你引见."说着便匆忙下楼去了.那老苍头去结了帐.
20 秦淮雨丝半如烟
20 秦淮雨丝半如烟
21 枯菏轩
21 枯 菏 轩
22 天伦乐
22 天 伦 乐
23 火钩剑
23 火 钩 剑
24 梅雨情香
24 梅雨情香
25 疑问
25 疑 问
26 千里奔行
26 千里奔行
27 白头落寞无人归
27 白头落寞无人归
到得周家庄时,正是掌灯时候.门房的周拐子听说是大姑爷跟小公子回来了,慌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迎风楼"去报喜.周太公听了,精神顿时一爽,神气立时提了起来.他让周拐子扶着,跌跌爬爬地下了竹榻,问道:"我莘儿回来了没有?快快叫他们上楼来!"
叶思任见到太公,纳头便拜.太公颤危危地扶起他来,问道:"莘儿可好?"叶思任道:"娘子跟断桥儿都好,就是想念你老人家."太公高兴地连声道:"好,好."
太公见了周原则,看到他胸口的蓝玉,愣怔一下,道:"你便是原则?"周原则跪了下来,泪如雨下,太公忙扶着他道:"孩子,快快请起."太公仔细打量了他一会,禁不住老泪纵横了.他低吟道:
"孤坟萧疏有鬼唱,白头落寞无人归."
这时方氏和周菊也上得楼来.那方氏比叶思任还小上几岁,叶思任向她请了个安,方氏还了礼.叶思任又跟周菊见过了,看着她眉心的红痣,笑道:"小姨子都这么大了,还记得当初你吵着要把红痣点掉的事吗?".周菊一下子羞红了脸.
叶思任不见修流,便问太公道:"岳父,修流呢?周莘时常都在念叨着他."众人都不说话.周菊奇道:"姐夫,他不是到你那里帮你贩茶去了吗?"叶思任明白修流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于是便不再问.
太公道:"这些日子修流到外面求学去了.我怕你们操心他一个人在外,就让赵管家蒙你们说他去了嘉定.闲婿,则儿,你们先去用膳,饭后我们再好好聊聊."
晚上,太公把叶思任叫上楼来.楼上窗页紧闭,烛光昏黄.太公问道:"贤婿,你是在何处碰上原则的?"
叶思任简单说了一下经过.太公道:"老夫当年卸任离开京城时,原则已经有十三岁多,依稀记得他的相貌.如今他的长相,似乎浑不象当初模样.他额下的那颗小黑痣也没有了.莫非老夫真的是老眼昏花了?"
叶思任纳闷道:"小婿心下也是蹊跷,但我在路上问过他家中的一些事,他都能答得上来,他甚至还记得修落鼻尖上的那个大黑痣,因此小婿便不再有疑心.对了,小婿今天来周家庄时,路上受到陈家几个人的狙击,其中有两人是前七品宫中侍卫.他们似乎是冲着原则来的."
太公哦了一声,道:"此事恐怕非同小可.贤婿,咱们周家目下跟陈家有些过节,但愿再不要再节外生枝才好."叶思任道:"却是为何?"太公道:"说起来还是我们理屈,都是修流不懂事给惹的祸."接着说了一下委曲,说到修流被逐出家门一事,他眼中噙泪,长吁短叹.
叶思任听了,登时拍案道:"岂有此理!真是欺人太甚.明日我便上山去找修流回来,看谁敢把他怎样."太公道:"贤婿,此事且慢议,如今最重要的是先弄清楚原则的真伪身份.你去把他找来,老夫有话问他."
叶思任带了周原则上楼来.太公问周原则道:"则儿,你爹的生辰你还记得吗?"周原则道:"是七月十五,因此爹的小名就叫望儿."太公看了眼叶思任,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爹生前还喝酒吗?"周原则讶然道:"爷爷忘了,爹爹生前从不饮酒的."
太公跟叶思任都呆住了,两人又互望了一眼.太公道:"则儿,你临摹过你爹的米颠体了吗."周原则笑道:"爹爹一生为人谨慎,张旭,怀素,米芾的草书,始终不在眼里,说是飘洒有余,深切不足.他早年先摹过李斯小篆,后来又学字卫夫人,王右军,一手行书,凝重浑然.却从不曾用心临摹过草书."
太公更加吃惊了.因为周原则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忽然,太公想起了一事,便问周原则道:"则儿,你爹去世前作为文章起来,右手中指还颤抖吗?"周原则道:"爷爷,爹爹作文章从来只用左手."
太公听了,颤声道:"则儿,爷爷老了,糊涂了."说着泣不成声.
叶思任忙示意周原则下楼去.太公跟叶思任道:"修涵其实双手俱可写字,但右手只用于治印与题写篆碑,左手则用于写作文牍与诗文,这事原只有老夫一人知道内情,则儿他既然知晓,那定然是修涵血脉无疑.贤婿,看来真是老夫多疑了.老夫真是无地自容,愧为人父呀!"
叶思任道:"既然如此,总算周家有幸.岳父大人上次托刘不取带来的家书,小婿和娘子都看了.那刘不取人品文章武功相貌,都不同凡俗,我本想将断桥许配与他,后来阅信之后,才知道岳父已经将周菊许配给她了?"
太公笑道:"闲婿,你若将断桥许配给刘不取,那他的辈分不是低了一代了."叶思任听了,抚掌大笑.
太公又问了些南京方面的情况,叶思任直摇头,道:"如今留都只有兵部尚书史可法一人担承着.我爹老昏愦了,办不成大事,只会在两头里做和事佬.听说凤阳总督马士英就要护送福王进京了."太公道:"那福王既没有玉玺,如何定大统?"叶思任冷笑道:"人是实的,玉玺不过是虚的."
这时,周菊端了两碗银杏羹上来.叶思任笑道:"小姨子,刘不取目下在南京正在为朝廷忙些俗务,他人物风流倜傥,人材出色,正好般配于你.你稍安勿躁,他得闲时便来接你,车马花轿,笙箫鼓吹,热热闹闹地娶你上南京去完婚,做他的新娘."周菊红了脸道:"大姑爷戏弄奴家.谁理他了,奴家早把他给忘了.他如今正在温柔乡中,哪还记得奴家这等粗陋村姑."
叶思任与太公都笑.
夜深人静,太公独自躺在竹榻上,望着烛火,难以入眠.
他这辈子的心思,本来只在修涵身上,他对他寄予了极大的希望,倒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指望他有朝一日在国势颓丧时,能成为国之栋梁.上次自从听说他自缢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心理状态,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二儿子修洛远在川中,至今杳无音讯,他们一家上下,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然而修洛既没有他兄长的资质,更没有修涵的魄力,太公只指望他能在地方上做好父母官.那修流又不争气,因为一只老虎,使得周家跟陈家闹翻了.他跟陈知耕好歹也有过数十年的交情了,没想到了晚年两家却反目成仇.
好在修涵留下了原则这道血脉,让他稍为宽心.但是凭他在仕途中几十年的直觉,他老是觉得原则身上有点不对劲的地方,不过就是说不上来.也许自己真的老了,太公想.
这时有人轻声上楼来了,太公撑起身子一看,却是周原则.太公道:"则儿,你还没睡?"
周原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囊,递给太公.那布曩是用细麻线紧紧地绑扎在身上的.周原则道:"这是爹爹的遗书."太公迟疑一下,将布曩把展开来看了,顿时大惊失色,手足无措.
周原则一下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道:"太公,周原则已替我而死,此后你老人家便是我的祖父!我还是你的孙儿周原则."太公仰天悲笑道:"死得好,死得好!我大明复国有望矣!"
太公下得榻来,扶起周原则,两人忍不住抱头痛哭失声.随后周原则又从怀中拿出一方黄绸,一颗玉玺给了太公.太公展开来,抖抖索索地在烛火下看了,慌忙便跪在地上,面向北方,叩头出血.
这时赵管家匆匆忙忙地上楼来道:"太公,不好了,庄外一片火把,大约有数十来人,叫嚷着要拿大姑爷."太公匆促地将黄绸收起,道:"谁人如此大胆?"赵管家道:"象是知县陆大人跟县衙里的捕快,还有西村陈家的人."
太公怒冲冲地用竹杖敲着地板道:"赵管家,你给老夫多安排些火把,大开院门,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谁敢进入我周家一步!"他对周原则道:"则儿,不管外面出了什么事,你只管呆在这楼上,切不可移身一步."
28 地术犬法
28 地术犬法
赵管家搀着周太公来到院门口,一干鼓噪的人众,先自呆住了.叶思任走了出来,贴近太公身边.众人见叶思任器宇轩昂,面带冷薄的微笑,便先有几分气短了.
太公推开赵管家扶着竹杖,喘着气道:"周献在此,陆大人,夤夜到此骚扰本庄,不知有何公干?"
陆知县上前陪笑道:"太公府上少爷豢养的那只老虎,上个月前伤了陈知耕陈老爷家的大公子,本县只想拿公子他去讯问一下."
太公冷笑道:"就凭你也来我家拿人?给我退下,让陈家的人过来说话."
火光中走出陈二年跟陈绶年,后面跟着傅会等几个人,大家手里都执拿着兵器.太公正眼不瞧他们,问道:"陈老爷子呢?"陈二年道:"老爷子近来身子不太舒服,不便出门."太公冷笑一声,道:"老虎本不是我周家所养,你凭何屡次三番到此纠缠?况且,修流早已被老夫逐出家门,有事你们自己找他讨公道去.周府岂是尔等想来就来的地方?!"
陈绶年冷笑道:"太公说修流不在府上,口说无凭,说不定他现在就躲在府里呢.除非让我们进去搜查."太公用竹杖击打着地面,道:"大胆,你们知道这是谁家的府第吗?你们抬头看看大门上的御赐匾额."
众人将火把举高看了,只见匾额上题着"高风亮节"四个鎏金大字,落款为:"崇祯十二年十月御笔".
众人都呆住了.陆有方跟一干捕快慌忙后退几步,躲到一边去了.陈绶年冷笑道:"什么御赐匾额,皇帝都死了,这匾还有何用处?大家跟我进去搜人."傅会忙拦着他道:"师弟,此事不可造次."
太公听了陈绶年的话,叹道:"愚昧子民,一至于斯,悲我皇天,纲颓柱折!"他转头跟叶思任道:"思任,夜凉了,老夫有点头晕,该歇息去了.你就好好陪他们玩玩.看在陈老爷子的面子上,出手不可太重.不过,倘若有谁敢进入大门一步,便是逆贼,格杀无论!这里还是大明的土地,容不得别人撒野!"
赵管家扶着太公进去了.
叶思任来到一条汉子面前说道:"兄弟,借你的剑用一下."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剑便已到了叶思任手中.叶思任看了看剑,扣弹一下,叹口气道:"这等烂铁,也只好将就着用了."
他叫周拐子去拿了一壶酒来,站在阶前喝了,举壶说道:"你们中哪个先上?"
那傅会上前一步道:"叶先生,其实我们只是想请周原则公子到陈府去一叙而已,没想到事情闹大了."叶思任道:"你们不是要来拿修流吗?怎么又变成请周原则了?"陈二年道:"傅师兄,闲话少说,快动手吧."
傅会日间跟叶思任交过手,自知不敌,但当着这么多师兄弟的面,又怕丢了面子,只好硬着头皮,一剑向叶思任刺了过来.叶思任用酒壶轻轻挡了一下,随即用剑在他身上错划了几下,傅会的衣裳便成了碎片,全脱落在地了.
叶思任冷笑道:"这叫天女散花."众人忍不住都笑了.
陈绶年把剑前来,使了一着"风满楼",挺剑快旋转了十来圈,叶思任的衣裳被鼓吹振荡起来.叶思任按剑不动,只见眼前有十几道剑影破袭而来.他凝劲于剑端,看清了对方剑尖,一剑刺出,只听铿地一声,陈绶年的剑一下子拦腰截断.
陈家三兄弟中,陈绶年的悟性最好,剑法原也是最高的.叶思任一着之内便破了他的看家招数,将他的剑击折,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了.
陆有关在远处笑道:"大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叶思任笑对陈二年道:"陈家兄弟,多多得罪了.今日叶某鞍马劳顿,没空敬陪诸位玩个痛快,来日再会.陈二少爷,下次再来,请多带几位高手,免得闪了叶某面子,在江湖上须吃人笑话,说胜之不武."
陈二年听了这话,气得鼻子差点陷入了脸面.
火光中有一人突然大声说道:"说高手什么的,实在是不敢当.叶兄的'清明剑'冠绝江南,武功也是江南第一.何某愿就便讨教一下."
叶思任看了,只见那人形象枯槁,脚步沉稳,于是笑道:"原来是闽中'笑面犬'何必定何先生.何先生若非高手,闽中谁人还敢称高手?只是这'笑面'两字,对于何兄,有些牵强附会.不如该做'恶面'更为通神."
何必定咧着嘴巴大笑道:"叶兄试看,现在如何?"叶思任笑道:"何先生还是不笑为好.你一笑起来,在下有点毛骨悚然,尊容并不太适合笑."说着,弃剑于地,道:"俗云,南拳北腿.闽中'地术犬法',却以腿法精巧结实取胜.叶某今日便以腿对腿,向何先生请教."
何必定笑道:"'地术犬法'讲究的就是君子动脚不动手.叶兄请了."
于是何必定以左脚为轴心,右脚伸出,在石板上划了个径宽近丈的大圆圈,那圆圈入石深约半寸.何必定笑道:"叶兄如能进入圈子盈尺,便是何某输了."
叶思任看了一下,踏上两步,绕着圆圈走了一趟,那圈子便被抹掉了.叶思任道:"技击之道,当恣意纵荡,何先生何必划地为牢?"
何必定见了,心下一惊,他暗中揣摩了一下,若有所思,于是右腿猛然如闪电般踢出,众人都听到了他的腿骨节脆响之声,牙床便都发硬了.叶思任提起腿来,一下拌住何必定的小腿,用劲绞住.两人都在使力,比拼内劲.众人只听得腿骨嘎嘎嘎的直响,都紧张地屏住呼吸.
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何必定满头是汗,左脚开始微微颤抖,而叶思任的左脚却纹丝不动.何必定心里急了,想抽回腿来,却哪里抽得动?叶思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自己跟他初次见面,无冤无仇,没必要给人家难堪.于是便将腿劲略为松了松,冀图何必定讨了个明白,收回腿去.这样既不伤他,也在众人面前保住了他的面子.
没想到何必定察觉到叶思任松了劲,便猛地一下扣紧他的腿,使尽全身气力,快速往回一拽,想将他的腿拉断成两截.叶思任在他的腿一动之时,便知道了他的用意,心想,这人果然可恶,于是一念之间,便将腿骤然收紧.这便等于何必定象是从夹住腿骨的硬石中用劲往回抽腿.只听喀嚓一声响,何必定的右腿折断了,他跌倒在地,气喘吁吁,满脸是汗.
叶思任踏上前一步,笑道:"何先生现下必然想以左腿攻击我的右肋.江湖上传言,对付'地术犬法',只要一把沙子即可,拿沙子往对方眼睛上一撒,高手也成了瞎犬.但君子不为.'地术犬'腿法阴毒,也是君子所不为.何先生适才若起左腿,叶某脚下无情,必将你踢成两爿.我承让与你,你却想加害于我,这是你自做自受,怪不得叶某腿下无情."
何必定疲软地仰起身子笑道:"多谢叶兄手下留情."
话声未落,他突然双手各攥住叶思任的两个脚腕,用劲朝外一掰.叶思任却纹丝不动,笑道:"君子动脚不动手!看来何先生已经不顾什么君子的面子了.足下果然是条恶犬!"
说着旋身而起,双脚踏落在何必定双肩上.众人只听得一阵骨骼断裂的响声,那何必定便如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陆有方指着叶思任叫道:"出人命了,快给我拿下这凶手."却没有一人敢出手.叶思任道:"在下快意江湖,已经二十来年.陈家欺人太甚,今日已两次骚扰于我,这周家庄岂是尔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去处?!陈家兄弟,如下次再上门喧嚣,别怪叶某剑下无情!"陈家兄弟脸色悻然.
叶思任又对陆有方道:"你在江苏乡试时,挂名榜末,侥幸拣了个举人,后来补缺到了这盘云县.那年乡试,我忝列榜上第二名.你还有何面目在叶某面前说三道四?"陆有方环顾左右,说不上话来.
陈二年跟陆有方嘀咕两句,悻悻然招呼众人退去.周拐子忙掩了院门.
29 七皇子
29 七 皇 子
叶思任进了厢房,周菊端了两盘小菜,一壶酒进来,道:"大姑爷,你先用点宵夜,我给你安排汤水去."
叶思任舒心地笑了.他觉得,周菊虽然只比断桥只大三岁,但在人情世故上,却比断桥成熟懂事的多了.她性格内向,却通情达理,这点倒是很象她的姐姐周莘.
叶思任喝了几杯酒,周菊已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周菊笑道:"姐夫,修流他想死你了."叶思任笑道:"我看是你想死修流了吧?别着急,我明日便上山去找修流回来,看谁能奈何了他!陈家霸道乡里,也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这时赵管家进来道:"大姑爷,老爷要你上楼去一下."
叶思任上得楼来,周太公掩上门,点起油灯,吹灭烛火.太公道:"思任,原则果然已经去世了."叶思任呆住了,道:"那么,小婿带来的那年轻人却又是谁?"
太公道:"我们本该猜得出来的."他抖抖缩缩地把出玉玺与黄绸来,叶思任仔细看了玉玺,道:"这玉玺右角有道断纹,是汉时王莽篡位,太后抱着玉玺跳井时给撞裂的.我从前曾颇费功夫钻研过李斯小篆,这的确是他的字迹."
太公道:"贤婿,你再看看先皇的这道遗诏."
叶思任看过了那黄帛,道:"原来这假的周原则便是七皇子朱一心.难怪有这么多宫中侍卫暗中护佑着他.岳父,这事恐怕麻烦大了.这七皇子是个是非人物,外界如果知道他暗藏在咱们周家庄,只怕我们家要惹火烧身了.岳父,这便如何是好?"
太公叹口气道:"我们周家,世受皇恩.城破之前一个月,先皇便已将七王子送到修涵府上了.难怪他知道这么多周家之事.先皇颇有托孤之意,老朽已难当重任.贤婿看觑如何摆布这事?"
叶思任想了想道:"目下只有两条路可行,一是倾尽全力保护七皇子,但这样做我们家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二是让他自己离开这里,再去寻找其他的旧朝臣僚."
太公道:"贤婿,这可是关乎天下兴亡的大事.七皇子若落入奸逆之手,加以要挟,这大明天下可就毁了."
叶思任道:"福王朱由崧就要入留都监国,天下之事,不过名份而已.多一个皇子,便多一分麻烦,倘若他日举事,又是场内斗.况且,这朱一心人物敦厚,无回天之能力.我们何必出头担此重任?若皇子他从我们之手而落入贼手,岳父一生清名,岂不是要付之流水?!不然干脆找个有德有才的人取而代之,鼎定天下,造福万民,也是好的."
太公沉吟道:"咱们周家世代深受国朝恩泽,切切不可存非常之念.只是从今往后,麻烦只怕真是大了.老夫这把老骨头倒没什么,只怕连累了家人."
叶思任道:"既如此,那么还是依小婿之见.乱世之中,便如火中取栗.先朝不也是起于草莽之中吗?女真人入关,略定河北,国朝气数已尽,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能者得之,只要造福于民,便毋庸顾虑到什么朝制皇统.不如趁此机会,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太公沉思良久,道:"贤婿,这事休复提起.先皇既委与老夫以重任,老夫岂能趁火打劫?!思任,明日你去后山,把修流给我找回来.老夫近来自觉体力不支,有些后事,该打点一下了."
30 茶癫
30 茶 癫
叶思任上了山,走了一段路,看到路边有座大坟墓,掩映在竹林中,他走近一看,心道:原来却是周莘娘亲的冥府.周莘两岁多时,她的母亲便已去世,年方三十六岁,因此她对她的母亲没什么印象,只听她父亲说过,她长得跟她母亲一模一样,只是脾气相差太远.太公说起她母亲的脾性时,语气中似乎颇不以为然.
"说不定太公跟这个叫王绘筠的女人,年轻时有些过节."叶思任心道.这时他又想到了梅云.梅云去世的时候,也就三十出头.看来果真是红颜多薄命.人生在世,了无定数,这红颜便象落花早,不比蓬草年年青.
他跋涉着来到高山上,看那白云浮起,群山起伏.艳阳迷离,杂草生烟.他在空山中已经兜了两个多时辰了,连个人影也没见到,只有鸟鸣之声.这里地势不象江南那么平坦,四处岱岳林立.而江南只有丘陵,却少有这般陡峭险恶的山峰.
叶思任盘旋着又寻走了一段路,一身热汗,口渴谩思茶.忽然看到前面有座清幽的道观,走近看了,原来叫"悬念观".于是便上去扣门.他敲了半天,才听到观内有人懒洋洋地问道:"是哪个不知趣的闲人,大中午的来搅我清梦?"
叶思任听那人口气象是个老头,便大声道:"在下从远方来,想跟居士讨杯茶喝."那人道:"想喝茶?老夫口干已久,正好也想喝上一杯.客人就进来吧."叶思任看了眼那高墙,内劲一凝,身子一纵,便翻跳入观内.
只见观堂上一位瘦长的老道,正敞露胸襟,躺在一张竹榻上,闭目养神.观堂正中挂着一管长箫.叶思任拱拱手道:"在下江南茶商叶思任,拜过道长."
老道慢慢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叶思任道:"这名字有点耳熟.你是不是嘉定来的?"叶思任笑道:"正是.原来道长知晓晚辈底细."老道道:"只听说周献有这么一个贩卖茶叶的姑爷,一味糟糟蹋好茶,将一些难得的名品,都卖给那些有几个闲钱的俗人,漱口洗肠子.可惜呀可惜!"
叶思任神色颇为尴尬,笑问道:"不知道长是说在下人可惜,还是说那茶可惜?".老道道:"都可惜.说你几句不太中听的话,心里别不舒服.年轻人如果连几句闲话都听不下,能成何大事?"叶思任笑道:"前辈说的极是."老道道:"厨房里有茶,有水,你自己烹茶去吧,贫道没有闲功夫.茶烹好了,你顺便也给贫道沏一杯来."
叶思任来到厨房.只见厨房的一个老杉木柜子上,摆放着十几个白窑瓮子,叶思任一个个揭开盖口,嗅了过去.突然,他抱着一个坛子,多嗅了几下,大声跟道士道:"道长,这个瓮里装的是极品岩茶,只经过两次春雨,雾气却足,真是难得的珍品."
老道闭着眼,懒懒说道:"算你识货,卖了十几年的茶,毕竟也有点长进了."
叶思任叹口气道:"可惜有好茶,却没有好水."老道勃然怒道:"简直是胡说八道.你到观后岩壁上去看看,如果那水还不能泡茶,那你就等着渴死吧."
叶思任拎了个木桶来到观后,见到三丈高的岩壁上有个泉眼正在滴水,便一跃而上,顺手一捞,探了一桶水下来.
叶思任又叹了口气道:"这泉水清冽,寒意侵鼻,泡茶果然最好不过,只可惜没有经冬的栗木烧水."老道火了,道:"你烦不烦,喝口茶要鼓捣这么多花样吗?现在正是六月,栗树积水,须得等过了秋,叶落水退,然后砍下,置于岩上曝晒几个月,才能用来烧春茶.我一年只砍一株,差不多被我烧光了,剩下几块放在后院中,你去取出来吧,记住省着点烧."
叶思任笑道:"我这是陪道长你玩.天下谁不知道'茶颠'悬念道长?我虽是卖茶的,每年几千担的卖,但却好酒.既然道长木柴无多,这茶不喝也罢,你还是留着自用吧."
悬念道:"什么'茶颠'的,老夫真有那么颠吗?你别四处胡说老夫躲在这深山里种茶,惹得到时谁都来附庸风雅."他拍打着竹扇起身道:"既然好酒,那你就喝酒吧.在那茶柜子底下,有一瓮果酒,贫道藏了十几年,你把它取出来."
叶思任挪开柜子,搬起一块大青石,拿起一个大坛子,揭开封口,却闻不到香味.原来那酒就象果酱一样黏着,他费劲倒了半碗出来,然后兑了清水,喝了一口,只觉一股寒气,沁入心脾,然后散发开来,胃口便暖和了.
于是他忍不住喝采道:"饮此美酒,不枉此生!多谢道长."
悬念道:"既有此话,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天了.你知道这酒是怎么酿的?"叶思任又品了一口道:"似乎是天然所成,并非人工所为."悬念得意地笑道:"算你有点眼力.这酒是猴子们采摘了各种野果,置于岩壁上的清泉中酿制而成.一般是半年一熟,因此酒劲也大.如常人喝了,则三日不醒."
叶思任道:"晚辈想跟道长打听一个人."悬念仰身躺下道:"你是来找你小舅子修流的吧?"叶思任道:"正是,太公近来身体欠佳,日夜都在想他,不知道长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悬念道:"这林海茫茫的,云深不知处,贫道哪知道他在何方?你既无心仕宦,好好卖你的茶就是了,何必来此多管闲事?你以经商为隐,贫道以入山为隐,其实都是一样.你岳父自号节闲,我这辈子算看透了他的心思,他自告老还乡后,一点都没有闲过,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面子,临死了还要死撑着,把儿子赶出家门来."
叶思任道:"太公其实是有难言之隐,赶他出门正是为了他好."悬念哼了一声.叶思任问道:"道长在退隐前,似乎是以绝顶武功名世?不知尊号是否叫'半死生'?"
悬念冷笑道:"名号很重要吗?就象你的'清明剑',一看就是杜撰的牌头,只要有实,则所有章法实是可有可无,可用剑也可不必用剑.这'茶颠'跟'半死生'难道有什么区别吗?"叶思任笑道:"这也未必.记得万历二十九年,道长还是一介书生,那时可是潇洒的很,江南一带十几府,提起'半死生'于松岩,谁人不知?!"
悬念道:"那时你还没出娘胎呢.这些事都是你爹叶中和那多事佬给你讲的吧?旧事再休提起了."
叶思任道:"前辈,你一定知道修流的下落,而且还在暗中教他极高明武功,对不对?"
悬念沉吟了一会道:"这事也瞒不住你了.再过三天,修流修习的心经便要大功告成了.修流悟性极高,跟黑老虎相处两个月之后,剑法早已不在陈老糊涂之下,只是内劲太差,后来我让他呆在一个岩洞中,整天拿一块千斤重的青石板练内劲.一个月后我从山中云游回来,发现他内力精进之快,出人意外.如今他已背得青石板上镌刻的千字经《豢虎手迹》,我每天指导他练三五十字,他既有了浑厚的内功跟底,修练起来,自然事半功倍.前几天他刚刚修练完毕,这几天正在面壁反思温习,因此最好不要打扰于他,以免分神,前功尽弃.三天后老夫便让他下山回家.那陈知耕也是个老糊涂,脾气又犟.他的行为,你不要在意."
叶思任好奇心顿起,问道:"前辈,何为《豢虎手迹》?我在江湖上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有这样一部武功秘籍."
悬念道:"见过这个手迹的,迄今为止我估计仅有三人,一人是撰刻这手迹的作者,一人是贫道,另一人便是修流.十多年前我偶尔进入那岩洞中,没事将那石板翻转过来,曾拜阅过一次.那是一道极其精妙的内功心经,对经络两脉的透解,匪夷所思.其修练时取法之微妙,又与一般武林门派大大不同,因此若非得到高手指导,决计入不了门.也算是修流有着缘分.这手迹似乎是当年一个深入这山中养气延生的的丹士所撰,刻写在石板上.那丹士晚年豢养有雄雌二虎,在与通灵类的山精接触中,间或有所透悟.贫道看过一遍后,照着练了两天,便觉心力大振.贫道当日要修流练功完毕后,便将那刻字的石板震碎,以免贻患后人.因为如果不是悟性极高的人去修练,又有武功绝顶的人引导,练习者反而会震断经脉,以至走火入魔."
悬念顿了一下又道:"当然了,老夫的意思不是自夸武功绝顶,这点你应该明白的."
叶思任道:"原来修流有此缘份,真是周家幸事.不过,太公好象有要事要嘱咐于修流,只怕他不下山,太公会不高兴."
悬念冷笑道:"老夫不信才三天时间他就会等不及了.你岳父一生为人,战战兢兢,唯恐有所闪失,当初他在吏部尚书位上,崇祯皇帝要他担任东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师,他因担心卷入党争,便借故告老还乡了.他自以为退隐山林很潇洒,有文人风范,却错过了辅佐先皇的机会,以致卿班之中,如群龙无首.现在他倒是舒坦了,竹林水塘,还什么'迎风楼'的,偶尔还关心一下国是,以示身在山林,却不忘庙堂之高.我看你爹才能虽然不及他,但却是一意入世奔波,没有他的那付酸样子.老夫这可不是在拍你爹的马屁.老夫这辈子可没拍过谁的马屁."
叶思任笑道:"前辈所言极是,不知修流修练的那岩洞却在何处?"
悬念道:"如果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还是不要去打扰修流为好.这孩子,比他爹要强十倍."
叶思任笑道:"我已经有七年没见过他了,不过想在洞外看上他一眼.道长既如此说,晚辈这就下山复命去了."
悬念想了一下道:"周献那糟老头定然是遇到了什么没来头的麻烦,也罢,贫道这就跟你一起下山去,会他一会.贫道自上山二十多年来,已经有十年多没下山去过了."
31 托孤
31 托 孤
悬念与叶思任一起来到周家庄.太公在'迎风楼'上会见了悬念.太公说道:"于兄,自当年在福州乡试后一别,已经过了快四十年了.没想到于兄现下做了道士,而且还隐居在在下山后二十多年,却铿缘一会,不知何意."
悬念道:"其实你在苏州任上的时候,我还去见过你几次,只是你没有发觉了."太公眯着眼笑道:"只怕不是去见老夫的吧?!"悬念道:"自然不是去见你的,你那大鼻子有什么好看的."太公道:"在晚辈面前,你能不能放尊重点?!"
悬念冷笑道:"子恭,老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付酸样子,还整天半死不活地躺在这什么'迎风楼'上.闲话少说,有屁快放.别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你们家出什么大事了?修流面壁还有三天时间,是贫道将他留在了山上."
太公让叶思任取出玉玺跟诏书,摆放在桌上.悬念看过了,道:"子恭,贫道已是世外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老夫可不愿意插手."太公道:"老夫只挂虑这两件物事,不幸落入宵小奸邪之手.修流在山中拜蒙照顾之事,老夫已感激不尽.目下老夫还有一事相求,请于兄带这七王子上山去躲一段日子,待得时局好转,再让他下山,以图再举."
悬念闭着眼道:"我于松岩又不欠他朱家什么,不象你,世代皇恩浩荡,做起事来自然是藏头缩尾的.贫道可不想趁这趟浑水."太公冷笑道:"于兄真的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吗?我周献可不是老瞎子,年轻时更是心眼明亮,虚怀若谷,有时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周某一辈子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说着,看了一眼叶思任.
悬念沉吟了一会道:"叫那王八蛋来见老夫吧.如果是个愣头青,老夫可就撒手就走."
叶思任下楼去叫了朱一心上来.悬念上下打量了一下朱一心,问他道:"你会烹茶吗?"朱一心道:"只会品,不会烹."悬念道:"会酿酒吗?"朱一心道:"不会.只会喝一点."
悬念皱着眉头道:"那你会些什么你说说?"朱一心道:"只会写几个字,读几本书,下下围棋什么的。"悬念问道:"都读过些什么书?"朱一心道:"经史子集,多少都揣摩过一些了."
悬念便从书柜上随意取下一本书递给他,道:"你先翻上几页,然后再背一遍."朱一心顺手翻了几页,而后逐字逐句地便将看过的内容背出来,居然一字不漏.
悬念道:"看来你这人是个书呆子.那你以后每天就给老夫背书消遣吧.老夫现在都懒得去翻书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是何意?"朱一心想了想道:"于虚无处结实,则妙不可言."悬念点了点头,道:"差强附会."
太公跟朱一心道:"快谢过于道长了."
朱一心正要行礼,悬念道:"免了免了,老夫可担当不起.以后你少惹老夫生气就是了.子恭,那陈知耕老儿想借七王子自重,他既然知道这冤大头在你这里,这几天免不了还要到你庄上纠缠,你得小心点,免得到时候贫道还要下山来替你收干尸.过三日修流便可以破门下山,以他现在的武功,十几个陈老头也奈何他不得,那时你便可以高枕无忧了.'旋风剑'那伙人的一堆破铜烂铁,还不值得贫道出手."
说着就要下楼去.朱一心还在那里愣着,看着太公.太公道:"殿下,你就跟这位老道长走,带上这遗诏和玉玺到山里去.等局势略定时再下山来."
悬念不耐烦地对朱一心道:"快走啊,臭小子,还愣着干什么?什么殿下,在这里没人把你当皇子.老夫好多年没下山了.今日下山,双腿有点酸麻,你快过来背着我走."
朱一心便要俯身去背悬念.悬念道:"老夫腿骨硬健,谁要你背了?把这份孝心放在心上就行了."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叶思任笑着跟太公道:"小婿今天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还真不敢相信当年名满江湖的'半死生'于松岩,却躲在这深山野林中烹茶酿酒."
太公笑道:"他这人心高气傲,那年福州乡试,我中了第一名,他中了第四名,心中不服,后来便弃文从武.那时周莘还没出世呢.他这人说话虽是口没遮拦,疯疯癫癫的,但心地却耿直,做事说一不二.老夫之所以把七王子交给他,只是为了我们家中不生事,他也心知肚明.以他的武功,恐怕天下没有一个人能从他手中抢走皇子."
叶思任道:"我从于老爷子的眼睛已经看得出来,他的眼神大异于常人.他内力之精湛,似乎已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太公笑道:"他天生就是练武的好材料.他才气绝佳,读书时没翻上几页却便要打困,年纪轻时,也算是个玩家,江湖上耍得起来,却入不了正道宦途.七王子总算走了,老夫也该松口气了.贤婿,老夫也不便久留你,怕你家里人挂念.你还是赶早回去吧.反正过两天修流也要下山回家了."
叶思任道:"既如此,小婿即日便回嘉定.年内如果得便,小婿将携周莘与断桥来看你老人家.陈家的事,岳父不用担心,近几日内他们绝对不敢再上门来捣蛋."
太公似乎想说什么话,最后吞吐一下,叹了口气,终于没说出来.
叶思任临走的时候,太公吩咐道:"贤婿,你一定要好好看顾好周莘.这孩子两岁上就死了娘,是个苦命人.有些话我也不想多说了,你当好自为之.男人三妻四妾的,原本没什么,你只要对周莘好些,我也不在意了。象你这样常年都在江湖上走动,凡事还须小心为是."叶思任道:"岳父尽管放心好了,小婿知道你的意思.小婿一直将她们娘俩当命根子看待的."
叶思任又去别过了方氏跟周菊.方氏正卧病在床,她让周菊扶她起来,然后从床头边取过一只雕花红木小箱子,小心地打开了,拿出一个白绢包裹着的晶莹剔透的红玉镯,吃力地笑了笑道:"大姑爷,这红玉镯是你爹当年监学陕西时,从蓝田带回一块红玉,后来又请北京最好的玉匠打造过,送给你岳母的.你岳母过世后,你岳父又把它转赠给妾身.妾身一直舍不得戴.玉镯共是一对,另一个是蓝色的,我给了周菊.姑爷你把这一个红玉镯带回去,送给断桥.说起来都十几年了,妾身至今还没见过她的面呢."
叶思任双手收下了.看那玉镯时,但见鲜红似血,光线下照了,便连那光影也是红的.方氏又笑道:"等流儿回来了,便让他上江南去,接你太太和断桥回来,住上一段日子."叶思任道:“多谢姨太太。”
周菊拿出一方手帕,迟疑了一会道:"大姐夫,你回江南时,若碰巧见到刘不取,便将这方手帕给他."
叶思任展开手帕一看,只见手帕上题的原来是一首回文诗,于是笑道:"大姐夫给小姨子传书,穿针引线,这等美事,若编成评话演说,只怕天下人知道了,要笑掉大牙."
周菊登时羞成一团.方氏忍不住也咳嗽着,跟着笑了起来.
32 家事 国事 天下事
32 家事 国事 天下事
叶思任当天傍晚就打马离开周府上路了.他须在七天之内赶到江西庐山,抢购云雾茶.他每次购买进茶叶时,一般要亲眼在一边看着坊工作业,然后于细处加以指导,因此'明泉'茶庄的生意才会如此红火.梅雨季节之后,一般的茶叶便失去了鲜味,不能细品了.秋季的茶叶,已无香味,只能解渴.对茶商来说,真可以说是一年之计在于春.不过因为庐山多雾,因此那云雾茶在入夏之后,仍然香味十足.
他出了闽北,取道江西,又经南昌,遂弃马买舟北上,终于在五天内赶到了九江.他在庐山下的茶坊中呆了三天三夜,出来时满脸黥黑,二十多担茶终于炒好了.他雇了一只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放眼望去,只见江上满是官船,也都是顺流而下,船上载着官军,打着"明"字旗号.他有些不解,问了舟子,舟子道:
"武昌屯军正在闹粮慌,左良玉都候正率领数十万大军,顺江而下,要去南京抢粮."
叶思任吃了一惊,心想,国势已颓丧如此,这左良玉居然还作乱东下,跟马士英一伙较劲.看来大明局势,的确已然天蹦地裂.他望着茫茫大江,眼中不觉蓄泪了.
他十六岁上便中了秀才,二十岁到南京参加乡试,高中第二名,一时在江南成为佳话.不过因生性散淡,懒于应酬,他便不思在仕途上进取.他觉得身在官场,犹如泥菩萨过江,一不小心,便会散落水中,因此不愿踏入仕途,缠身俗务.倘若当初他入京参加会试,或名列三甲,也未可知.他父亲叶中和对他生气痛心的也是因为这事.
当年他弃仕从商时,官场上正值崇祯皇帝即位后不久,国势还没有沦落到目下如此糟糕的地步.那时从朝中到地方,官场上的各阶级正在进行清洗与大换血,人们在经历魏阉奸党的高压之后,企望着新朝廷有所作为.不料便在崇祯元年,西北大灾,十三路盗贼揭竿而起,本已疲惫的官场又遭重创,病入膏肓.这是叶思任踟蹰于仕宦门槛的重要原因.他对灾民的处境深为同情,但却不满他们乘危做乱,将灾难无限制地扩大到整个国家.
历崇祯在位十七年,并非没有曙光出现,但一切似乎都已积重难返了,王朝的机遇,与大批兢兢业业,忍辱负重的士子们失之交臂.崇祯年间,英才倍出,但理政与判逆的冲突,却形同水火.一边人是想在仕宦上重振旗鼓,一边人却是在国难中混水摸鱼,做着改朝换代的清秋大梦.后来他历身于江湖,发现至少有一打以上的人想做皇帝,然而凭他们的学识修养,连个秀才可能都考不中.
面对这种局势,做官无疑就象是活受罪了.而江南一带经济发达,商业兴隆,因此他便弃政从商了.
不过,痛定思痛,如今看来,可能这还真是个错误的选择.随着时局的恶化,他现在渐次觉得,人生在世,除了陶冶个人情性之外,毕竟还须去承担关怀天下苍生的一些责任.
看着江面上漫游着的船队,他想,如果照目前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再过一些日子,那么江南一带,恐怕也摆不下几张清静的茶桌了.
这时,一艘大船突然快速朝这边驶过来,船头上一位军官高声喊道:"喂,你们是干什么的?没看到大军正在东下吗?快快闪开."叶思任道:"我们是卖茶的,正要赶回江南去."说着,那船已经靠近前来.
那军官道:"原来是个茶商.我们这些当兵的,都在前方卖血打仗,你们这些奸商倒好,却在四处大发国难财.这船茶叶我们没收了."
叶思任听了,心下好笑,让那舟子只管放船前行.那军官火了,拿出弓来,搭上箭,嗖地一声便朝叶思任背后射过来.叶思任头也不回,反手一抄,便将箭绰住,道:"你们回去告诉左将军,就说倘若他到了南京,他的故友江南叶思任,改日定然上门去拜访他."
说着摇了摇橹,轻舟似箭一般向前驶去.那军官跟一帮士卒,呆呆的站在船头,看着小船渐渐远去.
33 弓作霹雳弦惊
33 弓作霹雳弦惊
修流在山洞中面壁温习反思"豢虎心经",到这天刚好满一个月.他吃力地站起身来,觉得身上一股真气,有如波涛汹涌一般窜腾着,他忙收聚了下丹田,那股真气便倏然而定了.而在一个月前遇到这种情况时,他至少要花一个多时辰去调节.
他仰首打量了一下罅隙处射进来的阳光,觉得有些刺眼.洞中生涯,简直是度日如年.他已经足足有一个月时间没有走出山洞了,每日的食物,都是"黑旋风"捕捉了山中野味回来,他再用火熏烤了吃.有时悬念的那几只猴子,也会给他送些果子来.
他走出山洞,耀眼的阳光刺得他一时睁不开眼来.他缓了一会再张眼,只见那黑旋风正蹲在洞边,埋头睡着,见他出来,便伸了个懒腰.忽然他记起悬念道长一个月前吩咐的话,悬念要他面壁完之后,就将那块青石板震毁,以免留下,贻害后人.
他又进入洞中,在石板前站了一会,正要运劲击出,突然他想到,这石板上的心经不是自己所刻,自己若将它毁了,岂不落得个卸磨杀驴的恶名?况且撰刻这篇心经的前辈的用意,肯定是要后人中有资质的人去修习,自己既受好处,便不能辜负那位前辈的心意.
于是他把青石板移了下来,摆放成原状.然后在石台前,默默地谢了那位不知名的前辈.他出得洞来,看到天上有一只大老鹰正在阳光中悠悠盘旋着,便取出弓来.看到那张硬弓,他又想起了父亲,已经分手两个多月了,不知家人们可好?
他拉开弓,搭上了箭.那鹰飞的约有几十丈高,阳光又刺眼,他瞄好角度,对照了一下眼神,猛地一箭射出.只听弓弦砰地一响,那箭破空呼啸而上,如闪电一般,啪地一下正射中那老鹰.老鹰带箭坠下,垂落到山谷中去.
修流没想到自己的臂力一下子增强了这么多,而且在拉满弓的时候,也不觉得特别的费劲.他扛起一只黑旋风昨晚上捕猎到的肥麂子,便往"悬念观"走去,黑旋风在他身后跟着.
悬念这一个多月下来,每隔三天,便会在猴子给他的果食提篮里,放上一张纸条,引导他温习心经.那次悬念到深山中云游回来之后,修流便想拜他为师,受到了他的断然拒绝.悬念道:"你我既是有缘,还要这些师徒虚名做甚?你有这份闲心,还不如多给老夫烹两壶茶?"
来到"悬念观",见那悬念正脱光了上身,瘦骨嶙徇地欹躺在竹榻上睡午觉,肩背上插着一个脏兮兮的拂尘.修流对此已经见多不怪了.悬念的身边坐着一个瘦弱的后生,正一边给悬念打着竹扇,一边捧着一本书大声念着.悬念打着呼噜,不时拿拂尘在背后搔抓几下.
那后生以为悬念睡着了,便停顿一会.没想到悬念闭着眼道:"臭小子,你想偷懒?老夫即便睡着了,也照样听得见.快接下去念."
修流没见过那后生,呆了一下.那后生正是朱一心,他突然见到修流后边的黑旋风,吓了一跳,忙笑着问悬念道:"于道长,这黑厮不会是只老虎吧?"悬念道:"慌什么?少见多怪.这畜生它不会吃了你的.就你这把瘦骨头,它还没有什么胃口呢."
修流道:"道长,这位兄长是谁?"悬念道:"你管他是谁.他是老夫前几天刚刚收留的一个书僮."修流放下麂子道:"黑旋风昨晚逮捕到一只肥麂,今天刚好我修习满月了,我便带过来孝敬你老人家."
悬念睁开眼看了一下那麂子,道:"看上去一身的好肉,本来够得上老夫吃个十天半月的,现在观里多了张嘴,恐怕只够吃五,六天了.你小子把'豢虎手迹'石板震碎了吗?留着它可是个祸患!"
修流道:"晚辈没将它震碎,我把它又摆放回原处.晚辈知道辜负了道长的意思,但是受人之恩,岂能无端毁人心血.请道长恕晚辈不恭."悬念"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修流道:"晚辈后来发现,那手迹落款处写的是'天知'两字,却不知这'天知'是何人?我观摩了三天,发现这两个字中,实际上蕴含着一套极为精妙的剑法.'你看那天'字下边一个人,'知'字左下边也是一个人."
说着,他拿起一根竹枝,刺出一着,而后腾身而起,自上而下又刺出一着,接着双腿敞开呈"人"字形,拿捏着竹枝不动.
悬念仰身道:"却又作怪,你最后这一招为何不刺出?"修流道:"这着是以静制动,可以有三十六种变式."悬念叹了口气道:"真有你的,周献这老儿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他站起身来,走到院里,随手抱起一块大石板,便向修流掷去,道:"臭小子,接着了."
修流运了口气,右掌猛地击向石板,只听轰然一声,那石板便碎裂成片了.朱一心在一边看了,目瞪口呆.
悬念道:"你的内力已经练成,这'天知剑'也已透悟.好了,你回家去吧,是你爹那老醋缸要你回去的.前几天你那个卖茶的姐夫叶思任来过一次,带来了这年轻人.自此之后,你不许再上山来."修流慌忙问道:"是不是我家又出事了?"
悬念道:"你家有你爹撑着,能出什么鸟事?那陈知耕老儿若再上你家门来寻事,你将他们全都宰了算了.你爹做了一辈子的和事佬,到头来管个屁用.记住了,臭小子,该出头时便须出头,人生在世,千万别做缩头乌龟.忠义仁侠之道,也须少放在心上,免得日后惹事生非.你下山之后,以后不许让我再见到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在山中之事,以免扰我清静.老夫这两天正在听这臭小子讲诵话本《平山冷燕》,这其中的情事,真是妙极.有空叫你爹也去翻翻这类书."
他转头跟朱一心道:"愣什么愣?臭小子,接下去念."朱一心迟疑着道:"道长,下面这一段不好启齿,写的是男女床第之欢,不念也罢."
悬念道:"念,管它是什么,只管一字不漏地念来."
朱一心正要往下念,悬念突然对修流道:"等等.方才空中有一只老鹰掉落谷中,是不是你放的箭."修流道:"正是."悬念道:"能在三十多丈高的空中射中老鹰,准头不错,可惜你用的只是膂力,因此力度尚嫌不够,不能出神入化."
他亮着上身踱出观外,指着百步远处一棵碗粗的松树道:"现下你朝那棵松树射上一箭给我看看."修流搭上箭,嘎地一下拉满了弓,嘭地射出,那箭没入松树约有五分.
悬念道:"你这是硬射,不是巧射,把弓箭给我."修流将弓给了他,他看了一下,道:"这可是张好弓,有四石力."修流道:"这弓是几年前家父退隐时,蓟辽总督洪承畴所送,原是一个满洲将军用过的."悬念冷笑道:"洪承畴不是一张好弓,却是一枝带毒的利箭."修流道:"不知道长这话何意?姓洪的已于前年降了满洲人了."悬念道:"你日后便知."
悬念似是轻松地挽满弓,然后一箭射出.只听噗地一声,松树上却看不到了箭.修流心下狐疑道:"道长会不会射偏了?"悬念道:"你过去看看那箭在哪里."
修流来到松树前,只见树上有个指头大的小洞.他大吃一惊,道:"道长,难道你的箭是穿树而过?"悬念捻须微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年飞将军李广任北平太守,戍守边关,深夜归来,见到前面有一团黑影,以为是只老虎,便以左手为拒,右手成附,奋力一箭射将过去.第二天他再到那地方看了,原来却是一块石头,那枝箭头部没入石中.你好好琢磨一下吧,如何巧用内劲,琢磨透了,再射不迟."
修流道:"多谢道长点拨."
34 惊变
34 惊 变
修流带着黑旋风,欢天喜地下了山,来到自家周府门前,只见府里静得要命,大门虚掩着.他进了门,一下便看到门房的周拐子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已经死去多时了.他心下一凉,慌忙奔上了"迎风楼",只见太公歪靠在竹榻上,嘴边凝血.他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便跪爬到太公身前,摸了摸他的手,却早已经僵硬冰凉了.
修流大叫一声,痛哭失声.他将太公抱下楼去,放在厅堂后,然后来到方氏房里.那方氏也已断气多时了,脖子上受了一刀,凝着血块.修流跪了下来,哭着把方氏抱到厅堂后,随即便朝周菊房里冲去,却见不到她的人影或尸体.
他在府中跑遍了,全府上下几十个人,也没见到一个活口.他清算了一下,府里上下只有四个人不见尸身,一是周菊,一是丫环莺儿,还有周发和赵管家.他又到全府前后周边找了一遍,一边喊着周菊,却哪里有半个人影?
那厅后放着一部黑檀木棺材,正是几个月前太公为方氏准备的.几个月过去,没想到全家人竟然会这么惨地死去.修流先将太公入殓了,而后到庄上叫了几十个庄户,随他去城里.庄户们还不知道周府发生了这等惨事,听了后全都呆住了.
修流到了城里,找到棺材店,问店老板道:"老板,你们店里眼下有多少部棺材?"店老板道:"估计有四十部."修流道:"你全都给我送到西村陈知深老爷子府上.另外,你再连夜赶做三十六副上好的杉木棺材,一副黑檀木棺材,让你店里的伙计跟我带来的这些庄客,一起送到周家庄去,越快越好."
店老板哭丧着脸道:"一天内赶着制作这么多付棺材,实在有点吃力.周府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小兄弟,你不会是消遣在下吧?"修流道:"这是做你这种生意的人该问的话吗?!老板,明天早上六更卯时前你若还没把棺材送到周家庄,你就多准备一副,留着给你自己用."
店老板心想,自己在做棺材行当以来,还没碰到过这么好的生意.不过,这钱也实在是赚得太缺德了.于是他慌忙到后面去布置作工,又派人出去收购木材.
修流独自一人来到西村陈家府上,要看门的去叫陈知耕出来.看门的见他满脸杀气,慌忙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府里出来的却是陈绶年.他冷笑道:"臭小子,你居然还有脸上我家来?我爹不想见你,快给我滚开,我不想在我家门前跟你算帐,免得人家说我陈家以大欺小.有种的明天你在你家里等着."
修流一听这话,怒火更炽,大声道:"闲话少说,快去请我师父出来."
陈绶年冷冷地道:"你小子算老几?我爹今天没有闲心见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们陈家一只手腕!"修流道:"黑旋风咬断了你大哥一只手腕,你们却杀死了我全家.此事我欲跟师父了断."陈绶年呸了一口道:"你们那是活该!"
修流正要走上前去,这时棺材店的伙计跟城里的一群闲汉,已抬了四十部棺材来到陈府门口,排成一溜长列.陈绶年愣了一下,叫道:"喂,你们这帮鸟人这是干什么?你们知道这里是谁家吗?想找死啊?!"伙计们二话没说,便匆匆都走了.把陈绶年气得挥拳大骂.陈绶年冲修流道:"这肯定是你这小子出的馊主意.好,既然是你自己送上门来,也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修流道:"这些棺材里面,也有一副是替你准备的."说着,上前一步,一手抓过陈绶年,随手一掷,将他扔到数丈之外.陈绶年大吃一惊,爬了起来,他没想到修流的力道会这么大.当下跌跌撞撞地跑进府门,上厅堂找陈知耕去了.
不一会儿,陈知耕左手把着个水烟壶子,右手拿着根火媒纸,巴达巴达地抽着烟,慢慢从府里踱了出来.他见了修流,半闭着眼冷冷说道:"你这不肖之徒,又想来闹事.这些棺材是怎么回事?你是恨老夫我不死啊."
修流啪地跪了下来,朝陈知耕嗵嗵嗵连叩了三个响头.陈知耕暗地里吃了一惊.修流缓缓起身道:"古人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修流方才给你磕了三个响头,你我师徒情份已断.从此之后,你我便是仇人."
陈知耕愣住了,道:"修流,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夫至今还没说要将你逐出师门啊.为师的有时说了些气话,你也不必全放在心上."修流衔泪冷笑道:"不必了,象这种阴毒师门,不入也罢.陈老爷子,你心里当然明白我为什么安排了这么多部馆材.我家上下三十余口人,全被你们家杀了.此仇不共戴天,何须多言?"
陈知耕讶然道:"流儿,你是说,节公他们全都被歹人害死了?"修流道:"到这个时候了,你何必还要装糊涂?!你不觉得恶心别扭吗?"陈知耕慌忙道:"流儿,你我快快赶去周家庄,老夫不知,这两天周府竟出了这等惨事!"
修流心想,既然陈老头他愿意去周府对质,那是再好不过,到时就在爹爹灵前,一剑割下他的脑袋,以祭爹娘亡魂.于是便与陈知耕,陈绶年赶去周家庄.
家人要给陈知耕打轿,陈知耕吼道:"你们都给我滚开!"言语之间,似是十分悲切.
大家赶到周府时,已是夜色深沉.修流叫庄客们打起火把沉.陈知耕看到满院子的尸身,身子一颤,大叫一声节公,便抢上厅堂,绕到堂后.他见到太公的尸身时,登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了,道:"节公,这是何故,这是何故啊!"
听到陈知耕的哭声,修流一下子呆住了.此时他觉得,陈知耕的哭声是真切的,那是发自几十年情谊的心声,绝对不象是造作之举.那么,难道他们家里的人果真不是陈家杀的?但他实在想不起来,他们家跟谁还有什么仇恨.太公一生为人谨慎,从来没有过私敌,连政敌也很少.如此看来,这凶手的来头定然不同凡响,而且绝对不象是本县本地的人所为.倘是土匪杀的,家中的财物却又一件不少,因此可能性也不大.
他搀住了陈知耕,心下犹疑不决.陈知耕对陈绶年道:"老三,你速速连夜赶去城里,告知陆知县这里发生的惨事,叫他马上派几个捕快过来,验明尸身,缉拿凶犯.还有,要陆知县明日下来,主持为太公全家举丧."
陈知耕问修流道:"流儿,最近都有谁来到你家?你知道底细吗?"修流道:"自上次黑旋风咬了陈师兄,闯了祸后,我一直都躲在山上,两个多月来,家中之事,一概不知.好象听说是我大姐夫叶思任跟一个年轻人来过."陈知耕忙问道:"你认得那年轻人是谁吗?"
修流想了想,呆了一下.他的眼前出现了日间在"悬念观"给悬念道长念书的那个年轻人,正要说出,猛然又记起悬念道长吩咐他的话,心想其中必有难言之隐,于是说道:"不认识."
陈知耕叹口气道:"你家这次祸起萧墙,原故可能就出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几天前老夫若能请到他,也许府上也不会有这般横祸了.可能是南京方面马士英等人已经动手了,他们要杀的本来是那个年轻人,但是那年轻人已经离开了这里,不知去了何处.你爹不愿说出他的下落,因此便招来了杀身之祸.还有,杀你家人的人用的是锋利的倭刀和贵州黔人用的弯刀,可能是南京马士英那边的黔人跟雇用的东瀛剑客干的事.马士英是贵阳人,手下颇有些黔中武林高手.另外,老夫当年在朝鲜时,与倭人血战数年,这刀痕还是判定的出来的.我们终于还是晚了一步!修流,你府上丧事一完,你就从速上嘉定去找你的姐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要知道,这里已是是非之地了."
修流道:"我得先去找到我的姐姐周菊.她跟赵管家都不见了."
陈知耕皱皱眉道:"我看那个赵管家满腹心计,你得防着点.江湖上不比在我们乡间,什么人都有.为师也老了,凡事你都得好自为之."
35 出走
35 35 出 走
第二天一早,城里棺材店的三十七付棺材抬来了.修流先把方氏入殓了,跟太公的棺木一起放在后堂.他对着两个棺木跪拜了几下,道:"爹,娘,你们先在这里歇着,待孩儿抓住凶手时,再提他们的首级回来祭奠你们."
他让庄客们把其它三十六具尸体都入殓了,而后抬到山上去安葬.府中一下子空寂下来.修流独自在厅堂上呆坐了约有两个多时辰.他就要离开这个住了五年多的府第了,打从北京回到闽中这五年多的时光,曾经给他带来过无穷的乐趣.风情人物,上自父母,下至周拐子,他们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那堂上堂下,似乎还回响着府中上下其乐融融的话语声.
他泪眼模糊了.他站起身来,而后把全府上下所有的门全都关紧锁上了.他最后一次走上了"迎风楼",看到远处的竹林在风中轻轻地荡漾着,不禁又想起父亲那一次在竹林中散步时和他的对话,还有他离家上山时,父亲亲手把弓交给他时的叮咛.他看着满楼的藏书,又禁不住痛心.这楼上的一万余册藏书,他读了还不到一半,以后只怕很难有机会再去阅读了.
他看到桌上父亲用过的一方大黑砚,登时悲情痛生,豪气勃发,便研了墨,用了大狼毫,大叫了一声"爹",便饱蘸浓墨,在楼壁上挥笔题写道:
"生死一线,寸断肝肠。
剑气横秋,天地茫茫。
暾将出兮,怒射天狼."
随后,他对着墨迹沉吟一会,默默地把楼上所有的窗户全都关上了,然后锁上门,轻轻地下了楼.他想,此时他不该去惊醒父亲的恶梦,他毕竟是睡着了.
中午时分,他锁上大门,离开了周府.黑旋风在一边,突然间仰天一声长啸,声振川谷,振聋发聩.
昨晚县里的捕快根本就没有下来查验尸身,可能是害怕多事的缘故.反正是人走茶凉,太公既已去世,有司便毋须上门巴结了,而随着崇祯的去世,他题写的那道"高风亮节"的匾额,也失了斤两.修流原就不指望陆有关会来主持举丧,而且他也不会让这种龌龊小人来玷污父母的魂灵.但是做为一方父母官,他们应该有责任出面调查缉拿凶犯的.
所以修流觉得在离开之前,有必要去一趟盘云县的衙门.他午后便去了盘云县城,找到那陆知县.他向陆有关申诉了昨日在家中所见惨事的委曲,要他速速派人找到凶手,替父亲伸冤.那陆有方听说周太公去世了,便不把修流放在眼里.他仰在坐椅上,轻慢地摇打着蒲扇,慢条斯理地道:"乱世之中,难免祸患.如今本县百事缠身,哪有心思去理你等这些闲事?"
修流听了,顿时怒上心头,踏上一步,一把扭住陆有方的脑袋,就往墙上撞去,陆有关被撞得眼冒金星,满头满脸都是血,咧着嘴大呼救命.衙门上下的皂吏都吓呆了,没有一个敢上前去捉拿修流.随后修流摘下陆有关的乌纱帽,剥下他的官服,大摇大摆地出了县衙.陆有关身上只剩下一条内裤,这时他也顾不上体面,慌忙随后就追了出来,苦苦哀求修流把那些官家行套还给他.
满街的人看到陆有关不得体的模样,都开心地笑了起来.城里人好事,便有敲着铜盆子的,唱着小调,跟着在陆有关后面热闹.妇女们都拿手中物事扔掷陆有关.直到走过了大半条街,修流才将几件衣帽扔在地上,扬长而去.此时陆有关已经面目皆非了.
修流依稀记得母亲曾经说过,那赵管家跟她好象都是南直隶苏州府人.于是他便带上"黑旋风",往北边方向,一路寻去.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出远门,路途不熟,只好沿途逢人就打听赵管家跟周菊的行踪.路人见他衣着没些体面,说话南腔北调的,身边一只大黑狗,都不理会他.
36 挽弓射大虫
36 挽弓射大虫
一路凄惨.到了福州后,修流问了一下闽江边一家小客栈的老板,知道从闽入浙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经闽北进浙南,一条路是经闽东进入浙东南.
那老板看了下黑旋风,笑道:"依弟是打猎路过这里的?这条猎狗相貌有些古怪."修流笑道:"不瞒老板,这原是一只老虎."老板笑道:"依弟真会开玩笑,看你一个后生哥的,哪儿去山上拖弄只老虎来跟在身边?!"
修流在福州呆了五天,大街小巷里去找周菊跟赵管家.城里的男男女女,见他背着弓挎着剑,问话时神情又焦急紧张,都以为他是个癫子.
修流细想了一下,记得几年前随父母回乡时,走的就是沿着闽江边西上的那条路,于是便决定从闽北进入浙江.他出门时身上只带了几十两银子,在福州城里时开销了几天,所剩已经不多.而且闽北大都是荒山野岭,人烟稀少,路程艰苦,因此他跟黑旋风一路上以捕捉猎物充饥,晚上胡乱露宿在路边草丛中.好在有黑旋风相伴,黑夜中倒不显得寂寞.看看不日就要过了闽浙边地了.
这天傍晚,修流追逐着黑旋风,翻上了一座大高山,那山森林茂密,岩石古怪,冷风袭面,充满了寒意.修流攀缘到得山顶时,有点累了,便想在山上露宿一夜,明日起早再赶路.那黑旋风趁着轻淡的月色,独自放身到林中去捕猎.修流困了,看着一根朽木,纳头便睡着.
修流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间一声猛似硬木碎裂开来巨吼,将他震醒了过来.初始他以为是黑旋风在吼叫,睁眼一看,却只见远处有两点绿光莹莹发亮.他一下就判断出那来近的野兽不是黑旋风.因为他记得,黑旋风有一只眼睛在夜里的时候,总是半眯成缝,用来视物的.他一下子睡意全消,慌忙拿起弓箭.
那畜生慢慢地朝他这边走来,他搭上箭,挽满弓,瞄准了那畜生的右眼.那怪物一步一步朝他这边挪动过来,晃着脑袋,一付等闲漫不经心的样子.等到那怪物到了五十步时,修流看清了,原来那是一只吊睛大老虎.
这时,他连想都没想,砰地一箭就射了出去,正中了那老虎的右眼,两点绿光中的一点登时消失了,一枝箭只剩下沾着血迹的羽毛,留在了那大虫脸部的外面.
那老虎狂吼一声,突地蹦跳起来几丈,张牙舞爪向他猛扑了过来.他这时已经来不及抽出第二枝箭了,身子慌忙往旁边一闪,躲过了这凶猛的一扑.
修流突然想起,以前曾听过的一个传奇中老猎人杀虎的故事,于是便仰卧在地上,然后悄悄地拔出剑来,双手握紧,摆竖起剑刃,平放在胸前.此时那老虎两个前爪交替着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又向修流猛扑了过来.
修流突然间将剑直直竖起,老虎扑到他身子上方时,肚皮刚好从他的剑尖上剐了过去,入肉足有七分.那老虎跃过他的头顶,噗嗵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修流坐起身来,刚吁了口气,放下剑来.突然,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吼,这次吼声比死了的那只老虎还要凶猛.修流想,这山上原来窝藏着的是一对雌雄老虎.他方才杀死的那只,可能是雌老虎,而眼前的这只,却是公的.
这一次,他抽出了两枝箭来,一枝搭在弓上,一枝衔在嘴上,然后躲到了一边.那老虎过来了,两只酒盏大的绿眼睛熠熠生光.它见到死去的雌老虎的尸体,似乎显得悲怒交集,四只爪子拼命地在地上抠挖着,一连声地狂吼着.它用鼻子嗅了嗅四周,可能察觉到修流躲藏的方向,有人的味道,便向这边走了过来.
修流瞄准好了它,正要放箭,忽然听到树丛中又是一声巨吼,接着看到那黑旋风就象一阵狂风般地冲了出来,直扑那只大老虎.
那大老虎陡然见到黑旋风,吓了一跳,倒退几步.它可能是从来没有见过黑色的同类,因此一时竟愣怔在那里,不知所措.黑旋风人立而起,望着大老虎的脖颈就咬将下去.大老虎猛然醒转过来,扭过头,与黑旋风对搏起来.
两只老虎一边吼着,一边互相用爪牙攻击对方,其斗杀之惨烈冷酷,尤胜于当初黑旋风与大野猪的搏斗.修流只听得喀喀的碰击声,两只老虎身形腾挪跳跃之快,让他眼花缭乱,他把着弓箭,却迟迟下不了手,惟恐误射中黑旋风.
两只老虎斗了约有三十多个回合,黑旋风毕竟是只幼虎,体力便渐渐有点不支,那大老虎却是越斗越勇,趁隙还在青石上磨厉爪牙.突然间,它觑准一个机会,趁着黑旋风离地要扑将过来时,右前腿用劲猛地扫向空中.黑旋风没了着力处,一下子被打出丈余,翻倒在地.大老虎狂吼一声,趁势向它扑了下去.
这时只听嘭地一声响,修流的箭出弦了,这一箭贯穿了大老虎的脖颈后,又飞出去几丈远.刚才修流是蓄足了内力,酝酿一下,竟觉得挽弓的右臂如有神助,气力与弓弦浑然一体.
他突然间想到了悬念道长说的话,手一松,那箭就消失了.
那大老虎似乎还没意识到羽箭穿喉而过,忽然两股鲜血自它的脖颈两边喷射出来.它狂怒之下,舍了黑旋风,便向修流这边猛扑过来.修流即速搭上了第二枝箭,看觑好它的脑门,左手凝稳,右手开弓如满月,蓄劲一发,只听噗地一响,那箭整枝没入了大老虎的脑门.大老虎从半空中一下子软塌塌地摔落在地.
修流松了口气,坐到地上.也就在这情急之时,他才透悟出悬念所教的射击技艺之精妙.黑旋风撑持着爬了起来,走到大老虎身边嗅了嗅,忽然仰天长啸一声.然后它咬住大老虎的前腿,便往树林中拖去.修流见了,心下不解,便跟在后面.那黑旋风拖了几百步,来到一个布满老滕的洞穴前,它用劲将大老虎曳了进去,回头又去拖来那只雌老虎,也曳入了洞中.
修流有点好奇,探头一看,却见洞中还有两只狗崽大的幼虎.于是它明白黑旋风的用意了.他觉得,虎类相残,毕竟还讲些情味.而人类相残,有时反不如虎.黑旋风自幼便失去了父母,因此懂得去呵护同类,这种天性,原是天然。
37 戏痴
37 戏 痴
第二天修流与黑旋风下了山,两天后便过了衢州府,那地势便渐渐平坦了.江南一带野类畜物少,人们也多没见过真的老虎,因此黑旋风跟着修流出现的时候,路人也不以为怪.只是到了平原地带后,没有了野生动物可以捕猎,黑旋风每餐十斤牛肉的伙食,便成了项很大的开销.修流身上的银两,逐渐地减少了.
快到杭州时,他囊中已无分文,却又饥肠辘辘.那黑旋风走起路来更是有气无力,东倒西歪的.修流在钱塘江畔,用射箭方法捕捉了几条大红鲤鱼,自己烧烤了一条,没有佐料,将就吃着.剩下的几条,拿到市上,招呼着换了几百个钱,给黑旋风买了十几斤鲜牛肉吃.
迤逦进了杭州城,只见那里人物风流,辐辏遍地,十分繁华,可是连只乌鸦都寻不到,更不用说走兽了.修流跟黑旋风蹲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衣裳破败,面目无光腹鸣如蛙.他又不敢抬头要钱,半天过去,也捡不到几个铜板.这时一个衣帽光鲜,看上去象是商行朝奉模样的胖老头,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修流看着他道:"大爷,有没有铜板,借给我几文买几斤肉吃."
朝奉低眼看了看他道:"这却做怪,大白天碰上鬼.老夫自走路,又不认得你,如何借钱与你?几文钱能买几斤肉?你是不是饿昏头了?"修流道:"是有些饿昏了.来日我定然加倍还与你."朝奉不耐烦道:"小叫花的,别挡老夫的路.老夫正要上'淳于堂'看病取药去呢.真是晦气!"
修流道:"我观察了大爷的气色,似乎并无病相.大爷定是给别人抓药去的吧."朝奉听了,不觉留住了脚步,问道:"小子,你如何看得出来?"修流笑道:"我自幼便跟着家父翻些汤药便方,略知病理.我看大爷脚步沉稳,面色红润,哪里象是有病患在身?大爷把那药方给我看看,便知患者之病."
朝奉迟疑一下,见他眉目不象个无赖,便小心拿出药方递与他.修流看了道:"这药方子上治疗之人,定然是患的肠胃病.患者发热恶寒,这方上开着'葛根,霍香,黄连,黄芩,白术,炙草各两钱,正是对症下药.但如方上加上车前草,生姜各六钱服下,病痛便可早愈."
朝奉摸出一两碎银子,在手中掂量几下,随后给了修流,道:"小兄弟,你先在这一旁的饭店胡乱吃点东西,千万别走开了,老夫去了'淳于堂',就回来找你."
修流慌忙进店要了十斤牛肉,两盘菜,一壶酒,跟黑旋风一起大吃起来.过了一顿饭功夫,那朝奉拎着两包药回来了.朝奉笑道:"小兄弟,没想到那'淳于堂'老板看过药方后,便依着方子撮了药,还问我这药方出自何人之手.看来小兄弟有两下子,如不嫌烦,便请小兄弟移步到敝舍,咱们好好一叙如何?"
修流问道:"你那里管饭管肉吃吗?"朝奉笑道:"老夫也算是这杭州城里有名望的人物.到了我家,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只要不把我给吃了便好."
修流大喜,便跟着朝奉来到他的府上.那府第颇有些模样,象是个大户人家.朝奉请修流堂前坐了,道:"不瞒小兄弟,老夫这药,是替小女抓的.老夫姓赵,中年丧妻,无意更娶,因此这小女便如老夫的掌上明珠跟性命一般珍重."修流道:"不容易,不容易."
赵朝奉道:"小女得的是一种怪病,从年前起便郁闷寡欢,长吁短叹,几日前更是终日不吃不喝,神思恍惚.小兄弟可否替她把个脉,切断一下病因?"
修流答应了.赵朝奉便带着修流来到一个房间.只见幕帐后的床榻上,躺着一位少女,帐前站立着一个侍女.房间里蟾蜍吐烟,香味扑鼻.修流见了,皱眉道:"老员外,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况且我至今尚未婚娶,怎敢便与令爱把脉?要不拿根细绳来,我自在帐外把脉便了."
赵朝奉笑道:"如此太为麻烦了,小兄弟何必多虑这些细节礼数之事.老夫早年与前妻也是私奔出来的,男女之事早已看得开.你尽管入帐去给小女把脉便是,还怕掐断她的手腕?!"
修流猛吸上一口气,进得帐中,低头道:"小姐安好!请小姐伸出手来,待小生与你把脉."那赵小姐听到"小生"两字,睁开眼慵懒地看了他一眼,便将白嫩的左手,伸出被窝来.修流把住她细嫩的手腕,忙闭目凝神,只觉得浑身骨血,都在膨胀,脑门里却有一道道清气,贯穿而过.
那赵小姐又看了修流一眼,那眼神便象枯干的泉眼里冒出来的两滴清水.修流睁眼看了,吓了一跳,手一颤,慌忙起身来到帐外,喘着粗气跟赵朝奉道:"老员外,令爱得的是由长期卧床,患了湿热引起的心病,脉象虚浮,肝血瘀滞,胆囊不舒,岂止是肠胃之病.须用血府散瘀汤化解方可稳住性命."
赵朝奉神色一紧,作笑道:"果真如此,能否请公子在府上盘桓两日,也好让赵某再讨点良方,救治小女."
修流沉吟道:"家父在世时曾经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倘若不能出将入相,为国出力,便当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救人一息性命.这原是我辈本份中事.不过每日如有上等牛肉相待在下,每日十斤最好."
赵朝奉答应了.赵小姐吃了修流开的药方后,次日精神便有了起色,两天后脸色便有了些桃花样.赵朝奉看了,心下喜欢.三天后,修流便跟赵朝奉说要离去了.那天赵小姐弱不禁风下得床来,丫头扶着,来到赵朝奉房中.赵小姐道:"爹,那个给女儿把脉的年轻人到底是谁?女儿吃了他的药后,精神了些."赵朝奉道:"爹忙于生意场上的事,忘了问他,看起来他象是个落魄的世家子弟."
赵小姐道:"爹,女儿想嫁给他."
38 一毛不拔金公鸡
38 一毛不拔金公鸡
赵朝奉吓了一跳,道:"望湖,这是你的终身大事.那小子可是个要饭的,一文不名,是爹从街头上硬把他给哄回来的.你一个千金之躯,是爹的掌上明珠,如何能嫁给这等不三不四的人?"
那赵望湖道:"爹,他把我的手腕都摸过了.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女儿要不嫁给他,爹,你这老面子还往哪儿搁?女儿可是守身如玉的.大不了我到时一头撞死算了.古人云:白玉无瑕,有这么回事吧,爹?"
赵朝奉想了一下,道:"好吧,爹依着你,爹这就去找那小子商量一下看看."
赵朝奉跟修流道:"小公子,恭喜恭喜!"修流愕然道:"老员外,在下何喜之有?"赵朝奉叹口气道:"小女想要嫁给你.老夫虽然看你不太眼顺,但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咱们好好商量一下,你就做我的女婿吧.这里有你吃的.快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我到城西庙头去找吴瞎子详一详卦."
修流呆了一下,道:"老员外,这事也太唐突了,我现在家仇未报,父母尸骨未寒,怎能娶亲?况且我与你家小姐性情两异,这事万万使不得."
赵朝奉道:"小公子,说这话你就见外了.赵家也算是杭州城里的大户人家,你入了我家的门户,只须陪着我家女儿,让她开心便可,吃穿便不用愁,连你那条大黑狗,每日也管它吃个饱,不就十斤牛肉吗?"
赵朝奉不容修流回话,便扯着他来到他女儿望湖房中,然后自己闪身出去,把门掩上了.
修流尴尬地对着望湖笑道:"小姐,你爹这玩笑开得大了.你长得跟清泉似的清丽俊秀,可我如今却是一文不名,连家都没有了,怎敢娶你?"
望湖冷笑道:"算了,你别说这些酸话了.其实你开的那些药,我都倒入了痰盂.我根本就没病,是我爹爹在瞎忙.我不过想找个有情趣的郎中来解解闷.可那些来的郎中,都是七老八十的,有的还用一根线扯着我的手把脉.弄得我心都烦了.只有你好象还有点上眼,不知解不解风情?若是个银样蜡枪头,不懂得怜香惜玉,木呆瓜一个,那还是趁早走路.你是哪儿来的?看你的样子,好象不象是要饭的."
修流道:"我原是闽中周家庄过来的,自小弓马娴熟,却不解风情."望湖道:"我有个亲叔叔,听说也在闽中的周家庄呆了几年,不知道你认不认得?"修流脸色一紧,慌忙问道:"你叔叔他是不是叫赵及?"
望湖奇道:"正是!你怎么知道的?"修流一把攥住她的手道:"他上这儿来了吗?他现在人在哪儿?"望湖拿开他的手道:"有你这样子怜香惜玉的吗?把我的手腕都捏疼了.我连我叔叔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他的情况?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一面,早把他给忘了."
修流道:"奇怪,他的家不是在苏州府吗?怎么又跑到杭州城来了?"望湖道:"听我爹说,他年轻时嗜赌如命,把自己的老婆也给卖了赌,被我爷爷赶出了家门,后来流落到苏州,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被苏州府知府收留下来做跟班.你问这些干什么?"
修流叹道:"那个收留他的苏州知府便是我爹.我们家原是闽中望族,现在我们全家就只剩下我,还有你叔叔跟我姐姐三个人了."
望湖笑道:"这么说,我们这是亲上加亲了."修流道:"赵小姐,我可没说要娶你,你别一厢情愿."望湖道:"看来你不是个好色之徒,性子也直.你读过《牡丹亭》吗?"修流道:"我爹不让我读那些书,不过后来我私下里偷翻过一些这类书."
望湖叹口气道:"你爹真是个书呆子,跟我爹一样,根本不解风花雪月,男女情爱.你不知道,我就是读《牡丹亭》读出病来的.要是连这种书都不读,人生在世,直算是白活了.要是那汤显祖还在世就好了,我一定要嫁给他.你看了'游园''惊梦'那一出,还不活生生地把人闹出病来?!"
修流打趣道:"听说南京有个阮圆海,编男男女女的戏,也是极妙的."
望湖叹了口气道:"我也听说过阮大铖这人,人称阮胡子.我读过他的《燕子笺》,哭了两天,可是我不喜欢留胡子的男的.我就喜欢象你这样的小白脸,长得就跟柳梦梅似的.今生我要是能遇到柳梦梅这样的意中人,即便死过一次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