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6部分

《莲花狱》》 · 秦无衣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那中年男人朝众人拱了拱手,道:“孤便是唐王朱聿键。”说完这话,他便冷冷地入座了,不置一词。

修流看了眼叶思任。叶思任笑对温眠道:“温老爷子,你有何话说?”温眠笑道:“叶老弟,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还要赶到福州去做笔大买卖呢!”黄道周笑道:“不知是何买卖?是乌龙茶还是铁观音?!”叶思任笑道:“这笔买卖在成交之前,却不好露出话口。”

一天后,船队来到了福州马江口。叶思任三人先下船去了。郑成功紧紧拉着修流的手道:“周公子,这些日子,我们都在福州,仁弟但凡有事,便与我们联系。但愿仁弟别忘了共同杀贼的话!”修流道:“那些话我自然铭记在心。”

修流三人沿着马尾镇走着。那天正是端午,看那乌龙江上,龙舟竞渡,江两岸喝彩声喧嚷不断。修流三人看了一回,温眠困意上来,便催促着要上路。

修流去叫了辆马车。福州难得好马,那马一看就是匹驽马,疲沓不堪,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得福州城里。修流心想,姐夫这一路上其实都是在顺着温眠的意思,不然,此时他们恐怕早已到得盘云县家中了。但他心里又不好说得出来。他觉得,姐夫的为人,真是面面俱到,无可挑剔,难怪在江湖上四处都是朋友。

修流看温眠一付昏昏欲睡的样子,便想找家客栈歇下来。叶思任却道:“我看今日城中兵马来来往往,似有变故,我等还是连夜赶到周家庄为好。”修流还在犹豫,温眠道:“咱们三人倘徒步而行,明日当可到得盘云县了。”叶思任笑道:“老爷子,今日我便与你比试一下脚力,如何?”温眠伸展一下身子,笑道:“叶老弟,老夫已有数十年没有舒展过筋骨,这便先行一步了。”

话声方落,人已失踪。叶思任便疾步跟追了上去。

修流跟在两人后面,翻山越岭,不觉已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傍晚时,他赶到路边两株古松下,只见到温眠跟叶思任两人,正在那里歇息。叶思任笑道:“流儿,你的轻功已经相当不错了。须知前导者可以随心所欲,而跟进者却得费些周折。躲人容易跟人难。”

温眠笑道:“叶老弟,既然老夫快了一步,那么便先请老弟上我师兄陈知耕那里坐上一会。”说着,摔手就要走。叶思任跟修流道:“流儿,要不我们便陪温老爷子先去一趟陈家庄?”修流此时已是归心似箭,他忍泪笑道:“既是如此,姐夫,你跟师叔先去陈家庄吧!我得回家去,父母的棺榇,尚未安葬。”

叶思任听了这话,心头一紧,便朝温眠拱手道:“温老爷子先请自便,咱们改日再会。我得先去周家庄帮忙料理一下岳父的丧事。”

温眠想想道:“既是如此,我们还是一起去周家庄吧。多年之前,有一次节公在去陕西的路上,差点命丧于我的剑下。节公是个踏实严谨的人,没想到晚来竟遭宵小所害!老夫理当上门拜吊。”

50 周修洛

50 周修洛

三人到了周家庄,来到周府门外。

修流远远望见那高大的院墙,早已泪流满面了。只见夕阳下,那块“高风亮节”的牌匾,已经显得有些剥蚀了。

三人来到大门口处,却见门前台阶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披头散发,全身上下脏兮兮的,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温眠看了,皱着眉头道:“叶老弟,这人的心志已然失常,却不知是何人?”

修流与叶思任走上前去,察看了一下那人,只见那人鼻子正中有一颗大黑痣。

修流与叶思任对看一眼,忍不住悲从中来。叶思任问那人道:“请问阁下可是姓周吗?”

那人白了他一眼,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不姓周谁姓周?”

叶思任又问道:“请问你是周修洛周二哥吗?”

那人站了起来,打量了一下他道:“谁是周修洛?你又是谁,来管我的闲事?!”

修流情不自禁抱住他道:“二哥,我是修流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是怎么了,二哥。”

那人推开他道:“你小子是谁?谁是你二哥?我全家人都死光了。你不会是张献忠那龟儿子派来抓我的吧?”说着,他突然向温眠扑了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叫道:“张献忠,你这王八蛋,我罗汝才做鬼也要咬死你!”

修流见了,蹲了下来,抱头痛哭,他知道,他的二哥,如今应该算是他的二叔的周修洛,已经疯了。

温眠出手点了周修洛的穴道,扶他坐了下来。周修洛象是镇定了一些,叶思任问周修洛道:“二哥,你是怎么从川中回来的?”

周修洛喘着粗气,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众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修流于是扶着他进了府门,却见府里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这时温眠叹口气道:“流儿,你叔父心智已失,却把这大堂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的心中,定然是异常想家的了!真是难得。”

修流到了厅堂上,便抢着先去查看父母的棺榇。到了后堂,却发现父母的棺榇已然不见了。他大吃了一惊,便出来叫上叶思任一起进后堂去。叶思任想了一会道:“你走的时候已经将后事跟庄里人家安排了,他们自然会看守着灵柩,不会有人来动过的。想来是你叔父已经将棺榇给埋了。”

修流便去召唤了几家庄户来,庄户们见修流回来了,都拉着他的手,抹着眼泪。当修流问说,周修洛是不是将他父母安葬了时,庄户们都面面相觑,都说不明就里。

修流于是又去问周修洛。周修洛只是摇头,一会儿指指天,一会儿又指指地。修流三人都不知道他的意思。

修流心想,凭着周修洛一人,是定然难以将父母的棺榇埋掉的。而庄户们又都不知道此事。看来其中必定有些蹊跷事。而这中间可能只有悬念道长知晓内情。

于是他跟叶思任道:“姐夫,晚上我要给爹娘守灵,你跟温老爷子随便找个房间住下便了。”他让庄户们去安排了些酒菜过来,大家吃了。

修流到了“迎风楼”上,默默地坐了两个时辰。夜已深时,他独自步出庄外,却见那周修洛正坐在月下,口中念念有词,一付痴呆的样子。修流见了,心里一酸,便往后山走去。

那天晚上月亮如钩,山路扑朔迷离。但是修流凭着以前的印象,很快便来到了后山上。

<a href=http://www.cmfu.com>起点中文网 www.cmfu.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51 重回“悬念观”

51 重回“玄念观”

到了山上,他回头一望,只见群山茫茫,都在半明半现的月色中。

他信步便往山深处走去,经过王绘筠那处墓地时,他想起了在金山寺时,雪江大师告诉他的悬念道长跟王绘筠的故事,只觉得人世中的恩怨,真是一言难尽。他走近墓地,扶摸着上面周献的题铭,想到墓里埋葬着的,正是悬念道长的旧情人,心下不觉感慨万千。

一个多时辰后,他来到当初练功的那个山洞前。这时,他想起了断桥跟黑旋风,放眼四周,觉得身影有些孤单了。

他来到了悬念观,只见观里漆黑一片。他在观前扣门三下,却不见有人回应,心想道:“悬念大师跟那小道士是不是睡着了?”

过了一会,只听得观门“呀”地一声开了,门后探出一个脑袋来,修流看得仔细了,便是当初见过的给悬念道长念书的那个年轻人,也就是七皇子朱一心。

那朱一心认出了修流,忙把他让进观里,掩上观门,在堂上点起蜡烛。修流问起悬念,朱一心道:“前些日子,道长又入深山云游去了,让我在这里看守道观,茶树,还有那些猴子。不知道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回来。”他接着笑道:“道长云游去了,我倒清闲了下来。一个人处在这深山老林中,真是难得的惬意。”

修流笑问道:“你还要给道长念书吗?”

朱一心笑道:“我现在自己写书,然后念给道长听,道长说我这一年下来,终于有些长进了。”

修流笑道:“你都写些什么书?”

朱一心道:“已经写了两部了,都是写以前宫闱中耳闻目睹的那些杂事。一部叫《东宫探秘》,写的是天启年间皇宫间的一些琐事,包括‘三大疑案’什么的,都是小时候那些老宫女老太监告诉我的。一部是我自己编撰的,书名叫《念奴娇》,道长听了后,大加赞赏。”

修流心下感叹一番,问道:“殿下,你还记得当初送你入闽来的那个茶商叶思任吗?”

朱一心道:“当然记得,当初就是他不远千里送我到这里来的。没有他,我现在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修流道:“他现在就在山下我的家中。”

朱一心道:“我已经听道长说过,你爹爹因了我的事,已然命丧黄泉,我欠你们家的太多了。我何德何能,居然让这么多人为我去操心,丧身?!所以我现在已定下心来,决意遗世独立,跟悬念道长学点活法,也不枉了此生。你也不要当我是那个烦人的殿下了,这名号听起来让人伤神。修流兄弟,我觉得,你们该把我们朱家给忘了,因为连我父亲都上吊死了。这样我活下去,可能会更舒心一些!”

修流叹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是朱兄,你心里应该明白,我们周家的人为什么要去为你朱家而死?!那是因为我们都需要一个人在那摆设着,大家敬重他,共同维持着各自的利益。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弘光皇帝已经走避芜湖去了,后事如何,不得而知。你如果不出来撑持这江南的残局,眼看着大好河山便要落入满州人之手了。”

朱一心听了,低头不语。

修流道:“叶先生他想跟你见上一面,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朱一心道:“既然叶先生要见我,我便不能不下山了。但倘是让我去做皇帝的事,便没有周旋的余地。我是好不容易才逃离宫廷的,自然不想再回到那种地方去,做自家不喜欢做的事。你看看我父皇,我能不寒心吗?!当年父皇曾经跟我说过,说他是生错了人家。他日夜操劳,寝食不安,肝火旺盛。尤其是到了在位的最后几年,脾气变得异常暴躁。我见过他吐过几次血,这样的皇帝,当起来有什么意思?!”

修流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不过往细处一想,却不无道理。

52 风尘茫茫

52 风尘茫茫

两人连夜下得山来。那朱一心走不惯山路,又是在夜间,走起路来跌跌爬爬的。到得周府时,那温眠早已在厢房中深睡了。周修洛却不知了去向。

叶思任却还呆在“迎风楼”上,对着一盏孤灯,慢慢翻着书。他见了修流道:“流儿,半夜三更的,你上哪儿去了?是去了陈家庄吗?”

修流便将朱一心带进屋来。朱一心见了叶思任,突然便跪倒在地。叶思任慌忙将他扶了起来,道:“原来是殿下来了!”

两人寒喧过之后,叶思任笑道:“殿下,这时该是你出山的时候了!当初让你呆在这深山野林中,便是指望好有个出头之日,请你来收拾这几万里的旧山河。”

朱一心茫然道:“叶先生,你不要称呼我殿下了!如今我已经是一介平民,安于平淡。我眼下在山中过的好好的,干嘛要出山去,再去过那种锁闭的日子?!”

叶思任听了这话,吃了一惊,道:“前些日子我带殿下到这里来,过着清苦的日子,也是迫不得已。殿下如今倘若不出山去,这半壁江山,如何收拾?”

朱一心冷笑道:“叶先生,想做皇帝的人多的是。象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满洲人,不就觊觎着我父皇座下的那张椅子吗?叶先生,我此时的心境,已经很懒散了。方才我已经跟修流说过这话。我们一家人落得如今的下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用血才换来的如今的清醒,难不成还要将我这条命也给搭进去?!反正我是再也不想去当什么皇帝了,谁要当就让谁当去。我可以把玉玺交给他。”

叶思任听了朱一心说的这些话,心下有些震惊,也是一凉。他没想到这朱一心在出世的观念上,比他来得还要坚决。于是他叹口气道:“殿下,这事只怕由不得你。谁叫你是先皇的儿子,大明的贵胄呢!你不出来承当这中兴的重任,还有谁人来替代你?你还记得为你殉难的周修涵,周原则,还有节公等人吗?你切莫让天下人心寒!”

朱一心苦笑道:“叶先生,我自幼生长在宫中,只知道琴棋书画,于这治国之事,却是外行。这大明王朝,岂是我一人能扶得起来的?这事不必再说了。”

叶思任看了眼修流,长叹了口气。他觉得,当初倘如真的下得了手,杀掉朱一心,然后以修流掉包做七皇子,如今这事便好办多了。看来这朱一心还真是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于是他想到了那个正在福州的唐王朱聿键,心下凄然一笑。他看他那付儒雅的样子,也不会是什么能成大器者。那人一看便不是个能担承天下的人,却满脸的清高与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他隐约觉得,这半壁江山,就跟朱一心一样,已经扶不起来了。

看来明朝的气数,真的已尽了。

三人在楼上深谈着,过了丑时,却突然间听得屋外有人长笑一声。修流矍然拔剑而起,开门一看,只见昨日刚见过面的那老头黄道周正站在门外,面带微笑。黄道周道:“君子不强人所难。叶先生何必自讨没趣?”

叶思任冷笑道:“黄先生一路上相跟到此,连个招呼都不打,适才又在屋外窃听良久,黄先生此举,未免与你的平时作为大相径庭,太不光明正大了吧?!”

黄道周慢慢进得屋来,笑道:“黄某是适才才到周府的,并没有跟踪你们。不过,叶兄将殿下藏于这深山中达一年之久,不是更不光明正大了吗?!”

叶思任道:“这么说,黄先生果然已听到我们说的那些话了?”

黄道周道:“你们说的话,我听不听其实都无关紧要。但大明的皇统,却不能由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来承继的。想必对这点,叶兄心里比我还要清楚!”

叶思任看了一下朱一心道:“那么,黄先生对那朱聿键就真有把握了吗?须知在这种事上,一失足便成千古恨!如今必须有个铁腕人物出来支撑局面,国祚才能中兴。唐王他是这种人吗?”

黄道周叹道:“其实,我也只是在勉为其力而已。这次若不是唐王诚意相邀,老夫倒是很想回闽南家乡,开坛讲学,何必出入于轻淡如烟的功名之间?那郑家父子在海上的势力,叶兄又不是不知。从长江口到闽海一带,除了‘松江帮’勉强可与之比肩之外,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对手。而闽中多山,与外面隔绝,要出战,只能靠水路。但愿我朝能假借郑家的势力,以图中兴。现下只要请七皇子让出玉玺来,唐王在福州登基之后,将之号令四方,则我大明帝国的恢复,便指日可待了。那时大家都是中兴功臣,凌烟阁上,自然少不了叶兄。这个叶兄但请放心。”

叶思任道:“叶某可没有上功劳簿的兴致,倒是很想与先生谈论文章考据。先生的朴学功底,当今没几人能望你项背的。”

黄道周捻须微笑道:“文章都是死的,学问却是活的。”

修流这时冷笑着对黄道周道:“周老先生,倘若朱兄真的让出了那玉玺,那他就性命难保了!”

53 假痴不癫

53 假痴不癫

三人下得楼去,在府里找了一圈,却不见周修洛的踪影。那时月白风清,东方将欲破晓。三人来到后院,突然间听到竹林旁的茅厕里传来一阵低泣声。修流听了,便是他二哥周修洛。

修流敲了下茅厕的门,问道:“二哥,是你在里面吗?”只听得茅厕里传出一阵慌乱的声音。随后周修洛开门走了出来。他打了个咳嗽,问道:“干嘛都围着茅坑干什么?我正在解手呢!看你们昨晚忙了一夜,你们都醒了吗?”

修流心下正在疑惑,叶思任却笑道:“二哥真是大智若愚,倒是我们显得懵懂了!”修流看了眼叶思任,问周修洛道:“二哥,原来你没疯?!”周修洛道:“三弟,谁跟你说我疯了?我说过我疯了吗?”叶思任叹道:“二哥若不装疯,他的性命也就难保了。关山难越,又值天下大乱,二哥能从川中回到闽中,已是不易。如今在江湖上做人,须得先关照好自己了。不过,二哥这次是连我也给骗过了。”

周修洛道:“我在绵阳府治上,直干了九年。当初离开北京赴任时,修流还是个小孩,整天只知道骑射武艺。现在终于懂些事体了。”修流笑了一笑,心下里热乎。

周修洛道:“温老爷子,叶姑爷,三弟,咱们且到爹爹的楼上去说话。”四人来到“迎风楼”上坐下,周修洛问朱一心道:“殿下,悬念道长回来没有?”朱一心道:“估计这几天要回来了。”修流问道:“二哥一家在川中可安好?”

这时周修洛眼圈红了,他哽咽道:“我妻儿全被张献忠的部众杀死了。去年冬张献忠在四川称逆,我一家人全被杀死,只剩下我一人逃出川巴,辗转东下,后来又跋涉回到闽中,没想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父亲跟姨太太的棺榇摆在后堂中。我自思我为人子,为人父,却不忠不孝,不慈不悌,当时便想一头撞死。不过,后来还是忍着羞辱,活了过来。”

修流挂着泪道:“二哥为了能在家中为父母守灵,因此便装疯卖傻了?!真是苦了你了!只可惜爹爹不能再见上你一面了!”周修洛道:“三弟,我在回家的路上,什么苦没吃过?!我做过乞丐,吃过别人的残羹冷炙,在垃圾堆里捡过臭鱼头,熬到头来,不过就是想回到家来,见上老父一面而已!可是没想到,老父却已经走了。”

修流不觉又垂下泪来。叶思任与朱一心都低下头去。叶思任道:“二哥,那么岳父跟姨太太的棺榇现在哪里?”

周修洛道:“这事幸好还是悬念道长帮了大忙。他们都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我想爹爹原先也是这样想的。”他看了眼朱一心,问道:“殿下,你是成祖的第几代孙?”朱一心愣了一下,道:“你问的是朱棣吗?好象是第十一代孙吧。”

周修洛冷笑道:“殿下,我们周家其实并没有欠你们朱家什么,但是两百多年下来,我们周家的性命,却都搭在了你们朱家身上。而你轻松的一句‘不想登基’的话,却把我们周家两百多年的心血,全都给断送了。我觉得我们周家冤了!”

修流与叶思任脸色都是一紧。朱一心吃惊道:“周先生,这话怎说?”周修洛道:“反正现在该来的人都来了,该走的人也都走了,我不妨带你们去个地方。到了那里,你们便知道我方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样的份量了!”

他带着众人来到后院,那里有一个大石臼,宽约八尺,少说也有两,三千斤重。修流跟叶思任看了,都有些不解。周修洛道:“这石臼放在我们家已有两百多年了,从来没有挪动过。一是因为等闲几条大汉无法搬得动它,二是因为我们祖上就曾立过规矩,除非是发生了重大的变故,否则我们族中谁人都不能去动它。说起来,它该算是我们周家的陵墓了,也只有留守周家庄的子孙传人,才能葬在里面。”

修流道:“二哥,我却如何不知这个秘密?”修洛道:“这事只有咱们周家每一代的长子才知道其中的秘密的。当初大哥在北京,看看局势危急,便让个贴身人给我送来一封书信,我才知道了这事。”

叶思任道:“如此沉重的石臼,几个人如何挪得动?”

修洛道:“这里面有个机关,但是只有看守咱们这家的长辈一人知道,他在临终前,再将这机关的秘密告诉给下一个传人。去年大哥殉难时,不在爹爹身边,但是不知爹爹为何没将这秘密告诉三弟?!”

叶思任想到周修涵与修流的父子关系,心下暗自叹息一声。修流自然也猜到了其中几分缘故,想道:“难道爹爹早已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了,因此不愿将这秘密告知于我?”于是眼睛便有些湿润了。

周修洛道:“在这不甚起眼的石臼下面,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下面所藏的东西,足够做重建一个大明王朝的资用了!朱家如此器重我周家,我周家只好肝脑涂地了!”

修流与叶思任,朱一心三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三人心里都在想着,这周修洛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疯?!因为这事有点荒唐了。

54 让玺

54 让 玺

叶思任听了这话,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觉得,此时的修流,比他想象的要成熟的多了。

不想朱一心却从怀里掏出一块印绶,重重敲放在桌上,说道:“这劳什子便是玉玺了,叶先生,周先生,还有这位黄先生,你们拿着便是!”

黄道周见了那用黄帛包裹着的玉玺,忍不住惊笑一下。他正要伸出双手去拿那玉玺,叶思任却一把按住他的手道:“黄先生请慢。先生知道这玉玺的份量吗?”

黄道周愣了一下。叶思任道:“我大明立国至今二百七十六年,黄先生请掂量一下,你跟郑家父子,还有唐王,真拿得起这颗玉玺吗?!”

黄道周听了这话,慢慢缩回了手。他对着玉玺凝想了良久,突然嗵地一声便朝朱一心跪了下来,随即泪流满面了。

朱一心吃了一惊,不知所措。黄道周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二话没说,喀嚓一下便将自己的左手拇指斩断下来,随即点了自己左臂上的几处穴道,而后脸色苍白地以右手执拿起还在淌血的左手拇指,异常盛重地递给了朱一心。叶思任跟修流都看得耸然动容了。

朱一心哪里敢去接?他大惊道:“黄先生,你把玉玺拿去便是,何必如此自残?!我从小就欣赏你的字画,你断了手指,今后如何写字作画?”

黄道周落泪道:“殿下,微臣可以没有自己的躯体,但是微臣却不能没有大明!我黄道周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区区微命,算得了什么?!文章字画,都是身外之物,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叶思任与修流见了,心下感慨万分。朱一心捧起玉玺,抖抖缩缩地交给了黄道周。

这时,楼下有一人慢慢走上楼来,慢条斯理地说道:“黄老兄,你这苦肉计演得也真是煞费苦心了!就凭这一招,你既可以换得玉玺到手,又在朱聿健面前立了一大功,表白了自己的忠心。此后就连郑家父子也不敢小瞧于你了!妙,妙哉!”

修流跟叶思任道:“原来我温师叔没睡着。”叶思任笑道:“这种时候,他要能睡着的话,这世上的人都可以睡上好觉了!方才我还以为在门外窃听的人是他老人家呢?”

温眠踱进屋来,拿起黄道周的那根断指,放在手中看了看,道:“早些年,我在江湖上自号‘血雨腥风’,但是做事还没有残酷疯狂到黄老兄你这种样子。黄兄,你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这般做贱,你还能舍身去复国吗?实际上,在你的想法中,功名荣誉更甚于你的生命。只是可惜了这一只好手指!倘若你方才砍下来的是右手指,那么这天下就少了字画两绝了!你这是何苦?!”

黄道周笑道:“知我者,睡翁也!但是睡翁只说对了一半。大丈夫立世,难道不求功名,却去沉溺于酒色财气不成?!字画文章,只是修养与寄托而已,不过没有了国,这功名也就无从寄托了,因此黄某只想顶天立地,想做条汉子。黄某这辈子生是大明人,死也是大明鬼!”说着,他瞟了一眼叶思任。

修流道:“师叔,姐夫,朱兄,那么这玉玺还要给黄先生吗?”

叶思任笑道:“流儿,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他还有什么事干不成的?!更何况是黄先生。”

黄道周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叶兄这话说的爽快!咱们改日再作长谈。但愿那时国势已经有些起色,黄某当与叶兄大醉一场,然后做画写字,共抒平生本事。”

叶思任笑道:“叶某正好还有几个关于汉代郑玄的疏解要向先生请教。”

黄道周又朝朱一心跪拜了一下,便拿着玉玺走了。叶思任跟朱一心道:“朱兄弟,从此之后,你的生命便要打折扣了。你现在只是平民一个,黄先生是条硬汉子,虽说他不会对你存有异心,但却有很多人不把你当平民看待。你须记住了,自此之后,你不能离开‘悬念’道观一步。江湖不是你涉足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惨淡一笑道:“殿下,你以为你逃出了皇宫,这身心便清静了吗?!你命中宿定已经无处可逃了!便如叶某,冷眼看了这世道十几年,你放不下的东西,仍旧还是放不下。”

朱一心听了,心下打了个冷噤,道:“叶先生,修流兄弟,我该回山了。”叶思任道:“你还是等到悬念道长回来后再上山吧。倘若你再为人所劫持,这局势不知该如何收拾了!”

温眠在一旁冷冷道:“其实,这一趟我们本都是不该来的。看来我们都不是做大事的人。但凡成大业者,须得心狠手辣。老夫年轻时自号冷雨风,但也是心慈手软。如今本来已经复苏的一腔热血,却因为当事人的勘破红尘,又被冻结了。叶老弟,我明日去会过师兄之后,便回焦山去了。周家的人,死得真是不值得!”

修流听了这话,眼睛不禁又红了。温眠顾自下楼睡觉去了。朱一心默然无语。修流起身道:“姐夫,现在我该去找我爹娘的棺榇了。我二哥已经疯了,悬念道长又不在,父母的棺榇之着落,着实让人心下不安。”

叶思任想了想道:“我们现在就下楼去,看看二哥他在干什么?”

55 密室

55 密 室

周修洛道:“这大石臼的下面,是个洞口,也就是机关所在。”

修流记得,他从北京回来的那几年,每年秋天的时候,庄客们都围着这个大石臼舂捣橄榄,而到了过年的时候,庄上男男女女们便围着这大石臼舂年糕。每当这时,他都要围在石臼边,看庄客们操作。那石捣子有上百斤重,庄客们站在长长的木杆的另一头,一踩一放地捣着臼子,那石臼子却纹丝不动。

他再看了一下那石臼,沉甸甸地撂在那里。看来也幸好有悬念道长的帮忙,不然只凭周修洛一人的气力,即使使出吃奶的力气,却如何能挪动得半分?。

周修洛道:“大家都不是外人,本来一齐下去看看原也无妨,只可惜悬念道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石臼也只有他老人家能挪得动得了!”

叶思任听了,跟修流道:“流儿,你去看看,不知温老爷子醒了没有?要是你我再加上温老爷子他,咱们三人可能就可以挪开这石臼了。”

修流马上便去喊了温眠来。温眠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起身来先放了两个响屁,抹了下脸,到了后院,看到众人正围着那石臼,脱口便问道:“你们想舂米还是怎么的?这种事也要叫我来?不是还有那些庄客吗?老夫已经有三天没正儿八经地睡过觉了。”周修洛笑道:“我们是想请老爷子帮个忙,把这个大石臼挪开。”

温眠打量一下他道:“周二公子,你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假的疯了?本来以为你是装疯,听你这话,怎么又觉得是真的疯了?这石臼下难道还埋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成?”

周修洛笑道:“老爷子,正是这话!”温眠看了下叶思任,见他正微笑着,于是说道:“好吧,咱们一起来试试看看。我倒想知道这下面埋的是什么宝物。”他说着,双手按在石臼上,推拿了一下道:“叶老弟,这石臼的底座有些古怪,沉得很,好象是金银之类铸成的。”

周修洛道:“不错,那石臼底盘便是用十成足的黄金铸成的。”修流听了,呆了一下。温眠道:“你们周家搞什么名堂?用黄金做石臼?这黄金看来足有五百多斤重,没想到这周献还有这么多的家产。叶老弟,你过来帮我一把。”

叶思任道:“难怪周家祖上要用皇金做底盘。黄金沉实,因此这石臼便不易晃动,这原也是遮人眼目之举。”修流道:“从我见到这石臼时起,就没见它晃动过。”

温眠跟叶思任,修流三人正要去抬起那石臼,周修洛道:“温老爷子,这石臼是抬不起来的,大家只要用劲将石臼推动,转上一圈,那洞口便露出来了。”叶思任三人合力推动那石臼,慢慢转了一圈,下面果然露出一块大银盘。那银盘径宽约六尺余,上面用小篆镌刻道:

“六合攸同,万世一宗。”

修流细眼看了一下,见到那落款上写的是“周长岩”三字,于是想起当初跟朱舜水在马士英府下秘宫中,见到石墙上罗列的那些名字中,便有周长岩的名字。这时他心下里有些明白了。叶思任问道:“这周长岩是我大明开国元勋之一。他的手迹如何落在此处?”

周修洛道:“他便是我们周家的玄祖。”

那银盘后面又有小篆写道:“凡入此宫者,必先面南朝拜。”众人琢磨了一下,觉得只有面北朝拜之理,这里却为何要面南而拜?!周修洛见了众人的神情,道:“大家进去后看看便知道了。”说着,一头便朝南方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拜了九拜。

修流与叶思任也跪下了。只有温眠跟朱一心两人站着。周修洛跟修流道:“三弟,你将手按在周长岩三字上,然后将银盘转上一圈。”修流照着做了,那银盘便转动起来。

这时,只见银盘下面,出现了一个黑深的地下宫室。修流惊讶万分,问周修洛道:“二哥,这是怎么回事?我在这家里呆过了七年多,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这下面的秘密?”温眠冷笑道:“三弟,谁会想到石臼下面会有什么秘密呢?!”

众人慢慢沿着洞口下的石阶走了下去,走了约有三丈多,到得底下的暗室。周修洛拿出火摺点着了暗室四周的烛火。众人在亮光中打量了一下暗室,都大吃一惊。只见室中摆放着三十多具棺木,有的馆木已然腐朽,棺中骷髅平稳地摆放着。温眠与叶思任对望一眼,都默然无语。周修洛道:“众位看清了,这些棺木中装殓的,都是我的先祖辈们。他们为了看守这座坟墓,连死了之后,还得在这里陪着。我们周家对朱明王朝,不可谓不忠心耿耿!”

这时修流看到了他父母的两副棺榇,一下子便扑了上去,泣不成声。周修洛道:“两个多月前的一个月夜,适逢我娘祭日,我到后山上拜祭娘亲,正好碰上了悬念道长也在那里。我们聊了一夜,后来道长便送我下山来。”

修流想起前些日子雪江大师跟他说的他爹爹跟于松岩和王绘筠的故事,心下又是伤悲,又是感慨。

那朱一心也在周献的棺前跪下了。周修洛冷冷道:“朱公子,你别行这个礼了。这秘宫中埋葬的一个人物,其实正是你祖上的仇人!”朱一心吃惊道:“我祖上的仇人?他是谁?”

叶思任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埋在这地宫中的,可能便是本朝太祖的嫡亲孙子建文皇帝。难怪那银盘上写着,要入宫者面南朝拜。”温眠道:“自‘靖难之役’后,关于建文皇帝的归宿,有种种传说,没想到他却是葬身于此处。”

朱一心道:“如此,我该回避一下了。”周修洛道:“且慢。殿下,这两百年的恩仇,再牵连上我们一家几辈的人,这些恩怨你回避的了吗?”

修流道:“二哥,殿下想走,你让他走便是。这些旧事早已经过去了两百年了,如今还去提它则甚?!”周修洛道:“三弟,你不知道其中原委,不要在此说这些闲话!今日我们便要用这朱一心的肉身,祭奠列祖列宗,还有几十年不能重见天日的建文皇帝!”

叶思任道:“二哥,难道建文皇帝真的葬在这秘宫中吗?”修流看了一下那宫室中的布局,心下猛然一醒:这秘室的布局,跟那马士英府下的一模一样。按照阳光的取向,还有他们在银盘上看到的面南而拜的字样,那么,他们现在所处的正是八卦宫中的艮位。

于是修流跟叶思任道:“姐夫,二哥,师叔,我们现在正在八卦宫中的艮位。”叶思任道:“你如何看得出来?”修流道:“我是听朱先生说的?当时我们在南京的齐泰旧府发现了与这个秘宫布局一样的地宫,便留意勘探了一番。”叶思任点点头道:“面南而拜,那么兑位该是入口了。只要进了兑门,便可一见分晓。”

修流在兑门位上猛击了一掌,那门嘭然开了。温眠道:“这秘宫里的结构,看来比老夫的‘残云阁’还要复杂些。”

众人正要进门去,突然温眠凝神听了一下,道:“各位,此时似乎正有十几匹快马,朝这庄上这边驰来。骑马的人,听来似乎都是练家子。”叶思任忙贴耳在墙上,细细听了一下,道:“果然是如此。却不知来的是唐王的人呢,还是陈家庄陈老爷子的人?或者是马士英跟熊火的人?”

修流道:“如此,我们当赶紧上去,以应付不测!这地宫以后再探不迟。”

众人上了洞口,将石臼挪回原处。叶思任道:“在来人是敌是友未弄清前,最好还是二哥先出去庄外应付一下,到时也好杀敌人个措手不及。”

周修洛笑道:“反正庄里的人都以为我疯了。疯子好办事。”

56 邀宴

56 邀 宴

周修洛一人坐到周府门前的台阶上去。这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暖洋洋的,他散开胸襟,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做势捉着虱子。那十几匹马看看来得近了,马上人都佩着长剑,个个精壮,威风凛凛。那些人到了周府门前,都翻身下了马。

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打量了一下周修洛,问道:“癫子,看你的模样,便是周家的老二周修洛吗?”周修洛翻着白眼道:“谁是周修洛?你是谁?他是你爹吗?”年轻人听了,上去就冲他身上踢了一腿。

这时,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他的右手腕已经断了。他用左手按捺住了那年轻人,道:“看来这周家的老二真的是疯了!真是恶有恶报,这周家看来是完了。三弟,今日你我有要事在身,切莫鲁莽行事。爹爹在你我出门时,是如何交代我们的?看顾着他们可怜,你就不要惹事生非了。”

年轻人道:“我一想起大哥去年被周家那臭小子的黑老虎咬断右手臂的事,心里就有气。”

那中年汉子道:“三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况且这癫子又不是周家那三小子。今天我们先把关键事解决了,免得爹爹担忧。要知道,这事可关乎我们家跟‘旋风剑派’的前途!”

原来,他们二人便是陈知耕的大儿子陈大年跟三儿子陈绶年。陈大年干笑着问周修洛道:“我们早听说周二哥从川中回家来了,只是没得闲空过来拜会。周二哥在川中一向可好?”周修洛不则声,抬起屁股,一连放了几个响屁。陈大年皱着眉头,陈绶年忙捏住鼻子。周修洛拖着长声道:“臭屁不响,响屁不臭,这连环屁是又响又臭!”

周修洛随即高声唱道:“吃他娘,穿他娘,开了门,迎阎王。乖孩子,莫要哭,张献忠,做帝皇。”

陈大年又问道:“周二哥,昨日你们家来客了没有?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跟另外两个人。”

周修洛捏着手指对着阳光照了照,道:“来了,是张献忠来了,一进门就杀人!我的妻女都上吊自尽了。这事好玩不好玩?”陈绶年道:“大哥,你别费心跟他胡缠了。咱们进门去搜查一下便是。”

陈大年随之问后面的跟随道:“你们会不会看错人?冷师叔跟叶思任,周修流他们真的到闽中了?”一个年长的跟随道:“大师兄,但凡进入闽中的江湖人士,我们一般是不会看走眼的。”

这时那陈绶年跨过周修洛,便向府里走去。忽然府里走出一人来,冷冷说道:“陈家师兄,这周府难道是你们想进就能进去的吗?!”陈家兄弟看了,吃了一惊。那人便是周修流。

陈大年先是慌了一下,随即一笑道:“原来是修流兄弟回来了。你的那只黑老虎呢?我倒很想再会会它!”修流还未做答,那陈绶年已然一剑向他刺了过来。修流轻轻一闪,出手托起陈绶年把剑的手腕,那剑当地一声便掉落到地上。

陈大年跟陈绶年一下子便呆住了。陈绶年方才使出的那招“白驹过隙”,是“旋风剑”中的夺命招数。但是修流似乎没出招,就轻易地将它化解了,这对于他兄弟俩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

周修洛心下也是大吃一惊。他没想到从前那个淘气的小三弟,如今的武功已经如此高强。

此时,只见温眠从府里踱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伸个懒腰道:“这才日上半杆呢,怎地便吵成这样了?你们还想不想让人睡觉?!”

他看了眼陈家兄弟,道:“你们这两个不长进的东西,难道你们便是我师兄陈知耕的儿子吗?”

陈大年一听这话,登时面露喜色,他慌忙跪下道:“原来冷师叔果然来了!家父听说师叔入闽,特地让小侄和三弟来相迎,要你老移身到我们府上,与你畅叙旧事。”陈绶年也笑着向温眠做了个揖。温眠冷冷道:“老夫不姓冷,姓温。是不是东洋人找上你们家门来了?”

陈大年笑道:“师叔真是料事如神。是有一个叫由尾的日本人,昨天给我们家下了拜贴。说今晚要上我们府上来,借看一把日本旧剑。”

温眠道:“他师父鼎木丘的名字在不在拜帖上?”

陈大年愕然道:“谁是鼎木丘?我们没听过这名字。”

温眠沉吟一会道:“原来鼎木丘自己没来,又是让这由尾来充坏人。这事老夫本来是不想管了,但因数十年未曾与师兄谋面,理当上门拜会。你们先回去吧,黄昏时候,我定然到你家中。你们留下两匹马来便是。”

陈大年恨恨地看了眼修流,留下了两匹马,带着众人走了。

温眠与修流,周修洛回道府里,跟叶思任说了一下陈家的事。叶思任对朱一心道:“朱公子,你还是先回到道观里去吧,从此以后,千万莫再轻易下山一步,免得江湖上再添风云。你须得将旧事忘了,好好在山中种茶著书。人生如过眼烟云,踏实两字,最为重要。”朱一心含泪答应了。

叶思任跟温眠笑道:“老爷子,我得先走一步了。满洲人恐怕不日就要过江,我得去把江南各处的商号安排一下,该收敛的就收敛,退回嘉定。这年头生意做不下去了,做强人倒有一口饭吃。”

温眠笑道:“下次老夫定然到嘉定去找叶老弟品茶,解解睡意。”

叶思任笑道:“如此最好。不过,我劝睡翁还是喝酒好,所谓一醉解千愁。”

叶思任跟修流道:“流儿,你且在这里陪一下温老爷子。那陈家兄弟你可得留心防着点,不过也不可意气行事。待这里的事情安定之后,你还是到嘉定来一趟。我想,断桥是离不开你了。人生在世,一场欢梦。只要你真心喜欢一个人,去爱他便是。其它的事就不要多想了。”修流听了这话,想起断桥,又想起叶思任日前与梅云的那段故事,心下直如刀割。叶思任的眼角不觉也有些湿润了。

叶思任跟修洛道:“二哥保重,得闲时便上嘉定去,看看你的两个妹妹。她们现在在那边都很好。”周修洛道:“如此我便宽心了。我现在得在家里守着。上嘉定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叶思任走了。

57 风入穴

57 风 入 穴

午后,修流与温眠乘着两匹马往陈家庄去了。经过盘云县城的时候,两人看到前面一抬官轿,正在喝道。那官轿到了修流他们马前停下了,轿里人大声喝道:“奴才,何事不向前走?!”

那皂吏中有认得修流的,道:“陆大人,前面有人挡路,这路委实是走不成了。”轿中人怒气冲冲地掀开轿帘,正要吆喝,突然他一眼见到修流,便大吃一惊,脸色登时变得煞白。那轿中人便是盘云县知县陆有方。

修流冷冷乜了他一眼。陆有方忙缩进轿子,跟皂吏们道:“小的们,本官不愿敬惊动百姓,尔等速速绕道而行。”

傍晚时候,修流跟温眠到了陈家庄,大老远便见到庄前站了几百人。两人一进庄,登时便听得鼓乐喧天,鞭炮声惊天动地。两个庄户上来牵马引道,修流与温眠忙下了马,来到庄前。那陈知耕已带了三个儿子,一干徒弟,迎了出来。

修流先走上前去,叫了声师傅,跪将下来。陈知耕忙将他扶了起来,叹了口气道:“一年多了,流儿。这次回来,咱爷俩好好叙叙。”

陈知耕走到温眠身边,抱拳笑道:“冷师弟,你我一别便是四十五年。没想到咱们今生还能见面!当初我大明军从釜山撤走时,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后来听说江湖上出了个叫‘血雨腥风’的人物,一手‘旋风剑’,驰名天下。我一猜便知定然是师弟你了。”

温眠打了个呵欠,笑道:“师兄,这四十五年的事,几句话是说不完的。咱们闲话少说,还是谈正经事吧!”

陈知耕执起温眠的手笑道:“师弟还是如此爽快!咱们且到府中说话。”

他对陈大年三兄弟道:“你们三人,好好陪着修流师弟,不得生事。”

温眠笑道:“师兄,今晚这事,却离不得修流,他须得跟我们在一起。咱们‘旋风剑’一脉,真正的传人也就是他了。他的武功,如今只怕不在你我之下。”

陈家三兄弟听了,心下大大不快,但又不便发作。

陈知耕听了,却高兴地笑道:“果真如此,那也是本门的造化。”

温眠对修流道:“流儿,你给你师傅亮上一招,做为见面礼。”

修流跟陈知耕拱手道:“徒儿不敢。”

陈知耕道:“流儿,你试上一下却又何妨?为师的也想见识一下你武功长进了多少。”

修流听了这话,骤然间拔身而起,使了一招“风入穴”。这一招正是去年他带着黑旋风上陈家庄给陈知耕贺寿时,陈大年对他使用的那一招。那次陈大年用剑逼住了他的脖子,但他也记下了那招数。此时他使将出来,只见一边众人的衣裳都鼓涌而起,尘土飞扬,十步之内,密不透风。陈知耕跟陈家三兄弟都看得呆了。

陈知耕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时两行热泪,从他的老眼中漫出。他跟温眠道:“师弟,方才流儿的这一招威势,我只在当年师傅给我们演示时见过一次。看来你对他的调教,比我要好。”

温眠笑道:“师兄,我其实没教过你徒儿一招一式。这是他自己的悟性使然。”

这时,忽然有人鼓掌说道:“周兄的这招‘风入穴’,果然已经出神入化,精妙无比,与在‘栖凉别院’时相比,增色不少。妙,妙啊!”

58 索剑

58 索 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踱出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带微笑,身挎长剑,手摇纸扇。修流与温眠看了,那人便是由尾。修流道:“由尾,前天我们救了你,你却将船偷开走了,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吧?!”

由尾笑道:“修流兄,我又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但在下既然千里迢迢上闽中来办事,总不能丧身海中吧?!这笔人情,以后定当报偿。况且,那些船象是海盗的,没想到你们跟海盗还有关系!”

修流冷笑一声。陈家兄弟见来人便是由尾,都紧张起来。

由尾朝温眠跟陈知耕鞠了一躬,道:“既然今天‘睡翁’跟陈老爷子两位前辈都在,我想事情便会有结果了。”

温眠道:“由尾,你的师傅鼎木丘先生尚且不信小人之言,为何你却屡次硬要强出头?!”

由尾笑道:“睡翁不知,我师父不日也要来闽中的。不过他本是个固执的人,他情愿芒鞋布衣,徒步自浙东跋涉到闽中来。我只是早来了一步而已。”

陈知耕笑道:“大家不妨借一步说话。”说着,便将众人让入府中。

陈大年已在府中安排了几桌酒席,请了一些闽中武林高手来。席间,温眠悄声跟陈知耕道:“师兄,你知晓由尾这番到闽中来的意思了?”

陈知耕道:“他不就是来报当年釜山之仇的吗?今日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当年日本人可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温眠冷笑道:“师兄,也许你是想错了。事情可能比你预料的还要麻烦。你给我说句实话,你的家里,有没有一柄当年在釜山大战时夺得的日本人的古剑?”

陈知耕想了想道:“我当初的确在战场上夺得了一柄日本人的剑,但这剑我早已在犬子大年及笈时,送给他了。既是他是上门来讨剑的,只要他礼数周到,我让大年把剑拿来还给他便是,俗话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我陈某堂堂正正,岂能因一把剑在东洋人面前失了面子?”

温眠听了,舒了口气道:“如此便好。江湖上一些旧事,当泯即泯。”

陈知耕于是起身道:“列位,今天来的这位由尾先生,是东洋来的武士。众所周知,四十来年前,我大明为了援助高丽李朝,曾经倾全国之物力,军力,跟东洋人在高丽南部曾经激战数年,后来终于将东洋人赶下了海。”

说到这,他跟对座的由尾道:“由尾君,可有此事?”

那由尾怔了一下,觉得十分的难堪。此时他若说有此事,那么就等于承认,当初日军是被明军打败了。倘若说没有此事,又与史实不符,便显得有些荒唐。而他若站起来辩解说,当年日军并不是被明军赶下海,而是因为丰臣秀吉的去世,导致日军撤退时,全面崩溃,那么到时只怕陈知耕又会推托说,既然日军没有战败,那么哪来的被缴获的什么名剑?

对于武士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承认自己败了,虽然那场战争,对他来说已经很遥远,他也不是当事者,但一个武士一般总该归属于某个团体,才会产生真正的荣誉感。此时,承认与不承认这事对他来说都是痛苦的事。陈知耕一句话便将他逼住了,看来,汉人的俗语说的不错,姜还是老的辣。

他略显踌躇,便笑着起来道:“陈老前辈说的话,自然不会错的。”

陈知耕心里愣怔一下,暗道:“这小子滑头,看来不可小觑了他!”由尾这话的意思,无非是你说你的,我听我的,至于是不是这回事,那是你陈知耕的事。

陈知耕接着道:“日军撤退时,我大明军跟他们在釜山曾有一场恶战,那场战打得天地风云失色,漫山遍野,都是鲜血。老朽侥幸活了下来,并从一位日本武士身上,缴获得了一柄剑。”

由尾听到这里,忍不住微笑了。他觉得他这半年多来花费的苦心,并没有白费,而且补偿马上就要到来。他早就明白,师傅苦心积虑地要找回这把古剑,定然不只是因为家族的荣誉,中间肯定还有一些重要的隐情。所以他每次都是抢在鼎木丘之前,找上当事人。此次十有八九要大功告成了。事成之后,他在师傅心目里的地位,将会超过他的大师兄大麻,那个嗜剑如命的家伙。

此时,座中的来客东方鸿,唐生理等人,都纷纷夸起陈知耕来。尤其是那东方鸿,当年在釜山时,他与陈知耕曾是战友,两人并肩作战。他听了这话,心下十分受用,面有得色。

陈知耕续道:“今日这位由尾先生找上门来,要讨还这把剑,列位说,咱们给还是不给?”

修流听了,笑了一下。师傅在话中说的是“给”而不是“还”,那意思便是,这剑已是我的战利品,我可以给你,也可以不给你,这样姿态便高了。

众人摸不清陈知耕的话意,都不则声。陈知耕突然问修流道:“流儿,你说说,咱们给还是不给。”

众人于是一下子都朝修流看来。

修流起身道:“师傅,方才温师叔说了,江湖上的旧事,当泯则泯。由尾君我曾与他谋过几次面,说句不怕得罪由尾君的话,我对你的人品实在是不敢恭维。上次与你在焦山下深谈,以为你倾吐的是心腹之言,没想到在下贪杯,头脑发热,一时竟信了你的话,坏了大事。我不齿于与小人为友,今日当着这么多江湖前辈的面,我宣布与你断交!”

由尾吃了一惊,道:“周贤弟何出此言?莫非你不想让我取回鼎家的古剑吗?”

修流冷笑道:“由尾先生,方才我师傅已经说了,这剑是给,而不是取。”

陈知耕听了这话,微微而笑,心想,修流这孩子,不枉我交了他几年。

修流又对陈知耕道:“师傅,诚如方才你所说的,君子不夺人所爱。鼎家的这柄古剑,对我们‘旋风剑派’来说,也就是稀松平常之物,但对于他们鼎家,却是宝物。既是如此,徒儿以为,何不便将此剑送给他们?”

陈知耕听了,看了眼温眠,两人同时点了点头。但陈知耕心里仍然有些失望,他原以为,刚才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陈大年应该挺身而出,慷慨激昂地说上一通象修流这样的话,给他挣个面子的。然而陈大年却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心下叹了口气,道:“列位,我的徒儿修流说的有理,我们这就将剑送给由尾先生。大年,你去把那把剑拿出来吧,免得人家说咱们陈家闲话,说是我们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就一把剑吗?!”

由尾这时笑了,他觉得他此次大陆之行的目的,已经伸手可触了。

然而陈大年却显得坐立不安。他记得二十多年前,他及笈的时候,父亲郑重地将那把日本古剑赠送给了他。几年前,有一次他跟周府的管家赵及在城里碰面,赵及见到他的佩剑,心下惊奇,他便将剑给他看了。赵及要出三百两银子买下那剑。当时陈大年他因看上了城里“百花楼”里刚来的一位烟花女子,正等着钱用,于是便将那剑卖与了赵及。没想到今天事出突然,老父居然旧事重提,让他不知所措。

这时温眠道:“贤侄,这把剑既然在你身边,你便拿出来,送与这由尾便了。老夫精疲力乏,不能多陪了。这事最好早点了断。”

陈大年听了这话,忽然站了起来,对温眠道:“师叔,我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陈知耕皱着眉头道:“大年,当着你师叔的面,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别婆婆妈妈的!”

陈大年道:“众位前辈,这事说出来本来于有伤本派清誉,但事已至此,晚辈却不得不说了。那把鼎家的古剑,原本就在在下身边,但几年前,却被我们门派里的一位小师弟偷走了。这事我一直不敢张扬出去,一是怕家父怪罪,二是怕损了这位小师弟的前途。”

陈知耕怒道:“大年,你说的可是真话?!没想到本门中竟出了这等事!这人是谁?看我不一剑宰了这兔崽子?!”

陈大年慢慢地掉眼到修流身上。修流讶然道:“大师兄,这人是谁?居然使用这等卑鄙手段,把剑偷走?!”

陈大年指着他道:“周修流,你不用装孙子了。这人还会是谁?这偷剑的人就是你!你扪心自问,事情已道了这种地步,难道你还不想承认吗?!”

59 逆子

59 逆 子

陈知耕与温眠都先是都大吃了一惊。随后温眠冷冷一笑,却不置言语。陈知耕对陈大年怒喝道:“逆子,你别胡说八道!流儿岂是这等下三滥的人!”

陈大年道:“爹,儿子不敢有半句谎言!当初周师弟刚入门时,与我试剑,我用的都是那把古剑。周师弟因屡次败在我的剑下,他便以为都是因了那柄剑的缘故,因此便对那柄古剑起了歹意。一次,他趁我熟睡的时候,便偷走了那柄剑。事后,我怕爹爹怪罪于他,一直不敢将这事说出来。今日事出无奈,只好将这事公诸于众。但愿师弟见谅。师弟,你的这种坏习惯也该改一改了。现下你快把剑拿出来,送给这位由尾先生吧,免得让人家看咱们‘旋风剑派’的笑话。”

修流听了这些话,想起叶思任临走时的叮咛,顿觉满腔的悲愤,无法抑制。他拔出那把“竹”剑来,搁在桌上,对陈大年道:“师兄,你说的便是这把剑吗?”

陈大年看了一眼那剑,见它的式样跟东洋剑并无两样,便道:“便是这把剑!”

陈知耕此时气得全身直打哆嗦。他本想走过去,狠狠摔陈大年一个嘴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知道,陈大年自去年被黑旋风咬了一口,至今对修流仍是耿耿于怀,但说到修流偷剑,他绝对是不相信的。而且,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眼,他居然还将修流的那把“竹”剑说成是鼎家的古剑,实在是太令他伤心了。

现在他担心的是,那把剑是不是真的还在陈大年身上。如果不在,那么他们陈家,还有“旋风剑派”的这个丑就出得大了!

他借身上茅厕去,要陈大年过来扶他。两人进了后堂,陈知耕便骂道:“畜生,你把当年我送给你的那柄日本古剑弄到哪里去了?”

陈大年慌忙跪了下来,说清了原委。陈知耕垂下老泪道:“儿子,我本来寄最大希望的是你,希望到时你能执掌本门,可你实在是太不争气了。今日之事,你必须自行了断。你死之后,你的两个儿子,爹会好好看顾的!我们家以武道传承,这个面子,绝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说着,他顾自走回堂前。

陈大年神色阴暗地跟了出来。

陈知耕拿起修流放在桌上的剑,沉声道:“流儿,这‘竹’剑我在釜山时见过。这剑是丰臣秀吉的战剑,那把鼎家的古剑不会是你偷的。流儿,师父对不起你!”说着,执起修流的手,情不自禁地掉下泪来。

众人大惊了。修流慌忙跪了下来。温眠起身道:“师兄,你这却是何故?就凭你方才这一句话,你的声名,便足以在江湖上高扬了。小弟对你敬佩有加!”

陈知耕颤声道:“师弟,愚兄自知武功远不如你,但却生性耿直。今日之事,全然是我之错。我的名声算是栽了!我如何还有面目去见咱们的师傅?!”

他回头对陈大年道:“大年,你跟众人谢罪吧。你该有点咱们陈家人的样子,你须让江湖上的朋友看看,咱们陈家是敢做敢当的!咱们陈家没有孬种!”

陈大年脸色发白,颤声哀求道:“爹,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闹得我们全家不安呢?不就是一把剑吗?!”

陈知耕这时缓缓站了起来,拔出身上的佩剑,跟由尾道:“由尾先生,我们汉人言出必行,所谓‘千金重一诺’,但是那把剑的确已经不在我们家了,这事老朽可以性命担保。我方才已经答应过你,送剑于你,如今老朽却食言了,以我数十年的老面子,陈知耕已然在江湖上无法立身。但我们汉人武士并非奸诈之徒,这事你须得明白。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由尾先生,你看仔细了!”

温眠一听这话,便明白陈知耕要做什么事了,他慌忙起身,要去夺陈知耕手中的剑,但已经晚了一步,陈知耕手中的利剑,如长虹贯日,已经嗤地一声,割破了他自己的喉管,他的双眼直直地望着天上,眼睛大睁着,然后轰然一声,象一堵石墙似的,倒在了地上。

众人忙都拥到陈知耕身边,由尾见状吓了一跳,他向陈知耕深深鞠了一躬。温眠替陈知耕抹了几次眼睛,他还是闭不上眼。这时,温眠拿起陈知耕的剑,突然飞身而起,使了一招“风卷残云”。这招是他自创的“旋风剑法”,只见满厅堂上下,四面八方,嗤嗤有声,待得他落地时,陈家三兄弟跟由尾的衣裳,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众人都吓住了。

随后,温眠撑剑跪在陈知耕身前,猛然吐出一口血来。那血洒在陈知耕的身上,便象是开了一片灿烂的花。他再去抹了一下陈知耕的眼睛,这时陈知耕那僵直的双眼,终于闭上了。

此时,由尾见事情已经闹僵,正要趁乱起身离去,陈家三兄弟都挡在了他的面前。修流走过来道:“由尾,今日我师傅丧身,全是因你跟我大师兄而起。难道我师傅的一条命,还值不了你要寻找的一把破剑吗?这事不能就此了结!你须为我师傅披麻戴孝,不然,我必取你项上之物,以祭师傅!”

由尾笑道:“周贤弟,你师傅他自己要寻短见,这是你们的家事,与我何干?!况且,陈师傅他是个真正的武士,武士坦然赴死,正是最好的归宿!”

修流对陈大年道:“师兄,你听到这话了吗?眼下该是你出手的时候了!”

由尾摇着扇子,冷眼看着陈大年。陈大年跟修流道:“你这臭小子,这事全是因你而起,你现在倒往我身上推了!”

堂上众人听了陈大年这话,心下都在叹息:陈知耕不惜以死维护本门名声,争了面子,而儿子却是连条狗都不如的懦夫。

那东方鸿起身道:“列位,老朽年岁虽是大了些,但与陈兄也有数十年的交往了。今日陈兄之事,老朽却不能不管。”他拿起陈知耕的剑,对由尾道:“臭小子,老夫要跟你玩上几招。”修流与温眠正要阻拦,东方鸿却已走到由尾身前。

由尾笑道:“先生一大把年纪了,在下倘若出手,于心不忍。”

东方鸿二话没说,一剑便向由尾刺来。由尾拿扇子挡了一下,左手一掌迅猛推出,击在东方鸿的胸口上,东方鸿闷哼一声,身子倒撞出丈余,口中血如泉涌,但他仍是使出最后一口气站稳了身子。

唐生理慌忙过来扶住了他。东方鸿轻声一笑道:“老唐,我老了,不中用了。”说着,轰然一声,倒地而死。

60 快剑

60 快 剑

这时,温眠捡起了东方鸿的剑,冷冷地跟陈大年道:“大年,你过来,跪在你爹面前。”

陈大年愣了一下,迟疑地走了过来,朝着陈知耕跪了下去。他正想听温眠说些什么,却见头上突然电光一闪,然后他的脑袋便向屋梁上飞去。众人吃了一惊,但无人不觉得出了一口气。温眠将剑在身上擦了擦,吐了口唾沫,道:“我温某年轻时,人称‘血雨腥风’,但死在我剑下的,从来没有冤鬼,这次也不例外。”

此时在一边的陈二年跟陈绶年已经吓呆了,他们从小长到大,哪里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场面?!便连由尾心里也已觉察得出来,死亡正残酷地向他走来。他脸上还在故做镇静,但心底却已怯了。温眠用剑指着他道:“臭小子,你出剑吧。”

由尾勉强笑了笑,收起扇子,拔出剑来道:“睡翁,还请手下留情。”

温眠正要出手,修流拿起桌上的剑道:“师叔,古人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事还是交由晚辈来了断吧。”

温眠道:“也好。”便让到了一边。

修流对由尾道:“由尾,事已至此,今晚只有你死我活了!”

由尾冷笑道:“只怕是你死我活吧。”他突然转身,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已一手勒住了陈绶年的脖子,将剑顶在他的下巴上。

陈绶年吓得脸色都黑了。修流垂下剑来,道:“由尾,我没想到,你竟然卑鄙一至于斯!”

由尾拖着陈绶年便往府外走。温眠与修流都出不了手,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由尾离去。

这时,府门外猛然传来一声断喝道:“逆徒,你这种行径,还算是个武士吗?!快快把剑给我放下!”

由尾听了,心下悚然一惊,慌忙松开了手,当地一声掷剑于地。修流与温眠听了,便知是鼎木丘到了。两人对望了一眼,俱是神色凝重。

来人果然便是鼎木丘。他先来到温眠面前,行了个礼道:“睡翁,在下来迟了,致使狂徒在此胡闹,还使陈老前辈命丧当场。既然睡翁已将陈大年手刃,鼎某也只好狠下心来,清理门户了!”

他走到由尾面前,道:“由尾,你到陈老爷子尸前,给我跪下!”

由尾咬了咬牙床,走到陈知耕尸前,扑通一声跪下了。修流此时心里却在想,这鼎木丘为何每次总是在由尾闹事后出现了?而且看他的行事,似乎对局中所发生的内情都了如指掌。他静静地看着,不知鼎木丘要如何教训由尾。

只见鼎木丘抽拉出腰间长剑来,跟由尾道:“由尾,为师平时是如何教你的?”

由尾低着头道:“舍生取义,是武士的最高境界。”

鼎木丘道:“你做到了吗?”

由尾道:“没有。我对不起先生!但是今日之事,却与徒儿无干!”

鼎木丘不听他的辩解,骤然手起剑落,一剑便砍下了由尾的脑袋。那由尾的脑袋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大声说道:“先生,好快的剑!你好狠的心!”

这事大出修流与温眠的意外。修流心想,由尾心中定然有难言之隐,不然鼎木丘绝对不会如此干净利落地将他杀死的。

鼎木丘提起由尾的脑袋,跟温眠道:“睡翁,由尾私自到陈府上来胡闹,致使陈老爷子自刭,又杀了东方前辈,他死是罪有应得。那把家传古剑之事,在下已不好意思出口相讨,就此别过了。”说着,提着由尾的脑袋,就要往外走。

温眠冷笑道:“鼎兄且慢。你的苦肉计演得如此出神入化,温某我岂能相让于你?!如今持有此剑的当事人陈大年已死,我须给你一个交待。”他唤过陈二年道:“二年,绶年,你们知道你们爹爹当年缴获的那把日本古剑在何处吗?”鼎木丘听到“缴获”两字,脸上登时掠过一道阴影。

此时陈二年与陈绶年已吓得两股战战,跪了下来道:“师叔,侄儿委实不知。”

这时修流说道:“鼎先生,为了你那把剑,我师傅已经自尽了,想来他定然是不知道那剑的去处。先生上次在松江‘季鹰楼’上,与那赵及曾经有约,先生想想看,那赵及他如何知道你家的剑是在陈家的?如今唯一知道那把剑下落的人,只有赵及了。你大可以去找他。不过,我有言在先,先生必须将他的性命留给在下去取!”

鼎木丘笑道:“周公子这话说的有理。我答应你,绝不杀那赵及。睡翁,周公子,在下这就告辞了。”

修流却道:“鼎先生,请把由尾的脑袋留下。我要用它祭奠我师傅,还有东方前辈。”

鼎木丘笑道:“周公子,你知道的,虽说由尾他做错了事,但毕竟还是我的徒儿。我须将他的首级带回九州,供在本门神龛中。”

修流道:“鼎先生,说句难听的话,由尾不配是个武士!”

鼎木丘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道:“由尾是不是武士,你可以有你的成见,但他是我的徒儿,我自然须得带他回家。这事谁也阻拦不住!”

温眠道:“木丘先生,倘若你真要带着由尾的脑袋离开这里,便须从老夫的剑下过去。”

鼎木丘冷冷说道:“睡翁,这话有些勉强了吧?”说着,便将由尾的脑袋系于腰间,然后唰地一下拔出剑来。

温眠环顾左右道:“大家退后!”

话声方落,他的整个人都被自己的剑光裹住了。鼎木丘一连后退了三步,方才化解开了温眠的剑气。他心下喝了声彩,便即挺剑出击。堂上堂下,只见冷风嗖嗖,杀气袭人。修流见了,暗暗替温眠捏了把汗。

两人斗了三百多招之后,温眠因年事已高,那剑势便有些舒缓了,而鼎木丘的剑势,却是一招猛似一招。突然间,温眠使出“旋风剑”中最后那招“风卷残云”,鼎木丘却凝神不动,把着剑挺立于当地,待得温眠的剑逼到身前时,他身子忽然往后一仰,随后一剑往前刺出,捅进了温眠的腹部。

一时间,堂上堂下寂然无声。温眠闷哼一声,重重倒了下去。修流扑了过去,抱住了温眠。温眠轻轻笑道:“流儿,年龄不饶人呵。昔日的‘血雨腥风’,如今已是暮气沉沉了。你看到鼎先生方才最后那一招了吗?”

修流含泪点了点头,温眠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什么,而后便闭上了眼睛。鼎木丘插剑入鞘,走了过来。他朝温眠深深鞠了一躬,便在众人怒目的注视下,离开了陈府。

修流正要站起身来,去追鼎木丘,突然只觉得背上一麻,他回头一看,原来却是陈绶年一剑戳进了他的后背。他眼前一花,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一剑便向那陈绶年刺去,然后他觉得有一股血水,朝他脸上喷射过来,血中略带咸味。这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扶住了他,接着他便不醒人事了。

61 钓人

61 钓 人

鼎木丘离了陈家庄,又走了三,四里的路,到了一个平坦之处。只见月色下面,正有几十个人在几株老松下歇着,一边系着几十匹马。那伙人里为首的一个年轻人见到鼎木丘来了,大老远就迎了上来,问道:“舅舅,那把剑有点眉目了吗?”

鼎木丘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跃身上了一匹马便走。那伙人拍马都跟了上去。那年轻人驰马来到鼎木丘的身边,问道:“舅舅,鼎家那把古剑到底在不在陈家人手上?”

鼎木丘道:“成功,你看到我腰间由尾的脑袋了吗?他是被我亲手砍下来的!就是为了那把古剑。那柄剑原在陈家,但眼下已走失了。那个姓赵的真不是东西,把我给耍了,还让由尾陪了一条命。那剑很可能就在那赵及手里。”

那年轻人便是郑成功。他的母亲原是鼎木丘的亲妹子,当年他父亲郑芝龙还在东海一带做海盗时,时常出入于日本诸岛,因此结识了鼎木丘,又经鼎木丘与他的妹子相识了,后来两人结为夫妻,生下了郑成功。

郑成功道:“舅舅,你知道的,我如今要想成就大业,一来只能是寄望于明朝正统纲维,如今这大明的传国玉玺,昨晚上黄道周先生已经拿到了,明日便可见分晓。下一步只要取了那七皇子朱一心的性命,唐王即可名正言顺地即位。这正统之事,便勿须再争了。二来便是舅舅家的那把古剑,如果它真是前朝天皇的授命,希望它能震慑住德川家,到时让德川家族,助我郑家反清复明。”

鼎木丘叹口气道:“成功,我这次来大陆已有些日子了。据我所知所见,似乎明朝的大势已去,明军当年与丰臣秀吉在朝鲜拼了个两败俱伤,满洲人倒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你看你也别掺乎其中了。汉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一家,本来就是靠海讨生活的,而满洲人在骑射上,却有着天生的优势。况且,我看那个朱聿键,也是一条蔫虫,不是什么好货色。”

郑成功道:“舅舅,大丈夫立世,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们汉人古话云:乱世出英雄。没有乱世,岂有成功!”

两人正说着,忽然看见前面一株老松下,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头,手里握着一根竹杆,竹杆上吊着个黄绢布包着的东西,就象是在钓鱼一般。那老头听了他们的谈话,幽幽冷笑了一声。郑成功拍近前看了,却是个老道士。

他皱了下眉头,正要拍马过去,但鼎木丘却从那老头的眼神中,看出他必定身怀极为高深的内力。他想,这深更半夜的,这道士在这里,必有蹊跷。于是他拉住马,朝那道士抱了抱拳,笑道:“不知道长在钓什么?”

老头乜斜了他一眼道:“阁下管的事太宽了吧?!我在钓人。”

鼎木丘心下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不知先生的钓饵是什么?”

老头道:“你想,钓皇帝该用什么去钓?”

郑成功听了,吃了一惊,再看那竹杆上悬着的,正象是个玉玺。于是心想,莫非黄道周取到的,只是个假玉玺?

老道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道:“国家破亡,不过瞬息之事,一个玉玺有什么屁用?!何况黄道周拿走的,只是一个复制品而已。方才你说的没错,乱世出英雄。”

郑成功心下一凉,道:“老丈,此话怎讲?”

老头道:“什么此话怎讲?老夫山上多的是玉石,闲来时候,便照着原样刻上一个玩玩,反正是乱世,也没人来管我是不是犯上作乱。现下老夫那里,已堆了几十个同样的玉玺了。下次象何腾蛟,李成栋什么的也来讨,我照样送给他们一个玩玩。到时一下子冒出几十个有名无实的皇帝来,大家争来吵去,不亦乐乎?!”

郑成功道:“老丈,你这样做,私制玉玺,不是大逆不道吗?”

老头冷笑道:“你们连七皇子都敢杀,岂不更是大逆不道?!乱世出英雄这话,可不是老夫说的。”

郑成功一时哑口无言了。

突然间,鼎木丘拔出剑来,从马背上腾身而起,一剑便向那老头刺了下去。他知道这老道武功定然十分高强,因此这一剑凝聚了十分的力道,意在一击致胜。老头调转竹竿,身子一拔,已在两丈多高的半空中。他将那玉玺往怀里一塞,接着一掌便向下击去。鼎木丘刺了个空,那剑没入松树一尺来深,树上松针如细雨般落了下来。此时他已无隙可避,只好聚起全身力道,右掌上击,接了那老头一掌。

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老头身子已跃出在三丈之外,而鼎木丘的下半身,却没入了黄土中。郑成功看得呆了,正要拔剑,老头看着鼎木丘道:“你号称日本第一武术家,果然有两下子!”说着,身形一晃,倏忽而逝。

郑成功愣怔道:“舅舅,这老头是人是鬼?”

鼎木丘紧咬着牙床,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地从土里爬了起来。他全身就象虚脱了一般,喘着粗气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老头便是当年的‘半死不活’俩人里的半死生于松岩。没想到他的武功,已经出神入化到这种地步!”

郑成功道:“舅舅如何知道的?”

鼎木丘苦笑道:“除了他,天底下还有谁有这等功力,能将你舅舅一掌击到地里去的?!看来,我也得让大麻出来见见世面了,不能总是闭门造车。咱们赶紧回福州去吧,过两天我派人送由尾遗骸回去,再让大麻上大陆来,他对你会有很大的帮助的。我还要去找那个赵及。”

62 表哥

62 表 哥

修流醒转过来时,只觉得鼻中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冒了进来,随后淡淡地渗到了脑中。他微微睁开眼来,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张竹榻上。他想翻个身子,但背部却象针扎似的疼痛。这时,他见到那个七皇子朱一心,正光着膀子在一边烧茶。

朱一心见他醒了,便兴奋地朝门外喊道:“道长,修流已经醒过来了。”

悬念道长在屋外说道:“臭小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他要死了?你将那茶跟罐子里的药兑了,让他一起喝下,然后再烫一斤果酒给他喝了,明天他便可以下床了。”

修流心想,原来自己已然在“悬念观”中了,于是心下便宽松了许多。但是他是如何从陈家庄到了这里的?心下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先喝了几口药茶,然后又喝了两碗酒,神气好了一些。

他问朱一心道:“朱公子,我是如何上得山来的?”

朱一心道:“你被那陈家三少爷刺伤之后,有个叫唐生理的老头便将你送到你的府上。后来悬念道长去了陈家庄后回来,正好经过你家,便将你带到了山上。”

修流道:“原来却是唐老前辈救了我。不知道长他去陈家庄做什么?他不是入山云游去了吗?”

朱一心叹道:“还不是为了我的事。道长回来后听说我将玉玺给了黄道周,便对我破口大骂,骂我是混蛋一个,说我自此要死定了。后来他刻了十几个印章,跟那玉玺都一模一样的,连我也辨不出来了,他说这是我的救命符,要我好好收藏着。看来前两天的事,可能真是我做错了。我不该那么冒失就交出了玉玺。以后万一碰上坏人,大事就糟了!”

这时,只听得悬念在外面喊道:“臭小子,你别在那胡说八道,你快出来告诉我,你那《念奴娇》中,那紫桃贵妃后来被太后逼死了吗?”朱一心忙道:“修流,你好好歇着,我得给道长说书去了。”说着,便匆匆便出屋去了。

修流想起陈家庄发生的惨事,陈知耕与温眠,东方红的死婉如便在眼前,心下一阵伤心。江湖上的血雨腥风,这一年多来,他算是见识的多了。因此便觉得人生,有些急迫,而爱对他来说,似乎是更为重要了。他想,象黑旋风那样的老虎,尚且有些人性,而人类为了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却为何要相残至斯?!死亡与杀人倘如都是为了一种尊严的话,那么,这种尊严对人来说,也实在是太脆弱了。这时他重新品味了一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句话,心想,要是哪天能跟断桥结庐于山中,种些竹梅花草,每天做两样小菜,喝上两壶酒,偶尔也拌拌闲嘴,也聊胜于为了做英雄,而在江湖上杀人见血了。

于是他想,自己伤好之后,该当去嘉定见上断桥一面了。另外,还得去南京看看素清一家人,她们对自己定然也是十分挂念的。了结了这些事之后,当回到家来,与断桥日间耕种,夜里挑灯看书。当然,为了让断桥喜欢,自己最好也要学下围棋。

叶思任是从水路回到嘉定的。这中间,他在杭州逗留了两天,将设在杭州的茶庄分号撤了。当初他在杭州开茶庄,无非是因了梅云的缘故,那里的茶叶生意难做,因此那茶庄大致上只是个摆设而已。他想,今后他可能不会再上杭州来了。那段往事凝结成的伤疤,是永远也抹不掉了。

到得松江府时,刚巧碰上了卫所的谢僚。叶思任便拉他去了“季鹰楼”,叫了几个菜。谢僚道:“不瞒叶兄,在下已然卸甲归田了,不过却落得清闲,好在江湖上朋友多,大家凑了点钱,如今做起卖鱼生意来了。上次因为叶兄的事故,那冯家将我的饭碗给砸了。”

叶思任听了,便掏出几张银票,道:“谢兄,这事缘我而起,不好意思。今后兄弟们但有难处的,便来找叶某。”

谢僚推辞了几下,便将银票收了,笑道:“叶兄今后但有用得着谢某,说句话便是。

叶思任回到家中时,只见大门口蹲着一只黑老虎,便是黑旋风。那黑旋风看到叶思任,跃身而起,便低吼着向府里奔去。不久后断桥跟着黑旋风跑了出来。断桥往门外张望着,问道:“爹爹,修流呢?他是不是留在南京跟那小道姑成亲了?!”

叶思任疲乏地笑了笑,道:“桥儿,修流他不会离开你的!他现下正在闽中呢!”

断桥道:“我才不想跟他在一起呢!谁让他是我的小舅舅!”但她听说修流是在闽中,而不是在南京时,心下里忍不住松了口气。

叶思任问道:“桥儿,那白日歌姑姑的伤好了吗?”

断桥叹口气道:“爹,我正要告诉你这事呢。白姑姑的伤倒是将养的好了,但她却在几天前离开了咱们家,不知上哪儿去了。娘跟菊姨都挽留他不住。”

叶思任一怔道:“却是为何?她留下了什么话没有?”

断桥道:“白姑姑要我传话给你。他要你多加保重,不要再去找她了,她从此也不想再见你了!”

叶思任听了,呆了半晌。

叶思任来到后房看了周莘跟周菊。周菊问道:“姐夫,你这次出去,还是没有刘不取的音讯吗?”

叶思任笑道:“妹子,你也别急,刘不取他武功高强,心里又记挂着你,虽然扬州城破之后没了他的下落,不过我想,他过些日子说不定就会到嘉定来找你了。还有,这次我跟修流去了闽中一趟,倒是有了个好消息。”周莘喜道:“相公,什么好消息?快快说来!”

叶思任笑道:“你们二哥修洛已经从川中回来了。如今正在周家庄守孝。”

周莘跟周菊听了,都喜形于色。周莘道:“我嫂子他们回来了吗?”

叶思任黯然道:“他们全在战乱中丧生了。二哥能回到家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周莘与周菊又忍不住落泪了。

晚上,叶思任跟周莘核计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将修流与断桥的真情告诉给断桥。周莘道:“不过,如此一来,便要对不起史家的素真姑娘了。”

叶思任道:“娘子,只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修流他对素真姑娘只是一时的好感,但对桥儿却是真心的。这我看得出来。”

周莘道:“也只好这样了。”

周莘便让丫环去唤断桥下楼来。周莘流着泪道:“桥儿,你知道修流是你的什么人吗?”

断桥不悦道:“娘,你们不是早说过了,他是我的小舅舅。”周莘摇摇头道:“桥儿,我们原先也是这么以为。其实,修流他应该是你的表哥。他是你修涵舅舅跟小姨娘的儿子。”

断桥听了这话,愣了一会,一时眼泪便忍不住漫涌而出,她一下子扑在叶思任怀里,哭道:“爹爹,修流他现在在哪?我想见到他!”

叶思任强作笑容道:“他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周莘噙泪笑道:“人家都说,表兄表妹,亲亲一对。我想,要是我爹爹知道了这事,也会高兴的。”

叶思任看了她一眼,周莘猛地想到了周修涵和方氏的事,脸色一下又红了。

断桥娇羞地跑到楼上去了。周莘道:“相公,桥儿知道了我大哥的私事,这事要不要跟菊妹说一下?她本是不想让桥儿俩知道真相的。”

叶思任想想道:“我看还是以后再说吧。菊妹她顾着你们家的面子,脾气又执扭,她是不会让桥儿跟修流在一起的。”他随即又道:“娘子,明日我还得去一趟南京,看看那边的局势。要是江面上吃紧了,我想把那边的几个商号也给封了,将资产撤回嘉定来。”

周莘道:“这兵慌马乱的,相公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

63 下山

63 下 山

修流伤好之后,便急着要下山去。悬念道:“臭小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那郑成功原是鼎木丘的外甥。你知道鼎木丘为何急着要找到他家的那把祖传古剑吗?”

修流听说郑成功是鼎木丘的外甥,有点意外,他说道:“鼎木丘说是为了他们鼎家的荣誉。”

悬念道:“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其实鼎木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拿到那把剑后,要回日本去要挟德川家康,让德川家族帮郑成功中兴大明。因此,你倘若能得到那柄剑,实际上便可监督福王跟郑成功了。”

修流记住了这话。

悬念道长又问道:“臭小子,你在江湖上闯荡行走,已有一年了,不知遇到过几个武功象样点的人?”

修流想了想道:“论到武功最高者,自然是非金山寺的雪江大师莫属。当然,道长你的武功跟他原是只在伯仲之间的。”

悬念道:“你跟他交过手了?”修流道:“没有,但我从雪江大师的眼神,气度上都可以看出,他是除道长你之外的武功最著者。”

悬念微笑着点了点头,道:“老夫知道你这是在拍我的马屁,不过听起来还是很受用的。人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是对女人,更是如此。这话你记住了,将来会受用匪浅的。”修流想到雪江跟他说的于松岩和王绘筠的那段情事,忍不住微笑了。

悬念道:“臭小子,你笑什么,莫非老夫这话说错了?”

修流笑道:“道长这话说的真是入木七分,字字如铁。”

悬念捋须道:“这马屁拍得有点味道了。倘若方才你不笑,则连老夫也辨不出你这是在拍马屁了。”

修流叹道:“天下的人与事,真真是都逃不过道长的眼睛的。”悬念面有得色,颔首道:“好了,臭小子,你可以出师了。看来你还真是有点悟性。”

修流接着道:“说到武功高强,其次该是前些时丧身的温老前辈,朱舜水先生,我姐夫叶思任,九州岛来的鼎木丘,我先生刘不取,还有一个便是在马士英身边卖力的‘满堂红’熊火了。另有一个叫铁岩的年轻人,跟我和断桥都是朋友,他的武功,看来与我不相上下。”

悬念道:“谁是断桥?这名字听起来村村袅袅的。”

修流不好意思地说道:“她是我的表妹。原先我还以为她是我的外甥女。”

悬念道:“那她定然是那卖茶的女儿了!你跟她勾搭上了?”

修流先自红了脸。那朱一心在一边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悬念道:“看来江湖上还是那么几个人在折腾着。真他妈的没劲。那熊火当年败在我的手下,不知现在武功长进些了没有?”

修流道:“他现在练就了一套酒拳‘满堂红’,那酒用特殊秘方配制而成。不过他如果一不喝酒,武功便不济了。”

悬念冷笑道:“那秘方其实是种毒药,刚下肚时劲力倍增,但一不喝的话便浑身难受。这邪人不走正路,命已不长了。”

修流忽然想起叶思任跟他提起的那个勾壶道士,便道:“道长,好象近来江湖上突然又冒出一位武林高手来,是个道士,名号叫勾壶。不知道长对他有没有印象?”

悬念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道:“这名头老夫可没听说过。”

修流道:“这人原是一个道观的道士,武功也就稀松平常。后来他从一位淮南的收藏家柳二公子那里,获得了一本《稚川道法》的内功心经,如今练得有些境界了。据我姐夫说来,他的武功,深不可测!”

悬念听了,登时击案而起道:“原来晋时抱朴子葛洪的这本书,果然还在世上!一千多年来,多少丹士跟武林高手都在寻觅这本书,没想到却被一个无名小辈给弄到了。看来老朽得下一次山了。这书要是落在宵小之辈手里,武林从此便不得安宁了!倘这道士品行恶劣,老夫自当将他给废了!”

于是悬念交代朱一心道:“臭小子,老夫要下山去一趟了,却又不便带上你,怕招人眼目。你就一人看守着道观吧,千万不可下山去。平时得空时多写些传奇什么的,老夫回来了还要看。这里偏僻,不用担心有人会找上门来。你肚子饿了,便找那些猴子去。还有,观后的那几株茶树,你要细心看顾着。”

朱一心看着修流与悬念要走了,想说什么,却又将话咽了回去,眼圈不觉红了。悬念对他道:“有什么屁话快说。”

朱一心结结巴巴道:“我怕一人在山上太寂寞了。”

悬念道:“我不是让你写书吗?这叫意淫!”

修流与悬念道长从闽北取路进入浙江,七天后到了杭州。修流带悬念先去了“水月居”。悬念看过了那水榭楼台,道:“流儿,你姐夫也太奢华了,为了一个烟花女子,何必至此?!还惹上一身膻味。自古以来有几个婊子是有情义的?她们说是从良,不照样还是满脑子的婊子心思?!只怪天底下男人都不争气。他有这些闲钱,还不如将我的‘悬念观’翻修一下?”

修流听了,不好说什么,只道:“可惜姐夫的一片深情,都付与流水了。”

两人在西湖边上兜了一圈,却不见了那个终日都在湖边垂钓,风雨无阻的“岁寒三友”中的苏茂松。修流心里格登一下,问了湖岸边的几个钓徒,众人都不知苏茂松上哪儿去了。修流跟悬念道:“要不咱们上孤山后去看看。他们都住在那里,也许从他们口中,可以探得那勾壶的下落。”

两人于是上了孤山,到了半山坡时,修流指着那梅云的空冢道:“道长,你知道那座坟墓里埋的是什么吗?”

悬念叹道:“说句酸话,那里面埋的是你那卖茶叶姐夫的一片情思。”说着,神情便有些黯淡了。

修流知道他定然是想起了王绘筠的坟墓,心下伤感,便不再言语。他心想,以爹爹跟悬念道长的脾性,真难想象当初会有那么俊俏的女孩看上他们俩,虽然雪江说他们俩当年都是才子,但王绘筠定然是个异常敏感的女人,不然的话,也不会在三十来岁时便撒手去了黄泉。

两人拐过了一段山路,便到了苏茂松的居处。悬念看了一会那房子道:“这里倒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两人上去扣了屋门,却没人回应,修流便推门进了屋,只见屋里空空荡荡的,桌上落了些许灰尘,门后放着渔竿与鱼篓子,也沾了些灰尘。看来苏茂松是有些日子没去钓鱼了。

悬念仔细看了墙壁上挂的画,道:“这人临摹的南唐郭熙的画,倒有几分模样,只是那皴法却少了王摩诘的韵味。郭熙学的是摩诘。这些画少的就是摩诘的苍劲古意。”

修流道:“这苏前辈跟山下的石竹先生,还有‘静慈寺”的梅千山,自号‘岁寒三友’。茂松先生既不在,咱们便到山下去看看石竹先生跟他的孙女,或许他知道勾壶的下落。”

两人到了山下石竹竹屋前,又是柴门深闭。悬念道:“算了,流儿,他们两人要不就是被那勾壶杀了,要不就是逃避到其它地方去了。流儿,你将那勾壶如何获得《稚川道法》的经过给我详细地说上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修流便将所有细节说了一遍。悬念沉吟道:“这么说,那梅千山已经死去,那么,除了勾壶和梅云之外,便没有其他的人见过那《稚川道法》了?”

修流猛然一醒,道:“不好,道长,我表妹断桥也习练过两年多这门内功心经!咱们得赶紧上嘉定去!不然那勾壶要是找到她,她定然性命不保!”

悬念怒道:“你这小子,何不早说!只怕此时你赶到嘉定时,你的相好早已被那勾壶捏成肉浆了!”修流听了,心下越发急了。

64 情愕

64 情 愕

两人日夜兼程,不日便赶到了嘉定。到得叶府门口时,只见那黑旋风正索然寡味地蹲在府门前,舔着自己的前脚。它大老远便认出了修流跟悬念道长,于是长吼一声,便奔跑过来,人立而起。悬念笑道:“这畜生长得益发精壮了,虎头虎脑的。”

黑旋风慌忙又往府里跑去。

修流与悬念到得叶府时,断桥早随着黑旋风走了出来。修流见到她还好好的,心里舒了口气,笑道:“桥儿,我又来了!这位便是我时常跟你说的那位悬念道长。”

断桥二话没说,猛地便摔了他一个巴掌,修流愣了一下,断桥随即扑在他的怀里,轻声啜泣着。悬念打了两声咳嗽。修流忙道:“桥儿,悬念道长还在这呢!”

断桥松开手,看了下悬念道:“修流哥,这牛鼻子便是那悬念道长吗?”

修流还没回话,悬念已上前一步,突然扣住了断桥的右腕。修流急切说道:“道长,你切莫伤了她!她的脾性就是这个样子!”

断桥挣扎了两下,却哪里摔得脱悬念的手指?!

片刻之后,悬念说道:“臭小子,这丫头身上的内力,跟你练的《豢虎手迹》中的‘天知心法’的内力,似是同源。但她的脉象,有点急促,象是承受不住体内的那股内力似的。最好能有个拍解的办法,不然的话,只怕要有些许麻烦。若这丫头的内力能注入你的体内,将来你的武功将成天下第一。但这是老夫所不敢想象的。不知这丫头愿不愿意把内力转移给你?”

断桥道:“修流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修流听了这话,心下震动,忍不住紧紧地攥住断桥的手,笑道:“桥儿,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我可不想做什么天下武功第一。”

悬念道:“这可不是你想不想的事。其实,这丫头体内的内力并没有得到疏导,倘若发作,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你体内的真气,跟她的那股真气,似是同源。看来当年在洞中修练,写了《豢虎手迹》的那位高人,也早已读过了《稚川道法》。眼下也只有你能救你的相好了!”

修流道:“既是如此,道长,你就将桥儿身上的真气转移到我身上吧。”

悬念道:“仅凭我一人之力,还不能办成此事。”

这时周莘已经迎出门来。悬念骤然见了周莘,猛然大吃了一惊。周莘长得跟年轻时的王绘筠,也就是她的母亲实在是太相象了。悬念呆看着周莘,痴了一下,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修流忙引介道:“大姐,这位是悬念道长,跟爹爹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周莘笑着行了个礼。

悬念道:“臭小子,你别套近乎了,什么老朋友?要是你爹还在世,依着他的脾气,还不照旧跟我过不去?”

周莘笑道:“老道长这话说的重了。”

悬念叹道:“你娘去世的早。她要是还在世,今年该有六十九岁了。”

众人进了叶府,悬念道:“怎么今天不见叶老弟的人影?他上次去闽中时,还说我要是到嘉定来,便请我喝酒。是不是听说我真的来了,他赶紧抄屁股跑了?果真这样,就没意思了。”

周莘笑道:“我家相公前几天去了南京,查看商号去了。道长要是不嫌弃,便请在小处住上一些日子,等我相公回来,那时你们俩再一醉方休。”

悬念道:“我可没有那份闲心等着。”

65 断墙

64 情 愕

两人日夜兼程,不日便赶到了嘉定。到得叶府门口时,只见那黑旋风正索然寡味地蹲在府门前,舔着自己的前脚。它大老远便认出了修流跟悬念道长,于是长吼一声,便奔跑过来,人立而起。悬念笑道:“这畜生长得益发精壮了,虎头虎脑的。”

黑旋风慌忙又往府里跑去。

修流与悬念到得叶府时,断桥早随着黑旋风走了出来。修流见到她还好好的,心里舒了口气,笑道:“桥儿,我又来了!这位便是我时常跟你说的那位悬念道长。”

断桥二话没说,猛地便摔了他一个巴掌,修流愣了一下,断桥随即扑在他的怀里,轻声啜泣着。悬念打了两声咳嗽。修流忙道:“桥儿,悬念道长还在这呢!”

断桥松开手,看了下悬念道:“修流哥,这牛鼻子便是那悬念道长吗?”

修流还没回话,悬念已上前一步,突然扣住了断桥的右腕。修流急切说道:“道长,你切莫伤了她!她的脾性就是这个样子!”

断桥挣扎了两下,却哪里摔得脱悬念的手指?!

片刻之后,悬念说道:“臭小子,这丫头身上的内力,跟你练的《豢虎手迹》中的‘天知心法’的内力,似是同源。但她的脉象,有点急促,象是承受不住体内的那股内力似的。最好能有个拍解的办法,不然的话,只怕要有些许麻烦。若这丫头的内力能注入你的体内,将来你的武功将成天下第一。但这是老夫所不敢想象的。不知这丫头愿不愿意把内力转移给你?”

断桥道:“修流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修流听了这话,心下震动,忍不住紧紧地攥住断桥的手,笑道:“桥儿,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我可不想做什么天下武功第一。”

悬念道:“这可不是你想不想的事。其实,这丫头体内的内力并没有得到疏导,倘若发作,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你体内的真气,跟她的那股真气,似是同源。看来当年在洞中修练,写了《豢虎手迹》的那位高人,也早已读过了《稚川道法》。眼下也只有你能救你的相好了!”

修流道:“既是如此,道长,你就将桥儿身上的真气转移到我身上吧。”

悬念道:“仅凭我一人之力,还不能办成此事。”

这时周莘已经迎出门来。悬念骤然见了周莘,猛然大吃了一惊。周莘长得跟年轻时的王绘筠,也就是她的母亲实在是太相象了。悬念呆看着周莘,痴了一下,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修流忙引介道:“大姐,这位是悬念道长,跟爹爹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周莘笑着行了个礼。

悬念道:“臭小子,你别套近乎了,什么老朋友?要是你爹还在世,依着他的脾气,还不照旧跟我过不去?”

周莘笑道:“老道长这话说的重了。”

悬念叹道:“你娘去世的早。她要是还在世,今年该有六十九岁了。”

众人进了叶府,悬念道:“怎么今天不见叶老弟的人影?他上次去闽中时,还说我要是到嘉定来,便请我喝酒。是不是听说我真的来了,他赶紧抄屁股跑了?果真这样,就没意思了。”

周莘笑道:“我家相公前几天去了南京,查看商号去了。道长要是不嫌弃,便请在小处住上一些日子,等我相公回来,那时你们俩再一醉方休。”

悬念道:“我可没有那份闲心等着。”

65 断 墙

这时周菊来了,她一见到悬念,便想起父亲,忍不住又落泪了。悬念叹了口气道:“丫头,看到你还好端端地活着,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悬念跟周莘说起断桥修习内功的事,道:“侄女儿,当初教断桥内功的那个梅云,并非是为了断桥好,而是想要毁了她。方才贫道已经把握过你家丫头的脉象,有些异常。那梅云是不是定期地来跟她教授内功?”

周莘听了这话,心下先自慌了,道:“桥儿她都是瞒着我们去跟那梅云学的,妾身哪里知道这些事?烦请道长赶紧给想个周全之计。”

断桥道:“我跟梅云定于每月廿七晚上这天,到后街的那个破庙中约会,然后她授我心法。我原以为她是为我好,交我养身之道,没想到她却是想要置我于死地!她还告诉了我她跟爹爹的旧事。真是人心叵测!”

悬念道:“但凡修习精深的内功,都须得有高手引导,不然不是走火入魔,便是伤及生命。好在你去年逃出家去一段日子,不然的话,如今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周莘听了,倒抽了一口冷气。修流心想,自己当初修习“豢虎手迹”时,幸好碰上了悬念道长,不然哪会有今日的内力修为?!

悬念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菊道:“正是五月廿七日。”

悬念道:“很好,晚上断桥便带我跟流儿上那破庙去,说不定梅云跟那勾壶会找到那里的。到时我跟他们好好算一下这笔帐。”

周莘有点不太放心,偷偷拉着修流到一边道:“流儿,这道士是捉鬼的吗?怎么没看到他带剑画符什么的?”

修流笑道:“大姐,你放心好了,有悬念道长在,你什么都别怕。”

周莘闭眼念了声佛。

当天晚上,修流与断桥带着悬念来到那座破庙。悬念问道:“上个月那梅云来过吗?”

修流道:“来过的,但是她带走的不是桥儿,而是另外一个女孩。”

悬念道:“咱们明人不做暗事,便在这庙中等着他们。”

断桥道:“道长,你是说那个勾壶道士也会来吗?”

悬念冷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其实梅云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是那勾壶陪着她来的,只是他不露面罢了。你爹也真是糊涂,算盘打得那么精,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正受制于人!”

断桥听了怒道:“臭老道,不许你说我爹爹的坏话!”

悬念道:“这也叫坏话?你等着瞧吧,臭丫头!你连马屁都不会拍,惹我不高兴,我什么鸟事都不管了!”

修流忙跟断桥道:“桥儿,道长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悬念道:“谁说是气话?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不觉已过了夜半。断桥道:“奇怪,梅云她都是在夜半前来这里的。今天她可能顾虑到与我爹爹翻脸的事,不会来了。修流哥,咱们还是回去吧。”

正说着,只听得有人推了一下庙门。悬念跟修流对望一眼,便给断桥使了个眼色,然后三人一起退到了断墙后面。

这时门“呀”地一声关上了。随着一阵轻碎的脚步声,一男一女两个人来到了后堂。两人席地坐了下来,那男人叹了口气道:“娘子,你何必还要这般折腾呢?那叶家的小丫头,当初我一掌将她拍死不就得了?干嘛要花上这几年的功夫来教她内力心法?况且,上次在‘水月居’时,她也目睹了一切,难道她还会上这里来听你摆布吗?!”

那女的冷冷笑道:“我就是不想让那臭丫头死得舒服。她象极了她爹,我要亲眼看着她在痛楚中慢慢死去,然后叫他叶思任品尝失去女儿的滋味,痛苦不堪,我心下才会满足!”

66 凄艳

66 凄 艳

断桥跟修流都听出来了,那女的便是梅云,那男人想必就是勾壶了。断桥听了梅云的这番话,怒火中烧,恨不得立马就冲出去,狠狠给她一剑。没想到以前她在自己面前装出一付温柔,慈悲的样子,原来骨子里却是如此的阴毒,蛇蝎一般。而修流心下却是十分的震惊,要不是他亲身听到这话,他断然不敢相信,上个月在这里见到的同样一个梅云,内心却是如此的卑鄙恶毒!他想,姐夫要是听到了这些话,心里不知会有多痛苦!

那勾壶道:“娘子,那你要我什么时候将那姓叶的小子干掉?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便是我的眼中钉。我怕你心里还在牵挂着他。因了他,我天天晚商都睡不上好觉。”

梅云冷笑道:“你是不是吃他的醋了?你要知道,现在我还不想让他死。我要让他的家人一个个先在他之前死去,让他尝尽了人世间的痛苦之后,然后再叫他去死。他自以为是,以为天底下的女人都是痴情的,轻贱的。我就是要让他明白过来,这世上还是有些女人,不象他想象的那么轻贱!”

断桥听了这话,猛然拔出那把“火钩”剑来,差点就要冲了出去。修流忙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桥儿,你别急,且听他们还要说些什么。”

勾壶跟梅云笑道:“娘子,人说爱之深,恨之亦切,你不会是还在眷恋着和他的那段旧情吧?”

梅云冷笑道:“我算看透了,你们男的全都是一个谱。你们都喜欢自以为是。结果却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勾壶嬉笑着搂住梅云道:“娘子,我哪是那种人呢!我要是对你有三心两意,天诛地灭。”

突然间,只听得悬念在暗处大声呕吐了起来。梅云与勾壶两人大吃一惊。勾壶大喝道:“是谁,快给我滚出来!”

悬念自暗处慢慢走出来,一边掩着鼻子咳嗽道:“好臭好臭!老夫平生没什么爱好,就爱看些奇书,听听评话什么的。但两位的这些屁话,老夫在一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没办法,只好出来散散气。唉,还真是可惜了叶老弟,糊涂了十年多时间,却没有闻到这股臭味。”

勾壶喝问道:“臭老道,你是谁?居然在暗处偷听我们说话,是何居心?”

悬念道:“凭你个王八蛋也配问老夫的名字?你知道老夫的名头,在江湖上有多大的份量?!你以为练过几年的《稚川道法》,就可以在江湖上胡作非为了吗?”

勾壶愣了一下,打量着悬念道:“莫非你便是悬念道长?”

悬念不去理他。这时修流跟断桥也走了出来。梅云见了断桥,尴尬地一笑道:“桥儿,原来你也在这?方才我还到你家找你去了呢。最近功力长进些了吗?”

断桥道:“功力没怎么长进,见识倒是长了不少!你连我爹爹都想刺死,遑论我了。我以前怎地会那么傻,居然相信了你这臭婆娘!”

悬念见勾壶正在暗中蓄劲,便对断桥叫道:“丫头,小心了!”说着,猛地一掌朝勾壶击去。勾壶对了一掌,两人的双掌黏在了一起。不一会儿功夫,悬念已经断定,对方的内力跟“豢虎手迹”上的的确是同出一源。他当初揣摩过“天知心法”,此时已是成竹在胸。但那勾壶在跟他拼内劲时,一盏茶功夫不到,脑门上便渗出了汗珠。显见他在男女肉欲上,已经投入了很多。

梅云冷冷地在一边看着,伺机要对悬念下手。断桥早已窥透她的用意,于是便走近她,笑道:“梅姑姑,我知道你喜欢我。我想跟你说句贴心话。”

梅云一边笑着,一边靠到她的身边。这时,断桥悄然拔出那把“火钩”汉剑,俯贴着梅云的耳鬓,说道:“我爹爹说,她要把这个送给你!”

说着,正要一剑刺进梅云的腰部。那梅云见到勾壶已然不支,便猛然怪叫一声,随即跃身而起,一掌向悬念的后脑拍击下去。

修流与断桥都吃了一惊。只见悬念伸出左手,一掌向梅云迎击过去。梅云身子登时倒飞起来,向断桥的身上撞过去。断桥还没回过神来,梅云的后背已撞上了她的“火钩”剑。那剑入肉无声,修流与悬念,勾壶三人,一时还没看得出来。

断桥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天色漆黑,大家还没看出梅云身上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流淌着。断桥扶着梅云,觉得手上滚烫的,她拿起手一看,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此时,梅云的脸上充满了凄艳的笑容,她突然转身抱着断桥,轻声道:“桥儿,告诉你爹,我梅云即便做鬼,也要恨他!”

随后,她双眼无神地,慢慢地从断桥的怀里,滑落到了地上。

那勾壶见了,痛叫一声。悬念一掌将他击出几步,他跌跌撞撞地便扑过来抱住了梅云。梅云虚弱地朝他笑了一下,道:“勾壶,你再亲我一下。”

勾壶俯下身去,搂住梅云便亲吻起来。突然间,他凄厉地痛叫一声,抬起头来,吃惊地耵着梅云,嘴上含糊地说道:“娘子,你疯了?!”

梅云嘴里含着勾壶的右耳朵,斜着眼笑道:“我清醒的很,是你们都疯了!我要带走你身上的一块肉!”说着,头一歪,满嘴是血,死了过去。

勾壶悲切万分,浑然不顾还在流血的右耳,抱着梅云的尸身站了起来,径自往庙外走去。他满脸是血,目不旁顾,直往前走去。悬念摇了摇头,道:“这人也算是情痴一个了。小丫头,这梅云对你爹是由爱生恨,只是她这事做的太绝决了!她对勾壶并不是真情的。我从她临死时的眼神看出,她仇恨所有的人!”

断桥听了,嘤嘤哭了起来道:“我就是看不得她将我爹爹折磨成那个样子!”

修流跟悬念道:“道长,这勾壶难道就这样放他走了?桥儿怎么办?”悬念叹口气道:“你不让他走,难道此时你还忍心杀了他吗?他心陷于孽情之中,已经成了废人,估计将来在江湖上也不会兴风作浪了。他的‘稚川道法’已练到了六七成,倘若练到十成时,连老夫也不是他的对手了。因此,最好能将断桥丫头的内力转移到你身上,到时,他如若再来纠缠断桥,你跟他还有一搏。”

三人回到了叶府。周莘跟周菊已是一夜未眠,见到三人回来,都是喜不自禁。悬念跟周莘道:“叶家的,老夫本来是不想多管闲事了,但修流既然喜欢上了你家的丫头,这事我便得管一下。你家断桥丫头的内力,如今已开始失控了。再这样下去,不久她就要成了废人了!”

周莘听了,吓得呆了。

悬念道:“眼下要想让她的内力平定下来,保得性命无虞,只有老夫跟金山寺的和尚雪江两人合力,才能做到。要办成此事,那叶老弟的功力可能还差了一截。因此,我想带修流和断桥他们俩去一趟金山寺。”

周莘这才缓过神来,喜道:“那雪江大师的名声,我是知道的。倘能保得桥儿平安,那真真是缘份!这事多多拜托道长了!”

他们临走的时候,周菊跟修流悄声道:“流儿,你到了应天府,别忘了打听你先生的下落。早些回来。”

修流笑道:“姐,这事我自然会放在心上的。我一有了刘先生的消息,立马就回来告诉你!”

67 周修涵

67 周 修 涵

扬州的夏天,暖洋洋的,除了空气有些沉闷之外,那城里城外的绿色,又焕发了勃勃的生机。只是大街小巷里,仍是十分的萧条。城里的百姓,似乎已经淡忘了两个月前的血腥味了。凡经过扬州十日的人都清楚,活着是多么的不容易。

刘不取此时已是阿德赫的贴身幕僚。他平时对满洲人不卑不亢,这种性格,倒使得阿德赫对他敬重有加,对那简文宅却反而有些疏远了。这是简文宅所没有想到的,因此心下里对刘不取不免有些忌恨。但他在脸上从来不表现出来。

这天,阳光很好,阿德赫与刘不取带了一队清兵,一齐驱马到了长江边上。阿德赫望着那东逝的茫茫江水,感慨万千,道:“刘先生不知,我当初投身军旅之前,只是乌苏里江边的一个靠打鱼跟打猎为生的年轻人。后来太祖努儿哈赤来了,他告诉我们说,只要跟着他走,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于是我想都没想就跟他走了,在二十多年的征战中,我视死如归,身经百战,才创下了今天的荣誉与地位。如今看到这长江,倒是有些想家了。”

刘不取笑道:“都统大人,我们汉人也讲大武,但象前些日子,我大清军队在扬州城里的作为,史书上是必然要留一笔的。我们汉人不太会打仗,却会算帐。这笔帐真的要算起来,几百年下去,只怕都不得安稳。”

阿德赫怔了一下,笑道:“这些过往之事,不说也罢。刘先生,你现在倒是给我献个计策,咱们如何过江去?”

刘不取笑道:“这事多尔衮亲王自有妙计,何须都统大人操这闲心?到时咱们只要第一个冲进南京城,这功劳不就是大人你的吗?大人既然已经进入中原,这种拣便宜的事,免不了是要学学的。”阿德赫听了,哈哈大笑。

刘不取道:“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如何过江,而是如何收拾江南的残局的事。江南虽说大都是文人与商人,看似懦弱,但他们脾气一倔起来,也是很难对付的。就象以前的东林党人,宁愿被砍头,也不愿意屈服。因此过江之后,还是采用怀柔政策,收服民心为上。江南民心一定,天下定矣!”

阿德赫道:“听说不久朝廷就要派洪承畴大人过来,经略江南。”

刘不取点点头道:“朝廷能用洪大人来经略江南,算是很有眼光之举。以汉制汉,尚不至于使矛盾冲突扩大。倘能维持江南的繁荣,用于治理国家,那么大清国入关后前十年的财力,便大抵可以弥补流寇劫余之后的潦倒了。”

阿德赫笑道:“先生之论,真是高见!”

两人沿着江边走着,只见对面一队满洲骑兵奔驰过来。那些清兵见到阿德赫,慌忙都下马行礼。阿德赫问道:“今天你等收集到几条船了?”为

首的清兵将领道:“禀都统大人,只弄到两条小渔船。”

阿德赫怒道:“废物!要这样下去,大军什么时候才能过江?!”

那将领道:“江面上那些船一见到我们,都驶到江中去了,直拿他们没办法。”

刘不取道:“都统大人,北人不擅于水性。今后不如让汉军来巡江,由我来统领。我可以精选一些擅长水性者,到江中截船。”

阿德赫喜道:“如此甚好。只是要辛苦先生了。”

这时,只见江中有一条船驶近岸来,船上一男一女,大老远地便喊道:“众位客官,要过江吗?”

那满洲将军见了,便拔出刀来,大声用汉话喊道:“船,船,靠岸,靠岸!”

刘不取见了,叹了口气,他下得马来,要那满洲将军退到一边,随即走到岸边,朝船上那两人拱了拱手,笑道:“老乡,我们不想过江,我们能买下你的船吗?”

船上两人交头结耳地说了几句,那女的笑道:“卖船可以,你们下来看看货色吧。到时再讨价还价。”

那满洲将军一见船靠了岸,便跳了上去。刘不取忙用满语喊了声小心,却见那男的已一竹篙将船撑离开了岸。阿德赫见了,从一个兵士手中拿过弓箭,觑着那男船夫亲切了,一箭射去。那船夫一个跟斗栽入水中。这时,只见那女人手起刀落,喀嚓一下,便将那满洲将军的脑袋,砍进水中。

那女人朝水中喊道:“没心肝,你没事罢?”

那男的从水面上探出头来,抹了一把脸,手里拿着一枝箭道:“本来想做笔大买卖,差点还亏了。方才那岸边的年轻人看起来象个汉奸,只可惜他没有上船来。”

两人正是“夫妻肺片”。他们一下子就将船撑出了几十丈。没心肝道:“烂肺泡,你快去烧水,我得马上将这人开剥了,不然血一凉,那内脏便不好吃了。”

没心肝将那满洲将军开膛破肚了,将肠子都扔到了江里。阿德赫望着江面发了一会呆。刘不取道:“都统大人,他们定然是江湖上的人物。这江面上最让人头疼的,可能还不是南朝的官兵,而是‘松江帮’他们的势力,遍布从安庆到长江口,帮中人个个精通水性。为首的是个叫‘酸辣汤’汤六的,以前我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方才那对男女,想来跟他是一伙的。要是我们能将他们收拢过来,这长江天险,便不在话下了。这事容我慢慢做来。”

半月之后,清军开始渡江,向南攻击。此前刘不取曾几次派人,以阿德赫的名义去跟汤六暗中联络,但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那天,忽然有几十艘大船从上流沿着江北岸飘流而下,浩浩荡荡的。在这之前,阿德赫已接到邸报,说洪承畴将要到扬州来,然后从江阴渡江,他的行营,到时将进驻镇江。阿德赫与简文宅早早便安排了仪仗跟行辕,在江边候着。

而刘不取却称病不起。他让阿奇给他准备了一大桶热水,然后温了一壶酒,在军帐中歇着。

他一边泡澡,一边思绪万千。

自他南下以来,才一年多时间,局势的变化,真可谓翻天覆地。他曾经见过洪承畴两次,一次是在他父亲刘心水任辽东主簿时,那时他才十二岁,眼中的洪承畴就象是个经世救国的英雄一般。另一次是在京中时,洪承畴到他家来过,与他父亲畅谈通宵,随后洪承畴便去了辽东,主持军务。那年秋天时,他的父亲正好谢世了。

他在热水中浸泡着,只觉得自己的感情,已经变得越来越淡漠了。以前支撑着自己的济世信念,正象蒸腾的雾气般溶解散发了。现在他必须花上一些时间去排遣这种痛苦。

这时,门外的卫士突然匆匆闯了进来,朝他打了个千道:“刘先生,洪大人亲自来看你了!”

刘不取吃了一惊,慌忙从木桶中走出来,阿奇给他擦干了身子。他忙乱地穿上衣服,辩子也没结打,便匆忙想要迎到帐外去。那洪承畴却已大步走了进来。

洪承畴身形高瘦,精神矍烁。洪承畴环顾了一下帐帷,笑道:“贤侄,你想躲开我,是不是怕我将你一军,让你在江南替我开路啊?!我今天偏是要找上门来!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他看着帐外道:“贤侄,你来看看,还有谁来了?可别吓着了你!”

刘不取朝他身后一看,只见一个长身的中年汉子,面白微须,手里打着一把折扇,慢慢走了进来。刘不取见了,呆了半晌,突然间觉得胸中的豪气,都化做了酸泪。

进来的那人便是当初推荐他上闽中去做教授的周修涵。他的到来完全出乎刘不取的意外,自从去年在北京与他别后,后来又在周家庄听说他已殉难的消息,刘不取差不多已经将他给忘了。他还记得他临走时,周修涵跟他说道:“贤侄,我家三弟就交给你了。你要将他调教成忠孝仁武的人。”

此时,周修涵执住他的手,问道:“贤侄,没想到我们还能见上面!我们一家可好?修流呢?”

刘不取当真是欲哭无泪了,他觉得,这次自己选择投靠满洲人,可能是个极大的错误,因为这时他从周修涵的身上,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卑微。选择也许只是一念之差,但他很有可能抹杀一个人一生的人格完整,难道选择投降真的都是在以天下为己任吗?或许仅仅是因为不太甘心仓促离开这个世界,抛开那些曾经拥有与还不曾拥有的东西?!

他于是尴尬地问周修涵道:“周先生,道路传言,你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周修涵叹息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我的确是死过不只一次了。后来还是满洲人救了我。患难之中,又得遇了洪先生,我们长谈过几次之后,便不能不钦佩他的为人了。贤侄,我爹爹可好?”

刘不取简单说了一下他们一家的情况,周修涵当即望着南边,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洪承畴叹了口气,跟周修涵道:“子深,这便是气数!节公后半生落得如此悲惨,你说我前明还能有什么好结果?!如今往后,大家只有戮力杀贼了!”

过了两天,上游芜湖方面传来捷报,清军船队在江面上击溃了南明船队,黄得功战死,清军随即在芜湖登岸,随后沿着长江,向南京方向攻击前进。那弘光皇帝却不知去向了,有传言说是已被清兵擒获。洪承畴听到这消息,笑谓刘不取跟周修涵道:“南明有这等昏庸皇帝,岂能不败?!尽忠于这种人,会有什么好结果?!”

洪承畴带了阿德赫的一众数千军马,几百艘的大小船只,从江阴进发,向镇江驶去。洪承畴下了道命令,清兵上岸之后,须得秋毫无犯,否则以军法论处。

清兵在驶近南岸时,遇到了“松江帮”的抵抗。但“松江帮”虽然擅长水性,在大规模作战时却缺乏经验,很多人都被清兵流蝗般的箭雨射杀在船上,最后剩下的一些人,只好弃船潜水逃走了。那些南明官军,更是闻风而逃。不到一日,江上便不再有有力的抵抗力量了。

刘不取跟周修流,洪承畴在同一艘船上,三人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江水,各是一番心思。周修涵问刘不取道:“贤侄,过江之后,你最想见的人是谁?”

刘不取笑道:“不怕先生笑话,便是你的妹子周菊。当初我离开周家庄时,节公已将她许配给我了,只是不知她眼下流落何方?我对她终身难忘!”

周修涵愣了一下道:“我这妹子脾气可是犟得很,她可是外柔中刚的。”

刘不取笑道:“我就喜欢有刚性的女子。”

周修涵听出了他的话意,便不再言语。当初他要将女儿许配给刘不取,却被他婉拒了,这事他虽不太认真,但现下听了刘不取的话,想起京城陷落于李闯时上吊自尽的女儿,心下不免有些凄凉。

刘不取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便道:“周先生,你最想见的人又是谁?”

周修涵道:“我想见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知我的弟弟修流现在怎样了?”

刘不取道:“修流可是条汉子。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的那股犟脾气,只怕要给我们添些麻烦!”

周修涵望着远方道:“待到江南平略的时候,我想带他一起回家耕田去,好好陪着老父的亡灵,再读些书,写些笔记。”

刘不取听了,心里暗笑道:“文人的心境,其实都是一样的。既然一个个都想过清静的日子,那么当初又为何拼命地往热闹处挤呢?!挤来挤去,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他看了眼洪承畴,却见他早已是泪眼迷离了。

此时三人的心事,都显得异常的沉重。只有一泓江水,静静地向东流去。

68 归去来

68 归 去 来

叶思任到了南京时,城里已经是人心惶惶了。弘光皇帝出逃的消息,早已在大街小巷中传扬开来,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城中听说走失了皇帝,一些无业游民便开始在四处闹将起来,抢劫商铺,砸闹大户人家,有的甚至到烟花巷里去强奸妓女,秦淮河一带的妓院,都不敢开业了。人们白日里都不敢出门,提心吊胆的。

叶思任来到他在南京的“明泉茶庄”分号,只见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围着已经关闭的商号哄闹着,要砸开门冲进去。他分开人群,走到商号前,高声说道:“诸位,在下便是这家商号的老板,大家若是缺钱花,尽管来跟叶某要,但倘若要哄抢商号,便不能怪叶某不客气了。如今国难当头,大家这么一闹,倘若局势失控,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众位为了一时之快,恐怕到时悔之晚矣。大家何不准备一下,抵挡满洲人南下?!”

人群中有人说道:“叶老板,你说的倒好听,这南京城一破,谁知道你躲到哪儿去了?!我们这些穷人凭什么要给你们守城?到时死的是我们,逃走的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北京城早让李自成抢光了,我们再不下手,只怕这辈子就要白过了!”

叶思任望了那人一眼,冷笑道:“足下是丐帮的吧?好大的口气!”

众人喊道:“是丐帮的便又怎么样?!”

叶思任便敲开了茶庄的门,让伙计们给他抬出一张椅子来,他在门前端坐了,笑道:“既是丐帮的兄弟,叶某今日便在这里陪着你们。”他让帐房拿过帐本与算盘,就站在他的身边清帐。他又叫伙计去烫了一壶来,一边慢慢地喝着。叶思任道:“丐帮实在不怎么样。”

这时门外那伙人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想冲过来,又忌惮叶思任的威势,于是都在犹豫着。叶思任冷笑道:“前几年你们丐帮在中原一带可是火得很哪!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人的部众中,哪里找不到你们丐帮的人?只可惜的是,闯贼败事之后,你们现在想要饭都找不到地方了,所以都跑到江南来,想趁火打劫。你们真想要口饭吃,大可以找满洲人要去,他们进关不久,正要刁买人心。当初丐帮在我太祖皇帝的带领下,赶走了蒙古人,那是何等的风光!如今你们却想趁势作乱,那份侠义之心,真是都被狗给吃了!”

人群中有些人听了这些话,低着头开始散去。突然,一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人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叶老板,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我们经历了这十几年的变乱,已经是对谁都不相信了。你如果真有侠义之心,便露一手给我们看看!我们服气了,自然便走。象你这样拨拉几下算盘哄人的勾当,谁人不会?我们不过是想要口饭吃而已。倘若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能想干什么?!”

叶思任听了,便叫帐房过来,道:“老张,你把这笔帐拿去给这位兄弟算算,他如若算准了,咱们立马收拾东西走人,这茶庄便归他了。”

那帐房老张迟疑着,将帐簿和算盘给了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将帐簿接持了过来,翻了一下道:“叶老板,你这一年来共进茶四百五十六担,卖出去四百三十二担。进茶时每担茶叶以十两银子计,卖出时每担以二十二两银子计。你进茶时共花销了四千五百六十两银子,卖出时应得九千五百零四两银子,中间扣除官税,你应得三千零三两银子。叶老板,不知在下算得对也不对?”

叶思任点了点头,心下有点吃惊。但他每年从这个商号中收到的银子,一般都只有两千三百两左右。当初他看那老张人踏实,所以每次来清帐的时候,只听他报帐,自己从不去查点。此时他转眼看了帐房老张一眼,老张慌忙跪下道:“叶老爷,小的该死!”

叶思任笑道:“人不爱财,天诛地灭。老张,你走吧,我也不想跟你算旧帐了。你带着老婆孩子,回你淮南老家好好过去。这些年你跟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老张哭着叩头走了。

叶思任大声对人群道:“叶某说话算数。这位后生哥替在下算出了一笔糊涂帐。在下这次本来只能收到两千两银子,现在我便将这多出来的一千两百两银子交给这位后生哥。”众人听了这话,都骚动起来。叶思任问那年轻人道:“足下想要银子还是这茶庄?”

年轻人笑道:“自然是现银子。没本钱的生意我可不想做。我们要饭的可不会品茶。”

叶思任当即让两个伙计去抬了一千两银子出来,摆在那年轻人面前。年轻人笑道:“叶老板果然是个爽快人。归某又岂是贪财之人?!”他朝人群喊道:“列位,这是叶老板布施的银两,大家随便来取。”众人大喜,蜂拥而上,不一会便将银子拿光了。

叶思任此时仔细打量了一下年轻人,心下暗暗赞许。他问那年轻人道:“你也是丐帮的吗?你自己为何不留一点银子?”

那年轻人笑道:“我不过只是丐帮中一个不显眼的人物。钱是身外之物,倘若真为了这些闲钱,我何必要在丐帮中混?!”

叶思任点点头道:“你愿意到我的商号里来吗?我想给你一个重要的职位。”

年轻人道:“小的早就知道叶先生的大名。如能相就,自然喜不自胜!”

那年轻人报了名姓,便是归去来。叶思任与他聊了一会道:“归老弟,这里茶庄的事就交给你了,你盘点一下,等把这边的帐结好之后,你便带上伙计到嘉定总号去,到时那里的财帐就由你来管理!我不日也要回嘉定去。”

那归去来应承了。

69 父子情

69 父 子 情

叶思任接着便去了他父亲府上。那叶中和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岁,蔫着头,由那小姨娘搀扶着出来。他一见到叶思任,便老泪纵横道:“儿子,大势去矣,大势去矣!弘光皇帝不知了下落,那马士英昨天又挟持着太后,带上他的五百黔兵,也往南跑走了,惶惶如丧家之犬,不知去处。我都怀疑那太后其实早就已经是他的相好了。这年头。现在他们这么一走,这京中烂摊子不知如何收拾才好!要是满洲人渡江过来,城里都找不到几个士卒了。没想到皇朝会败得这么快!这下子总算玩完了,玩完了!”

叶思任道:“爹爹,明天我安排一下车仗,你还是上路回家去吧。”

叶中和叹道:“思任,你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吧。爹的事不用你管了。只要这南京城一日不破,爹就要在这里呆上一日。我这是给咱们大明守灵呐!”

那小姨娘道:“老爷子,你还是听大少爷一句话,回嘉定老家去吧。这要是城破了,大家还有命吗?”

叶中和咳嗽着跟叶思任道:“儿子,爹这辈子没好好管教你,因此你至今仍是率性行事。爹其实并不是老糊涂,只是一世徘徊于糊涂与聪明之间,在官场上耍耍手腕而已。小时都是你娘纵容了你,我千说百说,也是没用。也好当初你没上京去参加会试,反倒落得个逍遥自在。思任,你不知道,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是什么?”

叶思任笑道:“这是我最想听的一句话!到底是什么?爹,我不知道你这辈子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叶中和笑道:“便是有了你这么个处世背经离道的儿子!”

叶思任听了这话,心里突然一酸,随之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他想,真真是知子莫如父!

那天他去了燕子矶,凭栏处,不免多喝了几杯酒。然后他下得涯来,叫了一艘渔船,让他们摆渡到瓜州去。此时他心情烦躁,正好到金山寺去借个清凉。

他进得了船舱,却见舱里早已坐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他细眼看了,却是式微跟素真母女俩,便愣了一下。那式微见他进来了,便冷笑道:“叶先生,真是人走茶凉啊!修流那小子上哪儿去了?现下他是不是正跟你女儿在一起?”

叶思任笑道:“史夫人,修流他前些时回闽中去了。至于她跟我女儿的关系,那是他们表兄妹之间的事,叶某可不想多管了?”

式微愣了一下,道:“这么说,修流他已经不是断桥姑娘的舅舅了?”

叶思任笑道:“本来就不是的。史夫人,能糊涂处何必不糊涂?”

式微道:“这么说,你们是想赖婚了?”

素真满脸绯红,道:“娘,你说什么呢!我没说要嫁给周大哥的。”

叶思任笑道:“史夫人说的是修流他们的婚事吧?叶某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可从来没赖过帐!”

式微笑道:“如此甚好。什么时候待修流回来,便把他跟素真的事给办了。”叶思任道:“这事我做不了主,还是看修流他自己的主意吧。”

素真在一旁拉扯一下式微的手袖道:“娘,我给你讲过了,女儿这辈子不想嫁人,就想跟娘在一起。”

式微大声道:“胡说,你这丫头,这事由不得你!你爹虽说是过世了,还有娘在替你做主呢!我看谁敢欺负你。”

叶思任道:“不知史夫人今日要去何处?”

式微叹道:“明天便是素真她爹的七七四十九忌日,我们娘俩想回扬州拜祭一下他的亡灵。”

叶思任听了,心里一悲,便默然无语了。

70 金山会

70 金山会

船到瓜州时,叶思任上了岸,目送着船只载着式微母女俩往北驶去,直到看不见了,才上了金山寺。

寂永早已报知雪江知道,雪江亲自迎出门来,把叶思任延请进后禅房中。叶思任笑着坐下道:“大师,叶某此次前来,只是想在宝刹中养两天清静的心,别无他意。”

雪江笑道:“如此甚好,只是寺中没有美酒款待,怕叶先生清静不下来,到时不要见怪。”

叶思任笑道:“眼下叶某已无心喝酒,只须清茶一杯足矣。”两人绝口不谈时势。

那天叶思任在寺中歇下了。初夏时分,虫声唧唧。他本来是想在这清静之地,将过往与梅云的事忘掉的。然而到了半夜时分,却仍然不能成寐,于是披衣走出寺去,慢慢散步来到江边。那天晚上天上没有月亮,江水东流,江面上泛着淡光。叶思任想着清兵马上就要渡江南下,江南沦陷在即,而自己也再难以找到清静之地了,心下烦躁郁闷。他又回到寺中,来到后堂禅房,只见雪江大师正凝神在榻上灯下摆谱,寂永和尚在一边看着。

雪江见到他进来,笑道:“老衲知道叶先生的心,是清静不下来的,因此深夜不眠,在此候着,想跟先生摆上一局。”

叶思任笑道:“叶某也正有此意。”

雪江于是便唤寂永将那玉石棋子拿将出来,叶思任拿起两个棋子在灯下看了看,忍不住喝了声彩,道:“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两人一边手谈,一边品茶。十几手之后,叶思任忽然笑问道:“大师,那铁岩呢?我倒很想见识一下他的棋艺。”

雪江道:“前天有人来本寺找他,说他父亲鼎木丘先生要他回日本去一趟,昨天他便匆匆走了。他在寺里呆的这些时日,受益匪浅,居然背下了十几部经书。看来他的向佛之心还是很诚朴的。”

叶思任笑道:“这鼎木丘先生来头还真是不小!”

=奇=雪江道:“这人胸有城府,但愿他找到他家的祖传名剑之后,作速离开大陆,免生事端。”

=书=叶思任道:“难道他还想在江南一带兴风作浪不成?”

=网=雪江笑道:“但凡天下大乱时,人心也随之而乱。所谓乱世出英雄。人生遭遇,一到了乱世时,那机会便多了。太平日子是芸芸众生的天下,大家循规蹈矩,而乱世则是英雄的天下,人如草芥,世事也如棋局一般而已!”

叶思任笑道:“大师这话说到了痒处。不知大师如何看江对面那边的事?”

雪江笑道:“叶先生果然还是在意时局。白子黑子,颠来倒去的,也就一盘棋而已,你要我如何看觑它?!”

叶思任默然道:“如此说来,大师,这盘棋我是输定了?”

雪江叹道:“棋虽输了,但茶还在!”

叶思任道:“我明白了,多谢大师点拨。明日我便回嘉定去,收拾残局。”

雪江跟寂永道:“你速去山下于园取一坛酒来,今夜我要和叶先生痛饮一番!”

寂永还在愣着,雪江催促他道:“速去速回!”

寂永很快便取了一坛酒回来。雪江亲自开了封口,倒了两碗酒在桌上,道:“叶先生,老衲已有三十年时间不近酒了,今日开怀,与君痛饮。”

叶思任笑道:“大师,人生醉一次不容易,醒一次更不容易!”

雪江笑道:“醉即是醒,醒便是醉,谈何容易?!”

两人大笑了。寂永在一边看着雪江一碗而尽,目瞪口呆。

叶思任心下若有所悟,于是次日便离了金山寺,买舟东下,回嘉定去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去不久,清兵的船队在洪承畴的率领下,正向镇江驶来。先行到达的清兵在上岸后,只遇到南明军队零星的抵抗,随后便长驱直入,攻占了镇江府,然后又向西北往南京方向攻击前进,与从芜湖登岸的清兵一东一西夹击南京。

洪承畴让阿德赫跟简文宅先进了镇江府,安抚百姓,收拾残局。又让那降将李成栋带上手下汉兵去了长江口。他自己则跟周修涵,刘不取两人,带上十几个亲兵,上了瓜州渡。阿德赫要他多带些人马,洪承畴笑道:“这事便不用都统大人担心了。本座是去拜访雪江大师的,我与他曾有一面之缘,倘若他肯与我们合作,则江南僧侣之心,便不难收服。因此,人多了反添麻烦。有雪江大师在,我便不会有性命之虞,更何况,我身边还有刘不取先生在呢!”

刘不取笑道:“洪大人,卑职有一事相求,待见了雪江大师时,请不要说出卑职的名头,在见到周菊之前,我还不想让旧人知道我已归顺了大清。”

周修涵道:“在下也有这个意思。”洪承畴笑着答应了。

一行人到了金山寺前,几个亲兵见寺前冷落,寺门紧闭,寺中没有一个人出来接待,便要闯进寺去。洪承畴笑道:“咱们先在这寺四周看看景色,千万别惊扰了寺中出家人!当年本官北上时,曾在寺里逗留了两天,这次重游旧地,没想到匆匆已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洪承畴三人在瓜州上绕了一圈,上了妙高台,望着茫茫天地,不免感慨一番。黄昏时候,他们又回到金山寺门口。只见那寺门仍是紧闭着。洪承畴见了,叹了口气道:“雪江大师既然不愿见我等,咱们还是离开吧,也算是兴尽而返了。”便带着众人来到渡口。

大家正要上船时,忽然看见一边的一块怪石上,盘坐着一位老僧,望着它们,面带冷笑。洪承畴见了,那老僧正是雪江大师,于是他上前拱手笑道:“在下闽南洪承畴,大师别来无恙?”

雪江打量着他道:“胡说,你何故冒充洪大人,老衲前两年就已听说洪大人在辽东松山抗击满洲人时殉难了,还设了灵堂为他超度了七七四十九天。你却是何人?”

洪承畴脸色尴尬,笑道:“大师请再仔细看看洪某,是也不是当年向你问道的那个书生?十七年前在洛阳时,在下还跟大师有过一次长谈,大师还记得吗?”

那雪江盯着洪承畴看了一会道:“眉目间倒真是有点相似。不过,既是洪大人,却为何一身满洲人的打扮?莫非你已投了满洲人?”

洪承畴笑道:“洪某走到这一步,也无非是为了天下苍生计而已。”

雪江道:“天下苍生,干卿何事?”洪承畴道:“满洲人虽起于蛮荒之地,但却有所作为,不似前朝,奸逆当道,忠臣却反而落得没着落。洪某倘能为我汉人谋一分福祉,则无论是肝脑涂地,抑或苟且偷生,都在所不惜!因此此次接任江南经略,义不容辞。”

雪江道:“这么说,江南百姓该烧高香跪迎你了?”

洪承畴听了,心下颇为不悦,心想:这老头看来是请不动了,自己一番好意,却遭他一顿奚落。于是勉强笑了笑,道:“大师既无意与在下倾心相谈,在下这就告辞了。”说着,便带了众人要上船去了。

突然雪江笑着问洪承畴道:“洪大人,方才一番话,是何滋味?”

洪承畴笑道:“实是涩味,大师不能体切于人,却在乎在下一付臭皮囊,实是鼠目寸光。”说着,顾自上了船。

雪江又突然问刘不取道:“刘施主,你换了一付皮囊,却是何滋味?”

刘不取吃了一惊,他没想到雪江居然也认得他,于是想了想,道:“味同嚼蜡!在下心中明灯已灭,何来滋味?!”

雪江长叹一声,从怪石上跃了下来,说道:“拜事新朝尽冠盖,旧人相逢半轩冕。心灯寂灭皮囊在,只因尘埃早遮眼。各位施主,恕老僧不远送了。但愿三位施主怀慈悲之心,此去江南,当要践约,好自为之!”

说着,身影已然飘忽不见。

71 瓜州渡

71 瓜 州 渡

修流,断桥与悬念道长三人快到镇江时,只见路上纷纷都是向南逃难的人群,修流问了一下路人,原来是清兵已经渡江南下,于前两天占领镇江了。一个路人道:“你们还想北上去送死?人家都恨不得生出四条腿来往南跑呢!那些满洲人跟投降的汉兵凶得很,尤其是汉兵,一见到男的就拉去剃头,不愿意剃的,二话没说,一下便砍下脑袋。就连道士也不放过。”

三人听后都呆住了。修流怒道:“南京朝中那些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那路人道:“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满洲人还没有过江,他们却连人影都不见了。”路人说着,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走了。

修流问悬念道:“道长,时局有变,现在该怎么办?这金山寺还去吗?”他心里倒是希望悬念说去的,他只担心断桥体内的功力发作,因此即便冒险,也要赶到金山寺去。

悬念却道:“看来这金山寺是去不了了,路上要遇上清兵,你我倒好办,只是断桥姑娘怕有些麻烦。她的内伤,如今恐怕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修流急道:“但是桥儿她如果不把内力逼出来,到时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办?”

断桥笑道:“修流哥,我也不想再去金山寺了,免得你也被清兵拉去剃头,落得个男不男女不女的。”

修流道:“桥儿,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你别犟着。”

断桥道:“我也是给你说正经的。”

悬念沉吟道:“要不这样吧,修流你独自去金山寺一趟,老夫先带上断桥回她嘉定老家去,每日给她调息内力。到时你请雪江大师到嘉定来,我们俩再联手将断桥的内力转移给你。”

修流想想道:“这样也好。”

断桥道:“修流哥,你路上要小心一点,别强出头。还有,千万别被满洲人拉去剃头!你要剃了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于是悬念与断桥回了嘉定,修流独自一人去了镇江。他进了镇江城后,只见城里的男人,个个都剃过了头,后面拖着一根辫子,大家走起路来满脸的沮丧,低头丧气的。这时,几个巡逻的清兵发现了修流,见他还挽着头发,便都舞刀叫着向他扑了过来。修流拔剑而起,只见寒光一闪,几下子便将他们全都砍倒在地,然后他将他们的辫子割了下来,抛到空中。

他急急出了镇江城,赶到了瓜州,却见江面上孤零零地,看不到一艘渔船。这时,一个老渔夫正在江边的一个小屋前晒网,他干枯的头发已经被剃了,脑后扎着一根花白稀疏的小辫子,就象是一根枯草,十分可笑。修流走过去相问说,为何江面上一只船都不见了?老渔夫道:“前几天金山寺那边来了几个满洲大官,听说是去拜访寺里的高僧雪江大师的,却吃了个闭门羹。大师他是何等人?!岂肯与满洲人同流合污?事情过后,那几个大官便命令地方官员,自此之后,不能再有一条船上瓜州去,违者立斩。老汉的一条破船也被他们给烧掉了。小哥你看,老汉一辈子是大明的子民,如今却被剃了头,人不人鬼不鬼的,今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他叹了口气又道:“咱们大明的几十万兵马,居然保不住老汉的一把头发,老汉的心也已凉了!”

修流听了,心头难受。他绕着江边走了一周,果然不见一条船。于是他回到老渔夫那里,向他要了一张白布,然后咬破了右手中指,写上两行字,又把那白布条扎在一枝箭头上。他望着远处的金山寺,猛吸了一口气,挽满大弓,一箭射了过去。他心里默默祈愿道:“桥儿,就看你的造化了!”

那枝箭“嗤”地一声便向金山寺疾射过去,随即不见了踪影。老渔夫看了,呆了一下道:“后生哥,看你的箭术,你莫非便是扬州城里的那个神箭手周小将军?”

修流笑了笑,不置可否。扬州对于他来说,似乎已经变得很遥远,而且也早已经是一道伤疤了。

他离了瓜州,便往南京方向而去。他刚出了镇江府,只见一大群满洲骑兵大喊大叫的,正在追杀一只黑虎。修流见了那黑虎,登时脑门一紧,全身发热。他认得出来,那只黑虎正是黑旋风。他不知道黑旋风为何从嘉定跑到了这里,也许它在叶府中没人作伴,因此跑出来找他跟断桥的。亏他还认得去金山寺的路!它可能也不知道,乱世之中,人命都如草菅了,更何况一只老虎?!

这时,他猛然长啸一声,那声响激震出去,清兵马群都慌乱起来。黑旋风听到修流的啸声,一声大吼,便欢快地朝他这边奔驰过来。清兵拍马追了上来。修流弯弓搭箭,三箭发出,先射落了为首的三个骑兵。待他再去箭壶中取箭时,壶中已经没箭了。那些清兵都将箭对准了他。

修流摸了摸黑旋风的脸,随后坐在了它的背上。他拔出剑来,如旋风般驰入清兵队中。清兵的几十枝箭一下子全都向他射来,他挥剑遮挡着,但还是有一枝箭射中了他的左肩膀。他咬牙拔出箭来,不顾鲜血直冒,便将箭搭在弓弦上,嗖地一下朝为首的清兵军官面门射去,那军官应声栽落马下,身首异处。

修流趁着清兵混乱的间隙,拍着黑旋风便跑。黑旋风一跑起来,那些马哪儿还赶得上?它一口气便跑出了几十里,到得无人处时,方才停歇下来。此时修流心想,眼下自己是去嘉定呢,还是再上南京城去一趟,看看那边的局面?最后他决定还是先去南京。

他在路边找了家酒店,先向店家要了十五斤牛肉。那店家看了看他的头发,说道:“客官,你还是到别处去吧。我们店里不敢卖东西给留发的!不然小的脑袋就保不住了!如今四处都是告示,要大家三天内剃头,不然就要砍头。我说小客官,我劝你也把头剃了,免得年纪轻轻的就送了命!”

修流只好带着黑旋风走了。那店家叹口气道:“客官,你算是有种的,好自珍重!”

修流听了,心里难受。他沿途又找了几家酒店,店家都是不敢接待他。修流心想,要是这样下去,自己跟黑旋风非饿死不可。于是他去买了顶竹笠,再将头发结束成一个髻子,然后再去找了一家酒店。

那店家打量了他一下,以为他是个游方道士,便给他上菜了。

72 雕弓

72 雕 弓

修流跟黑旋风饱餐一顿,第二天便赶到了南京。

城里早已乱成一团,清兵将全城都给围住了,不让城里的人往外跑。那南明朝廷文武百官,除了早已逃走的,其余的差不多都投了满洲人。大家刚刚剃头时,心里还有些别扭,几天后也就心安理得了。只要既有的利益不遭破坏,那么他们就有活下去的理由。活着风光,毕竟比风光地死去,要有意思的多。

修流进城之后,先去朱舜水家看了一下,只见门前都是灰尘,看来他是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了。随后他到了叶中和的府上,叶府上下倒是还有些人在。修流进府时,出来接待他的是叶中和的小姨娘。他说了自己跟叶思任的关系,那姨娘一听便哭了起来,道:“亲家小舅子,刚巧你来了,老爷子想不开,死活不肯离开南京,又不肯剃头。你快去劝劝他吧!”

修流来到厅堂上,只见叶中和正独自一人呆呆地坐着,嘴里喃喃自语,他旁边放着一壶热茶。修流一连叫了他三声,他才木呐地抬起浑浊的眼睛,望了修流一眼。修流道:“叶老伯,晚辈是周献的小儿子周修流。”

叶中和乜着他道:“谁是周献?”

修流知道,他的心智有些不清了,便想了想道:“叶老伯,我姐夫叶思任要我送你回嘉定去。”

叶中和道:“谁是叶思任?嘉定在哪?”

修流心想,可能南京城的陷落对叶中和的打击太大了,以至于他神情错乱。他必须趁着晚上的时候,将他们一家护送回嘉定去,总不能让他们在满洲人的刀口下等死。

这时那姨娘跑了进来,跟修流道:“小舅子,门外来了一个满洲大官,指名说要见老爷子。老爷子还没剃头呢!这便如何是好?!”

修流道:“姨娘,那人说了他是谁了吗?”

姨娘道:“他只说是老爷子的故人,想来拜访他。”

修流道:“你就跟他说老爷子病了。”

姨娘正要出去,只见府外已经走进一个个人来,他走上厅堂,笑道:“叶老学士,故人洪承畴拜望你来了。洪某也是昨日才进的城。老先生一向可好?”

修流一听到“洪承畴”三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紧紧捏住了背后的大弓。原来这人便是当年赠他父亲大弓的辽东总督,他的闽中同乡,两年多前又投降了满洲人的洪承畴!洪承畴见叶中和没有回应,仔细看了他一下,发现他神情古怪,于是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心里叹了口气,正想问一下站在一边的修流是怎么回事?突然他看到了修流背上的弓,觉得有些眼熟。他错愕道:“这位小哥,你是何人?你背上的弓是何处得来的?”

修流冷冷对他道:“有句话你一定记得吧?上马杀贼,下马饮酒!”

洪承畴想起来了。这话是当年他将那把弓赠予他的福建同乡周献时,对他说的话。那时修流年纪尚小,洪承畴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但修流当时刚好在场,却记住了这一句话。

洪承畴想起了自己当时的豪气,如今物是人非,心下不免感慨万千。他笑着问修流道:“原来你是节公的儿子。你是修流吧?我早已听说你在扬州城里的壮举了。年轻人,不容易。你爹爹一向可好?”

修流道:“他于去年被马士英杀害了。”

洪承畴愣了一下,随即怒道:“马士英这个奸徒,我非杀了他不可!”

修流冷笑道:“你们不是都喜欢奸臣吗?没有他们这些鸟人,你们如今能这么顺利地过江吗?”

洪承畴道:“这是时势。不过,南朝象你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要是朝中多几个象你这样的人,我洪承畴又何至于落入满洲人之手?!”

这时,叶中和抖抖索索地端起茶杯,喝了几口,道:“洪兄,老夫知道你今天要来,有句话老夫不吐不快,死不瞑目。”

洪承畴跟修流听了,都吓了一跳。洪承畴笑道:“原来老先生还清醒着?!请问是哪一句话?”

叶中和叹道:“当初你若殉国,汉人中便会少出些汉奸,你也将名垂青史。可惜你一时糊涂,成了始作甬者,自你之后,多少文武官员,已不以投敌为耻,反以为荣!你之罪,何止在于你一人?!”

洪承畴愣了一会儿。他知道满洲人千方百计地让他投降,无非是在利用他的声名。但他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已成了一个榜样。而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他的榜样作用,满洲人何必如此为了他煞费苦心?如今又要让他来经略江南?!叶中和的这一句话,算是说到他的痛处了。

突然,一口鲜血自叶中和的口中喷射出来。那小姨娘抱住他放声痛哭起来。原来他早在茶中放了剧毒。叶中和用手指了指修流,修流忙俯下身去。

叶中和贴进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周公子,这事我本来是不能说的,因为节公只告诉过我一个人。你大哥周修涵,其实是于松岩跟王绘筠的儿子。你要好好照顾我的孙女断桥,你们之间,只是表兄妹关系。我死之后,拜托你将我送回嘉定。”说着,头一歪,断了气。

修流听了叶中和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次他从叶思任那里得知,自己是周修涵跟他娘方氏的儿子时,精神已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此时又听说周修涵是悬念道长,也就是当年于松岩的儿子,他吃惊更甚。他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捉弄着自己。这么说来,他如今跟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那么他这十九年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自己出生入死去维护的荣誉,其实并不属于自己,而只是名份上的。但他爹爹周献在他心目中,却是如泰山般的沉重。

他觉得,自己的性格,其实更象周献,而不是悬念道长。但叶中和临终前跟他说了这一句话,定然不会是诳语。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正要分裂开来。

那小姨娘见叶中和死了,猛地一头便朝廊柱上撞去。修流扶住她一看,也已经断气了。

洪承畴见了,脸色惨淡,他传话随他而来的亲兵,即刻到城里选购两付上等的棺材,送到叶府来。修流冷冷道:“不用了,洪大人,你心里清楚叶老先生是为何而死的。你可以走了,这里的事由我来处置。下次咱们再见面的时候,便要兵刃相见了!”

洪承畴笑了笑走了。本来他可以告诉修流,他的大哥修涵并没有殉难,而是在他的帐幕之中。但他既已答应过修涵替他隐瞒这事,此时便不想说出了。修流让府里的下人去安排了一辆大马车来,他将叶中和跟姨娘的尸体都搬到了车上,然后自己驾着马车,黑旋风在一边跟着,往嘉定而去。

修流在城里走着的时候,因为带着斗笠,倒也不引人注目。那黑旋风却虎视耽耽的,路人见了都躲。出南门的时候,把守城门的清兵将修流的马车拦住了。几个清兵围到马车边上一看,只见车里躺着两具尸体,便冲着修流大喊道:“臭小子,你是何人?这车上载的是谁?”

这时,一边有个军官走了过来,他突然抽刀挑下修流的竹笠,看了他一眼,喝道:“拿了!”

修流攥住了剑。忽然,城中一匹快马奔了出来,马上一个清兵手持令牌,大声喊道:“洪大人有令,凡遇有个身背一张大弓的年轻人,须得放行,不得阻拦!”

那军官愣了一下,看了看修流背上的弓,挥了挥手。修流驾起马车,往南而去。

他离开南京城十多里路的时候,突然听到城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般的霹雳爆响,接着只见一股浓烟在南京城上空弥漫开来,袅袅蒸腾到了天上。他仔细看了一下,那股浓烟,似乎是从马士英以前居住过的府上方面升起来的。

73 公子落魄

73 公子落魄

不日修流便到了嘉定。他将马车在府门前停下,下得车来,便要看门的进府去通报。那时正值夏天,车上的尸体已经有些味道了。叶思任匆匆忙忙走了出来,他一见到车上满脸青紫的叶中和的尸身,登时跪倒在马车下,痛哭失声,叩头出血。

管家跟周莘也出来了。周莘哭着扶起叶思任,让管家叫几个人将叶中和和姨娘的尸身抬进府中。下人们拆下大门,叶思任跪着将叶中和两人的尸身,迎入府中。

修流简要地说了一下叶中和去世时的情景。叶思任哭道:“我爹爹一生看似糊涂,其实遇到大事的时候并不糊涂。他要是降了满洲人,那么江南士子,必将从者如云。倒是那洪承畴可恶!他不来经略江南倒也罢了,他一到江南来,江南士子定然闻风而动,人人无耻了。”

修流道:“叶老伯也是这样说洪承畴的。”

周莘问修流道:“流儿,桥儿呢?”

修流怔了一下道:“大姐,几天前桥儿不是跟悬念道长一起回来了吗?”

周莘急了道:“我们正操心她呢。这事有些蹊跷了。”

修流道:“有悬念道长跟她在一起,她不会有事的!”

叶思任设了灵堂,让人买了两具最好的楠木棺材,将叶中和和小姨娘收殓了。叶思任把那小姨娘也当是正室葬了。

丧事之后,修流便要离开周府,去找断桥和悬念道长。周菊跟周莘一直送他到了门外。修流看着她们俩,心情异常的沉重。在叶中和告诉了他那个绝大的秘密后,以往所有他的亲人,如今一个个都成了跟他没有关系的人。但自小至今,他们又都是他真正的亲人。这个秘密,也许他只能永远埋藏在心底了。周菊道:“流儿,你该去看看素真姑娘了。听姐夫说,他们母女俩都去了江北,你要不过江去接她们回来。”

修流听了,突然大声道:“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他带着黑旋风离了叶府,心里空空荡荡的。他沿着去镇江的路往北走,一路打听着悬念道长与断桥的消息,却杳无音讯。他想,凭着悬念的武功,天底下应该没有人能挡得住他的。况且,他跟自己已经约好要在嘉定见面,他就更没有理由失踪了。莫非是断桥出了什么事了。

这天,他正在一家酒店里用餐,忽然看到门外来了一个乞丐,满脸泥污。那乞丐站在他的桌前,突然间漱漱掉下泪来。修流吃了一惊,觉得那乞丐有点眼熟。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那乞丐正是马士英的儿子马元殷。

修流问道:“马公子,你如何沦落到这种地步?你爹呢?”

马元殷抹着眼泪道:“他早就跟太后一起往跑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却丢下了我们一家人。前些天清兵入城的时候,我们府上突然发生了大爆炸,我们一家人全都失散了。我又不愿意被剃头,便偷偷摸出城来。现在身无分文,这年头连要饭都没人给了,因此狼狈至此。”

修流便叫酒店老板给他来一碗面条,一大盘肉。马元殷狼吞虎咽地吃了。

修流要离开的时候,在桌上放了十两银子给马元殷。马元殷慌忙收了,道:“周公子,你是不是要去找你的相好的?”

修流皱着眉头道:“什么相好?你是说断桥姑娘吗?”

马元殷道:“正是。我昨天见到他们了。他跟一个老道士在一起。她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象是刚生过病似的。”

修流一听,忙急着问道:“快说,他们现在怎样了?!”

马元殷笑道:“他们现在好玩的很。你知道那‘淮南四子’吗?就是以前在我爹手下办事,后来却投了满洲人的那几个王八蛋。那老道不知在什么地方逮住了他们四个,又不知从哪儿弄到一抬轿子,那断桥姑娘坐着轿子,由丁一切跟满万贯两个人抬着,开心死了。那老道让王留行背着走。最好笑的是那胡子材,他拿着一面铜锣在前面敲着,每走上一段路,就要敲一下锣,高声喊道:‘我们不是人,我们是汉奸。’”

修流听了,忍不住也笑了出来。他想,这种事也只有悬念道长干的出来。

他离了酒店,往北去找断桥两人。走了半天,仍然没有悬念他们的影子。傍晚时候,突然有一匹马往南冲他这边驰来。马上坐着一人,头戴竹笠,肋下夹着一个人,却是个满洲军官。那匹马后面几百步远处,一队满洲骑兵正猛追上来,约有五,六百人。

那匹马来得近了,修流看了一下,马上人正是朱舜水。而他肋下挟着的那满洲军官,却是与他打过两次交道的甲喇额真哈隆。

朱舜水也认出修流来了,他将哈隆往地上一掷,道:“流儿,你看住这人,待我返身杀敌。”说着,他飞舞着哈隆的那把锋利的战刀,便向清兵骑兵队冲杀过去。

哈隆见了修流,忙笑道:“周将军,原来你也在这。方才这人是个恶徒,他将马士英的府邸给炸了,大火波及到四周几里,让洪大人大丢面子,因此要我来捕捉他。没想到他武功高强,我反而落入他手。”

修流道:“哈隆将军,还记得上次我们在扬州城外时,你说过的话吗?”

哈隆笑道:“当然记得!那时我说,下次见面,各为其主,刀枪无情!”

修流道:“好了,你现在可以回到你的阵中去了。今日咱们杀个痛快!”

哈隆道:“周将军真是爽快人。”说着,便快速奔回他的马队中。

修流随后便骑了黑旋风赶了上去,他见到朱舜水的身边正围了几十个清兵,走马灯似的与朱舜水厮杀,便大吼一声,猛地一剑挥出,几个清兵惨叫着掉下马来。他俯身抓拾起一大把箭,放在箭壶里,随后摘下弓来,一箭接着一箭射出,箭无虚发。登时便有十来个清兵栽下马去。

74 哈隆

74 哈 隆

清兵中有很多人都认得修流,见了他的威猛,心下都有些怯了,有些人便开始后退。那哈隆拿过身边一个清兵的长枪道:“你们把咱们满洲人武士的威风都扔了?谁敢退后,格杀无论!”

于是清兵们又逼了过来。

朱舜水道:“流儿,你怎么把这清兵头领给放了?”

修流道:“朱先生,上次在扬州城郊时,他也放了我一次。今天我要不一剑砍了他,不算好汉。现在先生看我取他首级!”

朱舜水道:“我想留他做活口。”修流听了,猛拍了一下黑旋风,便向哈隆冲去。哈隆舞枪迎了过来。两人对了一招,修流一把抓住了长枪,往后一拽,那哈隆紧紧攥住枪不放,整个人随着长枪朝修流撞了过来。修流在空中一手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按在虎背上。

那些清兵看得呆了。修流挥舞着剑冲进清兵马队中,见人便砍,清兵们因哈隆在虎背上,投鼠忌器,纷纷后退。朱舜水道:“流儿,今日敌众我寡,不可恋战,只需须将这清兵头领带走便是。”

此时修流杀得性起,满身是血。他将哈隆朝朱舜水掷去,道:“朱先生,你先走一步,我来断后。”说着,驰突入敌军中,将一把剑舞得象刺眼的日光一般,当者披靡。此时他心中的积怨,翻江倒海般鼓涌起来,看到鲜血从敌人身上喷射出来时,他的心中充满了快意。剩下的那些清兵都落荒而逃了,野地上留下了数十具尸体。

修流赶上了朱舜水,问道:“朱先生,你见到悬念道长了吗?”朱舜水愕然道:“流儿,你是说,我师傅他也出山来了?却不知是为了何故?”

修流道:“他眼下正跟断桥在一起。我是来找他们的。”他简单说了一下勾壶,梅云和断桥的事。

朱舜水道:“咱们先找个地方呆下来,慢慢说话。”

前面路边恰好有一座房子,主人早已逃亡了。两人押着哈隆进了房子。哈隆道:“周将军,我已有言在先,你要杀便杀,何必婆婆妈妈的?!”

修流望着朱舜水,朱舜水问哈隆道:“靼子,你告诉我们,史督师是如何死的?”

哈隆叹了口气道:“这事不用说了,真是惨不忍睹。他还真是条汉子!死得其所。我从北杀到南,还没见过象他这样的明朝大臣!”

修流道:“那么我先生刘不取呢?”

哈隆冷笑一声道:“亏你还记得他!他已经投降我们了。”

修流听了,脑袋一胀,喝道:“你胡说,我先生岂是这等人?”

哈隆道:“周将军要杀要剐便是,我何必说谎?!他现在可是洪大人身边的大红人,便连都统阿德赫大人也要听命于他。”

修流与朱舜水对望一眼,心下将信将疑。

朱舜水道:“你们下一步要攻打哪个地方?”哈隆默然不语。

朱舜水又问道:“听说多尔兖也到南京来了?”

哈隆道:“亲王殿下是来料理江南事务的。刚攻下江南时,我大清兵要归顺的南明文武跟百姓剃头,不剃头的就砍头。后来刘不取跟洪大人给亲王殿下进言,为了收服民心,施行剃武不剃文,剃官不剃民。如今这命令已经布告四处了。但愿能安抚人心。”

朱舜水心想,这道命令一出,看来江南不日就要被满洲人平定了。他叹了口气,跟哈隆道:“你可以走了。”

哈隆跟修流都愣了一下。朱舜水跟修流道:“我在南京城破后,在城里呆了几天,看到这位将军治军严谨,军纪甚好,便留了心。”

哈隆低头道:“为将之道,本应如此。如果以百姓为草芥,岂是我辈所为!打起仗来,其实受害的都是百姓。我自己也是乌苏里江边的一个穷猎户的儿子,自然懂得穷人家的难处”

朱舜水听了,不觉点了点头。哈隆拜别过两人走了。朱舜水说了自己到芜湖去的经历,道:“那朱由崧已不知去向。黄得功倒是在与清兵作战时阵亡了,还算是条汉子。”

修流问道:“先生是不是把马府的地宫给炸了?”

朱舜水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原来那地宫的中间,藏的是几十担的火药,却又不潮湿,真是怪事!我点了一把火便将它引爆了。”

修流跟他说了周家庄地下宫的秘事。朱舜水道:“原来太祖当年果然已预感到成祖存有异心,因此早早便让他的重臣周长岩去了闽中,以防不恻。流儿,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那秘宫里的秘密?”修流道:“还有悬念道长,我二哥修洛,我姐夫。我大哥跟温老爷子都已去世了。现在就我们四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朱舜水沉思道:“等咱们找到我师傅跟断桥后,咱们便一起去闽中。这地宫也许能帮咱们反清复明。”

修流又说了在闽海碰上郑成功的经过。朱舜水道:“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原是海盗,后来受了朝廷招安。郑成功的母亲是日本人,她是鼎木丘的妹妹,当初我在九州时,于鼎家见过她一次面,她为人十分豪爽,颇有古风。我估计鼎木丘这次到大陆来,跟郑氏家族定然有很大的关系。不知他找到那把古剑没有?”修流道:“那剑没找到,到是在陈家庄惹出了一场大是非。”接着便将发生在陈家庄的事说了一下。朱舜水连连叹气。

修流又说了七皇子朱一心把玉玺交给黄道周的事。朱舜水笑道:“流儿,这你就不用担心了。道长心计多的是。他绝不会轻易让朱一心交出玉玺的。不过,那黄道周也是条硬汉子,学问书画都堪称一绝。玉玺真到了他的手上,也不至于是坏事。”

75 “我们不是人“

75 “我们不是人”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门外“当”地一声铜锣响,然后有人大声说道:“我们不是人,我们是汉奸。”

修流听了,心头一喜,道:“朱先生,是悬念道长跟桥儿来了!”他忙走到门外,一看之下,便笑了起来。朱舜水跟着出来,看了也忍不住笑道:“师傅这一招可真绝。”

那敲锣的正是“落魄书生”胡子材,他无精打彩的,耷拉着眼,象是睡着了一般。他见到朱舜水跟修流,忙低下了头。他又敲了下铜锣道:“我们不是汉奸,我们是人。”

悬念道长正伏在王留行的背上,似乎睡着了,口水淌了王留行满肩膀都是。这时听了胡子材的话,猛地睁开眼来,摔了他一巴掌道:“酒鬼,你方才说什么了?”

胡子材慌忙又敲了一下铜锣道:“我们不是人,我们是汉奸。”

王留行愁眉苦脸的对朱舜水道:“朱先生,你帮我求求于老爷子,我们都两天时间没歇过脚了!要这么走下去,我这条命也快没了。”

朱舜水道:“没药郎中,你的‘定心针’想必练得更加出神入化了?”

王留行叹道:“上次吃了苦头后,我哪还敢将那劳什子放在身边?!”

胡子材哭丧着脸问悬念道:“于老爷子,你要歇会儿吗?”

悬念道:“好吧,看在我徒儿的份上,大家就歇会儿吧。”众人松了口气,便都进了那房子。他们四人的辫子都被齐肩剪断了,看上去就象刷子一般。

修流匆忙便先去掀起轿帘子,探头一看,只见断桥正在轿中沉沉地睡着,面无血色。断桥虚弱地睁开眼来,看了他一下,淡淡地笑了笑,轻声道:“修流哥,你来了?我有些累。”说着,又闭上了眼。

修流见了,心如刀割。悬念道:“臭小子,你现在最好让你的相好歇着,别让她损了精气。”

修流忙将轿帘关闭上了,道:“道长,我已去过金山寺了,那瓜州附近的所有船只都被清兵拖走了,我给金山寺那边射了一枝箭,不知雪江大师他收到没有?”

悬念道:“你这小子,脑袋被狗给叼了?你上不了瓜州,白不活他难道就能过江来了?看来我得带你的相好回闽中去,看看那‘豢虎手迹’中有没有破解的方法。”

“淮南四子”一听,脸色霎眼间都变了。丁一切道:“老爷子,难道你也要带我们上闽中去吗?”

悬念道:“那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说不定老夫一高兴,就放了你们,也未可知。”

这时,修流再次仔细地去打量了一下悬念,回味着叶中和的话,心下真是五味俱全。倘若叶中和说的话是真的,那么眼前的悬念,便是他的亲爷爷了。然而这事怎么看怎么别扭,莫非真的是造化弄人?!这亲缘的背后隐藏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它比他跟周献的活生生的天伦关系还要重要吗?!

朱舜水笑问悬念道:“师傅,你一向可好?徒儿已经有十多年没见到你老人家了。你的气色看起来是越发有光彩了!”

悬念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不过,但凡是马屁,我都喜欢听。”

那胡子材笑道:“于老爷子不但文彩好,武功更是天下第一,说到风雅,谁敢与老爷子你比肩?你这是冷眼勘世情,是愤世疾俗之举,自然非常人所能及。”

悬念冷冷说道:“酒鬼,我说过我喜欢闻狗屁了吗?”胡子材只好尴尬地笑着。

朱舜水笑道:“师傅,你是从哪儿把这四个活宝给弄来了?”

悬念道:“我跟这臭小子分手后,本来想到嘉定去的,后来因他的相好体内的内力突然发作,于是只好赶着去了趟瓜州。没想到那瓜州果然被封渡了,只好又折回来,在镇江时碰上了这几个王八蛋,我便顺手牵羊,将他们治服了,一路南来。”

朱舜水道:“眼下师傅打算怎么办?”

悬念道:“自然是救这小子的相好要紧了。俗话说:送道送到天,救人救到底。我得先回闽中去。这小子当然也得跟着我回去。”

朱舜水道:“既然唐王朱聿键正在福州,准备登基,那么我也跟你们上那里去一趟吧。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朱由崧走丢了后,局面只能从东南撑起来了。那郑成功如果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总比那马士英强多了。”

悬念便要“淮南四子”将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丁一切三人相互看了看,最后都盯着满万贯。满万贯用左手摸出一锭银子,笑道:“这次出来匆忙,随身只准备了这么点银子,于老爷子请笑纳。”

悬念正眼不去敲那银子,道:“敲锣,起轿!”满万贯听了,忙掏出两张银票道:“这里是一千两银子,老爷子随便拿去花。”

76 勾壶道长

76 勾壶道长

修流四人买了一辆大马车,四匹马。那马车由两匹马拉着,另有两匹马,由朱舜水跟修流骑着,黑旋风一路上跑前跑后的,那些马刚开始时见到它都惊鸣不已,后来走了一段路,才逐渐定下神来。几天后,一行人到了杭州。悬念到书肆去买了一堆的书,修流看了,全是《杏花天》,《灯草和尚》,《僧尼孽缘》,《绣榻野史》等闲书,还有李渔的传奇小说之类的杂书。朱舜水故意装做没看见,心里却想,师傅行事,真是越来越古怪了,老来却还要风流。

那天晚上,修流正要去找客栈,断桥忽然跟修流道:“修流哥,今天晚上我想住到‘水月居’去。”

修流道:“桥儿,那可是个是非之地,不去也罢!上次我到孤山后看了,那‘岁寒三友’中的石竹跟苏茂松都不见了。”

断桥笑道:“修流哥,我想我爹爹了。到了那里,我就好象又回到了爹爹的身边。我不知道我的内伤能不能治好?”

修流心里一酸。他听了这句话,突然间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至于是什么事,自己也说不上来。他笑着安慰断桥道:“桥儿,你不会有事的。况且,去闽中对你来说,不也是回家吗?”

但是断桥还是坚持着要去。修流问了悬念。悬念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住一个晚上就是了!还怕闹鬼不成?”

大家到了“水月居”,见门上上了锁,便砸了门进去。却见楼里上下一尘不染,似乎不久前刚刚有人来过。修流把断桥抱到楼上,只见榻上被缎整洁,于是便将她轻轻放在了床上。

这时悬念在楼下喊道:“臭小子,快下来去给老夫打几斤酒来。”

修流正要下楼去,断桥忙抓住他的手道:“修流哥,你不要离开我!我心里有点慌乱。”修流于是在她床前坐下了。悬念又喊了一声,修流想起自己跟他的关系,忍不住怒道:“你不会自己去沽吗?”

楼下朱舜水笑着跟悬念道:“师傅,这酒还是我替你去打吧。咱们有十几年没见面了,晚上咱们爷俩好好喝上几杯。”说着出门去了。悬念在楼下唠叨着便骂了起来。

朱舜水沿着湖岸走了不到半里路,只见路边有家酒楼,唤做“镜波楼”。他闻到酒香,便进了酒店,问店家可否有什么好酒?店家笑道:“本店最好的酒是‘碧湖香’可惜一个多月前早已卖光了。如今只剩下两坛‘紫蚁春’,不过也有五年多的时间了。”

朱舜水笑道:“既如此,这两坛酒在下都要了。”

突然,他听到旁边一张桌子上一人说道:“店家,你这两坛‘紫蚁春’酒,贫道要了!”

朱舜水转头一看,却见是个身形高大的老道士,正要了两碟素菜,一壶茶在那里吃着。店家笑道:“道长,你一个出家人,如何能喝酒?再说,这两坛酒这位客官已经要了。”

那道士大声道:“谁说道士不能喝酒?吕洞宾,铁拐李他们不都喝酒吗?这位客官要买酒,他付帐了吗?”

朱舜水知道这道士是有意来找碴的,于是笑道:“道长既然要喝酒,那么咱们一人一坛便是。这酒钱在下一并算了。”说着,给了店家一锭银子,随后拎起那两坛酒,将一坛放在那道士桌上,便要走出店门去。

那道士揭开封口,喝了一口,马上就吐了出来道:“这叫什么酒?简直就跟马尿差不多!”

朱舜水听了,怒气上来,冷笑道:“既然是马尿,道长如何却喝了?”那道士突然问道:“小子,你是悬念的什么人?”

朱舜水一听这话,心下便洞然了,这道士定然是来找悬念的。他笑道:“不知道长跟我师傅有何过节?”

那道士道:“贫道跟悬念道长倒没什么过节,只不过跟他身边的那个叫断桥的丫头有笔帐未清。只要道长将那丫头交出来,咱们两头里便没事了。”

朱舜水道:“不知道长是谁?”

道士道:“贫道道号勾壶,在江湖上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武功自然不敢跟悬念道长。可那丫头欠了贫道一条人命,今夜月明,我便要用那丫头的血,去祭奠我的相好之灵。”

朱舜水道:“要是我们不应允呢?!”

勾壶听了,抄起酒坛子,便向朱舜水扔了过来。朱舜水伸手一托,觉得酒坛上如有千钧之力,他忙退后一步,卸了对方的内劲,心里想道,难怪断桥姑娘体内的心脉都快要断了,原来这道人的内功如此深厚!”

他抱着酒坛子,跃身到酒店外,那勾壶赶了出来,两人在湖边的暮色中又对了几十招。朱舜水觉得那勾壶的武功招数其实并无什么精妙之处,但他的内力却极为精湛,一个稀松平常的招数,到了他使将出来,却都有很高的功力,如排山倒海一般。

朱舜水只好以柔克刚,以退为进。他身形飘忽不定,慢慢消耗着对方的内力。突然,他听得悬念在一边的一颗古松下说道:“舜水,把酒坛子扔给我。”

朱舜水一听,头也不回便将酒坛子朝悬念抛去。悬念接住了,开封喝了一口,道:“这酒要是兑了淮南的高粱酒跟时上正熟的萧山杨梅喝,才有八分的味道。”

他看过了勾壶的出招,道:“舜水,这牛鼻子下盘不稳,你注意找他腿上的破绽便是。练内功者,最怕平时损精耗体近于女色,这牛鼻子敢情是在女人身上花了太多的功夫,因此精气外泄。你只须缠上他半个时辰,他便要虚脱了!”

勾壶怒道:“臭老道,我跟梅云姑娘只是两情相依,根本就没有行什么苟且之事。贫道至今仍然是童子身!”

悬念道:“牛鼻子,你何必做贼心虚?我说过你跟你的相好有床第之欢了吗?你这是意淫,比肉身接触还要糟糕。象你的相好那种臭女子,做婊子都没人要!还有,你说你是童男子,有何凭证?”

勾壶听了大怒,他避开朱舜水,狂叫一声,便向悬念扑来。他一掌正要朝悬念脑门上击下,悬念突然看了看他的裤裆。他呆了一下,忙低头也去看自己的裤裆。悬念摇摇头道:“象你这样形象猥琐的人,哪个女人会看上你?!你的相好将你当猴耍,你却自充情种了。要是梅云那丫头能看上你,老朽我早就是三妻四妾了。”

勾壶听了这话,上下打量着自己,站在那里愣了半天。悬念跟朱舜水却已朝“水月居”走去。只见修流匆匆忙忙跑了出来,说道:“道长,不好了,桥儿她已昏迷过去了!”

悬念此时不想跟勾壶争斗,倒不是惧怯,而是怕自己耗了内力,到时断桥内伤发作,他无法独自一人给他调息。他忙上了楼,把握了一下断桥的脉搏,道:“流儿,你快把断桥姑娘扶起来,我得给她疏散内气。”

修流扶起断桥,悬念将双掌抵在断桥的后背上,慢慢运气。断桥痛苦万分,她的脸上,登时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这时勾壶突然悄悄走上楼来,他看了下断桥的情景,忍不住对悬念说道:“老道,你别瞎忙了,要逼出她体内的那股真气,须得将她的内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去。而那个人又要有极强的内力基础,方能接下她的真气,去替她承受苦痛。这叫借尸还魂。老道,你我若合力,定然能将她身上的真气逼出,但是谁能承受得了这股强大的真气呢?”他看了眼朱舜水,道:“也许你这徒儿可以。”

修流豁然起身跟勾壶道:“只要道长愿意出手相助,我愿意来承受这份真气!”

勾壶道:“好,有点样子!本来我是想来带走这个丫头,到孤山上去祭奠梅云姑娘的。现在你既然愿意替她承担痛楚,那么,我跟老道在将这丫头的真气转入你身上之后,你的性命,须得交付与我处置。不过,到时只怕你已是一具尸体了。你不后悔吗?!”

修流看了眼沉睡的断桥,说道:“你放心,只要断桥她能活着,我绝不食言!”

朱舜水跟悬念对望了一眼,道:“流儿,你须知,大丈夫在江湖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真的愿意抛弃一切,去为断桥姑娘而死吗?”

修流道:“道长,朱先生,我说出的话,绝不反悔!人固有一死,死于家国跟死于钟意之人,道虽不同,情理却是一样的。”

那勾壶听了这话,不住的点头,道:“看来天下痴情者,又岂止我勾壶一人而已?!”悬念心里一下想到了王绘筠,忍不住叹息一声。

悬念让修流坐正了,然后将断桥的双掌搭在他的双掌上,紧紧攥住。他跟勾壶各自扶住断桥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掌按在她的肩胛背上。两人同时运起气来,他们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冲入断桥的体内,然后将她体内的真气,逼到修流的身上。

朱舜水在一边,心绪不宁。他知道,修流在吸进断桥的真气之后,他要么经脉俱断,要么他的内力将会大增,不只勾壶不能与他争个高下,就是悬念道长要想赢他,也不是易事。但他担心的是,以修流的脾性,到时他肯定会跟着勾壶走的。勾壶若以他做为牺牲,这样大明中兴,无疑要失去一个难得的人材。修流对断桥又是一往情深,不能见死不救,这事自然也是无可非议的。只是这事阴阳差错,是是非非,又有谁理论得清楚?!

两个多时辰后,断桥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而修流却是一身大汗了。好在他内力雄厚,因此尚能支撑的住,但身子仍是突然间象虚脱了一般,委顿下来。悬念试了试断桥的脉搏,松了口气道:“这丫头应该没事了。但是,这臭小子却有事了。”

他跟修流道:“臭小子,你好好调息一下,以你的功力,半个时辰后便可以恢复了体力了。”

勾壶道:“不必再等半个小时了,一个快死的人,还要恢复功力干什么?”

悬念道:“谁说他快死了?”

勾壶冷笑道:“一命换一命,方才我们已经说好的了,难道你立马便要翻悔不成?!”

悬念道:“老夫怎么没听到这事?舜水,你听到了吗?”

朱舜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悬念又问修流道:“臭小子,你听到没有?”

修流吃力地点点头,笑道:“道长,刚才朱先生说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桥儿既然没有危险,我便放心了。横竖不就一条命吗?”

他想起叶中和的话,虽然觉得眼前的悬念已经有些陌生了,但他的确对自己是有过恩情的,于是他突然跪了下来,朝悬念拜了一拜,眼中蓄泪道:“道长,修流这就跟这勾壶道长去了,你多保重!”

悬念吃了一惊道:“你给老夫叩头干什么?老夫早说过了,我不是你的师父。”

朱舜水心下也是一惊,他想,修流是不会无缘无故的给悬念磕头的,其中定然有些缘故。修流起身跟朱舜水道:“朱先生,道长跟桥儿就拜托给你照顾了。你们将桥儿带到闽中,让她好好将养,另外,千万不要告诉她今晚的事!你们就说我上瓜州去了。”

说着,他跟勾壶说道:“勾壶道长,多谢你救了桥儿。我现在就跟你走。”

勾壶道:“小兄弟果然爽快。也难怪这丫头看上了你!”修流又看了断桥一眼,快步下楼去了。

那黑旋风正蹲在门口睡着,它见了修流,伸了个懒腰,爬了起来。修流摸着它的头,指着楼上道:“黑旋风,今后你就跟着桥儿了。”黑旋风似乎听懂了,呆呆地看着他出门去了。

朱舜水道:“师傅,看那勾壶的样子,修流这一去八成是活不成了!”

悬念突然笑道:“舜水,这不用你操心,咱们今日一早便上闽中去。依我看来,那勾壶不会伤害修流的。臭小子他命大。他碰到了一个老情痴。所谓惺惺惜惺惺。”

朱舜水道:“但愿如此。”

修流与勾壶离了“水月居”,勾壶道:“小兄弟,你想不想陪贫道去喝上几杯?”

修流笑道:“我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不可的?!道长请随便。”

两人于是去了“镜波楼”。那酒店早已打烊了。勾壶敲了一会门,店家一边唠叨着,便出来开门。他一见了勾壶,吓了一跳。勾壶道:“老板,有酒只管摆将上来,什么酒都行。今晚我要跟这位小兄弟痛饮。”

店家烫酒去了。

勾壶道:“小兄弟,贫道看你如此痴情,因此想在你死前,跟你聊一会天。你愿意听我说说一段旧事吗?”

修流点点头。勾壶道:“这些话要再不说,恐怕就没有人听得到了!我跟梅云结识,是在八年之前。那时我想独占《稚川道法》,我估计柳二公子,也就是后来的梅千云那里,定然还有一册抄本,因此便想杀掉他。我从淮南一路追着南下,后来却失了他的音讯。但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在西湖边上的‘水月居’,我却结识了梅云。”

店家这时烫了酒过来,勾壶喝了一大碗,道:“梅云其时跟叶思任的关系已经淡了。她是个苦命女子,一辈子都是在被她父亲抛弃与寂寞中度过的。她虽跟叶思任强颜欢笑,但内心里却异常的孤独。当我告诉他,我正在追杀柳二公子,她便跟我好上了。那时,我不知道柳二便是她的父亲,这是她后来才告诉我的。她要我将梅千山杀掉,以报复他这辈子给她带来的种种苦难。后来我知道了梅千山在‘静慈寺’,可我迟迟下不了手。你想,他毕竟还是梅云她的亲生父亲。”

修流喝了口酒,点了下头,心想,这梅云的心肠也太狠了!勾壶接着道:“其实,在找到梅千山之前,梅云她便开始要报复叶思任了。她诈死一是为了离开叶思任,二是她报复的一种手段。你想,当她看到叶思任每次在她坟头伤心的时候,她的心里该是多么的舒畅快活?!只是那叶思任太痴情了,一直被蒙在鼓里!”

修流黯然无语。勾壶道:“我最初便是被梅云的那种神秘而感伤的韵味迷住的。你真要是喜欢上一个人,便无所谓她是好是坏了。梅云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女人,也是唯一的女人。她一死,我心情也淡泊了。我决定今后便在这孤山上结庐定居,与她生死厮守。”

这时修流认真地看了他一下,觉得他说这话时,脸色间充满了愉悦之情,他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勾壶凄然笑道:“于我来说,梅云是活着还是去世了,其实都是一样的。也许她去世了,更能让我心里踏实些。因为只要自己喜欢她,便满足了。”

修流道:“那‘岁寒三友’中的石竹与苏茂松上哪里去了?”

勾壶冷笑道:“我都懒得去理他们。他们跟柳二公子一样,都是酸溜溜的人。”此时他喝得已有些醺了,便拉起修流的手道:“小兄弟,咱们该上孤山去了!”

77 隆武

77 隆 武

朱舜水跟悬念,带着断桥,从浙南进入闽东。离开杭州后两天,断桥便清醒过来了。断桥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修流上哪里去了?悬念正在马车上闷声读着《痴婆子传》,头也不抬。朱舜水笑道:“修流他去了瓜州,看看雪江大师出来了没有。”

断桥幽幽叹道:“朱先生,你们别瞒我了,修流哥绝不会丢下我一人走的。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悬念翻着书道:“他小子会出什么事?现在他的武功在江湖上,已经找不到对手了。臭丫头,你好好给我歇着,不然你相好的一片苦心,只怕都要付诸流水了!”

断桥道:“老道长,谁是我的相好?”

悬念摇了摇头,顾自埋头看书。

朱舜水将四匹马轮替着拉车,不几天,三人一虎便到了福州。那时,唐王朱聿键已经登基了,改元“隆武”,福州城里,四处张灯结彩,粉饰太平。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三人烫了脚,正要吃饭,忽然外面来了几个人,看起来象是吃官家饭的样子。为首的一人,进来朝朱舜水跟悬念行了一礼,笑道:“朱先生,郑将军恳请三位到他府上一坐,共商国是。”

朱舜水道:“是老郑将军还是小郑将军?”

来人道:“是小郑将军。”

朱舜水看了下悬念。悬念打了个呵欠道:“老夫一路疲倦,该睡个好觉了。舜水,你要去就去吧。不要管我们俩。”

朱舜水随着那几个人来到郑府,只见那郑成功早已候在门外了。朱舜水走近前去,觉得那郑成功眉目之间,似曾相识。不过顷刻间他就想起来了,郑成功的长相,酷肖他的母亲,细眉细眼的,长得英俊。郑成功笑道:“朱先生能到福州来,又为我大明中兴事业添了一臂之力。咱们且到里面深谈。”说着,便延请朱舜水到了府中。

朱舜水一边察颜观色,一边问道:“不知隆武皇帝奠基之后,郑将军下一步将有何策划?”

郑成功道:“不瞒先生,如今江南已失,我军欲与敌周旋,须得用我所长,制敌之短。我们可以从海路攻击,满洲人不擅长水战,到时我军可以深入敌后,截断长江。”

朱舜水笑道:“有小将军这句话,我大明中兴有望了!不知你舅舅鼎先生回九州了没有?”

郑成功笑着站了起来,朝后堂击掌三声。只见一人笑吟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朱舜水看了,便是鼎木丘。朱舜水笑道:“在下猜得鼎兄此时定然在此处。不知鼎兄找到你家传的古剑了吗?”

鼎木丘笑道:“找到那把古剑,已指日可待。那把剑只在赵及身上。不过,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倘若到时候德川家族愿意出兵帮助朱家复国,大明皇帝要给我们鼎家什么样的报酬?”

朱舜水问郑成功道:“郑将军,你已经做出许诺了吗?”

郑成功道:“还没有,这可是大事,成功岂敢一人作主?!”

朱舜水道:“这既是一笔交易,那么这事不用再谈了。郑将军,鼎先生,我告辞了!”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郑成功道:“朱先生,我请我舅舅来帮忙,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国家危亡,已到了关键时刻,何必还要意气行事呢?!先生既已到此,皇上定然要重用你的!”

鼎木丘笑道:“朱先生,真要说到交易,其实我的要求也很简单,等到大明复国了,我们鼎家只要海外的九州岛跟琉球群岛。这不算过分吧?”

朱舜水道:“九州原本就是你们日本的领土,但琉球却是我大明的附属国,到时它的归属,还须看岛民的意思。”

鼎木丘道:“要灭清朝其实也很容易,我军可以登陆高丽,而后与明军南北夹击满洲人,不出三年,满洲人定然崩溃!”

朱舜水冷笑道:“鼎先生,到时只怕是前驱狼,后进虎。我想,你们给郑将军的船队提供海上的援助便可以了,我不想让你们有一兵一卒到大陆来。中间委曲,鼎兄想必比在下更加明白。倘若想趁火打劫,那么你我只好坐下来决一死战了!”

鼎木丘笑道:“朱先生,这事就这么定了。另外,不日犬子与小徒大麻就要来闽中了,到时在下一定带上他们去拜访朱兄!”

朱舜水道:“大麻不是在写《名剑传略》吗?他也有闲心出来了?”

鼎木丘笑道:“天外有天。”

朱舜水辞了郑府,回到客栈。悬念还在灯下看书,他跟朱舜水说道:“这叶家的丫头,老是瞪着眼睛睡不着,一边还掉眼泪。这便如何是好?当初要把她放在杭州就好了。”

朱舜水道:“师傅,咱们还是先去周家庄看看吧。你老别跟她提从前的事了!”

78 石臼下的秘密

78 石臼下的秘密

去盘云县的山路难行,朱舜水便雇了一乘竹轿给断桥坐着。那竹轿上下一抖一抖的,依依呀呀地响着,断桥看着那青山绿水艳阳天,心情逐渐开始舒展起来。

不日到了周家庄。断桥跟朱舜水道:“朱先生,没想到我外公的家这么清秀,我要是能一辈子住在这里就好了。”朱舜水想起被勾壶带走的修流,勉强笑了一下。

轿子到了周府门口,只见那周修洛坐在台阶上,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正在纳凉。断桥下了轿,问朱舜水道:“先生,这汉子是谁?为何坐在我外公家门口?”

朱舜水笑道:“可能他便是你的二舅周修洛。”

断桥听了,忙走上前去叫了声二舅。周修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道:“丫头,你真是周莘的女儿?长得倒是很挂象。你娘没跟你一起回来?她还好吗?”

断桥垂泪道:“我娘不知道我来闽中了。”

周修洛叹息道:“你娘也是命苦。她两岁时,你外婆就去世了。”悬念在一边听了道:“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提这些旧事则甚?!”

四人进了府,朱舜水要周修洛给断桥安排个房间歇着。周修洛便让断桥住到周菊的房间里去。随后他带着悬念与朱舜水上了“迎风楼”。朱舜水环顾了一下书屋,道:“节公真是博学多才。作为文章,其书满家,这话用于节公是再恰当不过了!”

悬念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些书读多了有个屁用,到头来总是害人害己!”

朱舜水跟周修洛道:“周先生,如今时局已是越来越困难了,江南一带,不日就要沦落。现在郑氏父子与黄道周等人在福州拥立唐王朱聿键,已是不争的事实。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做臣民的,也只好勉尽其力而已。不知周先生能否带我们去看一下地宫?”

周修洛看了看悬念。悬念叹了口气道:“老夫这徒子,一生都在折腾,也算不容易了。老二,就让他下去看看吧。”

三人便到了那大石臼边。朱舜水用劲一推,却推不动那石臼。悬念正要上去推,朱舜水忽然道:“师傅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