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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莲花狱》》 · 秦无衣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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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察看了一下那石捣杵,道:“机关可能就在这捣杵上。”那石捣杵上方只绑着一块数十斤重的石头,那是平日里舂年糕时,庄客们为了省劲用的。舂作时,一人或两人站立在捣杵的另一头,使劲一踩,那捣杵便翘了起来,然后操作者脚上一松,捣杵便砸了下去。其力道一般不是很大。

这时朱舜水站到了捣杵的另一端,使劲往下一踩,然后突然松脚,那捣杵翘起来一丈高,随即轰地一下砸在石臼上,那石臼嘎嘎地响着,便往旁边挪开了。周修洛看得目瞪口呆。悬念道:“臭小子,这事有点邪门了。那天我挪开这石臼时,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朱舜水笑道:“我这是在齐泰的地宫中学的。”

三人下了地下室,周修洛点着了火把。朱舜水看了那十几具棺柩,道:“周家对那建文皇帝真是忠心耿耿!”

他按了艮位门,三人走了进去,只见里面又是一个宫室。朱舜水找到了乾位门,打开了,三人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原来乾宫中砌满了金砖,令人眼花缭乱。金砖的中间,只有一道夹缝,仅能容一人走过。朱舜水走到尽头,只见墙壁上镌刻着几个镂金大字:“进此门者,须三拜九叩,宫中黄金,可尽数取用,为朕复仇。”

悬念沉吟道:“原来允汶皇帝的尸身,却是葬在这里!舜水,这门不要再打开了,免添是非。那传国玉玺,必定也在里面。其实,朱一心身上带的那颗玉玺,也是假的。是是非非,何时了断?!谁做皇帝还不都是一样!据有天下者,无非是想凭藉名份欺蒙百姓而已。”

三人出了地宫。朱舜水问周修洛道:“周先生,下面的几十万两黄金,你想如何处置?”

周修洛苦笑道:“我们周家十几世下来,都在看守着这笔财宝,代代相传,不为所动。我周修洛岂会眼红?只可惜我周家如今家破人亡,人生乐事,无一着落。朱先生,你想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要是为了咱们大明的复兴便行。”

朱舜水看着悬念。悬念漠然道:“身外之物,不计得失。你看着办吧。”

朱舜水道:“既是如此,郑成功数十万军队的军饷应是没有问题了!”

79 剃发令

79 剃 发 令

六月之后,江南茶市的生意一落千丈。那天叶思任去茶庄看过了,他要归去来盘点了一下各地茶庄报送的来帐目,然后便将“明泉茶庄”关门了。叶思任跟归去来道:“你盘点过后,晚上上我家来,我略备酒菜,想跟你闲聊一下。”那归去来应承了。

那天晚上,叶思任在家中摆了一桌酒,十几道的清菜。他请的客人共有六个。归去来最先来了,叶思任把他引入堂上,笑道:“承蒙归帮主光临舍下,这些日子,多亏你帮叶某料理了些帐目。今晚咱们一醉方休。”

归去来先是一惊,随后笑道:“叶先生如何知道在下便是丐帮帮主?”

叶思任笑道:“叶某在江湖上行走也有些时候了。只是以前归兄多在江北,未曾谋面。那天在南京茶庄时,在下便猜测到归兄是丐帮帮主了。只是怕人杂,不敢点破而已。”

归去来拱手笑道:“既是如此,今后但请叶老板吩咐,赏口饭吃!”

叶思任笑道:“归兄肯屈尊到舍下来,已经是给足在下面子,岂有赏饭之理?不日满洲人就要进城了,还请归兄多耽待些。”

接着来的是那“不归楼”的赌场庄家孙四点。叶思任迎下堂来,笑道:“孙兄近来还赌吗?”

孙四点叹息道:“满洲人要来了,弟兄们都没了那份闲心。叶老板,你给我们安排个出路吧。无论上刀山下火海,我们都跟你去。人说赌徒不要命,不过我们的一腔热血,也该抛洒在象样的地方。”

随后是原松江卫的谢僚到了。叶思任笑道:“谢兄,晚上酒宴之后,你跟孙兄他们好好赌上一把。”

谢僚笑道:“叶先生,如今我真要赌,就找满洲人赌去。胜算虽是不大,但总该赌出一把豪气来!做了十几年的将官,连口鸟气都没出过,岂不窝囊?!”

叶思任笑道:“谢兄这话说的爽快。”

这时管家进来跟叶思任道:“老爷,黄先生跟侯先生他们来了。”

叶思任忙迎出大门外,只见一高一胖两条汉子正走了过来。叶思任先朝那高瘦的汉子道:“黄兄一向可好?”

那高瘦的汉子打个哈哈道:“也就胡乱活着。别人不惹我,我也不会去惹人家。但倘若人家惹我了,我也须打起精神来。近日城中有人正在准备迎接满洲人,老子看着不顺眼,揍了几个人。叶兄今日请吃酒,不会是劝黄某归顺吧?!”

叶思任笑道:“有黄兄这句话,在下心神算是定了。在下觑那满洲人如同无物!”

这高瘦的汉子叫黄淳耀,是嘉定城里的一位士绅,平日里与叶思任并无深交。因近日满洲人忽然又下了道剃头令,他又敬叶思任是条汉子,因此上便来赴宴了。

叶思任又冲那胖大汉子笑道:“侯兄可是越来越有福气了。”

胖大汉子笑道:“闲散惯了,肉也多了。正想好好伸展一下拳脚呢!”

这胖大汉子叫侯峒,是嘉定城里有名的大户,平时好仗义疏财,在松江府远近颇有声名。叶思任招呼着两人到了大厅上。谢僚跟孙四点见了黄,侯两人,忙都起身打了个千。只有归去来却还坐着。

黄淳耀冷冷看了归去来一眼,道:“不知这位仁兄是谁?嘉定城里似乎没见过这好角色。”

归去来道:“在下是江湖上一个要饭的头目。”

黄淳耀坐下道:“阁下却如何没跟那李自成溃逃去陕北?前些年丐帮助纣为虐,声名已是比身上的衣裳更臭了。”

归去来乜着他道:“咱们要饭的,本来就是以天地为家的,干麻要跑?!况且当日丐帮帮助李自成,也是出于义气而已。流寇造反,你们心中不觉也有愧吗?!不然,好端端的,谁愿意造反。”

黄淳耀道:“有学问的人出来造反倒也罢了。土匪能成何大器?只是牵累了天下。”

侯峒在一边笑道:“大家和气,江湖中事,谁人说的明白?!”

大家都入座了。叶思任起身抱拳道:“多谢各位光临敝家。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满洲人已经过了常州,不日就要进咱们嘉定了,咱们是迎敌呢,还是拒敌?不知众位有何想法?”

黄淳耀道:“听说南京城里凡是男的,都被剃了头了。嘉定可不是南京。只要谁敢动我身上一根毫毛,老子拼了!”

谢僚道:“我这辈子没跟满洲人打过架,看来这次非打不可了!我他妈的倒要掂量掂量,他满洲人有几斤几两?!我如今是将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谁要动我一根毫毛,我就割他脑袋!”

孙四点道:“我们这些赌徒,下注时看的是庄家,满洲人这把宝,我们是不会押的!”

众人都看着归去来。归去来慢慢道:“我们大明太祖朱元璋,原也是丐帮出身。今日我只想说一句话:丐帮上下十万人众,愿与各位同生死,共患难!倘若连饭都要不成了,活着还有何趣?”

黄淳耀端起酒碗,对归去来道:“冲着归兄这句话,黄某干了这碗酒,以谢方才在下言语之不敬!”说着一饮而尽。归去来陪了一碗。

叶思任起身举碗道:“今日请诸位来,一是为了结纳大义,二是叶某有句话想说。”

侯峒道:“有什么话,叶兄但说无妨。”

叶思任道:“自从满洲人攻下南京之后,如今江南一带,已无大明官兵。叶某以为,只要满洲人不动咱们的发肤,不抢掠咱们的财产,咱们便暂时毋须去做无谓的牺牲。毕竟满城百姓的性命,才是至关要紧的。这也只是权宜之计。”

黄淳耀冷笑道:“叶兄这话,怕是担心自己的财物家产吧?”

叶思任道:“不瞒黄兄,叶某是操心着些许家财,但此时若与满洲人决战,仅凭着城里城外数十万百姓,黄兄以为有几成胜算?”

黄淳耀道:“倘若满洲人惹我上火,即便是一成胜算也没有,老子也要跟他们拼!”说着起身就要拂袖而去。

叶思任道:“黄兄且慢走。叶某还有一句话没说完。”黄淳耀收住脚步。叶思任道:“倘满洲人动我等一根毫毛,叶某定然是要豁出去了。发肤受之于父母,叶某不愿做无耻之流!更何况,我爹已是因了满洲人自尽了!”说着,他拿起一把刀来,在手臂上刺了一下,登时血流如注。叶思任道:“倘若食言,在下便如此血!”

那黄淳耀接过刀来,二话没说,便一刀扎在手心上,随后他将刀子递给了侯峒。侯峒在左腕上割了一下,却不见有血出来,正要重割一刀,忽然刀口迸裂开来,鲜血直射到他的脸上。众人喝了声彩。归去来跟孙四方也都歃过血了。

这时管家进来,后面带着“酸辣汤”汤六。那汤六头上扎着一块白布,透着红色,一看便是受过伤了。汤六见到大家正在歃血为盟,便拿起刀来,一刀便往左掌刺下,随后干了一碗酒,道:“诸位,汤某来晚了。昨晚我去崇明岛刺杀李成栋那王八蛋,反遭其伤。真真可恨!”

叶思任道:“听说李成栋那小子已占了崇明岛,占据着长江口,汤兄,你手下的那帮弟兄日子该不好过了!”

汤六叹道:“如今弟兄们都成了旱鸭子了!叶先生,难不成咱们江南,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被满洲人收入曩中了?!”

叶思任道:“人为刀殂,我为鱼肉,这口气还得先憋着!”

众人问了汤六淞江口那边的事。汤六道:“那李成栋投了满洲人后,都成了急先锋了,他手下的那些汉兵,比满洲人还狠。他占了崇明跟松江后,将我们帮中所有船只都抢走了。我们弟兄们本来就是靠水上讨生活的。他这么一闹,我们还有饭吃吗?这次只要谁站出来吆喝上一把,我们‘松江帮’便跟他走。”

黄淳耀起身道:“黄某不才,愿与汤兄同生死,共患难!”说着,他满饮了一碗酒,随即将碗掷于地上,扬长而去。

众人都将酒干了,掷碗于地,铿锵有声。叶思任送众人到了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

80 生死会

80 生 死 会

叶思任正要转身进门,忽然见到墙落阴暗处走出一人来,一袭白色长袍,头戴竹笠,如玉树临风。叶思任看得仔细了,却是刘不取!

叶思任见了,大吃了一惊,道:“刘兄,原来你还活着,你如何作此打扮?”

刘不取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叶先生,这世道已然变了!不取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不取了!”

叶思任道:“刘兄,莫非你已投了满洲人?”

刘不取摘下竹笠,点了点头。叶思任见了他垂在胸前的一根粗黑泛亮的大辫子,脸色唰地一下子便冷了,道:“既是如此,咱们已是形同陌路了。阁下请自便吧!”

刘不取道:“叶先生,我投了满洲人,也是事出无奈。刚被满洲人抓获的时候,我曾几次想要自尽。对于前明,我算是尽了心了。满洲人入主中原,也是大势所趋,我辈岂能螳臂挡车?!”

叶思任冷笑道:“你不必解释了。反正是人各有志。今后你走你的阳光路,我走我的独木桥。倘若相见于沙场上,刀剑无情!”

刘不取道:“叶先生,清兵已经到了城外了。城里一些大户人家,公推那冯和风跟冯阶父子出面,打着‘大清顺民’的牌匾,到城外清兵大营中归顺了。”

叶思任道:“这等无耻之徒,与我何干?人各有志。”

刘不取道:“我知道,叶先生必是因了叶老先生的去世,因此对满洲人颇存偏见。其实洪先生当日也是出于好意,却不想叶老先生脾性耿直如斯!江南名士,象钱谦益,吴梅村等人,如今大多已归顺了大清。”

叶思任道:“叶某一介草民,岂堪名士两字?倒是我爹爹,平日里虽然糊涂,关键时却清醒得很,哪象一干文武大员,满洲人一来,争先恐后都献忠心去了。”

刘不取叹了口气道:“叶先生,时者,势也。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从我口中说出,实在是有些凄凉了。但愿叶先生好自为之。”

叶思任转身便要进府去。刘不取道:“叶先生,我想见一下周菊,不知可否?”

叶思任道:“就你现在这幅形象,周菊她会见你吗?你应该知道她的脾性的!你还是不要去伤害她了!”刘不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绢,道:“叶先生,当初是你托叶老先生将这张手绢转交给我的。没想一年时间不到,便物是人非了!你把这张手绢交给她,她自然会见我的。倘若她不愿见我,我立马就走。”

叶思任执拿着那块手绢,深叹一声,道:“果然是物是人非了!你先到厅上坐着吧。但愿周菊她不要想不开才好!她可是个苦命的女子!”刘不取听了,双眼一热。

两人到了厅上,刘不取笑道:“叶先生,当初在杭州西湖边上,你邀我到你家来喝茶,今日却如何如此这般冷淡待我?在下不过只是换了一身行套而已。”叶思任道:“刘兄这话说的倒是轻松。刘兄你如今可以潇洒,叶某却没有那份闲心了!人生在世,真要活出情趣来,只在肝胆两字!既无肝胆,何来潇洒?!”

刘不取听了,默然垂首。

叶思任便去了周莘屋里,恰好周菊也在。叶思任犹豫了一下,将那手绢递给周菊道:“小姨子,刘不取来了。”

周菊笑道:“姐夫,你别开玩笑了,哪来这种巧事?!”

周莘愣了一下道:“相公,你说的可是真的?”

叶思任跟周菊道:“小妹子,你看了这方手帕便知分晓了。他现在便在厅堂上。菊妹子,须知人生在世,不必拘泥于一人一事,凡事都有活眼!”说着,眼睛忍不住红了起来。周莘琢磨着他的话,心里纳闷。

周菊接过手帕看了,心下一喜,忙去了自己的闺房。叶思任跟周莘道:“娘子,刘不取已经投了满洲人了。但愿周菊不要想不开才好。”

周莘吓了一跳,道:“相公,这便如何是好?真是孽缘!修流已经是那个样子了,怎地如今菊妹又碰上这种事?!”

叶思任叹道:“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周菊闺房里梳妆好了,出了房间,满心喜悦地来到厅上。她见到刘不取的装束,猛然一惊。刘不取笑着站了起来,深情地看了周菊一会,随即将发辫掉到脑后,道:“娘子,你瘦了。不过却是更加清丽了。这一年多时间,就象做了场梦一搬!”

周菊瞪大眼道:“相公,你如何这身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的?”

刘不取笑道:“娘子,有些事你可能永远都弄不明白的。我也不过顺其自然而已,我这一生,也就在这一年中,算是看得明白了。”

周菊拿着那张手帕,看了一眼,忽然泪如雨下了,道:“相公,周菊情愿一辈子为你守节,可你却将妾身最看中的东西给弄丢了!”

刘不取拿过她手中的手绢,把展开来念道:“清水如烟雨漫漫,菊白透爽气横秋。娘子,这方手帕,我一直藏在身边。如今总算跟娘子团圆了。不取今后愿与娘子归隐山林,不求富贵,只求日日厮守在一起。”

周菊道:“相公再将词句倒过来看一下。”

刘不取将手绢倒过来看了了,愣了一下。周菊道:“我原以为刘先生是个男人,只怪妾身有眼无珠。十万将士齐解甲,竟无一人是男儿!妾身已无家可归,这国也亡了。天下之大,岂有归隐之地?!刘先生,咱们就此别过了!”说着,她轻轻看了一眼刘不取,便回自己房里去了。

刘不取还在厅上愣着。叶思任走了过来,正要送他出门,突然间听得周莘在周菊房中一声惊叫,叶思任拔身而起,慌忙赶到了周菊房中,只见周菊穿着一身素服,已经上吊自尽了。

叶思任将她解抱下来。周莘搂着周菊哭道:“妹子,你这一走,叫我如何去见爹爹?!咱们家怎么出了这么多的事啊!”

刘不取听说周菊自尽了,匆匆忙忙跑到周菊闺房。他看着周菊,泣不成声,一边伸手要去触摸周菊的脸,周莘一把将他的手挡开了。她冷冷说道:“我家妹子冰清玉洁,你不要碰他!”

刘不取饮泣道:“清水如烟雨漫漫,菊白透爽气横秋。周菊,不取对不起你!”

叶思任跟刘不取道:“刘先生,你可以走了。周菊是周家的人,我们会给她好好安葬的。”

刘不取漠然道:“叶先生,你要我上哪里去?”

叶思任道:“你该上哪儿就上哪儿去。今晚你要不走,叶某便要与你决一死战!”

刘不取道:“叶兄何必如此?周菊去世,我也是心痛。今晚我要陪着她。”

叶思任道:“这事免了。但愿别让叶某撵你走。叶某为人,便是如此!”

周莘跟叶思任道:“相公,你若不赶走这人,今晚妾身便要跟周菊妹子一齐走了。我妹子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看上了他!”

刘不取道:“没想到不取第一次与大姐见面,大姐即如此绝情!既是如此,刘某此刻便走就是。”

但那天晚上,他还是在叶府外呆到天明时候,想着周菊的音容笑貌,还有自己对她的背叛经过,恍如隔世,心如刀铰。他觉得,他这辈子对周菊的负心,可能是最不能让他安心的。

一夜之间,他的脸上布满了胡须,神情憔悴,青丝中,倏忽便冒出了淡淡的白发。

81鏖战

81 鏖 战

围守城外的清兵并没有如预期的进入嘉定城,他们在城外驻扎了几日后,便往杭州方向去了。满洲人派了几个文官进城来,接管官府。但是两天后,局势突转而下。南京方面又派了人来,告示贴到了城中四处大街小巷,要城内外居民,在三天之内,必须剃头,否则即以判逆论处,砍头示众。

叶思任那天刚给周菊办好丧事。他见了剃发布告,便来到周莘房里。周莘还在为周菊的去世哭泣。叶思任道:“娘子,满洲人要剃头了,城中免不了一场恶战。娘子,我想,你该回一趟闽中了,那里眼下还少些风险。”

周莘苦笑道:“相公,这时候我怎么能离开你?!况且桥儿还下落不明。夫妻本是同林鸟,咱们活着时呆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但愿下辈子能好好厮守,也不枉了情缘一场!”

叶思任执起她的手,笑道:“娘子,倘若真有下辈子,我愿为你做牛做马!这辈子思任亏欠你的情太多了。而你又如此的纵容袒护我,思任心中委实不安。”

周莘忙掩上他的口道:“相公,你说这话,妾身要下地狱的。你不要再提那些旧事了。”

那两天里,嘉定城中纷纷扰扰的,大家都不愿剃头。冯和风父子却早已剃了头,那冯阶还充任了松江府通判,出得门来,四抬大轿,整日里在街头上抖着,市人都暗中冲他吐唾沫。

那天,叶思任去了一下茶庄,要归去来将茶庄中帐目跟钱银都搬到叶府。归去来道:“叶先生,这两天我已让我的丐帮弟兄们聚集到嘉定城这一带了,共有一万多人。只听叶先生一声令下,咱们便可与满洲人决一死战。”

叶思任道:“归帮主,你让弟兄们都进城来,叶某愿散尽家财,与丐帮弟兄们同生死。”他接着又笑道:“都说江南男人女气,没有风骨,叶某这次愿挺身而出,讨个清白!”

归去来道:“明日我们丐帮便去守北城门,这次该是鱼死网破的时候了。对满洲人的这口鸟气,我们丐帮已经憋了快一年了!”

正说着,那汤六来了。他的手上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叶思任看了,便是冯阶。汤六道:“这厮拿着满洲人的印绶文书,四处要人剃头,汤某不忿,便将他的脑袋割了。”

叶思任道:“汤兄,你的那些弟兄们呢?”汤六道:“他们都在东门外呆着。反正崇明那边被李成栋霸住后,大家都成了旱鸭子了。”

叶思任道:“你让他们全都进城来,把守东门。打起仗来,说的就是个爽快!”

第二天,嘉定城里下起了朦朦细雨。那黄淳耀跟侯峒带人将城里派驻的满洲人跟投降的汉人全都杀了,又带了几千人,在冯和风府上放了一把火,冯家上下三百多口人,全都葬身火海中。黄淳耀笑道:“这叫爽快。”

城里到了下午时,便已聚集了十几万人。众人推举叶思任,黄淳耀,侯峒,归去来汤六,谢僚等人做主。叶思任与归去来把守着北门,侯峒把守南门,汤六与谢僚把守东门,黄淳耀把守西门。

傍晚时候,李成栋接到嘉定城里聚众闹事的急报,便带着五千汉军兵马,急急忙忙从崇明方向赶了过来,在东门城外扎营。他带的部众,差不多都是彪悍的江北汉兵,大家磨拳擦掌的,想在满洲人面前狠狠露上一手,同时也想趁乱抢些细软。半夜时候,阿德赫的部将哈隆带着手下一千多军兵,也从苏州那边赶过来了,在北门外扎营。

次日凌晨,叶思任与归去来冒雨登上了北门城楼,看那城外时,只见那满洲人兵马列阵已毕,军容严整。哈隆大声朝城头上喊道:“城上听着,我是大清正黄旗下的甲喇额真哈隆。听说嘉定城中有暴民闹事,因此特地赶来安抚。只要你们交出为首的暴徒,本将将不进城去,于城中顺民,秋毫无犯。请问叶思任先生在吗?我这里有一封刘不取先生送给他的亲笔书信。”

叶思任朗声道:“叶某在此。什么鸟信,叶某不受也罢!”那哈隆却将信扎在箭上,随后一箭朝城楼上射来。叶思任伸手轻轻绰住箭,取下信来,看都不看,便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了。

叶思任跟众人道:“倘若此时我小舅子修流在的话便好了,他一箭便可以射落那满洲人的脑袋!”他转头问归去来道:“归兄,此时城中还有多少马匹?”

归去来道:“只有三十匹不到,而且还都是从马车上卸下来的,没经过战阵。”

叶思任道:“给我一匹快马,叶某愿出城一战,提取那满洲军官首级!”

归去来道:“叶先生且慢,这嘉定城北门还须你指挥着。归某不才,愿出城去,与满洲人一战!”

叶思任道:“如此,归兄小心了。”

他携了归去来的手,一同下了城楼,叫左右去牵了一匹高头大马过来。归去来道:“归某是要饭的,一根打狗棒,只适合于步战。”

叶思任让人去倒了两碗酒过来,道:“归兄此去,但愿讨个头彩。请干了这碗酒,以壮行色。”两人将酒干了,几个丐帮弟子去打开了城门。

归去来手持打狗棒,独自大步走出城门。那雨越发下得大了。归去来朝清兵大喊道:“丐帮弟子万人在此,鞑子速来纳命!”

那哈隆提了一把雪白的刀,拍马过来。哈隆喊道:“来的可是城中闹事的头目?只要你束手就擒,本将带你去见过了阿德赫将军,自然无事。本将言出必然践行!”

归去来冷笑道:“鞑子,城中十数万人,全是闹事的头目,你抓得了吗?”

两人在雨中便交起手来。归去来虽是步战,但跳跃腾挪间,手上的那根打狗棒却一点都不含糊,十几招之后,哈隆便只办得招架了。哈隆正要拍马退入阵中,归去来猛然腾身而起,从背后跃到哈隆马上,一把将他制住了。他拍着马往城门跑来,哈隆手下部众都围追了上来。

叶思任下令开了城门,这时,那哈隆趁归去来不备时,突然拿起刀子,一下便向自己脖子上抹去。归去来怔了一下。那些清兵看到哈隆淡红的鲜血在雨中飘洒开来,都发了一声喊,几十道羽箭便向归去来猛射过来。归去来抛下哈隆尸身,挥舞着打狗棒,拨挡着箭矢。此时丐帮弟子有几百人突出城来,各自挥舞着打狗棒向清兵冲杀过去,但是很多人在离清兵阵前还有几十步时,都被弓箭射倒了,城下四处是流淌着的鲜红的雨水。那哈隆却被踏成了肉泥。

叶思任见丐帮弟子打起仗来只是鼓勇向前,毫无章法,而清兵的阵形则进退有序,心下暗暗叹了口气。他下令让剩下的丐帮弟兄全都撤进城来,但大家此时都杀红了眼,出城的人众却越来越多了,不久城下便堆积满了丐帮弟子的尸体。

叶思任看得泪眼模糊了,他拿了一把剑,从城头上一跃而下,狂喊一声道:“弟兄们,大家都退进城去,且让叶某来厮杀一番!”

说着,他冒雨挺剑向清兵阵中突进去。他到得阵中,见人便杀,一下子便有几十个清兵丧身于他的剑下。他将憋了十几年的气,全都运在了剑上,清兵见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的。

于是清兵的阵势开始有点乱了。叶思任杀得性起,看手中那剑时,却早已弯了。他夺到一枝长枪,将剑扔了,又厮杀起来。城中杀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突然间,从城东那边驰来了一队兵马,约有两千多人。为首一人,骑着一匹大红马,手提一杆银白点钢枪。归去来在城下大叫道:“叶先生,是那李成栋来了。咱们且先退入城去,待得雨歇了,再作厮杀。”

叶思任高声喊道:“归兄快快带着弟兄们进城,我来断后。”

归去来带着丐帮弟子正要退入城中,那李成栋的两千兵马已经杀了过来,李成栋下令放箭,又有数百丐帮弟子倒在了雨水中。李成栋跟哈隆的残部合在一起,登时便将叶思任围在了阵中。雨水冲刷着叶思任身上的血迹。他撕下右臂上的一块布,慢慢地将左手的一个箭伤包裹好了。李成栋看了冷笑道:“本将又碰上了一条好汉了。倘若没有猜错的话,阁下便是嘉定城里赫赫有名的叶思任先生了?”

说着,他跳下马来,道:“听说叶先生的‘清明剑’威震江南,本将很想领略一下。”

话声未落,叶思任的长枪已突然抵在他的喉口。李成栋大吃一惊,手里的点钢枪软软垂落下去。两人的脸上都是湿漉漉的,雨水渗入了眼睛,眼前的情景都有些迷朦。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能先下得了手。

这时,丐帮弟子又返身杀了回来。两边混杀在一起。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战马嘶鸣,清兵的阵脚开始散乱了。那些哈隆的部众惊慌地喊道:“是扬州城的周将军来了!”叶思任听了,心下一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成栋乘势跃上了马,高声对他的部众叫道:“弟兄们,不论是谁,格杀毋论!今日咱们以少敌多,大家绝不能后退一步。待得攻下城后,弟兄们怎么开心都行!”他的部众听了,都高声欢呼起来,士气因此大振。丐帮都往后退了。

大雨中,只见周修流一马当先,冲杀进清兵阵中。他骑坐的白马就象是一道闪电般,他长剑挥舞之处,无人可挡。他驰马来到叶思任身边,大声说道:“姐夫,原来你果然在这阵中。我是刚从杭州那边赶过来的。”叶思任道:“桥儿呢?”修流道:“这话过会细说,你且先突出阵去,待我先拿了这人的脑袋再说。”说着,他拍马便向李成栋杀去。

李成栋本来以为,城里闹事的人都是一帮乌合之众,没想到突然间却冒出了个会冲锋陷阵的周修流来。他拍马迎了过来,修流一剑朝他砍下,李成栋举枪一挡,那枪喀嚓一下便断了。李成栋吃了一惊,拍马便走。修流跟了上去,弯弓搭箭,一箭便向李成栋射将过去。李成栋听到弓弦声,正要低头,那箭已射中了他的后背,而箭矢却从他的前胸贯穿出来。李成栋大呼一声,血流如注。他高叫道:“我若不拿下嘉定,誓不为人!”他的手下慌忙护着他退走了。

叶思任挥枪让丐帮帮众向清兵杀去。清兵见两个主将都落败了,忙跟着李成栋落荒而逃。城里的丐帮又杀了出来,赶了一阵,但是道路泥泞,不一会儿,眼看着清兵跟汉兵去得远了。

叶思任带着修流进了城。他将修流引见给归去来,归去来笑道:“我们在南京时见过面的。周公子还请我吃了顿饭。”修流笑道:“那时却不知道归兄是丐帮帮主。”归去来让手下去将丐帮死难弟子的尸体抬进城来,共有一千多丐帮弟子战死。

修流便要去探望周莘与周菊。叶思任让归去来看着城门,然后带上修流上家里去。路上,叶思任哽咽着笑说道:“流儿,如今正是国难当头的非常时候,什么事都会发生的。就象你菊姐前些天写的李清照的那首诗,‘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你跟桥儿都长大了,有些事也该明白了。”

修流道:“姐夫说的是。”

两人到了叶府,周莘一见到修流,搂着他便哭了起来。修流吃了一惊,含泪笑道:“大姐,本来悬念道长是想找雪江大师跟他一起调理桥儿的内伤的。如今桥儿她已经调理好了,她现下跟着悬念道长和朱舜水先生去闽中了,过些日子便能回来。姐姐跟姐夫放心好了,这事不用悲伤。”

叶思任垂下头道:“流儿,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

修流笑道:“姐夫,你不用跟我说了。叶老先生去世前已经将这事跟我说了。人生在世,有时难免糊涂。况且事情早已过了数十年了,何必旧事重提?!”

叶思任和周莘对望了一眼,道:“流儿,我爹他跟你说了什么?”修流道:“不就是我大哥修涵是悬念道长的亲生儿子这事吗?”

叶思任跟周莘听了,都满脸惘然地看着修流。周莘道:“流儿,你说的可是真话?!”

修流道:“这事爹爹只跟叶老先生一人说过。这是叶老先生临终时告诉我的。”

周莘听了,说了声造孽,一下子就晕倒过去。叶思任忙抱住了她,点了她身上两处穴道。周莘醒了过来,哭道:“流儿,你赶紧带着桥儿走吧,就在闽中呆着,这辈子就再也别出来了。”说着,忍不住放声大哭。

叶思任带了修流来到厅上。修流叹道:“姐夫,这一年我遭遇的变故实在是太多了。国仇家仇,似乎都悬而不解。但对桥儿,我是越想越觉得离不开她了。这次在杭州,我碰上了那个勾壶道士,与他盘桓了几日,没想到他也是个性情中人。”

叶思任冷笑道:“流儿,旧事休再重提。”

修流道:“我把命交给了他,本来他要将我拿去祭奠梅云的,但最后他还是让我走了。”

叶思任道:“你为何将命交给他?!”

修流叹息道:“不如此,我跟桥儿只能下辈子才能再见面了!”

叶思任笑道:“流儿,有你这句话,姐夫可以放下心了。”

修流道:“姐夫,与你相比,我懂的事理实在太少了!”他又问道:“菊姐呢?今天怎么不见菊姐?”

叶思任道:“流儿,你还记得方才我跟你说的话吗?”

修流道:“记得,姐夫说,国难当头的时候,什么事都会发生的。还有李清照的那首诗。”

他想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了,道:“姐夫,是不是刘先生真的投了满洲人了?!”叶思任沉重地点了点头。

修流狂叫一声,便哭着朝周莘房里跑去。

82 轻烟漠漠雨溟溟

82 轻烟漠漠雨溟溟

第二天,大雨过去,李成栋将他的部众全都调到了城北门外。他身上绑着白布,左手持枪,指挥着部众列开阵势后,然后推出了十几门红衣大炮,一字摆开。

这时,城里其它三座城门的人大多赶到了北门,那里一下子聚集了数万人众。城上城下站满了人,声势浩大。

修流跟众人道:“敌人兵力全都聚集到了北门,此时东门必然空虚,倘若谁能率上几千人,杀去崇明一带,李成栋必然要出兵去救,这时我们乘胜掩袭,必将大或全胜。”

汤六道:“在下对那一带熟,我愿率同手下弟兄,杀去崇明。”

归去来道:“这是围魏救赵,此计可行,在下愿与汤兄同去。”黄淳耀却冷冷道:“汤兄是想挟势回去抢回地盘吧?!”

汤六怒道:“黄先生这话怎说?!”

黄淳耀看了眼修流,问叶思任道:“这位小兄弟是谁?我看他乳臭未干,懂得什么打仗的事?!”

修流听了,二话没说,便摘下弓来,搭上箭道:“列位看清敌军阵前的那面大旗了吗?我要将它射落,震慑敌军士气!”说着,一箭射出,登时便将那旗杆射断了。扛旗的人,一头倒栽到马下。

黄淳耀默然了,不禁对修流刮目相看。修流道:“那红衣大炮厉害,这嘉定城墙尚不如扬州城深厚,只怕经不起轰击,大家须得退守城下,待得敌军突入进城时,咱们可在城根下,将他们围杀个措手不及。”

叶思任道:“诸位意下如何?”

侯峒道:“我看周公子这招可行,咱们人多势众,三个人杀他一人,还绰绰有余。”

众人正说着,城外汉兵就要点火开炮,突然,一匹马从远处奔驰而来,马上人大声喊道:“李将军,我是刘不取,且慢动手。”

修流看了,来人便是刘不取。他想起了为了刘不取死去的周菊,一下子泪眼模糊了。他看到刘不取头上戴着顶竹笠,便弯弓搭箭,一箭朝他射了下去。那箭“嗖”地一下便将刘不取的竹笠射得飞将起来,轻飘飘地掉落在十几丈外的地上。修流看到了他脑门上清亮的头额。他于是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他对叶思任道:“姐夫,他真是我先生刘不取吗?”

叶思任叹道:“以前是。”

修流又拿出一枝箭来,挽上了弓。他看得刘不取脑门亲切了,道:“姐夫,我这一箭该不该射将出去?!”

此时城上城下,城里城外,都在看着修流手上的弓箭。修流想起在扬州城里跟刘不取共处的那些日子,还有刘不取当初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便慢慢地将弓收缩了。黄淳耀道:“足下为何不射?”叶思任长叹道:“人各有志!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刘不取在城下喊道:“子渐,识时务者为俊杰,城里都是一些乌合之众,城破就在今日,只要城里放弃抵抗,放下兵器,我刘不取愿担保全城百姓性命无伤。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黄淳耀道大声冲他喊道:“刘不取,你一条狗命,凭什么来担保我城中十数万民众的性命?!我们嘉定城无论上下,都不愿剃头。有本事你们割了我们脑袋去便是。”

城楼上下数万人众一起高声喊道:“宁要头发,不要脑袋!”

修流挽弓觑着敌阵前一位骑着马,威风凛凛地走来走去的汉军副将,猛地一箭射下,将那人的脑袋射得飞了起来。李成栋见了大怒道:“刘先生,不用多说了,这些乱民,只有用刀枪来说话。咱们还是攻城吧!”

刘不取叹口气道:“我已仁至义尽了。李将军,我在洪大人面前已经做了担保,李将军进城之后,千万不要滥杀无辜!局势一定,即撤出城来,不可劳民伤财!咱们都是汉人,毕竟血浓于水。”

李成栋一声令下,那些炮手当即点火。炮声震天动地,城楼登时被一炮掀上了天。众人慌忙都下了城楼。城墙被敌军大炮轰塌了两处,缺口都有两丈多宽,敌军呐喊着从倒塌的残垣断墙上涌了进来,城里的丐帮与民众抵挡不住,纷纷退却。

修流见状,干脆让人将城门打开了,自己骑马挺剑站立在城门正中,高声冲着敌军喊道:“谁愿从我的身上踏进城去?!”

清兵们都驻足不敢向前了。

远处刘不取跟李成栋道:“李将军,这周修流是我的学生,也是我以前的小舅子,他是一员虎将,刘某还想用他,请将军多担待些。”

李成栋笑道:“既是刘先生的学生,末将自然不会难为他的。只请先生到时在洪承畴大人面前,替今日之事,多给末将美言几句。今日末将攻城,也是迫不得已,刘先生也都亲眼看见到了。”

刘不取心下冷笑一声,对方明摆着是要将自己也给拉扯进去了。他说道:“这个自然。不过李将军须知分寸两字!”

这时,李成栋下令他手下的几百精壮的汉兵,抢先朝城门冲了过来,那些汉兵呐喊着冲到城门边上,但是一见到修流杀气腾腾的样子,都不敢上前。修流大吼一声,舞起剑来,拍马杀进敌阵,当者披糜。他切瓜似地正杀得性起,突然间只觉得背上一麻,身子象是被人提起,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李成栋指挥着清兵,潮水般地杀进了嘉定城中。

叶思任等人在清兵冲杀进城后,且战且退。城里聚集的人众虽多,但都没有经历过战事,因此在清兵的冲击下,很快便溃不成军了。谢僚跟他带来的那些手下,在混战全都战死了。那些清兵见人就杀,城中血流成河。到了傍晚时分,清兵已逐渐控制了城里的局势。

汤六与归去来浑身是血,在乱军中碰到了叶思任。叶思任道:“城里之事,已不可为,二位当带上本部人众,即刻退出嘉定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两人道:“如此,叶先生回去收拾一下,跟我们一起走。”

叶思任笑道:“我是嘉定人,我要与城池共寸亡!叶某不死,有何面目见嘉定百姓?!”

汤六两人含着热泪,带着本部残余的几千人马,依依退出了嘉定城。而孙四点等一干弟兄,因为恋战,差不多都被清兵杀死了。孙四点且战且退,最后被李成栋的骑兵踏成了肉泥。临死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副骨牌,随意摸了两张,搭配上一看,却是“天九王”,于是他含笑着闭上了眼。

晚上时候,城里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叶思任精疲力尽,象个血人似地回到了家中。周莘大老远地就迎了出来,笑道:“相公,今晚妾身炒了几个小菜,愿与相公小酌两杯。”叶思任苦笑道:“娘子,清兵已经入城了!民众们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清兵在城中大开杀劫,烧奸抢掠。我杀了上百个清兵,总算找到垫底的了。”

周莘笑道:“妾身已然知道了。管家方才告诉我说,那黄淳耀跟侯峒都已经在家中自尽了。”

叶思任笑道:“痛快!这原是意料中事。我们嘉定人也就这点倔脾气。发肤血肉,受诸父母,这岂是那些粗蛮的鞑子们所能明了的?!”

周莘笑道:“相公,今晚且先让妾身伺弄你泡个澡,然后再给你梳个头。”

说着,她让丫头去提了两桶热水到屋里来,她亲手将热水倒入一只大浴桶中,然后掩上了门,不一会屋子里便热气腾腾了。周莘慢慢地给叶思任脱下了血腥的衣服,直至一丝不挂。

叶思任憋了口气,轻轻地蹲到浴桶中,美美地吸了口气,笑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身皮曩,该还给父母了。娘子,你不后悔嫁给我吧?”

周莘替他搓着背,笑道:“嫁给相公,是妾身的福气,妾身为何要后悔?”

叶思任道:“如此,思任便放心了。如今思任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心。”周莘叹道:“妾身放不下的也就是桥儿跟流儿两人的这件事了。”

叶思任道:“今日修流在城下,被刘不取点了穴道,擒拿走了。”

周莘失惊道:“如此一来,流儿不是凶多吉少了吗?”

叶思任道:“倒也未必。我知道刘不取的为人。他不会动修流一根毫毛的!流儿没事,桥儿也不会有事的。”周莘听了笑了。

叶思任洗好身子,周莘给他穿上了白丝内衣,一套深绿色的绸衫。周莘道:“这身衣服是妾身前些时让城西的薛裁缝定做的,不知相公喜不喜欢?”叶思任笑道:“正好合身,而且这颜色看上去也清爽。”

叶思任坐了下来,周莘拿过梳子,轻轻地给他梳着头。她看到叶思任头发中有几根白发,心里不觉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梳好头,她用一根白色绸带将叶思任头发给扎了起来。叶思任看了看镜子,笑道:“思任有好些年没这么潇洒过了。”

两人来到饭桌上。叶思任先给周莘倒了一杯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道:“娘子,这碗酒思任敬你了。这辈子思任能跟你厮守,实在是苍天有眼。”说着,一饮而尽。周莘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干了。两人相对看了看对方的脸,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叶思任看着周莘酡红的脸,笑道:“娘子,你象是又回到了出嫁时的那天晚上。”周莘笑了笑。

忽然,管家匆匆进来道:“老爷,太太,门外来了几百个清兵,已经将府外所有的门都包围了。”

叶思任道:“管家,你赶紧走吧,这里用不着你老人家操心了。”

那管家抹了下眼睛道:“老爷,老朽能到哪里去?我这把老骨头死也要死在叶府!”说着便要出去。叶思任把他叫住了,轻轻吩咐了几声。管家去了。

这时,李成栋带了几十个亲兵进来。他看了眼叶思任夫妻两人,冷笑道:“叶先生真是清闲,城中四处都是乱民的尸体,你们倒喝得下酒!”

周莘起身对叶思任躬身道:“相公,妾身先走一步了!”便去了自己的佛房。

叶思任独自一人慢慢地喝着酒,正眼不去看李成栋一下。那几十个亲兵都用刀枪对着他。叶思任冷冷跟李成栋道:“叫你的这些手下滚远点,把手上的劳什子拿开,不然五步之内,叶某必取你的首级!”

李成栋喝令手下退开了。叶思任道:“李成栋,我要杀你便如宰掉一条狗。可惜我娘子已替我梳过头换过装了。老子不想再让狗血溅到身上!”

李成栋冷笑道:“叶思任,这些风凉话谁都会说。人生在世,凭的是真本事,不是凭一张嘴。我理解你此时失落的心情。你是嘉定城里的富商,眼看着多年来赚到的银钱,马上就要走空。因此你故意装扮成一个殉国的义士,蛊惑人心,让那些无辜的乱民为你们这些富户去死。象你这种人,我从北到南,见得多了。这也是我要归顺大清的一个缘故。”

叶思任道:“叶某不想听这些恶心的话了。你可以走了,别让你的狗血,玷污了我的府第。你要不走,叶某只好与你一决生死!象你这样一生中只想着求取富贵的人,做条狗倒是挺不错的。”

李成栋冷冷道:“好,你有种!要知道,活着的狗,也比死人强!”

正说着,突然外面清兵喊道:“着火了,叶府着火了!”

李成栋慌忙跑了出去,只见叶府正厅上,火焰冲天,火势正快速地朝四周漫延开来。他本来就是觊觎叶家的钱财亲身上叶府来的,眼看到手的财物就要化为灰烬,忙叫嚷要手下救火,却哪里来得及?

叶思任赶紧到了周莘的房间,只见她已经上吊自尽了,她脸色清静,就象是疲倦之后,酣睡着了一般。丫头在一边哭着。叶思任上去将周莘抱了下来,轻轻放在她的床榻上,然后自己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僵硬的手,静静地望着她。

此时,屋子外面的火光越来越大了。叶思任凝视着周莘,突然间耳边象是响起了阵阵鞭炮声。他记起来了,这似乎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跟周莘都在北京,周莘坐着花轿,从周府来到他叶府中,做了她的新娘。他觉得此时周莘的脸色,就跟刚出嫁时差不多,令人心醉。

他执住周莘的冰冷的手,放在脸边,轻声说道:“娘子,你不要担忧,思任这就陪你上路了。”

叶府的大火在雨中烧了一整个夜晚,直到第二天晌午时,太阳出来了,火势才灭掉。但是叶府中人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整座原先豪华的府第,都化做了灰烬。

后来城中人在说到叶家从繁荣到衰灭的这段故事时,都摇头叹息。那年是乙酉年,闰六月。两个月后的秋天时候,有个长相亮丽的中年女人,跟着一个道士来到这里,那女人见了叶府的废墟,情不自禁地泣不成声了。有认得那女人的,说她是旧日的“白斩鸡”白日歌。

反正在那年头,也没有几个人有闲心坐下来说闲话了。

在嘉定城外活下来的丐帮弟子们,后来在冲州撞府的时候都说,以叶府的叶先生的脾气,其实他应该是战死在城中,而不是陪着他的太太,在清兵的重重包围下活活被大火烧死的。众人所言,莫衷一是,这是闲话。

83 师生别

83 师 生 别

刘不取挟带着修流,到了苏州,来到他的住处。

他解开了修流的穴道,笑道:“子渐,没想到今生咱们师生还能重逢。”

修流冷冷说道:“没想到在我背后偷袭的人是你。我已经不认你这个先生了!当初你在扬州时是如何跟我说的?”

刘不取叹道:“子渐,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我这次将你带出战阵,本是为了救你。我只怕你重蹈我的旧辙,去做无谓的牺牲。还有,我这辈子亏负了你姐姐,我不能再看到你再匆匆离去。我问你,你的大仇报了吗?”

修流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刘不取道:“你要不在人世了,谁来管你的事?如今你可以对我不讲‘义’字了,但是‘忠孝’两字,你想舍‘孝’取‘忠’,你对得起你一家人吗?”

修流听了心想:“说到‘孝’字,如今我到底该孝顺谁?于松岩跟王绘筠一下子成了我的阿公阿婆,而曾是我至敬的父亲,却成了个跟我没有丝毫关系的人!我的大哥周修涵变成了我爹,我的二哥修洛成了我的堂叔,我的大姐是我的大姑,二姐周菊与我同母异父,只有我娘才是我的亲娘。我来到这个世上,本来就是莫名其妙的,什么忠孝两全,原本就是稀里糊涂。活着似乎都是在欺骗,江湖上是如此,朝廷上是如此,家中人也是如此!在这种鸟世道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刘不取见他呆想着,默然无语,以为他是在嚼味自己的话,心下有些宽慰了。他叫来那个满洲女子阿奇,要她去倒两碗酒来。阿奇自从对刘不取以身相许后,便一直跟在他的身边。但刘不取挂念着周菊,因此没有娶她,只是将她做为贴身丫头使唤。修流看到阿奇看刘不取时的神情,不象一般的主子与奴才的关系,心里有数,便问他道:“这满洲女人是你的新欢吧?”

刘不取尴尬地笑了笑道:“什么新欢?不过是个丫环罢了。”修流冷笑一声。

这时阿奇端了两个酒碗,一壶酒进来,刚好听到了刘不取的话,便将酒碗和酒壶在桌上一顿,扭头走了。修流倒过一碗酒来,一饮而尽,心道:“原先刘不取对菊姐也是信誓旦旦的,没想到却这么快就变心了。只可怜菊姐的一片痴情。我与桥儿萍水相逢,一见如故,虽有些许亲情,这中间却反而没有什么欺骗,也许人世间只有这种情感才是最真实的。但是倘若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久了,会不会生变呢?”想着想着,便有些痴了。

刘不取在一边道:“子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这年头,没有什么事是想不开的。不管是为了忠还是孝,你都得好好地活着。”

修流道:“你是不是因为我周菊姐的殉节,心里有愧疚?我知道我姐姐的脾性的。她是殉节,而不是殉情,因此你没必要自作多情,以为她是为了你死的。我看那满洲女子对你也是真心的,你也别再玩耍人家了。我菊姐这辈子受的苦多了。她临终前还手书了李清照的‘生当为人杰’那首诗,多少男人跟她相比,其实都是酒囊饭袋!”

刘不取叹道:“你周菊姐的确是女中丈夫!不过人死不能复生,当初在扬州时,我曾写了绝笔书,让你带给周菊,那封书里写的,才是我最真实的心境。你姐她一去世,不取便成了行尸走肉了。她的这笔债,我下辈子再还吧。人生际遇,又岂是一个恨字了得!”

他喝了一大口酒,道:“可我这辈子的债还没还清呢。谁让我是个汉人?!大明天柱已折,不取也不能力挽狂澜,归顺满清,也是迫不得已。”他说着,情不自禁地泪落如豆了。

修流站起身来,将两人的酒碗都倒满了。刘不取道:“子渐,你是不是以为让满洲人将咱们汉人全都杀光了,所有的人都成了英雄,你心里才痛快?你看看时下的局势,我们汉人不都是在玩命吗?!不过,玩命你总得玩出点样子来。象你这样,还有多少事情等着你去做。我虽说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但是我能在满洲人手下多救上一个人,便多一分希望。我换了这一套衣服行头,剃了头发,自己也是扪心有愧,觉得愧对先贤,但我的济世之心是不会变的。”

修流想想道:“刘先生,不管你怎么说,我是绝不会归顺满洲人,也不会剃发的。你的高论,还是在我面前少说为妙。”

刘不取笑道:“我并无意让你剃头,或者归顺满洲人。你只要时时记住,以天下为己任便是了。须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道者得之。”

修流听到最后一句,隐然记起,以前朱舜水似乎也说过这话,但他只觉得,这些话跟他父亲周献从前交给他的那些言语,却颇有出入。

刘不取端起酒碗道:“子渐,咱们干了这碗酒,你可以走了。”

修流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酒碗,一仰脖干了下去,随后将碗掷于地上,道:“先生保重!天地君父师,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恕我不敬,从此之后,咱们师生恩断义绝!”说着,便朝刘不取跪了一下。

刘不取长叹一声,扶起他道:“子渐,看来你只能往南走了。那马士英如今正在杭州,他也想归顺满洲人,前些时曾让人送信到洪大人处,却遭到了拒绝。今后你好自为之。”

修流到了门口,突然又转过身来,泪流满面道:“先生,难道我干错什么了?”

刘不取噙泪道:“子渐,你还是你,你一定记住,人生如梦,你永远不知道梦中的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但你却必须好好活下去,别拿自己的命当草芥。”

他侧过身去,道:“子渐,有一事本来我不该跟你说,不过不说出来,又对不起你跟节公。你的大哥周修涵,其实还活着!”

修流大吃一惊,心下一酸,又是一喜道:“先生,你说的是真的?他现在在哪里?”

刘不取道:“洪承畴本来是想让他巡抚苏杭的,但被他谢绝了。他如今正在金山寺中,跟着雪江大师学诵经。”修流听了,心里登时冰凉了。原来修涵跟满洲人也搭上了关系。

84 戏中戏

84 戏 中 戏

修流凄凄切切地离了苏州,往杭州而去。一路上,他都在回想着近来发生的诸多事,他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糊涂了。实际上,当刘不取告诉他周修涵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反应先是惊喜,随后便是一股沁入骨肉的深切悲哀。周修涵的活着,让他想逃避家族中的那段孽缘纠缠的机会也失去了。他为他的名份上的爹爹周献的一生悲哀,也为他血缘上的爹爹修涵悲哀。只有弄出这段孽缘的于松岩,如今倒是潇洒的很,成了世外高人。而尚在人世中折腾着的当事者,却似乎命中注定还要穿越过漫漫的苦难历程。

他心想,自己本来心中只有他自己一人,无忧无虑。但一年多来,却突然冒出了这么多的人跟事体的变故要他去分忧,既然如此,自己何不便回闽中去,与桥儿隐居在青山绿水中,结庐而居,无忧无虑地过上一生?想到远方的断桥,他的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沿途上四处都是往南逃难的人群。修流看着他们,心想,就这么逃下去,还能逃到哪里去呢?逃亡既隐藏着远方微薄的希望,其实又是在迈向真正的死亡。在他看来,敌人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涣散而富有地活着,然后为了一己之私的内斗。王朝本来是一种富有凝聚力的组织,百姓是这组织的基础。在清军入关前,这种基础是存在的,只可惜肉食者除了为各自利益内斗外,都留了污秽的一手。这只手后来都搭在了膝下,献给了满洲人。

路上也有些清兵军马匆匆驰过。他们见到修流披头散发的,背着一张大弓,挎着一柄长剑,以为是个癫子,随便吆喝几声,都避开走了。

修流到了杭州,先去孤山跟“水月居”看了一下,都没见到“岁寒三友”中的石竹跟苏茂松,还有那勾壶道长的行踪。他觉得勾壶真是个情痴。当初勾壶带他去梅云墓前时,他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了。勾壶在墓前一边喝酒,一边流泪,倒是把他看得感动了。后来便是白日歌突然间出现了,她让勾壶放走修流,自己愿守在坟头,给修流赎身。修流那次本不想走的,白日歌却拿出利刀,搁在自己喉头上,说他要是不走,她马上就自刎。他只好依依离去了。他觉得,白日歌其实也是个情痴。她为了叶思任,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只可惜姐夫在情爱上,一直摇摆不定,既对谁都非常投入,又没有始终如一的拥有。爱到深处不由人。

于是他去了“赵记珠宝行”,想跟赵朝奉探听一下那仇人赵及的下落。那赵朝奉却不在。他问了行里的伙计,伙计道:“赵朝奉一听说清兵进城了,都将金银首饰挪到了他自家府上。如今店里只是一个空壳子了。”

修流问道:“那赵家的望湖小姐呢?她还在赵府上吗?”

伙计打量了他一下道:“别提了,你要是来找她,那么估计是没戏了。前些天她遇到个年轻人,想来是她从前的相好,两人一齐私奔了。把那朝奉气得躺了两天的床。他起来后一口气吃了十个包子,说道,这回老子豁出去了,她能逃,老子一两聘金都没收到,不吃白不吃!”

修流笑了笑,离开了珠宝店。他散漫地走着,不觉到了杭州府前。只见府外肃然站着几十个彪悍的清兵,执着耀眼的刀枪。他正要折身走过去,却见远处一乘轿子,由四个人抬着,颤悠着抬了过来,一边是十来个清兵护着。

修流心想,这定然又是哪位满洲大员了。他眼下要找的是马士英跟赵及,此时不想惹事生非,便退到了路边。

那轿中人喝令停下轿来,随后掀开轿帘走了下来,朝修流抱了抱拳,笑道:“原来是周小将军在此,将军自扬州别后,一向可好?”

修流细眼看了,那人却是阿德赫手下的谋士简文宅。他跟简文宅在扬州城下只见过两次面,但却印象深刻。觉得此人精打细算,心里阴暗,是只老狐狸。

他不理简文宅,竟自往前走着。简文宅笑道:“周公子只怕不知,你大哥周修涵还在世上,此时正在金山寺烧香念佛呢!”

修流已从刘不取处得知这个消息,因此也不觉得意外。那简文宅又道:“修涵兄在南京时,曾面嘱在下,要我对你多加照顾。今日阿德赫将军在杭州府中大摆庆功宴,还请了本城李渔李笠翁的戏班子来助兴。贤弟何不随我一起进去凑凑热闹?结识几个人,也是好的。”

修流冷冷道:“在下可没有这份闲心思。”

简文宅笑道:“这便显得贤弟心眼小了。贤弟如今见到满洲人,是不是有些心虚了?!”

修流听了这话,豪气登时涌了上来,心道:“我在万人军中,觑满洲人如同无物。此时便进去,看他们能如何摆布我!”于是说道:“我要心怯了,不是好汉!只怕到时我要是多喝了两碗酒,闹将起来,你面子上须不太好看!”

简文宅便带着修流进了杭州府门。只见府衙中上上下下摆了几十桌酒席,坐了几百人,堂上搭了个戏台子,戏还没有开演,锣鼓之声正喧嚣着。简文宅带着修流来到阿德赫的桌上,阿德赫见到修流,吓了一跳,站了起来,道:“你不是那扬州城里的周小将军吗?如何到了这里?”

简文宅用满洲话跟他说了几句,阿德赫点了点头。简文宅接着笑道:“诸位,今日咱们老朋友相会,只看戏喝酒,不谈它事,不谈它事!大家请入座。”

修流跟阿德赫都坐下了。座中尽是满洲人跟城中那些新剃了头的新贵富绅,修流篷乱的头发杂在其中,便显得很抢眼。

这时,简文宅端着一杯酒站起来,高声说道:“诸位,今日欣逢盛会,我大清国运方兴未艾,大家一起举杯,祝我皇万岁,万万岁!祝亲王殿下千岁!”

座中数百人都站立起来,山呼既毕。只有修流一人安然坐着不动。简文宅有些尴尬,于是放下酒杯,重重拍了几下巴掌,道:“接下来请大家看戏。”

他本来想说“请大家听戏”,但座中的满洲人,有的连汉话都听不懂,遑论听南戏唱腔了。于是便改口说看,反正今日图的是个热闹。而且他自己也是连“昆山腔”,“海盐腔”都搞不清楚的。

那戏班主李渔拿着戏单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打了个千。修流看了他一眼,心道:“看李渔他写的文章戏曲,倒有些才气,没想到为人却这般猥琐。都说文人无行,这话看来没错。”

同桌的杭州知府尹尚拿着戏单子,恭恭敬敬地先请阿德赫点戏。阿德赫哪里看得懂,随便指了一出戏,那尹尚看了,却是汤显祖“临川四梦”的《南柯梦》中的一段,心下有些好笑,却不好明说出来,便掉头别处了。

简文宅见了,心下隐约生出些许不祥之感。他跟李渔道:“李班主,都统大人点的是‘满床笏’,你们就先唱这个吧。”

修流心下冷笑,那“满床笏”演的是唐朝中兴名将郭子仪全家富贵的事,与满洲人开国是两码事。看来这些人当真是乐昏了头了。戏开唱的时候,修流突然觉得,台上跑龙套的一男一女两个人有点脸熟,他费劲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一对男女不是望湖和马元殷却是谁?

简文宅问道:“贤弟为何发笑?”修流笑道:“真是人生便如一场戏。这舞台上哪里能演得出来?我想到戏台后面去看看。”

简文宅道:“贤弟请自便。”

修流来到衙堂后,正碰到马元殷下得场来。马元殷见到他,乍然一惊道:“周公子,你如何到了这里?”

修流笑道:“今天我可是这里的贵客。”

马元殷道:“莫非公子已投了满洲人了?”

修流道:“你没看到我的头发吗?”

马元殷笑道:“我想公子也不是那种人。我也是不想剃头,才跟着望湖到这戏班子来的。我要班主跟满洲人说,剃了头今后如何演戏?因此蒙混过来了。”

修流心下叹了口气。他没想到马元殷居然还有些骨气,比他爹强多了。马元殷扮着戏中人的样子,拿着腔调道:“公子爷在上,请受小的一拜!”

修流笑道:“罢了罢了,你爹呢?”

马元殷叹道:“他挟着太后到了杭州后,听说满洲人来了,便把太后扔了。他本想投满洲人的,但满洲人又没许他高位,于是他便带着一帮贵州兵,向闽中方向去了。那阮大铖已投了满洲人。这人是有奶便是娘。今天这台戏便是胡子他撮合的。这人是个老帮闲,我爹的馊主意,其实有一半是他出的。”

两人正说着,望湖下场来了,她一见到修流,便高兴起来,道:“要饭的,你怎地到了这?我终于找到李渔先生了,原来他就住在这杭州城中。他还夸我说,我演戏天份高,过些日子他便要教我唱小旦了!”

修流心里笑道:“望湖这脾性,唱小旦倒是挺合路的。”

他笑道:“你爹爹听说你跑了,气得在床上躺了几天,后来一口气吃了十个包子。”

望湖道:“把他气死或是噎死才好呢!跟他在一起,一点情趣都没有。修流哥,你上次说要找我叔叔,是不是为了一把破剑呀?”

修流一听愣住了,他知道鼎家的那把剑就在赵及身上,望湖说的破剑,可能正是那一把。他问道:“你叔叔在你家吗?你怎么知道那把剑?”

望湖笑道:“看来我想的没错。我叔叔上哪里去了我不知道,但是那把剑却藏在我爹的那个百宝箱中,我知道你喜欢剑,因此走的时候,我就将它偷走了。”

修流道:“那把剑现在哪里?”

望湖道:“我放在戏衣箱子里了。我这就去找出来给你。”

她打开放着自己衣裳的大箱子,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把剑。望湖呆了一会道:“真是奇怪,我明明是将剑藏在这箱子底下的,怎地会不见了呢?!”

她看着马元殷,马元殷忙道:“姑奶奶,我绝对没有动过你的箱子,况且我又从来不喜耍枪弄剑的,要那物什做什么?!”

望湖想想也对。这时那李渔走了过来,跟望湖道:“丫头,该你上场倒茶去了,你还磨蹭什么?”

他看了眼修流,认得是方才在阿德赫桌上的,知道他定然有些来历,便陪笑道:“先生到后台来,莫非看上了演郭家二小姐的那位姑娘?”

修流道:“在下哪有那份闲情?!李班主,你见到望湖藏在她戏衣箱子里的一把老旧的剑了吗?”

李渔矢口否认了。修流冷笑道:“很好,看来李班主是不想再唱戏了。”

李渔忙笑道:“公子且慢。今日李某在清点物件时,似乎看到过一把古剑,因见不是道具,后来又想讨知府大人喜欢,便顺手给了他。公子如若好剑,得空时李某便让会稽的冶铁匠王八指,铸上两柄上好的剑送与公子便了。”

修流道:“李班主,看来你这脑袋真是不想要了!”

李渔大惊失色道:“既如此,李某现下便去向尹知府讨回,就说是公子想要。”

修流道:“算了,我自去向他讨来。李班主,望湖姑娘跟这位马先生都是在下朋友,马先生他不愿剃头,以后你让他唱女角便是,不可勉强于他。”李渔答应了。

修流回到桌上,坐了下来。这时十几个满洲军官都端了酒碗来到他这一桌上,围住了修流。修流冷冷地看着他们。那些满洲军官跟简文宅用满洲话说了几句,简文宅皱了下眉头,随即对修流笑道:“贤弟,这些将军当初都跟你交过手,他们要我跟你说,他们对你表示钦佩。他们要各自敬你一碗酒。”

修流站了起来,端起酒碗,道:“诸位将军,我喝三碗,大家一起干了。”说着,一口气就喝下了三碗酒。

那些军官也都干了。阿德赫看了喝彩道:“痛快!”

修流搁下酒碗,对尹尚道:“尹知府,能否借你今日新得的一把剑一观?”

尹尚笑道:“周将军开玩笑了。本官手无缚鸡之力,身上岂敢藏剑?”

简文宅听了,心下蹊跷,便朝阿德赫使了个眼色。阿德赫会意,跟两个满洲军官说了几句满语,那两个军官便将尹尚提拉起来,搜索了一下他的身子,果然搜出了一柄两尺多长的古剑来。

阿德赫冷笑道:“没想到这知府却是个刺客。把他拖出去斩了!再满门抄斩。”

那尹尚大呼冤枉。阿德赫给修流倒了碗酒,自己端起一碗酒,仰脖而尽,道:“周将军,多谢了!这汉人中小人真是太多了!”

修流也将酒干了,道:“阿将军,这知府也许并无恶意,还望将军手下留情!”

阿德赫道:“既是周将军求情,我便饶了这厮一命。左右,将他的顶戴革去。”

尹尚忙谢了修流,心下却恨恨的。

简文宅拿起那把古剑,冷眼摩娑着道:“贤弟,你如何知道那尹尚身上藏有利器的?我们这么多的将军跟护卫却都没看得出来?!”

修流笑道:“方才我是因为见简先生一直在盯着他的腰间看,因此便留心了。”

简文宅听了这话,心里受用,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贤弟,真有你的,这把剑你就拿去玩吧。”

修流拿起剑便插进腰间。阿德赫道:“周将军,我能否看看你身上的这张弓?这张弓可是扬州城下第一张弓!”

修流背上的那张弓,当时在扬州城,曾让多少满洲将士谈弓色变。修流摘下弓来,置于桌上,道:“谁能拉得满这张大弓,这弓便归谁!”简文宅用满语跟那些满洲将军说了一下|奇*.*书^网|,众人摩拳擦掌,都上来试过了,却没有一人能拉得开的。

阿德赫见了,便挽起袖子,拿起那把弓看了一下,指着弓上的满文道:“这张弓我曾经见过,是原先镶红旗的旗主塔木的佩弓,塔木当年在辽东战死后,这张弓便不知了下落。原来却在周将军这里。”

说着,他挽起弓来,用劲拉着,只听嘎地一声响,却一直拉不满那弓。

修流拿过弓来,猛吸了一口气,一下便将那弓拉满了,随后用劲一绷,只听得浜地一响,弓弦断了。座中所有的满洲军官都呆住了,相顾失色。修流将弓放在桌上,道:“烦请诸位跟洪承畴说一声,这弓物归原主了!”

说着,便离开了杭州府衙。

85 大麻伸之

85 大麻伸之

修流刚离开不久,那简文宅细想了一下,突然猛醒过来:修流其实早已知道那把剑藏在尹尚的身上了,而且他似乎是正在找那把剑。既是如此,那把剑定然是大有文章了。但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他要是说将出来,便明着是告诉满洲人,自己被人耍了一把。他马上叫了一个满洲军官过来,附耳说了几句。那军官便到府门外点了十几个清兵,问了一下修流的去向,一路追了下去。

简文宅让人将尹尚带了上来,问他是从哪里得到的那把剑?尹尚照实说了,简文宅便来到后台,叫了李渔过来,问了一下。李渔说,那剑是那戏班子里刚招的一个丫头带来的。他叫过望湖,简文宅劈头就问她道:“小丫头,你的那把剑是什么地方弄到的?”

望湖道:“小老头,这关你什么事?那剑是我家的,我爱带着就带着。”

简文宅道:“你家是干什么的?”

望湖道:“做珠宝生意的,杭州城里谁人不知我们‘赵记珠宝店’?!”

李渔愣了一下,心想,原来这丫头却是杭州城里有名的“一毛不拔金公鸡”赵朝奉的女儿,倒是没看得出来。简文宅笑道:“原来是赵小姐。你家里人跟你说过那剑的来历了吗?”

望湖道:“不就一把破剑吗?那剑是我叔叔寄存在我爹那的。你想知道它的来历,你找我叔叔去,他叫赵及。找到他,你别忘了告诉我一下。”

简文宅于是回到座上,他亲自给尹尚松了绑,笑道:“尹大人,方才有些小误会。现下你即刻传令下去,寻查一个叫赵及的人。”

尹尚谢了阿德赫跟简文宅,匆匆去了。阿德赫问道:“简先生,出了什么事?”

简文宅笑道:“没什么事,只是想找个朋友。都统大人请继续看戏。”

修流离了杭州府衙,走了一段路,忽然后面有十几匹马追了上来,他定眼一看,却是方才跟他喝酒的一个满洲军官,带了十几个武士。他停了下来,那军官跳下马道:“周将军,都统大人跟简先生请你回去,说你酒兴未尽,大家再好好喝上几杯。”

修流抱抱拳道:“请告诉简先生,我还有事在身,多谢他赐剑,感激不尽。”他知道,凭简文宅的精明,他走后,简文宅定然会发现自己是有意于那把剑的。他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简文宅方才只交代那将军,要他请修流回去喝酒,并没说要厮杀。因此他便带着手下拍马回去了。

修流心想,眼下在浙杭一带要找到赵及,只怕有些困难。因此他决定先往南去追寻马士英,如今唐王朱聿键已在福州称帝,改元隆武,马士英很有可能又要上那里献宠去了。象他这种连满洲人都不要的狗,如今也只好见门就投了。找到马士英,了了旧帐,然后他就回到闽中,去看望断桥。

他到了萧山时,正是月上时分,江面上半轮清月,随着钱塘潮水冉冉升起,婉如是从水中冒出来一般。他坐在江边,等着渡船,一边看望着江天景色。上次他过江时,是叶思任跟他在一起的。这时,他又想起了嘉定城里的姐姐跟姐夫,心下挂念着,不知城破之后,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姐姐在两岁多时,那王绘筠便咳血过世了,也是一生的清苦。而姐姐出嫁的时候,他才出世不久,但亲情总是隔不断的。

他在江边坐了半个多时辰,方才见到有一艘画舫从远处向岸边驶来。那船靠近时,他忽然发现船形有些熟悉。猛然间他想起来了,这画舫正是白日歌的那条船。

于是在船离岸还有两丈多时,他一拔身便窜跃到船头上。船头上站立着一个清丽的中年女子,正是白日歌。白日歌笑道:“周公子,怎么,又在想回家了?”

修流说是。他问道:“白大姐,你能不能送我过江去?”

白日歌笑道:“这还用说?!我们都跟了你半天了。”她吩咐船夫将船调了头,向东驶去。

修流道:“白大姐,我离开孤山后,那勾壶先生拿你怎样了?这次算是我欠了你一条命。”

白日歌笑道:“我如今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况且,当初我差些将你做了白斩鸡,这次算是还了你的一条命。”她顿了一下又道:“你到嘉定后,见到你姐姐没有?”

修流听她问起姐姐,知道她其实是想探听姐夫的情况,于是叹口气道:“见到了。我姐夫憔悴了不少。清兵要嘉定人剃头,姐夫带了几万人闹将起来,眼下不知那边的局势怎样了?不过,我姐夫武功高强,应该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白日歌听了,转过身去,出了一会神,随后道:“既然这样,我便送你到闽海去。”

修流见她心情突然沉重起来,便笑道:“白大姐,这回你不会再让我吃‘清心散’了吧?”白日歌苦笑道:“我让你吃过一次‘清心散’,碰上了你姐夫,已经够后悔一辈子了!”

两人坐在船头聊着,突然听得舱中有人咳嗽着道:“白姑娘,这船飘到哪儿了?你在跟谁说话呢?”

修流听着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便问白日歌道:“是不是勾壶道长在舱里?”

白日歌点了点头。修流道:“我听他的中气似乎受了伤,呼吸不匀。”

白日歌道:“他当初在修练《稚川道法》时,因急功近利,又没人指点,因此早已殖下了病根。前些时又替断桥姑娘疗伤,这伤便更重了。现在反而要我去照料他了。”

她叹息道:“也算是我姐姐梅云造的孽!她恨我爹倒也罢了,可他却从此一直在耍弄那些爱慕她的男人,她把你姐夫骗了,后来又骗了勾壶道长。她一辈子都在演戏,玩弄人。可能也是因为她在青楼呆了几年的缘故。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情义两字对她们来说,就象是水中月一般。本来我想留勾壶道长在‘水月居’调理上一些日子,但后来那‘岁寒三友’中的石竹跟苏茂松找上门来了,他们想要杀了勾壶,给梅千山,也就是我爹报仇。我只好把他带到船上来,在这钱塘江上飘泊着。”

修流道:“原来石竹跟苏茂松没死,我还去找过他们呢。他们两人跟梅千山,号称‘岁寒三友’,如此看来,他们是非不辨,只不过是在附庸风雅而已。其实他们身上的俗气跟酸气还是很浓的。文人的身上,这酸俗气为何总是去不掉呢?!”

白日歌道:“不说他们了,你身边的那小丫头断桥姑娘呢?那丫头的脾性倒是很象她爹的。我喜欢。”

修流道:“她眼下正在闽中疗养内伤。我这次回去,便是去找她的。”

白日歌笑道:“你要跟她在一起,真是美事一桩,千万别错过了机会!”修流谢了。

这时,舱中的勾壶又开始大声呻吟起来。修流道:“白大姐,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如何?”

白日歌便带着他进了船舱,点上蜡烛,只见勾壶正躺在舱板上,满头是汗,气喘嘘嘘。修流掌握了一下他的脉象,道:“白大姐,勾壶先生身上的真气正在外泄,我须得替他输入些内气,不然他便要撑持不住了。”

他将勾壶扶了起来,双掌抵住他的后背,随后将自己身上的真气,缓缓注入到勾壶体内。勾壶缓了口气,苍白的脸色好转了些。他自己调气运作了一番,道:“多谢周公子!方才你已经消耗掉你身上一成的功力了。”

修流想起上次他和悬念给断桥治疗内伤的事,笑道:“上次的事,我还没谢过道长呢!这点内力算得了什么?!”

勾壶道:“经小兄弟你这次注入内气,贫道三个月内,身体应当无碍了。”

修流道:“下次道长身体若还有什么出入,在下自当义不容辞,为你贯通真气。”

第二天,画舫出了杭州湾,拐向南去。快到宁波府海面上时,忽然自东北方向驶过来一艘船,那船快速朝画舫靠了过来,船头上一人高声喊道:“请问过路的,你们船上有淡水吗?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我们已经两天多没喝上水了。”

修流听那人的声音很耳熟,便站在船头上了望了一下,看那船来的近了,船头上站着的那人,却是铁岩。他心下奇怪,高声道:“铁岩兄,你如何在这?”

那铁岩也认出了修流,慌忙将船靠了过来,笑道:“真是巧得很,修流兄,在这里又跟你见面了!前些日子我有事回九州去了一趟。这次又到大陆来了。断桥姑娘可好?”

两条船靠在了一起。铁岩一步跨了过来,他见过了白日歌,道:“这位大姐,我上次跟断桥小姐在长江上见到你时,便觉得你满脸的慈悲之相,将来必定富贵寿永。”

修流听了,心下暗笑。白日歌听了,心下却十分受用,她笑道:“小哥,你知道我从前是干什么营生的?”

铁岩道:“你杀过不少人,不过都是该死的人。”

白日歌不说话了。她心想,看来这后生哥还是很有眼力的。

铁岩便问修流道:“周兄,断桥姑娘呢?”

修流听他一直挂念着断桥,心里有些不舒服,道:“我也正要找她去呢。”

铁岩笑道:“我也很想她的,我们还有相约的一盘棋没下呢。”

修流道:“什么棋?值得铁岩兄这般牵挂?!”铁岩笑道:“说出来不好意思,当初我跟断桥姑娘曾经约定,倘若有一天,我能让她两子,我便斗胆向她求婚。”

修流听了,心下越发不是滋味,想起自己和断桥那段时间的晦涩,便恨不得立时见到她。

铁岩又道:“周兄,我们从九州漂泊过来时,因遇到南风,在海上多绕了两天,淡水已经用光了。不知周兄能不能给我们一桶水?”

修流还没说话,白日歌突然道:“你这小子出口不逊,我们不给,就是有也不给你。”她本来对铁岩还心存好感,但一听他说他很想断桥,印象一下子便坏了。她贴近修流的耳边悄声道:“小兄弟,你没看出来,这小子对你的媳妇不怀好意吗?他可是个小白脸!”

修流听到“媳妇”一词,愣了一下。

铁岩笑道:“既是这样,在下别过了。反正离大陆也不远了。”

这时,勾壶慢慢走出舱来,道:“客官说来便来,说去便去,当真好生潇洒。”说着,一掌便朝铁岩拍出。铁岩快速接了一掌,猛然觉得双臂酸麻,然后身子便飘了起来,向海上滑去。

修流正要跃身下去接住铁岩,突然,铁岩那船的舱中有一人飞身而出,形如猿猴般敏捷,他跳下船去,执住铁岩的一只手,随后脚尖在船壁上一点,拉着铁岩飞跃上了他们船的船头,将他放了下来。

那人冷冷地对勾壶说道:“阁下内力高强,世所罕见,只是你的内脏已受到极大的损伤,方才你的劲道,不过只及你从前的六成。道长,许是先前你练功时太急功近利了。须知,欲速则不达。”

勾壶愣了一会,心想,这人是谁?如何一出手便窥透了他的破绽?!

修流见了那人的轻功,心下暗惊,他没想到铁岩的身边,居然还有如此武功高强的人。以前他曾听由尾说过,他的师兄大麻是个武学高手,但适才看了这人的身手,其功力似乎还在鼎木丘之上。而且看他的年纪,连三十岁都不到,但那由尾的年龄,却有三十五左右了。

那人随之朝修流笑道:“这位小先生,倘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便是修流了?”

修流笑道:“不错,不过,我也知道你是谁了。真是好功夫!”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那人朝修流施了一礼,笑道:“在下大麻伸之,拜上修流君。”

修流还了一礼道:“大麻兄的年龄看起来比你师弟由尾还小。”

铁岩笑道:“大师兄八岁时便入我爹门下了,因此他排行第一。”

大麻道:“在下也正要去闽中找我师傅,不知修流君愿意与我同行否?”

修流笑道:“如此最好,路上也好有个伴。”

修流跟白日歌道:“白大姐,承蒙你相送。你跟勾壶先生先回杭州去,好好将养一阵子吧。我就借铁岩他们的船只回闽中。”

白日歌垂泪道:“周兄弟,既如此,你多保重了!这一别,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修流听了,心下也是酸楚。修流正要跃上铁岩的船,白日歌又将修流拉到一边,悄声道:“小兄弟,你得留心那个小白脸!”修流笑了。他觉得,女人实在是太敏感了。

修流拜别了勾壶,一跃到了铁岩的船上。忽然白日歌叫道:“修流兄弟,这袋水你带着!海上航行,该多喝点水。”说着,将一袋百来斤重的水,轻轻抛了过来,修流一手接住了。

大麻喝彩道:“这位夫人好功力。她的武功,似乎不在郑夫人之下。”

他说的郑夫人,便是郑成功的母亲,铁岩的姑姑。

86 《名剑传略》

86 《名剑传略》

铁岩,大麻跟船上的水手喝过了水,精神足了。船只在海上又行驶了半天,到了宁波。众人下船去补充了一些给养,随后又找了个酒家,要了几样酒菜。这时天色还早,众人都想在市镇上走一走,相约好天色昏将下来的时候,一齐到渡口会齐,然后趁着顺风赶路。

那大麻独自一人,上当地最有名的几家古玩店跟书肆去了。修流要去打听马士英的下落,便在大街小巷闲逛着。铁岩则去了城外的几处寺庙进香。

那宁波城商业发达,车马辐辏。修流问了数十个人,众人都不知道马士英是谁。修流有些失望,便沽了两坛酒,先回了渡口。他正要上船时,突然见到一条熟悉的人影,正在跟旁边一条船上的两个船夫讨价还价,听他们说话的意思,好象是要买船出海去。两个船夫要价很高,那人却在拼命地杀价。

这时,修流见了那人的身影,他的热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他慢慢走近那人,轻轻说道:“赵管家,你想要出海逃走,避开仇家,不如上我的船来?!”

那人便是赵及。这几天浙杭一带,四处都有官文布告在通缉他,他见风声吃紧,便想逃到九州,冲绳一带去,避一下风头,待得风声稍缓后再回来大陆。没想到却在这里碰上了修流。他这一吓非同小可,脸色煞白,大小便都发急了。

他结结巴巴地道:“原来是少爷。自从上次‘季鹰楼’别后,又有些日子没见到少爷了。少爷且让我去一趟茅厕,咱们再慢慢聊过。”说着,正要离去,修流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然后象拎着一只小鸡似的,将他拎到了铁岩的船上。

修流拿了一根绳子,将他团团绑住,然后自己开了一坛酒,慢慢喝着。他冷冷地打量着赵及,想到自他出世之前始,这人便在自己的府上当值了,父亲对他信任有加,家里家外的事,都交由他看顾着。他也一直以为他忠心耿耿,没想到却是个蛇蝎心肠的恶棍,他不但勾结马士英害了父亲,还差点断送了周菊的清白。

此时赵及自分必死,心情反而不紧张了。他笑道:“少爷,你知道你是谁的儿子吗?”

修流冷笑道:“上次你在松江‘季鹰楼’上,就已玩过这套把戏了,只因为我姐夫顾及我们家的清誉,因此心有顾虑,饶过了你一命。你想说的,不就是我是我大哥周修涵的儿子吗?!”

修流将话说的如此干脆,反倒让赵及吃了一惊,他觉得自己的护身符一下子失效了。他开始显得有些慌乱了,又尿急起来,说道:“少爷,其实这事除了你,我,你姐夫之外奇Qīsūu.сom书,还有一人知道这个秘密。你若杀了我,那人便会马上将这事在江湖上传播开来,让你们周家名誉扫地!”

修流喝了一口酒道:“你让他说去便是,我不在乎。国都亡了,家又能值得几何?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父亲都被你害死了,我还顾及那些轻飘飘的什么名誉胳啥?!而且,那种名誉真的便象你想的那般值钱吗?不过,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大哥,也就是你说的我爹周修涵,他现在还在世!他可以出来辩白的,你还有什么招?”

赵及愣住了。修流道:“狗东西,快告诉我,你方才说的那个知道我身世秘密的人是谁?”

赵及笑道:“莫非我说了,少爷你便放我走?”

修流冷笑道:“我不过是想让你死得舒坦一些而已,你要不说,我便一刀一刀地把你剜了,让你还剩下一口气,求生不得,寻死不能!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须知道我的脾气。”

赵及忙道:“少爷千万别动手,我说便是。少爷能不能先给我松了绑,我内急已然憋不住了。”

修流道:“我也不怕你逃走,你要想耍花样,看我不一剑割了你!”

说着便给他松了绑。赵及来到船边,撒了一泡尿,回来坐下,道:“少爷,你还记得当年在你们府上的那个小姨太太杜氏吗?”

修流想了想,杜氏在他家时,他年龄尚幼,只记得那杜氏冶艳泼辣,他对她的印象不是很好,后来她跟一个下人私奔了,不知去向。赵及道:“我早已把你大哥跟你娘的这事告诉了他们,他们收受了我的五百两银子,早躲起来了。其实,那个下人只是个冤大头,他不知道,杜氏肚里怀的,其实是我的种子。我赵某什么后事都安排好了,这辈子两腿一蹬,也好有个交代了。哪象你爹,该聪明处不聪明,该糊涂处不糊涂!到头来却落得两手空空,连儿子都在他身边插了一腿。”

修流这时除了悲愤之外,实在无话可说。他没想到人心之险恶龌龊,一至于斯!这时他忽然想到,赵及跟马士英既有密交,说不定他知道马士英的去向。于是便问了一下。赵及冷笑道:“原来少爷也有求老朽的时候。反正我是快死的人了,也得拉个垫底的。我的确知道马士英的下落。少爷请赏老朽一碗酒喝,待我慢慢说与你听。”

修流倒了碗酒递给他。赵及接过一口干了,道:“我在杭州时,曾见过他一面。其实,他暗地里已投了满洲人,但明里却还是南明重臣。此时他可能正在去往福州的路上。满洲人要他将隆武皇帝骗到浙江来,然后将他擒拿住。马士英知道我对闽中一带熟,便要我带他入闽。但我已经朝不保夕,半路上便偷偷溜走了。”

修流听了,暗吃一惊。如果马士英的阴谋成功,那么那隆武跟郑成功,黄道周等人都危险了。这马士英城府很深,看来自己要早些赶回闽中去。

这时赵及笑道:“少爷,你想不想听听你娘跟你大哥修涵,也就是你亲爹在那苏州府中的那一夜风流之事?那可是我亲眼见到的。你娘叫床的声音,真是美妙无比。”

修流听了这话,猛然一掌便朝赵及脸上扇去,一下打落了他两个门牙。他抱着酒坛子,咕嘟咕嘟死命地喝着酒,只觉得无尽的泪水,正和着酒一齐咽下。

赵及歪着头,掩着脸颊,含糊不清地冷笑道:“少爷,这话我可是不吐不快!你不知道,拥有并且去维持一个秘密,是一种多么令人心醉神迷的快感!这近二十年来,因为有了这份快感,我把我自己做为下人的谦卑感给抵消了。在你们家中,看着你娘跟你爹,我就觉得似乎自己才是这家的主子,而你爹跟你娘却是我意念中的仆人。拥有一个秘密,有时比拥有一笔大财富还让人心醉神迷。我觉得那天晚上,改变了我一辈子的为人心态!但这种秘密又是不吐不快的,就象拥有财富是快感,但财富的价值最终要兑现的时候,那种快感也便到了极至。”

他顿了顿道:“少爷,你能不能再赏我一口酒喝。”

修流又给他倒了一碗酒,他咂吧了几下嘴唇,道:“那是十九年前的夏天,修涵他从闽中老家千里迢迢赴京去参加秋试,路过了苏州府。那些天,周老爷刚好到外地公干去了,我安排修涵在家里住下。没想到第二天,你娘发了风寒,我正要叫人去请大夫,修涵知道后说不用了。他来到你娘的病榻前,号过脉,随后开了张药方,让下人取药去了。你娘吃了药后,第三天病便好了。”

修流强咽着泪,静静地听着。此时,他正在想象着周修涵见到她娘时的感觉。那是周修涵第一次见到他母亲,因为之前他一直呆在闽中老家。那时母亲嫁入周家才不到三年。修流以为,他母亲年轻时定然是个大美人,虽然出身并不高贵,家父只是个布商,但她为人处世,却落落大方。她的容貌肯定打动了新婚不久,却又要匆忙上京赶考的修涵。那时周菊才半岁。母亲独守空房,心中寂寞。

赵及道:“在修涵离开苏州府的前天晚上,姨太太设宴为他饯行。两人在灯下都多喝了几杯,说起各自的一些趣事,谈笑风生。也难怪,那时修涵才二十出头,你娘也才十八岁,两人都是年轻人,又是干柴烈火。你娘年轻时,是个美人。那时她的性格不象你大姐那样内敛。她温柔中又有些许野性的气息,她一笑起来,任何一个男人都阻挡不住。只可惜你爹,只忙于公务,却不解风情。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雨声对人的情思具有催化作用。修涵看姨太太有些醉意了,便搀扶着她回了她的房间。这一切都没逃过老奴的眼睛。人生之乐事,除了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之外,便要数这偷情了。老夫也尝过这滋味的。你想知道是什么滋味吗?”

他说到这里,修流已是怒气上冲天,猛然拔出剑来,一剑挥出,赵及的脑袋登时飞到了半空,脖子上的血簌簌往下滴着。赵及笑道:“又麻又爽!”

说着,他的脑袋噗通一声便落入了水中。修流又提起他的尸身,恨恨地掷到了水上。干完这一切后,他忽然间觉得有些失落,因为,他并没有获得那种想象中的复仇的快感,倒是因为听了修涵跟母亲的旧事,心情反而是更加沉重了。

这时,他突然听到大麻在船边说道:“好快的剑法!修流君方才那一手,无招无式,但速度之快,如羿射九日,令人吃惊。”修流一看,原来是大麻跟铁岩回来了。铁岩见了船上的鲜血,慌忙不迭声地念起了佛。

暮色下来,船只又往南开去。修流三人在舱中秉烛深谈。修流与大麻喝着酒,铁岩却是滴酒不沾,自己泡了一壶茶喝着。大麻道:“修流君,你身上的佩剑,是种田家的‘竹’剑吧?”修流说是。于是他解下剑来,置于案上。

大麻将剑抽出来看了一眼,道:“这是把很好的战剑,但却不是把名剑。当年丰臣秀吉刚出道时,在歧阜一带游荡,一身麻衣,身上什么都没有,就佩着这把长剑。这剑前后共锻炼过四十一次,丰臣持着它,杀人如麻。这剑久经战阵,遇热血而不损刃。它是穗高山下的一个冶金匠,花了十三年时间锻铸而成。不过在我编写的《名剑传略》中,并没有将它列进去。以后如得便,我想编写一部《古今战剑钩沉》,我想凭着丰臣跟修流君所经历的战阵,这‘竹’剑的入选,应毫无问题。”

修流道:“请问大麻君,何为《名剑传略》?”大麻道:“仆自八岁入师门时起,即开始潜心研究天下剑法,名剑,后来有所心得,便自撰了这一书,其实也只是一家之谈。我共研考了古往今来的二十九把名剑,其中中国的占了二十一把。每一把名剑都有一段故事,还有冶炼方法,材料,剑法等。”

他看了一眼铁岩,笑道:“铁岩曾跟我说,你的朋友断桥姑娘身上,便有一把名剑,它是汉代焦光大隐士所铸的‘火钩’。我只是翻过些书本材料,只可惜没能亲眼一见。这剑在《名剑传略》中,我将它排名第十八。因为此剑虽利,却从来没有染过鲜血。焦处士能以剑养性,这是很高的境界!”

大麻喝了口酒,又道:“昔越王勾践有名剑五柄,曰纯钩,湛卢,豪曹,鱼肠,巨阙。这五把剑中,我只取湛卢与鱼肠,分列第三与第六。因为并非所有的宝剑都能成为名剑的,我想修流君对这一点应该很清楚。剑之名跟人血脉相连。而干将与莫邪,则列名第一与第二,想来应无异议。剑到了出神入化时,是有精魂的。”

修流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尤其是到了优秀的剑术家手里时,更是这样。因此我们汉俗云,宝剑赠英雄。人说剑有华贵气质,其实不然。我倒是觉得名剑多有凛然之气。”

大麻道:“这话不错。帝王之剑与武士之剑,的确有很大的差别。晋时张华的龙泉与太阿两剑,我列于第四与第五,不知修流君认可否?”修流笑道:“张华与雷焕得剑之事,似乎有些荒诞不经,这种接近乎虚忘的传说的排法,是否过于勉强了些?”

大麻正色道:“不然,我说过,凡名剑身上俱有精气,所谓龙光射牛斗之墟。龙泉,太阿是龙化成一说,固不可信,但它们的精气定然是不同于俗物的。这一点我在书上有详致的考微。”

修流道:“那么,大麻君,排名第七的,又是哪一柄剑?”

大麻笑道:“如今修流君身上佩带的另一把剑,就是在下排名第七的名剑!”

修流吃了一惊,笑道:“大麻兄,你不会是在开在下的玩笑吧?”铁岩也意外地望着大麻。

大麻笑道:“修流君,我方才说过,名剑的身上是有精气的,特别是象我们这些终日与剑为友的人,更是容易感觉的到这点!今天我一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有一股逼人的剑气,不同凡俗,因此便留了心。后来见到你跟赵及在一起,便知道我先生跟我师弟由尾这些日子来,一直在苦苦寻找的那把鼎家古剑,便在你的身上!这是我的直觉,也是一个剑术家特有的敏感。”

修流听了,便从怀里掏出那把鼎家的古剑,细看了一下道:“这剑的确是在在下身上,不过,在下并没有想到这剑有什么特别的名贵之处。它看上去古朴有余,锋芒却有些不足。我只知道,鼎先生是想用这把剑去干一番大事业的!”大麻意外地道:“我先生要干什么大事业?这次他只是让我来大陆寻剑的,另外再跟大陆的高手好好切磋一下武功。”

修流笑道:“你先生当初也是这般跟由尾说的。后来由尾却生生死于他的剑下!”

铁岩听了道:“这怎么可能?由尾是我爹的爱徒,我爹如何下得了这手?!我爹只跟我们说,由尾是死于‘旋风剑’之下的。修流君,你怎地这等说我爹的坏话?!”

修流冷笑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再去当面问你爹便了。”

大麻沉吟道:“可能是由尾在这边做了什么非武士道的事,我师傅清理门户,将他正身了。在日本,这种事原也司空见惯,修流君也无须大惊小怪。修流君,我能看看这把鼎家的古剑吗?这可是多少日本武士的梦想呵!”

修流略费踌躇,便将剑递给了他。大麻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了,然后朝那剑拜了三拜,这才抽出剑来,把玩了一番,道:“没错,这的确就是那把古剑!以前我只是在皇宫御书房编修大江匡房君整理的文献上见到过它,没想到今天终于亲眼见到了。这剑上还有当时天皇的题字呢。见过此剑,大麻回去后,恐怕该将写到它的那一节文字,好好修改一下了!”说着,他双手将剑奉还给了修流。

修流有些意外。他觉得,鼎木丘师徒他们既然都在寻找这把剑,此时他已亮出剑来,大麻的反应虽然虔诚,但不该是这么冷漠的。修流收起剑来,大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修流君,君子不夺人所爱。”

那船一直往南驶了三天,然后到了闽江口。江岸边早已有人安排了马匹在迎候了。三人弃船上马,傍晚时到了福州,在客栈住下了。修流心里挂念着断桥,恨不得立即就赶回周家庄,然而一时却离不开身。

晚上时,郑成功带着朱舜水,还有鼎木丘来到了客栈。修流先拜见过了朱舜水,对鼎木丘却是不理不睬。他的心里,仍然没有抹去陈知耕和温眠死去时的阴影。虽然陈知耕之死跟鼎木丘没有直接的关系,而温眠之死也只是两个武士决斗的事,但他的悲愤之情,却很难磨灭。

朱舜水将他拉到一边,轻声问道:“流儿,你家地宫的事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修流道:“先生,这等大事,我岂能随便跟人说出?!”

朱舜水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好。我本想让郑家父子知道这事的,后来见那郑芝龙对局势摇摆不定,便打消了这主意。现下黄道周跟郑芝龙之间有点不愉快,我得在这边和稀泥。你明日便回家去看看吧。断桥姑娘一定等急了。”

修流答应了,道:“朱先生,那马士英到闽中了吗?”

朱舜水诧异道:“他也奔闽中来了?这边还没有他的消息。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在这里,他便没有出头之日。”

郑成功走过来拉起修流的手笑道:“我知道周将军会回到闽中来的。郑某若得周将军,真是如虎添翼!”修流笑着说了两句客套话,心里却不是滋味。

那大麻先拜见过了鼎木丘跟郑成功,随后来到朱舜水身前,深深行了一躬。朱舜水笑道:“大麻,你的《名剑传略》写好了吗?”

大麻笑道:“已差不多了,到时定然请朱先生指教。这次到大陆来,是想拜会一些武术名家。不知修流君是否出于先生的门下?”朱舜水道:“其实不是。他的武功与内力,自有来处。”

大麻沉吟道:“这便奇怪了。修流君的‘旋风剑’传承于陈知耕老前辈,我曾用三年多时间,专门研究了‘旋风剑’,因此勘得。但他的身上的内力,与先生却似乎同出一源。”

朱舜水笑道:“原来你跟修流已经会过了?这些闲话,以后再说。下一步,咱们便是先全力去找到鼎家的那把古剑,然后你们师徒先回九州去,与德川家周旋。黄先生正在筹划出仙霞关去,郑将军也已做好准备,准备从水路进攻江浙沿海,伺机攻占南京,控制长江一带。”

郑成功笑道:“朱先生说的极是。今日大麻君跟我山川表弟既然来了,咱们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只是那把剑还在一个叫赵及的人身上。”修流道:“不瞒大家,鼎家的那把剑,现在便在我的身上。”

说着,他拿出剑来,对鼎木丘道:“鼎先生,你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说清楚,你让大麻到大陆来,真实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仅是为了这把剑吗?”

鼎木丘看了大麻一眼,随后跟修流笑道:“修流君,这事你不妨问朱先生好了。”

修流望着朱舜水。朱舜水道:“流儿,这事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鼎先生跟我们一样,也都有难处。”

修流道:“鼎先生,我跟大麻先生深谈过,我觉得他是个很优秀的剑术家。但是你又何必让他参予你的事业呢?!大麻先生倘能在大陆精研名剑,必将大有收获。他的著作如有朝一日能见之天日,这在武林中该是一项盛举。”

郑成功笑道:“周将军,其实我们,包括鼎先生的所做所为,都是为了大明的中兴,绝无一己之私!更何况只是一把剑?!”

修流道:“如此甚好。”

说着,他把着那把鼎家古剑,双手递给大麻道:“大麻先生,这剑我送给你了!你好自为之。”

大麻接过剑,随即将剑递给了鼎木丘。鼎木丘接过剑来,深深朝修流鞠了一躬。

87 “桃剑”

87 “桃 剑”

众人都看着鼎木丘。铁岩忽然道:“爹爹,这剑你不能收!”

鼎木丘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却是为何?这叫物归原主!”

铁岩跟鼎木丘道:“爹爹,这剑虽是我们鼎家的,但总不能让别人奉送还给我们吧?我想,既然它代表着咱们家族的荣誉,咱们须得凭着本事,将它拿得回来。”大麻听了,微微点了点头。

朱舜水跟鼎木丘对看了一眼,都不言语。郑成功鼓掌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在下也正想见识一下修流君的武功。”他心下对鼎木丘他们的武功有数,因此以为修流纵然在马上利害,但在武功上,却未必能及鼎木丘他们。

鼎木丘笑着跟朱舜水道:“先生意下以为如何?”

朱舜水笑道:“这倒不失一个好主意。不过也不必过于勉强,因为周公子已是自愿将剑奉送了。”他知道,修流在注入断桥的内力之后,功力已大为精进,对方除了大麻的武功是未知数之外,鼎家父子显然已都不是修流的对手。倘若鼎木丘拿不回剑去,那么对郑成功的功业,无疑是重大的损失。而如果修流输了,这大陆武林的面子定然也要受到影响。但对方既然已经提出挑战了,不应战又不好。

于是鼎木丘将那把古剑交给朱舜水,随后跟铁岩道:“铁岩,你先跟修流君切磋两手,也好让爹爹看看,这些日子你武功长进了没有。”说着,便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了铁岩。

铁岩道:“爹,我跟修流君可是好朋友!我不想用真剑跟他过着。”便将剑插在地上。

郑成功笑道:“难得山川表弟这么讲义气,这都是舅舅调教的好!”

铁岩空手拿着剑诀,先朝修流行了一礼,随即陡然使出一招“旋风剑”中的“满楼红袖”。这招他是从他师傅半月禅师那里学的。只见院子中突然冷风四起,榕树叶子飒飒飘洒而下。朱舜水跟鼎木丘相顾点了点头,但此时大麻的脸色却凝紧了。只有他看得出来,铁岩一出手时,他的败象已露。他只重于招数,却没有剑气意念在心,这是高明的剑术家的大忌。

修流也是用手剑跟铁岩对搏。两人斗了三十多招,似乎是旗鼓相当。但连朱舜水跟鼎木丘此时也看得出来了,修流其实只是用了六分的功力,在跟铁岩缠斗。大麻此时叫道:“铁岩师弟,你退开来,让我与修流君过上几着。”

说着,他跃身而起,身子落在了修流与铁岩之间。铁岩退到了一边,大麻道:“修流君,我一生痴情于剑,因此碰上象你这样难得一见的剑术家,是一定要用真剑与你相研讨,方能酣畅淋漓的。”

修流笑道:“如此最好。我对大麻兄的剑术,心仪已久。”

两人都缓缓拔出剑来,大麻笑道:“修流君,仆现在使用的,也是丰臣秀吉当年的佩剑之一,叫‘桃’剑,它貌似古朴,但剑刃处却锋利无比,与那‘竹’剑有同工异曲之妙。修流君小心了!”话声未落,他的人已腾越而起,在两丈多的高处。

修流说了声好剑法,身子也是一拔冲天而起。他的身子在跃到近两丈时,正逢大麻身子下落,两人便在半空中交起手来,到得落地时,已快速相交了十几手。众人只见一片白光从天而落,都替两人捏了一把汗。

这时最吃惊的人,该是朱舜水跟鼎木丘了。朱舜水没有想到,十几年不见,大麻的剑法,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修流的剑法跟他相比,在变数上略逊了一筹。如果不是修流的内力雄浑无比,体内真气高于大麻,那么方才那十几着中,他很有可能便要落败了。

而鼎木丘感到吃惊的是,大麻如今的剑法,已经远在他之上了,不管他本人承认不承认这一点。而修流的内力,才一个多月不见,也已在他之上。原先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武功在日本已无对手,但没想到,自己的这位默默无闻,只知终日闭门撰书的大弟子,却悄无声息地超过了他。这使得他心下不免生出一种失落感,虽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该是高兴,还是悲哀?!

大麻心里知道,方才他跟修流对过的十几着,全是凭着他几乎臻于完美的剑术,才跟修流打了个平手的。修流的内力,其实远在他估计的之上。只是他弄不明白的是,以修流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如何能拥有如此精湛的内力?!难道大陆武术家真有那么神吗?而这又是他亲眼目睹到的。

修流心下也很清楚,方才大麻的剑尖,有两次已快攻到他的要害部位,幸好他都是使出强劲的内力将之化解了。但是他也找到了与大麻周旋的办法,那就是在内力的支撑下,以无招来应对大麻精妙的剑法。剑随心动,这样时间一长,只要自己不出大的意外,便有七分的胜算。

两人斗了一百来着,仍然不分胜负。这时朱舜水突然击了击掌,修流跟大麻都“笃”地跳出圈外。朱舜水笑道:“依我之见,你们俩也不要再打下去了,倘若有所闪失,我们都将后悔不迭。修流他既然有意归还鼎家之剑,也是一番美意,况且大家都是朋友,不是敌人,也无所谓荣誉的事了。不知铁岩以为如何?”说着,看望着铁岩。

铁岩道低头道:“既然朱先生都如此说了,晚辈还能有何话说?!不过,今日我总算是见识了修流兄的武功,也明白了大陆武功博大精深的造诣。”

朱舜水听了,便将那柄鼎家古剑递给修流。修流双手接过了,又将剑交给鼎木丘。鼎木丘又朝修流深深地鞠了一躬,双手接过了剑。他跟郑成功道:“成功,我今晚便赶回九州去,过些时再北上关东,先去京都拜谒天皇,然后再去找德川。你们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他又跟大麻跟铁岩道:“你们两人先留在大陆,倘若三个月内没有我的音信,你们便不必回日本了!到时铁岩可去‘金山寺’找雪江大师,大麻留下来辅助成功,成就大业!”

铁岩道:“爹爹请代我向母亲问安!”众人送他走了。

88 “半死生”

88 “半 死 生”

第二天,修流便要回周家庄去。郑成功道:“周将军,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时。古人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但愿你能跟我共创一番大业。”

修流道:“郑将军,我何曾没有此想?只是这一年多来,见过的事,失望太多,心也有些冷了。”

郑成功大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做起事来当百折不饶,一点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修流听了,心下凛然一惊。他高声说道:“只要郑将军有朝一日兴师北伐,修流愿做马前卒!”

郑成功大喜道:“有周将军这句话,郑某手下如添百万之众!但愿你归家省亲之后,即速回到福州,共举大业。”

修流道:“郑将军,那马士英正在往闽中而来,他的为人,你应该是知道的。而且,据说他暗中已投了满洲人了,到闽中来,是来诈隆武皇帝的。他一来,满洲人说不定随后就要到了。郑将军一定要小心!”

郑成功道:“前些天他曾托人进表给当今皇上,是由黄道周先生递交上去的。这话我记在心了。

大麻跟修流道:“修流君,我想跟你去闽中走一趟,咱们俩再好好论剑。”

修流笑道:“只爬山中清风明月,粗茶淡饭,不足以款待远方之客。”

两人大笑了。铁岩也要跟着去,他笑道:“好长时间没跟断桥姑娘好好下盘棋了!”

修流听了,想起白日歌临别时跟他说的话,心下略为不快。他笑道:“既是如此,咱们一起上路便是。”

三人徒步到了盘云县,黄昏时便来到周家庄。只见周修洛独自一人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口中喃喃自语。修流走上前去道:“二哥,我是修流,断桥在家里吗?”

修洛朝四周看了看,斜了一眼大麻跟铁岩,低声问修流道:“这两个人是谁?”

修流笑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是东瀛来的。”

周修洛道:“断桥在家里只住了一天,后来便跟着悬念道长到后山上将养去了。”

修流愣了一下。自从他知道了于松岩跟王绘筠早些年的那段风流韵事之后,他对悬念的感觉便起了很大的变化,想到他时,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他本不想再上山去的,因为见了悬念,也就是他的爷爷,不知该是何滋味?但他此时又特别想见上断桥一面。因此神色间便有些踌躇。

大麻在一边冷眼旁观,他见到修流听到悬念道长时,脸色忽然一变,便猜着这其中必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他笑问道:“修流君,不知这悬念道长却是谁?”

修流支吾了一下道:“是这后山中的一个老道士。”大麻听了,想起修流高深的内功,心下似乎有些了然了。当然,他即便再敏感,也根本猜不透修流与悬念间的真正关系的。

铁岩忍不住问道:“修流君,你想去见的这悬念道长到底是谁?不会是断桥姑娘的师傅吧?!你言语间为何又吞吞吐吐的?!”

大麻大声对铁岩道:“师弟,你说话须得有些分寸!”铁岩当初在金山寺时,看到雪江在教断桥练剑,见她内力深厚,知道她另有师傅,因此留了意。

修流心下却不以为意,道:“这老道长是个世外高人,他已经有几十年不在江湖上露面了。”

大麻想想道:“要是我没猜错,这道长必是当年名动江湖的‘半死不活’中的‘半死生’于松岩了。没想到他却隐居于这深山老林之中!”

修流道:“大麻兄如何得知?”

大麻笑道:“除了悬念道长,还有谁能调教出象修流君这样的徒弟?!”

修流道:“不过,大麻君这次却猜错了,悬念道长并非我的师傅。”他心下又想,悬念不是他的师傅是什么?难道名份真有那么重要吗?就象悬念其实就是他的爷爷一样!

大麻道:“这就奇了!当年半死生独创的一手‘偷天剑法’,在江湖上罕有敌手,而修流君的‘旋风剑’中的精髓,并非来自陈家,有些招数跟‘偷天剑’倒颇为神似。难道是我看走了眼?”

修流心道:“这大麻的确无愧于天下第一剑术家的称誉,连这些变势他居然也窥得出来!”

于是他说道:“大麻兄说的有些在理。今晚我便上山去拜见悬念道长,另外顺便看看断桥的伤势。两位如有不便,且在庄上歇着。”

大麻笑道:“今夜月高,正好到高山上听泉赏月。我等何不一同上山?”

修流跟周修洛交代了一下,三人便趁着月色,借着山谷中的清风,慢慢往山上走去。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三人突然听到了一道呜咽的箫声,断断续续地传将过来。铁岩道:“这箫声悲怆哀怨,执箫人中气充沛,必是个失意的江湖高手。”

89 空山人去后

89 空山人去后

修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是失意,而是痴情。”

他知道,那吹箫人正是悬念道长,而他倾诉的对象,便是那座坟墓中的王绘筠,也就是他的亲生奶奶。想到奶奶,他霎地觉得时光忽然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他回忆起周莘的面容,假想着她老去后的样子,心里一阵颤栗。他又想象着王绘筠的模样,却全无完整的影容,但他觉得她应该就是周莘的那种姿容。她们母女俩过世时,都是三十来岁,正是女性活得最真实的时候。王绘君去世后十几年,他才出世,他只记得他父亲周献曾经跟他说过,他的大姐周莘,长得就跟王绘筠一模一样。但是周莘慈眉善目的样子,哪象是那种红杏出墙的女子?!

他听着悬念的箫声,心如刀剜,只觉得每一声每一节,都沁透入思绪中。突然间,箫声嘎然中断。悬念收起箫管,看也不看三人一眼,便往山上走去。

大麻品完箫,呆愣了好一会儿,默然无语,他觉得,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悬念的内劲,即便在远处,透过箫声,也有极大的攻击能力。大麻道:“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尺八音韵。”

修流来到王绘筠墓前,肃立了一会儿。随后三人一路跟着悬念,到了“悬念观”。

悬念来到观前,突然止步道:“你们这几个臭小子跟着老夫干什么?!”

修流道:“道长,断桥呢?”

悬念冷冷道:“你把她交给我看了吗?!”修流一下子语塞了,心下里忐忑不安。

众人进了观,只见一个年轻道士端了一根火烛迎了出来。悬念皱了下眉头道:“臭小子,怎地这么晚了,还没去睡?”

那道士道:“因见道长还没回来,不便就寝。”悬念哼了一声。修流认得那小道士便是朱一心,两人打了个招呼。

修流到得观堂上,猛然间嘬口一声长啸,啸声在夜空中激越回荡着,然而却听不到黑旋风的回吼。修流愣了一下,悬念道:“臭小子,你别瞎忙了,断桥那丫头早已下山找你去了!”

修流急道:“道长,她上哪儿去了?”

悬念道:“她说她要去杀你!”

他叹了口气道:“谁让你自做多情呢!她说她这一去,要是找不到你,就再也不回来了!”

铁岩道:“这便如何是好?!修流君,咱们赶紧下山去吧!先找到断桥姑娘再说。”

修流道:“道长,你怎地让她一人下了山?我这就找她去。”

铁岩道:“修流君,我跟你一起走。”

修流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大麻笑道:“悬念道长,晚辈愿留在山上,与你研论剑道。”

悬念冷冷打量着他,道:“什么研论剑道?不就是比剑吗?你要能接得下老夫十着,你便在山上留下,否则,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他对修流道:“臭小子,把剑给我。”

悬念接过修流的剑,对大麻道:“小子,你出着吧。”

大麻拔出“桃”剑来,使了一着“紫电青霜”,但听得嗤地一声响,只见一道剑光快速一闪,而五步之外的悬念身上的衣裳,却丝毫不动。悬念一怔,心下暗暗称许道:“这小子剑势能练到这种地步,一般高手,第一着便要死于他的剑下!”

他凝身不动,大麻的剑便不能再向前刺出一寸。因为他实在看不出,悬念的剑势中有任何的破绽。

随后大麻分别使出了“太极剑”,“唐家剑”,“少林剑”,“醉剑”等剑法中最厉害的招数,却一一都被悬念破解了。这时已是到了第九着。悬念突然使出一招“惊鸿一瞥”,这是以前他的“偷天剑法”中最得意的一招剑式,至今武林中还没有一个人可以破解的了,因此他只用了七分的劲道。大麻只觉得一股如雷霆万钧般的剑势鼓涌过来,压得他气都喘不上来。

这时,只见大麻一剑奋力掷出,将悬念的剑击打得偏离了两寸多,然后他的身子,却往后倒越出两丈余,稳稳落在了地上。

90 青山白云人

90 青山白云人

悬念先自愣了一下。方才大麻的那个倒跃,显然蕴藏的是一门很高深的武功,但他之前却没有在江湖上见识过。于是他问大麻道:“小子,方才你那着叫什么?”大麻笑道:“这也是晚辈近来新琢磨出来的一道武功,但还没有成形,让前辈见笑了。”

悬念沉思一会道:“我看你在空中借力时,身段灵巧如猿猴,不如便叫‘柔术’?”

大麻笑道:“这名字很好。这‘柔’字颇具这套武功的神韵。不过道长一眼便看出晚辈是在空中借力,可见这招数尚是粗浅,看来晚辈是非要留在山上一些日子,好好向道长请教了。”

悬念沉吟道:“小子,你会烧茶酿酒吗?”大麻说道:“晚辈在品剑之余,也好品茶饮酒,只是未得个中三昧。”

悬念道:“既如此,你留下吧。每天就帮老夫劈劈柴,烧烧茶水,再帮那些猴子们酿些酒。”大麻大喜,慌忙谢过了。

悬念问修流跟铁岩道:“你们两个傻小子怎地还不走?你们不是惦记着那个丫头吗?”

修流此时仔细看着悬念,觉得他眉目之间,依稀有些亲切,毕竟是血浓于水。于是心下百感交集了。他闷声道:“如此,道长保重了!”

悬念怒道:“怎么啦,是不是老夫的大限到了?你们这些人,就是恨不得老夫死了,然后你们好找个借口哭上一通,消遣自己的心怀。”说着这话,修流突然见到他老眼中,漫上了两点清冷的泪光,于是他忍不住失声而泣了。

悬念长叹一声,默然无语。他看着修流转身离去,忽然想说什么,最后终于还是忍住了。

修流到得观外,望着月下空朦的群山,猛地又长啸了一声。这时,突然听得后山上一声震裂夜空的虎吼。修流听了,心下大喜,便朝虎吼处奔去。悬念见了,摇了摇头,顾自说道:“只怕不久之后,这山上又要添一处草庐了。这小子,真没出息!怎么一点都不象他爹周献呢?!难道还象老夫了不成?”

修流在大老远处,便看出来了黑旋风那对晶莹发绿的眼睛,还有骑在它的背上,单薄的白衫飘飘的断桥。黑旋风走得近了,修流只见断桥忽地一下跳下虎背,她看了修流一会,便猛地扑进修流怀里,一句话不说,紧紧抱住了他。

修流搂着她,觉得她似乎清瘦了些,身上单薄冰冷,脸上却有些发烫。过了一会,断桥轻轻哭道:“修流哥,你为了我跟勾壶走的事,连命都不要了。这事悬念道长全都告诉我了。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带着黑旋风,登上这里最高的山峰朝远处看,心里祈愿能见到你突然出现在山下。今天你终于还是来了!”

修流道:“桥儿,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两人回到观中,悬念道:“缘分这事,拆也拆不开。真象那些话本书上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铁岩见到断桥便笑道:“断桥姑娘,你把我想死了!我每日都在琢磨着怎么赢你的棋呢!”

断桥笑道:“除了棋,你还想我什么了?”

铁岩支吾着,一时说不上话来。大麻对铁岩道:“师弟,你这话太放肆了!”

铁岩想了想,笑着跟断桥道:“我想跟你好好再切磋一下棋艺。今晚咱们再摆上一局?”

断桥看着修流。修流笑道:“大家许久不见,摆上一局便又何妨?铁岩他不是要让你两子吗?”

断桥红了脸,道:“要是我输给他了呢?”

修流笑道:“我来给你办嫁妆呵!”断桥啐了他一口。

这时,那朱一心在一边听说铁岩好黑白之道,便站出来跟铁岩道:“这位兄台,我跟你下上一盘如何?”

铁岩一听大喜。朱一心便点了烛火,在厅堂竹榻上摆开棋枰。悬念问铁岩道:“你跟雪江下过棋吗?老和尚他让你几子?”

铁岩道:“下到后来,只让一子了。”悬念跟朱一心道:“小子,既如此,你便也先让他一子试试看,别光顾着赢。”

铁岩听了,吃了一惊。断桥冲铁岩道:“你别发愣了。这位道兄让了我一子,我三盘棋只赢了一盘。”

铁岩一听,登时精神大振,笑对修流道:“周兄,我的机会来了。”

他们两人下到第三十六手的时候,断桥悄悄拉了拉修流的手道:“修流哥,咱们走吧。咱们越早赶回嘉定越好。”

两人到了观外,悬念悄悄跟了出来,喃喃自语道:“今晚月色很好,老夫心闷,正好出来散散心。”修流知道悬念有话要跟他说,便扶着断桥骑在黑旋风身上,然她走在前面,自己与悬念在后面慢慢跟着。

走了一段路后,悬念忽然问修流道:“臭小子,你干嘛一声不吭?”

修流道:“道长,有什么好说的?!”悬念道:“是不是叶中和那老儿跟你说什么了?”

修流不说话。三人到了王绘筠墓前,悬念突然收住脚步,柔声说道:“流儿,桥儿,你们稍候片刻,我有几句话要说。”

修流跟断桥听了,都愣住了。尤其是修流,以前悬念老是喊他“臭小子”,他已习以为常,如今听到悬念这么一叫,他心里全都明白了。心里的疑团,一下子烟消云散。他知道,悬念其实早已明白他们两人的亲缘关系,而且,虽然悬念平时对他吆三喝四的,但他内心里还是极其关怀他的。不然的话,上次也不会跟他一起下山去找勾壶了。

事情既已得到证实,修流觉得也没必要再隐瞒自己了。此时他的心理,就象有把刀在剔刮着一般。他来到王绘筠墓前,沉沉地跪了下来。断桥也过来跪了下去,扶着他道:“修流哥,这不是我外婆的墓吗?算起来,她该是你的大太太吧?”修流道:“不是的,她是我的亲奶奶!悬念道长是我的爷爷!”断桥听了这话,大吃了一惊。他看了看悬念,又看了看修流,突然觉得他们两人在什么地方,似乎十分神似。

悬念跟修流道:“流儿,看来不是雪江,便是叶中和告诉了你,我跟你爹间的那段往事了。说心里话,我一直希望你能成为周献的儿子,而不是我的孙子。因为我对你爹问心有愧。我跟你奶奶发生的旧事,你爹其实也是知道的,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他对儿女情事,看得很开。当初我如果知道会有今天,那么我肯定不会跟你奶奶往来了!”

修流知道,他说的奶奶,便是王绘筠。但断桥听起来,却有些糊涂了。她问修流道:“修流哥,这是怎么回事?”修流道:“这些事,待得有空时,我再与你细讲。”

悬念叹道:“我如今已是青山白云人,过往之事,能忘得了的便忘了。流儿,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那段荒唐往事,从今而后,你爹周献还是你爹,你哥修涵还是你哥。你是个明白人,这事务须记住。不然,你爹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老帐本不要再去翻了!”

修流听了,点了点头,道:“不过,道长,我并不认为你们的那段往事是荒唐的。人毕竟都是有经历的。”悬念道:“流儿,你能说出这话来,我十分欣慰。”说着,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湿热了。

悬念觉得断桥长得太象当年的王绘筠了。他笑着跟断桥道:“丫头,你想嫁给流儿吗?”断桥看了修流一眼,红着脸摇了摇头。

悬念笑道:“当初我也是这样问你们的奶奶跟外婆的,我一见到她摇头,便吓得落荒而逃。一年多后我才知道,女人摇头其实就是点头。但那时已经晚了!”

修流这是头一回见到悬念的笑容的,他觉得悬念的笑容中,充满了天然纯真的味道。他看了断桥一眼,只见她点了点头,于是心下便有些惘然了。悬念道:“你们俩好自珍重。去一趟嘉定之后,如若局势不妙,便即回来,别以为只有死才是活得有模样的。一定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着,他扶起了两人,黯然神伤,长叹一声。

他正要离去,修流忽然说道:“道长,我大哥周修涵其实还活在世上!”

悬念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有些模糊了。这句话让他觉得比听到周修涵的死更难受,尽管他刚刚劝说修流两人要好好活着。因为周修涵最后对生的选择,更象他的性格,而不是象周献。修流道:“他投了满洲人,如今在金山寺跟着雪江大师参禅。”

悬念道:“你便当他已经死了就是!该死的时候没死,再活下去,比死还要难受。”

他呆呆地又看了一会坟墓,依依地往山上走了。他在想着,倘若此时王绘筠还活着,她听到修涵投了满洲人之后,不知会有何想法?

91反目为仇

91 反目为仇

修流两人带着黑旋风来到周府时,却见周修洛迎出门来道:“流儿,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一身满洲人打扮,正在周菊的屋里候着,说是咱们家的故旧之交,名唤刘不取。”

修流吃了一惊。断桥却喜道:“修流哥,太好了,原来刘先生还活着?!”

修流此时不好跟她解释什么,两人到得周菊生前的旧屋,只见刘不取独自一人,正坐在周菊从前的梳妆台前,神情黯然。他见了修流,转身偷偷抹了下眼角,立身而起,轻笑道:“流儿,没想到我会在这吧?!”

修流道:“不但我没想到,我想菊姐她肯定也想不到的!”

刘不取见了断桥,笑道:“断桥姑娘可是越来越清丽了!”

断桥看了眼他的装束,猛地退后一步,冷冷说道:“刘先生是不是投了满洲人了?怎地这般不男不女的!你的辫子比我还长呢!”

刘不取有些尴尬,道:“流儿,咱们上‘迎风楼’去深谈吧。”

修流冷冷道:“刘先生,有什么话就到厅堂上说吧。我二哥跟桥儿都不是外人。”

三人到了厅堂上,刘不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道:“流儿,这信你仔细看过了。”

修流拿过信来,打开来了,先看了落款,却是周修涵。他忙把信跟周修洛一起展读了。周修洛见了那字便哭道:“这的确是大哥的亲笔,原来他还活着。但是,他真的投了满洲人了吗?以大哥的脾性,他该是宁死不屈的!不然当时也不会投水自尽的!”

刘不取道:“周先生投水自尽没死,后来流落到城外,遇到了满洲人。满洲人为先帝举丧之后,他心下感激,便归顺了大清。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他又不愿给满洲人办事,因此便写了这封信,以了却恩怨。信中已经写明白了,我不愿重提。”

修流道:“如此重大的事情,大哥怎能处置得这等草率?!这可是咱们周家二百多年来的心血,岂能由他一封信说了算?!”

周修洛道:“三弟说的是。”

刘不取笑道:“刘某这次前来,并不想带走周家的一草一木。毕竟都是前明的物业。但是洪承畴大人特别关照刘某,他也不想看到这笔巨大的财物,被郑家用来充做反清复明的基业。”

周修洛道:“这么说,你是想要让我们周家化为灰烬了?!”

刘不取笑道:“周先生,你可以这样认为!因为烧掉一幢房子,总比烧掉整个天下好!你难道还想看到兵戈再起,生民涂炭吗?!”

修流冷笑道:“刘先生,你要想烧掉我们周家,也没那么容易!”

正说着,忽然有人高声击掌走上厅堂道:“刘兄凡才这话说的好,只是不知,你的这个天下,究竟是谁人之天下。又到底是谁在让生民涂炭?才一年不见,没想到刘兄便要四处放火了!”

断桥大声道:“修流哥,是朱先生来了!”

来的果然是朱舜水,他的身后跟着黄道周。刘不取见到两人,有点意外。他对黄道周笑道:“黄先生不回闽南老家去治经讲学,却如何到了这里?!”

黄道周道:“这话我也要问你呢!原以为刘兄已经战死扬州,你不会是个冒牌货吧?!”刘不取尴尬地笑了笑。

朱舜水直朝刘不取走去,道:“刘兄,去年在玄武湖畔,咱们两人初次谋面,如今匆匆已过了一年多了。原以为刘兄将醉卧沙场,马革裹尸,没想到,到头来却是换了一副行头!”

刘不取笑道:“人生斯须,白云苍狗。我算是看透南明了。本来我是抱着‘宁教天下人负我,不可教我负天下人’的立身之道,但是这一年多来的事,的确让人寒心!”

朱舜水道:“这话听起来说的也是。刘不取,咱们既然各为其主,今日你我当一决雄雌了!”

刘不取道:“朱兄欲与刘某绝交了?!”

朱舜水道:“天地之间,自有公道。道不同,则不相与谋!”

修流听了这话,猛然将那“竹”剑掷向朱舜水,道:“先生接剑!”本来他是想出手与刘不取一搏的,但因上次在苏州刘不取放过他一次,此后虽说他已与他断绝了师生关系,不过他还是想再给刘不取一个情面。

朱舜水一把抄住了剑鞘,抖动了一下,那剑登时向上窜出丈高,随后笔直降落下来。朱舜水攥住剑柄,一把便指向刘不取。刘不取拔出剑来,两人相视冷冷一笑,随后奋力而搏,斗了一百来着后,仍是不分胜负。

修流正要加入战阵,却被断桥拉住了。断桥悄声道:“修流哥,这时你该帮谁呢?!刘不取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先生啊!”

修流听了,呆了一下。眼前两个正在争斗的人,曾经都是他心目中的前辈。但他不解的是,他们怎么一下子就从志同道合的的朋友,变成了势不两立的敌手!国家沦落,难道朋友间也要因此反目成仇吗?

他正呆想着,忽听得黄道周在一边道:“朱兄的剑法,凝重有余,挥洒不足,却有些象老夫的行书。”

朱舜水听了,猛醒道:“多谢黄先生指点。”说着,剑法骤然一变,剑势便如行云流水般,刘不取应接起来,便有些吃力了。

突然间,刘不取身子向后一纵,朱舜水以为他要弃剑认输了,没想到刘不取一退之后,当即人挟剑起,人剑一体,如一道闪电般,向朱舜水直刺过来。这一着剑法是他在漫游关外时,观察了野鹿跟猎人搏斗时,从野鹿的攻势中透悟出来的,今日还是第一次用于实战。

朱舜水措手不及,正要闪避,但刘不取来势实在太快,只听“嗤”地一下,刘不取一剑刺中了他的右手。朱舜水踉跄着退后了几步。

修流见了,登时飞身而起,挡在了朱舜水跟刘不取之间。他接过朱舜水递过来的剑,道:“天地明鉴。我便当周修涵已经死了!我也当我先生刘不取已经死了!国破家亡,此恨不泯!”

说着,他冷冷地将剑指向了刘不取。

92 火祭

92 火 祭

刘不取二话没说,一剑就向修流刺了过来。两人斗了五十多手后,刘不取便被修流剑着中蕴含的强劲的内力,逼得透不过气来了。修流用的全都是当初刘不取交给他的剑法,但因为修流的剑法中隐藏着强劲的真气,那剑使出来时,便不可同日而语了。那剑势便如电闪浪涌。刘不取没想到修流的内力,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此时虽是夏天,但他的身上,却是凉嗖嗖的。

朱舜水掩着剑伤道:“流儿,大难当头,当断则断!切不可有一丝异念!”修流此时已经完全占了上风,但他还是在犹豫着。

刘不取笑道:“天下事了犹未了,更何况不了了之!”修流听了,猛然腾身而起,正要使出“一鹤冲天”,一剑结果刘不取的性命。

突然,周修洛在后院高声叫道:“不好了,臼房着火了!”

修流等人都大吃一惊,黄道周与朱舜水忙向后院跑去。只见那大石臼下面,正有一股浓烟冒了上来。那石臼旁边,站了十几个精壮的满洲武士。

修流收住剑,匆忙跑到臼房,他见状大叫了一声爹爹,就要跳入地宫中,朱舜水跟断桥使劲将他抱住了。断桥哭道:“修流哥,你这一跳下去,还能生还吗?!”修流看她焦急的样子,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她,痛哭失声。

刘不取跟了进来,怒对那些满洲武士道:“没有我的命令,谁让你们点火的?!”

为首的一个武士弓身道:“刘先生,是简先生在我们临行时交代的。他担心刘先生一时心软,下不了手!因此让我们一到火候,便即点火,以免横生枝节。但请先生休怪。”

刘不取听了,怒不可遏。他想,看来满洲人对自己早已存有戒心,不然那简文宅也不至于如此猖狂。他想着这些日子来的窝囊与无奈,悲愤之心,难以抑制。于是他猛然间一剑挥出,喀嚓一声,便将那武士的脑袋砍得飞了起来,掉落到地宫中。另外的那些满洲武士见了,慌忙都跪了下来。刘不取走上前去,一人一剑,将他们的脑袋全都砍了下来。

断桥见到那么多的脑袋滚落在地上,吓得忙紧紧拉住修流的手。刘不取单膝跪地,对着地宫,凄然一笑道:“刘某对不起节公,让你一家忠良,死无葬身之地。不取就此别过了!”

朱舜水道:“刘兄要去哪里?”

刘不取道:“天地间已没有容我之处,你们至少还有一个想象中的国家,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了。此后我当以江湖为家了。”他跟修流道:“流儿,我对不起你们家。你好自为之!”

说着,拿起利剑,引起发辫,一剑割断,随后将辫子弃之于地,纵声惨笑着,大步离开了周家。

修流正要跟上去,却被朱舜水止住了。朱舜水道:“流儿,刘不取好不容易才看清了自己,大家不必再去招惹他了。他的神经,已经异常脆弱了。”

黄道周叹道:“这人也算是条汉子,只可惜投了满洲人,如今幡然悔悟,也算难得。”

朱舜水道:“他原是刘心水的儿子。”

黄道周道:“这就难怪了。”

这时,地宫中的火焰冒窜了上来,周修洛急得上窜下跳的,却毫无办法。朱舜水道:“大家赶紧离开这里,这火已经没法救了,那些满洲人定然在下面埋放了炸药。倾刻之间,这里便要化为乌有了。”

周修洛道:“可是我爹跟列祖列宗的棺木还在下面呢!还有建文皇帝的尸骨。”

修流看着那火势道:“二哥,爹爹的原意,就是要埋身在这地宫中的。咱们大明属火,这一把火也算是祭献爹爹了。”

周修洛听了,突然大叫一声,呼地一下便向地宫中跳了下去,修流正要拉住他,但那熊熊火焰很快将他吞没了。修流见了,便朝跪了下来,大声哭泣道:“爹,你的儿子没有一个是不象样的!”

朱舜水与黄道周相视一下。但这话只有断桥听得明白。她也跟着修流跪下了。其实,周献真正的儿子,也就是周修洛一人了。

此时火势越来越大。朱舜水叹了口气,跟黄道周道:“黄先生,看来是天不助我。这笔财富一烧,咱们只好赤手空拳地北上了!”

黄道周笑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正是肝胆相照。”

众人离开周家庄的时候,只见整座庄院,都已经处于火海之中,那时正是拂晓时候,火光将冉冉升起的红日,照射得黯淡无光。然后便是震天动地般的爆炸声。修流不住地回头,泪流满面。断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修流与断桥他们到得福州时,郑成功,黄道周等人都极力要挽留他,但断桥却是归心似箭,恨不得立马就回到嘉定去。修流想到自己离开嘉定时,那里已是险象环生了。不知道叶思任一家是否还平安?他想到周修洛的死,忍不住又担心着周莘。

朱舜水私下里跟修流道:“流儿,你要好好照顾着断桥姑娘。你们到了嘉定后,如果碰到什么意外的事,便即速回到闽中来。”

修流道:“朱先生,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朱舜水叹道:“流儿,这大乱年头,什么事都会发生的!你们也不是孩子了。”

修流听了,觉得朱舜水这话说的,就跟叶思任当时跟他说的一样。于是他心里便有了些许不祥的感觉。

修流想到,当时他送断桥到闽中来时,路过杭州,断桥说要在“水月居”住一个晚上,他心里有种不祥之感。他记得断桥当时说道:“我想我爹爹了。到了那里,我就好象又回到了爹爹的身边。我不知道我的内伤能不能治好?”如今她的内伤倒是治好了,却不知姐姐跟姐丈是否还安然无恙?!

93仙霞岭

93 仙 霞 岭

修流要了一匹快马,断桥骑着黑旋风,两人自闽东沿海北上。一路上,修流对断桥照顾地无微不至,给她点最好的菜吃,亲手端热汤给她烫脚,把断桥伺弄得开心不已。

几天后便到了闽浙边的重镇仙霞南关。那些守关的将士盘问了他们半天,还冲着断桥挤眉弄眼的,有意拖延着。后来修流只好搬出了郑成功的名号,那些将士吓了一跳,赶紧让他们过了关。

那仙霞岭山势险恶,道路崎岖。黑旋风走起山路来如履平地,但修流的座骑,没走上一段山路便软塌下来了。

那天晚上,修流跟断桥两人在深山中找了一家客栈,歇息下来。那里松涛阵阵,风声啸啸,月亮让乌云给遮住了,天上散落下来的月光,有些阴沉。虽是盛夏,但却寒气沁人。断桥有点害怕,便在房间里多点了两根蜡烛。修流笑道:“桥儿,把房间点得这么亮堂,是不是想做新娘了?!”

断桥笑道:“是的。”修流禁不住吓了一跳。

两人分住了两个客房。夜里断桥房里的烛火一直亮着,修流却辗转反侧,老合不上眼。于是他干脆向店家要了一坛酒,在黑地里慢慢喝着。

半夜时分,突然听到有人仓猝地在敲着客栈的门,门外的人喊道:“店家,快快开门,我们是赶路的,今晚想在这里住上一夜。”

店家应道:“客官,我们店小,店里的客房都已经住满了,你们投别处去吧!”

话声未落,只听得嘭地一声,客栈的大门被撞开了,外面十几个人闯了进来。那些人都带着刀,神情冷漠。为首的一人道:“店家,这里离仙霞南关还有多远的路?”

店家道:“还有二十多里。”

那人道:“既是这样,你让店里的客人将房间腾出来。今晚有位贵人路过这里。”

店家面有难色,笑道:“但是,来的客官们都已经睡下了。”

那人指着断桥的房间道:“胡说,那个房间不是还亮着火烛吗?”

店家道:“要不我过去问问看。”

他正要去敲断桥房间的门,突然修流推门从屋里走了出来,道:“请问是哪位贵人经过这里,却搅了我清梦?!”

那人道:“是南京来的马大学士。他的名声,你总该听说过吧?!”

修流听了,登时热血上涌,道:“自然听说过,他现下人在哪里?”

那人道:“就在客栈外面。你们收拾一下赶紧离开这里吧,免得老子拔刀动手。”

他到了客栈外,招呼着外面的人进来。修流看了,知道这些人都是马士英从贵州带出来的黔兵,个个武功高强,当下便不动声色。一会儿后,马士英进来了,他的身边跟着一位老头,后背上背着个大酒葫芦,修流见了,便是那“满堂红”熊火。修流心下道:“今晚算是来齐了!”

修流站到了暗处,方才那人又去敲断桥房间的门。断桥睡眼惺松地起来开了门,嘟囔道:“修流哥,我才睡着呢,这天怎么就亮了?”

突然间,她见到院中站了这么多人,全是不认识的,于是便大声叫道:“修流哥,你上哪儿去了?!”

那马士英打量了断桥一眼,轻声跟那个黔兵头目道:“把这丫头留下,其他的人都给我赶到外面的林子中去,一个活口也不要留!”那些黔兵便将十来个客人全都赶出了客栈。随后便听到远处传来可怖的惨叫声。

修流从暗处走了出来,大声喝道:“马士英,你这个狗贼,今夜你的死期到了!”

断桥来到修流身边,道:“修流哥,原来这老头便是马士英?!”

修流道:“不是他,还会是谁?”

马士英吃了一惊道:“后生哥,你却是谁?”

修流道:“狗贼,你还记得被你杀死的周献一家吗?我便是周献的儿子!”

马士英先是呆了一下,随即道:“臭小子,原来你在这。当初你两度入我府里,老夫都没有深究。今日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冲熊火看了一眼,熊火摘下酒葫芦,狠狠喝下两口,道:“太师,看来什么时候我得回贵州一趟了,我酿酒的药材已用完了。”

马士英道:“眼下你先拿了这小子再说。”

熊火一上来就使出了一着“九九归一”,修流空手与他对搏,两人拆了十几着,分不出高下。熊火跳到一边,又待要喝酒,修流陡然拔出剑来,一下刺穿了他的葫芦底边,那酒便都汩汩泄了出来。待得熊火再仰起葫芦时,里面已滴酒不剩了。

熊火大怒,狂叫着便朝修流扑了过来。他使出了最后一着“满堂红”,修流笑了笑,一掌击出,将熊火击到数丈之外。熊火闷哼了一声,动弹不得。

突然修流听得断桥喊道:“修流哥,这老头要跑了!”修流一惊,见到那马士英正要往客栈外面跑,于是兔起鹘落,一把就抓住了他,随后倒回到廊檐下。这时,那些黔兵回到了客栈,见到马士英被擒,就要冲上前来。修流陡然出剑,手起剑落,便将马士英的脑袋切割下来,随后一脚将他的脑袋,朝那些黔兵踢去。那些黔兵全都吓住了。

修流再回头去找那“满堂红”时,却已不见了他的身影。于是他冲着在一旁发呆的断桥道:“桥儿,我们大仇已报,从此便可以快意人生了!”

断桥却忽然说道:“修流哥,难道杀人便是报仇吗?”

修流一听愣住了。断桥道:“那次我一剑杀了梅云之后,心里却没有什么快感,心情反而是更沉重了。因为我觉得这样一来,等于是承认我爹爹十几年来,一直在苦苦相求的事情是做错了。其实,情爱的东西,根本无所谓谁对谁错。”

修流想起了勾壶,不觉暗暗点了点头。但他又道:“这马士英祸国殃民,是个大奸臣。即便忘了家仇,但这国仇能忘的了吗?今日我杀了他,不过就象宰了一条狗而已!”

94“松竹书屋”

94 “松竹书屋”

几天后,修流跟断桥到了杭州。两人正沿街向北赶路时,忽见听到前面响起了一阵激烈的鞭炮声,原来是一家新店面要开张了。修流也不在意,心想,这种年头还有人开店铺,定然是有满洲人撑腰的了。断桥眼尖,突然说道:“修流哥,前面那新开店面的那两个老板,不就是‘岁寒三友’中的石竹跟苏茂松吗?!”

修流仔细看了,果然便是他们俩。两人已经剃了头,脑门上精光发亮,但那辫子,却有些猥琐,不够油光。修流上前去,只见那店面的牌匾上题的是“松竹书屋”四字,看那字迹,正是石竹题写的。他心下不免冷笑了一声。

苏茂松先看到了修流跟断桥,慌忙迎上前来,笑道:“原来是周公子跟断桥姑娘,多谢你们前来捧场。”

修流冷冷说道:“我们只是路过而已,不是来捧场的。这里自然有满洲人给你们捧场的。”

苏茂松有些尴尬。断桥道:“苏先生,你不钓鱼了?!”

苏茂松笑道:“这年头,哪还有鱼钓呢!”

修流道:“你一定给满洲人送了一大堆的画了吧?他们刚到中原,个个都想附庸风雅,又辨不得韵致。如今苏先生的画也掉份了,只是可惜了那些纸墨。”

苏茂松有些尴尬。那石竹走了过来,跟修流道:“周公子,上次喝了你的酒,这份人情还没还呢!今日由石某做东,咱们爷俩一醉方休。”

修流道:“老爷子,我已经没有那份兴致了!喝酒也得有点兴致,没了这份兴致,再好的酒喝起来,也是索然寡味。”

石竹道:“要不石某便涂鸦几笔,给公子补壁?”

修流笑道:“在下看字也看人。我如今连家国都没有了,拿了那劳什子到哪儿去补壁?”

断桥问石竹道:“老爷子,你家的小孙女上哪儿去了?”

石竹叹道:“别提了。”

苏茂松插话道:“这杭州城新来的一个满洲将军看上了她,把她买走做妾了。”

石竹道:“这亡国的滋味,还真不好受!不然,我们何必要来开这种书画店?!”

修流跟断桥离了杭州,匆匆往嘉定赶去,路上他们问了一些人,大家都说:你们上嘉定去,不是赶着去找死吗?前两天那李成栋又在屠城了,杀了两万多人,尸体臭得十几里外都闻得到,那里快要成了死城了。一个老头道:“汉家人杀起汉家人来,比谁都很。老汉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汉奸!这回嘉定城里城外终于都剃头了。不过两个月来,嘉定人毕竟还是给咱们江南汉家人挣了一点面子,可怜哪。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咱们是自家人不把人命当回事。真是可怜!”

断桥向路人问起嘉定叶家的情况,大家一听说是大户人家,都拼命地摇头说,城中的大户,不是被杀死,便是被抢光了,女的还都被奸淫了。断桥听了,忍不住便哭了起来。修流安慰她道:“桥儿,你爹爹有那么多朋友,一定不会出事的。”但是,他想起自己在嘉定城里时的情形,心下也是十分的不安。

第三天两人便赶到了嘉定城外,只见城门外布满了汉兵。两人一到城门下,便被那些汉兵拦住了。一个军官说道:“要进城,先剃头。”

修流道:“我如果不想剃呢?”

那军官冷笑道:“那就割脑袋!我们割的脑袋还少吗?!小兄弟,看你年纪轻轻的,媳妇也长得俊俏,就别拿脖子当韭菜了!”

修流说了声好,突然拔出剑来,身子一旋,只见倏忽之间,那军官跟守门的十几个士卒的辫子全都被他割断了。那些人呆了一下,便四处去摸掉落在地的辫子。修流跟断桥忙进城去了。

两人到了叶府,只见那里已是一片废墟。断墙颓垣,满地瓦砾。那荷塘中堆满了杂物渣滓,散发着腐烂的霉味。两只白鹤也不知去向了。断桥见了,扑在修流的怀里,泣不成声。她承受不住当初的绿意浓郁的家园,突然间变得死气沉沉。

修流在瓦砾堆中挖寻着,企望能找到一些叶思任跟周莘的遗留之物,最后却一无所获。修流跟断桥道:“桥儿,也许姐姐跟姐夫早已离开了嘉定城。钱财只是身外之物,但愿他们俩平安就好了!”

断桥哭道:“你不知道我爹爹的脾气的。你看他平日里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但真正遇到大事的时候,他的脾性比谁都犟。”

修流道:“我们得先离开这里,再到别处去打听看看。”

两人跪别了叶府。此时城里的汉兵,正在四处搜寻他们两人。修流这时心中怒火正炽,只要见到有汉兵上来盘问,二话没说,拔剑便砍。城里四处都是汉兵的尸体。修流两人当晚便出城去了。修流心想,叶思任在松江府的朋友多,最好还是上那里去打听消息。于是跟断桥一起,连夜便赶去松江。

95祭奠

95 祭 奠

两人到了一处小镇,突然见到镇上四处都是要饭的。修流看了一下,知道这些人都是丐帮的。他记起当时在嘉定城中,曾有数千丐帮中人帮助守城,印象颇为深刻。尤其是那帮主归去来,精明强干,是条汉子。今晚丐帮突然在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众,必定有什么蹊跷事。

他笑着跟断桥道:“桥儿,你已经两天多没吃饭了,今晚咱们好好吃上一餐。你想点什么菜都行。吃完了咱们就跑。”

断桥晓得,他是拿以前两人在苏州时的事寻她开心,于是便答应了。两人找了家酒店,修流点了几个断桥爱吃的菜,酒店里却一样都没有。断桥道:“修流哥,算了,你还是要你自己喜欢的菜吧。我现在也吃不下。”

修流道:“你要不吃,我也不吃!”

断桥苦笑道:“那就给我来一碗冰糖莲子粥吧。另外,再给黑旋风来十斤鲜牛肉。”

修流唤了店家过来。店家为难道:“客官,粥倒是有,只是没有冰糖。”

修流道:“再给我打十斤酒上来。”

店家先去切了牛肉来。断桥看了那肉,拍着桌子道:“店家,你这是牛肉还是马肉?”

店家陪笑道:“小姐,这兵荒马乱的,到哪儿去弄牛肉?不过这马肉倒是鲜的。时近常有些人牵了马来卖给本店。你们就将就一下吧,如今人命还不如马值钱呢!”

断桥正要生气,修流道:“桥儿,算了算了。黑旋风又不是第一次吃马肉。吃完饭咱们就去找人打听消息。”

修流正喝着酒,忽然店外进来了两个乞丐。店家见了便嚷道:“要饭的,也不看看地方。老子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两个客人,你们就想来搅扰我的生意。”

修流看了那两人一眼,知道都是丐帮弟子,便道:“店家,他们是我的客人,你给我添两个酒碗上来。”

那两人到桌前坐下了,其中一个瘦子轻声说道:“周将军,你还记得我们的归帮主吗?”

修流道:“自然记得,请问两位尊姓大名?”

瘦子道:“在下是丐帮松江府主管曾半碗。”他指着另一人道:“这位是丐帮苏州府主管江三勺。昨天周将军与叶小姐进嘉定府时,我们手下的弟兄们便跟上你们了。”

修流道:“归帮主可好?”

曾半碗道:“这正是我们要找周将军的缘故。”

断桥道:“你们如何知道我姓叶?”

江三勺道:“嘉定城里大名鼎鼎的叶先生谁人不知?!”

断桥道:“这么说,你们定然知道我爹我娘的下落了?”江三勺一下愣住了,他看了下曾半碗。曾半碗低着头沉吟不语。

断桥急道:“你们快说,是不是我爹娘出事了?”

曾半碗叹道:“原来你们对此事一无所知。叶小姐,说出来你别痛心,两个多月前,你父母便在清兵屠城时殉难了!他们夫妻俩不愿离开嘉定,双双自尽了。”修流一听便呆住了,他一下子紧紧攥住了断桥的手。

断桥听了,半晌无语。修流见了,心如刀扎,他问曾半碗两人道:“你们知道我姐夫他们埋在何处吗?”

江三勺道:“屠城两天后,我们跟着归帮主又杀回到城里,但叶府已是废墟了。后来是‘松江帮’的汤六帮主带着弟兄们,将他们的尸骨挖了出来,葬在城外八里冈你们祖家的陵墓上。”

曾半碗道:“城破之时,叶先生本来是可以走的,但他却跟叶夫人一起殉难了。这种节气,实在令人敬佩!”

这时,断桥开始垂下泪来,道:“修流哥,明日一早,我便去八里冈看觑我爹爹跟我娘。我没有想到,他们走的这么快!”

修流道:“桥儿,我跟你一起去。”

曾半碗吞吐道:“既是如此,周将军,我们兄弟俩该告辞了。你们一定要节哀。嘉定城殉难的人有好几万呢!”

修流道:“你们方才说归帮主他怎么了?”

江三勺道:“归帮主被满洲人抓去了!便是那‘淮南四子’干的。如今他们正押送着归帮主上南京去。据我们的弟兄探知,那洪承畴是要让归帮主下令,要我们全帮上下,全都剃发,不然就要将他斩首示众。你想,有让要饭的剃发的理吗?”

修流道:“那么,你们帮主答应了吗?”

曾半碗道:“依在下之见,归帮主是不会答应的。但是,我们只怕事出万一。我们帮的事,周将军可能不太清楚,帮主的命令是绝对不可违背的。所以我们想请周将军出面来计议一下。”

修流道:“你的意思是,倘若归帮主降了满洲人,你们就要另立帮主了?”

曾半碗道:“也只好如此了。我们这些丐帮弟子是不会投降满洲人的。”

江三勺道:“不过,我仍然不信归帮主会归顺满洲人的!”

修流道:“我如果救出你们的帮主呢?”

曾半碗跟江三勺对望一下,道:“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修流跟断桥道:“桥儿,我们现在就上八里冈去吧。”断桥向店家要了些香烛酒菜之类的祭品,便跟修流一起上路了。曾半碗跟江三勺在后面跟着。

断桥从前曾经跟叶思任和周莘来过一次八里冈,那是去祭祖的,因此认得那路。她到了陵前,见到那里新立了三块石碑,便在十几步之外跪爬了过去。第一块石碑是叶中和的,她哭者先磕了三个头。第二块石碑是叶思任的,上面那些字刻得有些粗糙,但却入石三分。断桥抱着石碑,痛不欲生。第三块碑是周莘的,修流见了,也跪了下去。他闭着眼,热泪垂落。

这时,曾半碗跟江三勺一齐走了过来,站立在修流身边,说道:“周将军不要悲伤过度。”

说着,便要去搀扶修流起来。修流伸出手去,两人突然间便分别攥住他的左右手,想将他按捺在地上。修流冷冷一笑,双手猛然反转,只听喀嚓两声响,曾半碗跟江三勺两人的双臂,全都被他强劲的内力震断了。

修流道:“象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只有你们这等江湖败类才能使得出来!你们说归帮主被执,却又想着推选新帮主时,我便留意你们的用心了。我见过归帮主两次,他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背?!”

他将两人拖到叶思任跟周莘墓前,让他们跪了下去,随后对着坟墓道:“姐夫,姐姐,今日我便用这两颗人头,来祭奠你们!”说着,手起剑落,砍下了两人的脑袋。那血溅射得四处都是。

修流道:“桥儿,咱们得赶紧上南京去,救出归帮主。这事关系到丐帮几万人众的前途。”

断桥抹着泪道:“修流哥,我不想去了,我想在这里陪上我爹跟我娘一些日子。”

修流道:“这怎么行?我怎能抛下你一人在这?我现在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归帮主也是你爹爹的好友,我们不能扔下他不管。”

断桥听了,忍不住又泪如泉涌了。修流道:“好了,桥儿,我也留在这陪着你吧!只要你能开心,我就守着你,做什么都行!”

断桥听了,朝叶思任跟周莘的墓碑又磕了头,道:“爹,娘,女儿跟修流哥去了。他还有些正事要办,我想你们会理解女儿的不孝的。你们在黄泉路上走,入秋之后,千万别着凉了!过些日子,女儿再回来看望你们。”

96天下太平

96 天下太平

修流把马放了,戴了一顶竹笠,与断桥带上黑旋风,一起往南京而去。两人一路上见到丐帮中的人,便向他们打听归去来的消息。丐帮中因为出了曾半碗与江三勺的变故,因此帮众一听问到归去来时,言语间都十分的小心,有的干脆就不理修流他们。

到了南京城外时,修流终于碰上了一个当时从嘉定城里逃出来,而且认得他的丐帮小头目。那小头目告诉他说,归去来之所以落入“淮南四子”之手,全是因为曾半碗跟江三勺的出卖。曾,江两人的部众,当时在嘉定屠城时死伤殆尽,两人手下剩下的已没几个得力的人,因此在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于是便计议着谋篡帮主之位。他们以前在淮南时,跟“淮南四子”曾有过来往,于是很快便跟他们联络上了,然后设计擒住了归去来。

那小头目道:“可怜眼下丐帮群龙无首,空有几万人众,却如一盘散沙。眼看着帮主被押往南京问斩,却没有人拿出一个办法来。归帮主是条硬汉子,他定然不会向满洲人低头的。只是他一朝殉难,丐帮这几百年的事业,也要断送在我们这一代手中了。”说着唉声叹气的。

修流道:“大家不会去南京救出他来吗?”

那小头目道:“现在南京城里根本就不让要饭的进城去了。大家都成了游兵散勇,自顾不暇,连饭都要不到,哪能救得出归帮主?这些天很多弟兄们都上南京城外去,不过是想在帮主升天时,送他一程!”

修流道:“要是我要去救你们帮主,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那小头目眼睛一亮道:“如果周将军愿意出面救帮主,凭着将军的名望,那么丐帮弟兄自然一呼百应!”

修流道:“如此甚好。今天你先去叫一些精干的丐帮弟兄潜入南京城中,打探一下归帮主的情况。我要先去一趟镇江府,明天傍晚时候,咱们还在这里会合,共商对策。”

小头目道:“我这就去安排弟兄们进城去。但愿将军不要失言。”

他离开时,修流问起他的名字,小头目道:“周将军叫我吴大口便是。”

修流笑了一下,心想,这些丐帮的人取的名头古怪,都跟吃的有关。

那吴大口走了。断桥道:“修流哥,你上过曾半碗跟江三勺的当,如今对他们这些人该多防着点才是!丐帮中人多势众人心也杂。”

修流笑道:“你这话说的是。不过这吴大口看来是可靠的。”

断桥道:“你方才说要去镇江府,是不是想去看大舅舅?”

修流听了,愣了一下,才想得起来断桥她说的大舅舅,其实便是他的父亲。他说道:“桥儿,你心情不好,我是想让你在金山寺呆些日子的。”

断桥道:“修流哥,都这时候了,我还会离开你吗?!你不是说了,现在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修流心头一热,道:“但是此时你在我身边,只怕又要让你受委曲了。”

断桥强颜笑道:“咱们有些日子没去南京城了,不如进城去买些小吃?”

这时的南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来往的市民士子,神情与几个月前一样的闲适自得。修流见了,心下感慨不已,不知是该感到高兴,还是伤感。那浆声灯影的秦淮河,也依旧风光。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他跟断桥道:“或许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吧。满洲人过江才三个多月,这往日大明的臣民,却早已将家仇国恨,忘得干干净净的了。这倒是出人意料之外。”

断桥道:“在这世上,多的只是行尸走肉。有的人是为了浮华活着,有的人则是为了性情活着,有的人则是为了一种信念活着。”说着,眼圈情不自禁地便红了。修流知道,她说的是叶思任跟周莘。他又怕勾起她的伤心,便不再言语了。

修流陪着断桥逛了几个地方,断桥因心情不好,便说累了,想找个客店住下。修流想起以前跟断桥一起住过的那个客栈,便寻到了那里。那店家一见到黑旋风,马上就认出了两人,高兴地忙将两人请进了店里。修流见到店门口贴着一张告示,黑暗中顺手就扯了下来。因为南京城里的变故,那店家的话便特别多,将这两个月来的事和盘唠叨着,维唯恐漏了一些细节。修流两人静静地听着。

店家让小二去上菜的时候,修流将那张告示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只见上面写的是,明日午时,要在东郊处决丐帮帮主归去来。修流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满洲人这么快就要将归去来斩首。也许他们是见归去来绝不恳下令让丐帮剃头,又怕夜长梦多,因此想早早了断此事,让丐帮成为乌合之众,不成心腹之患。断桥也看了告示,道:“修流哥,眼下凡事都须多个心眼。倘若这只是满洲人引蛇出洞之计呢?!到时丐帮不是要被一网打尽?”

修流听了,觉得有些道理。他说道:“既是如此,明日咱们更应该赴法场去看一看,到时见机行事。今晚要去救人,只怕是来不及了。”

97 踏踏歌

97 踏 踏 歌

第二天一大早,修流两人便出了城,在昨日与吴大口约好的地方,等了一个多时辰。卯时时,那吴大口匆匆忙忙地来了,道:“周将军,再过一个时辰,归帮主就要上路了。这便如何是好?!”

修流道:“吴大哥,现下你去告知弟兄们,今日千万别上东郊去,以免被满洲人一网打尽。我即刻先赶去东郊,尽力想法救出归帮主!”

吴大口去了。修流让断桥骑上黑旋风,催促着往东郊赶去。两人到得法场时,离午时半个时辰都不到了。法场上已经围了数千人众,大家兴奋不安地谈论着即将被处决的人物,唾沫乱飞,从中体会着活着的乐趣与不容易。修流环顾了一下人群,看到丐帮中还是来了不少的人,他们挤在人群中,不动声色。

快到午时时候,修流发现,四周来的丐帮的人众越来越多了。他皱了下眉头,心想:“桥儿说的对,倘若清兵将东郊包围了,这些丐帮的弟兄是定然凶多吉少了!”

他正在想着应对之策,突然听得一声炮响,一队清兵押着归去来的囚车来了。那“淮南四子”骑马跟在囚车旁边,神态间颇有飞扬跋扈之色。囚车的后面,是上百个精壮的清军骑兵,拥着一抬大轿。围观的人群登时耸动起来。修流跟断桥道:“桥儿,那轿中人必是监斩官了。过会我先去擒住了他,若有什么闪失,你骑上黑旋风便走,毋须管我!”

断桥紧紧拉住他的手,道:“要走咱们一起走。”

囚车经过修流面前时,归去来认出了修流,他突然睁大了眼睛,疲惫地冲修流笑了笑。修流也向他笑了笑,然后将竹笠往下按了一下,又按了按剑。两人都会意了,归去来却向修流摇了摇头。修流愣了一下。断桥看了眼归去来,悄声跟修流道:“修流哥,这人全身的筋脉全都被挑断了,他已成了一个废人!”

修流点了点头,道:“即便是废人,我们也要救他走!归帮主是条汉子!丐帮几万人众,不能没有他。”

那乘大轿在监斩台前停了下来,百余骑兵呈两列排开。轿中人缓缓走了出来,在监斩台上坐了,“淮南四子”便站立在他的身后。修流看了那人,却是洪承畴。

此刻午时已到,两个清兵打开了囚车,将归去来架了下来,按倒在地。归去来全身都不能动弹了。洪承畴起身道:“归帮主,洪某敬你是条汉子,你也该替你的丐帮几万弟兄们的性命想想。只要你说一句话,让你的那些弟兄们剃了头,本督马上便赦了你。你还是丐帮帮主,你的弟子们仍旧要他们的饭去。”

归去来冷笑道:“洪大人,归某只为了几根头发,何来之罪,却要你去赦免?!”

洪承畴叹道:“本督已仁至义尽,你要执迷不悟,只好大刑伺候了。”

这时,两个丐帮弟子端了一坛酒,分开人群,挤了过来,一边哭着,一边扶着归去来喝了。归去来大声道:“弟兄们,男儿流血不流泪!咱们丐帮弟子,虽是要饭的,却不是要命的!”

说着,他仰起脖子,将一坛酒全都喝了下去。那两个弟子正要离开,几个清兵走上前来,拧住他们,二话没说,便将他们的头砍了下来。场外的丐帮弟子们都耸动起来。

归去来突然高声喊道:“丐帮弟子听令!”法场四周上千的丐帮弟子齐齐都跪了下去。洪承畴看了一下,回头跟一个清军将领说了几句,那将领匆匆骑马走了。

归去来道:“弟兄们听着,今日归某上路之后,便由周修流做我丐帮第二十一代帮主。此事天地共鉴!”

修流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不知所措。那洪承畴也呆住了,他没想到,归去来在临刑时,还来了这么狠的一招。

那些丐帮弟子齐声说道:“我们谨遵帮主之命,奉周修流为我丐帮第二十一代帮主!”归去来于是高声唱道:

“踏踏歌,世界能几何?

红颜一春树,光阴一掷梭。

古人滚滚去不还,今人纷纷来更多。

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

他一边唱着,一边哈哈大笑。场外的丐帮弟子也跟着唱了起来。唱完之后,归去来朝修流这边笑了笑。洪承畴大怒,下令开斩。两个刽子手手起刀落。然后修流只见一道血光,突然间喷射而起。

修流登时拔剑而起,一跃三丈,跃到场中,立时将那两个刽子手斩死。“淮南四子”中的胡子材见了,忙对清兵们喊道:“这人便是那叛逆周修流,大家切莫让他走了!”清兵们一下子都朝修流围了上来。

修流冲上前去,一把拎起归去来的脑袋,撕下身上衣裳包裹好了,悬在腰间,随即高声喊道:“我便是周修流,所有丐帮弟兄,听我号令,大家都呆在原地别动,过会随我一起突出重围!”

原来,他早已听到了远处隆隆而来的马蹄声,估计至少有上千人马,正在向这边冲来。他知道断桥的判断是对的,满洲人想在处死归去来时,要将丐帮一网打尽!于是他上纵几丈,一剑在手,当者披靡,眨眼之间,已跃到洪承畴身后,将剑架在他的肩膀上。

洪承畴闭上眼睛道:“周公子,原来你就在这。恭喜你做了丐帮的帮主,周公子!”

修流道:“洪承畴,你的那张弓,我已还给了满洲人。今日你我已是仇敌。我要你放了丐帮的这些弟兄。”

洪承畴冷笑道:“周公子,看来你是情愿跟这些要饭的在一起混,也不顾你们周家的体面了?”

修流冷冷道:“我自然没有你那么体面。我情愿去要饭,也不愿在满洲人手下求富贵。你当初为什么就不能还自己一个公道呢?!”

洪承畴道:“周公子,满洲人到底得罪了你什么?你非要跟他们过不去?”

修流道:“洪大人,难道这还要什么理由吗?”

正说着,一千多汉军骑兵驰到了东郊,将法场团团围住了。这些汉军都是洪承畴的精锐,曾跟随着他南征北战,个个如狼似虎。洪承畴笑道:“周公子,今日你是插翅难飞了。你快快下令,让这些乱民归顺大清。周公子该还记得当年流寇之难吧?!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你要是愿意归顺大清,我马上就上奏多尔兖亲王,封你做个都统。”

修流不理会他的话。他朝着围观的人群喊道:“丐帮弟兄们听令。大家速按来自东西南北中五方,组织起来。”一千多丐帮弟子马上按来处分成了五拨。

修流跟洪承畴道:“洪大人,现在是到你下令的时候了。”洪承畴正沉吟着,一边的丁一切猛然出手,三把飞刀迅疾朝修流射了过来。

修流听到响声,袖子一拂,那三把飞刀全都射向了一边的三个清兵的脖子上。随后修流看也不看,将剑往后一扎,那丁一切闷哼一声,血流如注,软软倒在了地上。

那胡子材,满万贯,王留行三人见状,一下子全都朝修流扑了过来。修流将剑一挥,三人还来不及喊叫,脑袋便全都飞上了天。修流对洪承畴道:“洪大人,你都看到了,你知道我会怎么做的!”说着,他将剑搁在了洪承畴的脖子上。

洪承畴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冷嗖嗖的。此时,全场数千人的眼光,都在注视着他跟修流两人。洪承畴低声跟修流道:“贤侄,有话好说,你将剑拿开!”

修流将剑垂下了。洪承畴起身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之事,全是因了逆贼归去来而起,与丐帮其他人众并无干系。我大清朝以德服人,以仁治国,不与这些逆贼一般相见。所有丐帮人众,即时离开,否则格杀无论。”

丐帮弟子们看着修流,都不愿离去。修流大声喊道:“弟兄们,归帮主已然去世,我暂代帮主之位。众弟兄听令了,今日但凡不愿离开法场者,不是我丐帮弟子!”于是丐帮弟子们纷纷走了。修流看到那吴大口跟断桥还站在人群中,心下发急,朝他们瞪了一眼。吴大口洒泪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法场上只剩下了断桥跟黑旋风。断桥朝修流笑了一笑,骑着黑旋风走了过来。修流见了,咽下了一口泪水。这时,那上千的汉军铁骑,全都朝他们包拢了过来,将场上围得水泄不通。

98 劫法场

98 劫 法 场

洪承畴笑道:“周公子,此时你还有什么话说?”修流跟断桥道:“桥儿,你快带上黑旋风离开这里!这里的事,由我一人来承担。”

断桥道:“修流哥,我也懒得走了。横竖不就是一死吗?!”

修流急道:“不行,你一定要离开!”

洪承畴朝骑兵队的首领使了个眼色,那首领忽啦啦地便拍马向断桥冲了过来。原来,他想要一把擒住断桥,然后以她作为人质,要挟修流。修流见了,突然夺身而起,于半空中拔剑,待得那头领接近时,他一剑便朝那头领的脑门扎了下去,只听噗嗤一声,剑没至柄。随之他拔剑而起,身子又轻轻落到洪承畴的背后。

这几下兔起鹘落,如闪电划过,洪承畴只看得目瞪口呆。这时,那些汉军骑兵都挽弓搭箭,瞄准了修流跟断桥。只是他们忌惮洪承畴在修流的掌控之下,因此不敢轻举妄动。修流叹了口气,跟断桥道:“桥儿,你要不走,咱们今日都要葬身这里了。”

断桥道:“修流哥,只要你不离开,我也不离开。”

修流摘下斗笠,扔到地上,道:“既是如此,桥儿,你就守在这,看我杀敌!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说着,就要挺剑杀入那汉军铁骑阵中。

洪承畴断然喝道:“且慢!周公子,想做英雄,你还不够格!”

修流听了,愣了一下。洪承畴道:“想死谁不会?当初我被俘虏的时候,一日之间,数次想死。但现在还是活下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活来吗?那是因为我自觉牺牲一己之脸面,却可以救助无数的苍生!况且你年纪轻轻,以为一死便可以逞英雄,这岂是君子所为?!所谓忧国忧民,你只知忧国,却没有想到如何去忧民!”

修流冷笑道:“你想要苟且偷生,自然可以找到一百个理由。”

洪承畴道:“随你怎么说我都行。天下骂洪某者,欲生啖洪某之肉者,又岂止你一人?!我现在便下令放你们走。我没有别的用意,只是希望你们年纪轻轻,凡事都须好自为之!”

修流道:“我为何要你放我走?你本来就在我的剑刃之下,目下我取你性命,如探囊取物!”

洪承畴冷笑道:“洪某早已年过半百,经历之事多矣,死而无憾。你们年纪轻轻,如陪我而死,洪某幸何如哉!”

洪承畴看修流还在犹豫,便大声对那些护卫的清兵道:“鸣炮,撤军回营!”

那些清兵还在犹豫着。洪承畴又大喊了一声,于是清兵们鸣炮数声。那些汉军骑兵,方才开始后撤。洪承畴朝修流拱拱手道:“周公子,本官告辞了!你好好做你的丐帮帮主吧!再过几年,你再来回味洪某今日的话,或许会有些领悟了。”

修流一下愣在了那里。直到这时,他才喘了口气。他倒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自始至终,都在替断桥捏了一把汗。

断桥道:“修流哥,现在我们该上哪里去?”她心里记挂着父母的墓冢,希望修流在处理完丐帮的事后,能陪她一起上八里冈去,好好跟她父母的亡灵呆上一些日子。

修流道:“桥儿,归帮主既然已经将帮中大事托付给我,我只好先替他安排好了遗命。另外,我也想去看望一下雪江大师。”

断桥心下明白,修流他想去看望雪江大师,其实主要目的还是去探望周修涵的。修流对周修涵的感情,定然是既恨又爱的。于是她说道:“修流哥,咱们还是先去看望雪江大师吧。我们跟他有些日子没见面了,我心里挺想他的。”

两人于是便赶去了镇江府。这时江面上已经有摆渡的了。修流又见到了上次在江边遇到的那个老渔夫,老渔夫一下便认出他来,道:“周小将军是不是要摆渡上金山寺去?|Qī-shū-ωǎng|老朽这就送你过去。”

修流两人带黑旋风上了船,不一刻便到了瓜州。修流要给老渔夫一锭银子,被他谢绝了。老渔夫笑道:“老朽一大把年纪了,平日里只爱打鱼晒网,要这闲钱做什么?!”

修流两人进了寺,寂永见到他们,吃了一惊。他忙带着他们俩去见雪江,道:“两位还记得去年在这里下棋的那位高丽人洪铁荆老前辈吗?他昨天刚来,如今正跟大师在后禅房摆局呢!”

断桥笑道:“原来洪老前辈又来了。记得他去年便跟雪江大师有约。今晚看来又要热闹一番了。”

寂永笑道:“那可不是?有叶姑娘在,他们的这棋局定然又要生色不少。”

他们路过大雄宝殿后堂时,修流见到有个中年和尚正在扫地。修流觉得他的身影有些熟悉,忍不住仔细看了一下,认得出来了,那人便是周修涵!他心里一震,没想到,周修涵已经在这里出家了。他一下子百感交集。

寂永先自到后禅房去了。

修流本想绕身而过,但到了周修涵身前时,他禁不住还是停了下来。他细细看着周修涵,只见他的头发已经全都剃光了,一个脑袋泛着青光,他比修流印象中的那个大哥,明显的要苍老了许多。那周修涵发现有人在盯着他,便抬起头来,他看了眼修流,突然间愣怔一下,手中的扫把,落在了地上。

99 宿孽

99 宿 孽

这时,修流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为好。断桥看到修流的样子,知道眼前这和尚便是周修涵了。于是她忙笑着跟周修涵道:“大舅舅,你怎么出家做和尚了?”

周修涵打量了一下断桥,忙拣起扫把,笑道:“贫僧不明白女施主的话意。都怪贫僧失态,两位施主请自便。”

他匆匆忙忙地正要走开,修流却冷笑道:“大哥,你好潇洒!如今倒真的落了个六根清静了。”

周修涵笑道:“施主,出家人何来潇洒?!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贫僧如今正在清修,偿还宿孽。”

修流忽然大声道:“周修涵,你别跟我装模作样,打什么禅语了!你扪心问一问你自己,你这辈子对得起谁了?!你不忠不孝,上对不起君王,下对不起父母,到头来又把自己的家给出卖了。我们的家已经被满洲人烧成了灰烬,你知不知道?!这都是你引狼入室。你不想让天下再动干戈,可是满洲人他们愿意吗?!如今你倒是潇洒了,遁入这清静的寺院中,陶冶性情,逃避世俗。想用一把不轻不重的竹扫帚,洗去冤孽。周修涵,你不觉得脸红吗?!我都替于松岩跟王绘筠感到脸红!”

周修涵的手一抖,道:“施主说的这话是何意思,贫僧委实不懂。”

修流道:“你的心里其实比谁都要清楚,何必明知故问?!”

周修涵道:“施主,随你怎么说都可以。贫僧如今的确是心如止水了!”

断桥跟修流道:“修流哥,算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大舅舅也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能要他怎么样?”

她跟周修涵道:“大舅舅,我爹跟我娘都已去世了,是死在投了满洲人的李成栋手里的。”

周修涵听了,脸色一变,随即又归于平静了。他喃喃自语道:“五月初五,端午节。”

断桥听了,鼻子一酸。五月初五端午节,正是她娘周莘的生日。周修涵说完那句话后,他的眼中终于渗出了泪水。他轻声问修流道:“三弟,你二哥可好?”

修流冷冷道:“他很好,他眼下正跟爹爹在一起。你要知道,周修涵,现在谁都可以过得比你好!我们周家,就出了你这个逆子!你想忏悔,但是忏悔又有什么真实的意义呢?!”

这时,寂永出来请修流跟断桥到他的禅房去,周修涵继续埋头扫着地。修流又看了他一眼,想起父亲,便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忽然,他又收住脚步,跟周修涵道:“你其实不是我爹的儿子,你是于松岩的儿子!”周修涵一下呆住了。

修流跟断桥进了后禅房,见过了雪江跟洪铁荆,那洪铁荆正在琢磨着棋局。雪江跟修流道:“周施主,上次你在江对面射送过来的那封书信,老衲早已收到了。只是那时清兵封江了,找不到船,因此过不去,也错过了与于兄见面的机会。不知叶姑娘是否安然无恙?”

断桥便把手伸给他。他拿捏了一下断桥的脉搏,道:“叶姑娘脉象均匀,已然是无恙了,只是你的内力已经全失了。”

断桥笑道:“我本来就不想习武的。我的内力都移到了修流哥身上,有他在我身边,我还怕什么?!”

雪江道:“没想到于兄这些年功力又长进了不少!他居然独自一人能将叶姑娘的内力,转移到周施主的身上。周施主现下定然是功力大增了。”修流跟他说了勾壶的事。

雪江道:“原来如今江湖上还有这般高手,而且又是一个情种。情到痴处便忘我。这勾壶也算是不简单的了!”他又问修流道:“方才见过你大哥修涵了吗?他已经落发为僧了,法号寂然。人孰无过?我们佛家讲忏悔,讲慈悲为怀,你也不必再去难为他了。”

修流道:“见与不见,其实一样。他出他的家去,反正他如今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雪江道:“但愿如此!周施主,你跟叶姑娘两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断桥在一边道:“大师不知,修流哥如今已是丐帮帮主了。今后有他折腾的了!哪还有空闲跟我在一起?!”

雪江讶然道:“果真有这事?”修流点了点头。

雪江道:“这是好事,也是缘分。倘若周施主能将江湖上最多的一干乌合之众聚集起来,多行善事,替天行道,那也算是造化了!”他又嘱咐修流道:“今天晚上,你最好跟你大哥好好聊聊。他原本不想再见任何人了!但亲情毕竟还在的。”

修流道:“该见的都见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跟周修涵的关系,大师也早已了然于心。明日一早,我便要离开这里,与桥儿同上嘉定去。我现在最想念的人便是我爹爹,我娘,还有我的两个姐姐。而桥儿最想念的人,则是我大姐跟我姐夫。生逢乱世,不能尽孝,我始终耿耿于怀!”

断桥听了这话,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那洪铁荆笑对断桥道:“叶姑娘,今晚想不想跟老夫摆上一局?”

断桥笑道:“洪老爷子,小女子眼下已经没有这份兴致了。”

洪铁荆道:“却是为何?”雪江说了叶思任夫妇殉难的事。洪铁荆听了,长叹一声,默然无语。

100 江水滔滔

100 江水滔滔

那天晚上,众人正在雪江的禅房里闲聊着,突然寂永进来跟雪江道:“大师,那寂然不见了!我找遍了寺中,都不见他的身影。”

雪江心下一惊道:“寺里有人见过他了吗?”

寂永道:“小僧问过门房,说他出寺去了。”

雪江道:“寂永,你快叫上一些人,赶紧到山上跟渡口去查看一下。千万别出乱子。”

寂永去了。雪江叹道:“该清静时不清静,看来活着毕竟还是烦恼处多些。”

修流跟断桥和雪江道:“大师,桥儿,我出去找周修涵去。此时他不大可能会在山上,只会在江边。他是个懦弱的人,闹不好,说不定要自我了断的!”

断桥道:“修流哥,我跟你一起去吧。”

雪江道:“叶姑娘,你还是让修流一人去吧。现在只有修流才能说得动他。”

修流出了金山寺,来到江边。只见周修涵果然正坐在水边的一块黑石上。周修涵望着茫茫江水道:“流儿,这几年来,我见过的干戈多了,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下大乱,苦的都是百姓,这局势该清静下来了。所以我便决定将咱们家的地宫炸掉,免得再惹是非。但是我没有想到爹爹的棺榇也在地宫中,我这是大逆不道了。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本来上次我是想跟刘不取一起回闽中去见爹爹的,但是我觉得自己有愧于心,因此便到了金山寺来。”

修流道:“你想见的是哪个爹爹?”

周修涵奇道:“流儿,你为何如此说话?我还能有几个爹爹?我知道当年我因一时冲动,与你娘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你叫我大哥也好,叫我爹也好,我都不在意。但是我对爹爹始终是有愧于心。因此去年京城危急时,我便修书一封,让刘不取带给爹爹。书信中我已将旧事全都告知爹爹了。你须知道,我归顺满洲人,绝不是认贼做父!”

修流听了他的话,明白他对他是于松岩的儿子的事,还是一无所知。他记起悬念道长说过的话,也不想去点破这个事实了。于是他便要离开。

周修涵突然道:“流儿,你能叫我一声父亲吗?!”

修流看了他一眼,突然间只觉得身上热血沸腾起来。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他含泪转身默默地离去了。他觉得,他跟周修涵之间,已经无话可说,而且也没有任何必要的契合关系。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突然间只听得江面上噗通一声响,那周修涵已不见了身影。江面上荡起了一道涟漪。

修流望着水面,呆了一会,脸上挂下两道泪水来。他心想,在他心目中,周修涵早就去世了!但他望着江面,最后忍不住高喊了一声:“爹!”

他望着茫茫江水,低头饮泣。他想,人活着,难道便是为了纠缠于这些料理不清的事情吗?到底是血缘亲情重要,还是围绕着它的那些纲常名声重要?还有那家国之痛,到底真是痛在心上呢,还是只痛在脸皮上?

他坐在江边,看那江水东去,神情一片恍惚。

一个多时辰后,他回到寺中,断桥问他找到周修涵没有?修流说他投水自杀了。雪江慌忙念起了佛。断桥道:“修流哥,大舅舅他真是投水自杀了?”

修流道:“我觉得,这该是他最好的结局了!他终于明白了他应该是谁。”说着,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101 八里岗

101 八 里 岗

两天后,修流跟断桥回到了八里冈。两人买了香烛等来到叶家坟陵前。断桥突然看到叶思任,周莘,叶中和的坟前摆满了祭品。两人想,这些祭品定然是叶家故交送的。断桥将香烛点着了,两人在坟前守着,断桥情不自禁地又掉下了眼泪。

这时,只见一人来到叶思任坟前,长长地做作了个揖,随后将一颗人头摆在了叶思任坟前。修流一下便认得出来,那人正是“松江帮”帮主汤六。修流叫了一声“汤大哥”,那汤六转过身来,道:“修流兄弟,叶姑娘,我将嘉定城知县的脑袋给割了,来此祭奠叶先生。”

修流道:“汤大哥,这么说,这些祭品全都是你跟你的兄弟献的?”

汤六点了点头,道:“我们‘松江帮’上下,都敬佩叶先生为人。”

断桥朝汤六跪下道:“多谢汤大哥与众兄弟。”

汤六忙扶起她道:“叶姑娘,你谢我做甚么?我们只是敬重叶先生的为人而已。他不愧是咱们江南第一条汉子!”断桥听了,便哭了起来。

汤六跟修流道:“修流兄弟,听说你已做了丐帮帮主?”

修流道:“我是临危受命,忝居其位。待得丐帮中有能担当此任者出来时,我自当相让。”

忽然间,那八里冈下,哀乐并起,三人回首山下,只见正有上千的丐帮弟子吹吹打打着,上得山来。那吴大口走在最前面,吹着一管洞箫,呜呜咽咽的,如泣如诉。修流见了,问那吴大口道:“吴兄弟,为何如此排场?”

吴大口道:“今后帮主的事,便是我们弟兄们的事!今日我们是祭奠叶先生跟叶夫人来了。”

修流问吴大口道:“吴兄弟,今日各府的主管来了多少人?”

吴大口道:“江南二十五府,共来了十六府的主管。”

修流道:“你让他们都来见我。”吴大口去通过话了,只见十几个丐帮人物走了上来。修流与他们一一见过了,道:“诸位,归帮主既然已经将重任托付与我,我便须先尽力尽责了。待得帮中另有高人出来时,我自当让贤。我现下先宣布两件事。第一件事,这松江府与苏州府的主管,从今往后,便由吴大口来担任。”

那些主管们听了,都张口结舌的。那吴大口之前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头目,这一来,他等于是一连升了三级了。修流道:“今后咱们帮中,就是要任人唯贤。只有这样,才能重振丐帮雄风。这次吴大口在救归帮主时,舍生忘死,因此值得当此重任。”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老头,他向修流行了个礼,道:“周帮主,象老朽余八两在帮中都混到一大把年纪了,才做上了镇江府的主管,他吴大口未免上升得太快了吧?这如何服众?!”

修流道:“做为一方的主管,最主要的便是对本帮的忠诚,值此风波诡谲之际,尤其如此。象曾半碗与江三勺这等卖主求荣的鸟人,要他们何用?!这事就这么定了。第二件事是,江南各府的丐帮弟子,即日起由各府的主管带领,往浙南方向撤退。”

那余八两道:“周帮主,难道咱们从此不要饭了,要上浙南去做甚?”

修流大声道:“大家还记得归帮主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难道大家真想呆在江南一代,等着被满洲人割头吗?!我的意思是,大家先退到浙南闽北一带,好好休整一些日子,然后再徐图北上,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我们虽然都是要饭的,但倘若能结成一团,真要干起大事,也不会比别人差。大家难道想向满洲人去要饭吗?”

那余八两道:“周帮主,有你这句话,我愿跟你走!”那些主管们异口同声地都说要跟着修流走。

修流来到汤六身边,执起他的手道:“汤大哥,小弟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汤六笑道:“兄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修流道:“目下郑家父子与黄道周先生正在闽中拥立唐王举事,唐王已经登基,改元隆武。那郑成功是个英才,象是做大事业的人,汤大哥何不带上你的弟兄们,从水路南下,与郑家屏弃旧怨,共扶明室?!我们丐帮撤到浙南后,在陆路上与你们水路相呼应,到时水陆并进北上,或可中兴。”

汤六道:“兄弟也有这个想法,只怕郑家父子因与‘松江帮’以前的旧怨,容不下我。”

修流道:“现在正是国难当头,大家当屏弃前嫌。有那郑成功在,你只要报上小弟的薄名,他定然会接纳的。汤兄但去无妨!”汤六告别下山去了。

修流跟那十几个主管道:“众位兄弟,半个月后,我与大家在浙南会合。大家南下时,务须小心。彼此之间,要保持联络,做到形散神不散。”那些主管都带上手下走了。

修流与断桥在叶思任跟周莘墓前守了三天。那天晚上,断桥靠在修流怀里道:“修流哥,如今我已是无依无靠的了。从此之后,你上哪儿去,我也上哪儿去!”

修流道:“桥儿,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们现在上了浙南后,先在那里呆上一些时日。那一带进可攻,退可守,然后再等着闽中明军北上。”

两人正要离开陵墓下冈去,突然听得叶思任的坟后,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断桥吃了一惊,忙贴在修流身边。只见淡淡的月光下,一个全身缟素的女人,慢慢从墓地后走了出来。修流跟断桥见了,那女人便是白日歌。

断桥见了白日歌,一下子又想起父亲,便扑上去抱住她痛哭起来。上次白日歌以身护着叶思任,受了重伤,断桥对她十分的敬重。此时见了她,就象是又看到了父亲一般。

白日歌噙泪安慰她道:“桥儿,你爹爹跟你娘能安眠在一起,也算是福份了!”

修流问白日歌道:“白大姐,那勾壶道长呢?”

白日歌叹了一声,道:“你别提他了。他还真是个情痴,到头来还执迷不误,整日介疯疯癫癫的。我于半个月前便已离开他了。如今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断桥道:“白姑姑,我们想去浙南一些日子,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白日歌笑道:“如今我什么地方也不想去了。我想坐上我的画舫,飘泊出海,只今而后,飘到哪里算哪里。”

断桥道:“白姑姑,你这是何苦呢!”

白日歌苦笑道:“在陆上无非也是在飘泊。象我这样的人,本来就命中注定要飘泊一辈子的!人命薄如纸,一生过去,不过就是在上面画上几笔而已。”

修流听了,若有所悟,笑道:“白大姐,我们倒是想静下心来,可这人在江湖,又身不由己。”

102 钱塘潮

102 钱 塘 潮

修流和断桥跟白日歌别过了。两人一路南下。修流道:“桥儿,你说白日歌她会去哪儿呢?”

断桥道:“她会去哪儿我不知道,但她肯定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修流道:“只是因为你爹爹吗?”

断桥道:“不是的。女人并非天生要寄生于一个男人之下的。只是女人似乎天生就是愚蠢的,她们都摆脱不了自己!其实我是根本就不信命的,但你真正的把自己跟一个男人搭挂上的时候,你即便不信命,你也得装做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命运给你带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