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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莲花狱》》 · 秦无衣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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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眠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老夫早已洗手退出江湖,三十年来,从未曾摸过一件剑器."由尾道:"这我知道,在下也只是想借睡翁珍藏的那把鼎家古剑把玩一下,此外别无他念."

温眠错愕道:"什么珍藏的鼎家古剑?你想捣什么名堂?!"

由尾笑道:"看来睡翁是不想以宝物示人了.在下这里编排了一套剑法,便请睡翁鉴赏."

说着,朝他身后那位东洋剑客说了一声,那剑客走上前来,二话没说,飒地拔剑而出,朝温眠请了个礼,然后跃身到院中,便拿剑舞将起来.他使的正是"旋风剑法",招招相扣,奋袂如风,到得最后一招时,那剑客猛然一剑脱手向上飞去,刺入空中数丈之高,温眠不知他耍什么名堂,便抬头上望,只见那剑忽如一道电光下射,笔直刺落.那剑客拿鞘承接,只听当地一声,利剑便滑入鞘中.

温眠呆了半晌.那剑客所使的四十九路"旋风剑法",几乎没有什么破绽,然而最让他吃惊的,却是最后那一招"风卷残云"."旋风剑法"本来只有四十八招,这最后一招却是他年轻时自创的,一直奉为得知之作,亲易不示于人,当年只在釜山围斗鼎千松时用过一次,也就是这一招,剑从鼎千松脑门贯彻而下,使他当场立毙.这由尾却不知从何处学到了这一手.

由尾笑道:"睡翁不必见外,当年种田也在战阵之中,因此记下了这剑法.就凭方才这一手'风卷残云',睡翁也该出手亮剑了吧?"

温眠整肃一下衣襟,叫过小厮,吩咐道:"你到'残云阁'上,把老夫庋藏多年的那把剑拿下来."由尾摇着扇子,满意地笑了.他觉得,一切都在按他的安排进展,天底下极少有他办不到的事.

小厮去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把染满灰尘的老剑,躬身来到温眠榻前.温眠一手接过剑来,用袖口拂去灰尘,攥住剑柄,使劲一拉,那剑喀嚓地一声出鞘了.只见剑刃上闪着寒光,冰冷如水.温眠以指弹剑,仰首长声道:"'血雨腥风,出剑夺命'.江湖风雨,不觉已经三十五年过去了!"

由尾乜斜了一眼温眠手中的剑,笑道:"没想到以睡翁名声之重,居然以这种破铜烂铁打发在下.我要看的是鼎千松的那把古剑.而不是这种货色!"

温眠冷冷望着前方道:"鼎千松的那把剑,当年在混战中早已不知下落.老夫当年便是以手中这剑,取了鼎千松的首级.饮命陨身于这把剑下的,共有一百二十七人!你居然不将它正眼相觑!"

由尾收起扇子道:"如此,便请睡翁下榻,在下愿一试你这剑的锋芒."说着,缓缓拔剑在手.

突然,厅堂后面闪出一人道:"师叔安坐,且让晚辈陪这由尾先生玩上几招."温眠炉火中看了,来人便是修流.

修流冲由尾抱拳道:"在下'旋风剑'门下弟子周修流."说着,拔出剑来,置于身前道:"这把'竹'剑,由尾先生一定认得吧?!"

由尾看了一眼那剑,眉目一耸,心下一惊,道:"这是当年丰臣秀吉赐予种田家的'竹'剑.这么说,你已将种田杀了?"修流道:"这等亡命之徒,死有余辜!由尾君,闲话少说,你出剑吧."

由尾笑道:"年轻人,凭你还不配我出手."他朝一边的那剑客使了个眼色,那人又是飒然一下拔剑在手.修流笑道:"由尾先生,你看仔细了,这招便叫'满楼红袖'!"

说着,腾身而起,于半空中骤然挥剑击刺,风驰电掣,剑光布透满院,嗤嗤有声.那东瀛剑客未及出手,修流剑势已经如浪涛般涌至,剑尖一下抵及他的喉口.

温眠道:"'满楼红袖'应该是红光四溅,满地血雨,方才痛快淋漓."修流道:"晚辈与这位师傅无冤无仇,因此论剑当只该以点到为止."

那剑客二话没说,双膝跪下,双手掣剑,突然狠命便望自己腹部刺扎进去.修流吃了一惊.那由尾看着他痛苦地痉挛着的脸,突然拔出剑来,一剑挥斩下去,砍断了他的头.那两位东瀛美女花容失色,都惊叫起来,慌忙躲到了暗处.

由尾对修流道:"阁下剑法固然不错,但是对于东瀛武士来说,你把剑顶在他身上的要害部位,只能让他觉得比死还要难受.你的这招'满楼红袖'出手极快,内劲透于剑端,要是我师兄大麻见了,必然要大加点评一番,在他的《名剑传略》中,大书特书一番."

修流笑道:"由尾先生,现在舍下配得上你出手了吗?"由尾道:"在下在一百招之内,须赢你不得.可我今日原不想与你过招.我费尽心血才找到睡翁,无非是想讨回本师的那柄家传宝剑而已.因此不想节外生枝.今日只想就事论事,与睡翁弄个明白."

温眠道:"我已说过,鼎千松是我所杀,但他的家传剑器却的确不知下落.由尾君,你既然想纠缠下去,老夫今日也只好陪你玩玩了."说着,以剑撑拄着,慢慢下得榻来.

这时,断桥等人忽然都从厅堂后走了出来.由尾猛然间见了铁岩,吃了一惊,道:"山川君,你如何也在这里?先生也来了吗?"

铁岩大声道:"由尾君,方才这温老师傅已经说了,我祖父的确是他所杀,那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当初日明两国兴兵,前后八年,死伤无数,但生死者各为其主.我祖父于英年陨身沙场,做为武士,原是应该,因此家父早已不存报仇之念.天底下所谓公道,岂是一两场斗杀所能讨到的?我辈习武之人,当以生为本,以死为归,但求天下弥合,杜绝无事生非.我的家传宝剑,其利芒若加于无辜苍生,得之夫复何益?睡翁既然说了,我家那把家传古剑,不在他的手上,你何必还要跟他过不去?"

由尾笑道:"他说不在他这便果真不在吗?山川君,你的的这番高论,已颇得半月禅师的神髓,不知师傅听到时是何滋味.无奈仆生性嗜剑如命,便象当年睡翁在江湖上嗜血如命一般.今日睡翁若不出示鼎家古剑,这别院之中,只有血溅十步而已.睡翁,在下不恭,你请出手吧!"

这时"夫妻肺片"挺身出来,站在温眠身前道:"谁要想再跟温老爷子过招,惹他不得清静,除非先杀了我夫妻二人."由尾冷笑道:"你们俩本事不大,口气却是不小,是不是辣子吃多了?以你俩人在江湖上的为人品行,在下若与你们过招,只怕要污染了自己清白的双手,剑刃无光."

"夫妻肺片"正要扑上前去,温眠抬手阻止了他们.他叹了口气,跟修流,铁岩,断桥说道:"你们几个后生听着.我'血雨腥风'退隐三十多年来,早已洗心革面,不问世事.当年这'四菜一汤',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我收留了他们,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他们在江湖上虽然杀人不眨眼,却知道义气两字,重若泰山.这二十多年来,他们都在这焦山江面上看顾着老朽,让我有一张清静的闲床睡着,做些不着边际的清秋大梦.这个由尾口口声声以君子自居,自命清高,想要清算江湖上旧往的糊涂帐,真要让人笑掉大牙.诸位退后,但看老夫耍剑.剑易生锈,剑法却不会,豪气上来,照样亮光!"

说着,扣击一下剑刃,铿锵一声.

修流笑道:"温老爷子既然已经封手,何必重入江湖?这笔糊涂帐,还是由晚辈接了."

73 血雨腥风

73 血雨腥风 出剑夺命

由尾笑道:"也好,反正你手中这把种田家的'竹'剑,我迟早也都要夺回的.我手中的这把剑,也是丰臣当年的三把配剑之一,名叫'柳'.'竹'剑是把战剑,冲锋陷阵,杀气太重,而'柳'剑却古朴厚实,颇有君子沉稳风范,可佩以品茗听琴敲棋.今日两剑相逢,却不知鹿死谁手."

说着,缓缓举起了"柳"剑.

修流在由尾还没把定剑势时,便一剑破空刺出.由尾仓猝挡了一剑,退后一步,大声道:"你这不是'旋风剑法'!"修流笑道:"由尾君,我说过要用'旋风剑法'与你搏斗了吗?"

俩人相对斗杀了十几手,院中剑风四漾.由尾却一直没看出修流使的是什么剑法.

铁岩在一边看了,对断桥道:"修流君的剑路,似是随意而发,见势着形,但又不失凶猛剑式,这是很高明的剑道,要是我师兄大麻见了,一定要揣摩半天."断桥正凝神关注修流两人的打斗,随口哼了一声,不再搭话.

其实,修流此时使的正是他自己在《豢虎手迹》上揣摩出的"天知"剑法.这套剑法并没有什么招式规宥,要诀只在于"变"与"化"两字而已.例如,他看出对方剑招中可能的变式,便可随心所欲,逐势化解,因此便叠更有新的招数出来,一场剑使下去,一气呵成,几乎没有重复的招式.

由尾一直拆到五十多招时,才悟出修流的剑路,于是他也改变套数,以动制动.众人看他两人一口气便斗了上百招,不分胜负.看那夕阳时,已在高高的院墙边上落下了.

温眠注意看了修流的剑路,心下生奇,觉得那剑法有些似曾相识,却一时记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年轻时,曾与师兄陈知耕随师傅在闽中戴云山中学剑,师傅见他资质高于陈知耕,便暗中传给他独门的内功心法,而陈知耕却只学到师傅"旋风剑"的招数,因此他的功力,其实远远高于他的师兄,只是平时没有显露出来而已.直到在釜山大战时,陈知耕才在实战中,发现了师傅的偏心,后来一气之下,再也不和他们师徒俩谋面.两人只在师傅去世时见过最后一面,后来便各奔东西了.

温眠明白,"旋风剑"若无深厚的内力,便只能在凌厉的招数上讨巧而已.比如同是一招"满楼红袖",内力深湛者使出来,可以同时在瞬间攻击十几个对手,而招数却是次要的了.

温眠看出,修流的以气驭剑,其实正与"旋风剑"的真谛,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于是他置身坐于榻上,忍不住微微而笑了.

断桥一直屏住呼息,紧张地观看着修流与由尾斗剑,她于武功套路纯粹是外行,身上虽有宝剑,却于剑法一窍不通,她看了半天,还是摸不着头脑,不知到底是谁占了上风.此时慌忙问温眠道:"温老爷子,你为何发笑?是不是修流已经占了上风?"

温眠笑道:"倒也未必是.老朽只是看出了修流师侄剑路的精妙之处,因此不觉会心而笑.至于高下,眼下还很难分得出来.他俩人的剑法可谓是各有千秋,三百招之内,谁都难以占上风.三百招之外,双方于彼此剑路都已熟络,要取胜就得拼内力了.由尾这小子的剑术与功力都远胜于当年的鼎千松.鼎千松若有他这般修为,那么那时陨命釜山的,恐怕就该是老朽这般人了."

铁岩听了,忍不住插嘴说道:"其实家父的武功,并非传承自家祖.家祖去世时,家父方才五岁.不过,家父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起过他武功的师承所自.这一点大麻师兄也探究不出."

温眠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看由尾的剑路,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你看他这招抽剑,腾身,劈刺,便很象'旋风剑'中的'白驹过隙'."

修流听了,登时会意于心,于是未等由尾身形自空中下落,便一剑封了他的下盘.由尾只好向后倒跃出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慌忙用剑撑住身子.

断桥拍手笑道:"老爷子,你就这样一招一招在一边点拨,不出十招,这有尾巴的,就变成没尾巴了.铁岩,你看得仔细了,到时回去告诉你师兄大麻,让他把这些招数写入《名剑传略》"

铁岩笑道:"我看由尾君未必会输."

修流与由尾越斗越来劲,满院中但见枯叶飒飒飘落.修流虽然内力强劲,但在实战应变上,毕竟不如出道已十几年的由尾.

二百多招后,由尾窥出了修流招数的变化,其实全是依着他自己的剑路所生,于是他立即转而以不变来制变.他出剑时便反复只使用三种招数,而修流在对付他的每式招数时,前后共有三十六种变式.这三十六种变式,粗看时招招都合乎剑路,但其实招式与招式的接契之间,却有不少的破绽.所以,他只要守定那三招,修流在拆完第一百零八手之后,便要重复那些招数来破解他的剑势,这时他便可以乘隙而入了.

温眠也看出了由尾的用意,于是他故意跟铁岩说道:"小兄弟,你不知道,有时斗起剑来,变数多了,反倒不如一成不变的厉害.比如,人家只用三种招式套你,而你却生出了一百零八种变式,招数多了,难免有破绽横生.但如果你只用一种招数应敌,对手便不能不变了."

铁岩正看着由尾的招数有点不解,这时听了温眠的话,想了一下,不觉点了点头,道:"老爷子说的极是.以不变应万变,原是剑道的最高境界."

修流听了他两人的对话,猛醒过来,但已经晚了一步.由尾在他重复第十一手招式之际,闪电般斜刺出一剑,修流此时右手持剑,正处于攻势,未及收回,只好挥动左手衣袖挡了一下.只听嗤地一声,他的左袖已被由尾一剑割断.

断桥惊呼一声,温眠骤然从卧榻上一跃而起,在由尾的第二剑刺出之前,把剑使了一招"空穴来风",剑人一体,如闪电般直向由尾扑杀过去.

"夫妻肺片"从来没见过温眠出手亮招,平日里只见他一付大腹便便,懒散兮兮,昏昏欲睡的模样,没有想到他一旦一剑在手,却有如雷霆震荡,人在十步之外,尚觉冰冷刺骨的剑风,凛然扑面而来.

温眠于半空中霹雳般猛然大喝一声道:"血雨腥风,出剑夺命!"

由尾没有料到温眠会在此时突然出手,他已来不及还招,只好随手挥了一剑,跃退几步,然而温眠的第二剑,又跟着鼓涌击刺了过来.温眠出剑之快,简直匪夷所思,所谓"旋风剑法",此时在他手上使将起来,嚯嚯生光,只见风动,不见剑影.

由尾眼看着已不能遮挡这第二剑了.他的眼前登时一片空幻,满目剑光.

74 栖凉别院

74 栖凉别院

突然,在一旁的铁岩,从温眠背后猛地击出一掌.

这一掌蕴含着九分内劲,温眠若不旋转回身自救,铁岩这一掌便足以震裂他背上的七处经脉.铁岩此时出手,原意是想温眠定然会回身自救,从而卸去他对由尾的那致命一击.可是,他却没想到,温眠感觉到了身后千钧般的掌力之后,却仍旧不返身,而是冒着要被震成重伤之险,蓄劲挺剑,直向由尾刺去.

此时境况的危急,已不容任何一个当局者有瞬间的思想余地.修流迅即奋力一剑掷出,铿地一下撞中了温眠的剑尖,温眠那致命的一剑,便从由尾右肩上方虚刺过去.没心肝在边侧跃身而起,如大雁般扑向温眠身后,硬是生生迎受了铁岩那一掌重击,接着,他的整个身子便砰然飞撞到地上.烂肺泡则快速出手,点中了铁岩身上的三处大穴.

温眠受到修流蕴蓄着强劲内力的飞剑一击,身子便倾斜着向地上撞去.由尾虽然避过了温眠致命的一剑,但还是被他蕴含着强大内劲的剑气冲倒在地.没心肝硬受了铁岩一掌,心肝翻腾,口吐鲜血,脸色煞白,仰面倒地.

这些变故,只在眨眼之间.蹲在一边的黑旋风大吼一声,作势要向由尾扑咬过去,却被修流喝住了.

断桥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她怒问铁岩道:"你为何要对温老爷子暗下毒手?看你一本正经的,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玩这下三滥偷袭把戏!"

铁岩喘着粗气道:"我也是情急而发,当时根本每去考虑其它的事.由尾虽然狂妄自大,但他纵有不是,也算是我的师兄,我岂能见死不救.我击出的那一掌,原料想温老爷子定然会回身自救的,却没想到,他真玩上命了."

温眠撑着站起身来,脸色惨淡地来到榻上坐下,他深沉地运了一口气,道:"我早说过,'血雨腥风,出剑夺命'.没想到修流他还是救了由尾一命.修流失手在先,已是由尾赢了,不过修流又替由尾挡了一剑,两人算是扯平了.没心肝为了救我,被震成重伤,总算老朽几十年来没看走眼.铁岩他也并非有意伤我,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你们都给我下山去吧.老夫已经醒着快两个时辰,需要清静踏实地睡上一觉了."

说着,他示意烂肺泡给铁岩解开了穴道.

突然,院外有人高声说道:“明月初上,睡翁为何却要让列位匆匆下山,高枕安卧?如此岂不让这清凉醉美之夜,黯然失色?”

院外那人话声方落,只见臭豆腐匆匆跑进院来,跟温眠说道:"老爷子,这来人不听我劝阻便上了山.他竹笠布衣芒鞋,身背长剑,言行古怪,自称是来自东瀛九州岛的鼎木丘.他武功深不可测,我阻挡他不住,现下他人已到院外了."

温眠叹口气道:"来的人便是这由尾的师傅,你如何拦得下他?!"随即朝院外朗声说道:"客自远方而来,既已到蔽家山院之外,何必不进来一叙?"

随着一阵清爽的笑声,鼎木丘人已经飘然走了进来,他摘下竹笠,团团作了个揖.

铁岩忙迎了上去,问候一声.鼎木丘愣了下,问道:"原来是山川呀!你如何也到了这里?莫非我前脚刚离开阿久根,你后脚跟着就溜出九州岛了?真是贪玩.跟你娘说了吗?"铁岩笑道:"儿子造次,想到大陆来遍访名寺高僧,未曾告于父亲,请父亲恕罪.我也没跟娘说,一说了,她还会让我出来吗?"

鼎木丘道:"罢了,人都来了,还怪什么罪?你来大陆后没有肇事吧?"铁岩低头道:"方才我不慎出手,一掌误伤了没心肝先生."

鼎木丘扫了眼院中,便走到没心肝身边,问道:"便是他吗?"铁岩点了点头.鼎木丘伸掌贴在没心肝的背上,运起内劲.一盏茶的功夫,没心肝猛地大叫一声,喷出了一口浓血.

鼎木丘舒了口气,道:"阁下好好将养两天,应无大碍.仆代犬子赔礼了."说着,向没心肝鞠了一躬.修流心想,这鼎木丘倒是很有大家风度,比他徒儿由尾强多了.

鼎木丘走到榻前,朝温眠行了一礼,笑道:"在下鼎木丘.小徒由尾先在下一步来到山上.他生性草率,缺乏礼数,不会行事,适才怕是惹恼了睡翁."温眠道:"惹恼老夫倒说不上,扰了老夫的清梦倒是真的."

鼎木丘看到角落里的那两位东洋女子,皱着眉头道:"睡翁嗜睡如命,不近女色,由尾却送女人上这清静之处来,已是大为不恭,真是胡闹,难怪睡翁生气.你们还不快快退下!"那两个女子慌忙敛起裙裾走了.

温眠冷然道:"老朽自江湖中抽身退步已有数十年,行止名声早已绝迹,却不知何来荣幸,今日竟得你们域外高人高徒同时光顾,让我蓬荜生辉?!"

鼎木丘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见出世者如汉代焦光这等大隐,当年隐居于这焦山上,后来还不是声名四播,以至山以人名?!窃以为,隐的意义有两种,一种是走终南捷径,以退为进,终于登上庙堂之高.一种是逃避旧往,洗心革面,然则心境与往日毕竟有千丝万缕关系,此谓形隐而心不隐.以睡翁当初在江湖上的作为看来,只怕诸多故事,不能一睡了之.睡瓮之意不在枕,在于大梦之间!睡翁,这些闲话,不知当否?"

温眠道:"我以长江为床,青天为帐,焦山为枕,高卧无忧,不与世上往来,何来求名?说到形隐心不隐,当年'血雨腥风'恶名满江湖,我敢做敢当,又何必逃避?!"

鼎木丘笑道:"睡翁所言高枕无忧,依在下看来,此言大谬.虽说人生如梦,万事只是过眼烟云,但终日去做那清秋大梦,却未必能够逃避人生.况且这梦中之景象,又无非只是俗世的翻版而已.此言当否,睡翁?"

温眠点点头道:"这话有点意思了.那么,如此说来,阁下是来找老朽了却故事的了?当年釜山之战,令尊鼎千松的确是命丧我手,其时故事,如今似乎并没有什么公道可以讨还的.阁下如若想要老朽这条老命,老朽只好奉陪折腾几下."

鼎木丘笑道:"恩恩怨怨,当断则断.家父是个武士,陨身战场,理所当然,也是仆家族的荣誉.睡翁当初也是个出色的武士,仆钦佩有加,岂敢提讨命二字?仆此次的真正来意,由尾已经说了,睡翁原该心知肚明,不必在下絮叨."

修流走到由尾身边,俯身拿起方才掷出的"竹"剑与温眠被击落的那把老剑,道:"鼎先生此番师徒两人一起上焦山来,无非是想寻获你家传的那把古剑而已."他把温眠那把破旧的剑擦了擦,捧在手上道:"先生看清了,这把是不是你要找的剑?"

鼎木丘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道:"但凡任何俗物,一到了武术家手中,便成了兵器.但在下要寻找的那把家传古剑,却非兵器,而是我们鼎家族的荣誉与象征!"

修流把着"竹"剑道:"这也是柄日本名剑,原是丰臣秀吉的战剑,然而它却沾染着多少无辜人血.它是种田家的,难道这也是种荣誉吗?!"

鼎木丘听了,忍不住浑身一震.他仔细打量着修流道:"年轻人,这么说,这剑你是从种田身上夺来的?"

修流笑道:"准确地说,是从种田手上夺来的."

鼎木丘说了声"好",突然出掌,拍向修流胸口.修流想都没想,拔身而起,上跃起一丈多高.鼎木丘又叫了声"好",待修流身子下落时,运足八分内力,又是一掌击出.院子四周的树叶在他掌风激荡下,登时蔌蔌落下.

温眠见了,心下一凉.想要出手相助,却已是来不及了.断桥见了,惊叫一声.

此时修流已无可回避,他如若不拼尽全力接下鼎木丘这一掌,势必会象树叶般被震落在地.他在快要落地时,迅速翻了个身,然后借势站稳身子,而后双掌蓄尽全力,猛地向对方推出.

只听得嘭地一声轰响,修流被鼎木丘的掌势震出一丈之外,双袖粉碎,衣片如秋叶般纷纷散落.而鼎木丘受到修流内力与他自己掌力的反震,也立身不住,向后倒退了两步.

75 雪江大师

75 雪江大师

由尾与铁岩慌忙冲过来,想要去扶鼎木丘,鼎木丘将他俩一搡,对修流哈哈笑道:"年轻人,我方才试的便是你的轻功与内功,看来我所料不虚,你的确是大陆年轻一辈中的顶尖高手.没想到大陆真是大有高人在,倒显得是我有眼无珠了.不过,却不知你的武功,师承自哪个门派?"

修流道:"我学的是'旋风剑法',师傅便是闽中陈知耕."

鼎木丘摇摇头道:"以你的内力修为看来,不尽其然.因为当年家父在釜山失手的缘故,我曾花了两年时间钻研了'旋风剑法'.而你的内功心法,显然是另有来路,不是陈知耕所传."

他叹了口气道:"要是此时小徒大麻在的话就好了,他看了你的出手,定然知晓你的招数来路."

由尾听了鼎木丘这话,心下有些不悦,道:"修流君的内功,尚不及师傅的五成.方才我与他过了三百来招,已然占了上风.他的内力修为,似乎还远远不及睡翁."

鼎木丘笑道:"由尾,这你就看走眼了.这位年轻人的内力清纯异常,看得出来练就的时间不过一年.三年之后,他的内力则将变得不可思议.看来,大麻也不可闭门造车了."他问了修流的名字,随即对由尾跟铁岩道:"这名字你们都得记住!要将他做为你们练功时的假想对手!"他转对修流笑道:"修流君,我这样说,你不会介意吧?!"

修流冷冷笑道:"承蒙抬举."铁岩笑道:"爹,修流君原是个将军,跟我是朋友."鼎木丘对他道:"铁岩,能结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你的荣幸!"

断桥站出来道:"大家说来说去的,闹了半天,好象都是为了一把什么日本的家传宝剑.这温老爷子做了冤大头,被人吵得睡不着觉了,还非要他交出一把子虚乌有的什么藏剑.温老爷子,你当初养的那对金凤凰,前几年听说飞到九州岛去了,什么时候你去讨回来,栖养在这焦山的梧桐树上,望月惊啼,还不比在'残云阁'上藏一把破剑强多了?"

温眠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说的也是,只是老夫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有空你帮我讨去."铁岩惘然道:"真有此事?我怎么不知道那对金凤凰藏身在九州岛何处?"

鼎木丘冷冷盯着断桥道:"姑娘是谁?说话好生无礼!"断桥笑道:"既是无礼,我也不好说出名姓了.不瞒先生,我身上也藏有一把古剑,先生想不想鉴赏一下?"

说着,拿出藏在身上的那把汉剑,猛地抽拉出来,月光下映照了,只见剑刃上泛着刺眼的银辉.

由尾一见到那剑,双眼登时熠熠发亮,忍不住往前靠了一步.断桥道:"看什么?又不是给你看的!"

温眠先接过了那剑,看了一会,道:"姑娘,如果老朽没有看错的话,这剑名叫'火钩',正是汉时大隐士焦光精心所铸的一把贴身佩剑.它在江湖上已经埋没了一千多年了."

鼎木丘乜斜了一眼那把汉剑,冷笑道:"叶姑娘,这的确是一把难得的宝剑,不过,我却不放在眼里.要知道,天下名剑多如牛毛,但鼎氏家族的传剑,却只有一把!"他转头对铁岩道:"铁岩,你记住了,天下至宝之物,乃在于自珍自惜.切莫贪图他人的宝物."

断桥听鼎木丘叫她"叶姑娘",有点诧异,便问他道:"奇怪了,鼎先生,你如何知道本姑娘姓叶?"

鼎木丘笑道:"便是凭你手中的这把宝剑.叶兄为人真是坦荡潇洒,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儿身无武功,却又让你佩带这稀世宝剑,流落在江湖上,不怕宵小眼红,夺宝害命.这等胸襟,岂是俗辈所能想象得出来的?!"

修流听了,问断桥道:"你爹到底是谁?是不是跟他们是一伙的?"温眠在一旁听了,忍不住跟修流说道:"贤侄,你当真不知道叶姑娘父亲是谁?你们俩却如何凑在了一起的?这倒奇了!"

修流呆呆地看着断桥,道:"温师叔,晚辈委实不知断桥姑娘的父亲是谁,我们俩只是萍水相逢,性情上互相投合,一起流落江湖,倒忘了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烂肺泡笑道:"我一直还以为你们俩早就也是一对'夫妻肺片'了呢!"断桥羞红了脸,想不出话来答理,便拿剑去比划着修流胸膛.没心肝见了,慌忙在一边喘着粗气道:"断桥姑娘,你得先冲他胸口喷洒些冷水,不然那心血热着,炒起来不脆,入口不爽."

断桥笑道:"只怕他的心不是热的."

这时,忽听得院外有人高声笑道:"江天明月,故人故事.金山焦山,咫尺天涯.暮鼓晨钟,遥相呼应.血雨腥风,浊浪浸蚀.温眠兄,老僧今夜踏涛来访,借你树杪月色,摆上一盘棋,与诸君推枰敲子,不知意下如何?"

温眠听了大笑了,道:"雪江大师果然赏脸.三十多年来,我老睡虫埋没于金山寺之侧,只与白兄隔岸观火,时照无眠.天地之大,无过于此.大师别来无恙?"

院外那人笑道:"这别来无恙一问,不觉三十多年时光尽付流水.温兄酣眠于老僧禅榻侧畔,三十五年如一日,老僧却未曾得闻鼻息,这'睡翁'名号,果然当之无愧."

断桥心头一喜,跟修流道:"原来是雪江大师来了."

那雪江白麻僧衣,枯身瘦耸,踩着稀疏的月色,轻轻走进院子来.鼎木丘见了他矍烁超然的形状,不觉全身一紧,心道:"真是闻声不如见人,单看雪江这付骨相,已然脱俗."而铁岩望着雪江的清逸风度,却忽然间茫然若失了.

雪江身后跟了两人.一个是寂永,怀里抱着一张梨木棋盘.另一个便是"四菜一汤"中的"酸辣汤"汤六,他缩头猥脑,五短身材,尖嘴猴腮,手上托着两匣晶莹圆润的石棋子.

铁岩看了眼那些棋子的光泽色质,心下登时暗暗喝了声彩,手指间忍不住发痒.

修流跟断桥迎上前去,拜见过了雪江跟寂永.

雪江咦了一声道:"你们不是在扬州城里吗?怎么上这里来了?"修流便把离开金山寺后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道:"晚辈有负大师所望,既没有擒获敌酋,又没有踏破敌阵,如今的扬州城,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史大人与刘先生便让我回留都请求朝中增援兵粮.今日渡江过来,不意遇到两个朋友,因此便上了焦山,拜会温师叔."

"夫妻肺片"见修流没提到他们俩在江中剪径之事,反说他们是朋友,心下都有些暖乎.

雪江长叹道:"天意如此,难以扭转.大家纵然有心杀贼,只怕也是无力回天了.也真难为史大人了.他是治国之文材,却非中兴之将材."

76 三局两胜

76 三局两胜

断桥笑道:"大师今晚挟着棋枰上这里来,莫非早已料到我们在这'栖凉别院'中,想跟我摆上一谱?"雪江笑道:"断桥姑娘,今日老衲棋兴大发,不过却不是想跟你布局.这里多有博弈高手,老衲想以棋会友,借睡翁这清凉之榻,与诸君手谈.不知众位意下如何?"那由尾皱了下眉头.铁岩却笑道:"如此最好,能与大师摆上一局,真是求之不得."

断桥问雪江道:"却不知上次在金山寺,大师与洪铁荆老头的最后一局,谁输谁赢?"

雪江笑道:"多蒙铁荆兄承让,老衲侥幸赢了半目.铁荆兄已跟老衲约好,一年后他要再次南来,与老衲重新布局,一试高下."

这时,鼎木丘走了过来,朝雪江行了一礼,笑道:"四十年前,大陆江湖中人一提到'半死不活'这一名号,没有不仰慕十分的.不想二十几年后,'白不活'白石川先生,摇身一变,却成了金山寺的住持雪江禅师,立地成佛了,这种境界,非常人所能想.大师的师弟半月禅师与仆是忘年交,犬子山川自幼便随他修习禅道,如今他虽然尚是痴顽,却若有所悟.今日得会大师,果然是仙风神彩,不同凡俗."说着,便让铁岩过来拜见雪江.

雪江此时仔细打量了一下铁岩,道:"你眉间清凉,象是禅道中人.半月禅师可好?"铁岩道:"他每日只是坐禅,心境孤寂,足不出户."雪江道:"半月是个甘守清静的禅家.他现在还博弈吗?"铁岩道:"偶尔也摆上几局,不争输赢.晚辈的棋艺便是跟他学的."雪江笑道:"很好,他的悟性比我要高,不比我,是半路出家."

众人听了都笑.

鼎木丘道:"上次因顽徒由尾管束不严,致使他的两个无知门下,擅自于深夜闯进金山寺胡闹,还搅乱了贵寺藏经阁,在下已重责过他们.在下一直为此于心不安,几次想上门谢罪,又恐大师不便.此事还望大师见恕."雪江笑道:"区区小事,不提也罢.倒是鄙寺中不曾藏有先生门下所望之物,老衲心下有所不安."

鼎木丘尴尬地干笑一下.由尾近前说道:"据在下从种田父亲那里得知,当年釜山大战时,雪江大师与睡翁都曾跟鼎千松前辈交过手,而且在千松先生陨身时,两位前辈都在左近.因此在下上次让手下贸然潜入金山寺,窥探一番,自知此事于贵寺甚为不恭.不过,既然两位前辈当初都在釜山战场,那么即便退一步来说,鼎家的那把祖传古剑,要是果真不在二位前辈手上,你们想必也该知道它的下落."

雪江与温眠对望了一眼.温眠道:"老朽早就说过,釜山之战,我并不知道鼎千松所持那把剑的去向.当时双方都杀得性起,四处血光飞溅,人人只知拼死搏斗,谁却有闲心去看顾一把剑?"

鼎木丘未及说话,由尾冷笑道:"听说当年'血雨腥风'每次与人决斗之后,必将对方兵器缴获,收藏起来,时时把玩.如今睡翁的'残云阁'上,不知庋藏有多少兵器?或许鼎家的那把剑便在其中,也未可知."

鼎木丘喝斥由尾道:"由尾,与前辈说话,不可造次!如此唐突,象什么话?!"

温眠对由尾道:"阁下对老夫的追查,真是无孔不入.老夫这别院中的'残云阁'上,的确颇有些废置不用的兵器,但却没有鼎千松用过的那把剑.'白斩鸡'她既然已告诉了你这些秘事,她应该对你说真话的."

院堂上的"三菜一汤"听到"白斩鸡"三字,都大吃一惊.汤六道:"原来是白日歌这个臭婆娘把老爷子给卖了!"

温眠却笑道:"酸辣汤,你这话说得有点不当了.既无其实,便不算出卖.老夫的'残云阁'上何曾藏有什么鼎家宝剑?因此只能说她是传错话而已.白斩鸡是你们中唯一一个知晓'残云阁'中秘密的人,所以老朽料定,是她在跟由尾暗通款曲.也怪她虽然已年过三十,却对世事所知甚少,平日里少在江湖上行走,一旦离了这别院,难免落入人家笱中."说着,朝由尾翻了一下白眼.

汤六道:"白斩鸡她私自离开焦山已有两年,凭她那刁钻脑袋,如今只怕早已经是个老江湖了."

由尾道:"我所说的'残云阁'这事,的确是白斩鸡告诉在下的.但她说她不能确定鼎家的那把剑在不在阁上.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把剑是什么样子.因此,现下我们只有以眼见为实了.不知睡翁可否让我师父到阁上一观?他的身上,便有那把剑的绘图."

鼎木丘问由尾道:"由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确信你所说都是属实?若是欺枉于人,为师的定然饶不不过!"由尾道:"先生,由尾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但却绝不会在众多江湖头面人物面前信口雌黄!"

鼎木丘于是便微笑着看着温眠.

温眠冷冷说道:"老朽这'残云阁'可不是谁想上就可以上的.木丘先生倘若不相信在下方才所言,在下便也毋须让外人上阁骚扰.诸君各请自便."

鼎木丘道:"君子不强人所难.既然如此,便请雪江大师说句公道话.倘若大师以为仆的要求有失礼数,不尽人情,仆就此别过.大家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一言九鼎,鼎某也不愿在晚辈面前,留落个为长不尊的不良形象!"

雪江笑道:"木丘施主可是将了老衲一军.施主自东瀛跋涉来到瓜州,是为客,倘若我们不给面子,岂不显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过,'血雨腥风'虽然杀人如,却不屑于打诳语.但这只是老衲说说而已,施主心下定然疑虑难消.因此老衲便胡乱出个主意,上与不上'残云阁',端的只凭这棋枰来定夺,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鼎木丘看着寂永手中的棋盘,笑对雪江道:"大师今晚怕是有备而来,论到棋艺,仆岂是大师的对手?以半月禅师棋技之高深,当年尚负大师一目,若仆与大师对弈,岂不是当场献丑,自己让自己难堪?莫非大师是要仆与睡翁对局?"

温眠皱眉道:"白兄不是不知,温某拙于敲枰手谈,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我让木丘先生上'残云阁'了吗?恕我不能从命."

雪江笑道:"温兄,俗云'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老衲今晚与你和鼎木丘三人只在一边观棋便是.至于谁来执子,木丘先生可随意指定你方入局人选,老衲与温兄这边,也派请善弈者入局."

鼎木丘想了想,笑道:"如此也好.只要能避过雪江大师,仆这方便有些许胜算,不至于败兴而归.小徒由尾精于武术,于棋技却是荒疏.犬子山川曾学弈于半月禅师,仆不知他棋艺如何,今晚正好让他入局,万一侥幸赢了,也是半月禅师的光彩."他这话说的客气,其实已经道明退路,倘若铁岩输了,也只是半月的面子,与他鼎家的调教无关.

雪江心下自然透彻明了,便笑道:"胜负乃弈者常事.不过今晚之棋局,却关乎'栖凉别院'与鼎家的名誉,因此老衲不敢殆忽.双方便下三局决定胜负,如何?"

鼎木丘心想,自己对铁岩的棋艺虽有把握,但却摸不透对方的实力,因此取三局两胜,尚可随机应变,于是便答应了.

77 江风习习

77 江风习习

温眠看了看"三菜一汤",他们几个人里只有汤六自幼钻研过围棋,人也聪颖善变,于是便朝他点了点头.那汤六将棋匣放在榻上,寂永摆好了棋盘.

铁岩与汤六互相拱了拱手,上榻入座.

抓子之后,铁岩执黑先手.他夹起一个黑子,放在眼下端详了一会,随之猛吸了一口气,接着啪地一声,重重地将那晶亮的黑石子,敲在厚重光滑的梨木棋枰上.

鼎木丘,雪江,温眠,寂永,断桥等人,都站立在一边,凝神围观.那黑旋风因日里疲乏,便躲在暗处的角落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修流因为不通棋艺,看铁岩两人下了两手,只觉索然寡味,于是便一个人悄悄溜出了院子,在"栖凉别院"前面围场边的一棵老桧树下坐着.这时,月色淡淡地洒在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修流望着大江北面,想念着扬州城,心下有一丝说不出的凄凉,那眼角也有些许酸麻了.

正遐想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朗声吟道:"千江有水千江月,一剑飘零一剑寒.江湖之事,谁知是非?"修流转身一看,来的便是由尾.修流掉头不理.

那由尾摇着扇子笑道:"在下今日与周兄斗剑,真是酣畅淋漓,快意人生.在下自出道以来,还没有遇到过周兄这般的对手.今夜周兄一人在此枯坐,莫非有什么难言心思,不得与人相吐?周兄如若信得过在下,咱们便在这月下畅怀长谈如何?"

修流冷冷道:"在下口拙,只怕出口伤人."

由尾收叠起纸扇笑道:"这倒不打紧,在下皮厚,不怕被人中伤.说起来少年心思,无非是男女之间情事.以在下看来,周兄的眼光的确不错,那位叫断桥的小姑娘,姿色逗人,体态绰约,又兼聪颖通人意,与你正好相配."修流道:"由尾君请自重,在下心中并无此意."

由尾笑道:"也好,那么咱们不谈儿女之事,就谈些武功上的事.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周兄赐教.我在九州岛八代时,很花了些时间研习过你们门派的'旋风剑法',觉得其中剑路招数,不过尔尔.但今日与你拆斗多时,又领教了那温老头凌厉的威风,却发现了其中的另一种微妙."

修流默默在听着,却不言语.

由尾道:"在下窃以为,周兄不可能是温老头的嫡传弟子,因为你的剑路,随心所欲,精于变化,寓有形于无形.我之所以能赢得你一招,只是因实战经验丰富而已.但不知你的武功,却是师承自于哪位高人?"

修流笑道:"学武之人,须讲究透悟,我使起剑来,只是凭着感觉,真是你所说的随心所欲而已,哪有什么高人传承来自?"由尾道:"但是,凭我判断,以你的内力修为,必定是出自高人的指点."

修流微微笑了笑.由尾笑道:"明白了,周兄必定有难言之隐.方才就算是在下多言了.以后倘若有机会,还要向周兄多多讨教.我自从日本九州来到了大陆,两三个月间,颇见识了些大陆武林人物,方觉得自己武学粗浅,因此四处遍访名师,却不得其门而入.武学一道,本当是四海相通,由尾却苦无通融之途径."修流道:"习武其实也是缘份,不可勉强.就象你的师傅鼎木丘先生的武功,已经到了很高的境界,我是望尘莫及的."

由尾道:"这话有些在理.我那师兄大麻,在武术上便是天赋独具,我不知哪天才能赶得上他,因此恨不能立时学到绝世的武功,有朝一日与他一较高下.周兄,以你我武功的路数,如能互取所长,共成一体,将来必定能纵横江湖!不知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共商武术之道?"

修流道:"你师兄博学武术,又具天赋,那你如何不与他去好好切磋,将本门的武学发扬光大?"

由尾咬咬牙冷笑道:"大麻,他是我面前的一座山峰,他精于武学,却不知武道,我总有一天要打败他,成为日本最优秀的武术家!"

修流道:"由尾君,我也有一事不明.那'四菜一汤'都是怪人,平时绝少在江湖中走动,你自异域而来,却是如何跟那'白斩鸡'结识,然后又骗得她的信任,获得睡翁的隐宿处跟'残云阁'的秘密的?"

由尾笑道:"那白斩鸡可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容貌出众,身体冶艳.三个多月前,我自九州岛经过高丽,辗转来到中国.那时正值北方大乱,兵马连天,千里白骨.我们一行十几人无心逗留,便一路南下,随后过了长江.江南的繁华景象,却与江北大大不同.我们在南京呆了几天,主要是四处打听那里店铺与武将家中藏有的天下的名剑,终无所获.后来便买舟顺江而下,到了镇江.于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了白斩鸡和她的那艘精美的画舫."

修流道:"由尾兄,你扯得远了,只管拣要紧的说.那白斩鸡呢?"

由尾道:"周兄不知道,白斩鸡这名号虽难听,人却长得颇有几分姿色,那浓郁的绵绵情意,直让你消受不得.她的真名叫白日歌,听叫起来叫人喜欢,心里痒痒的.--那天黄昏,我们的船快要靠上岸的时候,忽然看到金色的芦苇丛中,驶出了一艘画舫,画舫甲板上,站着一个身材轻盈的中年女人,手中的纨扇,半遮着俏丽的脸面,双眼凄迷,笑容可掬,说不出的风流.此时船上袅袅飘散出令人心醉神迷的菜香味,也怪我那时贪图口舌,一时口滑,便与她搭上了话."

修流笑道:"不知白斩鸡的那些美味佳肴中,再掺杂些蒙汗药,却是何滋味?"

由尾捏拿着扇子,苦笑道:"人说阴沟里翻船,此话其实大有道理,那白日歌果然在饭菜里下了毒,不过不是蒙汗药,而是药劲更强的'断魂散'.后来我毒解后醒转过来才知道,这白日歌是专卖人肉的邪门人物.所谓笑里藏刀.她的本事就在于,她能将人肉做成鲜美的白斩鸡,然后凭着她那张能让男人们神魂颠倒的俏脸,把人肉卖到市镇上的一些大户人家里去.在她船上的三天里,我用内力偷偷逼出了药劲,最后一天,待她拿着解骨牛尖刀要过来剜剐我的大腿时,我一把便将她擒住了.随后,我威胁着要用刀剔剥她的筋骨,她一下子便乖顺了.我问她一句,她便回答一句.女人就是这样,贱.后来我就让她服了她自己的'断魂散',然后把她扔到岸边,驾了她的画船来到焦山."

修流道:"由尾君此举,未免不大光彩吧?!"由尾笑道:"是她暗算我在先,便容不得我粗鲁了.正所谓无毒不丈夫!"

78 博弈

78 博 弈

"栖凉别院"的厅堂上,汤六与铁岩下到四十多手的时候,雪江便皱起了眉头.铁岩的棋势布局精巧,收合有致,雪岩还没看出他有什么闪失.而汤六虽然落子沉稳,布局严谨,却已有两手错失.断桥在一边急着正要说话,却被雪江止住了.两人下到第七十九手时,汤六败局已现,他站起身来,团团拱了拱手,便推枰认输了.

此时月白风凉,厅堂上灯火飘摇着,捉摸不定.

温眠的脸色有些沮丧,这第一局棋既输,己方已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跟铁岩对弈了.鼎木丘却是面露微笑.他从铁岩的棋风中,看出了铁岩沉稳的性格.从方才那一盘棋来看,铁岩比他想象的要成熟的多.以前他总是担心儿子处事唐突,成就不了大业,却很少注意到儿子外形虽然虚浮鲁钝,内里的胸襟却颇为踏实,思路清晰.这是比见到儿子赢棋更加让他高兴的事.

雪江对铁岩的棋技暗下里也十分欣赏,觉得他的布局,密不透风.他笑道:"铁岩果然是出手不凡,这一局是铁岩赢了.可惜老衲已有言在先,今晚不能坐下与他手谈.不过,择日一定要与他好好切磋一番."

鼎木丘笑道:"大师名重江湖,小儿只配与大师在棋局边倒茶而已.想那半月禅师是小儿的师傅,却还以一目负于大师,来日还望大师多多点拨于他."

雪江环顾一下众人道:"那么,这第二局谁出手与铁岩对弈?或是鼎先生这方另外推出高手叫阵?""夫妻肺片"与臭豆腐等人面面相觑.鼎木丘笑道:"我方还是让铁岩坐阵吧,让他多锻炼一下也好.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温眠环顾左右,叹口气道:"我方已无人出手应局.雪江大师,你这招数已将我逼到死地.不过,大丈夫一言九鼎,今日我冷某认输了便是."说罢哈哈大笑.

突然听得断桥说道:"温老爷子且慢.我在扬州时,与这铁岩下过棋,只是那盘棋还没下完.铁岩君,你现在愿不愿意和我将那盘棋下完?"铁岩捏子笑道:"如此甚好,我一直都在揣摩着那盘棋呢!倘能找到破解之法,当是快事."断桥道:"你还记得我们下到第几手了?"铁岩忙道:"记得记得,是第四十三手,该我落子了."

两人把棋局重新摆将起来.雪江在一边细细看了,忍不住面露微笑.温眠问道:"白兄,这丫头成吗?"雪江笑道:"你看着便是"

鼎木丘道:"叶姑娘好象跟睡翁没什么关系吧?"烂肺泡道:"谁说没有关系?断桥姑娘跟修流兄弟是一对好朋友,修流兄弟又是咱们老爷子的师侄,大家眼看就要结亲家了,这中间总该有关系吧?"鼎木丘笑道:"既是如此,也罢."

断桥道:"什么关系不关系的?雪江大师只说他不出手,可没说不让我出手."铁岩急不可耐地催促道:"正是这话.断桥姑娘,我要下手了."说着,啪地便重重敲下一子.

雪江看了断桥与铁岩两人前四十三手的布局,觉得断桥的棋路有些古怪.断桥似乎是在摆个旧谱,而铁岩却在顺着她的棋路黏接.断桥的每步棋都很有吸引力,以致于铁岩忍不住每手都要跟上去.两人下到一百一十手左右时,雪江心下已经了然:铁岩博弈上的优势,其实正在于棋势应对上的变化,而在这一局棋中,他却着迷于断桥棋路的诡谲布局,因此不知不觉地便落入了断桥所摆设的棋谱的陷阱之中.

到后来,连寂永与汤六慢慢也看出来了,两人不觉相视而笑.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到得后来,铁岩落子越来越慢,越来越费神深思,竟是满脸的惘然.而断桥却是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笑吟吟地注视着铁岩.这时连没心肝和烂肺泡从断桥他两人的表情上,也看得出来胜算在谁了.

此时最着急的人当是鼎木丘了.他深知"弈而入迷,迷而忘返"的道理,因此平时不在弈棋上下太多的功夫,怕博弈入神,只精于武学修养.弈者有时沉缅于奇巧险怪的布局,不可自拔,以至走火入魔,心智性情受损.铁岩在这一局棋中,从一开始便落入了断桥摆设的圈套,整个棋路早已不可取,只是只有他自己一人尚未发现而已.

鼎木丘于是冷冷对铁岩说道:"山川,你认输吧,这局棋你早输了!"

铁岩尚痴迷于残局,额上渗出汗水,最后以一目半输与断桥.收盘时铁岩还是一头雾水,喃喃自语,对那局棋不可理喻.断桥笑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让你见识一下厉害."铁岩道:"果真如此,咱们再来摆过."

雪江笑道:"前面两盘棋,双方各负一盘.这第三盘,不知是铁岩与断桥二位重新下过,还是换人再博?"铁岩本想再跟断桥下上一局,鼎木丘却正色道:"这第三局棋,山川绝不能再跟叶姑娘对局.叶姑娘棋路险怪,况且又已经赢了山川一局,再下一局,便没多大意思."

雪江沉吟了一会,寂永跟他说道:"方丈大师,要不就让小僧来跟铁岩施主下这第三局棋,如何?"雪江看了眼鼎木丘.鼎木丘笑道:"如此真是棋逢对手.这位寂永师傅是大师门下,而山川是半月禅师的弟子,最好不过,输赢说起来也只在本门之间."

雪江想了想,看了眼温眠.温眠点了点头.雪江便点头应允了.

铁岩好在内力强劲,平时也好打禅,不然两局过后,两个多时辰下来,必定会心力大伤.但饶是如此,他的脸上,仍然是冷汗浸润.断桥便叫上小厮,一起去后院烧了一壶茶来,在铁岩与寂永面前各倒了一碗.铁岩咕嘟嘟几口喝干了,谢了断桥.

79 美酒鸩毒

79 美酒鸩毒

由尾与修流在院外交谈甚欢,由尾道:"周兄,你我何不到江边去,一酹江月."修流道:"正是这话."

两人一起到了山下,对着那漫漫江水,越谈越投机,竟似是忘了日间在"栖凉别院"中的生死相搏.这时明月西斜,由尾跟修流道:"周兄,难得如此大好月色,你我又相见恨晚,两相契阔.周兄如不嫌弃,便请到舍下夺来的白日歌的精美画船上,举杯邀月,共谋一醉,如何?"

修流好长时间没有跟人长聊过了,跟断桥的接触,虽是有感于心,毕竟还是异性之间,有些胸怀,不能畅快敞开.这由尾虽是异域人士,为人也不值得嘉许,但还不失些许男儿胸襟,因此便答应了由尾.

两人来到江边,月色下只见一艘华丽的画舫,在水面上轻轻飘荡着.由尾朝船上击了击掌,那船便驶到岸边来.船舱中走出两个红衣女子,修流看了,正是白天由尾带到"栖凉别院"的那两个东洋女人.原来她们早已下山,在此候着.

由尾先飞身上了船,跟那两个女子用东洋话招呼了几句,便请修流上船.修流略为踌躇了一下,便也纵身跃上了船.

那两个红衣女子转瞬间已在船头摆上一张小几案,罗列了几盘时上的果蔬,两碟生鱼片,一壶热酒.由尾延请修流坐下,两人把盏干了几杯.由尾笑道:"周兄,今夜江面水波宁静,山峦空寂,风景如画,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在下有缘与周兄聚会于斯,实乃美事."

修流叹口气道:"这两天我实是胸中郁闷,今日得与由尾兄相会,借此美酒,以浇块磊,以酹江月."由尾道:"周兄,既是如此,你我何不泛舟到中流之中,一醉方休?"

修流此时已有几分酒意,但神智仍然清楚.他斜着眼道:"由尾兄,我已不胜酒力,只能在此叨扰片刻,便要上山,免得众人挂念."

由尾忽然笑道:"周兄,你我今夜何不趁着这朗朗月色,对着茫茫天地,结拜为生死兄弟?"修流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心想,自己对由尾的为人并不十分了解,况且由尾又比自己大上十来岁,岂能轻易便可结拜为兄弟?因此便默然不语.

由尾见了修流的脸色,知道他不愿顺从己意.他长长叹了口气,道:"贤弟有所不知,我幼年时,父母便在战争中被杀死,孤苦伶仃,四处流落,后来全赖鼎木丘师父携带成人.我在江湖上举目无亲,若得有伴,当以同仁视之."

修流听了,觉得如今自己的身世,正跟由尾差不多.但自己父母却是死于东洋武士之手,与由尾结拜显然有悖伦常.于是便借着酒兴,跟由尾道:"由尾兄,明月在上,小弟父母被种田等人所害,种田虽被我手刃,但与你结拜,传扬出去,于理不通.不过,你我虽不能结拜金兰,今后我愿待你如兄长一般!"

由尾听了大喜,两人便在船头上,对着月亮,共饮了三大碗.两人相视大笑,由尾一时兴起,依依呀呀地引吭击案而歌.他的歌声从江面上散发出去,听起来颇为苍凉.

两人又畅饮了一会,修流不觉沉沉醉倒了在船头。

由尾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冷笑一声.他吩咐那两个红衣女子抬着修流进舱去了.由尾对她们说道:"你们两人好好看觑着这个家伙,不得有失.我再到山上去看看,不久便回.若有闪失,我把你们扔到江里去喂鳄鱼!"

寂永与铁岩的棋已下到了第八十七手.从棋局上看,寂永似乎略占优势,但他显得有点心浮气躁,不停地喝茶,抹汗,不时地抬头看一眼雪江.而铁岩这一局棋则下得比较轻巧,没费多大的劲,不时还朝断桥轻轻笑一笑.

雪江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手心里却捏着一把汗.只有他看得出来棋盘上的险势,只要寂永在右下角那块略有一着失误,这棋便会满盘皆输了.

他现在对棋局已不抱多大的希望了.他开始担心的是,温眠的"残云阁"上,到底是不是真的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了.雪江知道"血雨腥风"数十年前纵横江湖,为恶多端,尽管现在早已隐身世外,但难保有一些惊人的劣迹抖落出来.这是雪江他所最不愿意见到的事.他跟温眠之间并没有什么过节,不过也没有什么深交.这次他接到温眠让汤六送来的请柬,过江来到焦山帮衬他,主要是怕温眠重出江湖,到时祸乱横生,武林中又要不得安宁.

这时,铁岩猛然重重敲下一子,如一石落水,激荡起来.雪江凝神看了他的这一招,心下惕然一惊,那铁岩的棋子,正是按捺在右下角一个断气处.鼎木丘此时却长长舒了口气,笑对雪江道:"大师,也许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喝杯茶了."

此时由尾正好从山下回到院中,断桥看不到修流,忙问他道:"喂,你方才不是跟修流一起出去的吗?修流他怎么不见了?"由尾笑道:"叶姑娘,你又没交代我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他去哪里了?"

断桥道:"我看你这人满肚子的坏水,放心不下."由尾笑道:"你放心吧,他正在江边散心呢.话说回来,你这么关心他,是不是有意于他了?"

断桥哼了一声.由尾到棋局前一看,见铁岩赢了,笑道:"很好,这下睡翁该不好推辞了吧?"

温眠神情阴郁,沉闷地摇摇头.铁岩跟鼎木丘道:"父亲,君子不强人所难,我看这事就不要难为温老爷子了."

鼎木丘笑道:"这事还得请雪江大师定夺."

雪江对温眠道:"没料到这铁岩施主的棋艺如此高妙.温兄,咱们既然已经说好,不好失信于人,那就只好延请他们上'残云阁'释疑了."

80 残云阁上的故事

80 残云阁上的故事

温眠从榻上起身,长叹一声,便让小厮掌灯在前面带路.他说道:"除了鼎木丘先生,雪江大师跟老夫上阁,其他人都给我呆在下面."

断桥笑道:"既然老爷子要开阁了,便让我们长点见识却又何妨?况且,方才我下棋时也替你卖了力气的."温眠默然无语,看了眼雪江.雪江点了点头.于是断桥与铁岩,由尾便随后跟着上楼去.

那阁楼上密不透风,屋中四处都是灰尘,显然是很久没经打扫过了.断桥不停地扑打着头发和衣服,后悔不该上楼来.阁屋约有两丈见方,正面的墙壁上有三个大木橱柜,都用铜锁锁着.温眠从怀里拿出钥匙,叫小厮先开了第一个橱柜上的锁,随后说道:"这一柜橱里都是些当年风行于江湖与武林中的闲书,众位看清了,有无那把古剑在里边?"

由尾探头看了看,只见里面摆着的,都是些让人砰然心动,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武功秘籍,他便忍不住伸手便想去摸一本出来.鼎木丘登时喝斥他道:"由尾,你太放肆了!练武之人,岂能偷窥别人的心血?"由尾尴尬地忙退后了.

小厮锁上壁橱,接着又打开了第二扇橱柜门.这时,众人顿觉的眼睛一亮,只见柜橱里上下四层格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件刀剑等兵器.兵器上沾满了灰尘.温眠叹息道:"这个柜橱,我已有三十年没打开了.这里面锁着往年多少的江湖血腥风雨与武林故事!鼎先生请查兑吧."

鼎木丘朝他长长作了个揖,道:"多谢睡翁!"随之他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帛,灯下展开了,只见上面详致地画着一把古剑.鼎木丘道:"列位请看,这便是家传古剑的图样."

众人便照图索剑.那里面共有二十几把剑,每一把剑,都有一段显赫的秘史与出处.其中最有名的有川中唐家的"断石黑铁剑",襄阳张家的"太阿剑",会稽孙家的"赤炼钩"等.还有当年横行于川陕之间的大魔头"霹雳火"曹端用过的一把精钢断剑.雪江看着那剑道:"这曹端后来在江湖上不知所终,没想到他的剑却也在这里."

温眠冷笑道:"枭雄难过美人关!我当年是在他正忙着颠鸾倒凤时,割下他的脑袋的."

二十几把剑一一都对过了,却没找到能对上鼎木丘图样的那把剑.这时,众人不约而同地都望着那第三个壁橱.

温眠双眼惘然地看着橱门上铜锁,道:"这个壁橱里,深藏着老朽往昔的一段秘事.我每三年才打开一次,而且都是在清明那一天.里边藏着的故事,无关江湖与武林,今日不开也罢."

鼎木丘尚自犹疑着,由尾却笑道:"睡翁,既然前面两个壁橱都看过了,再看一下个柜子又有何妨?"温眠冷冷道:"我只怕惊醒了柜中的梦中人."

温眠伸手轻轻抚摸着柜橱上的那把铜锁道:"又是三年过去了!列位如有兴致,且听老朽闲扯一段旧事."

断桥笑道:"原来这柜橱里还有一段故事,定然十分精彩,老爷子快快说来."

温眠道:"五十多年前,浙南有一户人家,家境颇为殷实富庶,可惜这户人家的少公子却喜欢耍拳弄剑,不图上进,终日结交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在江湖上闹事.几年下来,便把祖上家业,挥霍殆尽,父母相继被他给生生气死."

断桥笑道:"看起来,这位少公子定然是姓温了."温眠冷然道:"他不姓温,姓冷,叫雨风.这冷公子后来流落到闽中,偶然得遇一位隐居多年的剑术高手,便跟从他习剑三年."

由尾道:"不知这位'旋风剑'的高人是谁?"

温眠不理会他,继续说道:"那冷公子出道之后,忽然间心血来潮,便去从军.一年后随大明军进入高丽,援救芨芨可危的李朝,与丰臣秀吉军队大战于顺天.万历年间我大明举国援助朝鲜李朝这段故事,列位想来不会陌生."雪江与鼎木丘都点了点头.

温眠道:"我现在想说的是这段战争之后的故事.那时明军获胜后,开始回撤,那冷公子受了重伤,行动不便,没跟大军班师回国,只好独自一人,一路疗伤,一路辗转回国.其中数次濒死,艰辛痛楚不可名状."

雪江叹道:"那时因医疗条件差,又适逢天寒地冻,大军回国时,很多伤兵都丧身于路途中."鼎木丘说道:"日军撤退时,伤亡与落海溺死者也是无数."

温眠道:"这冷公子还算命大.他内功好,尚能御寒,路上靠捕猎为生.半年后,到了辽东千山山下.一日正在捕鹿时,遭到了狼群的围攻,幸好碰上当地一群女真人也在狩猎,大家合力赶走了群狼.这时一位年轻美貌的女真人女子,把冷公子带回她的木屋,从此冷公子便在长白山中住了下来,并与那女子结为夫妻.两人一起在白山黑水打鱼捕猎,一直恩恩爱爱地过了三年.时光就象那湖上的白鹤飞掠而过.这冷公子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虽然有那温香暖玉相伴,却总觉得白山黑水之地,不能舒展大丈夫胸怀,因此时有南归之心."

断桥道:"老爷子,这温香暖玉是什么意思?"

由尾笑道:"你去问修流君便知晓了."

温眠道:"终于有一天,冷雨风悄悄离开了那个女真女人,孤身回到中原,凭着一把剑,渐渐在江湖上混出了名声.他以替人杀人为业,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职业剑客."

雪江笑道:"于是江湖上干脆把他的名字叫成'血雨腥风'.不过,凭心而论,死在这'血雨腥风'剑下的,的确没几个是冤鬼,大多是些贪官污吏,江湖败类,武林恶魔.也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当年'半死不活'两人也终于在几次对他追杀之后,放过了他.不然的话,这焦山上可没那么多清梦可做了."

断桥道:"但是这冷雨风离开了那个女真人女子,总归是不对的."

温眠叹道:"可惜他认识到这事的时候,已经晚了."这时他的眼中泛着清光,呆望着壁橱道:"大约是在四十年前的一个冬天,那女真女子想入关寻找冷雨风,却因人生地不熟,致使流落在关外冰天雪地中,举目无亲.一队巡边的明军把她当作女真人俘虏拿获了,到了京城后,依照律例,又把她卖入官家为婢奴."

铁岩皱眉道:"原来日本的律法跟明律也差不多,都有将敌俘充做奴隶的."

温眠道:"那官家原是淮南一带望族,姓柳,其时任职兵部员外郎,不久便告老还乡,那女真女子也被他带回了淮南.那女子人聪明,长相又好,很快便被那官家的二少爷相中,纳身为妾.二少爷怜香惜玉,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细柳,有那么几年时间,对她宠爱有加."

断桥道:"想必这怜香惜玉和那温香暖玉意思差不多."铁岩道:"这'怜惜'两字,该让天下多少男儿脸红."

鼎木喝斥道:"胡说!"

温眠道:"冷雨风再次见到细柳的时候,她已经有九个月的身孕了.那天晚上,冷雨风受命潜入柳府刺杀员外郎.员外郎在朝中时本是个贪官,罪该万死,冷雨风杀了他后,无意中经过细柳的房间.两人仓促相见之后,竟无语凝噎.就在那一刻,冷雨风萌生了隐退之意,但细柳却拒绝了他想要重续旧情的请求.那天晚上,风雨大作,不久细柳产下一对双胞女婴,自己却因难产死去.柳二少爷认定他父亲被杀,是细柳带来的不祥灾祸,便不将她埋葬,只把她用草席草草裹了,弃尸于野.冷雨风知道后,便置办了棺木,洒泪将细柳埋葬了.那时他本来想将柳二少爷一并杀了,只是又顾虑到那对女婴无人抚养,便放过了他."

雪江闭目道:"罪过罪过."断桥道:"这细柳是个苦命女人,何来罪过?"铁岩道:"大师是说冷雨风与那柳家罪过."

温眠道:"几年后柳家便破落了.那时冷雨风已隐居焦山,改名温眠,自号'睡翁',不问世事."

81 火祭

81 火 祭

由尾道:"可是,这故事似乎还没有结束.睡翁后来无意中又收留了那双胞女孩中的一个,取名白日歌,不知有没有这事?"

温眠道:"是的.那年长江大水,雪江大师的金山寺中,人满为患,那柳二少爷也在其中,满脸的菜色,两手各抱着一个小丫头,在人群中等着施粥.那天我恰好上金山去,我看不下去,上去抱了一个便走.柳二少爷还感激不尽.这一晃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了.白日歌在我身边慢慢长大成人,她知道我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又很少离开过焦山,因此后来性格便有些古怪.酸辣汤和臭豆腐对她都有好感,她却不大理会他们.两年多前,她突然不告而别,后来听说她在江湖上以人肉充白斩鸡卖,居然也混出了一点名声.至于那另一个女孩,我曾经让没心肝他们出去打听过,不过至今还不知道她的下落."

断桥道:"这样说来,我知道这壁橱中的秘密是什么了,没想到会是这么凄楚!雪江大师,木丘先生,咱们还是下楼去吧.这个壁橱就不要打开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由尾已突然运起内力,一掌击出,将壁橱的木门震裂开了.众人都大吃了一惊,但是更令人惊异的是,壁橱里居然一尘不染,除了一盏干枯的油灯外,什么也没有!

温眠对着油灯,长叹一声道:"细柳啊细柳,伤心最是水中月,半是清辉半是魂.我冷雨风欠你的太多,今生怕是不能报答了."说着,拿过小厮手上的灯烛,猛然便向壁橱中的油灯掷去.

只听噗地一声,柜橱被点着了,火光一下子蔓延开来,烈焰腾腾,浓烟滚滚,不一会儿,整个阁楼便被浓烟笼罩住了.

温眠哈哈大笑起来,鼎木丘迅急一掌击向左边的墙壁,壁上的木板全都碎裂开来,但木板后面包遮着的,却是一根根铁棍结铸成的铁格子.外面的寒风吹刮进来,吹得火焰越来越大了.

雪江见状,猛然腾身而起,奋力一掌朝楼顶击去.只听轰然一响,楼顶上石瓦纷纷向四下飞落开去.雪江左手拎起断桥,右手抓过铁岩,猛吼一声,自火光中飞跃起来,然后在檐角上略为借力,便斜斜地朝院外飘落下去.

三人落定身子时,铁岩慌忙要返身扑入火丛中,去找寻鼎木丘,只见那"残云阁"正象一团火球,软软地塌落下来."夫妻肺片"与臭豆腐,酸辣汤慌忙都从院中奔逃出来.最后跳跃出来的是黑旋风,它吼上一声,抖了抖身上的火花,扭了扭脖项,便朝断桥扑了过来.

铁岩站在院前,迎着寒风烈火,禁不住泪落如豆.雪江对着火光,合掌喃喃祷诵.过了约半个时辰,火势慢慢减弱下来,众人在火堆中找寻着,却不见温眠三人的尸体,心下都暗暗奇怪.

雪江喃喃自语道:"冷兄,只怪老衲今日帮了个倒忙."

一行人下了山,来到江边.只见大江茫茫,连条小船都没有了.断桥沿着江边找了好一会,也没见到修流,她朝着江中大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便忍不住便偷偷抽泣起来.

这时天色已经开始明亮起来.汤六道:"昨晚上江边还系有三,四条船的,不知现在怎么一下子都不见了影子.真是怪事!"臭豆腐道:"可能是由尾带来的那两个女人还是周修流把船都给拖走了."

断桥大声说道:"胡说,修流他怎地会去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臭豆腐道:"那么周修流怎地会不见了呢?罢了,这山后有个溶岩洞,洞里藏有一条船,平时从来不用的.待我去看上一看."

臭豆腐去了快一餐饭功夫后,垂头丧气走了回来,说溶洞中的那条船也不见了.汤六捋起衣袖道:"大家别急,先在这里等着,天黑前我一定弄到一条船回来."说着,泥鳅一样一头噗通扎入江中,登时不见了身影.

众人在江边一直等到午后,果然见到汤六摇了一条船回来.汤六跟"夫妻肺片"和臭豆腐道:"我先送雪江大师他们到金山,然后再回来一起料理这里的后事."

断桥不见了修流的踪影,心里又着急又难受,弄得铁岩都不敢跟她说话.雪江要她和铁岩先在金山寺中呆下来,一边再慢慢去查找修流的下落.

82 清心散

82“ 清 心 散”

修流酒醒过来的时候,一睁开眼,便见到身边坐着一位三十来岁的美丽妇人,白苎麻衣,绿色的丝绦腰带.他禁不住吓了一跳.看那妇人时,双眼黑中透亮,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丰腴的肩膀上,冲她盈盈笑着.

修流想了一会儿,记不起来自己醉倒前曾经见过这个女人.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宽敞的船舱里,外面有几缕阳光,透过船舱的缝隙照射了进来.

于是他想起酒醉前在船头跟由尾对酌,还有后来由尾要跟他结拜,被他谢绝的事了.他觉得昨晚上有点稀里糊涂地便醉了.按说他的酒量还是可以的,以前在陈府给陈知耕祝酒那一次,几十碗下去也没醉成这样,也许是由尾这酒的劲太大了.他撑住身子问那女人道:"在下与小姐素昧平生,请问小姐是谁?"

那女人替她拽掖一下衣服,笑道:"我早不是什么小姐了,我叫白日歌.你叫我白夫人便是."

修流吃了一惊,赶紧翻身起来,却觉得头沉重地要命,手脚发麻,动弹不得.他说道:"这么说,你便是那位专卖人肉的'白斩鸡'了?你给我下了什么药?好象不是蒙汗药,我的四肢都僵直了."

白日歌笑道:"我正是白斩鸡.可我不象'夫妻肺片'那样嗜食人的下水,我自己也从来不吃人肉.我物色的对象一般都是年轻的男人,女人命苦,我是从来不用的.年轻男人也只用他们的四肢,剥皮抽筋后,温火蒸腾着,肉质好,又脆又经嚼.当然,我只拿那些薄悻的男人开刀."

修流忙道:"白夫人,我身上没几两肉,全是些硬骨头,做成菜出来了也没人啃得动.而且,在下从不沾花惹草,不是薄悻之人."

白日歌笑道:"男人们开始时都这么说.至于做菜程序,小兄弟,这你就不用管了.在做白斩鸡前,先得用好菜好酒养着货色,三天后放血.这血只能放一半,趁着人还活着时,斩下四肢,放在竹蒸笼里,再用文火慢蒸三个时辰,便好了.俗话说,清蒸慢炖软骨头,这是白斩鸡的窍门.昨晚上,我给你下的是独门佐料'清心散',三天之内你都动弹不得.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只是暂时不能动弹而已,没有性命之虞,你在三天内要没命了,我的生意便砸了."

修流呆住了,心下有些发毛.他看了眼舱外,只见一片茫茫江水,船正在江心中漂流着.修流问道:"记得昨晚我跟由尾喝酒时,不是还在焦山下的渡口边吗?怎么现在到江心来了?"

白日歌笑道:"是我把船驶离江岸的.我自幼就讨厌'栖凉别院'那地方,还有半死不活的温老爷子,谁跟他一起呆上半年,没病才怪.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那由尾想找一把什么古剑,我设了这个局引他上这里来.这由尾真是个王八蛋,还没到焦山就把我逐下船去.昨天我在'甘露寺'下面偷了艘船,才匆匆赶到那里,趁着由尾上山时,要回了我自己的这艘画舫.你觉得这船怎样?"

修流道:"还行.那么,由尾和那两个东洋女子呢?"

白日歌冷笑道:"你是不是被那两个东洋婆娘迷住了?她们俩早被我扔到扬子江里喂鳄鱼去了.要知道,我做的白斩鸡,从来不用女人做原料的.至于由尾嘛,原先我是想宰了他做白斩鸡的,没想到在镇江府时却中了他的道,只好故意投身于他,虚与委蛇.小哥,女人有一个最大的自我保护的优势,那就是利用男人好自作聪明的弱点.不过眼下这话跟你说了也是白说.后来我把'残云阁'的秘密告诉给由尾,只不过是想借刀杀人而已.你不知道,只要由尾他上了'残云阁',他的小命就玩完了.那里的秘密只有老爷子和我两人知道.一大早我就把渡口的几只船都给解开流放走了.现在这艘船上只有你我两人,我们可以好好地轻松一下了.想喝早茶吗?"

修流因昨晚喝多了酒,此时口渴的要命,便笑道:"我喉咙都快冒烟了,即便你在茶中兑上'清心散',我也要喝了."白日歌去倒了茶来.修流忽然想起断桥,道:"白小姐,你快把船开回去,有个小女孩,是跟我一起来的,人还在焦山上."白日歌道:"看来你还挺挂念那女孩的.不过,第一,我已告诉你,别再叫我小姐,该叫我名字白日歌或是白夫人什么的.第二,这船现在离瓜州已有二十多里了,我也不想再摇回去了."

修流道:"那么,现在我们要上哪里去?"

白日歌笑道:"这'我们'两字说得好亲切,搅弄得我心坎里软酥酥的.我们就这样顺着江流一直漂下去,漂到哪里算哪里.反正这船上有足够的吃的和喝的,还有锦缎玉帐,说不尽的快活.两天后咱们再去杭州府,这一次我的主顾便在那里."

修流慌忙道:"这可不行,白夫人,我有急事得赶到南京去.你别误了我的大事."

白日歌道:"你说的大事,是不是就是你怀里的那封信啊?它早被我搜出来烧掉了.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还想去干什么大事?国家又不是你一人的国家,你还是乖乖地躺着吧,待我去做两个菜来,慢慢地伺候你.这三天时间里,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会依你,这生意还划得来吧?"

修流心里一凉,想道:"落到这个女人手里,十有八九是没命了,不知断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如果眼下有黑旋风在一边,或许还能有救.眼看着父母的仇还没报,扬州的围还没解,却就这样等着上砧板挨宰了."想到这里,不觉抬起头来,深深叹了口气.

83 人肉白斩鸡

83 人肉白斩鸡

此时白日歌已做好两个香烹烹的菜端进舱来,笑道:"我说小兄弟,你还是别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了.人要是能在梦乡中死去,比什么都快乐.这两天你什么也别去想了,你就琢磨着出些菜肴名目给我,我给你做去.这两个菜,头一个是灵芝燕窝羹,我用的是岭南莫家的做法,你尝一尝看怎么样."

说着,她喂了修流两大勺羹汤.修流忍不住点了点头,冲她笑了笑.白日歌又端起另一道菜说道:"这是血蚌蟹膏炖银耳,是江左卢家的看家名肴."修流吃了几口,觉得味道的确鲜美,便道:"白夫人,你既做得出这么好吃的菜,为何却去卖人肉?"

白日歌道:"小兄弟,这个你就不懂了,我在切割年轻男人时,会产生一种意想不到的快感,然后再看到人们津津有味地吃着他们的肉,真是天底下无比的享受."

修流道:"你为什么这么恨年轻的男人?"白日歌道:"我娘年轻时曾经为了一个男人,沦落为奴,后来另一个男人在我娘生下我时,将难产致死的她曝尸于荒野.这个男人在我七岁多的时候,又因为抚养不起我,把我抛弃了.我没有真正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所以我恨不得让天下人都吃尽那些臭男人们的肉!"

修流默然半晌,道:"如果有一个男人真心地呵护着你,你的想法可能就不一样了."

话一出口,自己便先莞然而笑了,道:"夫人见笑了,就当我没说这话."

白日歌怔了一会,笑道:"毛小子,你说的这个男的不会是你吧?看来这两天我还得多疼爱疼爱你.说吧,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你能想得出来的名菜,我一定想方设法替你做去,叫你黄泉路上,口舌中也惦着我."

修流心想,反正自己眼下已动弹不得了,不如依着她,且看她真能做出什么稀有珍肴,拖延一些时间,到时再见机行事,挣扎起来.他于是竖着眼问道:"白夫人,眼下你弄得到山猴子糟的生姜吗?"

白日歌笑道:"这有何难?我船上便有一坛巴中巫峡的猿猴糟的老红姜,呛鼻得很,但脆嫩爽口,待我切了取来与你品尝便是."

不一会,白日歌便端了盘红糟姜片过来.修流尝了两片,忽然想起了过世的父母跟山中的悬念道长,还有黑旋风,只觉得这半年多来的变故,真是就象这姜片一样,既酸且辣,回味无穷.

白日歌笑着又问他还要些什么菜?他随口又说了一溜诸如龙肝,凤髓,猩唇,豹胎,鲤尾,熊掌,枭炙,驼峰等八珍之类的美味,还有断桥爱吃的带骨鲍螺,马交鱼脯,香狸等,没想到船上一一备有.修流看着那些菜,歪着身子,反觉得没劲了,心道,这倒显得是我见识短了.

他想起每年此时,家中后院的冬笋便要悄然破土而出,镰刀挖了,再用冬菇与山雉或黑鲫一起清炖了,味道极为鲜美.那时他常跟周菊在竹林中捉着迷藏,偶尔发现一颗冬笋,便会惊喜万分.冬笋最可爱之处,便在于破土而出的时候,清新的土壤与嫩芽在潮湿的地面崭露头角,似乎可以听到清脆的声响.想起这些,他的眼角便有些清润了.他问道:"白夫人,此地可有清鲜冬笋,给我炖个鱼汤,也好解渴?"

白日歌笑道:"明天我们的船便可以到达松江了,那时我给你清炖一道莼菜冬笋鲈鱼汤,不下盐豉.鲈鳃养脑,可惜江南人都不用以入汤.我先用镇江香醋,会稽陈年女儿红将鲜鱼泡上半天,再入锅用文火清蒸,那汤便不腥了."

修流笑道:"这菜名该叫'断肠汤'才是."

不觉夜色上来,江上风清.白日歌关上舱门,舱帘子,挨着几案坐了,对着烛光,轻慢地剪着灯花.修流默默偷眼打量着她,觉得她眉目可人,却笑靥郁结,说是个美女也不过分,只是不知她下手却如此歹毒.白日歌笑道:"毛小子,还是安心将养着吧,别心猿意马了.我跟你娘都差不多大了."

修流正呆呆看着她,听了这话,吓了一跳,于是纳头便睡.那晚风大,修流盖着单被,瑟瑟发抖,白日歌又拿了一张缎被覆盖在他身上.修流一会想着母亲,一会想着断桥,周菊,一夜不能成眠,却浑身蒙出清汗.

第二天一早,白日歌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手烫,道:"糟了,发烧了,你这货色看来要砸了."

修流道:"白夫人,既是这样,你把我胡乱扔到哪个渡口上去算了,免得砸了你的大招牌."白日歌道:"这可不行,要扔也得把你扔到水里去喂鱼.毛小子,前面便到松江了,我自会上岸去给你买菜炖汤.你乖乖地给我躺着,要是象那由尾一样打什么歪主意,小心我慢慢剐你."

白日歌梳理了一番,淡扫娥眉,戴了顶遮颜草笠,便袅袅娜娜上岸去了.她的身态一路上引人注目,几个泼皮小开瞧定了,都跟在后面挤眉弄目的.

白日歌来到江边的鱼市上,那鱼场子老板还没来,她便找了个草亭子坐下,慢慢等着.

这时岸边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沿着路边渔贩子们的小摊子笑眯眯地看顾着走过来,有时还端起鱼篓子朝里看看.众人都巴结着他.白日歌看他风度清俊,神采不凡,便留了点心.

那中年人走到一个老渔夫跟前站定了,老渔夫慌忙起身唱了个喏.那人却认得老渔夫,笑道:"顾老伯,入冬了,还光着脚板,你的鱼我要了,过会儿交给我家的小厮,他刚好要回嘉定去.我最喜欢吃你的镰刀鱼,这几条虽然小点,还算活泼.这几个银子你留着,元宵时上我家去坐坐,喝上两杯."那老渔夫高声谢了.

那人经过草亭子时,不觉多看了白日歌一眼,神情呆了一下,随即顾自摇摇头,来到江边,几个鱼牙子都围了上来,笑着打千道:"叶老板,今天想要什么鱼?你让人传个话过来不就行了,何必自身上这来?!"

那叶老板做着揖跟鱼牙子们笑道:"各位,今天事情有点特别.你们这里的大小鲈鱼,我全都买了,一条不剩."鱼牙子们笑道:"这还不是叶老板一句话.过会我们马上就叫人安排车马,给送到你府上去."叶老板笑道:"送倒未必,在下只请诸位把这些鲜活鲈鱼,全都放回江中!鱼钱我一并还与你们,一文不少."

众人都愣怔住了,面面相觑.一位鱼牙子笑问道:"叶老板,这却是何故?"那叶老板冷笑道:"我嘉定城里有位大官员,在南京混了个官职,如今告老还乡,今晚要在城里做七十大寿,大摆宴席,指明要一百条鲈鱼.大家想想,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闲情摆这等场面?所以我叶某先来把鱼买了,大家把这些鱼全都倒回江中.这里的事不用你们'松江帮'操心,如果你们帮主怪罪,只管找我叶思任便是."

84 渔市

84 渔 市

85 男人的心眼

85 男人的心眼

晨雾初散,两人上了画舫,叶思任在船头甲板上坐了,看顾过画船上下,心下喝了声彩.白日歌拿着鲈鱼进舱去了,一会儿出来,问叶思任道:"先生想品茶还是喝酒?"叶思任笑道:"喝酒最好.在下是个茶商,一向不太饮茶."白日歌笑道:"真是怪事.侬家去温一樽今年端午时酿的杨梅酒来."

叶思任喝了口梅酒,蹙眉道:"这梅酒中似是兑了淮南曲酒,酒味有点涩了."白日歌笑道:"先生只须将酒杯慢慢摇晃,片刻之后,酒味便醇香了."叶思任依言做了,再探舌一泯,果然清香无比,忍不住便多喝了几杯.

叶思任笑道:"这艘画船,今年端午节时,我在秦淮河上还依稀见过,记得是阮圆海与他家所蓄的女乐乘坐,不知如何却归了你了?"白日歌道:"阮胡子贪杯耍性,侬家没把他扔到水里喂鱼,算是好的了."叶思任笑道:"这事痛快,我当浮一大白."

叶思任喝到三分醉的时候,白日歌的莼菜鲈鱼羹也烧好了.鱼香味从舱中飘溢出来,叶思任轻轻嗅了一下,便知那鱼羹烧得正到火候.但凡烧烹鱼汤,烧到鱼肉已脱离鱼骨刺,然而肉却不烂,是为上佳.

白日歌掀起画帘笑道:"请先生入舱中来坐,侬家再为你更盏添酒."

叶思任入得船舱,只见舱正中几案的另一头,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高大少年,微微闭目,神态却颇为憔悴疲乏,身边放着一张硬弓,一把长剑.叶思任觉得这少年有点脸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那少年便是修流.他在白日歌上岸去买鲈鱼之后,便一直在运动内劲,化解去身上"清心散"的毒性.此时他浑身都是冷汗,牙床发抖,正处于病毒解除后体力还没有恢复的虚脱状态.他勉强地朝叶思任笑了笑,叶思任对白日歌道:"这位小兄弟好象受了病毒浸染,目下寒气裹袭全身,得赶紧给他喝点热汤,暖和一下身子."

白日歌给修流倒了一杯热酒,他抖抖索索地端起杯子,酒却全洒倒在了地上.白日歌舀了一碗鱼羹放在他面前,他正要伸手去拿勺子,肘部却将汤碗撞翻了.

白日歌叹了口气,笑对叶思任道:"这是我的侄子,自小就任性.最近因为受了些刺激,情绪不好,因此带他出来,四处走走,却又感染上了风寒,说话癫痴,叶先生不必见怪."

她说着,又挨近修流道:"乖孩子,你说要喝莼菜鲈鱼汤,我好不容易给你做了,又不好好地小心喝.晚上我送你上路回家便是了.你躺下好好歇着吧!"

修流看了叶思任一眼,便闭上眼睛,松松垮垮地躺了下来.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风流倜傥的男人,或许正是白日歌要捕获的下一个"白斩鸡".看着这个男人酒气遄逸,双眼歪斜的样子,他心里暗暗冷笑了.天底下的男人,都逃不过一个色字,又个个都自以为聪明,因此便轻易成了象白日歌这种女人的裙下猎物.但他却是冤枉得要命.

可能是因为他年纪轻,白日歌因此看轻了他的内功修为,下的药量不大.眼下他身上的毒性早已排尽,内力也正在恢复,现在只等着看白日歌如何下手,把他做成白斩鸡了.此时他觉得,能好好睡一觉,真是天底下最美的事.

叶思任吃了一碗鱼汤,又喝了十来杯酒,醉意便漫到了七分.他执着白日歌的手,眼里朦朦胧胧地荡漾着清光,沉吟道:"梅云,你一去六年,别来无恙?"白日歌看他醉了,脱开他的手,笑道:"先生喝多了,侬家这就去给你做道新鲜美味的肉汤来醒酒."

她说着,便到舱后拿了一把耀眼的解骨牛尖刀出来,搁在修流的脖子上,笑问叶思任道:"先生想要哪一块肉?"

修流正在装睡,方要出手掣制住白日歌,却听叶思任口齿不清,含胡地说道:"白姑娘等等,我看这人的肉,须得腌了才好吃,待我仔细琢磨一下他的肉块,在何处下手才好."

他挪身到得修流身边,拔出他的剑来,醉眼模糊地瞪着看了一下,又哗啦一下插了回去,笑道:"白姑娘,在下已不胜酒力,你自己开剥去吧."说着身子一仰,烂醉如泥,躺倒在地.

白日歌拿捏着修流的四肢,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这人奇了,好酒好菜都喂了快三天了,怎地这肉还不缩紧?后天到杭州时要交不了熟货,我这白斩鸡的牌子在江湖上还不砸了?"

她又伸手过去摸了摸叶思任的手脚,细细打量着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她正要出手去点叶思任的穴道,忽然听到舱外一片呐喊声.她探头到舱口一看,只见江面上有十几艘大官船,正冲她的画舫围了过来.

叶思任还在埋头睡着.修流听到声响,不再装睡,忙仰坐起来,拉开窗帘,看到来的船只上全是官兵.一艘官船上抛了一只大铁锚过来,将画舫勾搭过去.随即便有一位粗壮的军官跳过船来,大声嚷道:"哪里来的强徒,敢在我松江府地面上撒野?快快给我滚出来!"

白日歌迎出舱去,笑盈盈地道:"原来是大军爷来了.这光天化日之下的,侬家的船上哪来的什么强徒?"那军官打量了她一下,口气略为放松,道:"方才有人到我们卫所报说,有一个强徒在明目张胆地闹抢了渔市后,躲到你的船上来了.本官例行公务,要进你的船舱去搜查一下."

这时叶思任醒转过来,听到吵嚷声,便步出舱外,揉揉眼道:"这不是谢僚兄吗?今日怎么有闲心来此喧哗?"

那军官见了他,忙恭身笑道:"原来是叶掌柜在这,我这帮手下人真是瞎了眼,听信别人胡说,以为这船上藏着一个强徒."

叶思任笑道:"怕是那冯阶去惊扰了谢兄吧?汤兄最近可好?"

那谢僚笑道:"咱们不提这事了,也是兄弟我贪了他几个闲钱,想给手下弟兄发发利市.汤兄已经有个把月没见面了,不知在哪边发市.不知叶掌柜今天肯不肯赏个脸,屈尊上我卫所里去,好好喝上两杯?"叶思任笑道:"今日谢兄公务在身,多有不便,还是改日请谢兄跟一众弟兄们光临寒舍,大家围上几桌,大大热闹一番,如何?"

谢僚听了,眉开眼笑,便吆喝着众官兵开船走了.修流在舱中看了,心想,这叶某人派头还真不小,一句话便将来势汹汹的官兵们给打发走了,看来定然也是个官家子弟.

叶思任进得舱来,跟白日歌道:"没事了.这谢僚虽是粗人,却讲得义气,以前在嘉定时与我有过交往.今日多谢白姑娘款待,叶某还有点俗事要上杭州去一趟,就此别过.不过,你下的麻药的药性也忒轻了."

白日歌笑道:"方才我根本就没下药.那还不玷污了美酒与清羹."叶思任笑道:"况且,白姑娘似乎也舍不得将叶某宰了充鸡肉卖!"

他看了眼修流,对他说道:"小兄弟,方才我装醉时,看过你的'竹'剑了,原来那东瀛武士种田便是你所杀,我还为这件公案纳闷了一段时间.你内力精湛,反应敏捷,将来武功修为不可估量.这位白斩鸡白姑娘的手路纵然有不是之处,这次叶某便请你放过了她."

白日歌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叶先生,你要这毛小子放过我?他早已服用了我的'清心散',药性还没解开呢!"

修流与叶思任相视而笑了.叶思任道:"我第一眼见到这位小兄弟,便瞅出他刚逼出完体内之毒,因此在喝酒吃汤时,也便运起内力御毒,亏你整天做人肉卖,连江湖上的这些小门道都疏忽了."

白日歌道:"原来男人都是一样的心眼."

86 白日歌

86 白 日 歌

他问修流道:"不知小兄弟的武功师承于谁?"修流道:"教授我内功心法的那个前辈,要我不要向人提及他的名号.恕我不能道出."

叶思任沉吟道:"既如此,便请小兄弟与我到船头上,同我比划三招,我便能窥出你的师承底细.据我所知,当今海内武功最著者,非'半死不活'于松岩与白石川莫属.不知你是谁的门下."修流笑着不置可否.

叶思任道:"接下来能担当得上授你内功者,只有'鳗鲡渔父'朱舜水先生了.朱先生独来独往,不收门徒,因此可能性也不大.另一个是燕山刘不取先生,但是我与他交过手,你现在的内力,与他只在伯仲之间.莫非你的武功,得传自某位从不在江湖上显山露水的前辈?"

他随手拿起一根细竹棍,说声小心了,便朝修流击去.他一出手就用上了"清明剑"中的辣招"笛声断魂".

修流拔出剑来,用了"天知"心法的随招拆招,一连还了七手,破了叶思任的招数.叶思任没有看得出他的门路,接着使了招"烟波飘渺",竹棍头尖直指向修流咽喉.修流急切之下,便使出了"旋风剑"中的"白驹过隙".

叶思陡然收手,笑道:"你定然是'旋风剑'的门下.不过闽中陈知耕陈老爷子却没有你这等内功,因此你很有可能是师从已退隐多年的'血雨腥风'冷雨风.可你的剑势中,却似乎少了他的那种威猛杀气."

白日歌听了,忍不住冷笑起来.修流却笑而不语.

叶思任弃掉竹棍道:"叶某这就要上杭州料理帐目去了,俗事缠身,为稻粱谋,就此别过.有空再与小兄弟摆酒论剑,一分高下.二位后会有期了."修流道:"我马上要赶去南京公干,有空再向叶先生请教.多谢白夫人送了我一程,又烧了那么多美味佳肴给我吃,我没齿难忘."说着,腾身而起,跳下船去,竟自走了.

白日歌对叶思任道:"叶先生要去杭州,正好与侬家同路,何不就乘坐这船一起走."叶思任笑道:"如此再好不过.只是我怕着了你的道儿."白日歌笑道:"我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鸡给飞走了,原想在你身上下手,不过现下已经不想了."

叶思任笑道:"这话我信."白日歌听了,看了眼叶思任,眼角忍不住便有些湿润.

两人驾船取海路往南.午后海面上下起了阴雨,淅淅沥沥的.叶思任坐在窗前一边看雨,一边喝酒,想起修流,心下好生奇怪,老觉得有一个什么雾团解散不开.他突然想起,他猜测修流是冷雨风时,白日歌曾冷笑了几声,于是问道:"白姑娘,难道这少年的武功来路,真的跟那冷雨风毫无关系吗?"

白日歌正在烧茶,道:"叶先生可能不知,那冷雨风早已改名叫温眠,自号'睡翁',深居简出,躲在焦山.他从来就没收过徒弟,只教了一些歪门邪道给我们'四菜一汤'几个人."

叶思任笑道:"原来白娘子与'血雨腥风'也有渊源,你不知道,那'酸辣汤'汤六与我关系非浅."白日歌道:"这姓周的小子也是两天前才偶然上了焦山,见了温老爷子一面的.老爷子哪有什么闲功夫教他'旋风剑'?!"

叶思任听到"姓周的小子"一话时,错愕了一下.他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周修涵的脸孔.他刚进舱见到修流时,觉得他有些脸熟,现在回想起来,却原来是他长得跟周修涵挂象.既然他的"旋风剑法"不是冷雨风所授,那么就很有可能是承传自陈知耕了.他记起小舅子周修流曾跟陈知耕学过剑,难道这少年便是修流?

叶思任道:"白娘子,这姓周的小子是不是叫修流?"白日歌笑道:"你叫我白娘子?我喜欢这名字."随即又讶然道:"原来你早就认识那姓周的小子?"

叶思任一拳击在案上,顾自大笑道:"难怪,这就难怪了.天底下除了'半死生'于松岩悬念道长,还有谁能传授他如此精湛的内功?!"惊喜之下,猛喝了三大碗酒,道:"白娘子不知,这周修流便是叶某的小舅子."

白日歌道:"莫非,他就是你的那位旧情人梅云的弟弟?"叶思任摇摇头,叹口气道:"修流是内子的弟弟.那梅云原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可惜幼年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后来委身于青楼.她天资聪明,貌压群芳,叶某视她为平身知己.只可叹红颜薄命,与我两情正当欢恰时,却香销玉陨,以致叶某的心都冷了."

白日歌道:"早间渔市上我还以为先生取笑于我,说我跟你旧人相象.现在听了你的这番话,倒是真的了."叶思任凝神望着她,缓缓说道:"岂止是相象,你们简直就是一个胚子出来的!"

白日歌笑道:"如此说来,侬家若是示爱于先生,先生必然是不会拒绝了?"

叶思任想了想,道:"却也不尽其然.容貌是一回事,情思又是一回事.大抵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几件事是要恣意去寄托的.忠孝情义等,都万万不可闪失.叶某虽放浪形骸,为人处世洒脱不羁,但于这'忠孝情义'四字,却看得极重.你白娘子是你,梅云却只有一个.我与我家娘子,那是夫妻亲情,到得坟头,两不分开.与梅云之情,却是知己之心相印,寒窗冷月,体会兴趣,自然与夫妻之情又是不可同日而语.至于枕畔之情,春山眉目之间,或可冶性,那是男女之趣,自当别论."

白日歌笑道:"那么秦淮河畔'望春院'的贞娘,与先生便是枕畔之情了?"

叶思任心间一痛,笑道:"你知道的事不少.今日叶某喝的多了,你权当我方才说的只是酒后之言.叶某在江湖上,醉眼看人,率性肆行,只求问心无愧.倘若真要计较起来,你说是伪君子也好,真小人也好,大侠也好,却不能动我性情分毫."

说着,又自干了两碗酒.

白日歌痴痴地看着他,不觉也给自己倒了碗酒喝了.叶思任说的这些话她听的半懂不懂.因为在此之前,她都只是用好与坏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的标准,当然也很多,但涉及到一些具体而微的事体时,很多事却成了混沌一团.她在焦山孤闭了二十多年,于人世之事的理解,再也单纯不过.至于说何谓情爱,心里头更是一团雾.想到自己似乎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产生了好感,胸间便有些七上八下了.

她突然发觉,自己在叶思任的面前,显得十分的不自在.

叶思任叉开话题,一边喝酒,一边说了些江湖上的趣事.不知不觉间,夜色便将海面吞没了.白日歌放下四边的帘子,点起两根蜡烛,雨点轻轻敲击着船蓬,叶思任淡青色的笑容在烛光中摇曳着.

白日歌的思绪有点烦乱.以前她单独跟一个男人呆在一起时,心里想的,全然没有男女之间的情事性念,要么只有敌意与冷寞,要么就是一些任她宰割的血肉身躯,然而,她却是从不把他们当做能让她心猿意马的男人看待的.她掂量着他们的肉质份量斤两,却从来没有去感觉他们的心思.在她砧板上的男人,都是些货真价实的好菜.

很多人都喜欢吃她做的白斩鸡.这就是她接触过的男人.

但是她现在却面对着这样一个让她提心吊胆的男人,这个男人的微笑与呼吸,让她觉得,她其实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这个感觉使她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也使她因此痛苦不堪.

她给叶思任斟满了酒,随后轻慢地剪着烛蕊.她对着烛光想笑一笑,但眼角却淌下了两滴泪珠.

87 画舫情

87 画 舫 情

88 惊心秘事

88 惊心秘事

89 新剪灯烛雪落时

89 新剪灯烛雪落时

90 孤山疑影

90 孤山疑影

他随着脚印,来到梅云坟头,那足迹便消失无踪了.他愣了一下,脑子里就跟悄然落在坟头上的雪花一样的空白.他不太相信鬼魂的说法,但是,案上那张诗签上的字,却的确是梅云的手迹,还有诗的前两句是他当初作的,后两句的意思,却很象是梅云对她目前在九泉下阴冷处境的自况.要不就是梅云根本就没有离开人世,而是让别人虚置了这一处坟墓,然后悄然离开了他.不过他觉得后面这种假设比鬼魂更荒唐,他认定梅云是绝对不会跟他开这种玩笑的.

他想,如果真是梅云幽魂出现了,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因为他把白日歌带到了"水月居".可他之所以能为白日歌动情,很大的原因也是因为他在她的身上,找到了一个排谴思念的真实影子.

他忍不住对着坟头悲声说道:"梅云,不管你现在是人是鬼,你总该现身出来,与我见个面吧?!五年多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如今我找到你的亲妹子了,我答应你,今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他的话跟雪花一起飘散开来,四周空寂无声.他闻到了一股清幽的梅香,于是走近墓边的一棵大梅树,只见树上白雪沾染的枝头上,点缀着数十朵暗红的梅花.

他痴了一会,随后绕到墓后,突然见到雪上有一双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山腰中的竹林里去.他低头细细看了一下,发现那道足迹,正跟自己一路跟上来的脚印,是同一个人留下的.而且从短小的足印上不难判断出,这人的身份定然是个女的.

当下叶思任不加思索,就跟着足印走下去.他赶着走了约有三,四里的山路,来到了孤山南边,只见那足迹在一座竹楼前消失了.叶思任心下好生奇怪,看那竹楼里微微透出些许灯光,便走上前去扣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约莫六十来岁.他满口的酒气,睁着惺松的醉眼问道:"快过年了,这么晚了,又在下雪,客官颠倒到寒舍来做什么?倘若想讨酒解寒,门都没有.今天的酒老夫全喝光了.看你的样子,莫非是在找人?"

叶思任笑道:"在下深夜来敲门,并非向老丈讨酒喝.不过,老丈如何开门便知在下是在找人?这倒奇了.在下是孤山北面湖边过来的.方才有人到舍下拜访,适值在下出去,回来后便循着脚印一路跟着上这里来了.敢问老丈屋中,还有没有别人?"老头道:"寒舍中就我跟小女住着,这大雪天的,酒虽没有,茶还是有的.客官何不进屋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叶思任慌忙谢了,拍打了一下身体进了屋.屋里摆设简陋,但却十分的洁净,墙上挂着几幅草书,却也清雅不俗,气格遄飞.老头端了热茶过来,叶思任啜了一口,满口余香.叶思任因笑道:"老丈,敢请令爱出来一见?"

老头正沉吟着,忽然屋侧的门帘抖动了一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跳了出来,笑道:"爷爷,是谁想要见我?"老头道:"你这丫头,没上没下,是这位客官要见你."叶思任笑道:"姑娘,方才你出去过了?"

那女孩奇道:"对呀,你怎么知道的?"叶思任道:"你去过西湖边了?"女孩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学的鬼叫声,觉得好玩,便一路找寻来了?告诉你,我最喜欢在西湖边上装神弄鬼了,好玩的很."

那老头叹口气道:"不瞒客官,我这丫头没有规矩,一心贪玩.你已经是第三十二个追踪她到下处来的人了.老身年老,约束不住,只好任她闹去了.客官千万不要见怪."

叶思任心下松了口气,暗道:"原来却是这小丫头在装神弄鬼.但是,'水月居'案上的那张诗签却又是哪来的?"

他掏出诗签问那女孩,那女孩看了瞪着眼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一字都认不得."叶思任摇了摇头,便收起诗签,谢过了那老头,匆匆赶回"细柳台".

白日歌正在屋里焦急地等着他,一边茫然地挑着灯花.见他回来了,长长舒了口气.叶思任笑着说了那小女孩的恶作剧,却没有说出那张诗签跟自己上了梅云坟墓去的事.白日歌笑道:"但愿这事只是虚惊一场!没事便好,免得相公从此多了块心病."

第二天,叶思任冒雪上城里的集市去,为白日歌购买了一些年货,晌午时回到"细柳台"时,却见楼门紧闭,傍靠在楼台边的那艘画船也不见了.

叶思任慌忙打开楼门,只见楼台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钓鱼台的木桌上,摆着两样清新的小菜,一道鱼汤,一壶仍然微烫的酒.

很显然,白日歌已经不辞而别了.楼台前的雪下得越发大了,叶思任在楼上下找了一番,却没见到白日歌留下的只言片语.他到此时才意识到,虽然他见到白日歌后,从头到尾对梅云的事都做了掩饰,但其实她早已窥出了端睨,只是不愿伤他的心罢了.聪明的女人一旦聪明起来,任何男人都捉摸不透的.

叶思任一直在"细柳台"呆到了小年廿九早间,才依依离开了湖边,回嘉定去了.

91 湖边杀气

91 湖边杀气

修流离了松江府,便往南京投赶而去.一路上天寒衣单,食不裹腹,三天后到得南京时,那模样跟叫花子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他身上带着的刘不取给叶中和的那封书信,已经在焦山时醉中给白日歌给摸走撕毁了.他觉得自己几次都是因酒醉误事,这贪杯的坏脾性,什么时候改了才好?!

他便先找到叶府去,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拜见一下叶中和.但是叶府的管家见他既没有拜帖,又是衣裳褴褛的,二话没说就将他赶走了.

修流在叶府门外候了两天,都没见上叶中和.此时他身上盘缠花销地已差不多了,心下便有些着急.忽然他想起了朱舜水,当初他虽然只在他家里呆了两天两夜,磨了两宵的豆腐,但心下里对他一直是很钦重的.尤其是朱舜水与他论剑时,教他随心所欲地用剑制敌,就如师傅一般,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让他受益匪浅.

他找到朱舜水的家,却见院门紧闭,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出来。院墙边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栖息着两三只昏鸦.那时正是黄昏,天色阴晦,修流想起了三个多月前流落南京时的情景,恍如隔世.

他忽然记起,朱舜水喜欢在傍晚时,扛上一根鱼杆出门去水边垂钓,风雨无阻.想必此时他又是上哪个湖边河边垂钓去了.好在朱家离玄武湖不远,修流走了一段路,便来到城墙根下的湖边,果然看到朦胧的夜色下,有个人正蹲坐着在悬杆垂钓.

修流走上前去,笑道:"朱先生好兴致,如此月黑风冷之夜,不知可有鳗鲡上钩."那人笑道:"今夜鳗鲡能不能钓到我不知道,但现在却有一条大鱼在吞钩了."修流讶然道:"朱先生,你说的这条大鱼莫非是我?"

那人笑道:"不是,今晚你最多只是个鱼饵而已.你这小子,上次你跟那个小丫头不辞而别,差点没让我的豆腐店砸了牌子.现下那小丫头呢?"修流道:"我们从扬州回来,经过瓜州时她走丢了.我也是稀里糊涂地被人要挟到了松江府.不知先生要钓的大鱼是谁?"

那人抬起头来,果然便是朱舜水,他挑起竹竿,看了下鱼饵,朝上面吐了口唾沫,又把鱼饵甩到湖中,道:"你在扬州那边杀敌的事我略有所闻,朝中上下,也都知道了你这个人物.目下朝廷中的决策乱成一团,全无主见.京中到处都是马士英的耳目,他的那批贵州兵,差不多已控制了整个留都.实际上,你一进城,你的行踪可能就被那些做公的耳目跟盯上了."

修流道:"我上次离开先生家后,便潜入马府,伺机刺杀马士英,却被他从地道里逃走了.想来他肯定是放不过我的.倘若我被盯梢了,只怕要连累先生。我还是离开为好。"朱舜水一怔,问道:"你说的是马士英家有一条秘密地道?"修流道:"正是."

朱舜水的手抖了一下,道:"流儿,这事你没跟其他人说过?"修流说没有,只有断桥隐约知道些情况.

朱舜水一连说了三声"好",道:"现在我有办法制服弘光皇帝了.以前我只听说,现在是马士英住着的那建文朝兵部尚书齐泰的旧府下面,修有一条秘道,可通往皇宫.这事一直未得到证实,没想到却被你给碰上了.到时你只要帮我指出进入暗道的入口,我便有办法通达到大内之中.现在杀马士英倒在其次,最关键的是要立个有魄力能略定天下的明君.这朱由崧荒淫无度,终日沉缅于酒色之中,实在该死!倘若杀了朱由崧,便可以重立一个明智些的新君,也免得届时为了争夺名份,又惹兵祸."

朱舜水看修流听了这话有点发愣,便笑道:"杀个昏君有何大不了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当初太祖皇帝也是起身于草莽之中.但略定天下,又必须假以明君,不可随便暴动.天下万民苍生,便如这一湖之水,而为政者不过是其中的鱼而已,不能兴风作浪的.上次我夜闯深宫,遭到了大内护卫中一个退隐多年的黔人高手熊火与御林军的狙击,这事已惊动了马士英,因此时下城中戒备很严.上次你大闹了马府之后,马士英他对你早有戒心了,现在他的府上都换了黔家贴身护卫."

修流愧疚道:"这么说,我原不该到你府上去找你的,是我牵连了先生了.那么,先生方才说的那大鱼却又是谁?"

朱舜水笑道:"便是朱某了.你进城已三天,马士英他们没对你下手,就是想知道你要来找的同伙到底是谁.难道你刚才到我家门时,没有感觉到你四周隐伏的凛凛杀气吗?反正是他们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他们的,你不必为此事愧疚。如今朝中这局势,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今夜月黑风高,我选择到这湖边草地来,便是为了正好厮杀."

修流道:"来的会是什么人?还是那些东瀛武士吗?"

朱舜水拉了拉鱼竿道:"晚上来的可能是'淮南四子',不会是黔中高手与东瀛武士.自从上次马士英发觉你要谋杀他之后,他便将守护宫廷的一些黔中高手调到他的府上.他当初在凤阳总督任上时,也笼络了一批武林高手.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真正酣畅淋漓地与人动过手了,今夜便要与'淮南四子'杀个痛快!"

92 淮南四子

92 “淮南四子”

修流道:"这'淮南四子'是谁?"朱舜水正要作答,忽然听得墙头上有人高声笑道:"'鳗鲡渔夫'朱先生,这小子居然连我等'淮南四子'的名头都不知道,你居然邀他来做帮手?"

朱舜水冷笑道:"'笑里藏刀'丁一切,今天怎么没见到你出刀啊?'淮南四子'的名号也不算有什么光彩,不知道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那被唤做丁一切的人哈哈一笑,从墙头上纵身跳了下来,同时手一抬,几道荧火虫似的亮光,便迅疾向朱舜水身上射去.朱舜水正背对着他,修流忍不住咋呼出声,只见朱舜水的左手袖往身后一挥,那些亮光全都射入了水中.朱舜水头也不回地说道:"老丁这些年也有些长进了,能一下子发出七把飞刀来.想来近日治印的技艺,也该有些提高了."

丁一切笑道:"技艺提高了可不敢说,不过近来手头可是忙得很,这南京中的新贵的印章,有一半倒是出于丁某之手.你老朱不是不管世事了吗?前些时听说有人胆敢夜闯禁宫,在下还没想到是老朱你.现在看来你果然是坐不住了,那名扬应天府的豆腐脑生意,也弃了不做了吧?"朱舜水道:"天下又非一人之天下.有你这等闲人在朝野中兴风作浪,在下怎能还坐得下去?"

忽然,黑暗中又慢慢走出一人来,摇着扇子说道:"朱兄此言差矣.当此国家危难之际,我们也是抱着达则兼善天下的责任,出来辅佐马大学士跟朝廷的,怎能说是兴风作浪?朱兄也是饱学之士,此处用词却大大的不当."

修流看那人时,只见他双眼迷糊,一个大红酒糟鼻子,腰间吊挂着个葫芦,说完这话时,便见他拿起葫芦,咕嘟喝上两口,原来却是个酒鬼.

朱舜水道:"这抱住了马士英的大腿,如今居然连'落魄秀士'胡子材也神气起来了.不过,这'兼善天下'四字从你老兄嘴里冒出来,不但有酒味,还有些酸味.想当年阁下来南京参加乡试时,没考上举人,却借着酒兴,在夫子庙大闹贡院,那可不象是穷则独善其身之举阿."

朱舜水这话似乎触到了那胡子材的痛处.只听他干咳两声,突然间嘴里喷出一道酒箭,向朱舜水背上的"天宗"穴射去.他方才喝进口的酒,原来却没有咽下.朱舜水听到身后噗地一响,便将身子往前深深一埋,那酒箭便从他竹笠上射了过去.胡子材突然转身,右手折扇疾向修流左肩的"中府"穴击下.修流还没回过神来,却本能地迅急抬手击出一掌,将胡子材的扇子震脱了手,带连他身上的衣衫也被震荡起来.

胡子材大吃了一惊,他根本没有想到,看似年纪轻轻的修流,他的内力竟会如此强劲!

朱舜水叹口气道:"足下的文章不知长进了些没有?足下的为人,想不到还是这样的上不了台面."

这时,一个郎中模样的老头,从夜色里走了出来,看着修流笑道:"方才老儿在暗中观察了一会,发现这位小哥的内功浑厚,但身上的经脉似乎尚未全数打通.在下看你神气郁结,象是大病初愈,肝火也旺,应服用柴胡疏肝汤才是."

修流听了,不觉回应道:"晚辈近来确有肝气郁闭症状,敢问老先生,不知这经脉该如何调息,方可打通?"那老头捋着白须走近前来,道:"这有何难?小哥,把你的右手伸出,先让老夫给你号一下脉."

修流正要伸出手去,只听得朱舜水说道:"原来是'没药郎中'王留行到了.不知王大夫最近又医死了多少个病人?"那王留行笑道:"最近因在官家里走动,医死的人没几个,医活的人倒是不少.朱兄,惭愧,惭愧啊!这名号怕是保不住了!"

朱舜水跟修流道:"修流,这王留行大夫在与人把脉时,喜欢截住病人的脉气,然后胡乱开药方要钱,江湖上人称'没药郎中'.他与你把脉时,你千万要留心."

修流听了,正要抽回手,那王留行瘦硬冰冷的手爪,已快速搭住他的右手腕.他来不及细想,气随心念一动,内力已疾冲到右腕.

王留行的右掌登时如遭电击一般,慌忙撤手,惊讶地问道:"这位小哥,'半死生'于松岩是你的什么人?"

朱舜水听他这一问,正捏拿着渔竿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于松岩,也就是悬念道长是他的师傅,悬念这辈子只教授过两个人武功,一个是他,另一人是修流.而修流却没有真正投入悬念的门下,只是悬念有心点拨了他一下.当年悬念曾与天下众多高手过招过,江湖上对他的武功并不陌生.不过这王留行却能在一招之内,便窥出修流内功的路数,着实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修流想起悬念嘱咐过他的话,故意反问道:"老先生,谁是于松岩?是那马士英的大舅公吗?"王留行把握着手掌,神情有点茫然,顾自喃喃说道:"这劲道真是象的没药可治了!这感觉怎么就跟当年扣住'半死生'的手腕时的一样?!"

朱舜水看了王留行的反应,心道:"原来他当年也想截断师傅的脉,难怪有这切身之痛,以致于至今刻骨铭心."他高声问道:"诸位,那'铁算盘'满万贯到了没有?便请现身吧."

黑暗中,只见一人托着一个黑色铁算盘走了出来,笑道:"满某今晚本来有两笔帐要去清讨一下的,后来听说朱先生在这湖边垂钓,便匆忙从丹徒赶回来凑热闹了.最近那阮大铖阮大人搞了什么江面封船令之后,城中鱼价看涨.朱先生若钓上鳗鲡,便请便宜点将就卖与满某.最近家中三姨太老喊腰疼,须得清补一下"

朱舜水道:"听说,满兄年轻时矢志要攒钱到万贯,方才娶亲立业.不知如今攒了有几万贯了?"满万贯摇摇头道:"本来家丑不可外扬,既然朱先生问了,只好以实相告.兄弟现下共有一妻三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真是苦不堪言,卖了吧,又难以出手.所以二十年下来,这生意亏得大了,反不如朱先生两袖清风,无拘无束."

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手上劈历啪啦地拨打了几下算盘,突然便见七上八下十五个算珠,朝朱舜水激射过去.

朱舜水右手一拽渔竿,夺身而起,左手挥舞一圈,将十五个算珠全都抄在手上,随即一挥渔竿,把刚刚钓上来的一条鳗鲡,向满万贯击去,同时洒出左手的算珠,分击向丁一切,胡子材,王留行三人.

他大声喊道:"修流,你快快退开,此地不是久呆之处."

93 毒针

93 毒 针

丁一切三人避过了算珠的袭击,立马便从三个方向分别朝朱舜水围攻过来.朱舜水趁着满万贯举起算盘一挡时,用鱼线缠绕住算盘,随手一拽,借着力道,将算盘夺了过来,接着又一挥渔竿,把算盘掷入湖中,随后身子一沉,左掌运劲,分别向四人各击出一掌.

此时湖边枯草乱飞,掌风飒飒,修流站在一边,衣角被鼓吹起来.朱舜水与"淮南四子"各对了一掌,四人都被震退几步.朱舜水心下拿捏了一下,觉得四人中内力最强的,该是王留行.于是他趁着王留行还没有重新蓄劲的当儿,便倒转渔竿,向他面门刺去.

王留行身子一侧,双掌夹住竹竿,运劲推出.朱舜水倒退一步,心下喝了声彩.他右手持竿,腾身而起,左手自空中向王留行拍下去.王留行此时已经没有时间闪避,只好撒开竹竿,双掌上迎,去硬接朱舜水那泰山压顶般的一掌.丁一切三人见朱舜水后部洞开,便同时间跃起,各自发出厉着,朝他背部攻袭过去.

没想到朱舜水在空中突然转身,将竹竿在地上一撑,左手向丁一切三人又各击出一掌.三人原先取的是攻击路数,没想到朱舜水刹那间变着,于是都来不及抵挡,忙返身后跃.朱舜水落地之时,竹竿迅速递刺而出,点了三人的重穴.王留行趁势将双掌上迎的态势,骤然转向朱舜水右胁击出.

朱舜水已经来不及重新蓄劲,只好迅速把渔竿往回一敲,众人听得喀嚓一声响,竹竿断成了两截,他的右手,顿时微觉一麻.

王留行喘着气笑道:"不好意思,却让老夫折断了朱兄的渔竿,以致断了先生的饭碗.老夫方才发了一枚'定心针',不知先生感觉如何?"

朱舜水右手略一运劲,只觉右肩至手指间,一片酸麻.他知道着实是已中了王留行的毒针,便用左手点了右臂上的几处穴道.他冷笑道:"没想到'没药郎中'也开始使用暗器了.而且技艺还在那'笑里藏刀'三子之上!"

王留行捻须微笑道:"朱兄见笑了.这等微末小技,何足挂齿?老夫这是活到老,学到老.这些年来,老夫将平生所精制的几种毒药,喂在针头上,此前还未曾出过手.今晚能在与朱兄对手时用上,差强人意,老夫便觉得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场架打得真是妙趣横生了."

说着,双手探出,欺身就要来拿朱舜水.

这时,只听修流大声说道:"且慢,王老爷子,你还没跟我过招呢,"

王留行听了这话,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道:"多谢小哥的提醒,老夫我急着要捉拿朱兄,却差点将你给忘了.马相爷还特意交代,别让你给跑丢了呢.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修流道:"姓王的,你快快把解药拿出来,我便放你走."

王留行听了,禁不住失声大笑了起来,一边拼命地咳嗽着.他正要说话,却见修流的剑尖已顶在他的喉头,他低眼看那那剑刃时,犹如霜雪一般.这一剑快的要命,以至于他都没看清修流是如何出手的.

王留行心下一惊,不敢大意,手上便偷偷扣住了三枚毒针,脸上古怪地笑着,正想要发射出去.修流乜了他右手一眼,冷笑道:"姓王的,只要你的手一动,我就让你的脑袋飞上天去,你信不信?"

王留行右肩刚轻微地一颤,喉头边马上便渗出一小道血痕来.他慌忙把毒针弃在了地上,道:"小哥,你切莫轻举忘动,咱们有话好说."

修流便在他的身上摸索起来.王留行长叹一声道:"小哥,你别费神了,你没见我的诨号便叫'没药郎中'吗?我的这套'定心针'暗器刚研制出来不久,这事连丁一切他们三人都不知道.倘若不是碰上朱先生这等高手,我还舍不得用呢!不瞒你说,这毒性该怎么解,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朱舜水道:"流儿,你别在他身上枉费功夫了,他这人一辈子只知道下药杀人,却从来不去琢磨如何救人,也算是江湖上的老流氓一个.所以很多武林同道对他都避而远之.今日我对他本来已有防范,没想到他却新钻研了一手飞针暗器.现在你只要把他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剁下,让他今后不能伤人就行了."

王留行听了,慌忙叫道:"小哥且慢,都怪老朽疏失,老儿袖子里委实藏有解药,这便把出来与你."朱舜水笑道:"很好,流儿,你便先用他的毒针,扎他的'印堂'与'额中'两穴,然后再用他给的解药去解一下,看看是否有效."

王留行慌忙大叫道:"小哥,你千万别听朱先生的话,你还是砍了我的拇指吧!我的确是从来不备解药的."

修流二话没说,手起剑落,一下便砍断了他的右手拇指与食指,随即点了他身上的几处穴道.王留行歪着眼呻吟道:"多谢小哥了."

修流问朱舜水该怎么处置"淮南四子"?朱舜水道:"这四人人品低下,在江湖上一向善于见风使舵,攀附权贵,早就为正道人士所不齿.你把他们全都扔到湖里喂鱼去便了."修流笑道:"朱先生这主意不错,却不知鳗鲡吃不吃人肉?"朱舜水笑道:"鳗鲡只吃水草间的杂物与虫,不吃人肉,因此味道极为鲜美."

修流于是将四人一个个拎起来,重重抛掷到湖中.

94 出奇制胜

94 出奇制胜

朱舜水道:"现下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我要赶早逼出臂上的毒液,不然这右臂可就废了.没想到王留行这'定心针'还真是那么回事."修流道:"依我看来,眼下应天府中,最安全的地方便是马府,虽然进去要麻烦些,却是他们料想不到的.朱先生,我们何不干脆就躲到那里去疗伤?"

朱舜水道:"正是这话.事不宜迟,咱们趁着夜晚,赶快就去."

两人离开湖堤,沿着城墙根脚走了一会,突然听到暗地里有人冷冷说道:"二位想藏进相府疗伤,这主意委实不错.只可惜不巧让在下给碰上了,这事未免就有些晚了!"

修流听那人的声音有点熟悉,想了一下,忽然记了起来,跟朱舜水道:"来人是东洋武士权兵卫!就是那个被我杀死的种田的师傅。"

朱舜水愣了一下,那权兵卫走近过来.他先朝朱舜水深深鞠了一躬,道:"朱先生,好久未曾见到你了,别来无恙?"朱舜水道:"原来是权兵卫君,你如何也在马士英手下效命?"

权兵卫道:"自从德川家统治了日本后,仆等在东瀛已经无法谋生,因此经人引荐,投身到马府混口饭吃.今天晚上先生既已受伤,仆本不便为难,但这次马相要仆等务须擒拿住你们,所以只好得罪了."

朱舜水道:"鼎木丘先生与由尾等人已经到了大陆,你该知道了吧?"权兵卫一听便呆住了,随即笑道:"先生应该知道,仆等早已不在鼎先生他的门下,自然不受他的约束.我们日本武士,只效力于主家.食人之禄,忠人之事。"

朱舜水道:"很好,这样的话,你请动手吧."权兵卫执剑又向他行了一礼.

修流上前道:"朱先生,你歇着,让我来跟他过招."权兵卫笑道:"也好,上次在马府,因见你跟那位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在一起,便放了你,后来马相知道了这事,还对我大发脾气.今晚没有女人在身边,我正好与你决斗,也好给种田他们报仇.周君,请拔剑吧."

修流上次在马府时,已经跟权兵卫的徒弟竹马斗过一次剑,摸清了他们剑法的路数.前些时在焦山,又跟由尾杀了个天昏地暗,心里对东洋剑法的路数有了个谱.此时他快速拔出剑来,不用"旋风剑"的招数,第一手便疾攻向权兵卫胸前的两处要害部位.

权兵卫发现修流用的招数,并非是他设想中的"旋风剑",忙退后一步.他在九州岛时,曾经花些时间研究过"旋风剑法".此时与修流对阵,他想取后发制人的态势,只要修流攻出一招,他就可以加以破解.不过眼下修流出手时却不用这套剑法,于是他便只能使出本门的武功还手.这样正好与修流的使剑意图相合,两人斗到十几招时,修流便略微占了主动,他全然随着对手的招数进攻,无招无式,挥霍自如。

朱舜水在一边看了修流的剑招,暗自点头,觉得修流的实战经验已经越来越丰富了.

两人斗了三十多着,修流的剑势越来越快,毫无章法可寻.权兵卫的内力本来就不及修流,又因朱舜水在侧窥视着,心有顾忌,因此便一心急于求胜,猛地出了几手狠着,却都被修流化解了.

斗到五十来着时,权兵卫倾尽全力一剑劈出.这一手是他每次与高手决斗时的致命之招,对手如举剑去挡,他的剑势则快速一变,剑在半空中略为收转一下,而后再一剑从对手身子拦腰切过.如果修流照样借势还招,那么他就很有可能被他那凶猛的利剑,斩成两截!

朱舜水忍不住喊道:"流儿,小心中路!"

修流原本就没想用剑去挡权兵卫下劈的剑,而是避开他的剑势锋芒,身子一闪,借着权兵卫全力攻击的机会,一剑朝他的弱点左翼刺去.权兵卫来不及变招,只好左手一挥,却见血光一闪,他的右臂已被修流的剑生生砍断!

朱舜水本来以为,修流至少要斗到一百着后,才能与权兵卫分出上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奇制胜,心下有点惊奇.他不知道,修流这次是汲取了上次在"栖凉别院"与由尾斗剑时,以快速变招应对对手,但最后却被由尾在他的剑招变势中,窥出了路数,以至反败为胜的教训,因此刻下改为灵活进攻的招式.这也是他在临阵对敌时获得的感悟.况且,权兵卫在内力跟剑法上,都要略逊于他从前的师弟由尾一筹.

修流收剑跟权兵卫道:"看你也象个武士,我今日不杀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从此离开马士英,不再做他的帮手.马士英是我的杀父仇人.如果下次我再见到你,我就饶不过你了."

权兵卫忍痛向他行了一礼,道:"周君,仆这就带手下回九州岛去,从此不在南京惹事生非.今晚之事,也不会向马相道及。阁下请多保重.后会有期!"说着,又转向朱舜水鞠了个躬,便捂住左臂走了.

95 深入虎穴

95 深入虎穴

朱舜水一直在运内劲抗毒,此时已是满脸是汗.他喘着粗气,要修流帮他把臂上的毒针剜掉.修流用剑挖出毒针,只见紫黑的毒血从他的臂上汩汩冒出.

修流用手慢慢挤着血,朱舜水笑道:"流儿,没想到一别三月,你的剑法精进的这么快.招数都是死的,人却是活着,看来这才是武功的至理."

修流笑道:"我的这些剑数,其实还不都是因了上次给先生磨豆腐时,受了你的点拨."朱舜水咬着牙笑了笑.修流挤好毒血,撕裂下身上的一块衣衫,替朱舜水包扎好了.朱舜水见他衣衫单薄,而天上正有些雪花轻轻飘落,便道:"看来快要下雪了,流儿,咱们得先到马府去,找个地方藏下来."

修流道:"不知那权兵卫会不会向马士英报讯?"朱舜水道:"我在日本时,权兵卫他也听过我的演讲,因此相识.他这人性格不讨人喜欢,又目中无人,因此被鼎木丘逐出了门户.但他还算是条汉子,不致于出尔反尔.不过,你倒是要提防他回去九州后,闭门练功,到时又来找你比剑.他的脾性就是如此."

修流背着朱舜水来到马府外,他先跃到院墙边的那棵梧桐树上,只见院子里满是警卫,四处灯笼高挂,如同白昼.上次他进去的暗藏有秘室的那个厢房外面,有几个人在走来走去,修流一看之下,便知这些人都是高手.

于是他翻身下墙,跟朱舜水道:"先生,马府中现在果然戒备森严,看来我们只有从后院翻进去了."

他们俩小心沿着院墙绕了一圈,来到后院墙外,那里要经过一个臭水塘,两人费了好大劲才跋涉到了墙根下.后墙经久未修,四处都是枯败的乱藤杂草.朱舜水此时不能运动内劲跃上墙去,修流便背着他,攀扯着硬实的藤蔓,爬到了两丈高的院墙上,看看下面黑乎乎的没人,便背着朱舜水跳跃下去.

修流找到了当时他从暗道出来,适逢马元殷正在调戏断桥的那个厢房.那房门用重锁扣锁着,屋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修流抽出剑来,一剑砍断锁头,推开门进去.他凭着记忆,慢慢摸到那块进入秘室通道的角落边,却摸到了一个厚实粗重的大木柜子.他心想,马士英在发现了这个通道的秘密出口后,可能已经把它给封了.

他将木柜子往旁边挪开去,便去摸那进口,只觉得地板上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有,以前的那块木板也不见了.朱舜水看了道:"马士英知道秘道被你窥晓之后,显然已经将这个秘道入口给封了.看来现在能进入秘道的地方,只有马士英他本人知道."

修流道:"要不先生先在这屋里呆一会,我去前面看察一遭便回来."朱舜水道:"马士英是个老滑头,流儿,你一定要小心了,别着了他的道."修流答应了,出去时把门带上了,上好了锁.

马府的后院防卫稀松,修流很快便穿过两道走廊,来到大厅的右侧.只见侧门边上两个护院武师正张大嘴巴在打盹,修流一闪进了右边的走廊.他轻声蹑手蹑脚走出一段路后,来到一个点着灯烛的厢房外.

忽然,只见对面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低声唱着流行小调,歪斜着身子朝这边走过来.修流看了,认得正是马士英的儿子马元殷.

那马元殷走到那个灯烛通明的房间前,拿捏一下精神,搓揉两下眼睛,打了一下饱嗝,吐了一口唾沫,便在房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只听得屋里一个沙哑的女子声音问道:"是谁呀?这么晚了,想来找死呀?"马元殷趴在门窗上轻声道:"赵小姨娘,是我,我是马少爷,我偷着看你来了."

屋里的女子开了门,马元殷猴样一闪而入.修流潜身来到厢房侧窗下,只听得屋里传出一阵老鼠偷油般的古怪声响,接着便是那女子的轻曼澈骨的挣扎呻吟声.修流心道:"这马元殷不知又从哪里绑了个良家女子来糟蹋."

耳边又听得那女子道:"马公子,你都两天没上我这来了,把人家都想死了.你找到那鲤鱼了没有?"马元殷叹气道:"最近老头子经常在家,我不好到外面去走动游玩,也不敢过来看你.上次我抢了皇帝相中的一个马子,闯了祸,差点没被老头子打死.要是再让他知道,我正跟他新迎娶进门的小美人在这颠鸾倒凤,我还有命吗?"

修流心想,这女子的声音听来有些耳熟,象是几个月前在杭州赵朝奉家见过的望湖小姐.原来他们两人是背着马士英在这里私通,行那苟且之事.却不知望湖她如何到了这里?听马元殷的意思,显然是马士英把她聘进了马府,要纳她为妾.他心里忍不住一乐,想起她那脾气,跟马元殷倒是很般配的.

屋里传出的望湖欲扬还抑的叫唤声,让他脸红耳热,他正要离开,却听得马元殷突然一声痛叫,道:"姑奶奶,你这是干什么?你干嘛用刀扎我屁股?"那望湖道:"臭小子,你想吃我豆腐,让你见识一下本小姐的厉害.告诉你,明天你要再不把阮圆海的戏本子弄来给我,小心我把你的那话都给割了."

马元殷正痛苦地呻吟着,望湖道:"你还不快走,想等着我叫人抓你哪?你这小王八蛋,要是让你爹那老王八蛋知道你在我这,看他不敲了你的两个蛋壳!"

马元殷一手掩着屁股,狼狈地溜了出来,一拐一拐地匆匆走了.

望湖正要掩上门,修流已站在了门口.望湖吓了一跳,瞪着眼道:"你,你这小要饭的怎么在这?"

修流忙一把掩住她的嘴巴,另一手挟起了她就走.

96 金屋藏娇

96 金屋藏娇

修流快步挟着望湖来到后院,把她往地上一放,道:"死丫头,你怎么到了这里?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捣什么鬼?"望湖道:"我还想问你呢,臭要饭的.我从家里偷跑出来,想去找那鲤鱼,没想到却找到了那个阮胡子阮圆海,是他把我送到这里来的,说马府要办个戏班子,正在招人,我一听就来了.这些日子你上哪儿去了,鲤鱼找到了吗?"

修流道:"你是不是已经委身于马士英,做他小妾了?"望湖冷笑道:"是又怎样?那老乌龟,他敢!看我不阉了他."

修流道:"好了,好了,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我现在有要紧事在身,快告诉我马老贼现在住在哪个房间?"望湖道:"我也想找他呢.我进他府里都三天了,还没见过他的面.这个老王八蛋.不过你现在可以先住到我的房间里来,我房间的后面还有一个大房间,管你吃住不愁,没人会发现你在这,总比你在外面做叫花子要饭强."

修流想了想,正好朱舜水可以在这里疗两天伤,便道:"这样也好.不过,望湖姑娘,我还有个师傅,以前是个说书的,不知道他能不能也藏到你的屋里来?"望湖喜道:"他会说书?这太好了.他人呢?你快去把他叫来,我正闲得慌,有个说书的做伴,日子也好过了."修流道:"不过有一事你务须要小心,你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我们藏在这."

修流到那房里扶了朱舜水出来,来到望胡房里.望湖见了皱眉道:"这人都病成这样了,还能说书?你别骗我!"修流一急,道:"赵小姐,他便是那位李渔先生."

望湖一听,大喜过望,马上帮修流一起把朱舜水扶到了她的床边坐下.修流拿着灯火到后房看了一下,见里面有张大木榻,张着罗帐,便扶着朱舜水进去躺下了.修流跟望湖道:"望湖姑娘,我们饿了,你能不能去张罗些吃的来?不过千万别惊动了府里上下的人."

望湖来到前房,二话没说,拿起一个大花瓶便往门外重重摔去.不一会儿,远处便有人咚咚跑了过来,立在门外道:"请问姨太太有何吩咐?"

望湖道:"我肚子饿了,快给我送一桌宵夜来,要是慢了,看我用花瓶砸你脑袋."

门外那人去了一会,便有两个人抬了一担酒菜进来.

朱舜水喝了一壶酒后,便开始打坐运气,修流因几天没吃上饱饭了,吃起来狼吞虎咽的.望湖道:"看你真是没出息,就会要饭.对了,你的那条大黑狗呢?是不是因为吃的太多,你伺候不起,被你赶走了?"修流不想跟她多说与断桥的事,便支吾过去了.

朱舜水跟修流道:"我的毒伤还要两天时间调理.我需要清静下来逼毒,另外,我开个药方,明天你让这小姑娘找个人,出去上药铺取药."修流道:"这药我今夜便去找家药铺取来."朱舜水摇头道:"眼下城里耳目众多,你到药铺去容易让人疑心."

修流拿了药方跟望湖说道:"望湖姑娘,李渔先生因为近来连日奔波,偶染伤寒,需要调治两日,方能恢复.这两天你我不宜打扰于他.这张药方,你明日差个人出去,叫他照方取药,就说是你生病了."望湖瞪大眼道:"我好好的,哪有什么病?"修流说道:"是让你装病.就象演戏一样.要是你跟人家说是李先生病了,人家还不叫人来赶他走?那你往后还听什么戏?"

望湖笑道:"我明白了.传奇中也经常有这些关目.不过鲤鱼先生病好了,他一定要教我唱戏."修流答应了,心下却笑道:"朱先生哪会唱什么戏?!只求望湖这两天不纠缠他便好."

第二天,望湖叫人去取了药回来熬好了,前院的人叫了个丫头送过来.马士英本来给望湖安派了一个丫头,却因马元殷嫌她在碍他的事,便被他赶走了.朱舜水服了药后,调了会气,精神气色好转了些.望湖几次急着要跟他攀谈,都被修流阻住了.

这天傍晚,来了个仆人,告诉望湖,马士英下朝回来,听说她患了风寒,过会要过来看望她.望湖跟修流说了这事,修流心想,早不来晚不来,在这节骨眼上,只怕要碍了朱舜水疗伤,不然老贼自己送上手来,正好宰了他报仇雪恨.万一被马士英撞见他们正在这里疗伤,自己倒不打紧,那朱舜水的伤势就麻烦了.

望湖看修流又是焦急,又是痛切的样子,道:"臭要饭的,你不用操心,老乌龟来了,我将你们锁在里屋,不就没事了?"修流忙道:"赵小姐,里屋的门万万不可上锁,如此一来,岂不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反而会让老贼起疑心.到时你想办法把他打发走便是,万一老贼真的进了内屋,我自有办法理会他."望湖嘟囔道:"你们行事真是莫名其妙."

掌灯时候,马士英在管家跟两个黔人护卫的簇拥下,来到望湖屋里.他这是第一回见到望湖,便慢慢地自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微微笑道:"阮圆海的眼光真不错,也难为他忍痛割爱了.他家的戏班调训的好,皇上都夸过几次了.管家,你把我的意思跟赵小姐说了吗?"

管家笑道:"说了,只是不知相爷什么时候将小姐送过去?"马士英沉吟道:"再过三五天吧,总该先让赵小姐把病调养好了,不然皇上怪罪,岂不成了好心做坏事了?"望湖听得莫名其妙,道:"马相爷,你要送我上哪去?"

马士英不满地瞅了管家一眼,随即笑对望湖道:"只怪管家没跟你说清楚.当今圣上要选妃子,老夫想抬举你,将你献给皇上,好让你今生享尽荣华富贵.改日你身子好些了,老夫再过来陪你.这些天老夫忙于江防军事布置,冷落你了."说着,忍不住笑嘻嘻地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望湖丰腴的肩背.

望湖慌忙闪了一下,诧异道:"阮胡子不是说好了,是相爷你要办戏班子吗?"马士英笑道:"老夫哪有圆海他那份闲情雅致.小姐不知,宫中乐班,最是辉煌,各种曲目,应有尽有,就连当今圣上,也时常在戏中客串些角色,与民同乐.你入宫之后,还怕听不上好戏吗?"

望湖本来已经是气鼓鼓的,就要大发脾气了,听了这话,霎时又眉笑眼开.她问道:"到时鲤鱼先生也会进宫唱戏吗?"

马士英怔了一下,笑道:"你是说写传奇的那个李渔李笠翁先生吗?只要你哄得皇上高兴,还不是只要你一句话?他自然会召幸那李笠翁的.江南那些个酸腐文人们,只会附骥应景,溜须拍马,何足挂齿?这事包在老夫身上."

望湖鼓掌笑道:"太好了!鲤鱼先生正在我的内屋里养病呢.不过相爷现在万万不能进去."马士英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皱了下眉,心道:"这小丫头太放肆了,没上没下,居然跟老夫开这种玩笑.她是不是病得昏了头了,整日价胡言乱语,疯疯癫癫的?!要不是看着她颇有些姿色,如何敢让她去哄那半吊子的皇帝?"

于是他笑道:"赵小姐,既然李先生在里面养病,老夫就不便打扰了.赵小姐也须稍微检点一些,到时见了皇上,可不比在这里,说话万万不可造次."望湖道:"相爷,真不骗你,鲤鱼先生真的在里边!"

马士英摇了摇头,悄声跟管家道:"看来赵小姐病得不轻,明天你去找个郎中来看一下.实在不行,你就请阮大人再多留点心,另加物色人物.老夫让她进宫,是想叫她盯住皇上的。"说着,看都不看内屋门一眼,竟自走了.

97 壁橱

97 壁 橱

内屋里,朱舜水正在凝神聚气驱毒,修流伏在门后,紧紧攥着剑,只等马士英一推门进来,便迅速出手,取他性命.他听望湖说出朱舜水正在屋里养病时,心里大为气苦.后来听了马士英的口气,显然他是将望湖的话当作不恭的玩笑了.

修流心下暗笑道:"这丫头鬼精的很,居然反守为攻,变被动为主动,反将马士英耍了一把.她表面上装迂,其实心眼多的是."

这时望湖推门进来道:"臭要饭的,你看本小姐这场戏演得怎么样?"修流道:"你到底是真懵懂还是假懵懂?有你这样演戏的吗?我的心都吊到嗓子口了!"望湖笑道:"你们男人都自以为聪明,哪儿把我们小女子放在眼里.你看那马士英,由他奸似鬼了,还不是吃了老娘洗脚水."

朱舜水叫过修流道:"流儿,我们得赶紧想个脱身的办法,我估计过会儿马士英会派人回来查看这内屋的.他可是个老滑头。"修流想想道:"一不做二不休,要不我现在就护着先生,冲杀出去."朱舜水道:"现在我的内气正在贯通毒针创伤经络,不能经受颠簸.到时如情势危急,你一定要夺身冲出去,不可恋战,更不可因了我坏了大事."

望湖忽然道:"我想起来了,这内屋里有个大壁橱,在床榻的右边.如若老乌龟要派人来搜查,臭要饭的你就跟李渔先生藏到那个壁橱子里去,躲上一躲."

正说着,只听得外面脚步声杂沓而来.望湖忙打开了壁橱,修流扶着朱舜水躲了进去.那壁橱刚好有一人高,半丈宽,三尺深,容得下两人身子.望湖在壁橱外面上了锁,又掩上内屋的门,而后来到前屋的床上坐下.

那管家在外面敲门道:"赵小姐,老奴奉相爷之命,来给小姐送药方."望湖懒洋洋说道:"我早已服了药了,现在困得很,正在床上.管家,你请回吧."赵管家道:"相爷方才察看了小姐早上开的药方,觉得不是治风寒的.恐怕是小姐不通药理,因此方子不对。故尔特命老奴送来对症的药方."

望湖心里一怔,只好磨蹭着下了床,唠叨着过去开了门,却见管家身后跟了四个人,装束相貌都十分古怪.管家进屋来笑道:"赵小姐,相爷说了,你的药方上的药是补内劲损耗的,因此可能是小姐开给李渔先生服用的.相爷关照我过来好好问候一下笠翁先生."

望湖道:"什么笠翁先生?那不过是我方才跟相爷开了个玩笑.这相府深如海,即便他鲤鱼想跃龙门,我也没这个胆,敢藏他在宰相的肚里去撑船.还有,我们家三代行医,哪有不懂药方的道理?!"

管家掉了个眼色,四个怪人中便有一人走上前去,猛地推开了内屋的门.望湖刚要去阻挡,却哪里来得及.众人进去了,只见里屋里空空如也.这时,一个右手缠着布条的老头走到床边,嗅了一下,道:"管家,这榻上确有'七厘散'加'延胡索',还有'白芷'的药味.看来那朱舜水果真是躲到这疗伤来了."

管家于是笑吟吟地问望湖道:"赵小姐,那李先生呢?"望湖冷冷地道:"糟老头儿,你没长眼睛吗?谁在这呢?这屋里还有旁人吗?"

那老头笑道:"姑娘,方才在这里呆过的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李渔先生,他是最近朝廷正在通缉的钦犯朱舜水.昨晚他受到我们'淮南四子'在玄武湖畔合力的围攻,中了我的独门暗器‘定心针’,性命不保.你不知者不罪,情有可原.快说,他人藏哪儿了?"

那跟来的四人便是"淮南四子".昨晚他们被修流扔进玄武湖后,挣扎着爬了上岸,回到马府,遭到马士英一顿臭骂.后来"没药郎中"王留行看了望湖给仆人去取药的方子,心下蹊跷,心想一个小女子如何你能开出这等高妙的药方来?其中定然另有缘故。于是马士英便让管家跟他们一齐过来探个究竟.

那"落魄秀士"胡子材笑道:"李渔先生与我曾有一面之交,小姐倘若想要结识他,不就一句话吗?他这人好吃懒做,不过在话本传奇上和梨园里,倒是花了不少闲功夫.要说学问,嘿嘿,那是连胡某的一根腰毛都比不上。"

望湖忍不住问道:"酒糟红鼻子,听你这么说,李渔先生他人现在在哪?"胡子材道:"他方才不是还在这吗?你别倒使一耙!"望湖道:"方才的那人不是他."

"淮南四子"与管家慌忙问道:"那人却是谁?是姓朱的吗?"望湖跟管家道:"管家,说了你可别见怪.他便是那马公子!马公子昨晚受了外伤,他原想调戏我,被我刺了一刀.马相爷来时,我便编了些鲤鱼先生的话,替他开脱了去.不信你们可以先问问他去."

管家笑着跟"四子"道:"四位稍候,老奴去去就来."

管家去了一会,便拉长了脸回来了.王留行四人想要问究竟,管家摇摇头道:"四位,这事就算了."他朝望湖笑道:"赵小姐,你好好将养吧.老奴这里得罪了."说着,带了"淮南四子"便走了."铁算盘"满万贯问道:"管家,这事还没成交呢,怎么就走了?"

管家叹口气道:"满先生,你叫我怎么说呢?!我们家这马少爷他也太不争气了!他是南京城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望湖等他们走远了,惶忙便去掩紧了外屋门,然后进了内屋,开了锁,敲着壁橱道:"臭要饭的,朱先生,你们出来吧,王八蛋他们走啦."

橱柜里却没人回话.望湖想,他们俩会不会被闷死在里面了?她赶紧拉开柜门一看,柜子里却哪里有半个人影?她呆了半晌,而后探身到壁橱中四处察看了一下,却没发现里边有什么机关,于是吓了一大跳,险些晕倒在地.

98 八卦宫

98 八 卦 宫

修流与朱舜水站到壁橱里时,便听得那踏板突然间嘎嘎做响.修流心道:"会不会这壁橱经久没人进来过,木板都腐烂了."忽然又觉得那木板似乎正在慢慢往下沉落.他心念一闪,想起上次进马士英厢房暗室的事,心道:"莫非这里面也是个暗道?"

踏板缓缓下滑了一会,接着嘭地一下顿住了.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修流因为上次进暗道时没带火摺子,成了睁眼瞎,因此在到望湖房间时,早就拿好了火摺子.这时他点燃起来,朱舜水看了一下那踏板的结构,笑道:"也算是凑巧,幸好我们是两个人躲进来.这踏板当初是根据秤杆的原理设计的,板上承载物体不到一定的重量,它便纹丝不动.但只要承受的物体与它另一头垂挂的铁丸子的重量达致平衡,这踏板便自然下坠了.但那壁橱却恰好容不得第三个人。"

修流道:"这么说,马士英他本人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机关?"朱舜水道:"从设计上可以看出,这机关使用方法极其秘密,只有当初修建人才知道之间奥妙.马士英可能也只是发现了其中的一个暗室而已.我们两人是误撞进来了.倘只有一人进来,重量不够,踏板便不会下沉."

修流想起马士英厢房里的那个暗道入口,用的是手动按纽,看起来是经马士英改装过的了,与眼前这暗室比起来,反而变得不太隐秘.

两人走下踏板,它便又嘎嘎地缓缓往上升去.修流拿火摺子环照了一下四周,只见面前是一个空旷的大石室,一尘不染,只是有些潮湿的味道,闻起来呛鼻.修流搀扶着朱舜水,慢慢在暗室中走了一圈.

朱舜水察看过四周之后,道:"这暗室中的石壁呈环圆形结构,那么这间暗室,看来便只是整个地下秘密大结构的一个分部.如是按八卦图的布局,我们现在所处的暗室,应该是属于艮位.你上次进去的那个暗室,该是处于兑位.所以艮位的向阳之处,便该是出口."

修流道:"可惜这地下室里,密不透风,见不到光.判断不出。"朱舜水笑道:"这也未必。你看室中哪边湿气略微重些,哪边略微干燥些?潮湿的那个方位,应该便是朝阳的方向."

修流沿着石墙,找到了较为潮湿之处.朱舜水道:"流儿,你注意看了,那墙上块块青石的接契,便也是按八卦图形建设的.现在你在墙上艮位那块青石上重击一掌,看看石墙能不能打开?"

修流用了四成力,向墙上击出一掌,只听轰然一声响,石墙便缓缓向上升起.朱舜水道:"这暗门的构造原理,跟方才踏板下沉是同样的道理.你一掌击出的重量,只要足以撞开扣压住铁丸子的木板,铁丸子一下坠,这边的石墙自然便上升了."

修流扶着朱舜水通过石门走出大石室,却见面前是一个漆黑潮闷的暗道.朱舜水左手在洞壁上摸索着,走了一会,道:"如果我没猜测错,我们沿着这暗道再走下去,然后转到乾位,便有可能是通往皇宫的暗道了!"

两人走了十几步路,眼前出现了一道黑铁门,修流因为有上次的经验,一下子便熟练地打开了那铁门.等过了第三道铁门时,朱舜水让修流拿火摺子照映一下洞壁,道:"流儿,你往乾位那块青石上重击一下,如能打开,这里面即是乾宫了."

修流照言在乾位青石壁上重击了一掌,那石墙便嘎然上升了.

两人大喜。朱舜水进了乾宫,登时委顿坐于地上,运了口气,道:"流儿,再过六个时辰,我的毒伤便可化解了.没想到,当年齐泰竟化了这么大的苦心来经营这个暗室.如果当初建文皇帝与他手下的一帮群臣,能以此种苦心积虑的构思去整治国家,又何至于在'靖难之役'中落败?"

修流想想道:"个中原由,或许是北人尚武,而南人尚文的缘故吧?"朱舜水道:"也不尽其然,我以为,人的做为是不该有地域区分的.这暗室不知是当初哪个高人设计,俨然便是一处神秘的地下迷宫.那马士英其实只知道这八卦宫其中一个暗室的秘密.来日如有时间,我当再次来此,细细加以研究,勘破其中奥秘."

朱舜水开始闭目疗伤.修流则在一边躺下歇息.他估莫了一下,此时可能是亥时,朱舜水的伤要到明日巳时,也就是快中午时方能痊愈.趁这段时间,他可以好好地饱睡一阵,将这些天的睡眠补回来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上好觉了,双目灼热.可此时清静下来,反而却睡不着了.他一下子便想起了断桥.他觉得自己跟她几个月相处下来,她一不在身边时,心里便有些失落.他一开始时,完全是把她当做不懂事的小丫头看的,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的,心理上就有了些隔阂,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有时想要跟她发上一通脾气.自从在焦山跟她分别后,也不知她现在去了何方.

这样想着,思绪窜得越来越远,竟是彻夜未能成眠,直到辰时时,方恍惚地合眼睡了一会.

巳时过后,朱舜水突然间大叫一声,胸腔中喷出一口浓血来.修流在睡梦中吃了一惊,醒了过来.朱舜水捂胸咳着道:"这两天我内力损耗极大,以致肝火过于旺盛.'没药郎中'的这一手可真狠毒.流儿,现在正是中午时分,我们再在这呆上两个时辰,傍晚时候,便可开启乾门,从暗道中摸进皇宫里去."

他站起来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修流忽然记起,上次他在马士英厢房下的那个暗室里,曾经触摸到墙上有些小字,那时因光线不明,未解何意.此时便跟朱舜水说了.朱舜水想想道:"这些字里可能有些什么秘密,我们正好细细观摩一下."

修流点着了火摺子.两人沿墙察看着,终于在坤位上发现了几十行枣子大的字刻.朱舜水道:"这字刻在坤位,显然是考虑到正对面的乾位是出口,如乾门一开,光线自然便会照落在坤位石壁上,让人一目了然."

两人看了那石壁上刻的字,全都是些人名,还有他们的官职,住处等.修流看了不解.朱舜水想了一会道:"想必墙上这些人都是齐泰当年的亲信,党羽.他把他们的住处也给刻在这上面,看来是在这些人的家中,必然也有些秘密.可惜两百多年后,世事变更,这些原住处早不知已更换过多少主人了,却到哪里去查寻?"

忽然,朱舜水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地址,他让修流将火摺凑近一些,道:"奇了,这住址分明便是我现在的居家所在,这上面写的原主人却是个叫周长石的人.原来我的府第,从前曾是周家的人住的.据我所知,这周长石是明初的一介名儒,曾任文渊阁大学士,晚年时深得太祖洪武皇帝的器重.没想到他跟齐泰也过从甚密."

修流道:"这人的名字看上去有点眼熟.朱先生,我们周家是在洪武二十四年南迁去了闽中的,玄祖名讳长岩,这周长石似乎该是周长岩的胞弟."朱舜水一怔,道:"原来你的祖上便是汉光侯周长岩,他是我大明开国元勋之一,却不知当初太祖皇帝为何派他去了闽中?看来这先朝发生之事,蹊跷不少."

到了酉时,朱舜水跟修流道:"流儿,此时天色已晚,我们可以入宫去了.你去把乾门打开."

修流走到门墙前,运劲一掌,击在乾位的石壁上,石壁往上缓缓升起.两人跨出乾宫,面前是一个漆黑的暗道.走出几十步后,忽然碰触到一个铁门,修流不费什么劲,鼓捣了几下,那门便开了.

99 秘道

99 秘 道

铁门外是一个更宽大的暗道.两人摸索着走了一大通路,突然看到前面有道微弱的灯光,隐约在闪烁着.暗道中看不到人影,不知是谁,只听得脚步声的回音咚咚直响.两人怕弄出声来,便提起内力慢慢跟着.一会儿之后,猛然听得前面有人干咳了几声.因为是在暗道中,那声响便显得特别的刺耳.

修流道:"朱先生,这咳嗽声好象是马士英的.难道他夜晚时还要进宫去?"朱舜水道:"我听那脚步声,似乎是两个人的.如此看来,这马士英可能有要事要去见朱由崧.这是条秘道,马士英肯定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的."修流道:"待我赶上前去,先结果了老贼再说!"

朱舜水止住他道:"且慢行事,先看一下这老贼要弄出些什么名堂."

两人潜身走了约有半个时辰,前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暗道中传来马士英的说话声,道:"赵小姐,此处已是皇上的寝宫低下,过会见了皇上,你万不可造次,乱耍小性子.要知道只要皇上见怜于你,你这辈子便富贵无穷了.还有,我交代与你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那另外一人想来便是望湖了,这是朱舜水与修流都不曾想到的.只听望湖道:"好了相爷,你快把蒙着我眼睛的黑步拿下来吧.我都快憋死了."接着,便是一阵轻微的水滴声.修流道:"好象有漏水声."朱舜水道:"那是赵小姐在小解."修流听了,打了个愣.

马士英道:"老夫交代的话你都记住了,你一定要伺候得皇上乖乖地听你的话."

接着是一阵嘎嘎的声响,前面那光影很快便消失了.

两人来到马士英他们方才上去的那地方,那里已是暗道的绝处.朱舜水道:"这里的出口定然不止一个.他们两人可能是从正中间这个出口上去的."说着,他要修流用左掌在左边墙壁的"离"位上猛击一下,那石壁果然嘎地一声开了.

石壁后面是另一个暗道,两人走了几十步,面前又是个绝壁.修流在石壁"离"位上击了一掌,石壁开了.他俩走了进去,踏上几步石阶,顶上是一块厚实的石板,修流把它慢慢托起,挪到一边,忽然一片亮光扑面而来,接着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薰香味袭来.两人猛然都觉得有些晕眩。朱舜水探头看了一下,悄声道:"巧得很,流儿,我们到了朱由崧的睡榻下了."

两人趴在榻下往外看,只见两个宫女正在榻前焚香,殿柱边帷幔低垂,烛火通明.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只见那位老太监杨公公走了进来,他朝着卧榻躬身道:"皇上,马相爷请见."

只听得榻上嘎吱一声响,有人转了下身,懒懒说道:"这么晚了,马卿家他还没歇息?杨卿家,你传他进来吧."

杨公公出去了.榻上人似是很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修流与朱舜水对视一眼,心想,榻上之人定然便是弘光皇帝了.

那弘光笑道:"美人儿,朕要理政了,你先退下去,过会朕再宣宠于你."只听一个女人撒了声娇,随之床榻上又是一阵声响,一个女子自榻上款款走了下来,拎着裙裾,匆匆离开了寝殿.朱舜水心道:"如今国势都成什么样子了,这皇帝居然还有闲心颠鸾倒凤的."

不久杨公公带着马士英进来了,马士英拜谒过弘光之后,笑道:"眼下皇上日理万机,为天下万民操劳,神疲体乏,臣等时时不安,因此四处筛选美女,致献陛下,才阴补阳,以解皇上身心之忧.上次因逆子误事,把杨公公相中的那个女子弄丢了,臣至今一直耿耿于怀.这些时微臣四处留心,前几天找到了个绝色女子,今夜带入宫来,献与皇上,聊以供寝安."

榻上的弘光听了,马上便站立起来,急不可耐地笑道:"难得太师这般忠心.杨卿家,快快召太师奉上的那女子进来."杨公公出去了.

朱舜水低声跟修流道:"趁着眼下侍卫都不在,过会你冲出去,先逮住朱由崧,然后便把他拖进榻下来,切莫有半分犹豫."修流道:"那马士英呢?我决不会放过他!"朱舜水道:"你放心,他跑不了,他还得从暗道回府上去,过会我们只在暗道中等他便了."

杨公公带领着望湖进来了.朱由崧一见到她,便不由自主地从榻上走下来,挽起她的手,笑道:"美人,果然真是个美人,马太师的眼力果然不凡."

那望湖上下打量了一番朱由崧,却听她问道:"你就是那个皇帝?"杨公公忙喝斥道:"大胆!在皇上面前,岂可如此放肆?!"朱由崧听了望湖的话,先是愣了下,接着忙搂拉过她的手,连声说是.望湖笑道:"我以前总以为皇上都是威严赫赫的,可怎么看你的样子,就象个大街上的王孙公子似的?!"

马士英黑了脸,呵斥道:"丫头,不可胡说,你怎地这般跟皇上说话?"

朱由崧却笑道:"这话有点意思,太师不必苛责于她,免得让美人受惊,香汗淋漓.朕就喜欢她这脾性.杨卿家,你快快去摆酒上来,朕要好好谢一下太师."

马士英笑道:"皇上但请慢慢娱乐,微臣这就告辞了."朱由崧道:"马太师,朕明日不能早朝,朝中一切事务,你与众卿家就看着办吧,不必再奏上来."马士英躬身道:"微臣尊旨,定当秉公执事."说着,朝望湖使了个眼色,点点头,便离开了寝殿.

修流在榻下跟朱舜水道:"先生且在这慢候,我先到暗道中去擒着这老贼,不能让他走了."

100 逼宫

100 逼 宫

酒菜很快摆了上来,朱由崧示意杨公公退出去,然后执着望湖的手,坐到榻上.望湖道:"皇帝,你知道吗,这姓马的老头叫我来这里陪你,其实是要我讨你的喜欢,注意你的一举一动,而后再跟他禀报的."

朱由崧愣了一下,随便笑道:"爱卿不必在意,这事朕心里早就有数.姓马的他有他的算盘,俺也有俺自己的算盘.只不过是因为眼下军权在他手里,拿他没有办法而已.有朝一日俺若有了军权,第一个要铲除的人就是他.他名为太师,实是贼流.只可惜如今俺身边没有什么得力的人以供驱遣,只好闷在宫中,终日借酒色陶醉自己,免得这老头起疑.爱卿别将他的话当回事,只请陪俺喝酒."

望湖道:"你是皇帝,怎地一口一声'俺俺俺'的?听起来就象小地主似的。"朱由崧笑道:"说惯了,这里又没有外人."

朱舜水在榻下听了这些话,颇觉得有些意外.看起来这朱由崧做了皇帝后,心里也有难言之隐.眼下他被掌控军权的马士英挟持着,身边没有亲信,只能做个醉生梦死的傀儡皇帝罢了.

朱舜水心下想到,如果朱由崧真能扶得起来,那么总比现在把他一刀杀掉要强些.他跟马士英既有二心,便有机会借他的手除去马士英,而后重振朝纲.

他正想着,听朱由崧又笑着说道:"美人儿,咱们不谈这些烦人的政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晚得遇你这么个大美人,你便陪俺喝个痛快,一醉方休.美人儿,快告诉俺,你叫什么名字?"望湖道:"我叫赵望湖,是我娘给我起名字的."

朱由崧笑道:"这名取得好,取得好.来,望湖姑娘,你先陪俺喝上三杯."

望湖道:"要我陪你喝酒也行,但你明日须得给我叫一个戏班子来唱戏."朱由崧笑道:"你喜欢听戏?这太好了!俺也喜欢听戏,你这话好说,阮胡子家里便蓄有一个戏班子,明日俺给你叫来,唱上一天便是.不知你喜欢听哪个戏?"

望湖道:"我最喜欢的是汤显祖的《牡丹亭》,我已经读过六遍了,只觉得还不够尽兴.你呢?"朱由崧道:"俺喜欢听《千钟粟》."说着,捏住酒杯,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朱舜水在榻下听了,心想,这《千钟粟》写的是建文皇帝的事,弘光他喜欢这戏,显然是从建文帝没落的身世,看到了自己黯淡的前景.看来坐上龙椅的,心里手里也有本难念的经.倘若自己此时出去,说不定还能说动他,做一番象样的事业来.

于是他便突然从榻下钻出,立身起来,站到了殿下.

朱由崧和望湖见了他,都大吃一惊.望湖惊叫道:"李渔先生,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昨天怎地一眨眼就跑没有了,眼前一下子又从皇宫的地底下冒了出来?"朱舜水笑道:"承蒙赵小姐相救,朱某这里谢过了.至于如何脱身的事,恐怕那是天意,不然在下今晚也到不了宫中."

朱由崧打量一下朱舜水道:"你是谁?居然胆敢擅自闯进朕的寝宫?!来人,快把这狂徒给朕拿下了."

朱舜水冷笑道:"陛下最好还是不要惊动旁人为好.今晚我本是来行刺你的,后来无意中在你这榻下,听了你方才说的几句稍微有点象样的话,便改变了主意.当此国难之时,不知陛下是想做个中兴的英明之主呢,还是想落得个跟建文皇帝一样的收场,到时再从这皇宫下的地道中逃出去?!"

朱由崧听他居然以这种的口气跟他说话,正要大发脾气,只见朱舜水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刀,便一下子软了口气,道:"你如何敢这般唐突对朕?!朕想做什么样的君主,心里自有主张,用不了你来指点.你到底是谁?"

朱舜水道:"在下朱舜水,不过是市井中的一介草民而已.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倒是你这个皇帝.你想过问一问自己没有?你应该是谁?如今国家有难,天下万民百姓苍生,都在看着你一个人.你现在是一国之君,当此危急存亡之际,却无所做为,终日沉溺于酒色之中,只怕到时下场比建文皇帝更惨."

朱由崧口气松软下来,叹道:"不瞒朱卿家,朕也不是不想有所做为,只是宥于马士英他掣肘在侧,也是无能为力."朱舜水道:"事在人为.眼下史可法大人兵困扬州,亟待救援.如若扬州一失,则江南危矣.马士英他不发兵救援,一是想借刀杀人,除了史可法.二是他想保存实力,于乱世之中,求得自保.而皇上你如不能保得住东南半壁,到时谁都可以投降满洲人,就是你不能!皇上想过没有,那时你的出路在哪里?"

101 密诏

101 密 诏

朱由崧听了这话,让宫女先带望湖下去,道:"其实这些事朕也想过,担忧到时无家可归,有国难投.不知朱先生可有良策?"

朱舜水道:"眼下当务之急,一是剪除马士英及其党羽,二是解扬州之围."朱由崧道:"愿闻其详."朱舜水道:"只有先歼灭马党,皇上方能控制应天府京畿一带,随之发江南之兵,解淮北之困.而后布施大政于天下,登高一呼,兴师北伐,凡我大明臣民,莫不影从."

朱由崧听了,有点兴奋起来了,道:"这扬州之围如何解得?"朱舜水道:"皇上可草拟一道密诏,遣派一位心腹之人送到芜湖黄得功处,要他即刻出兵破解扬州之急,许以成事之后委以高官要职.这黄得功虽然也是马士英的同党,但为人还算正直.前些时阻挡左良玉东下就粮,便是出于大局.他若能出兵,扬州一定,则可以回头来收拾马党了."

朱由崧叹口气道:"不瞒先生,朕身边俱是马士英耳目,哪来心腹之人可供派遣?"朱舜水道:"既如此,草民愿意到芜湖,凤阳走上一遭,给陛下送去诏书."

朱由崧大喜,便叫宫女笔墨伺候.

这时修流自暗道中出来,神色沮丧,见朱舜水正跟皇帝说话,却没对他下手,不禁愣住了.朱由崧诧然道:"这年轻人可是朱先生的同行?"朱舜水道:"他是先帝朝吏部尚书周献的遗孤周修流."朱由崧道:"原来是节公的后人.听说扬州城里有位骑虎将军周修流,是个神射手,想必便是他了?"朱舜水点了点头,心里笑道:"看来皇上对江北局势并不是一味的糊涂."

修流道:"朱先生,我在暗道中等了良久,却不见马士英的人影."朱由崧道:"原来你们也认得那暗道.马士英他每次有秘事要见朕时,必从暗道入宫,回府时却都是从正宫外朝门回去,那里早有行仗在等着他.这正是他的狡诈之处."

朱舜水道:"这样也好,免得杀了他后打草惊蛇.拱卫京畿的兵马都是他的手下亲信,马士英一死,这些军兵群龙无首,鼓噪起来,必成祸乱.只等扬州之围解了,再回头一一肢解收拾他们."

修流参见过朱由崧后,说道:"皇上,扬州现下危在旦夕,城里守军如今多是病号,粮草几乎殆尽,若再不出兵救援,只怕撑不到明年开春了."

朱由崧叹道:"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军权掌在马士英手中,朕这皇位还不是虚摆设的!"

朱舜水道:"皇上起好密诏之后,草民今晚便赶去芜湖黄得功军营,游说他出兵救援扬州.修流你明日便上扬州去,将今日之事告知史大人与刘不取,以便安抚淮扬守军军心.倘若一切顺利,估计十日内援兵便会赶到."

朱由崧指着笔墨,便要朱舜水草拟诏书.朱舜水道:"草民右臂中了毒伤,不便握笔行书.皇上可让修流代笔."朱由崧端起酒杯喝了两口,想了一会,自语道:"说什么呢?以前诏谕都是马士英代朕拟的,今日亲口授谕,反而煞费苦心."于是想了想,说道:

"奉天承运,大明皇帝诏曰:"

朱舜水道:"皇上,这是密诏,毋须这些格式,只拣要紧的口授."朱由崧便简要叙说了一下京中困境,要黄得功以大局为重,驰援扬州,免致遭满洲人各个击破.又示意说扬州解围后,请他入京以清君侧.最后说道:

"愿将军以中兴重臣为勉,效仿郭汾阳,力挽国祚,朕置樽以待佳讯,班师之日,与三军将士做倾江鲸饮.弘光元年十二月---"

朱舜水提醒他道:"今日是十二月廿七."朱由崧道:"原来已近年关了,朕都忘了与民同乐这茬了."

密诏拟好,便要盖上玉玺.朱由崧了犹豫一下,看了看朱舜水两人,便到榻上枕头下,翻出一个锦盒,打了开来,在红泥盒上按了,戳盖在诏书上.他收好玉玺,将诏书授与朱舜水,道:"朱先生此去,关系重大,若有闪失,马士英绝饶不过朕.你们务必要小心行事."

朱舜水接了密诏.修流道:"皇上,这密诏之事,你切莫跟旁人道及,即便是那杨公公也不能说.另外,方才那位望湖姑娘,皇上要好好待她.她就是脾气大了些,出口没些遮拦."

朱由崧笑道:"朕没多大出息,说到怜香惜玉,却不让于陈叔宝,李煜."朱舜水听了这话,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朱由崧要传人送他们两人出宫去.朱舜水谢绝了,道:"从正门走,必然引起马士英在宫中耳目的疑心.我们还是从暗道出去."

朱由崧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爬进榻下,呆了半晌,心道:"没想到做了皇帝,还要受人摆弄.御榻之下,又冷不防冒出两个江湖上的草莽人物.这皇帝做得实在没半点趣味."于是便拍了两下巴掌,外面进来一个宫女.朱由崧道:"快召赵爱卿进来陪朕."

朱舜水两人回到马府,出了秘室,仍照原路从后院翻墙出去.修流一直送朱舜水到长江边渡口,两人别过了.朱舜水道:"流儿,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扬州之围如果万一不能破解,你务必要与史大人,刘不取全身退回江南.如史大人不退,你与刘不取俩也一定要活着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修流有些意外,问道:"先生如何说这种话?"朱舜水叹道:"你们只要有一线希望,便须活下来,以图来日再举.做忠臣也没有必要一死了之.切记此言!"

修流听了,觉得此次北去凶多吉少,心下万分惆怅.他一直站在江边,看着朱舜水乘坐的小舟,渐渐随风往西飘去,而后消失在淡绿色的晨雾中.这时,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雪,雪片在空中潇潇飞洒着.修流陡然觉得一股寒意,渗入骨中.

他沿着江边,向东走去,一路来到燕子矶下.上次他与断桥一起去扬州,便是在这里搭上老船夫的船,然后再顺江飘流而下,到得瓜州渡的.当时那老船夫说的“你们小夫妻俩年纪轻轻”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只是不知断桥现在身在何方?

此时江边停靠着一条小船,修流看了,觉得有点眼熟,便走上前去.只见船头上坐着一个船夫,竹笠箬衣,正在看雪.修流道:"船家,我想上扬州去,能否借你的船一用?"

那船夫扭头对船舱里说道:"烂肺泡,你看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这小子不是来了!"舱中一个中年女人快速走了出来,大声道:"他在哪里?看我不宰了他!"

修流见了那个女的,吓了一大跳.原来这船的主人,便是"夫妻肺片"!

102 寒江故人

102 寒江故人

修流上了船后,烂肺泡熬了碗热辣的鱼汤给他喝了,修流觉得身上暖和了些,于是问道:"没老大,烂大嫂,你们怎地在这?断桥姑娘呢?她没事吧?"烂肺泡道:"亏你还记得她.这些日子你死到哪里去了?"

修流简单说了一下自己这些天的经历,只是将到马府与皇宫那一段事给隐略了.他又问起在焦山分别后他们的情况.烂肺泡问没心肝谁先说.没心肝道:"还是你说吧,不过你千万不要添油加醋."

烂肺泡便淘淘不绝地讲述了起来.

那天,酸辣汤在江中找到了一条船,送雪江大师,断桥,寂永还有铁岩去了金山寺,他们夫妻跟臭豆腐在焦山四处寻找温眠与修流他们,却毫无踪影.后来酸辣汤与臭豆腐两人离开了焦山,臭豆腐去了镇江,重操旧活开酒店,酸辣汤则回去了松江府.

“夫妻肺片”他们夫妻俩仍旧在江面上讨生计.烂肺泡讲述起来时,一点细节也没放过,他们分手后连半个月时间都不到,却被她说得似乎是已经过去了十来年.

修流心里挂念着断桥,又不好意思直问,便道:"雪江大师他们还好吧?"烂肺泡道:"我知道你其实是想问那小丫头怎么样了?有话干嘛不直说呢.你别急,我马上就要说到她了.你知道,最近天冷得厉害,又碰上官府封锁江面,来往于江面上的人少了,我们好几天没发上利市.我跟没心肝商量了一下,想到瓜州去找两家富户打打牙祭,因此就到了金山."

那天,"夫妻肺片"在瓜州渡口边碰上了断桥.断桥正带着黑旋风坐在水边,望着茫茫的江面发呆,见了他们夫妻,慌忙打听有没有修流的消息?他们告诉她,沿江一带几十里都找遍了,连个尸身都没见到.两人见断桥发急,便答应再沿江到上游去找找.其实,他们也只不过是想去碰碰运气而已,因为修流失踪的那天早上,刮的恰是西北风,他如果还在世,便极有可能是往下游去了.可他们没想到,修流从松江府那边绕了一大圈后,此时居然在这燕子矶下让他们给碰上了.

烂肺泡道:"当时我们跟那小丫头说,她要是想见到你,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金山寺里等着,你要是还活着的话,总有一天会上那里去找她的.你猜这丫头怎么说?"修流好奇地问道:"她怎么说的?我的确是想上那里去找她的。"

烂肺泡笑道:"她说,他要是死了怎么办?难道我要守在这寺里做一辈子的尼姑不成?"说着,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修流起初没听出话意,后来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烂肺泡道:"兄弟,这断桥姑娘可是真的在乎你,你要是对她三心两意,就我们'夫妻肺片'也不会放过你!"修流道;"我自然不会对她三心二意的."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忙红着脸道:"烂大嫂,我什么时候对她有意了?"

三人顺江而下,黄昏时便到了瓜州,上了金山寺.一个小沙弥进去通报了,寂永和尚笑着匆匆迎将出来道:"原来是三位来了,且请到客房休息一下."

修流问过了雪江大师的情况,寂永告诉他,雪江大师此时正跟铁岩在后禅房下棋.修流又问起断桥与黑旋风.寂永笑道:"断桥姑娘现在每天都缠着雪江大师学剑,傍晚时便带着那只黑老虎上妙高台去,修练武功."

修流奇道:"断桥她一个女孩子家,舞剑弄拳的干什么?"寂永笑道:"也就是小孩脾气,她说练好剑法后,等你来了,便将你的心挖出来,做道酸辣汤吃.这自然只是玩笑话而已。"

没心肝笑道:"这话很对我的胃口,看来到时我也要交她几招."烂肺泡瞪了他一眼道:"就你那些开膛破肚的招数,你真想让她把修流兄弟吃了啊?"没心肝打了个喷嚏,则声不得。

寂永道:"众位不知,没想到断桥姑娘在习武上颇有家学渊源.她身上藏的那把汉代焦光用过的古剑'火钩'之名贵,就不用说了,她以前居然还修习过几年内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说她在家修习时,她父亲也以为她只是在调息经脉,以利健身养性之用.后来雪江大师让她念出两句心经,发现却是一门极高的道家内功修练法.大师当时也觉得惊奇,所以这些天大师调教了她一番,又教了她一套'澄空'剑法,她居然出手不凡,使将起来,也有模有样的了."

修流呆了一会,他倒不是为断桥突如其来的内功修为感到惊奇,而是想到了以她的脾性,学会了武功后,肯定又要四处惹事生非了.自己若在她身边,也免不了要大吃苦头.

寂永道:"雪江大师没有想到,她的父亲原来也是个顶尖的武林高手,便问了下断桥姑娘她父亲的名字,你们知道她父亲却是谁?"

烂肺泡道:"在江南一带,称得上高手的武林中人物没几个.'半死不活'于松岩与雪江大师各算一个,我们隐居多年的温老爷子也算一个,还有南京城里开作坊卖豆腐的朱舜水先生也算一个.这么说,这丫头该不会是朱先生的女儿吧?"

寂永笑道:"不然。断桥姑娘便是嘉定城中'明泉茶庄'的老板叶思任的女儿.这叶老板是个茶商,崇祯朝时曾中过举人.他一直以贩茶著名,他的高深的武功,在江湖上反倒少为人知."

烂肺泡道:"难怪我们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没心肝反问她道:"江湖上却又有几个人知道我们的名头了?"烂肺泡道:"知道了我们名头的有几个还能活着?"没心肝道:"眼前不就有两个吗?"

103 雪中啸

103 雪 中 啸

修流刚听到寂永说出"叶思任"三字时,只觉得这名字好耳熟,还没有想到他跟自己的关系.猛然间他的脑中嗡地一声震响,思想似乎凝固住了,眼神也有点模糊.嘉定茶商叶思任,断桥的父亲!那还不就是他的姐夫?!事情居然如此之巧!

他对叶思任这个名字早就不陌生,他是伴随着他的姐姐周莘一起出现的.那时他才两岁,还在北京,属于那种还没有记忆的年龄.周莘出嫁了.十年之后,他随父亲南归途中,在嘉定叶家逗留了两天,那些天他因吃多了海鲜,腹泻不止,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只记得叶思任来看过他一次,他连他长得什么模样都记不起来了.好象那时床边有个玩皮的小丫头,拿根草捅他的鼻孔,被周莘轻轻打了两下,却哭闹了半天.那顽皮的丫头,想必便是如今的断桥了.

现在这个小丫头的父亲便是叶思任,他应该叫他姐夫。他心里想道:"那我跟断桥她是什么关系呢?姐姐,姐夫,我是什么人呢?"按照辈分,断桥应该喊他阿舅才是.他一下子就成了断桥的舅舅了.想到这,便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烂肺泡道:"小兄弟,你是不是见过这个茶商叶思任?"修流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脸上依然古怪地笑着.

寂永道:"雪江大师知道了断桥姑娘是谁的女儿后,一连说了三声有缘."烂肺泡道:"你说的该是生吞活剥的'生'吧?"寂永听了,笑道:"女施主原来参过禅?"烂肺泡道:"什么参禅?谁有那份耐心?!三生有缘,这话谁人不知?"

修流突然问道:"姐姐跟姐夫的女儿,姐姐的弟弟应该叫她什么?"没心肝看着他一副惘然若失的样子,道:"该叫外甥女吧."

修流愣了一会道:"没老大,烂大嫂,今晚你们便摆渡我过江吧,我得连夜赶去扬州."没心肝道:"小兄弟,你不会是被那丫头父亲的名头给吓坏了吧?有我们'夫妻肺片'在,你怕什么?"

寂永道:"晚上怕是要降大雪,小施主还是呆一晚再过江去吧.再说,断桥姑娘整天都在挂念着你,你总不能连她的面都没见就匆忙走了吧?"

这时雪江从后殿走了出来,身后跟了铁岩.雪江笑道:"周施主平安归来,真是喜事.象老衲这等俗辈,终日耽溺于黑白子,不可自拔,反不如周施主旁观者清,一走了之,落得个清静后身."

修流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在焦山观棋时,不告而别之事,笑道:"晚辈于弈博一技,其实生疏,那几天又因心情郁闷,以此离开别院去山下散心,没想到却与大家一别过旬.铁岩兄,今日你输赢如何?"铁岩脸面沮丧,道:"今天这一局,已经是我输给大师的第三盘棋了."

雪江道:"博弈无非只是捻子微笑而已."

修流道:"江北局势严重,晚辈今夜便要拜别大师,赶过江去扬州."

雪江笑了笑,看了寂永一眼,道:"是不是你又多话,把断桥习武的事告诉周施主了?佛家不求嗔不求讨喜,你闭门思过去吧."寂永唯唯而退.

雪江跟修流道:"小施主,虽说英雄多磨难,但磨难未必出英雄.你老师刘不取上次要你回南京,其实你并没有了解到他的苦衷!如今这乱世之中,当真是一将难求,他的意图便是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史可法当年去牢中探望被魏阉党羽下狱的老师左光斗时,左光斗气得要拿木枷揍他,说国家正当用人之际,史可法岂可因了他身陷囹圄,失了大丈夫气慨.刘不取让你回南京,本是草蛇灰线,原意无非也在于此."

修流道:"晚辈明白了.不过我还是想去扬州,毕竟在那里呆了两三个月,与士卒们并肩作战,共过患难,有点舍不得了."

雪江沉吟道:"这回断桥也要跟你去吗?"修流道:"这事我正想要求大师帮忙.断桥她还是留在金山寺里,但愿大师好好看顾点拨她,如有机会便送她回嘉定老家去,免得她父母不放心."

雪江道:"你不想跟她见面了?"修流苦笑道:"见面不过是对往事的一种交代而已.见面之后,或许牵挂更多,因此不见也罢."雪江笑道:"你如果心中没有了既往之事,见个面便又何妨?"

修流听了这话,心头一热,转身便冲出寺去.他站在雪中,对着山上,猛然嘬口发出一声震裂天地般的长啸.啸声穿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在空中激荡.不久后,山上传来了黑旋风一声雷鸣似的吼声,阴霾密布的夜色,就象要碎裂一般.

一会儿功夫,只见断桥骑在黑旋风背上,从山上疾驰而下.断桥远远看到修流在风雪中挺立着,心头又喜又怨,便拔剑朝他冲了过来.修流看到路滑,刚喊了声小心,那黑旋风已腾跃到身前,人立而起,扑向修流,吐着红舌头便舔起他的脸来.眼看断桥就要从虎背上被颠落在地,修流迅速闪过了黑旋风,一手紧紧抱住了断桥,吁了口冷气,叫道:"桥儿,你怎么这么莽撞."

断桥二话没说,便重重地甩了他一个巴掌.这一掌蓄着内力,修流的左脸一下子就麻了,说不上话来.断桥一出手就后悔了,道:"臭小子,快说,这些天你死到哪里去了?把我一个人撇在这里."

修流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松手放下断桥.他本来想好好跟她说明一下他跟她的真实关系,但是一看到她在怒气冲冲中,又按捺不住惊喜欲哭的神情,便又不忍心说了.听着她焦急之下说出的这句话,显见她对自己的关切,心下登时一热.

这时断桥摸着他的僵直的脸,轻轻抽泣了起来.修流心上跟脸上都暖乎乎的.他看着她的脸,随后又见到了她挂在脖子上的一块鲜血般的红玉,突然间想起了姐姐周莘。当时刚见到段桥时,他就发现这块红玉有些眼熟,现在想起来了,这红玉他母亲曾给他看过一次。那时却没有去问断桥红玉的来历。他赶紧把断桥推了开来.他觉得,还是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相说出来为好,免得以后自己心中老哽着块疙瘩,于断桥也是一种痛苦.于是便道:"桥儿,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断桥挽着他的手臂道:"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想回扬州去送死吗?只要你别再离开我就是了,我愿意随你去!"

修流暗地里叹了口气,觉得眼圈有点发涩.他心里想着:她是我姐姐的女儿,我是她的舅舅.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但是我们俩已经注定不能在一起了.到了扬州后,最好自己能战死沙场,一了百了.于是他把想要说的那句话又咽了下去,笑道:"桥儿,我这辈子当然不会离开你,但是你要答应我,这次你不能跟我去扬州."

他想的是,自己与断桥既然是亲情关系,两人当然是离不开了.倘若他真的战死在扬州,那么这辈子也就过去了.断桥想了一下,问道:"你要去多长时间?"

修流道:"那要看朱先生到芜湖游说黄得功的情况而定.只要江北局势略定,我马上就会回来.到时我们俩就---"

断桥笑道:"快说,就怎么了?"修流本想说就找个地方住下来,但一想到自己与断桥的关系,便道:"我们就一起回家去."断桥道:"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不然看我一剑宰了你."

修流含糊地支吾了一声.想到死,他心下忽然有种解脱了的快意.看来死是不足惧的.

这时,雪越发下得大了.黑旋风忽然呜咽了一声.修流看了它一下,觉得它棱骨突出,像是瘦了很多,便亲切地拍了拍它的额头.

104 锐气震鞑虏

104 锐气震鞑虏

修流与"夫妻肺片"当晚便离了金山寺,出发往江北.断桥与黑旋风一直送他们到渡口,只见大江东去,雪落无声.断桥站在岸上,忍不住泪流满面了,修流见了,心如刀剜.

拂晓时候,船在江北岸泊下,没心肝道:"修流兄弟,我们夫妻俩都在这江面上做买卖讨生活.你若有急难之处,便来找我们.象我们这样虽然一身武功,却不懂兵马战法,因此是上不了战阵的,不然也跟着你去扬州,杀几个鞑子,拿他们的心肝炒了吃,也是好的."

烂肺泡拿出一件长皮袍道:"兄弟,这件袍子是几天前我们在瓜州于园一个富人家那里劫来的,江北天寒地冻,你穿了它,也好御寒."修流道:"多谢烂大嫂.你们俩也须保重.平时在江湖上,手头也要放宽些,少杀几个人."

没心肝笑道:"这事兄弟你但请放心.死在我们手下的,没有几个好人.好人的心肝是热的,烫嘴,吃不得."

修流别了两人,上了岸,顶着风雪走了.到得扬州城南门外时,他朝城头上守军大声喊话,说了自己的身份,要他们赶快放他进城去.守军回说上头命令,没有由督师史大人签发的出城办事纸条,谁也不能放进城来.修流喊道:"我是周修流,半个月前离开这里去了南京公干的.你们去通报一下南门的守城将军."

一会儿守城将领来了,他见了修流,道:"原来是周将军.这事末将有些为难.督师大人有令,没有他亲手签的条子,出城去的人谁也不许放进城来,否则军法从事."修流道:"我有要事要进城禀报.江南的援兵马上就要开拔上这里来了!"那军官道:"要不我派人去禀告一下史大人与刘不取先生."说着,遣了一个小军校匆匆下城去了.

那将军道:"周将军既已去了南京,为何还要赶回来呢?我们现在是想出城都难了.别说满州人四处围着,就是城里的军令,也不让擅自出城作战,只是死守."修流道:"现在城里情况怎么样?"那将军叹口气道:"别提了.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要依我,周将军,你还是别进城了,何必进来送死呢!"

修流心想,既然连做军官都说出这种话,下面的军心就更可想而知了.看来城里的局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在城下呆了约有半个时辰,突然看到远处驰来一队清军骑兵,约有二十多骑.他身上只带着那一张硬弓,却没带箭,但他忍不住还是手痒起来,于是便朝马队走去.

带队的清兵军官便是降将房山.自从上次他的手下几百人突入城中,被刘不取调火枪队射杀殆尽之后,他在清军营中落落不得志,惶惶如丧家之犬,因此一心想建立战功,重新出人头地.不过清军统领阿德赫采用了汉人谋士简文宅围而不攻计策后,他连率军攻城的机会都没有了.

简文宅的计谋颇见成效,随着天气越来越寒冷,城中储粮逐渐告罄,守城将士军心不稳,时常有军士偷着溜出城去投降清军.到得后来,甚至有军官带着成队的士卒鼓噪出城,投敌而去.城中情势日益捉襟见肘.因此史可法下了死命令,严禁城中军民私自出城,违者立斩.军中如有士卒出城降敌者,则对其所在部队实行连坐法.不过即便如此,逃出城去投降的还是大有人在.

其实,城中军民上下,谁心里都清楚局势的发展对守城越来越不利,援兵很快就要到来的想法与说法,说白了只是一团泡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眼前的境况,不啻是坐以待毙.也许只有史可法一人还抱着一丝残酷的希望,相信回天有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