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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莲花狱》》 · 秦无衣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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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流听了,愣神了半天。

一路上,两人看到有三三两两的丐帮弟子往南而去。他们见到修流时,都用手中的打狗棍在地上敲击了三下,嘴里喃喃道:“踏踏踏。”修流知道这是丐帮的暗号,便点点头,不以为意。

到了杭州时,两人又去看了一下“水月居”,只见那里已经被烧成平地了。断桥道:“这楼一定是白姑姑烧的。她喜欢我爹爹,所以在她走后,便不想将它留下来了。这叫干净!”

修流道:“没想到白夫人竟会是个如此痴情的人!”

两人沿着湖边走着,忽然看到前面走来一对年轻男女。断桥见了笑道:“修流哥,你看是谁来了?”

修流一看,却正是那望湖跟马元殷。断桥笑道:“真没想到,他们俩倒真成了一对了。修流哥,你不想见他们吗?”

修流笑道:“算了,咱们还是快快离开这里吧。”

没想到那望湖眼尖,一下子便认出了他们。她跟马元殷两人走了过来。望湖道:“臭要饭的,上次因为那把剑,李班主差点将我们赶出来了。这次你得好好谢谢我。”

修流笑道:“你要我怎么谢你?我如今真的成的要饭的了,而且还是个头。不过,到时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一定会来的。”

望湖红了脸道:“谁说我们要成亲了?”

那马元殷不好意思地跟断桥笑道:“叶姑娘,以前多有冒犯,请多多包涵了。”

断桥见了他的样子,想起从前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这一笑,那马元殷的眼睛不禁又发直了。望湖见了,扭着他的耳朵道:“王八蛋,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修流与断桥笑着走了。两人到得钱塘江畔时,那里早有丐帮弟子安排了一艘船在那里候着,船头上坐着的,便是吴大口。吴大口看见他两人来到江边,忙下船来做了个揖。修流问他道:“吴主管,弟兄们都没事吧?”

吴大口道:“大家都没事的。目下已经有五千多弟兄过江去了。”

修流道:“江北还有多少弟兄?”

吴大口道:“还有两万多。”

修流道:“如此,我须得呆在江北,等弟兄们都过江了,我再过去。”

吴大口还要说话,断桥叹口气道:“吴主管,你们帮主就这个脾气。你就先过江去,到浙南安排一下弟兄们吧。”吴大口去了。

修流跟断桥在江边呆了十来天,看看已入秋了。修流抚着断桥清瘦的肩膀,叹道:“可怜九月初三日,露似珍珠月似弓。桥儿,明天我便陪你去添置两件冬衣,秋寒最伤身体,别把你给冻坏了。”

断桥笑道:“修流哥,有你这句话,我再冷,心里也暖和着!”

那天晚上,钱塘潮信突然汹涌澎湃而来,如金戈铁马一般。修流道:“钱塘江潮本来都是在八月十七那天到来时,最为壮观,不知今夜为何突来潮信?!”

断桥道:“莫非上苍有意,不让我们过江去吗?”

突然江边上有一个道士,嘴里念念有词,朝他们这边走来。那道士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却挂着微笑。修流见了,跟断桥道:“桥儿,这人是勾壶道长,不知他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他来到勾壶身前,正要行礼,那勾壶却当眼前没人似的,继续往前走着。断桥将修流拉到一边,道:“修流哥,你没看出来吗?这勾壶道长已经精神失常了。”

修流纳闷了一会,道:“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只是体内真气有些错乱。”

断桥道:“这心病是说来就来,谁都不能预料的。”

修流道:“桥儿,那么依你看来,他这病是因为梅云而起,还是因为白夫人的离去?”

断桥道:“我也说不清楚。”修流想起素真,心下一阵惘然。

那勾壶无动于衷地从两人身边走过了,就象是浑不认识两人一般。他的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修流与断桥见了,只觉得异常的凄凉。两人紧紧地将手攥在一起。

江边上终于来了一条船,在那汹涌的浪潮中起伏着前进。船头上一条精壮的汉子,就象个弄潮儿似的,高挽着裤腿,挥舞着一根长长的竹篙,在浪尖上拨弄着。断桥在月下看了,喜道:“修流哥,来的不正是那没大哥跟烂大姐他们俩吗?!”修流也认出来了,便冲着他们俩大声喊着。因为涛声大,“夫妻肺片”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喊声。

这时,黑旋风突然对着浪涛猛吼了一声,那吼声激荡出去,将涛声都给遮盖了下去。“夫妻肺片”听到吼声,忙将船往这边荡了过来。

烂肺泡还没等船停住,便跃上岸来,她先拉着断桥的手看了一下,又看了看修流,道:“还好,没瘦下去。我们听汤六哥说,修流兄弟做了丐帮帮主,如今要上浙南去,便一路找了下来。总算给找到了!兄弟,你如今结结实实地成了江湖上人了!”

没心肝上得岸来,道:“修流兄弟,断桥姑娘,你们果然在这。你们是等船过江吗?”

修流道:“原来是想找船过江的,但今夜潮信太大,我们还是明天再过去吧。”

没心肝道:“兄弟,你这就信不过你大哥跟大嫂了。我们俩在这水上讨了这么多年的生活,还怕这么点风浪?!大哥这就摆渡你们过去!”

断桥笑道:“没大哥,咱们还是等明天再过江吧。”

烂肺泡道:“你们大哥就这脾气,他想做的事,谁也挡不住他!”修流与断桥对看了一眼,两人只好上了船。

那船在浪尖上翻腾着,断桥给颠簸得有点头晕。没心肝迎着浪花,哈哈大笑着。烂肺泡跟断桥道:“断桥姑娘,听说你全家都殉难了?”

断桥听了,忍不住又垂下泪来。没心肝道:“臭婆娘,就你话多。哪壶不开提哪壶。”

断桥抹着眼笑道:“没大哥,没事的。烂大嫂是关心我呢。”

103 北伐

103 北 伐

船到了江中心,突然一个巨浪拍打过来,船只漾起了一丈多高,众人身上都被打湿了。没心肝道:“你们坐稳了,看我击浪!”他驾着船,挥舞着长长的竹篙,绕着浪涛,向前划着。在离对岸只有十几丈的时候,猛然又一道数丈高的巨浪,直向小船压了过来,声如雷鸣。

没心肝马上跃下船去,在江面上紧紧托住了船只。烂肺泡急道:“没心肝,你没事吧?”

没心肝笑道:“这点风浪,算得了什么?”

此时,又一道巨大的浪潮翻卷了过来。那浪涛高达十丈多,涛声便如惊雷一般。没心肝使劲托住船只,但是潮头过后,他人却被巨浪卷走了,一下子在江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船只向前滑出了十几丈,避过了浪峰。那水面一下子又平静了,烂肺泡痛叫了一声,二话没说,便向江里跳了下去。修流拉着断桥的手,两人一起在船头上跪了下来,看那江水漾着错乱的月色,都痛哭失声了。

两人上了岸后,一直在江边呆坐到第二天中午。断桥哭道:“修流哥,没大哥他们是为了我们俩才葬身江潮中的。他们死得太惨了。昨晚我们本就不该过江的。”

修流道:“这我知道。苍天无眼,不该死的人都死了!也许我们命中注定,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

几天后,两人到了台州。他们一进了台州城,便见四处都是拿着打狗棍的丐帮弟子。修流两人找了一家僻静的酒楼,刚坐下不久,那各府的丐帮主管便陆续地来了。

修流问吴大口跟余八两道:“两位主管,各府的弟兄们都来齐了吗?”

余八两道:“一共来了一万七千多人。另外,属下在镇江府那边留了两千多人,以防不测。”

修流笑道:“很好。狡兔三窟,余主管颇有先见之明。”

余八两听了,先是高兴了一下,随之又觉得修流这话说得带刺,似乎是暗责他留了一手,脸色便有些不豫了。

吴大口道:“周帮主,我们已经在浙南各处布下了耳目,专事刺探消息。今天福州那边已有人过来了。是黄道周先生派来的。”

修流道:“有什么事,你快说。”

吴大口道:“那人说,黄先生就要奉旨北伐了,两天后他将出仙霞关来,然后与各路义军会合,经过江西,上取江南。”

修流听了精神一振,笑道:“闽中眼下共有数十万兵马,黄先生他这次带了多少的人马出来?”

吴大口道:“大约有一千多吧。”

修流一听之下,叹了口气,心想:“黄先生这不象是北伐,倒象是在演一场闹剧了!”他知道,黄道周跟郑家父子定然是不和的。福州如今至少有十万多兵马,黄道周既然要出师北伐,如何只带上一千多的人马?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但是他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这时他知道,一干丐帮人众,都在看着他如何将他们带出难关。他跟那些丐帮主管道:“弟兄们,这一阵子,咱们先在浙南休养一些日子。大家先得学会行军布阵,我最近研讨出来的一套阵法,叫做‘打狗阵法’,大家一起跟我来研习。到时遇到强敌时,好互相有个照应。”

那些丐帮弟子听了,都群情耸动,兴奋起来。那几天,修流带着丐帮弟子一起操演那“打狗阵法”,那阵势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上千人可以同时操演,而几个人同样也可以操演,一操动起来,真是以一当十。

修流与断桥两人在一处小村落住了下来。趁着这些日子,他又研习了一番内力和剑法。断桥将《稚川道法》一一背出来给他,他精思揣摩后,武功不觉大进。

一天黄昏时,修流与断桥正在村外漫步,突然看到两个丐帮弟子抬了一个衣裳褴褛,披头散发,浑身都是烂疮的老头过来。断桥见了那老头的模样,赶紧掩住了鼻子。那老头看上去已经是气落游丝了。那两个丐帮弟子将那老头放在地上,一人过来跟修流道:“周帮主,这人行迹古怪,倒在路旁,又不象是咱们丐帮的,因此属下们将他抬来,请帮主发落。”

修流仔细看了下那老头,见他已瘦得皮包骨头了,但眉目间却认得,依稀便是那“满堂红”熊火。那熊火呻吟道:“酒,酒,我想喝我的药酒。”

修流对他道:“满堂红”,你还认得我吗?”

熊火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修流,他的眼睛突然冒出光来,道:“周公子,快赏口酒给我喝,熊某这里给你磕头了。”说着,挣扎着便要起来给修流下跪,却连身子都翻转不过来。

修流叹道:“真是做孽。所谓恶有恶报。”他吩咐那两个弟子将熊火抬走,道:“你们不必管他了,胡乱弄一坛酒给他喝。不要将他放在就近,随他去好了。”两人抬着熊火走了。

断桥跟修流道:“这老头已经毁了。如今他是生不如死。”

修流道:“象这种人,还不如让他活着!”

十几天后,黄道周出了仙霞关,来到台州。修流看了他带来的那些疲沓的兵卒,大都是一些村野草民,就连象样些的兵器都没有几件,很多人扛的还是锄头跟扁担,这哪儿象是去打仗的?但他们那样子看上去,便显得更加悲壮了。修流暗地里叹息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黄道周笑道:“周公子,你别笑话我。我也是事出无奈,我是想一边率军北上,一边打着我大明的旗号,四处招兵买马的。皇上把玉玺也给我了,要我随机应变。”

修流苦笑道:“黄先生,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吗?我跟清兵打过仗,知道他们的实力。你带着这些人北上,不是去送死吗?!”

黄道周道:“是送死又怎样了?如今我们缺的不是精兵猛将,而是想去送死的义士!当初江北的数十万大军,不是一触即溃了吗?如今仙霞关以南,不是也有数十万大军在观望着吗?倘以黄某的脑袋,能激励一些壮士出来,死又何足惜?”

修流听了这些话,一时语塞。

104 柔术

104 柔 术

于是丐帮与黄道周的部众汇合成一路,取道江西北上,一个多月间,便夺得了十几个州县,队伍也不断壮大起来。但是满清军队很快就开始反扑了。其时在江西的清兵,多是洪承畴手下的精锐部队。几场仗打下来,丐帮跟黄道周带来的几万人众,顿时作鸟兽散。又一个多月后,黄道周也被清兵逮住了,送去南京。

修流见大势不好,便将丐帮暂时解散了,让大家各自回到原先的府属之地去,以图再举。但是他心里也明白,经过这一仗,丐帮弟子的雄心,定是又冷了几分了。

断桥道:“修流哥,我们还是回家去吧。”

修流叹道:“桥儿,回哪个家去?我们现在还有家吗?”

断桥道:“要不我们就回闽中去。眼下也只有那里是清静之地了。修流哥,难道你还没看得出来,咱们大明的大势已经去了?!”

修流道:“我也知道这点,但是谁让咱们生来便是大明的臣民呢!桥儿,我现在还有一事未了。”

断桥道:“什么事?”

修流道:“说出来只怕你不高兴。我想再到南京史家去一趟,把我们俩的事,跟式微和素真他们说清楚了。然后我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断桥笑道:“你是不是想那位小女道姑了?”

修流笑道:“这事随你怎么说都行。但我只是喜欢你的。”

断桥道:“你爱上哪儿去便上哪儿!我只怕你到时候又顾不上自己了。”

两人于是又回到了钱塘江畔,想从水路北上。他们对着茫茫江水,想起被钱塘江潮掩没的“夫妻肺片”夫妻俩,两人禁不住又泪流满面了。他们买了香烛,对着大潮,跪拜过了。

两人正要找船过江,忽然见到一艘船从远处驶了过来。只见那船头上站着两人,修流跟断桥仔细看了,便是铁岩跟大麻。

铁岩大老远便朝他们俩喊了起来。断桥道:“他们不是在闽中吗?怎地又上这里来了?”

修流笑道:“许是铁岩找你来了。”

断桥道:“他真是要找我来,我干脆就输他两子,跟他去算了!”

修流气鼓鼓地道:“原来你一直没忘了他!还有那个棋约!”

断桥笑道:“跟你开个玩笑呢。没想到你也喜欢吃醋。”

修流道:“在这种事上,谁不吃醋?你不是也吃过我的醋吗?”断桥想起素真,脸色红了。

正说着,那船已经靠近岸边。铁岩道:“断桥姑娘,修流兄,两位要过江去吗?”

断桥道:“你们要上哪儿去?”

铁岩道:“我们要回九州岛去。”

断桥道:“如此,我们正好可以搭一程你们的船。我们要去南京。”修流与断桥便上船去了。

大麻跟修流见过了。大麻笑道:“修流君,这次我在闽中山上呆了近月,收益匪浅。我将我新悟出的一套武功,讨教于悬念道长,道长手把手指导了我一个月,使我的武功,大有长进。”

修流笑道:“却不知是何武功?是一套新剑法吗?”

大麻道:“悬念道长将它取名叫做‘柔术’。它不单只是剑法,还有其它的招式,例如空手相搏等。它讲究的是在近战搏击时,使用自身的力道,去化解敌方力道的一种武功。”

修流道:“这颇有些象中国的内家拳。大麻君可否露上一手?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大麻站了起来,笑道:“修流君请出手吧!”

修流道:“为何要我先出手?”

大麻道:“你不出手,我如何出手?这套武术的确是渊源于中国的内家武功,讲究后发制人。”

修流听了,猛然拔剑而起,一剑便向大麻刺击过去。大麻拔出剑来,顺着修流的招数,还了一招。突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剑招受到了重击,几欲脱手,他一惊之下,忙后纵丈余。

大麻说道:“修流君,你的剑法已到了炉火纯青,匪夷所思的地步。仅凭我如今的功力,我已经不能取胜于你了。但是我对‘柔术’一技,还是会精研下去的。你的所长,在于精湛的内力。而我之所长,却在于招势的变化。”

修流笑道:“大麻君,你这话说的是。但是我离武功的最高境界,还有很大的距离。武功的最高境界,应该是随心所欲,无招无式。愿你的‘柔术’,早日获得成功。几年之后,咱们再来比过。”

一边的铁岩跟断桥道:“断桥姑娘,我这次跟那位小道士下了一个多月的棋,他的棋技在你我之上。真是个高手,不过,我的棋技也精进了不少,估计可以让你一子了。咱们要不要摆上一局?”

断桥笑道:“可是,如今我对棋艺已经没有多大的兴趣了。”

铁岩摇头道:“对棋没有兴趣,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投入的?!想来断桥姑娘是对修流君有兴趣了。”

断桥红了脸道:“瞎说,谁对他有兴趣了!”

铁岩笑道:“真要到我能让你两子的时候,只怕你早已出嫁了!真是遗憾啊!半月禅师说过:投入和淡泊,都是至善心志。现在我有些明白了。”断桥轻轻叹了口气。

修流跟大麻道:“方才我看大麻君出手时,有些心虚气浮,却不知是何原故?技击家最讲究气定神闲,你出手前,即有败象了!”

大麻道:“不瞒修流君,你还记得上次我师傅鼎木丘先生,带着那把古剑回日本的事吗?”

修流道:“自然记得。”

大麻长叹道:“前几天师傅托人传话过来说,德川家的已经把他囚禁起来了。他要我们留在大陆,徐图良策。但是我们拼死还是想回去,救出他来。用你们汉人的一句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修流呆了半天,他想起了刘不取,还有为了鼎家那把剑而死去的那些人,心下不免倍加伤感。

船只在海上走了几天,来到了长江口。修流跟断桥要上岸去了。铁岩跟断桥道:“断桥姑娘,我们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修流笑道:“见面倘若只是多些伤感,那么还是不见面算了。”断桥看了他一眼。修流知道她想到了自己跟素真的事,便又笑了一笑。

大麻笑对修流道:“修流君,待得有空时,咱们再好好切磋武功。你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优秀的武术家之一。”

修流笑道:“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武术家之一。我们汉人最重人品,其次才是武功。武功易成,做人却难。古人云,不以成败论英雄,大麻君,你好自为之!但愿能早日拜读到你的《名剑传略》。”

大麻笑道:“这次我回九州后,看来得把修流君的‘竹’剑也列入《名剑传略》中了。剑以人名,古来如此。我想,这把‘竹’剑,将因修流君的故事而成为名剑!”

众人依依别过了。修流跟断桥两人不日到了南京,到得那史家时,那里已是人去院空。修流去问了一下邻居,都说史家人都已经回老家去了。断桥笑对修流道:“周公子,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修流道:“桥儿,也许你说的对,咱们早该回闽中去了!”

两人正要离开南京,忽然看到大街上张贴起布告,说是逆贼黄道周要在明日午时斩首。修流吓了一跳。断桥道:“修流哥,你这次是不是还要去劫法场?”

修流道:“这次不想劫了。我想劫他,可凭黄先生的脾气,他未必想走!我只想向黄先生求几个字。”

断桥叹道:“但愿如此。”

105 就义

105 就 义

那黄道周是被押送到东郊去处决的。

这次监斩的清朝官员,还是那洪承畴。修流跟断桥挤在人群中。黄道周来到明孝陵前,大声笑道:“黄某能长眠于太祖坟前,死得其所。”但是那些清兵,接着又押着黄道周到了“福建门”。黄道周又大笑道:“我生于福建,死于福建门,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于是他便站住了,然后朝南跪了下来,拜了三拜,泪落如豆,却再也不想往前走了。

洪承畴下得座来,笑道:“黄兄何必如此固执?!你我有同乡之谊,只要你一句话,洪某便放你一条生路。黄兄须知,洪某早已在多尔兖亲王前,替你担保过几次了。”

黄道周拖着铁链,捻须笑道:“大人,你却是谁,我须认不得你。”

洪承畴笑道:“先生不致于真忘了罢?我是洪承畴。”

黄道周笑道:“你是洪承畴?把我笑死了。洪大人两年前,早就在辽东松山殉国了。”

洪承畴默然无语了。黄道周道:“巡抚大人,我想送你几个字。”

洪承畴大喜过望,忙叫左右取了纸笔过来。黄道周想了想,运斤于腕,写道:

“史笔传芳,未能平虏忠可法。皇恩浩荡,不思报国反成仇。”

洪承畴看了,半晌说不上话来。

断桥跟修流道:“这老头厉害,这几句话将那洪承畴骂了个狗血喷头。”

修流道:“可惜我已救不出他了。因为黄老头他已不想活了!”

于是他凛然便向黄道周走了过去。黄道周见了他,眼圈一热,冷冷说道:“臭小子,你是谁?想来送死吗?”

修流道:“我不过是个要饭的。只因佩服先生的为人,所以想来送先生一程。另有一事想请教先生。古人云,文如其人,人生立世,不知该是先学做人呢,还是先学做文章?”

黄道周道:“自然得先学会做人。倘连人都做不象,纵有满腹文章,又有何用?”

修流道:“小子明白了。另外,先生的真书与草书堪称当世一绝,我想请先生给我留几个字。”

他说着,脱下身上的外衣,用劲一扯,拉下一块布来,递给黄道周。黄道周看着那块布,便将右手食指头在嘴上一咬,那血汩汩冒出。他颤抖着用血在那布上写了几个字。修流接住看了,见那上面写的是:

“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

修流将那块布仔细收藏好了。他在经过洪承畴面前时,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回到断桥身边。他拉住断桥的手,两人一起离开了法场。

洪承畴呆呆地看着他们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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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性情

106 性 情

修流与断桥回到闽中,先去了一趟漳浦黄道周的老家,将那幅血书给了黄道周的太太蔡夫人。蔡夫人睹字思人,悲不自胜。随后修流两人回到了盘云县,在“悬念观”中住下了。

修流白天跟断桥进山去打猎,晚上则和悬念道长研习武功。断桥跟那朱一心正是棋逢对手,两人每天都要摆上一局。不知不觉间,几个月又过去了。

这天,修流跟断桥又上山打猎去了。他们共打到了三只山鸡,两只野鸠,一头麂子。傍晚时回到观中时,朱一心正在门前劈柴,见了两人道:“周公子,那朱先生来了。”

修流已有好几个月没见到朱舜水了,一听大喜,道:“今晚这麂子可以好好招待一下朱先生了。”

朱一心笑道:“朱先生还带来了一老一少两个女的,说是来找周公子的。”修流一听便愣住了。

他看了眼断桥,断桥道:“还会是谁?定然是式微跟素真母女两人找上门来,要你这个宝贝女婿了。”

修流小心翼翼地问朱一心道:“来的是两个女道姑吗?”

朱一心笑道:“哪是什么道姑呢。她们一个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一个却是清丽小姐,神采可人。”

断桥笑道:“朱公子跟了道长这些日子,学坏倒是挺快的。”

朱一心笑道:“道长说了,这叫性情。人活着就是要活出点性情来,不然这辈子就算是白过了。除此之外,都是些俗事。周公子空与断桥姑娘纠缠了这么些时日,却不解风情。知道这叫什么吗?”

修流忍不住问道:“叫什么?”

朱一心道:“这叫傻子抱金砖。”

断桥听了,扑哧一下便笑了起来。

修流与断桥进了道观,只见堂上坐着四人,一个是悬念道长,一个是朱舜水。另外两人,修流看了,却正是式微与素真母女俩。修流先自呆了一下,上得堂去,先见过了朱舜水,再看那素真时,只见她的头发已经解放下来,梳成了一条粗黑发亮的大辫子,容貌之间,越发的俊俏了。修流又呆了一下,素真朝他笑了笑,忙低下头去。断桥走了过来,牵起素真的手道:“好妹妹,咱们到一边说话去。”素真笑着跟她一起走了。

修流拜见过了式微。那式微也已还俗了,云髻高挽。修流道:“式微道长,我年初时去南京史府,却见那里已是没有人烟了。”

式微道:“亏你还有这份热心。史家已经迁回祥符老家去了。去年我跟素真两人,将她爹的衣冠安葬在扬州城外的梅花岭上。如今我也已经还俗了,你知道你该喊我什么!”

修流道:“如此,我该称呼你史夫人了。”

式微听了,面露不豫之色,她本拟修流应该喊她岳母的。她说道:“周公子,难道当初在‘式微观’中我们说的话,你全都忘记了吗?!”

修流道:“史夫人,我没忘,只是事情有了些变故。”

式微道:“什么变故?难道你也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吗?”

这时悬念跟朱舜水道:“舜水,近来我观后岩壁上的几株茶树,突然又冒出一些细芽,此时已是盛夏,正是怪事,为师的便带你一起去看看。”

朱舜水笑道:“如此最好。”两人跟式微别过了,去了后观。

修流跟式微道:“史夫人,上次我跟断桥一起去南京,本来就是想跟你们解释我跟断桥俩的事的。”

式微冷笑道:“史大人尸骨未寒,你就想悔婚了?!”

修流道:“史夫人,我这不是悔婚。只是当初我跟素真姑娘的事来得太仓猝了。你也见过我姐夫的,他跟我大姐周莘,去年这时候,都在嘉定屠城时自尽了。”

式微黯然道:“我跟素真入闽前,先去了一趟嘉定,我已经知道这事了,我们心下里还难过了几天。”

修流道:“本来我以为断桥是我的表妹,后来又听说她是我的外甥女,因此在扬州时,我倒是真想替史大人送素真回南京。因为那时我的内心,已是相当的绝望了。”

断桥听了修流的这些话,心下忍不住有些苦涩,她不知道修流那时的心情,竟是如此的沉重。修流跟式微道:“直到南京城破之后,断桥的爷爷叶中和老先生跟我说了一件极其隐密的事,我才晓得自己真正的身世。其实,断桥跟我只是隔代的表兄妹而已。这事我也不想隐瞒了。”

式微看着断桥道:“这么说,这位断桥姑娘便是你的旧相好了?”

断桥在一边听了,过来说道:“史夫人,你这话说的离谱了。什么叫旧相好?”

式微道:“史可法在扬州时,就已经将我女儿托付给周公子了。这书信我至今还放在身上呢!”

断桥问修流道:“修流哥,真有这么回事吗?”修流点了点头。断桥听了,二话没说,扭头就走。

素真忙追了上去,道:“断桥姑娘,你听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的。那不过是我爹爹跟我娘的一厢情愿而已。我知道,周大哥是离不开你的。况且,我也没答应过周大哥我要嫁给他。”

修流听了这话,心想,素真比他想象的要聪明的多。

断桥跟素真回到了堂上,式微对素真道:“臭丫头,你娘还没说这话呢,你倒先说了!”

他又跟修流道:“周公子,今日我就想听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跟素真成亲?”

修流道:“史夫人,我其实有很多难言之隐。我喜欢断桥,也喜欢素真,但我对断桥更多的是男女间的情爱,而对素真,则是象对自家的妹妹一般。”

式微冷笑道:“好一个妹妹!周公子,这事就算是当初我跟史大人看走眼了。”

修流笑对素真道:“素真姑娘,多谢你替我说了话。”

这时,悬念跟朱舜水回到道观来。式微冷笑着对他两人道:“碰到这种难堪的事时,你们这些大老爷们跑得比谁都快!我们母女俩千里迢迢地来到闽中,难道就是想看到你们的这副阴凉的嘴脸吗?!我们不过是为了来问句话而已,犯得着把你们吓走了?当真是人走茶凉,人情薄如纸!我家相公一生忠心为国,却揣摩不透人心,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交给了一个薄悻人。”

朱舜水笑道:“史夫人,朱某不是不想插手过问,只是朱某这辈子,委实是不解风情的。这些儿女情事,你最好去问我的师傅。他老人家可是善解风情的。”

悬念道:“好小子,你一下就把这事推给我了。不过,老夫倒有个好主意,不知史夫人愿不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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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一心素真

107 一心素真

式微道:“臭老道,什么主意,快快说来。”

悬念道:“老夫的意思是,你不如将你的女儿嫁给我们观中那个劈柴烧饭的年轻人。他也算是一表人材,与你家女儿正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

朱舜水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这种妙事也只有我师傅这等洞明世事的人才能想得出来。”

悬念听了,本来还想板着脸,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心地哈哈笑了起来。

式微道:“简直就是一通屁话!我女儿是什么人,金枝玉叶的,居然要下嫁给这等干杂活的道士?!”

悬念与朱舜水相顾而笑了。朱舜水道:“倘若说到门当户对,这劈柴的年轻人跟史家倒真是天生的一对!说到道士,夫人以前不也修过道法吗?”

于是他附耳跟式微说了几句,式微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了,道:“你说的是真的?”

朱舜水道:“这事岂敢有假?!”

悬念道:“老夫还有个主意。至于史夫人你吗,也就四十岁的样子,算是半老徐娘,这后半辈子总不能独守空房吧?你就嫁给我的徒儿舜水便是。”

式微听了,看了眼朱舜水,脸色登时绯红了。朱舜水知道悬念口没遮拦,便笑了笑,也不以为意。修流跟断桥听了,却不觉莞然而笑了。断桥悄声跟修流道:“道长这鸳鸯谱点的可是恰到好处!”

这时,朱一心扛了一堆柴火进来了。他将柴火放下,擦了一把汗,悄然跟素真道:“素真姑娘,如你不见怪,晚上我便做一道野味菜羹给你喝。”

素真道:“我知道的,那些野味都是周大哥打的。”

朱一心道:“我这是借花献佛。”

素真道:“算了,明日我们一起进山去捕捉猎物吧。”

朱一心奇道:“你也会打猎?”

素真笑道:“我从小就上山打猎了。只不过扬州的山没有闽中这么高大。”

朱一心搓着手道:“这真是太好了。以后你打猎,我打柴,我多了个玩伴了。以后我可以给你读我刚写好的书。”

素真道:“小道士,你的爹爹跟娘呢?”

朱一心叹了口气道:“全都死了。我爹爹上吊自杀了。”

素真好奇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上吊呢?”

朱一心道:“谁知道呢!这年头,糊涂帐多了!”

素真道:“你们老家在哪儿?”

朱一心道:“在安徽凤阳,不过我是在北京长大的。”

素真问道:“北京好玩吗?”

朱一心道:“不好玩,不是太监,便是宫女,就象是一堆摆设似的。”

素真道:“什么是太监?”

朱一心想了想道:“是一些不男不女的人。”素真听了,纳闷了半天。

式微跟素真便在山上留了下来。观中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但悬念的日子却不太好过了。大暑天的,他还得裹着道袍,一身臭汗,远不如旧时亮着膀子舒服。

朱舜水因隆武那边还有事,便先下山回福州去了。临走时,式微想跟他说上几句,却见他掉头便走了。悬念看着他的背影,摇着头道:“真是呆子一个!”

断桥跟修流道:“修流哥,过些日子,便是我爹跟我娘的周年之祭,我想回嘉定去祭拜一下他们。”

素真跟式微道:“娘,我们也该去扬州拜祭一下爹爹了。”

修流道:“如此,咱们正好同路北上。”

朱一心听说素真要离开了,也要跟着去。悬念骂道:“臭小子,你想找死啊?你还嫌这世面不够热闹是不是?!”

朱一心一下子便不敢吭声了。素真道:“朱公子,我们去了扬州后,马上就回闽中来,到时咱们再上山打猎,砍柴。”朱一心又高兴了起来。

于是修流四人便一起上路了。到了福州南门时,城里早有车马在那里迎接了。修流想起上次黄道周殉难的事,便不想再跟郑家的人接触了。他在城里雇了一辆大马车,从仙霞关迤逦北上。四人一进入浙南时,沿途便陆续地有丐帮弟子跟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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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秋尽江南

108 秋尽江南

半个月后,修流四人到了嘉定,他们不进城去,只在城外买了些供品,修流特意买了一大坛的上好老酒,要祭酹叶思任。

他们直接上了八里冈。到了冈上时,却见那吴大口跟余八两早已候在那里了。修流跟断桥祭奠过了,修流问吴大口两人道:“今日两位兄弟到此,必有话说。”

余八两笑道:“周帮主,如今我们弟兄们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修流道:“是不是为了剃头的事?”

余八两道:“周帮主,再不剃头,咱们连饭都讨不到了,更何况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修流看着吴大口道:“吴主管,你的意思呢?”

吴大口道:“周帮主,余主管说的是实话。这些日子江浙一带的弟兄们,都没法讨饭了。再这样下去,咱们丐帮不得不散伙了。”修流道:“如此,你们想说的是什么话?”

吴大口跟余八两对看了一眼,吴大口低着头道:“事到如今,只好剃头了。”

修流呆了一下道:“弟兄们有什么话说吗?”

余八两笑道:“弟兄们自然是赞同的多。”

修流道:“既是如此,你们明日便叫上弟兄们到这八里冈来,我自会有个交代。”

余八两道:“不必等到明日,现下我便可以招呼弟兄们过来。”说着,他站起身来,长啸了一声。修流看了吴大口一眼,他忙掉眼到别处去了。

突然间,山腰上聚集上了一千多的丐帮人众。余八两笑道:“周帮主,你有何话说?”

修流朝着众人高声喊道:“弟兄们,我是丐帮帮主周修流。想要剃头吃饭的,便请站到左边来。”

话声刚落,就有五百多人站到了左边。修流又喊道:“很好,不想剃头的,便请站到右边来。”他看了一下,却只有两百多人站到了右边。

修流问吴大口道:“吴兄弟,你想站在哪边?”

吴大口想了想,看了眼余八两,最后还是站到了右边。余八两道:“吴兄,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地又翻悔了?!”

修流对着丐帮人众大声说道:“自古以来,咱们丐帮是既要饭,但更要面子。前任归帮主便是个榜样。今日既然有人不要面子了,做为帮主,我不能不出来清理门户!”话声方落,他剑已出手,只听得嗤地一声,余八两的脑袋便猛地飞上了半天。

素真见了,紧紧拉住式微的手。式微道:“你怕什么?有娘在呢!这些要饭的如若不要了面子,倒不如去死。”

修流挺剑便向左边的丐帮人众杀去。那些人见到余八两已死,全都跪倒在地。修流收了剑,跟吴大口道:“吴主管,你让弟兄们把他们的头发全都给我刮光了,然后拿去祭奠归帮主。”

吴大口答应了,便带了那几百丐帮人众上去,拿刀将那五百多人的脑袋全都剃光了。修流道:“这才痛快!”

修流四人下山的时候,素真说道:“周大哥,你太狠了。”

式微道:“这还不够狠呢,要换了我,看我不把那些人全都杀了!”

四人去了瓜州,上了金山寺。寂永说雪江上扬州去了。寂永道:“雪江大师新剃度了一个弟子,昨日带他上扬州去了,说要去圆满功德。”

式微道:“看来和尚跟道士都差不多,全是吃饱了撑的。”

寂永笑跟断桥道:“叶姑娘,什么时候再跟你摆上一局?”

断桥笑道:“寂永师傅,我在闽山中博弈了这些时日,现在都可以让你二子了。”

寂永奇道:“闽中居然还有这等高手?!”

四人从瓜州渡上了船,船到中心时,修流和断桥想起了“夫妻肺片”,都是泪流满面了。

到了扬州时,四人买了香烛,断桥买了一大束的秋菊,便上梅花岭去。那一天,天高云淡,正是入秋后不久时节。修流在半山岭上看那扬州城时,只觉得就象是在回顾一个异常遥远的地方。虽说是江山依旧,但失落的那份豪情,却再也难以恢复了。

将到史可法衣冠冢时,大家突然听到了一阵碎裂长空的铮铮琴声。断桥跟修流道:“修流哥,这曲子听起来象是《广陵散》吧?”

修流道:“《广陵散》在稽康手中,早已成了绝响,谁还能弹奏得出来?”

断桥倾耳听了一会,道:“这曲中似乎又夹杂了些许姜夔姜白石《扬州慢》的味道,那音韵低沉哀婉,却又回肠荡气。”

修流细听了,道:“果然如此!”

式微垂泪道:“弹奏这曲子的,定然是先夫的旧人。”

四人到了史可法的衣冠冢前,只见一个瘦高的僧人,一身的白麻衣,正坐在冢前弹着琴。那雪江则坐在一边,闭目诵经。

那瘦高的僧人一曲既终,抱着一把沉沉的古琴,缓缓站起身来。他对着衣冠冢长叹道:“曲为君觞,从此绝响。思君不见,肝胆寸断。先生之德,山高水长。人世无情,天地茫茫。以琴为祭,伏惟尚飨!”说着,拿起那琴来,在冢前一摔两断。

雪江站了起来,说道:“妙哉,寂灭,你我可以走了。”

那僧人转过身来,修流跟断桥都认出来了,这瘦高的僧人便是刘不取。他慢慢地从两人的身边走过,眼神漠然。断桥忍不住叫了一声“刘先生”,那僧人看了她一眼,道:“女施主,刘不取早已经死了。贫僧法号寂灭。”

修流正要说话,寂灭对他道:“周施主,还记得断桥施主当初在‘大明寺’抽的那签吗?!此生所修,不过是个空字罢了!”

他说着,与雪江相视大笑了。修流与断桥记起来了那道签,面面相觑。当初那签上写道:

“细雨和风看落花,

拟将因缘问道家.

观里修竹谁人种,

流光漫度散彩霞.”

雪江与寂灭两人高声唱着歌,掉头而去了。两人唱道:

“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下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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