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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莲花狱》》 · 秦无衣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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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笑着跟阿奇道:"阿奇姑娘,有些事你现在是不会弄懂的."阿奇道:"我懂.军营中不是也有许多汉人吗?简先生不也是个汉人?我家主子什么事都要跟他商量."刘不取道:"他是他,我是我."

此后几天时间里,刘不取不吃不喝,送来的汤药,也被他全数倒掉.他死意已决,心下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虽然全身无力,但思维却很兴奋,神情也有些悲壮.有时他甚至为了自己即将坦然赴死,而激动地泪流满面。阿奇看到他的样子,心底隐隐有些害怕。

一天,他让阿奇拿来纸笔,自己撑持着下得床来,想写下一纸遗言,留给周菊.但是他刚提起笔来,那手却抖得厉害,未曾着墨,纸上已是浑黑一团了.他终于叹了口气,将笔一扔,闭眼又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到得第八天上,简文宅来了,打着一把折扇,志酬意满.

他先向阿奇问了些刘不取的病况,然后来到刘不取床前.刘不取正闭眼睡着.简文宅把了一下刘不取的脉,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沉吟一会,跟阿奇道:"你把徐郎中开的药方取来给我看一下."阿奇取来药方给他看了,简文宅点头道:"徐医生算是尽了心了.这条命终于是保住了."

这时刘不取醒了过来.简文宅笑道:"贤侄,你可认得我来?"刘不取抬眼看了下他,摇了摇头,过会又点了点头.在他印象中,好象是在七,八岁的时候,曾经在蓟州家中见过简文宅几次.那时他父亲刘心水跟简文宅正忙于功名,两人经常聚在一起彻夜长谈,因此他对简文宅的相貌有些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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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劝降

24 劝 降

刘不取看他的纸扇上,题着"独善"两字,便又闭上了眼睛,不去理他.他觉得简文宅打着"独善"的扇子,实在有点可笑.在他的印象中,简文宅应该是个极其功利的人,他为了出人头地,可以出卖所有的东西,包括家国与自己的灵魂.他不明白,当年父亲为何会跟这种人成为过从甚密的朋友.

简文宅看了刘不取的神情,心下冷笑,脸上却挂着笑,道:"在下近日事务繁多,一直在城中安抚百姓,疏通政务,以故不遑过来探望贤侄,贤侄千万不要见怪.听徐医生说,你的箭伤已无大碍,只需调养即可.但愿贤侄早日康复,那时无论你是回蓟州老家,还是去找那个对你痴情万分的周菊姑娘,为叔的绝不阻拦,一任由你!"

刘不取睁眼道:"你是如何知道周菊姑娘的?"简文宅笑道:"贤侄真是个情种,昏迷睡梦中还不忘念叨这周菊姑娘的芳名.看来他必是位绝色美人."

这时,阿奇端了一碗参汤过来,要喂刘不取喝下.简文宅示意了她一下,阿奇便将汤碗给了他.简文宅正要亲手喂刘不取喝一勺汤,却见他闭眼胡乱举手一挡,那碗参汤便全数倒在了简文宅的大腿上.简文宅裂着嘴巴,闷哼一声.

阿奇忙拿出手帕要给他擦拭,简文宅喝道:"放肆!如今刘先生是你的主子,我的这点小事,犯得上你来忙吗?!你在都统夫人身边也有些年头了,怎么这些规矩还不懂?!快快给我退下!"

刘不取听了简文宅的这些话,冷笑一声,忍不住又睁开眼来,道:"阁下何必拿一个下人出气?况且她还只是个未谙世事的女子."

简文宅笑道:"贤侄休怪。我只是怕她对你照顾不周."

刘不取略微仰起身子,然后看到了简文宅那张枯瘦然而矍烁的笑脸,心下一声叹息,觉得十几年来时光的流逝,不仅带走了一个人的立世观念,还磨蚀了人的肉身.

简文宅道:"贤侄,你不知道,十八年前,令尊大人,史可法,还有周修涵与在下等人,都是抱着满腔的救国热情上京赴考的.那时大家都胸怀大志,想力挽狂澜.结果呢?你现在都看到了.那时我落第了,而你爹,史可法,周修涵他们都中了进士.现在我们四人,余下的也就是我一人了!他们几个不是说无德无才,只是不遇明主,才能未能得以伸张而已.我是老骥伏枥,脾气也犟了些,不完成胸中功业,誓不罢休!因此投效了大清,只想为咱们汉人勉尽薄力,而不是贪图什么荣华富贵.这其中缘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明朝气数已尽,大清正在崛起,因此我选择了后者.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人生在世,便如柴火一般,总得燃烧一下的.你年纪正轻,更须大展宏图才是."

刘不取冷冷看了他一眼,双眼沉重地眨了一下,便闭上了眼.

简文宅道:"前明崇祯一朝,可谓是人材杰出,那可是前朝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能比拟的.而且,象我们这些士子,多少都想有些作为.先说镇守辽边的,袁崇焕落了个骂名,卢象升战死.祖大寿,洪承畴,吴三桂等人,也都是难得的将材,却为何最后都降了我大清?无非是崇祯皇帝他优柔寡断,刚愎自用.总归也是明朝气数已尽,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你可以骂洪承畴他们是汉奸,但是以他们的才能,除了选择明主之外,他们还能如何立世,如何去施展满腔的抱负?!"

阿奇倒了杯茶过来,简文宅喝了两口,润了一下喉咙,继续道:"贤侄,你应该知道,在满洲人的眼中,一个洪承畴,便足以当得上千军万马了.但是他在主持明军辽东事务时,崇祯却一直都在怀疑他,派了宦官掣肘于左右.他也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投降满洲人的.初时他对明朝也是忠心耿耿,一心只想着寻死,后来却想开了.亲王多尔兖十分倚重他,马上就要任命为江南总督,经略江南事务.崇祯皇帝的过失,就在于他不会用人.做为一个皇帝,你可以荒淫,但倘若不会治理国家,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刘不取依然闭着眼,但心里却开始在琢磨着简文宅的话,觉得他所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如果撇开大明皇统不论,这个王朝,的确已经是病入膏肓了。只有象自己这样的人,才会在将倾的大厦下,做着栋梁之材的梦。当初真要早些醒悟,跟周菊两人找个清静之处,过着闲散的日子,不强出头,何必走到如今这样生不如死的地步?!

简文宅起身到一边跟阿奇吩咐了几句,回头跟刘不取道:"贤侄,你不必想得太多,我今天只是以你叔辈的身份来看你的.你别以为我是来劝降的.简某可没有那份闲心,也没那么俗气.人各有志,凡事都是勉强不来的.这世道在变,你倘若真想抱残守缺,一意孤行,做个不酸不辣的忠臣,为叔的也能成全你.我只是想来提醒你一下,年纪轻轻的,别寻死觅活的了,好好活着,才能施展才华.别忘了,前朝的历史总是由新朝编修的.你想青史留名,总该有所作为才是.贤侄,等你想开了,真要经营天下,咱们什么时候都可以坐下来慢聊.现下你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还是那句话,等你身体康复了,到时你想上哪儿去都行,我绝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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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落发

25 落 发

简文宅走后,刘不取寻思着他的话,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他觉得自己曾经追求的信念,自己学以致用的目标,应该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完美的作为,而不是沦落于生死,穷达等等世俗的纠缠之中.

他掐指算了一下,今年是乙酉年,正是他的本命年.他属猴,他不太喜欢这个属性,猴性灵活,精明,近乎人却永远也成不了人.但象这种命中安排的事,他是拒绝不了的.他现在要么为了旧王朝去殉葬,然后千古留名。要么他就要去选择另一种全新的生活,苟且偷生,去找回本该属于他的那些东西。但后者明显地具有很大的冒险性,弄不好他将身败名裂。

他撑起身子,示意阿奇给他拿一壶酒来.酒可以壮胆,可以提神,可以销愁.他现在想借助它暂时恢复一下体力.

阿奇见到他想吃东西了,高兴起来,马上就叫人去烫了一壶热酒.刘不取颤抖着把着酒壶,伴着泪水,将一壶酒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喝完酒之后,胃口热了,他觉得身上与心上的疼痛,似乎都减少了一些.他的思路渐渐开始活跃起来.

这时他试图跟阿奇交谈.他撑持着坐了起来,想要下床.阿奇扶住了他.他让阿奇准备了笔墨纸张,然后蹒跚来到案桌前,一手按捺在桌上,撑持着身子,一手握着一管笔,饱蘸浓墨,写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本来他是想写下文天祥的<<正气歌>>的,才写了两句,便觉得那笔迹浑不成体,如涂鸦一般,于是将笔掷于地上,苦笑一声.

他要阿奇去给他准备一桶热水来,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洗过澡了.暑气初动,空气潮湿,他觉得自己的身上,似乎也有些霉味了.

阿奇很快便让人抬了个大木桶进来.两个侍女不停地往桶里倒热水.阿奇试了一下水温,就要出屋去,刘不取却要她留下,帮他脱了衣服.刘不取穿着一条裤衩,浸入热水中,只觉得全身一激灵,脑袋象是要膨胀开来一样.他的伤口已经结了疖疤,黑紫的凝血一经热水泡过,便在水面上泛起红色.

在水中泡了一会,他的神经开始放松了,他闭着眼,觉得绷紧的思维,正在慢慢地消逝.他觉得此时自己正象司空图品诗时说的那样,散着头巾,漫步在花香鸟语的空谷幽处,四周满是竹林与松树.然后,周菊穿着薄薄的凉衫,笑盈地朝他款款走来。于是他闭上了眼,沉醉在令人神思荡漾的幻境中。

阿奇在一边看着他瘦而强健的肌肉,忍不住在他后面蹲了下来,轻轻摩娑着他的颈项肩背.刘不取轻轻呻吟着,后脑勺不觉在木桶沿上靠了下来.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与一位异性如此亲热,全身有种说不出的舒坦,软绵绵的,而肌肉又处于麻酥的状态,象是要解散开来一般.他尽量将阿奇当成是周菊,这种体会,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他觉得自己全身都消散在烫人的热水中了。

阿奇解开了他长而黝黑的头发,用细长羊角梳子慢慢梳理着.阿奇道:"先生,要我帮你修理一下头发吗?"刘不取闭着眼道:"我忙于俗务,已经有半年多没修理头发了,修理一下也好."

阿奇拿来一把锋利的剃刀,刘不取闭上了眼睛,沉浸在软软的快意中.这时他又想起了周菊,他想,要是此刻给他梳理头发的是她就好了.他眼前似乎浮现出周菊纤细修长的双手,他感受到了她均匀芬香的呼吸,然后,两个人便交融在一起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猛然颤栗了一下,下体就象溃散开一般,然后便疲倦地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阿奇拿过一面铜镜,摆在前面给他照了一下.刘不取望着镜中的自己,大吃了一惊.他简直都认不出自己来了!他的前额已被剃光,而后面的长发,则松软地披在肩上.

刘不取大怒了,将镜子推开,对阿奇道:"谁让你将我的头发给剃了?"阿奇吓得直往后退.刘不取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忙拿了张浴布裹了.阿奇道:"先生息怒,让我来把你的头发整理好.满洲人风俗,都是这样剃头的."刘不取道:"我是汉人,不是满洲人!你还我头发,还我头发!"

阿奇受了一吓,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他.刘不取心下一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阿奇把铜镜摆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那镜面清亮无比,连脸上的毛孔都照得出来.

于是刘不取对着镜子,看着阿奇在身后替自己扎起了辫子.阿奇的双手特别的奇妙,她的眼睛不是看着她的手,而是看着镜子,时不时还朝他微笑一下.刘不取看着她的眼神与酒窝,神经忍不住一下子松驰了下来.他闻到了阿奇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还没等阿奇打好辫子,刘不取便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觉得自己的精力,一下又恢复了.他想,自己看来的确是需要一位女人在身边了,没有女人的男人,始终都是疲惫不堪的。刘不取按住了阿奇,情不自禁地狂吻起她来。这时,他体味到了以前只是存在于想象中的人生真正的美妙之处,也明白了“销魂”两字的精确含义。

这时周菊的神影,就象那飘忽的水气一般,慢慢在他的脑子里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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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真相

26 真 相

叶思任带着断桥回到嘉定家中时,修流跟素真已经离开叶府,去了南京.

周莘见了断桥,又疼又怨,搂着她,满脸是泪道:“桥儿,你真是太任性了,怎地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给家里来个信?!”断桥又去拜见了周菊,她拉着周菊的手笑道:"小姨子,你长得这么美,我见尤怜,难怪刘不取先生这么眷恋于你.只是他眼下还抽不开身回来看你,倒把你弄成闺中怨妇了。"周莘含嗔数落她道:"桥儿,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怎地跟小姨子这般说话,没大没小的."

周菊笑道:"桥儿的脾性,便跟姐夫差不多,都是率性而发,天真自然.哪象姐姐这般文静。"

断桥问周莘道:"娘,那修流在哪?是不是听说我回来,便躲起来了?他真要躲起来也好,反正我在长江上把黑旋风弄丢了,也怕挨他的骂."周莘正要说话,叶思任忙朝她摇了摇头.周莘于是笑对断桥道:"原来你也有怕挨骂的时候.那黑旋风是谁?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人家给弄丢了?"叶思任道:"那黑旋风是修流猎驯的一只黑老虎,后来交由桥儿带着."周莘听了,倒抽了一口冷气,忍不住又细细打量了一番断桥,看她有没有伤到了什么地方.

断桥嘟着嘴道:"爹,你骗我,你不是说修流他在我们家吗?"周菊跟断桥道:"修流他们两天前就已经去南京了."断桥道:“娘,你说‘他们’,莫非修流哥还带着谁来了?”

周莘叹口气道:"桥儿,修流他虽说是你舅舅,可也是小孩脾性.那天他带了素真姑娘来咱们家,可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断桥愣了一下,笑道:"娘,你说修流是我舅舅?我现在早就不是小孩了,你还跟我开这种玩笑!"周莘犹疑地问叶思任道:"相公,难道桥儿跟修流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她对修流跟她的关系这事还一无所知?"

叶思任笑道:"娘子,小孩子家的事,怎能当真?桥儿能跟流儿结识,既是巧事,不也是喜事一桩吗?"

周菊笑道:"姐夫不知见过流儿带回家的素真姑娘没有?"叶思任道:"我们在金山寺见过面,她便是史可法的女儿,人长得轻丽乖巧."断桥急道:"爹,娘,你说修流他还带了个女孩上我们家来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周莘正色道:"桥儿,你该唤修流舅舅才是!"

断桥忍不住哭道:"你们骗我,修流他只比我大三岁,怎么会是我舅舅?!我一定要问他个明白!"说着,扭头便跑到自己房间去了.

叶思任叹口气道:"娘子,菊妹,这事真是横生枝节了.桥儿倘若跟流儿好下去那倒也罢了,如今又多出来个素真姑娘,而且还是史可法亲口许诺要将素真匹配给流儿的,这事便麻烦了."周菊道:"姐夫,可流儿他跟断桥是舅甥女关系呵!这事如何使得?!不是乱了伦常了!"周莘也道:"相公,咱们周家多少也算是有些名望的,此事若传扬出去,须吃人笑话,在我过世的爹娘面前也说不过去."

叶思任长叹一声,想起赵及说的话,则声不得。周菊道:"姐夫,所以我跟莘姐合计了一下,流儿还是跟素真姑娘在一起为好.他们俩倒也挺般配的。"

叶思任便让周菊上楼去探望一下断桥.周菊去了.叶思任掩上门,跟周莘道:"娘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暂时先不要让菊儿知道."周莘紧张地问道:"是什么事,相公快快说来!"

叶思任道:"年前我去杭州清理帐目时,碰到了从前你们周府上的那个赵管家."周莘道:"这个人面兽心的恶贼,把我们一家给害惨了.相公你把他给废了?"叶思任摇头道:"我本来是想将他给整了,给岳父他们报仇,但是他却告诉了我一件有关你们家的大事,使得我不得下手,只好又放走了他."

周莘心下一凉,道:"到底是什么事,相公?!"

叶思任压低声音道:"娘子,这话你听了后,千万别放在心上.你还记得你的小姨娘吗?就是修流的母亲方氏?"周莘道:"记得,她的年龄跟我相仿,还算体贴人,人也是好心肠,这些年爹爹多亏了她照料着."叶思任道:"就是她,十八年前,跟你兄长周修涵在苏州时,有过一夜云雨之情,修流其实是她跟你兄长的儿子,而不是你的弟弟!"

周莘愣了一会,颤声道:"相公,你说的是真的?"叶思任道:"娘子,你看修流他长得是不是跟修涵一模一样?!"周莘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垂下泪来道:"真是造孽呀.我们家怎么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事?!爹爹九泉之下有知,如何瞑目?"

叶思任道:"我想,以岳父他深缜的思维与精细的处世经验,其实岳父他生前早已知道了这事,他只是不想让其他的人知道其中真相而已.这赵管家太阴狠了.总有一日,我须得收拾了他!因此我早暗示娘子,修流与桥儿的关系,只是表兄妹,他们俩倘若结合了,也无大碍,反而是亲上加亲了.只是眼下还不能将这事告诉给流儿和桥儿。"

周莘抹泪道:"大哥他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叶思任道:"当年修涵上京赴考时,路过苏州,呆了约有一个来月.那时岳父正在杭州公干.修涵与小姨娘他们两人的故事,我也不得而知.想来是修涵新婚离别,方氏又难耐闺中寂寞,因此上做出事来。"周莘道:"如今流儿与桥儿的事该怎么办?"叶思任道:"那就看他们的缘分了.倘若你我插手,反而不便."

周莘道:"相公,很多事你其实都可以拿定主意的,却偏偏不说,以致结局每每差乱,不尽人意."叶思任笑道:"我生性如此,今生只怕难以改变了.更何况,情爱一事,旁人是撮合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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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伤心泪

27 伤心泪

这时,只听得屋门"呀"地一声响,周菊推门走了进来,她还没等叶思任夫妇两人说话,便跪倒在地.叶思任跟周莘吓了一跳,忙扶起她来.周菊道:"姐夫,姐姐,你们方才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到了.妹子这边厢只有一事相求,只望姐姐,姐夫能够答应."

周莘慌忙道:"菊妹,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来."周菊道:"姐夫,姐姐,但求你们为了我们周家的名声,切莫让流儿与桥儿俩结合在一起!"周莘道:"菊妹,流儿跟桥儿原是表兄妹,不是先前咱们想定的舅甥女关系.他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去处置算了."

周菊道:"姐夫,姐姐,如若流儿与断桥的关系一定,他们在一起,在外人看来,要不便是乱了伦常,要不就要将我娘跟我大哥的丑事捅破,两件事都有损于我们周家清誉。如此一来奇Qīsūu.сom书,我们爹娘与我修涵兄长的脸面,夫复何在?!咱们周家也要要因此身败名裂了!"

周莘忧心忡忡地看着叶思任.叶思任想想道:"要不,我再去劝劝桥儿.桥儿的身边倒是有个年轻人,人样品质都好,对桥儿也是情有独钟,可惜就是是个东洋人.不过这也无所谓。只要到时桥儿身边有个人伴着,她也许会慢慢分心的。"周莘道:“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苦了流儿跟桥儿两人了。”

周菊道:"姐夫,方才我上楼去的时候,桥儿她已经不见了!"周莘吃了一惊,道:"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说回来就回来,说走就走.这在家里呆的半天时间还不到呢!真是女大不由娘,相公,这便如何是好?!"

叶思任道:"看来我还得出去找她了,顺便将有些事跟她聊一聊.娘子,你可能不知道,这几年来,我忙于经营茶叶,你又在家中烧香念佛,桥儿她居然瞒着我俩,跟着一位武林高手,暗中练就了一身高深的内功.后来她又在镇江'金山寺'跟着雪江大师学了几个月的剑法,如今武功之精进,已匪夷所思.她一定是找修流跟素真讨话头去了.娘子,明天我出去之后,倘家中有何不测,你就叫老管家上城北'不归楼'找一个叫孙四点的人.倘情事危急,你就让老管家在那对白鹤脚上绑上一根长红线,指引它们飞向松江府,'松江帮'的人见了信号,自会遣人去找到我."

周莘,周菊洒泪送叶思任到了府门外,叶思任自去了.

修流与素真离了嘉定,两人迤逦便往应天府而去.素真道:"周大哥,我不太想回家去."修流问说为什么?素真道:"我有点害怕老婆婆跟大太太.以前我跟她们没在一起呆过,不如跟我娘在一起亲切。"修流笑道:"那你一个女孩家的,想上哪儿去?现在是乱世,你又没在江湖上走过。"素真道:"周大哥,我只想跟你走.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心里踏实些。"修流道:"可惜我眼下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咱们还是先去了南京后再说吧."

两人到得南京城时,忽然见到路人都纷纷扬扬地在传说着扬州城已被清兵攻破的事,描述着扬州城里这几天正血流成河,清兵见人就杀.道路传说,史可法督师已经战死在扬州城里,如今连尸骨都不知了去向.

修流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扬州的局势会在这么快的半个月时间里急转而下.素真听说史可法已经战死,当时便痛哭起来.修流忙拉着素真,急急忙忙跑到了史府,只见府里上下,正有几十个和尚在做法事吊唁.式微与大太太在灵前跪着,白带缟素.看来史可法果然已经殉难了。

素真见到式微,叫了声娘,跪爬着过去,母女俩抱住了,泣不成声.那大太太在一边也抹着眼泪.

修流问过了式微,史可法的遗体找到没有?墓地决定选在何处?式微哭道:"相公他殉难时,体无完肤,不知被清兵葬在了何处.现下我们给他选的墓地,是在东郊的皇陵边上,将来安葬时,也只是个衣冠冢,但愿相公他魂灵有知,能归于东郊孝陵."

修流听了,便悄然离开了悲声哀切中的史家,独自一人,携上酒菜,去了东郊孝陵.他沿着皇陵,登到半山处,看那些树木时,都是枝丫横空.他摆上了酒菜,望着北方,祭奠过了史可法的亡灵,想起一年来的变故,不觉泪如雨下了.

他站在孝陵前,过虑了一下半年多来自己与扬州城的那种用血肉凝结成的关系,那些惨淡血腥的战斗场面,以及与断桥渐渐成熟的情感,只觉得一阵悲凉的凄风,正裹杂着初夏的艳阳,迎面袭来.

这时他最想见到的人,便是断桥跟刘不取.他做了决定,即便是一种误会,他也要找到断桥,向她表白心迹.他觉得,人生可以有遗憾,但对他来说,绝不能有后悔.他不知道叶思任眼下在扬州找到断桥没有?至于刘不取,既然史可法已经殉难,那么他存活的可能性已是微之又微了。但他心下还是暗藏着一线希望。

于是他离开了东郊后,便想去金山寺.他想,凭着断桥的脾性,她如果在扬州找不到他,她一定会回到金山寺找他的.他决定,在跟断桥会过面之后,他将再去一趟扬州,去寻找刘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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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虎啸

28 虎啸

修流到了金山寺,拜见了雪江大师.雪江也是刚在南京料理好史可法的后事,让那些僧众做道场,自己先行回到寺中.雪江长叹一声,跟修流道:"如今江北一带,已尽入满洲人之手,眼下只能隔江相望了,当初时机已失,要待收复旧山河,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依据老衲的知识,历朝偏安江南者,须以淮海为第一道屏障.如今这道屏障已失,则江南危矣."

修流道:"大师,我想在寺中静修两天,然后再到江北去,寻找我的先生刘不取,再徐图大事.能找到活人最好,找不到活人,就带他的尸骨回来。"

雪江道:"扬州城破之后,刘不取一直下落不明,估计十有八九是殉难了.修流,今后你的担子大了.你有经国处世之才,老衲以为,儿女情长,自然是好,但家国之事,更应放在心上.出家人本来是不该说这些话,也是老衲凡心未尽,年轻时也曾击剑狂歌,上马杀贼,下马饮酒.因此老衲寄厚望于你.多年之前,我与你爹周献曾有过一面之交,但愿你能承继你父亲遗志.你父亲其实早已看透大明皇朝的没落,之所以退隐山林,不过是为了保全名节而已.但他的心境,老衲想来,应是从来没有平静过的,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让你习武,飘荡江湖的.你看你身上的这张弓,便是明证。"

说着,他带修流来到后院的一处宽敞地,道:"流儿,你把剑与我."修流抽出“竹”剑给了他.雪江一接过剑,掂量一下道:"这剑杀气太重,跟当年丰臣秀吉的为人差不多,缺乏雍容之质,你当好自把握!"

只见他骤然腾身而起,一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姿态,眉目间陡生雄霸神气,衣裳振飞,飒飒有声.他在空中唰然一连刺出三剑,然而四周的树木,却纹丝不动.修流呆了一下,看到雪江轻飘飘地落下地来,恰似飞鸿踏雪泥一般,神情镇静自若.

雪江把剑还与修流,道:"剑势在于凝聚内劲而发,寓动在静中,让对手防不胜防,这是内力修为与剑道结合的最高一种境界.因此真正的剑道高手,可以毫无招数,只要剑与气融为一体,大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你学的虽是‘旋风剑法’,在江湖上并不以招数精妙见长,但是你能将内劲凝聚于剑数中,再融会贯通,你的剑法就将无敌于天下。"

这时,修流突然只见四周树叶纷纷飘落,院中几株大树的枝丫,竟一一呀呀折断.

修流想了一下雪江的话,猛然挥剑而起,一跃而上两丈多高,然后嚯如电光般一剑刺出,只见落叶纷飞,雪江的袈裟也被卷飞起来.雪江笑道:"流儿,你这是内劲跟剑势在动,而不是心念在动.气应随心所欲,而后可以驭剑."

修流落下地来,听了雪江的话,若有所悟.

修流在金山寺呆了两天,剑法与内功经雪江的指引,颇有精进.那天晚上,他练剑至深夜,觉得烦闷,便走到瓜州渡口,对着半江清月,望着江北,浮想万千.

忽然间,他听得对面焦山上传来了一声震裂夜空的虎吼声,错愕之下,觉得那吼声似乎便是黑旋风发出的.他顿时也冲天长啸了一声,不久后,对面淡白的山影上,又传来了一声虎吼.这回修流听清了,那吼声果然便是黑旋风发出来的.

他当即便跳下水去,爬上一只小舟,拿起舢板就向焦山划去.那舟子要过来抢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推落到水中.修流很快便划到了焦山,他抛了小舟,长啸一声,那黑旋风在山上又回应了一下,这次它的声音却明显地有些嘶哑了.

修流心下一急,使出轻功,不久便跃上到以前的"栖凉别院"前,只见月光下的宽大坪地上,中间点着一堆火,火的两边,分别有几十人站着或坐着.那黑旋风的脖子上却套着一根铁链,被绑在火堆旁的一根木柱上,动弹不得.

修流借着火光,认出来火堆右边的是"夫妻肺片"夫妇俩,还有十几个精悍的船夫打扮的江湖中人.火堆的左边,则是"满堂红"熊火和十来个黔人,看上去全都武功不弱.

修流先跟没心肝,烂肺泡行了一礼,笑道:"大哥,大嫂,今天你们江湖上的这道好菜,怎么跟这大酒鬼'满堂红'冲在一起了?"

烂肺泡道:"修流兄弟,还不是因了你的黑旋风吗?前些日子我们正在江中讨生意,忽然发现它正从上游飘浮下来,我们看它还有口气,便捞起了这黑厮,胡乱带着.没想到那时这'满堂红'正在四处找你,他听他手下说我们救起了黑旋风,以为你也跟它在一起,便找到焦山上来了.我们和黑旋风与他打斗了一番,都受了些伤.这些黔人不知耍了些什么古怪的幻术,居然将黑旋风给逮住了,拿在那里受苦.那‘满堂红’说他要将黑旋风宰了,泡虎骨酒喝。"

修流听了这话,知道熊火定然是受了马士英的指派,前来捉拿他的.上次他在江北与熊火会面时,熊火只知他是悬念的徒弟,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来熊火回去跟马士英一说,方知修流也正是马士英要他捕杀的人,于是又带上十来个黔兵,赶到江边来捉拿他.

这时,修流见了黑旋风的惨状,忍不住勃然大怒了.他拔出剑来,铿地一声便斩断了套住黑旋风的铁链.黑旋风猛然跳跃起来,呼啦一下就朝熊火猛扑过去.

熊火吃了一惊,慌忙间猛使了一招"八匹马",想将黑旋风当头击毙.修流见了,知道这招数的厉害,上次他在江北时,就是被他的这一招击倒的.他怕黑旋风受伤,便抢在它的前面,一剑凌厉地直刺向熊火的心窝.熊火忙收回击向黑旋风的那一掌,反手一切,他的硬如铁石的掌背,正好磕到修流的剑锋,修流的剑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形却是纹丝不动.

熊火怪笑一声道:"臭小子,一个多月没见,居然已经能接下我的第九招了!"他正要蓄劲出手,这时"夫妻肺片"怕修流挡不住他,两人一起带伤夹击上来,熊火招架了几招,见三人来势凶猛,忙招呼那些黔中高手上来助阵。修流让“夫妻肺片”先缠住熊火,他腾出手来对付那些黔人,十几招之后,那些黔人便招架不住了,都跳到了一边。

修流回身来斗“满堂红”。“满堂红”来不及腾出手来喝上两口药酒,不一会儿,便觉得体力不加,左支右绌,左手猛地被修流刺了一剑。他慌忙陡地跳出圈子,对三人叫了声"且住",修流知道他又要喝酒,手上更是不停,一剑猛似一剑.熊火见再斗下去沾不到便宜,便匆忙带着手下的那十几个黔人离开了.

修流也不想去追,忙过去看黑旋风。这时,黑旋风一下扑到了他的身上,搂住他不放.修流好不容易将他摆倒了,跟"夫妻肺片"道:"没大哥,烂嫂子,你们一直都在长江边上走动,消息必然灵通.你们可有我先生刘不取跟断桥姑娘的下落?"

烂肺泡叹了口气道:"修流兄弟,你听了不要悲伤.汤六的'松江帮'一伙弟兄,在扬州城破后去了一趟扬州.他们从扬州溃兵口中得知,史可法大人已在城中战死,尸身却不知去向.刘不取先生在城头上与满洲人肉搏时,身中清兵一箭,栽下城墙,估计此时已不在人世了."

修流听了,忍不住饮泣起来.没心肝数落烂肺泡道:"臭婆娘,就你话多.你干嘛在这个时候告诉修流兄弟这事?"烂肺泡劝慰修流道:"兄弟,你也别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象我们这些在江湖上讨生活的,每天都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早把生死看得淡了.只是象刘先生这样的人死去了,实在是太可惜。现下你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修流道:"我如今已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了.这生死之事,也看得淡了.只是对断桥放心不下。"没心肝便骂烂肺泡道:"你看你都说什么了?什么生死的,人家修流兄弟年纪轻轻的,你就想让人家去死?!"修流道:“我还是先回‘金山寺’去,静思两天。不知大哥大嫂有何打算?”没心肝道:“我们还不是要在这江上讨生活?”

于是修流别了"夫妻肺片",带着黑旋风下了山,又摇着小舟回金山寺去.在船上,他想起了断桥,考虑到江北之乱,越发觉得揪心.他还想到了素真,觉得她似乎早已窥透了他对她的情感,其实只是一种怜惜而已.但是自己果真只是在怜惜她吗?他似乎想不出有个比怜惜她更象样的理由。

他回到金山寺时,已是午夜三更时分.他徘徊着来到后院禅房,见雪江正独自一人在灯下摆谱.修流把黑旋风留在房间外面,轻声走了进去.

雪江正对着一个棋路凝思不解,他头也不抬地问修流道:"你方才去了焦山了?"修流道:"是的.我找到了黑旋风,还有'夫妻肺片'夫妇俩也在那.我还跟'满堂红'熊火交了手."雪江道:"那熊火人品不怎么样,但武功却不可等闲视之.你接了他几手?"修流道:"我只接到他的'八匹马'."

雪江略微点头道:"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他倒真的替马士英卖命了!"修流道:"大师,我有一事相求,万望你成全我."雪江道:"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此时你是否有万念俱灰的感觉?情爱上不如意,又逢国破家亡。你想遁入空门,自此将身上身外之事,一推了之?对也不对?"

修流嗫嚅道:"是的."雪江放下棋谱,长叹一声道:"流儿,你错了!佛门其实并非逃避之所,须知你无心向佛,即便遁入空门,也不能解脱你心头之忧.你无非是因国破家亡,又有与断桥和素真的一断情事挂在心上,欲罢不能.你以为烦恼丝一剃,真就六根清静了吗?眼下你要做的事,便是去面对现实,而不是摆脱它.你年纪轻轻,自有一番作为,连遁入空门你都愿意,天底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想不开的情?!"

修流想了想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我明白了.但愿天无绝人之路。可我只怕从此伤了断桥的心."雪江笑道:"人生在世,该伤心时,那其实也是一种缘分.人不伤心,难道还想让佛伤心吗?"修流道:"那么,我得赶到江北去,倘若断桥她还在那里,我就把我跟她的真相全都告诉她.我们俩其实只是孽缘。"

雪江念了声佛,道:"老衲也知道你跟断桥姑娘这事,原是段孽缘.但事情既已如此了,流儿,你也不必为此事自责,你将这事跟断桥说清了,她自然会懂事的.她虽然外表洒拓不羁,但聪明过人,冰清玉洁,在这等大事上,自然是不会唐突的.另外,此时断桥只怕早已不在江北了.她既是与你姐夫叶思任在一起,眼下可能早已回到嘉定家中。你姐夫跟你姐姐他们,便难免不把真相告诉于她.依断桥的脾气,她听了这些事后,定然又会离家出走,四处找你,想亲自跟你问个究竟.真是造化弄人,怎地便将你俩凑合在一起了!"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修流道:"如此,依大师看来,这些天我是该呆在寺里,还是找断桥去?"雪江道:"自然是呆在寺里好.你如果想要去找一个你至熟的人,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呆在你最可能呆在的地方,让她来找你."

修流又道:"大师,我见了断桥后,该如何对她?"雪江笑道:"这话你问错人了,老衲这辈子在情事上没花过功夫,这事你自己琢磨去罢.以前教授你武功的悬念道长,他倒是个情种.方才你不是说了你要将你们俩的真相,何盘托出吗?"

修流笑道:"悬念道长仙风道骨,形同槁木,岂是那种多情之人?大师只怕是误会他了。"雪江笑道:"悬念道长的旧往风流韵事不少.你别看他如今是形同槁木,但年轻时却是英俊潇洒。往事如烟,那些旧事不提也罢.况且,你爹他也已经过世快一年了."修流道:"难道我爹也是个多情之人?"

雪江道:"你爹要是个多情人就好了.只可惜他那时太执着于功名,以至于有了一段感情上的憾事."修流忙问道:"是何憾事?"雪江道:"你真想听吗?"修流道:"反正家父已经过世,大师你要不说,这事于晚辈来说,总是一段遗憾."

雪江道:"那好,我就告诉你那段往事吧.过往之事,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他收起棋子,喝了口茶,道:"那是四十五年的事了.其时正是万历二十九年.你爹周献在赴福州参加乡试时,遇到了也在福州参试的于松岩,也就是现在的悬念道长.他们两人相见恨晚,言谈甚欢,引为知己.但两人不久后却又反目成仇了."

修流道:"却是为何?我爹爹为人一向性格随和,绝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悬念道长虽然为人古怪,却也是古道热肠,他们俩如何会反目成仇的?"雪江道:"这事蹊跷之处,就在于一个说不清,道不尽的'情'字上.那时的福州知府王盛田年事已老,膝下只有一女,名叫绘筠,王盛田视如掌上明珠.那王绘筠性格倔强,凡事不拘一格,却又美貌如花.她年过二十,尚未出嫁.提亲的人倒是不少,只因她眼界甚高,非风流才子不嫁.王盛田拿她也没办法."

修流道:"她这脾气倒有些象断桥。我们家大太太的灵冢,便在家府的后山上.那天我因黑旋风咬断了我师傅的大儿子手腕,被家父逐出家门时,路过她的灵台,见到一位戴着竹笠的男子,正在坟前吹箫,那箫声如泣如诉,他定然跟大太太也有过一段情缘,却不知那人是谁,如此痴情?"

雪江笑道:"依老衲看来,那人定然是悬念无疑.悬念是个痴情人,他在你们家后山隐居多年,便是忘不了这段情事.他一辈子未娶,也是跟王绘筠有关。"

修流道:"原来如此.只是不知我爹又是如何与悬念道长结下梁子的?"

雪江道:"说来话长.那年乡试时,那王绘筠跟她爹王盛田说,她要嫁给今年度的头名举子.在这之前,王绘筠其实已经偷偷到那些秀才们的居所左右察看了一下,她相中的人,便是于松岩.那于松岩文武双全,相貌出众。他的过人之处,正在于那种散淡的清高不群的姿态.而这一点,却是其它人所难模仿到的气质.王绘筠喜欢的也就是他这一点.因此便对他暗暗留意了.只要乡试一揭榜,她便可以跟于松岩比翼双飞了。"

修流细细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父亲的相貌,其实并不比悬念差.雪江道:"然而,那年乡试,你爹却得中第一,于松岩却只得了第四.这事本来就已经由王绘筠定下来了,王盛田便召周献到府上攀谈,流露出要招他为婿的意思.你爹他也答应了,王盛田便约定在三天后替他们完婚.那天王府里高朋满座,喜气洋洋.但就在这新婚之夜,那王绘筠却不知去向了.把那王盛田给气得差点中风了。"

修流道:"王绘筠她一定是找于松岩去了."雪江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但是第二天一早,王绘筠却又回到了福州府,跟周献成了亲.周献心有芥蒂,可几十年来,他却一直没对外人提到此事.后来王绘筠嫁给了周献,于松岩却从此弃文从武,流落在江湖上,自号'半死生'.他的武功,我跟他没有比试过,但他的内功似乎还在我之上.他终身未娶,他本是对王绘筠并不在意,但是经过那一夜情爱后,却刻骨铭心了。这段情事,在当时也够得上是惊天动地了."

修流道:"这么说来,悬念道长在我爹跟王绘筠的新婚之夜,定然还有一段故事了!"雪江道:"这事老衲就不得而知了.后来你爹对王绘筠也是钟情的很,十多年相处,两人举案齐眉,恩恩爱爱.直到王绘筠过世前,他始终未曾纳妾,王绘筠去世后十多年,他才在苏州与你娘结婚.这事在当时官场上,曾是一件美谈。你娘也是明媒正娶入门的.算起来,你爹这一生倒是结结实实地为国为家做了些事,不象老衲与于松岩,虽自命清高,到头来却一事无成,只能借这佛门跟道观,消解自己.与你爹比起来,我们真是自愧不如.因此,流儿,倘若你能以你爹为榜样,将来必将大有作为."

修流道:"多谢大师教诲.只今我已勘透了儿女情事,明日我便将离开金山寺,上扬州去.倘若断桥来了,你就告诉她一声,要她多加珍重."

话声方落,只听得门外黑旋风忽然一声长啸,随即有人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冷笑一声道:"好个已勘透了儿女情事!这情事你果真能勘透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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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断桥

29 断 桥

修流吃了一惊,正要拔剑而起,雪江却笑道:"流儿,你不必轻动.来的必是断桥姑娘."修流听了,心下又惊又喜,正要出门去察看一下,却见门外已经走进一个女子,绿罗衫蓝绸带,梳着一根大辫子,正是断桥.

断桥来到禅榻前,顾自跟雪江笑道:"雪江大师,上次我离开寺里去扬州时,我摆的那个谱,你解出来了吗?"雪江笑道:"那道棋谱,老衲花费了一个晚上才破解开来."断桥笑道:"我这里还有一个古谱,传说是阮肇入天台山时所得.我便摆将出来,再请大师推敲一番."

雪江笑道:"阮肇之事,荒诞无稽.不过有个费解的棋谱便行,只要你的棋局能让老衲纳闷一番,便是一大快事."

断桥便坐在榻上摆起谱来.她自入门之后,没有正眼去看觑一下修流.修流自觉尴尬,本想问断桥一些事,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敲枰落子.雪江笑道:"这棋枰之间,变幻无数,有时难免碰上困局,费人深思."

断桥突然抬头冷冷对修流道:"小舅舅,你坐下呀,你站在我身边,反倒显得我不恭敬似的."修流听到雪江直呼他"小舅舅",呆了一下,却觉得站又不是,坐又不是,心下苦楚万分.

这时雪江起身笑道:"老衲久坐,该去一下茅厕了."说着便离开了禅房.

雪江一走,修流便在断桥对面坐了下来,笑道:"桥儿,你一向可好?我正想上扬州去找你呢!"此时断桥已经禁不住泪流满面了,道:"小舅舅,你为什么骗我?"修流讶然道:"桥儿,我可没有骗过你呀?"断桥抽泣道:"其实上次你离开金山寺去扬州时,你就已经知道了我是你的外甥女,是不是?但你却怕惹我伤心,不想当面跟我说明,却想上扬州去决死沙场,让我牵肠挂肚.这不是骗我是什么?"

修流垂头道:"是的,那时我只是不想让你伤心而已,而且我的确是死意已决.你想想,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更让人绝望的?!没想到阴阳差错,我们又重逢了.世上竟有这等巧事,让我与你相识."

断桥道:"我听小姨子说,你带了个漂亮的小女孩上我们家去了?是不是去会亲的?"修流道:"她叫素真,自幼跟她娘在扬州城外的'式微观'长大,原是史可法史大人的亲生女儿.史大人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我不好拒绝.但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没有答应这门亲事.我总该把话都跟你说了,才能去见其他的女孩。"

断桥噙泪笑道:"现在你可以找她去了.既然我已是你的外甥女,我已经没有说话跟干涉你的婚事的权利了.小舅舅,断桥虽然任性,却也懂些事理.只要是你喜欢的女孩,只要她对你好,断桥这辈子都会祝福你的."

修流忍不住涌出泪来,道:"桥儿,我看铁岩他对你也是一片痴心,你们都会下棋,在一起也挺好的."断桥道:"虽说你是我舅舅,可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明天想上杭州去,去找我的姑姑.只怕从此一别,今生你我就再难相见了."

修流道:"你说的这个姑姑,莫非便是教授你内功心法的那位梅云夫人?"断桥大出意外,道:"你如何知道这事?这事只有我跟姑姑俩知道,我跟爹爹和我娘都没有提起过的!"修流当下便将在嘉定那座破庙中遇见梅云的事说了,苦笑道:"桥儿,你一人在外,我不太放心.明日我还是陪你去杭州吧.舅舅送外甥女,原是天经地义之事."

断桥听了,忍不住又泪落心间了.

次日,两人别了雪江大师,带上黑旋风,在瓜州渡买舟东下.不两天便到了松江府.两人让艄公将船傍在渡口,然后上了岸,找了家酒店坐下.断桥一开口就点了六个大菜,把修流急得直瞪眼.断桥笑道:"小舅舅,上次出门,我们俩卖艺换口饭吃。这次我已经学乖了,出来时身上带的钱,都足够买下这家酒楼了."

两人正在酒楼上慢慢坐喝着,忽见一人缓缓走上楼来,问店小二道:"请问这是'季鹰楼'吗?"小二笑道:"这里便是'季鹰楼'.请问客官要点什么菜?"那人道:"请稍候片刻,在下还要等一位客人到来.你先给我来一壶上好的酒,一碟春笋,一壶新上的茅尖茶."

那人头戴竹笠,腰挎长剑,身形高大,背对着修流两人.两人都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熟悉,便留了点神.断桥望着那人的背影,悄声道:"小舅舅,我看这人可能就是那铁岩的父亲鼎木丘."修流道:"我看着也有些象.不过,那鼎木丘不是已经葬身于焦山‘栖凉别院’的'残云阁'上火海中了吗?死者岂能复生?!"

话声方落,没想到那人突然转过身来,摘下竹笠,随后移座过来,笑道:"周公子,叶姑娘,两位别来无恙?鼎木丘虽说没有返阳的本事,却也不致如此轻易地便死去.两位见到犬子铁岩了吗?"

修流与断桥面面相觑.断桥笑道:"鼎先生似乎没有将铁岩交与我们照看吧?他这么大的人了,自然有他的去处."鼎木丘笑道:"犬子也是行云野鹤,喜好浪迹天涯,参悟禅意,在下自然也不好拘束于他."修流忙问道:"这么说,那'睡翁'温眠跟由尾君也都还活着?"

鼎木丘道:"温先生是何等人也!他行走江湖数十年,晚年隐居,不过是故做糊涂而已.在那'残云阁'上,他早就安排了一个出处,从那橱柜中,便可直通山中的岩洞.那天大火之后,他本来可以与我们同归于尽的,可他却引领我们从秘道来到了岩洞中,而后下到了江口,随后独自一人又上山去了.看来昔日的'血雨腥风',的确是改头换面了.鼎某自愧不如,为了一把家传古剑,竟然逼他将供奉旧往情人的橱柜也给烧了,这事总是我的错."

断桥奇道:"那么,为何我们在山上却等不到他?"鼎木丘叹口气道:"江口处原来早备有一艘船只,那时我劝他跟我们一起上船出走,他却拒绝了.看来他是真的不想入世了,他也不愿意再见到你们,只怕讨烦.说起来,在下是欠了他一笔债!这辈子是想还也还不清了."修流又问到由尾。鼎木丘道:“说起来,这事跟由尾也有干系。他现在正在四处寻找那把古剑呢。”

修流问道:"不知鼎先生今天上松江来,要等的是何方贵人?"鼎木丘笑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家父失落的那把古剑?在下今日在这里约的那一位朋友,在江湖上交游甚广,或许能探听出些眉目来."

修流道:"前些日子晚辈在南京时,与令徒权兵卫比剑,不慎砍断了他的右臂,多有得罪!"

鼎木丘笑道:"我与权兵卫早已没有师徒关系名份.不过,你能赢了他,也算不容易了!不知你的师傅到底是谁?"修流笑道:"我早已说过,我的剑法师承于闽中陈知耕的'旋风剑'."鼎木丘摇摇头道:"但是你的内功定然另有所承.据我所知,陈知耕内力平平,哪会调教出你这样的内功来?!我知道,大陆不显山露水的高手多的是。"修流道:"这事恕晚辈不能告知."

鼎木丘转对断桥,笑问道:"叶姑娘,你爹可好?"断桥道:"不好.这回我又偷偷从家里跑了出来,他肯定要气死了."

鼎木丘道:"我与叶先生去年在苏州城里有过一面之交,我们两人都是性情中人,那天与他喝得大醉了,在苏州城里踏歌而行.在下在大陆所交的朋友,除了朱舜水先生最为肝胆之外,便算叶先生是知己了.我曾经跟叶先生提起,要犬子铁岩跟断桥姑娘结为连理,叶先生却笑而置之.如今看来,周公子他的确要比铁岩强多了.不过,铁岩能跟你们交上朋友,也算不枉了这趟大陆之行。"

修流与断桥互看了一眼,都低下了头,默然无语.鼎木丘笑道:"倘若此时叶先生与朱先生也在,在下当满饮三大碗了."说着,满饮了一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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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相逢

30 相 逢

断桥听了鼎木丘的话,猛然端起面前的一碗酒,一饮而尽.修流吃了一惊,慌忙离座道:"桥儿,你这是何必呢!"他端起酒碗跟鼎木丘道:“在下便陪鼎先生喝上三大碗!”

这时,突然听得楼下有人高声说道:"老板,今日你们店里都有什么好酒?全都给我搬到楼上去,今日我们三人要一醉方休."只听得那老板笑道:"冲你汤六哥一句话不就成了?你们三位先上楼去,酒菜一并就来."

修流跟断桥都在想,楼下来的,该是鼎木丘的朋友了.却见鼎木丘凝眉自语道:"奇怪,这不是焦山上会过面的'酸辣汤'汤六吗?他怎么也来了?"

修流与断桥都坐了下来.又听得楼下一人和声问店老板道:"店家,你可曾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路过这里?那男的身形高大,背着一张大弓,那女的绿衣蓝腰带。"断桥听了那人的话声,心下一喜,猛然又离开座位,跑到了楼口,大声喊道:"爹,我在这呐!"

楼下于是走上两个人来.为首的那人,修流认得便是那"酸辣汤"汤六,接着上来的那人,却是叶思任.修流与鼎木丘见到叶思任,都站了起来.鼎木丘笑道:"叶先生,许久没见,一向安好?真是未见其父,先见其女。"

叶思任笑道:"原来鼎先生也在这,真是凑巧,叶某今日看来是非醉不可了."说着,与鼎木丘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叶思任跟断桥见过面了,他沉下脸道:"桥儿,你现在是越来胆大了.赌气离家,怎么也不跟你娘说上一声?!我昨天到了'金山寺',才打听到你们俩的行踪,一路匆忙赶了过来.幸得你汤六叔相助,方才在这里留截到你们.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他执挽起修流的手,想说什么,却觉得眼角有些湿润,道:"流儿,你没事吧?"修流强作欢颜道:"姐夫,桥儿她挺懂事的.我们南来,原是想到杭州去散散心的."叶思任笑道:"如此便好!既然桥儿跟你在一起,你们的事,我是不想多管了!只要到时你们在西湖玩得开心便好。"

修流道:"姐夫,你放心,我会照料好桥儿的."叶思任长叹一声,便与汤六一起入座了.

此时,楼下又有一人笑着慢慢地踱了上来,鼎木丘一见之下,吃了一惊,脱口说道:"朱先生,你怎么也来了?"

朱舜水笑道:"昨日我在镇江府遇到了叶先生,我们两人一路闲聊着便过来了,后来又在江口碰上了汤六兄弟,汤兄弟非要做东,请我们到这松江'季鹰楼'喝上几杯不可.我盛情难却,只好在此驻足了.今日朱某非要跟几位喝个痛快."

鼎木丘听了,立时高兴地哈哈大笑.

那店家已经叫几个小二抬了两坛酒上楼来,众人面前都摆好了一个海碗,小二给每个碗都筛满了酒.叶思任忍不住先跟鼎木丘干了一碗。

朱舜水来到修流与断桥两人身边,轻声道:"流儿,你过来一下."修流跟他到了一边.朱舜水道:"流儿,你跟断桥说清了你跟素真姑娘的事了?"修流点了点头.朱舜水道:"如此甚好,免得你们间有所闪失.扬州那边的事你也全都知道了?"修流眼圈一红,道:"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刘先生的下落.怕是凶多吉少。"

于是众人都聚在了一张黑亮的大八仙桌上,汤六招呼着店小二赶紧送菜上来.小二问说要什么菜,断桥一下子便点了十个大菜,小二听了,直吐舌头。

汤六笑道:"今日难得与叶先生,朱先生,还有鼎先生,周公子,断桥姑娘同聚,汤某礼应尽地主之谊,先干了一碗."说着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猛喝了一大碗.众人都陪了一碗.此时断桥已经是醉意朦胧了.修流偷偷地将她的酒碗挪到自己面前,叶思任暗中看觑到了,微微而笑.

这时,忽然听得楼下有人问店家道:"店老板,你们店里可有一位戴着竹笠,挎着长剑的长身汉子到来过?"店家笑道:"你便是他要等的客人吧?他已在楼上等你多时了呢."

鼎木丘听了楼下的对话,笑道:"诸位,在下等的人已然到了."

修流与叶思任听了那来人的话声,都吃了一惊.修流按纳不住,猛然便拔剑而起.叶思任慌忙按住他道:"流儿,此事万万不可!"修流怒道:"为何不可?!姐夫,他可是我们周家的深血仇人!我非宰了他不可!"

叶思任道:"流儿,今日你须得听我的!你切莫轻举妄动。"

朱舜水与汤六笑道:"不知今日来的是谁,竟让叶先生跟周公子你们俩如此侧目?"鼎木丘讶然跟叶思任与修流道:"莫非你们也认得在下的这位朋友?他也只是在下几天前结识的。"

叶思任冷笑道:"岂止只是认识!在下没有想到,鼎先生竟然也与鼠辈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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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面子

31 面子

这时,楼下突然传上来一声虎吼.断桥忙起身跟修流道:"小舅舅,黑旋风出事了!待我下去看看。"修流冷冷道:"桥儿,你不要理它,让它把那恶人撕咬成碎片才好呢!黑旋风咬的,都是畜生。"

正说着,只见黑旋风追逐着一人上得楼来,店家与小二们在楼下叫喊成一团.那人到了楼上,修流见了,眼中快要冒出火来.

那人便是赵管家.他看到楼上坐满了人,心下尴尬,忙团团朝众人做了个揖.黑旋风厮咬住了他的衣角,赵管家干笑着对修流道:"少爷,多时不见,今日你也在这?"修流正要动手,叶思任忙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修流心下不解,便摸了摸黑旋风的脑门,黑旋风慢慢下楼去了.

鼎木丘起身请赵管家坐下.赵管家看着叶思任与修流,弓着身,却不敢坐下.朱舜水已看出了端睨,便笑道:"鼎先生既然与这位赵管家有约,咱们几人还是移座到一边去,免得大家伤了和气,让鼎先生也办不成好事."

鼎木丘正要挽留他们,众人已移了碗筷,到靠窗的一个大桌上坐定了.楼下的店家已让小二另备了一桌酒席,送上楼来.

修流问叶思任道:"姐夫,今日仇人便在眼前,你如何不让我出手?"叶思任叹口气道:"我这是投鼠忌器,心头自有一番难言之隐衷."修流道:"莫非姐夫与这狗贼也有过交往?"叶思任冷笑道:"这等鼠辈,我与他会有什么交往?!我只见过他三次面,第一次是在北京你们家中,第二次是在闽中你们家中,第三次,却是在杭州的西湖,这个鸟人,我恨不得生啖了他!"

修流不解道:"既如此,姐夫却为何不让我出手?"朱舜水道:"流儿,叶先生既然不让你出手,必然有他的理由,你千万不要贸然动手,免得坏了大事."修流起身道:"姐夫,朱先生,今日之事,我一人承担,你们不必多管了!还有什么比杀父之仇更狠的?!"

说着,他一步飞跃出两丈多,跨身来到赵管家身后,朝鼎木丘道:"鼎先生,你邀约的这人,是我的大仇人,他原是我府上的管家,今日我要借他人头一用."鼎木丘愕然道:"周公子,你须知道,赵先生他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如此行事,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修流道:"鼎先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你不给我们面子.你居然与这等鸟人做朋友,算是朱先生与我姐夫看走了眼."鼎木丘起身道:"既是如此,我与赵先生借一步说话便是,免得碍了你们的眼.我们两人今天有一笔重要的买卖要做!"说着,他招呼着赵管家起身,两人正要一并走下楼去.

忽然断桥走过来笑道:"鼎先生,你可以离开,但是这姓赵的王八蛋却须留下?"鼎木丘笑道:"断桥姑娘,却是为何?"断桥道:"先生不知,他杀死了我外公!"鼎木丘道:"原来如此,那么在下冒昧了.他今日是我的客人,我必须让他全身离开这里.他日如若你们再遇到他,鼎某绝不再管此事."

赵管家紧张地看了眼叶思任.叶思任面带冷笑,望着窗外,慢慢说道:"赵及,你听清了,倘若你走露一句话声,你知道我会怎么办的!"

断桥挡住了赵及的去路,赵及阴笑了一声,正要伸手推开她,不想断桥手上一运劲,登时便将他击倒到一丈之外.鼎木丘皱了一下眉头,腾身而起,将赵及拉到身边,拍打了一下衣服,道:"没想到叶姑娘的功力,几个月内,竟然精进了许多!"

此时朱舜水上前一步道:"鼎兄,看来今日你只能将这姓赵的留下了.你有何事,我们可以一起帮忙。"鼎木丘道:"朱先生,今日我要是抛下赵先生不管,日后我还怎能在江湖上走动,找到我家的祖传古剑?!他即便是个大恶人,鼎某也要让他离开这里!"

朱舜水道:"如此说来,这事朱某便不好插手了."

修流朝鼎木丘抱了下拳,道:"鼎先生,晚辈僭越了."说着,猛然拔剑出鞘,铿锵一声,一剑便抵在赵及的胸口.突然间,他只见眼前白光一闪,鼎木丘剑已出手,与修流的剑对格了一下,修流的剑晃了一下,偏离开赵及的胸口已有一尺.

朱舜水与叶思任对看了一眼.两人心下都知道,修流此时报仇心切,有些心浮气躁,对内力的把握,连平时的五成都不到了.

鼎木丘笑道:"周公子,咱们今日就此别过,待得来日拜见到你师傅时,再与他切磋武功.今日之事,实出无奈。"说着,插剑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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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又见“火钩剑”

32 又见“火钩剑”

叶思任与朱舜水俩听了这话,登时豪气猛生.朱舜水原是"半死生"于松岩的弟子,而修流的内功,也得自于松岩的指点.鼎木丘说的这话,虽然是因为他不知道修流的武功师承于谁,但无意中显然是颇有不把悬念道长的武功看在眼里的意思了.但是,朱舜水他方才已然有言在先,今日不管双方的事,因此,此时他便不好出手了.

却听得叶思任跟断桥道:"桥儿,把'火钩'剑给爹爹拿出来."

断桥犹豫了一下,便将随身佩带的那口汉代古剑,把与叶思任.叶思任轻轻抽出剑来,朝剑刃上轻轻吹了口气,笑对鼎木丘道:"鼎兄,上次在苏州城里,与你在酒楼上比剑,在下落于下风.今日斗胆想再与鼎兄比划几手.桥儿,你给鼎先生与爹爹各倒上三碗酒,我俩喝了,便学那鲁王挥戈倒日,快意斗剑一番!"

断桥却一连倒了九碗酒,叶思任与鼎木丘各自先干了三碗,接着朱舜水,汤六跟修流全都干了.汤六先去了楼下.此时,那赵及已是吓得面如土色了,他走也不是,呆着也不是,脸上只是挂着笑.

鼎木丘放下酒碗,缓缓摘下竹笠,置于桌上,然后慢慢拔出剑来.

叶思任与鼎木丘动手后,窗外初夏的阳光便有些错乱了.只见楼上楼下,四下里都是剑光。修流一直在盯着赵及,断桥则在盯着叶思任.朱舜水看着叶思任两人斗剑时,他的神情,则是十分的紧张.

叶思任跟鼎木丘两人斗了三百多合,朱舜水起身猛然扔出一支筷子,从两人之间破空而过.叶思任与鼎木丘都笃地跳出圈子,收住了手.朱舜水问叶思任道:"叶兄,方才你在第二百五十七手时,你的剑明明是可以将鼎兄的剑斜里切断的,却为何突然退了一手?"

叶思任笑了一下.鼎木丘笑道:"叶兄,在下惭愧,这次其实是我输了.上次是我击断了你的剑,这次你却没有击断我的剑.叶兄为人,高于在下何止一品!"

叶思任笑道:"鼎兄过谦了."他冷冷又看了一眼赵及,道:"鼎兄,你可以把你的朋友一并带走了."鼎木丘道:"他不是我的朋友,但他今日却是我的客人.我既已在比剑时输于在下,我与他的谋约,现在也不能构成了.但凭叶兄处置他,鼎某一概不管。"

叶思任道:"鼎兄其实并没有输掉剑法.君子不夺人所爱!"鼎木丘还在犹豫,赵及大声道:"鼎先生,你要寻找的那把剑,的确是在陈知耕家的!"

鼎木丘却对他冷冷说道:"今天算是我败了眼.我是不会相信你说的话的.你滚吧.别让我再见到你!"

赵及听了这话,正要跑下楼去,修流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道:"恶贼,你到底跟鼎先生说了我师父的什么闲话?!你想把我的师傅也给卖了吗?!"

赵及急道:"少爷,你别再惹我了.狗急还会跳墙呢!你真想知道你是谁吗?!你问你姐夫去吧!"

修流怔了一下.叶思任忙道:"流儿,放了他!"修流听了,愤愤地一把便将赵及搡下楼去.

鼎木丘朝众人拱拱手,说声后会有期,顾自下楼去了.朱舜水跟叶思任道:“鼎木丘寻剑的事,怎么又牵扯上陈知耕老爷子了?但愿鼎兄不要轻信赵及的话才好。”

汤六上楼来跟叶思任道:"叶先生,要不要兄弟叫上几个人,把那姓赵的剁了,扔到江中喂鱼去?"叶思任道:"汤兄,这事罢了.这等鸟人扔在江里,连鱼都不会去吃他的."

他笑对修流跟断桥道:"你们俩不是要上杭州去吗?此时西湖艳阳泛光,绿树蓊郁,正是散心游玩的时候.我跟朱先生和汤六兄弟还有些事要商量.你们去吧,君子报仇,不在一时."

修流与断桥都憋了一肚子的气,听了这话,便下楼去了.

33 访庐

33 访 庐

两天后,修流与断桥两人带着黑旋风到了西湖.修流因了赵及的事,心下黯然,因此看那湖光山色时,也不太着意.到了断桥边,修流先上得湖去,却见断桥独自怔怔地站在桥下,望着桥上。她的身边杨柳依依,身影倒映在绿水中.修流见了,痴了一下,忽然又想起自己与断桥的舅甥女关系,脸上一热.他招呼断桥道:"桥儿,你为何不跟我上桥来?"

断桥款款上了桥,道:"小舅舅,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修流道:"这里不是西湖吗?"断桥道:"我问的是这座桥."修流恍然笑道:"对了,桥儿,这桥便叫断桥.当初你爹爹怎么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断桥长叹了一声.修流这时才醒悟过来.他笑道:"好象传说中的许仙跟白娘子就是在这桥上相会的,只可惜结局不是太好."断桥道:"当初我爹爹给我取这么个名字,莫非他是早已勘透我的命运,将薄如桥下水面上的涟漪?真是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小舅舅,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太湖边上相遇时,我们说过的话吗?"

修流笑道:"自然记的.你说你是桥,我是水,你在上,我在下.不过,那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你何必想得太多?!"断桥低头望着湖水,浅笑道:"小舅舅,我的确想的太多了!其实,应该你是桥才对。我是属水的命。"

两人离了断桥,一路打听着,那湖边居舍一带,多是有钱人家,却没人认得有个人叫梅云的.修流道:“桥儿,不会是梅云夫人在蒙我们吧?”断桥道:“我想姑姑是不会骗我的。她定然是住在这一带的。”

两人找了一个正在湖边垂钓的老渔夫,他听了两人对梅云的描述后,道:"老汉我在这西湖边上垂钓了二十来年,这鱼没钓到几条,湖边上的人情世故,风物闲事倒是见识了不少.这阔大凄迷的湖山一带,住的大多是官宦商贾人家,这些人是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白云苍狗一般.你们说的这位女子,老夫十来年前恍惚见过,她孤身一人,那模样看起来就象是个病恹恹的美人西子.老汉记得,她极少出得那所楼居来,因此就近的人大都不认得她.老汉有时垂钓晚了,偶尔于夜深时,也会在前面的湖沿畔,她居住的那所小楼下听她弹琴,老汉虽然粗俗,但有时垂钓累了,也爱在湖边听上一两曲.可是六年之前,她不知怎么就不见了人影.后来听闲人话语,方知她是患病过世了.唉,真是红颜薄命,可怜花落静无声,记取当年灯影时."

断桥道:“老丈,她真的已经去世了吗?或许,她只是搬了家而已?”老头道:“老汉想来她真的是去世了!”老头顿了下又道:"她在世时,每隔上一段日子,便会有个中年男子来看他,在这里小住上一些日子.后来她去世后,那男子便不来了.好象只见他在年前来过一次,将那小楼又给翻修了一下."

断桥心里格登一下,他知道老头说的那中年男子,正是她爹爹,他来翻修房子,莫非他已经知道了梅云还在人世?不过如若不是自己走漏风声,这种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因为叶思任根本不知道梅云还在世。难不成他是为了那白日歌来翻修小楼的?!她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一个疑团,为什么梅云她既然还在世,却又始终不愿与她爹爹相见,而是情愿每个月到嘉定去与她相会,交她内力心法?难道是为了她娘亲周莘的缘故?

想到这里,她问那老头道:"老丈,你说的那座小楼叫什么?"老头道:"好象叫什么'水月居'.名字倒是很雅的.姑娘,你是梅云她什么人?"断桥道:"我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为好久没见到她了,故此今日到此探亲。"老头打量了修流一下,笑道:"原来你们小两口是来探亲的."断桥登时羞红了脸.修流慌忙道:"老丈误解了,我原是她的阿舅.我是陪她来的。"

老头嘿嘿古怪地笑着.两人问了"水月居"的方向,谢了老头,便循着老头指引的方向寻找过去.修流道:"看不出来这老头居然出口不凡,象是个性情中人."断桥笑道:"在这西湖边上呆的时间长了,连你我这等俗人,说不定也会吟诗作赋了."她想了想,忽又笑道:"小舅舅,我只不过说了句玩笑话,你别介意.我知道你是饱读诗书的."

修流故意长叹一声道:"可怜花落静无声,记取当年灯影时."正说着,突然见到断桥低下了头去,眼中含泪,于是猛醒自己的玩笑,又伤了她.但他此时的心情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难受?!

两人到得"水月居"前,已是大午后了.断桥看顾了一下楼台亭阁,忽然道:"这里的布局,怎地有点象我们家后院的'听荷轩'?"修流道:"这座楼台精工巧构,与你家的‘听荷轩’,似乎是出于同一人的设计.难道这'水月居'也是出于你爹爹的构想?"

断桥心下登时明白了,却不好意思跟修流说出,她爹爹跟梅云的那段旧情真相.不过她奇怪的是,梅云已离开这里六年多了,而楼台经她爹爹新修葺了一番后,象是有人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一样.而梅云私下里曾告诉过她,她每年只到"水月居"来过一次,就是在清明那一天,而且还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唯恐被来此祭奠她的叶思任撞见.她想,难道爹爹真的又跟那个白日歌欢好上了?

断桥心下纳闷,正要上前敲门,只见门上加了把锁.修流道:"桥儿,梅夫人或许不住在这楼里.依我之见,她该住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才是.比如孤山之上,或是山后。"断桥急忙问道:"小舅舅,你是如何知道的?!梅姑姑她也告诉你这些了吗?"

她本来还想问修流说,梅云是不是已经告诉了他,梅云她跟叶思任的关系了?但这样的话,等于就告诉了修流,叶思任和梅云他们俩的那段旧情了.梅云曾经要她发誓,不能将她的那段旧事告诉给第三个人.

修流道:"上次我在嘉定城破庙中见到梅云她的神态时,就有这种预感.她应该过的是一种清静的,远离尘世喧嚣的生活.她如今决不会住在这人来人往的繁华地方的."断桥听了,舒了口气。原来修流还不知道叶思任跟梅云的那段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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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乱点鸳鸯谱

34 乱点鸳鸯谱

两人正说着,突然看到一艘画舫正慢慢地驶近水楼前.修流见了,忍不住说道:"桥儿,是那白日歌来了!"断桥也看出来了,她想起上次在长江上,白日歌要撮合她跟铁岩的事,心下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她忙拉着修流就要离开。

修流也不想再跟白日歌见面,便要跟随断桥一起离开湖岸.只见那画船已经靠了岸,白日歌果然从舱中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袭淡红罗衫,云鬓斜垂。她上得岸来,笑道:"今儿怎么这么巧,你们两位也在这?!你们都不要走,今儿正好有一对新人要拜堂成亲,你们也来凑个热闹,喝杯喜酒."

她见到断桥时,又想起了叶思任,心里忍不住一酸,但脸上仍是花样般笑着.

那黑旋风见了她,想起上次小船被她的画船撞翻的事,便低吼一声,作势要扑上去.断桥忙喝住了它.断桥心想,今天不知是哪对倒霉鬼要做欢喜冤家了.修流笑道:"白夫人,没想到你如今已经放下屠刀,不卖白斩鸡,改做红娘了?真是可喜可贺!"断桥悄声问修流道:"原来你也认得这个女人?你看她长得象不象我梅云姑姑?"修流点头轻声道:"岂止是象?上次在嘉定那破庙中,我就已经被吓过一次了。倘若不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她是谁,我简直就把她们俩当一个人了!"

白日歌笑道:"过去我痛恨所有负心的男人,因此将他们的肉做成了美味菜肴给人吃.后来我想,男人中未必都是坏人,也有好的,既是如此,何不让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因而如今正四处作媒,撮合有心人.到目今为止,我已做成了六对."她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断桥忍不住道:"白夫人,你这不成了乱点鸳鸯谱了吗?"

白日歌听了,脸色登时不豫,道:"叶姑娘这话就说的不是了.须知天下男人勾引女子时,大都是始乱终弃,反倒不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撮就的婚事稳当踏实.象上次在长江上要撮合你跟那个小白脸时,便是看他人老实,不象眼前这位周公子,嘴上一套,做的又是一套,满肚子的坏水.这种男人是最不可靠的。"

断桥看了眼修流,心想:"这白日歌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上次修流他离了我没多长日子,不是就又跟一个小道姑好上了?"修流见断桥正看着自己,知道她定然是在想他跟素真的事,于是只好苦笑了一下.他冲白日歌道:"白夫人,眼下我们还要去寻一个人.这杯喜酒改日再喝吧,免得又服了你的'断魂散',将我们俩撮合在一起,有悖纲常."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了.

断桥红着脸捅了他一下,道:"小舅舅,你瞎说什么呢?!咱们走吧."

两人正要离开,突然听得船舱里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声叫道:"姓周的臭小子,快来救我!我被这个臭婆娘拿住了。"修流听那声音有些熟悉,他想了一下,猛然记起来了,原来是望湖在船舱里.他想,望湖不是在南京皇宫里陪着弘光吗?怎地此时突然在这里出现,而且看样子是被白日歌掳来的?他心下蹊跷,想探个究竟,便跟白日歌道:"白夫人,能否让在下看看你船上的那个女子?"

断桥听了他的话,心想:"这小舅舅果然是个花心人,一听到女子的声音,便要见上一面."

白日歌笑道:"我说了,这杯喜酒你们定然是要喝的!"她下得船去,进了舱,随后带了一个女子出来.修流见了,那女子果然便是望湖.这时白日歌已经替她解了穴道,望湖走上岸来,哭道:"臭小子,你快救救我,这女人要逼我跟那个王八蛋成亲."

修流问道:"是哪个王八蛋?"望湖道:"还有哪个?不就是马士英家的那个兔崽子吗?!"断桥听说白日歌是要将马元殷跟望湖撮合成冤家,想起以前在马府的事,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望湖道:"臭丫头,你笑什么?"断桥一听望湖叫她臭丫头,上去就给了她一巴掌.她这一掌打得不重,但望湖已经疼的脸都歪斜了.白日歌忙道:"叶姑娘,新娘子娇滴滴的,你不能打她,打破了脸,就不好看了."断桥冷笑道:"就她这付凶巴巴的样子,还娇滴滴的呢!"

修流心道:"原来那马元殷就在船上,今日正好结果了他,为父母抱仇!"随即想了想,又觉得什么地方似乎不太对劲.他寻思,这马元殷固然是马士英的儿子,但他并没有出手杀自己的家人,这仇倘在他身上申报,不知是否得当?要是不当,到时传扬出去,只怕要吃江湖上人嗤笑.因此一时心里便又有些犹豫起来.他想起前几天在松江"季鹰楼"上,叶思任阻拦他杀赵及的事,莫非马士英的事跟赵及一样,其中隐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这时白日歌已将马元殷押上岸来,马士英见到修流跟断桥,吓得二话没说,拔脚便跑.白日歌将他一把抓了回来,道:"你跑什么?人家做新郎高兴都来不及呢,你们俩倒好,做新娘的哭哭啼啼的,做新郎的象躲母老虎似的."

马元殷哭丧着脸道:"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要娶只母老虎也比她强!我家里早有妻室了,不信你可以问这位断桥姑娘."说着,指了指断桥.断桥笑道:"象你这样厚脸皮的,家里三妻四妾的,也不为过."马元殷看着望湖道:"可是象她这样的女子,谁敢娶她?!那不是活受罪吗?!"

望湖急得跟修流道:"周公子,你快帮我说说话!千万别让我嫁给这个王八蛋。"

修流道:"白夫人,这姓马的的确不是什么好货色.他是大奸臣马士英的儿子,整日无所事事,四处寻花问柳,为害民间.你不如将他杀了,做成一道白斩鸡!"马元殷听了,登时吓得面如土色.

白日歌道:"胡说,我看的人是绝不会错的.我前些时在昆山就盯上他们俩了,这后生对这望湖姑娘十分的体贴,他们俩没得吃了,他就去四处要饭,回来了还要先给望湖姑娘吃,自己尽吃剩下的残羹冷炙.这样的男人你到哪儿去找?我才不管他的父亲是谁呢.只要他是个有情人就行."

修流与断桥听了,面面相觑,他们看白日歌的神情,绝对不象是在开玩笑,心下都惊讶万分.修流忙问望湖,白日歌说的是不是真的?望湖点点头,随之忙又摇摇头.修流问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望湖急得躲脚道:"你们全都是王八蛋.你们要再逼我成亲,我就跳水里去!"

白日歌长叹一声道:"世上居然有这等不知情趣的女人!罢了,马公子,你跟我走,待我再去给你找一个知情的会体贴人的女人."马元殷忙谢过了.

白日歌便带着他上船去.她本想上"水月居"来,让两人成亲拜堂,却见望湖死活不肯,心下大为扫兴.之前她已经带了六对男女到这里来拜过堂了.此时她见断桥在旁,怕她知晓她跟叶思任的那段情事,因此便不想打开门了.

修流正在想着,要不要截下马元殷,白日歌的船却已经离岸了.断桥道:"小舅舅,你为何不拿下那姓马的王八蛋,替外公报仇?!"修流叹口气道:"冤有头,债有主.今番且先放了他."断桥道:"便宜了这小子."

修流道:"桥儿,你看白日歌为何上这'水月居'来,我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之处."断桥道:"我也这样想.她似乎跟这'水月居'很有关系,不然为何平白无辜地带他们俩上这来成亲?!"

35 人生如戏

35 人生如戏

这时,修流转问望湖道:"望湖姑娘,你快说说你是如何到了这里的?你又是如何逃出了皇宫?那弘光皇帝现下怎么样了?"断桥见他对望湖如此关心,心里莫名其妙地生起怨气来.便到一旁坐着,不理他们.

于是望湖便一板一眼地说了起来.

原来,那天深夜在朱由崧的寝宫中,修流与朱舜水从密道下走了之后,朱由崧便召望湖进来陪酒,望湖用甜言蜜语将他灌得大醉了,随后拿了一盏宫灯,便从密道中逃了出来.她记性好,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到了马府下面.那天晚上马士英带她入宫时,她跟在他后面,偷偷记住了开门的要害之处.她打开门后,到了密室中,借着缝隙,看到外面已是清晨了.她不敢出去,只好在密室中一直躲到深夜,然后悄悄摸到马士英的睡房.那密室的出口正在马士英的卧榻下.她见到马士英熟睡了,便爬了出来,溜到了书房外,看看外面没人了,才小心翼翼的来到走廊上.

她走了几个去处,都没找到大门在哪边.院府里不时有家丁与护院武师在走动着,她正急得没法子想时,忽然有人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摸了一下.她吓得差点背过气,仔细一看,那人却是马元殷.马元殷因夜里喝多了酒,此时正出屋来小解,朦胧中见到望湖正躲在他院子的柱廊边,急颠颠的没主意,因此便上去耍了她一下.

那马元殷见了望湖,心下大喜.她以为望湖已经在宫中呆下了,正自懊丧。此时他伸手正要去搂望湖,却被她一把推开了.望湖故意说在他府里行事不便,要他带她出府去,找个去处,再行方便.马元殷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他们来到府门口,看院的武师心下虽然有些疑虑,但又不敢跟马元殷执扭,只好让他两人走了.

望湖一路上哄着马元殷,天明时两人出了城南.马元殷要寻个客栈住下来,与望湖做成好事,这时望湖却冷笑道:"马公子,这回你可上了本姑娘的当了.今后你得乖乖地听本姑娘的话.不然,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马元殷莫名其妙道:"臭丫头,你不是说出了家府后就行方便吗?如何又反悔了?你要不从我,看我不把你逮回去!"

望湖道:"王八蛋,你知道我现在是谁吗?"马元殷冷笑道:"是谁?难不成还是皇宫里的娘娘?"望湖道:"这回你说对了.前天晚上你爹将我进宫去,皇帝已经封我做贵妃了.你想想看,王八蛋,你要是敢带着我回府,你爹跟你的那个黄脸婆跟你还有个完?现在宫里走失了娘娘,定然是正在四处搜捕,你要带着我回城去,被宫里的禁卫军抓住了,肯定有你的好日子过.你就等着瞧吧!"

马元殷想了想道:"臭丫头,算老子倒霉,你滚吧,别让我再见到你.少爷我独自回府去了.天底下的女人,没一个是好东西!"望湖道:"你想走也没这么容易.你一走,我马上就回宫去,告诉皇帝说,是你拐骗了我!"

马元殷听了,杀天价叫起屈来,道:"姑奶奶,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望湖道:"你得陪我去找到那唱戏的班主李笠翁先生,到时你再离开."马元殷道:"如此也得等我回府去一趟,我眼下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怎么出门?"望湖道:"你少给我耍滑头.没钱不会去赚吗?"马元殷道:"姑奶奶,我只会花钱,哪会赚钱?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了吗?"望湖道:"这我不管."

两人往南一路打听着李笠翁的家府所在,几天过去了,却没人认得.马元殷哪里吃过这等苦,脚上起了泡,叫苦不迭.望湖的身上倒是有些银两.每次吃饭时,都是她先吃过了,再留些剩饭给马元殷吃.初时马元殷要面子,不肯吃,到了第三天时,便吃得津津有味了,还拼命地叫香.

两人在江南一带四处飘荡,望湖身上带的银两也花得差不多了,最后总算打听到在昆山一带有几家戏班子,望湖大喜过望.马元殷也舒了口气,跟望湖说他该回南京去了.望湖却还是不放他走.她说道:"这一个月来,你跟着我白吃白喝,现在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你就想开溜.没找到李笠翁前,你哪儿也别想去.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要饭去.我总不能饿着肚子去昆山,再说了,我的嗓子要饿坏了,还怎么唱戏?"

马元殷怒道:"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要我做叫花子,我死也不干.我爹多少也是个当朝的大学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人物!"望湖道:"你不想做叫花子也行.咱们一起回南京去,宫里山珍海味的,哪样没有?!只怕到时你想做叫花子都不行了。"马元殷只好随着她走,心下却暗自思忖道:"待我回南京之后,定然要叫几个人来,偷偷把这臭娘们干掉,出这口恶气!"

不两天两人到了昆山.马元殷要饭时,或是站在路边,把手伸的老长,一声不吭地闷着,要么就是两手平伸,在路中间横着走.路人见到他的样子,以为是个癫子,都远远地避开了.半天下来,也没要到半个铜板.望湖在一边看了有气,骂道:"连要饭都不会,你这王八蛋真的是没药治了."

于是她自己往路边一坐,立马就呜呜哭了起来.旁边一下子就围了一堆人看热闹.望湖哭诉说,因她娘去世了,她后爹要将她卖入青楼,因此上她跑了出来,落得个孤苦无依.她心里想,反正她娘早已过世了,她这么说也不为过,可是一想到娘亲,她倒哭得真切了,又加上她读过一大堆的戏文,记得其中许多曲词,因此演起戏来,八成倒象是真的.那马元殷呆头呆脑地在一边看着路人纷纷解囊,心下十分的不解.

第二天,马元殷也学着望湖的样子,坐在路边号啕大哭,说他娘过世了,后爹要将他卖到青楼,他只好逃了出来。他的嗓子都哭哑了,也没见到有人解囊.这时,正好白日歌经过这里,见状大为感动,便暗暗留心了他二人的行踪.

这天,两人来到一户大户人家的门口行乞,望湖突然听到府里鼓乐喧天,又听到有人在依依呀呀的唱戏,心里登时兴奋起来.她想都不想便往府里闯,那看门的急了,拦住他们道:"臭要饭的,这里是你们来的地方吗?快滚!"

他的话刚说完,脑袋上便挨了一巴掌,回头一看,却见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女子,怒气冲冲地道:"这种地方为什么来不得?!不就是看场戏吗?"那女子便是白日歌.她已经跟了望湖他们两天了.这时她笑对望湖道:"小丫头,想看戏吗?我带你们进去.这家主人我认识。"

望湖喜不自胜,道:"自然想看.你快带我进去."白日歌笑道:"带你们进去可以,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望湖急道:"快说是什么条件?"白日歌道:"看完戏再告诉你们."

于是她带着两人进了那户人家的府院,来到厅堂下.只见厅堂上摆着一个戏台子,几个人正在铺着氍毹的地上面唱戏.厅堂下面的阔大走廊里,摆着十来桌酒席,几十个人正一边吃着酒菜,一边听着戏.大家都没注意到他们三人进来.望湖看了一会,便大声欢叫起来道:"我看出来了,这出戏演的是<<荆钗记>>."

众人吓了一跳,都回头来看她,她也不在意,顾自津津有味地看得入神.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正要喝斥她,突然他见到了白日歌,便满脸堆笑道:"原来是白夫人来了,好久没见到你送货上门来了,近来生意可好?"白日歌道:"我已经有些日子不卖白斩鸡了.你家老爷可好?"管家笑道:"老爷今天宴请知县大人.这戏班子是我们府上自家的.夫人但请入席看戏便是."

那戏一直唱到掌灯的时候,望湖算是过足了戏瘾.散席的时候,她过去一把拉住管家,说要留在他们家学唱戏.管家初时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后来看她的神色极为认真,便拉下脸来说道:"这唱戏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家的这些女戏子,都是七八岁的时候买进府的,然后延请了这昆山城里最好的曲师,细细调教.先学琴,琵琶,弦子,箫,管,然后歌舞,再然后才开始教唱戏.哪是说想学就学会的.小丫头真是无知."

望湖道:"要不我卖身到你们家为奴,只要管看戏就行."管家不想多跟她纠缠,顾自摇摇头走了,把望湖气得直瞪眼睛.

白日歌带着两人离了那户人家,道:"两位,你们戏既然已看过了,现下该听我说条件了."白日歌的条件,便是要他二人由她做媒,结成夫妻.望湖还沉浸在那场戏中,对她的话不太在意.那马元殷倒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他原先找望湖,不过是想与她狎昵一番,哪有真心要娶她的?况且这一个多月下来,他已经被望湖折腾地只剩半条命了,哪里还敢将她娶回家去,自讨苦吃?!

于是他惊叫一声,就要跑走,却被白日歌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白日歌又问了一下望湖,望湖啐了她一口,就想离开,却也被她点了穴道.白日歌以为他们俩只是害羞,便将他们带到船上,而后一路来到杭州.

36 鱼宴

36 鱼 宴

修流听了,觉得白日歌的作法真是非夷所思.而望湖对听戏的痴迷程度,也着实让他感慨。他跟望湖说道:"赵姑娘,你家不是就在这杭州城里吗?你还是回家去吧."望湖看着修流,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走了.

断桥在一旁道:"小舅舅,你跟这女子是怎么认识的?我看他疯疯癫癫的,跟那姓马的王八蛋倒是很相配的."修流道:"其实她也只是痴迷于戏剧而已,人倒也聪明.他是我们仇家赵管家的亲侄女,当时我也是在这杭州城里无意中与她结识的."于是便将那时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断桥笑道:"你没见她临走时一步三顾的,似乎有什么话要跟你说?会不会她是对你有意了?"

修流急道:"别瞎说,她的意思可能是要我送她回家去."断桥笑道:"那你该送人家回去才是."修流叹口气道:"眼下你的事情我都顾不了,哪还得闲心去管他人之事!"断桥听了这话,心头一热,接着鼻子却又一酸.

修流道:"这天色看看已晚,咱们该找个地方歇下了.这附近不知可有人家可以借宿的?"

这时,日间那位在湖边垂钓的老头,正扛着渔竿,背着鱼篓走来.他见到两人,远远地便喊道:"二位还在这呐,这‘水月居’的门锁着,怕也进不去了.旧人既然已经作古,你们何必还要痴等呢!托二位的福,今天老汉多钓了几尾鱼,因此赶早回家,做几个闲菜.二位倘若不嫌弃,便到舍下喝道鱼汤如何?"

修流笑道:"如此最好."他来到前面的酒帘子挑出处,看那酒楼,唤做“镜波楼”。他沽了一大坛酒,随后跟着老头,慢慢走上了孤山.

那老头一边走着,一边大声唱起了渔歌.修流听了,心有所感,心想,要是将来老了,能跟断桥在一块,两人在村野之处,也过着象老头这般悠闲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一般了.他看了眼断桥,见她也在看着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思终于还是没有逃得过她的眼睛,于是慌忙掉眼别处了.

老头的家在孤山后面的半山岭上,旁边有十几株古松掩映着,前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委迤着一直延伸到山岭下去.山下也是几户人家,此时正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老头的住家是一座小竹楼,前屋里家具无多,一桌,一橱而已,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屋的正中挂着一轴画,修流与断桥看了,却是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法颇有古风,再看落款,题的是"乙亥年茂松写于钓斋".那后屋似乎是卧室,屋里一榻,一案.桌案上摆着些笔墨纸等画具.

老头将鱼篓鱼竿置于门后,先到灶下去烧了水,然后开始杀鱼,断桥过来要帮忙.老头笑道:"这鱼腥得很,姑娘还是到一边歇着吧."

老头一坐下来,忍不住又跟修流两人聊了起来.原来他姓苏,名茂松.年轻时住在杭州城里,在一家书画店做些裱背之类的杂活,后来因妻子病故,心境淡了,便来到这孤山后的山上居住,守着妻子的坟墓.几十年过去,他每日只以钓鱼为趣为生计,风雨无阻.修流与断桥知道那幅“寒江独钓图”的画,便是出于他自己的手笔,两人心下都有些意外.

那茂松笑道:"老汉闲来喜欢涂鸦,在纸上泼墨写意,无非是兴至而已,随意挥发."三人闲聊着,不觉得暮色深沉了.这时鱼也已做好,桌上摆着一道鳗鲡汤,两条蒸草鱼,还有一条干煎鲥鱼.修流两人此时都是饥肠辘辘,闻着那鱼香味,登时喝了声彩.修流抱起酒坛正要倒酒,茂松笑道:"两位,我有一位至交朋友,嗜酒如命,今日既得鱼酒,老汉想招呼他过来共饮,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修流笑道:"既是老丈的挚友,招来同饮品鱼最好."那茂松便出去了.

断桥道:"从老头的这幅画来看,他定然不是个俗人.小舅舅,你想想,哪有谁果真有闲心几十年时间都呆在一个地方垂钓的?"修流道:"我看倒也未必.你我年纪尚轻,自然不知过来人的想法.有的人的确是数十年如一日,不改其志的.象你我既未知人生之趣,又未尝人世之苦,说起这些事来,便如同隔靴搔痒了."断桥暗暗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那茂松带着一个老头来了.那老头年纪约莫六十来岁,身体瘦削,双眼耷拉着,象是刚睡醒的样子.茂松一进门就介绍说,老头姓石名竹,住家就在山下.随后他又把修流两人引荐给那石竹.

那石竹一开口便问道:"茂兄,你说的酒在哪?"然后使劲的用鼻子吮吸着.修流忙提起酒坛,先给他倒了一大碗酒.石竹二话没说,端起酒碗便一干而尽,随后咂巴一下嘴唇,道:"这酒名叫'碧湖春',虽然不算是极上品,但已经是湖前'镜波楼'酒店里最好的酒了,算起来该有十年的窖藏了."

修流笑道:"老先生果然是品酒名家.我上那家酒店买酒时,那店家的确告诉我,这酒有十年的窖藏."石竹面有得色,道:"年轻人,第一,你别叫我老先生,第二,我根本不是什么品酒名家,只是好贪几杯,谋个醉而已.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口袋里有了几个闲钱,便会让我小孙女到离我家最近的这家'镜波楼'去打酒.只是平日里阮囊羞涩,少有机会喝到这么好的酒罢了."

修流默然了.茂松笑道:"竹兄,既如此,今晚你就多喝一点,不醉不休."石竹道:"茂兄,你劝我喝酒是假,想骗我的字是真.不过,你的酒量再怎么样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即便开怀畅饮,也不惧你.况且,就凭这一坛十来斤的酒想灌倒我,门都没有."说着,又一连猛干了两大碗.他喝酒时也不待别人劝酒,也不去劝别人,只顾自己喝自己的.眼见得修流跟茂松两碗酒还没有喝光,他已干下六碗了.他这才睁大了眼睛,抹了抹嘴,开始吃鱼.

断桥见石竹吃起鱼来也不用筷子,只是伸手去抓,于是轻轻皱了下眉头,喝了几口鱼汤后,便放下了筷子,不再吃了.修流看看坛里的酒只剩下一半多一点了,他生怕石竹到时不够尽兴,便起身道:"各位且慢饮,我再到山下去沽点酒,今晚一醉方休."

37 孤山月

37 孤 山 月

石竹听了,冷笑一声.茂松道:"如此叨劳小兄弟了."断桥要随修流一起去,修流道:"桥儿,不必了,你就在这陪两位老丈喝酒吧.我去去就来."

他翻过了山,下了坡,来到那家"镜波楼",要店家再给他一坛那种十年的“碧湖香”酒.店家笑道:"客官,真是不巧,方才刚刚来了一位客人,将店里剩下的最后一坛十年'碧湖香'买走了.现在店里最好的酒,只剩五年窖藏的'紫蚁春'了."

于是修流便要了一坛"紫蚁春",还了酒钱,往那孤山上走去.那天晚上正是十五,月光清朗,满山树竹泛白.他在半山坡上回头看那湖面时,只见波光粼粼,如镜子一般清澄光滑.于是心下感叹了一声,怀中清虚.

忽然,修流看到山下慢慢走上一个人来,那人手里也拎着一个酒坛,离半山坡还有两百多步路.修流心想,看来这西湖边上,性情中人倒真是不少.他正要往后山走回去,突然,他觉得那人的身影异常的熟悉,再仔细一看,他差点没叫出声来.那人却正是他的姐夫叶思任.

修流正要喊他,忽地又思忖道:"姐夫前两天还在松江,那时他根本没提到要来杭州的事,要不他就会自己陪着断桥来这里散心了.其中定然有些缘故,此时我若打扰了他,惹出不便,到时难堪.姐夫办事一向不拘常规,比如前天在"季鹰楼"上,他居然一味地袒护赵管家,就让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因此自己还是先避开为好."

正要走开,他又想到,姐夫如果是来杭州办事,又何必一个人到这孤山上来?倘是赏月,湖边应该比这山上更有情趣才是.想来这里边定有隐情,说不定是要跟谁约会打斗.

于是他便在前面路边一个黑暗之处伏了下来,他想,姐夫到时如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自己也好出去助上他一臂之力.

这时叶思任已经上了半山坡,他没有顺着山路继续往前走,而是爬上了路内边的斜坡.斜坡上十多步高的地方,有一座坟墓,四周是竹林与梅树缭绕着.修流傍晚上山时就见过这座坟墓,当时也不以为意.没想到叶思任是来祭坟的,只是不知坟墓里埋的是谁?

叶思任在墓前坐了下来,先倒了一碗酒,沉沉地洒在墓前,随后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了.只听他幽幽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梅云,又是一年过去了,你在下面过得过得可好?!"

修流听了这句话,脑门一震,倒抽了口冷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叶思任吊祭的人,准确地说应该是鬼,居然却是今次他跟断桥要来寻找的那个梅云夫人!上次他在嘉定时,明明还见过梅云,然而听叶思任方才的口气,那梅云却是过世已久了.难道世间真的有鬼?!倘若梅云未曾过世,那么她为什么要设下这么一座坟墓,来欺骗叶思任?而且,更让人费解的是,叶思任跟梅云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时,修流觉得自己有点犯懵了.

他又听得叶思任说道:"梅云,今年因为我家中有点事,因此没能赶在清明时来看你,你不会生气吧?今天已是四月十五了,你在九泉之下,是不是等得有些焦虑?!"

修流心道,原来姐夫他每年清明时都要上这儿来,对着空冢祭奠一番.这事真是荒唐至及!他恨不得当即就跳出去,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他的心理在替叶思任难受。

叶思任又倒了碗酒,道:"梅云,去年底我见到你的孪生妹妹白日歌了,可惜我没有照顾好她,她又流落在江湖上了.本来我想在她身上找回对你的爱意,结果却发现,我迷恋的只能是你.在我心中,谁也不能替代了你!"

修流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梅云果然是叶思任的旧情人!而且他对她一往情深!同时也证实了白日歌的确是梅云的孪生妹妹.怪不得日间白日歌要带着望湖他们上"水月居"来,原来那楼台是叶思任替白日歌修葺的.

修流此时暗地里为姐姐周莘抱不平,叶思任与周莘他们俩做了十七年的夫妻,到头来,叶思任爱的却是一直在哄着他的,已经去世了的梅云!难怪白日歌要四处乱点鸳鸯谱了!

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疑团,那就是梅云为什么要设这么个空冢来欺骗叶思任?

此时叶思任却静默了下来,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对着空冢,默然无语.

修流想着自己这时是不是要现身出去,告诉叶思任梅云还在世的真相?最后他决定还是悄然离开为好.因为叶思任可能根本就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曾经有过的这段恋情,况且他还是他的小舅子,他的现身必然会让叶思任难堪.而且他相信,梅云的事,最终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叶思任如今是身在局中,倘点破了事实,对他的心理打击定然是相当大的。

38 醉草

38 醉 草

他方要悄然离开伏身之处,突然听得叶思任大喝一声道:"是谁,胆敢在此偷窥叶某祭事?!给我滚出来!"

修流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姐夫早已知道我躲在这里了.他正要起身走出来,却听得那坟墓的后面,有一个人影一闪,随即便在树丛中消失了.那人身形之快,就象鬼魅一般.修流只见叶思任猛地夺身而起,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修流提着那坛酒,直往茂松家走去.他考虑着是不是该把方才见到的事跟断桥说.来到茂松家门口时,他已做出了决定,他要对断桥瞒着叶思任方才祭奠梅云这事,以免断桥她知道了后伤心.

他推门进去,断桥一见到他便站了起来,道:"小舅舅,你上哪儿去了?去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掉到西湖里去了,还是跟人有约会?!"修流看到她一付着急的样子,心头说不出的舒畅,笑道:"今晚月光甚好,我在半山处贪看了一会西湖夜色,因此回得晚了.不知这里的酒喝光了没有?"

茂松笑道:"竹兄今晚酒兴大发,方才那一坛酒已全喝光了,尚意犹未尽."那石竹斜着眼道:"但有好酒,只管筛来,我不信你们能灌倒老夫."修流忙给他倒了一碗酒,石竹一仰脖就干了.修流还要再倒,却见断桥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便住了手.

那石竹此时双目炯炯放光,浑不似刚进门时的那付萎靡的模样.这时茂松笑道:"竹兄,近日苏某新写了一幅画,是仿南唐徐熙的,不知你想不想过目一下?"石竹扶着桌子站起身道:"看看也好.不知茂兄从何处得来原画的?"

众人进了茂松的卧室.茂松拿起案上的一个卷轴,慢慢展现开来,随后铺在桌案上.石竹眯着眼看了一会,道:"这画韵味有那么几分象徐熙的,但风骨神气却相差甚远."茂松道:"但凡是摹写,那笔骨总会有参差的.比如上次你草书的米芾的字帖,自许风樯阵马,依我看来,其实离米癫的骨格,尚相去甚远."

石竹听了他的话,登时气得脸色大变,道:"给我拿酒来!"茂松故作诧异问道:"竹兄,这却是为何?"石竹道:"我知道你是在激我。不过,今日我要不露一手,难免吃你的闲话。且待我挥毫,我的笔骨岂能让与米癫!"

修流倒了碗酒进来,石竹一仰脖干了,对茂松道:"茂兄,取笔墨来!"茂松忙铺开纸张,研了墨.石竹拿起笔来,略微踌躇一下,双眼朝上翻了几下,突然将笔饱蘸了浓墨,运斤于腕,陡然落笔.不一会功夫,一幅狂草已然现于纸上.石竹呵了口气,道:"拿酒来!"

这次茂松亲手给他倒了碗酒,笑道:"痛快!竹兄今日真是神来之笔.看来今晚你的酒喝的正是火候.平时我苦求你的狂草而不可得,今日总算如愿以偿了!好字,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字!"石竹自己看了一下墨迹,叹了口气道:"茂兄,现下你要再让我写出这等字来,也是不可能了.方才我也只是一时的意兴。"

大家于是一起回到桌上喝酒.这时,突然听得屋外有个小女孩的声音叫道:"爷爷救命!有人要追杀我!"

众人正诧异间,只听门砰的一声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石竹见了道:"篁儿,今晚你又招惹上谁了?"

那女孩躲到他的身后道:"爷爷,方才我在山那边撞上鬼了!"石竹斜着眼道:“人家没将你当成鬼就不错了。”

断桥听了,吓了一跳.修流则是神定气闲.他知道,这小女孩定然便是方才躲在梅云坟头,后来被叶思任赶着跑的那个人。但他没想到,这小女孩年纪跟断桥差不多,轻功却如此了得.茂松道:"篁丫头,好端端的,哪来的鬼?你是不是又出去惹事了?小心哪天真有个鬼把你抓了去!"

女孩道:"是真的.我刚才正在梅云姑姑的坟头上摘花玩,一个男人突然追上来就要来抓我.我在山上绕了一圈,才甩掉了他."

修流心下暗吃一惊,心想:"以姐夫的轻功,居然尚不能追上这个女孩,看来这女孩有些邪门了!"

那茂松看了石竹一眼,石竹低沉着眼皮,打了两个饱嗝,不置一言.茂松道:"石兄,要不要去请梅兄来?恐怕真是那人来了。"石竹沉声道:"先看看来人是谁再说.要真是那魔头来了,咱们请了梅兄来,还不是让他受罪吗?!"

39 空冢

39 空 冢

正说着,门外忽然走进一人.那人一进门便笑道:"诸位好大的兴致!这酒香,鱼味也香。"

修流不用抬头也明白,来的正是叶思任.断桥忙迎上去喊了声爹,道:“你怎么也来了?”叶思任似乎已知道他们在这里,他朝修流点了点头,便来到桌前,顾自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他笑对石竹道:"老丈,原来你也在这.你孙女数次耍弄于我,不知却是何故?!上次年末时,我从湖边一直追到你家中,那倒也罢了.这次叶某是在祭奠旧人,正是情至神伤时候,她又来败叶某的兴,我须容她不得!"

石竹拱了拱手道:"叶兄,小女顽劣,天性好动,老夫其实不知她今晚的作为.倘若她在叶兄面前有何闪失,老夫自当担承."

叶思任怒道:"叶某在江湖上闯荡多年,最不屑的便是这种阴暗处的小人行径.我与梅云,生死茫茫,天地可鉴,岂是你们这些俗物所能解?!这'情'字,岂是你们这些俗物所能领会的!叶某以泪洗脸,她倒在那里装神弄鬼。小孩不懂事,难道大人也不懂事吗?!"

修流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字字都象是扎在自己身上一般.他知道,凭叶思任的功力,他应该是早已知道他那时正伏身于就近.但他却没有点破,仍是对着空冢,倾诉了自己想说的话.姐夫为人心胸如此坦荡,倒显得自己那时的作法幼稚了.

茂松笑道:"叶先生且息怒,值此良宵,何不共饮一杯?"

叶思任冷笑道:"就凭这些薄酒,也想招待叶某?叶某是个俗人,岂敢消受."

茂松与石竹面面相觑.叶思任走到修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流儿,你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你可千万不要放弃去追求他!这是姐夫对你的忠告!"修流想着自己跟断桥的事,不觉心头一酸.他看了眼断桥,只见她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叶思任又跟断桥道:"桥儿,爹这两天要在杭州城里商购茶叶,你跟修流便好好在西湖边上散散心,过两天爹事情办好了,你随爹一起回嘉定去."

说着,就要离开.那石竹忽然说道:"叶先生!我有句话想说。"叶思任愣了一下.茂松笑道:"没什么事,叶先生,石兄他今晚喝多了."叶思任听了,掉头就走了.

石竹对茂松道:"茂兄,你为何不让我说出真相?这事总不能这样一直瞒下去吧?"茂松道:"石兄,你糊涂了,当初你我是怎么答应梅千山兄的?这种事情,倘若有丝毫闪失,你我如何交代的过去?!"石竹叹道:"可是,我实在是不忍心再看到他那个样子了.天下情种,似叶先生者,又有几个?"茂松也叹了口气道:"这话说的虽是,但风险实在是太大了.那魔头要是知道了千山兄的隐居之处,他还有命吗?"

修流与断桥听了他们两人的话,心下都猜到了几分,看来他们俩都知道梅云的下落,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浅.但这位梅千山却不知跟梅云他们有何关系?断桥忙问道:"两位老丈,你们是不是知道梅云姑姑的下落?"

茂松道:"不瞒姑娘,那梅云便是我们两人的挚友梅千山的女儿.我们与梅千山三人多年隐居与这西湖边上,号称'岁寒三友'.你们既然都见过梅云,有些事我们也瞒不过你们了.那梅云的确还活着,半山上的那座坟墓,其实只是个空冢."

断桥道:"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还要合起来骗我爹爹?!"

石竹道:"这中间自然有难言之隐.其实,我们并不是要有意骗叶先生,只是按照梅云姑娘的意思,不想透露真相给他而已."断桥道:"你们没看到我爹爹对梅云姑姑的一片痴情吗?她为什么要躲起来?却让我爹爹独自一人去承受生离死别的思念之苦!""

茂松叹口气道:"这事说来话长.梅云她又何尝不痛苦?!当初她其实是为了叶先生好,才主动要离开他的."

修流道:"既是为他好,却为何又要离开他?我姐夫是不需要别人来怜悯他的。这事委实有些荒唐."断桥琢磨着修流这句话,觉得似乎正说到自己心坎上.

石竹道:"两位有所不知.梅云姑娘的身世,说起来十分的复杂.你们若有兴趣,我们不妨说与你们听听,这样你们也不致于再误会她了."他看了眼茂松.茂松道:"石兄,你还是喝酒,这事我来说吧.不过,你们两人听了之后,千万不要将这些事告诉叶先生,免得贻害于他."

断桥道:"苏老丈,什么事这么紧要?居然关乎我爹爹的性命?!"

40 《稚川道法》

40 《稚川道法》

茂松过去掩上门,说道:"这事须得从一个叫'血雨腥风'冷雨风的人说起."断桥听了,跟修流道:"这冷雨风便是焦山上的温眠温老爷子."修流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上次温眠在"残云阁"上说他的那段往事的时候,修流刚好到江边去了,因此不知其中关节.

茂松道:"既然叶姑娘已经知道这冷雨风的底细,老汉便从那女真女子入关后说起.那个长白山下的女真女子在冷风雨走了之后,不久便入关来找他,没想到却被明军拿了,被卖到京师一户柳姓官宦人家为奴.一年多后,那柳姓官宦告老还乡,把那女真女子也带回他的淮南老家.柳家的二公子是个风流公子,见那女子长相出色,便将她纳为妾.两人也算恩爱,柳公子给女子取名叫细柳.一年多后,细柳有了身孕.这时,恰值冷雨风受命潜入柳府刺杀柳公子的父亲,柳父在朝中时,本是个贪官,罪该万死,冷雨风杀了他后,却无意中又见到了细柳.两人久别重逢,但细柳因有孕在身,便拒绝了冷雨风想要重续旧情的请求.不久细柳产下一对双胞女婴,自己却因难产死去.而柳二少爷却认定他父亲的被杀,是细柳带来的不祥灾祸,便不将她埋葬,只把她用草席草草裹了,弃尸于野.冷雨风知道后,便洒泪将细柳埋葬了.他本来想将柳二公子一并杀了,只是又顾虑到那对女婴无人抚养,因此便放过了他."

断桥道:"那对女婴想来便是梅云姑姑与白日歌了."石竹道:"谁是白日歌?"断桥笑道:"我猜测她可能便是梅云姑姑的孪生姐妹."石竹道:"原来梅云那妹妹还在人世.这下子千山兄知道了,又该高兴上一番."

茂松道:"这事到此本来也就结束了.可那柳二公子是个玩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好古玩,但凡入的眼者,即便花上千金也要搜罗到手.他父亲在世时,他还有些节制,父亲一死,他没了顾忌,几年下来,就将家产败得差不多了.后来弄得连祖传的房子也给卖了.只是那些古玩他却舍不得卖。"

修流道:"孟子云,玩物丧志。这柳二少爷既是玩家,只是可怜了两个女儿.那么他的那些宝贝呢?"

茂松道:"梅云六岁那年,淮河发大水了,柳二公子收集多年的古玩,登时全都泡了汤.他身无一物,便带着两个女儿四处流浪,后来到了金山寺,恰好碰到了冷雨风.这时的冷雨风已经退出江湖,他见柳二公子可怜,便领走了其中的一个女孩,便是梅云的妹妹,两人后来不知下落了.柳二公子与梅云则流落江湖,好在他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父女俩便在江南一带卖艺为生,有时也上官宦人家去帮闲,聊以度日.后来梅云长大后,柳二公子便将他卖入青楼,自己回了淮南."

断桥冷笑道:"这柳二公子真不是东西,两个亲生女儿,一个送给了仇人,一个卖入了青楼,亏他狠得下心来!还说什么'岁寒三友'呢!梅花经雪霜尚傲立枝头,他配得上这梅字吗?!"

茂松有些尴尬,道:"那时,他也不知道冷雨风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不过,将梅云卖入青楼这事的确是他的错.他到现在还在为这事愧疚呢."断桥又冷笑了一声.

茂松继续道:"柳二公子回到淮南后,找到了祖厝,那府第早已破败不堪.他用梅云的卖身钱,在祖厝边修置了两间房子.一次,他在祖厝中种菜挖地时,撅到了一坛可能是祖上埋下的黄金."

断桥道:"原来他的祖上还有些眼光,早已料到他们家要出个败家子。这下子,他该去青楼将梅云赎出来了吧?"茂松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要是他去赎回梅云,父女俩好好地过日子,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麻烦事了."

修流忍不住问道:"后来怎么啦?"

茂松道:"柳二公子一有了钱,便重操旧技,又开始收集起古玩来."断桥道:"这人居然把古玩看得比女儿还重要,真是良心善尽!狗改不了吃屎!"

茂松叹道:"人一痴迷于一物一事,不可自拔,有时是会大悖情理的,就象方才这小兄弟说的,玩物丧志.你说是不是,石兄?"石竹白着眼道:"你问我干什么?我不过是好杯中之物而已,还不至于象梅兄那般糊涂.你不也是整天与鱼为友吗?好在你头脑还算清醒,只钓不玩。"

茂松道:"有一次,柳二公子收购到一个奇异的铜盒子,是晋代抱朴子葛洪的传物,里面不知装的是什么宝贝.柳二公子花重金买了回来.但是那盒子无论用什么器具,却都打不开.柳二公子只好去请了位银匠,将它打开了.里面装的原来是本古书,是抱朴子当年在广东罗浮山修炼时,记录下来的练功心法,书名叫<<稚川道法>>.柳二见是本古籍,便不太在意,翻阅了一番,便搁下了."

断桥听了那书名叫<<稚川道法>>,心下猛地一惊.原来当初梅云教她内功心经时,便告诉过她,那套心法是千年前一位道士所创,名叫<<稚川道法>>.没想到现在自己跟这柳二公子也有了关系.她问茂松道:"后来这柳二公子是不是练上了那道法?"

茂松道:"柳二公子是个懒散的人,对练功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然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周折了.那位银匠替柳公子打开铜盒后,四处跟人吹嘘自己的技艺如何如何了得.柳二公子铜盒藏书这事,便在江湖上传扬开来.没想到就这么一传扬,柳二公子惹祸上身了.那个铜盒原是一个惯偷从一家道观中盗得的,它是那道观的镇观之宝.那惯偷以八十两银子卖给了柳二公子.观中道士知道铜盒所在后,便上门索取,愿以原价将铜盒赎回.偏这柳二公子是个犟脾气,死活不肯将铜盒交还.道士们便告了官,官府将铜盒断还给道观.柳二公子无计可施,便连夜将那<<稚川道法>>誊抄了一份,留在身边,原件却还给了道观."

修流道:"这事不是就此结了吗?却为何又横生祸事?"

茂松道:"事情到此才刚刚开始呢!那些道士取回铜盒,发现盒子里装的原来是一部上乘的内功心法,都眼热起来.十几个道士竟互相残杀,最后"道法"为一个叫勾壶的道士所得.他躲进了深山,苦练十年,竟然功法大成.而柳二公子守着那部书,却再也没有去翻过."

石竹插话道:"我们三人既痴迷于一物一事,便于武功无丝毫之兴趣.倘若那时柳二先生肯定下心来,修习这部心法,以他的资质,此时的功力,当不让于如今的任何一位武林高手.”茂松道:“后来梅云也教了那套道法给石先生的孙女石篁,大家看看她的轻功,便晓得那道法的妙处了。”修流忍不住点了点头。

石竹道:“那勾壶练成绝世武功后倒也罢了,可是这人却心里猥琐.他想,如此高深精妙的武功,天底下只应他一人独有.而当初他获得此书时,除了观中那些被他杀死的道士外,还有柳二公子见过此书.因此他必须将柳二公子干掉,他才能高枕无忧,稳坐天下武功第一的宝座.于是,他给柳二公子下了拜帖,约会与他决斗.这柳公子哪见过这般阵势,连夜便挟带些贴身之物出逃了."

修流笑道:"这可真是惹火烧身."

茂松道:"事情还没完呢.柳二公子东奔西逃,惶惶不可终日.最后逃到了杭州.这时他想起他的女儿梅云来了.他找到了当年卖女儿的那家青楼,却听说女儿早于几年前便嫁与一位嘉定的茶商了."

茂松顿了一下,笑着跟断桥道:"叶姑娘,接下来的事我不用说了吧.那柳二公子如今已经出家做了和尚,法号千山,而且也改成了他女儿的姓,姓梅.我们三人因都在这西湖边上走动,又是性情投合,便自号‘岁寒三友’。只是梅先生他担心勾壶那魔头找到他,极少露面而已。"

断桥道:"那梅千山现在哪个寺里?我想找到他.找到他,就可以见到梅云姑姑了."石竹道:"梅千山的住处我们不能告诉你,因为这干系着他的性命.而且,梅云姑娘也不跟他住在一起."断桥道:"那么她住在哪儿?"

石竹看了眼茂松,不再言语.

修流道:"两位说了这么多,晚辈还是不明白,这梅云姑姑她为什么要离开我姐夫呢?"茂松笑道:"原来叶先生是周公子的姐夫.那么,这叶姑娘便是你的外甥女了?!"修流望了断桥一眼,黯然无语.石竹道:“至于梅云为何要离开叶先生,我想只有她自己才能解释的了。也许她是怕她父亲的事,牵连到叶先生。”

突然听得有人扣门.断桥心想,会不会是爹爹又回来了?茂松与石竹对望一眼,两人思忖道,这么晚了,还有谁会到这山上来?

41 岁寒三友

41 岁寒三友

那小姑娘石篁过去开了门,却见一位芒鞋布衣的老和尚走了进来.那和尚身材高瘦,面目清冷,嘴角浮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他看了一眼修流与断桥,道:"茂兄,这两位客人是谁?你们居然跟他们闲扯了这么多贫僧旧往的无聊故事?"

茂松笑道:"难得梅兄今晚有兴致趁月上得山来.他们俩都不是外人.这位姑娘便是叶思任的女儿,这位公子是叶先生的内弟."

那来人便是梅千山,也就是方才茂松讲述中的那个落拓酸腐的柳二公子.修流与断桥见到他时,都大觉意外.他们印象中的柳二公子,本应该是个举止放荡的纨绔子弟,可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个眉目清和,雍容散淡的老僧.断桥仔细观察了他一下,觉得他的气质,跟梅云十分的相象,都是那种对身外之物之事之人淡然处之的神态.只不过梅云的眉梢之间,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忧郁气质,让人觉得不可捉摸。

梅千山挨着桌子坐了下来,道:"茂兄,石兄,这两天小女梅云来过了吗?"石竹道:"我们也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千山兄,我倒有个主意,要不我们干脆让梅云姑娘离开葛岭,再回到'水月居'去居住算了.葛岭那边,清淡是清淡,但一个女子在那里幽居,总是寂寞了些。这事都快七年了,也该让叶思任先生知道真相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我三人自称'岁寒三友',到头来,却让一对有情人生离死别了这么多年,多少都有些说不过去."

梅千山道:"今晚我上山来也是为了这事.我今天见到叶思任了。以前我担心的是叶思任的武功不是那勾壶的对手,只恐那勾壶一朝找来,他与梅云便要惨遭勾壶的毒手.如今看来,既然他痴情如是,便让他们见个面,却又何妨?人生不免一死,倘为情而死,也是值得了.千万别象我这样,玩物丧志,到头来浑不知何谓‘情味’。我也不想再让梅云过得跟我一样窝囊了,为了一具臭皮曩,整天提心吊胆的!如是勾壶那对头找来,我跟他一命换一命便是."

修流道:"这么说来,梅先生跟梅云姑姑是不想让她跟我姐夫相见,因此故意制造了梅姑姑已死的假象,你们设的这个荒唐局,只不过是因为担心牵连上我姐夫,使他遭致勾壶所害,对也不对?"梅千山凝眉道:"正是这话.情归情,命归命。"修流冷冷道:"如此,你们也未免将我姐夫看觑得低了!只怕是其中尚有隐衷吧?!"

梅千山低下头来.石竹叹口气道:"这事还是待得叶先生见过梅云后,他们自己去了断吧!梅先生也是尽了心了!"

断桥道:"那么,梅先生,梅云姑姑到底在哪?那葛岭在哪?"梅千山看着茂松跟石竹道:"他们会告诉你的.姑娘,只怕你爹爹一跟梅云见过面后,麻烦就要来了!"断桥道:"梅老爷子,我爹爹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你知道梅云姑姑在他心里的份量吗?!"

梅千山知道她是在拐弯抹角地骂自己贪生怕死,便叹了口气道:"我柳度这辈子是自造孽,把家玩掉了,把两个女儿也给玩丢了,不知何时才能偿还宿债.你们见到梅云后,叫她从此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因为我决定,从明天开始,我要还俗了,我的名字还是柳度,当年的柳二公子."

修流听了,心里觉得有些难受.他倒不是同情眼前的这位柳二公子,而是一种梳理不清的失落感,让他的心情变得异常的沉重.他想起叶思任在梅云空冢前的那种投入与情殇,这是不能用其它的任何方式得到补偿的!世间万事都可以有补偿,唯有情是得不到补偿的。如果叶思任知道了梅云还在世,不知道他应该是高兴,还是悲哀?!

于是他站起身道:"桥儿,夜深了,咱们也该走了."断桥道:"可我还不知道梅云姑姑她在哪里.本来我是想来找她的,现在我倒是想替爹爹去找她了。我想问个明白。"修流道:"如果我猜测的不错的话,她明天就会出现在'水月居'的.桥儿,这里已经没我们的事了."

"岁寒三友"都起身相送.修流跟断桥走到门口,他突然记起一事,便跟柳度道:"对了,柳老爷子,你的二女儿还在世,她叫白日歌.今日白天还到‘水月居’来过。"柳度听了这话,一下子愣住了,他问道:“她眼下在哪儿?”修流道:“她的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柳度大笑道:“真是老天有眼!”

断桥却冷笑道:“老天真是没眼。”她的意思是,柳度居然将两个女儿都给丢弃了。她想起爹爹对自己的疼爱呵护,心头十分的温暖。

修流与断桥离了茂松的家,沿着山路,向孤山下走去.路上两人在想着叶思任与梅云的事,都不开口说话.走到梅云的那座空冢前时,修流停了下来.他望着竹梅树枝掩映下的那堆黄土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觉得坟里埋的不只是梅云的骸骨假象,而是叶思任的被残酷扭曲的深深情思.

断桥看着那坟墓道:"小舅舅,这就是梅云姑姑的坟墓了?"修流道:"现在我倒觉得,要是梅云姑姑她真的埋在里面就好了.它不是梅云的坟墓,而是你爹爹的破碎的情思.六年多了,你想想看,这些年你爹爹一直没有忘记梅云,每年清明都要上这里来祭奠一番.这种情思,岂是一座空冢所能掩盖的?!"

断桥知道他是在为她父亲抱屈,便道:"爹爹一生为人坦荡,最容不得虚伪之事.他要是知道了这座空冢的真相,精神定然会受到重大的打击.所以我有个想法,就是不要让我爹爹知道梅云姑姑还活着.他如果真的知道了梅云姑姑在欺骗他,不知道会有多痛苦.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修流道:"我也是这样想,但是这样隐瞒下去的话,对姐夫实在是太不公平了!难道就这样让他年复一年地承受着那些虚无的痛苦?!一边是赤诚,一边却是虚伪,这样的情爱,根本就是扭曲的,不公平的。"

断桥忽然问道:"小舅舅,我爹爹跟梅云姑姑的事,你不会生气吧?你是不是觉得我爹对不起我娘?"修流愣了一下,道:"我姐姐她知道他们俩的事吗?"断桥道:"或许知道吧.我娘是个细心的人,她只不过是不想说罢了."修流笑道:"你娘都不生气,我做她弟弟的为何生气?方才刚见到你爹爹到这坟头来祭奠梅云时,我的心里的确有些愤愤不平,后来看你爹爹一付痴情坦荡的样子,心下便释然了."

但是,他此时心里还是有点替她姐姐感到难受.姐姐她绝不会对这事无动于衷的,因此她的内心中,只能是隐藏着更多的伤心。

42 身世

42 身 世

两人到得山下,经过"水月居"时,发现楼里灯火通明.两人心下诧异.断桥道:"夜已深了,定然是爹爹在里面.小舅舅,要不今晚上我们就跟我爹爹一起呆着吧?"修流想想道:"也好,正好明日我要上南京去了.我们说好了,先不要把梅云姑姑的事告诉你爹."断桥答应了.但是当她听修流说,明天他就要上南京去,心里却突然一阵的难受。

两人便上去扣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的时候,修流跟断桥都吃了一惊.开门的人不是叶思任,却是他们今天苦苦在寻找的梅云!

断桥一见到梅云,心中委屈登时一下涌了上来,她扑到梅云的怀里,忍不住痛哭起来.梅云的眼睛也湿润了.她把两人延请进屋,掩上了门,道:"你们俩怎么上这来了?!"

修流笑道:"桥儿这些日子心情不太好,想到西湖来找你散散心."梅云笑道:"周公子,是不是你对她不好了?"修流笑了笑,不置可否.梅云又问道:“周公子,那位素真姑娘呢?”修流道:“她已回南京去了。”

断桥擦了下眼泪,打量着屋子道:"姑姑,我爹爹呢?"梅云呆了一下,道:"我没见到他呀!这么说,你们全都知道我们俩的事了?今晚上就我一人在这呆着.每个月的十五,我都在这的.你爹爹只有每年清明的时候才来."断桥道:"今天我爹爹也来了.他还在你的坟前坐了一会."

梅云听了,忍不住流下泪来,问道:"他现在还好吗?他眼下在哪里?"断桥道:"他一点都不好.姑姑,你为什么不想见我爹爹?难道真的就因为害怕那个什么勾壶臭道士伤了你们吗?我爹爹既然心里有你,他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梅云苦笑一下道:"真是知父莫如女!不过,我之所以悄然离开你爹爹,却是另有缘故.这事不说也罢."

修流笑道:"桥儿,梅云姑姑,我该走了.这次来杭州,本来就是为了你们俩的见面.梅云姑姑,桥儿就交给你了,这些日子,但愿你能好好陪着她."

断桥送他到门口,道:"小舅舅,你真的就要走了?!你去了南京后,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修流道:"其实眼下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去南京,也只是个借口而已。对于一个什么都失去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好借口。"

断桥噙泪道:"你可以去找你的那个道姑妹妹,她会好好照顾你的."修流道:"是的,也许我该去找她了."断桥心里却是一阵的难受.她心想,修流这么一走,也许他们俩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于是她突然抱住了修流,忍不住哭泣起来。修流也是心如刀割,他强忍着眼泪,慢慢地把断桥推开了。

修流离开了"水月居".他又到那家"镜湖楼"酒店,要了一坛酒.店家笑问他道:"公子真是好酒量!今晚上你已经喝了三十多斤了,却依然神定气闲.明天你还光顾本店吗?店里还有几坛好酒。"

修流拎着那坛酒,沿着西湖岸边一边走着,一边喝酒.那月亮也跟着他一起走着.他想起一年多来的种种经历,心下郁闷,于是那酒喝起来,便沉重不堪了.

他摇摇晃晃走过了断桥,看那湖心亭上时,只见亭里正坐着一人,也在那里把盏斟酌.

修流心想,原来天下失意者,并非只有我一人,我须走上前去,与他喝上一通.他走上前去,细眼看了,那人却是叶思任.修流错愕一下,放下酒坛子,低沉地叫了一声"姐夫",突然间便垂下泪来了.叶思任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流儿,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男子汉大丈夫,须得拿得起,放得下."没想到修流听了这话,想起梅云的事,却哭得越发大声了.

叶思任不解地道:"流儿,是不是桥儿出事了?"

修流摇了摇头.此时,他恨不得将梅云还在世的事,一古脑倒出来说给叶思任听.但这无疑只会增加叶思任的痛苦.于是他埋着头,伴泪喝着酒.叶思任看他的样子不太对头,便道:"流儿,你不必为桥儿的事难过了.你听我给你讲一件事."

修流含泪笑道:"姐夫,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他想,叶思任可能也知道梅云的事了。叶思任却惊讶的问道:"难道你已经知道那事了?是谁告诉你的."修流道:"姐夫,这事也许就你一个人还懵着."

叶思任本来是想告诉修流他的身世的,但听了修流的话,他心下却纳闷了,心想,关于修流的身世,至今只有他跟赵管家两人知道,难道修流他也知道了他自己的出身?真是这样的话,他便须将真相告诉修流与断桥了,他们之间,其实只是表兄妹的关系,而不是先前设定的舅甥女关系.

于是叶思任笑道:"流儿,上次在'季鹰楼'时,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杀赵及吗?"修流道:"姐夫,我为了这事,现在还在纳闷呢!"叶思任道:"那时我是不想在大众面前让赵及捅出真相,因为这事关系到你们周家的声誉.但这事又不能不让你知道,修流,说出来你不要难过.你的亲爹,其实应该是你的哥哥周修涵!"

修流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便笑了起来,道:"姐夫真会开玩笑.不过这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我哥怎地成了我爹了呢?姐夫晚上喝多了。"

叶思任闷头干掉一碗酒,道:"流儿,我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这是事实.这是那赵及亲口告诉我的.当时我听了这话,恨不得一把就掐死他!但他对这事已有了安排,只要他一死,他的一个朋友便会在江湖上,将这段隐私从头到尾散播出来!上次我也是投鼠忌器。"

修流道:"姐夫,赵及的话你怎能相信?!"

叶思任黯然道:"我原来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赵及说了,他偷听过你爹跟你娘关于这事的对话.其实,你爹也早已知道你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只是他没有跟第二个人提起这事而已.你想想,崇祯元年,你爹爹节公有半年时间不在苏州,而是去了外地.那时修涵新婚不久,正好要赴京参加秋试,在苏州逗留了半个月时间.十个月后,你就出世了。"

修流呆了一会儿,猛然站起身来,大叫一声,一掌击打在亭柱上,那亭子喀嚓一声便倾塌了下来.叶思任道:"流儿,你跟桥儿其实只是表兄妹关系.你如果真的喜欢桥儿,你这辈子跟她在一起就是了.你们不要去管别人家怎么说!"

修流哭道:"姐夫,我不相信你说的.我爹是周献,不是周修涵!姐夫,我的确喜欢桥儿,但我不愿你这样来哄我!我一定要找到赵及,问个究竟.倘若是真的,我定然要割了他的脑袋,剜掉他的舌头!"

他喝了一大口酒,随后将酒坛重重摔在地上,大步走下亭去,踉踉跄跄地消失在灰白的夜色中.

43 报应

43 报 应

叶思任追出亭外时,修流已不见了踪影.叶思任在亭下呆了一会,他觉得自己方才说话时有些冒失,情急之下,便将不该说的事情真相告诉了修流,根本就没有考虑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实,他的内心里,还是诚心希望修流跟断桥两人能厮守在一起的.

此时他心情郁闷,便沿着湖边走着,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水月居".自从上次年末与白日歌在此中度过了几天后,他就没有再到这里来过,主要是害怕那些难以躲避的思绪.他看那楼上楼下,寂黑一片,心下便有几分惨淡.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到得屋中,把灯点上,只见屋中一尘不染,各种物什,安排的井井有条,然而屋中却还有一股蜡油的香味,心下不觉一怔.他心想,莫非是白日歌来过了?

他来到楼上,倚栏而望,明月西斜,面对着光滑如镜的湖面,心里感慨万千.这时他突然听到楼下有人敲门,心道:"这么晚了,还会有谁上这里来?"便走下楼去,打开了门.

却见门外站着一个瘦高的老僧,叶思任正在诧异,那老僧道:"阁下便是叶思任先生吗?"叶思任点了点头.老僧道:"在下梅千山,是近处'静慈寺'的僧人.请先生借一步说话."

叶思任掩了门,将梅千山引到楼上.梅千山道:"不瞒叶先生,老夫便是梅云的父亲.这些年来,常住在这西湖边上的'净慈寺'中,忏悔修身,只因为早年的一桩公案,一直埋名隐姓.今日出头,是有几句话想跟先生道白."

叶思任吃了一惊,道:"老丈,这话有些意外了.这么说,你早已知道我跟梅云的那段旧事了?"梅千山低头道:"叶先生,这些年,老夫愧对你跟梅云,致使你俩活生生地分别了六年.这其中颇有些隐情,有不得不告于先生者.六年多前,我因为怕我的大对头追杀,祸及梅云与你,因此便让梅云隐慝起来,故意称说梅云已经谢世.没想到你对梅云一往情深,一至于斯.今晚老夫特来谢罪,只求你今后跟梅云恩恩爱爱,不负白头之约."

叶思任道:"老丈这话何意?难道梅云真的还在世吗?"梅千山叹了口气,道:"叶先生,这里面的关节,都是老夫的过错.老夫作孽一生,也就这事放不下心.现在跟你坦白了,心里舒畅了些,我柳二也就死而无憾了."

叶思任急切地道:"老丈,梅云现下在哪里?"梅千山道:"她就在葛岭的锦坞边上.老夫今生造孽太深,看看也该走了,这是报应.我这辈子只好古玩,耽溺过深,玩物丧志,致使父女离别.晚年醒悟,悔之晚矣!但愿先生好好疼爱梅云,也好补救老夫之过。"

说着,他便匆忙离开了"水月居",往"净慈寺"方向而去.叶思任挽留他不住,目送着他.突然,他看到路边突然走出一人,跟梅千山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便一起消失在月色中.

这时,叶思任的心中如火沸腾,如吞下了一块滚烫的火炭,难以忍受.他想,自己六年来一直在追思悼念的梅云,原来却还活着,而且一直对他避而不见,这是他心头最大的创伤.他觉得,六年时间过去,梅云实际上已成了他的记忆,而不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是正因为梅云的逝去,他的相思才显得如此的真实。他已经习惯了凭借记忆来打发思愁,然而,如今梅云却突然又回到了他的眼前,他觉得这事很难一下子让他接受下来.这事委实是太荒唐了.时光如流水,如今却要让流水倒流,这事可能吗?

屋里的蜡烛香味,显然也是梅云方才来过时点着的.那种香味,只有梅云才调制得出来。这六年时间,他一直在明处,而梅云却在暗处,看着他心下滴血,她却不愿意现身跟他见上他一面,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他决定不上葛岭的锦坞去找梅云了,因为这会让他更加痛心的.原先他以为他是欠了梅云的情,现在看来,反倒是梅云欠他的了.而且,这段情,梅云本是不该欠他的!

于是他做好了打算,后天办完茶叶生意之后,便直接带断桥回嘉定去.他与梅云的这段情也该了了.虽然心头沉重,但男子汉大丈夫,总该从破裂的景象中,站立起来,面对现实。自从上次贞娘出嫁到扬州始起,他对烟花风尘之事,便看得有些淡了.想起周莘,他的心里一阵愧疚.他想,今后的日子,该当多与周莘呆在一起才是,她虽然不解风情,然而却懂的他的心.

他吹了灯,下了楼,掩上门,便往湖东自己所住的客栈走去.走出不远路,突然见到前面躺着一个人,他近前就着月色看了,却是那梅千山的尸体.他吃了一惊,忙俯下身来检查了梅千山的尸体,见他的胸口中了一掌,脸色黑赤.他心下想道:"方才梅千山跟自己提到有个‘大对手’一直在追杀他,看来这定然便是那个大对手下的毒手了.既是如此,倘若那大对手知悉了梅云的住处,那么梅云的生命也将堪虞.”

而且,凭他的直觉判断,那人肯定已经知道了梅云的下落。那人所以久久没有出手,定然是想斩草除根,将跟梅千山有过关系的人,一一斩尽杀绝。因此,不但是梅云,就连他自己本人也有性命之虞了。最糟糕的是,断桥眼下定然也是跟梅云在一起的!

情急之下,他将梅千山的尸体抱到"水月居"中,然后疾步便向葛岭赶去.到得葛岭上时,借着月色,他很快便找到了锦坞.只见松林深处一处竹楼中正映着灯光,便走上去叩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叶思任吃了一惊.

44 梅云

44 梅 云

开门的人却正是断桥.

叶思任急道:"桥儿,你如何在这里?梅云呢?"断桥却道:"爹爹,你如何找到这里的?这地方只有‘岁寒三友’知道的。”

这时,梅云从内屋中走了出来,她轻敛长裾,风情万种,那神色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叶思任与她乍然相见之下,登时说不上话来.梅云笑道:"思任,你毕竟还是来了!这六年来你过得可好?"

叶思任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梅云的情景,竟然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而眼前的梅云,却又让他感到如此的陌生.这中间毕竟隔着一段六年时间的生离死别。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话语,但往年依依在怀的梅云,如今似乎却给他咫尺天涯的感觉.

梅云的眼泪,突然簌簌而下.断桥忙走到屋外去了.叶思任猛然一把将梅云揽入怀中.两人都不说话,互相体切着对方的温馨与肉香。

叶思任忽然记起梅千山的死,道:"梅云,你爹梅先生已经遇害了,那个大对头还没有现身.我担心着你,因此一路追到这里.你们的行踪既然已经暴露,明天你便跟我一起上嘉定去."

梅云听说梅千山已经遇害,愣了一下,哭道:"那魔头追了我爹八年时间,我爹最后还是没逃得过那恶魔的毒手!思任,你赶紧带着桥儿离开这里,免得受到牵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无妨。但是你们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叶思任听了这话,豪气顿生,道:"梅云,我怕他怎地?咱们今晚便一起去'水月居',为你爹守灵.只要那魔头敢现身,我便与他决一死战!"

梅云叹道:"相公,你不是那魔头的对手的.他原先武功便已高强,后来又经十年时间,练就了<<稚川道法>>上的内功,在江湖上已经罕有敌手了.思任,你不如带着断桥回即刻嘉定去,免得我这六年多的苦心,付之流水."

叶思任拍案道:"前几年叶某都当你已经过世了,尚且如此待你,如今既然知道你还活着,岂能让你再受些许委屈?!"说着,他拉起梅云的手,走出屋来,跟断桥道:"桥儿,爹爹今晚便带你上'水月居',跟你说一段故事,你想不想听?"

断桥道:"爹,我不想听.我早已经知道那段故事了。爹爹,你还是带梅云姑姑一起回嘉定老家吧!我想我娘不会因此生气的。"梅云道:“但你娘会很伤心的。我后来之所以离开你爹爹,就是因为不想让你娘伤心。一个女人,毕竟都有自己的苦处!你爹的心中,其实只有你娘一人,其他的人,在他看来,不过都是一番云雨而已。”

但是此时叶思任却坚持要梅云跟着自己走。他说道:“梅云,我与你相处六年,分别也是六年,这段情事,我已不愿让你再离开我了。”梅云拗他不过,只好随他一起下山了。

叶思任带着梅云与断桥,一起来到"水月居".他让梅云大点灯烛,照得楼上楼下通明一片.然后他独自一人,半夜里出去到城里安排了棺木,当晚便将梅千山收殓入棺了.梅云叹口气道:“我爹能活到今天,都是他的福气。”

梅云披麻带孝地在灵柩前守灵,心里七上八下的,叶思任要陪着她守夜,却被她冷冷地谢绝了。直到天色开明的时候,她尚未合眼.

清晨时,叶思任还在楼上酣睡,断桥正在厨房里熬粥。这时,梅云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跟断桥说道:"桥儿,这书便是我曾经教授于你的<<稚川道法>>,当初我以为你记住心法后,会跟你爹一起练习的,因此每月都到嘉定去,教你练功.没想到自始至终,你对你爹真的一字未露.你真是个好孩子。这部《道法》,现在我便将它烧了。"

说着,她将那书在烛火上点着了,道:"我爹一生,玩物丧志.无意中得到这本<<稚川道法>>,算是惹火烧身,搞得多少人不得安宁.我烧了它,也算是祭奠他了。"

突然听得门外有人大声说道:"梅姑娘,没有你爹柳度,这<<稚川道法>>便没有重见天日之时,怎么能说是惹火烧身,害人不浅呢?!说起来,我还得大大的感谢他呢!"

梅云吃了一惊。只见说话的那人,已然推门而入.

这时,楼上的叶思任惕然惊醒,他快速下得楼来,冷冷打量了一下那来人,只见那人身着一袭黑色道袍,背负一柄长剑,身形高大,却面目干瘦,双眼炯炯放光,显见内力极深。叶思任冷笑道:"看来,阁下便是那勾壶先生了?"

那道士笑道:"不错,这个名字很快便会随着叶大老板你的落败,而在江湖上响亮起来."叶思任冷笑道:"我看倒也未必!叶某今日,便要看看你的能耐.你因一部功法书籍,追杀了梅先生八年多,又致使梅云与我分割六年,这笔帐,今日我一并与你算了."

勾壶冷笑道:“叶老板,人家当事人不急,你倒急了。如此甚好,免得今后还有人拿那&lt;&lt;稚川道法&gt;&gt;,与我在江湖上一争高下!除去你之后,下一步我便要与‘半死不活’两人决一高下了!武林中至多没有人敢向他们挑战,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能耐!”

叶思任要梅云跟断桥到楼上去,两人却都站着不动。叶思任长叹一声,跟断桥道:“桥儿,把那’火钩’剑给我。”他接过断桥递来的剑,道:“桥儿,倘爹爹如有不测,你便跟梅云姑姑一起上嘉定去。”

他用剑指着勾壶道:“牛鼻子,出招吧!”勾壶从背上拔下剑来,嘿嘿一笑,两人便缠斗起来。两人斗了五十多招时,断桥看出叶思任似乎已处于下风,便道:“爹爹,你不能与他拼内力!”梅云却道:“断桥姑娘,你爹不是跟他拼内力,而是在消耗他的内劲!”

叶思任听了梅云这话,心下猛然一惊。他的确正是在以轻巧的身势,来消耗对手的内力的。但是梅云如何在此时将这不该说的话说将出来?!这不等于是提醒对方自己的用意了吗?

那勾壶听了梅云的话,心下猛醒,便与叶思任游斗起来。他的内劲绵绵不绝,两百招一过,叶思任便有些左支右绌了。这时,断桥猛然掇起一张椅子,便向梅云掷去。那勾壶见了,吃了一惊,慌忙出剑一挡,将椅子挑落在地。

断桥冷笑道:“我猜测的果然没错!他们俩本就是一对的。”这时,叶思任也看出来了,勾壶与梅云其实暗下里正在互相庇护着对方。但是他不明白的是,梅云居然跟眼前的勾壶,竟有如斯的暧昧关系。他心下莫名其妙,便收起剑来,挽住断桥的肩膀,凄然一笑道:“桥儿,咱们回家去。爹爹真是应该回家了,你娘还在等着咱们呢!”

勾壶呆呆地望着梅云。梅云长叹一声道:“让他们走罢!留不住的毕竟留不住!!”勾壶道:“但我须得将这小丫头给宰了。她修习过&lt;&lt;稚川道法&gt;&gt;的,若是她将这套心法传与姓叶的,到时他又找上我拼命,怎么办?”梅云道:“我是喜欢她才交她这套心法的。勾壶,你就让他们走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突然,只听得门外有人冷笑道:“我当我的姐姐是什么人物呢,原来却是这等下三滥的角色!”说着,屋门开了,门外走进一人来,却是白日歌。

断桥看了一下梅云与白日歌,觉得两人间在容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白日歌看上去更狂野,而梅云则显得忧郁。白日歌道:“方才我在湖边已看得明白了,爹爹便是死于这臭道士的剑下。叶先生,多谢你仗义,可惜你这十几年间,却看错了人。你让蛇蝎陪伴了你十几年,到头来却反受其累!”

叶思任想起去年年末跟白日歌在一起的情景,心头便有些晦涩了。他勉强冲白日歌笑了笑,道:“白娘子,明日你将你爹给安葬了。我要回嘉定去了。”说着,他带着断桥,正要往屋外走去。

这时,梅云突然一把夺过勾壶的剑,猛地向叶思任的背后刺去。断桥惊叫一声,却见白日歌迅疾飞身而起,迎面便向梅云的剑扑了上去。

叶思任回过身来,正见到梅云一剑刺进了白日歌的身上,他一下子呆住了。梅云从白日歌身上拔出剑来,冷笑一声,将剑在自己白色的裙子上摩擦一下,然后将剑交还给勾壶。

叶思任忙抱住白日歌,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道,眼睛忍不住湿润了。叶思任道:“白娘子,来生我定然与你相逢于九泉之下!”他对梅云道:“你如何下得了这等狠心?你杀了你爹,现在又要杀我跟你亲生妹子,你身上真的是一点血性都没有了?!难道你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这个道士?”

梅云冷笑着对叶思任道:“我当初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做多情的玩世不恭姿态。你一边说要与我天长地久共相厮守,一边却要长年累月地将我一人抛置于这清冷的西子湖畔,让我独自一人去品尝孤独。你以为用钱便可以买的到风雅与情感?这简直便是自做多情。这十年多下来,我算是你的什么人?你想用钱买我的青春,想占有我,却又不顾我的心情好坏。你只不过是比青楼中的那些嫖客多了一点情趣与妄想而已,其余的跟他们更有什么区别?!”

断桥听了不忿道:“梅云,你说话未免太尖刻了吧?!这些年我爹爹如何待你,你自己心理清楚。”梅云冷笑道:“是的,我比谁都更清楚。”

梅云又对叶思任道:“我说的这些全是心里话。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其实八年前,勾壶他就已经找到了我父亲,那时我爹已遁入空门。他是个懦弱而没有情感的人。勾壶要杀了他,是我用自己的肉体救了我父亲一命。此后两年,在与勾壶的接触中,我对他由恨生爱,最后不可自拔。在我假装死去之前的两年,我对你就已经生厌了!后来为了摆脱你,我便装做病故了,这六年多来,我跟勾壶在葛岭上的锦坞上,结结实实地过了六年真实的日子,只瞒过了你还有那满身酸味的‘岁寒三友’。我们所过的美妙的日子,是你说不能想象的。”

叶思任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抱着白日歌,头也不回,便往屋外走去,断桥跟了出去。那勾壶正要追出去,却被梅云喝住了。断桥跟叶思任离去不远,只听得屋里隐约传出梅云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45 凄楚

45 凄 楚

修流带着黑旋风离了西湖,次日婉转进了杭州城。他经过那赵记珠宝行时,忽然想起了大仇人赵及,便进店去打听了一下。那天刚好赵朝奉正在店里清点帐目,他抬头见了修流跟黑旋风,慌忙走出柜台道:“周公子,别来一向可好?这畜生也好吧?昨天小女总算回来了。”

修流道:“朝奉,这些日子你兄弟赵及回来过吗?”赵朝奉摇头道:“别提他了,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他年前借了我一百两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回来,弄得我连觉都睡不着。我家那丫头前天回来后,神情恍惚,一进家门便唉声叹气的,象是老毛病又犯了。这戏文看多了,人便走神了。你说干什么不好,却迷上了戏文。”

修流心下感慨,赵朝奉邀他上他家里去坐,他谢绝了,当天便离了杭州。这时,他觉得他的前途已失去了目标,报国无门,又生情变。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事,当然最多的还是他跟断桥的关系。他对他的大哥,也就是现在突然成了他的父亲的周修涵,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在选择家族名声与选择断桥上,他难以做主,窘迫万分。

后来,他决定还是先去嘉定看望一下两个姐姐,或许,如果叶思任说的话属实,周笙跟周菊其实都该是他的姑姑了!这种变故,使得他心头沉甸甸的,负重难遣。

到得嘉定叶家,周笙跟周菊见了他,都大喜过望。周笙先问了断桥的事,修流沉闷了半天,说不上话来。周菊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便带他到了她的房间。修流忍不住一下便痛哭了起来。周菊见状吃了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了,流儿?是不是桥儿出事了?!”

修流道:“姐,姐夫告诉我,我们大哥修涵,其实是我的亲生父亲!”

周菊怔了一下,作色道:“胡说,这话真是作孽。这怎么可能呢?大哥怎么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呢?!你信了?”修流道:“这事是那赵管家告诉姐夫的。姐夫因了顾全咱们家的名声,投鼠忌器,居然不敢对那赵及动手。”

周菊听了,全身发抖,眼前发黑。她顿了一下道:“本来我们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事,怕你又要跟桥儿好下去,坏了咱们家的名声。这事除了姐夫跟你之外,还有谁知道?桥儿她知道吗?”修流摇摇头。周菊道:“流儿,这事你千万别告诉桥儿。这事倘若一传扬出去,咱们周家的声誉就全完了!咱们得先替爹爹的名誉着想。”

随后周菊偷偷跟周笙说了这事,周笙听了,长叹一声,道:“你姐夫终于还是将这事给捅破了。”

周菊道:“阿姐,现在咱们要做的事,就是赶快给流儿和素真姑娘完婚,让流儿断了对桥儿的情思。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只要姐夫跟流儿不说出这事,那么这事便不至于传扬开来。明日咱们便让流儿上南京去,正式去向史家下聘求婚。”

周笙哭道:“可是这样一来,只是苦了修流与断桥两人,他们俩既是表兄妹,原是可以在一起的。如此将他俩生生拆散了,总不是事。菊妹,这便如何是好?我总不忍心看着他们俩活生生的被拆散。”周菊也是含泪叹了口气道:“要不,这事就等姐夫回来后定夺吧。”

叶思任是在第三天回到嘉定的。他先在杭州城给白日歌服了伤药,然后雇了一辆马车,马车上载着伤重的白日歌,断桥则在一边细心地照看着。马车驶入叶府时,周笙与周菊都迎了出来。周笙见到车上奄奄一息的白日歌,便道:“相公,她便是那梅云了?”

断桥道:“娘,梅云已经死了,这是她的孪生妹妹白日歌。她替爹爹挡了一个魔头一剑,如今性命危在旦夕。”周笙看了一眼叶思任,叶思任忙低下头去,叹了口气,道:“娘子,从今往后,不要再提梅云了!她早就死了。”他让断桥把白日歌将扶到她的楼上房间里去,安歇下来。

周笙不好再问。晚上,周笙跟叶思任谈起修流与断桥的事,叶思任道:“娘子,流儿是大哥的亲生儿子这事,我还没跟桥儿说过。既然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我们跟桥儿说白了也无妨。你看他们俩眼下那付若即若离的样子,真真是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他们俩能在一起,也是情份。”周笙道:“相公说的正是这话。但是菊妹又怕我们娘家名声传出去不好听。她要流儿近些日子便上应天府,向史家下聘求亲去。”

叶思任思忖一下道:“依流儿的脾气,他既然已经知道桥儿是他的表妹,史家这亲肯定是求不成的。要不,过两天我跟流儿一起去趟南京,到时再相机行事。”过了一会他又说道:“娘子,我曾寄情梅云多年,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居然又跟一个老道士好上了,然后装作病故,厮瞒了我六年。人生白云苍狗,斯须变幻,我倒是可怜她的妹妹白日歌,她居然痴心于我,替我挨了那老道士一剑。这几天但愿娘子能好好看觑于她。”

周笙叹口气,笑道:“相公在外面的事,妾身也懒得去管。青萍浮叶,只要相公认得回家的路便是了。你去南京后,我会象亲妹妹一样照顾好白日歌的。”叶思任笑了笑,紧紧握着周笙的手,心里却有万般的凄楚,说不出来。

46 国破山河在

46 国破山河在

第二天,叶思任上得断桥的闺楼,仔细把过了白日歌的脉,留下了一张药方,吩咐了断桥几句,便下楼跟修流出门去了。断桥却带着黑旋风一路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凉衫,她乜了一眼修流,跟叶思任道:“爹,眼看这天渐渐热了,这两件衣衫你们拿着,在路上穿。”

叶思任笑了笑,把凉衫递给了修流。修流攥着凉衫,看了一眼断桥,又拍了一下黑旋风,想起那天晚上叶思任跟他说的话,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他笑着对断桥道:“桥儿,你好好陪着白夫人,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在往南京去的路上,叶思任问了修流对断桥跟素真的想法,修流道:“姐夫,你又不是不明白,我是真心喜欢桥儿的。前些日子离开她,是为了避舅甥之嫌。如今我既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但这事却又关系着我们家的清誉,倘有所失,周家今后如何处世?对于素真姑娘,我只是同情她的身世,我也喜欢她,不过不是象对桥儿那样的感觉。史督师生前将她托付于我,那时我以为跟桥儿是不可能的事了,便默许了这门亲事。素真姑娘其实也看了出来,我不会真心娶她的,但她又是个听话的孝女,不好去拒绝她母亲式微。倘若真要让我娶了她,只怕我要害了她,也伤了断桥的心。”

叶思任点了点头,道:“流儿,你既然已说了实话,姐夫也不好为难你了。这事待到了南京后,咱们再加计议。”

两人到了南京城外时,只见城门口布满了官兵,对进出城的人进行严格的搜查。叶思任跟修流道:“城里可能出了什么大事了。你是马士英正在通缉的要人,不要轻易露面,且待我先上去打听一下。”

修流便呆在马车里。叶思任走上前去,在城门口找了个小酒店坐下。他先给了小二一两银子,笑问道:“小二哥,我是个贩布的,常年南北来往,都经过应天府。今日为何来了这么多军爷把门?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小二掂量了一下银两,脸上登时堆满了笑。他打量了左右,轻声道:“客官,看你面善,便道与你知道。前两天那弘光皇帝带上玉玺,突然间不知跑哪儿去了!朝廷上下丢了皇帝,正忙成一团,那马士英马学士便下令封城。这些把守城门的,全是马学士手下的黔兵,武功高强。客官没事还是别进城去,只怕到时进得去,便出不来了。”

叶思任喝了两口茶,观察了一番城门那边,便匆忙离了酒店。他跟修流说一下这事,修流道:“这不成群龙无首了吗?清兵已逼进长江,南京城里却乱成一团,此时要是清兵渡江过来,谁来支撑局面。国不可一日无君,这皇帝偏在这节骨眼上给跑了!不知现下朱先生在哪里?”叶思任道:“上次我在松江‘季鹰楼’时曾经跟朱先生约定,倘遇到大事,便在‘金山寺’聚合。看来我们得上那里去一趟了!”

两人当天便赶到了镇江,连夜雇船上了瓜州,来到金山寺。寂永一见两人,忙把他们迎进后禅房,道:“两位,朱先生昨天刚来过,他目下已经去了芜湖。雪江大师正在禅房里与温眠先生密谈。”

修流问道:“那铁岩还在寺里吗?”寂永笑道:“他现在每天都泡在藏经阁上,阅读经文,偶尔也陪雪江大师下下棋,倒是清静的很。”修流笑道:“他倒真是落得一身轻了。”

三人到了禅房,只见雪江正跟一个胖大老头坐在榻上闲聊。雪江起身道:“原来是叶先生跟周公子来了。”他指着那老头跟叶思任道:“这位便是‘睡翁’温眠先生。他已经退隐出江湖几十年了。”

那老头便是温眠。叶思任朝他拱拱手,笑道:“没想在这里得遇冷老先生前辈。”温眠正了正身子道:“什么冷先生?老夫早已改姓温了。老夫上次在焦山见过令媛,可是聪明的很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叶思任笑道:“多谢温老先生错爱。老爷子已勘透世间炎凉,在下钦佩得很!”

修流上前来拜见过了雪江跟温眠,道:“晚辈以为师叔已殒身火中,后来听鼎木秋先生说,师叔尚在人世。今日重逢,真是十分高兴。”温眠道:“所谓狡兔三窟,老夫自知仇家甚多,因此早已安排了多个退路。一场火倒不至于将老夫烧死。”

雪江道:“叶先生,自扬州破后,如今清兵已逼进长江北岸,指日南下。前日朱先生带了个陌生人来到寺里,与老衲密谈了半夜,又匆匆走了。”叶思任想了一下道:“大师,那个陌生人便是弘光皇帝,可是如此?”

雪江道:“大家都不是外人,说了也无妨。那人正是南京的弘光皇帝。朱先生见到时势危急,马士英一帮人根本无心御敌,便带着他从皇宫密道中逃了出来,经过这里,而后便匆匆上芜湖找黄得功去了。”叶思任道:“那黄得功靠得住吗?”雪江道:“我们担心的也是这事。乱世之中,有几个人能靠得住的?但算来算去,眼下也只有去投黄得功了。朱先生在这里留了一封信给你们。他知道你们获悉这桩变故后,不日肯定会上敝寺来找他的。”

叶思任慌忙接过信来看了。朱舜水在信中大意写道:大厦将颓,叶兄务须以家国为重,挺身出来,力挽狂澜。叶思任看了这些话,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作为,心下顿觉惶恐不安。朱舜水的信中又写道:“叶兄,目下满洲人投鞭足以断流,南北决战,势不可免。倘清兵果真挥驱南下,则我江南士子,商贾,风月,俱成过眼烟云矣。我去芜湖,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去年君曾去闽中一趟,其中之事,叶兄与我俱了然于心。望兄择日即速再赶往闽中一趟,相机行事。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舜水顿首。”

叶思任将信把与雪江与温眠还有修流看了。温眠眯着眼道:“这信中提及叶老弟去年去过闽中,却不知是为了何事?”

叶思任道:“不瞒前辈,是送七皇子朱一心隐匿到闽中,相机行事。”

雪江跟温眠听了,都吃了一惊。雪江道:“先帝原来还有一脉在世!”

叶思任道:“朱先生言辞如此,我义不容辞,只能再去一趟闽中了。到时倘若这边情势有变,我们就在闽中那边拥立七皇子为帝!”

温眠叹了口气道:“看来老朽这觉也睡不下了。那弘光帝朱由崧,原是老福王的儿子,我年轻时曾在老福王府中效力过,当初本是应该去助他的,可他实在是太不成器了。叶老弟,我便陪你去一趟闽中,自从我师父去世后,我已经快四十多年没上那里去了,顺便去拜访一下我的师兄陈知耕。”雪江笑道:“温兄如肯醒将过来,最好不过。温兄对闽中地理人物风俗也熟悉,你师兄陈知耕又是那里的地主,正好相机行事!还有流儿也是闽中人,回乡自然不在话下。”

修流想起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此番回乡,自然免不了是一场凄凉。

叶思任三人第二天便驾着马车上路了。修流驾着马车。温眠弄了张草褥铺在车上,躺着便睡,虽是一路颠簸,他却睡得安安稳稳的,酣声此起彼伏。

马车出了镇江府时,突然见到前面的路当中站了几条汉子,挑着几担酒菜,后面是一辆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装饰华美的大车子。修流从车座上挺身起来问道:“我们是过路的客商,来者何人?”

却见对面那大车子中笑着走出一人,修流认得那人,便是那焦山脚下见过的‘臭豆腐’阮香。

阮香跳下车来,笑道:“果然是你们来了。周公子,我们家温老爷子可在车上?”修流未及答话,那温眠在车里咳嗽了一声,大声道:“臭豆腐,你不在镇江城里好好开酒店赚钱讨生计,却跑到这里来扰我清梦做甚?”那阮香慌忙跪在地上道:“老爷子,我已给你安排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上有睡榻凉簟,请你老享用。”

温眠叹口气道:“你这孩子,还是这般不懂事!这里去往闽中,几千里的路,多是山地,这四匹马怎地在山路上跑的起来?你这不是败我的兴吗?再说了,如此显眼的排场,岂不是要惊动江湖上的朋友?老夫只想一路清静。你的孝心我心领了。”

阮香又道:“老爷子,我这里有几张银票,老爷子路上留着花。”温眠笑道:“你知道此次跟我同行的是谁?还稀罕你这几张银票吗?!”叶思任从车里站出身来,抱拳笑道:“在下嘉定叶思任。”

阮香听了,忙朝叶思任行了个大礼,随后二话没说,上了那大马车,撮口一呼,众人留下酒菜挑担,便全都随着他退走了。

修流把酒菜搬到了车上,叶思任开怀畅饮。路上,叶思任问温眠道:“温前辈,那白日歌白小姐你可还记得?”温眠眯着眼道:“我已经快三年没见到她了,她自幼脾气就有些古怪,对老夫也颇有怨意,这事不提也罢。”叶思任道:“她现下正在我的家里养伤,你想不想去见她一面?”

温眠吃了一惊,忙问道:“这却是何故?她受的什么伤?”叶思任叹口气道:“这事全是因为我造的孽!她是被她的孪生姐姐给刺伤的,眼下伤势已无大碍。白日歌的母亲叫细柳,不知前辈认不认得她?”温眠愣了一下道:“岂止是认得!那事说起来,也算是老夫作的孽了。”

修流忽然在一边说道:“温师叔,姐夫,我们这次回闽中,原是有重任在身的,何必为了这些儿女情事,再节外生枝呢!”

叶思任听了猛醒,笑道:“流儿这话说的是,叶某说的,倒是让温老爷子见笑了。”

修流想起那天晚上见到“岁寒三友”时听到的那段故事,笑道:“去往闽中,旅途困顿寂寞,温师叔跟姐夫且听我说上一段故事。”

47 乘风归去

47 乘风归去

马车经过杭州时,叶思任的心情变得沉闷起来,他尽量让自己不再去回想十几年来,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对于他来说,西湖已成了他情思的坟墓。前天他听了修流讲述的关于柳度,也就是梅千山的那段故事,心下颇有感慨。他没有想到,梅云对自己其实早已经是三心二意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梅云竟然会喜欢上一个四处追杀她父亲的仇人!而她的父亲最后还是死在了那仇人的剑下。也许她是在报复她的父亲,也许她是在报复叶思任他那些年对她的薄情。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清楚她如今的感情取向了。

温眠听了修流说的故事后,对多年前那个算是为了他死去的女真女人,深深愧咎于心。他不知道修流说的那个勾壶道士是谁,往年他在江湖上纵横时,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柳二公子他是见过的,虽然只见过两次面。对于象他那种玩物丧志,置亲人于不顾的纨绔子弟,死得该算是适得其份了。他出卖了两个女儿,即便他晚年出家做了和尚,思过忏悔,但罪孽还是偿还不了的。也许勾壶正是受了梅云的指使杀了他,反正梅云对他早已经恨之入骨,他死了也不为过。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本就如此,洗心革面不等于便是重生。他以为,这是佛家的慈悲和忏悔所不能解决的问题。人只能活一次,他一直是这样想的,要么活得堂堂正正,要么活得稀里糊涂,猥猥琐琐。反正他是活过来的人了。

修流看到他们两人都闭目在想着心事,便问道:“师叔,姐夫,咱们要不要经过西湖?”叶思任凄然一笑道:“算了,还是直接找条船过钱塘江去吧!”

叶思任问温眠还能不能骑马?温眠沉吟一会道:“好几十年没骑过烈马了,睡了三十多年,只怕如今已经爬不上马背了。”叶思任道:“如此,我们便给老爷子找一乘轿子来抬着?”温眠挥挥手道:“罢了,得抬到什么时候才能到闽中呢?又招人眼目的。咱们还是骑马吧。”

三人弃了马车,到市上另买了两匹好马。晚上时便到了钱塘江畔,寻觅着渡船过江。只见那江涛茫茫,却不见一艘渡船。

三人只好在江边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夜半时分,钱塘江畔涛声轰鸣。温眠早已睡着了,叶思任跟修流听着那铁马金戈般的浪涛声,却都睡不下,于是两人跟店家要了些酒,慢慢喝着。

三更时分,两人突然听到马厩里的马在惊叫着,修流忙跃身来到屋外,只见三个人影慌慌张张地从马厩中窜了出来,飞快翻身出墙去。修流登时身子一拔,跃身到了墙外,没几下便赶上了那三个人。他大喝一声,那三人拔出刀,迅即向他砍来。修流猛然出剑,一出手便刺倒了两人。他一剑将第三人的刀挑到了空中,随即用剑顶着他的喉口,问他是什么人?那人不避开他的剑,却一下顶了上来。修流的剑便从他的脖子中间穿透过去。

这时叶思任也赶出来了。他拿起三人的刀看了一下,道:“这些人用的是锋利的黔刀。看来是马士英已盯上我们了!他的嗅觉倒是挺敏感的!”两人回到马厩一看,只见三匹马的脖子都已被割开,早已断了气了。

叶思任道:“来人定然是有谋而来,可能不只这三个人。我们切不可轻敌。最好是在过江之前,能把他们摆脱。不然一到了闽中,凡事行动必受掣肘,对我们的事大大不利。”修流道:“要不我去客栈周围埋伏着,伺机行事。”叶思任看着那刀道:“不必了,过会他们自己会找上门来的。我们且在客栈里等着,反客为主。”

他的话声方落,只见月下墙头上蹲坐着一人干瘦的老头,怀里搂着一个大酒葫芦,嘻嘻笑道:“姓叶的,你说对了,老夫真的是不请自来了。”

叶思任与修流借着月色看了,那人便是“满堂红”熊火。修流跟叶思任道:“姐夫,这‘满堂红’内力极高,轻功独步天下。要与他相斗,就是不能让他喝酒。他那酒有些古怪。”叶思任点了点头。

“满堂红”喝好酒后,背起酒葫芦,抹了抹嘴,跳下墙来,道:“大家办事都爽快点。老夫刚刚喝足,你们俩谁先上,与老夫一搏?”

叶思任正要出手,修流却向他使了个眼色。修流大声跟熊火道:“熊老头,最近你武功长进了些没有?不至于还象上回在焦山时见到的那么没出息吧?”

熊火一听这话,气得七窍冒烟,张开双手,便向修流扑来。

修流闪过了他,笑道:“上次你在焦山落败了,原以为你武功有些长进了,没想到还是这么上不了台面。什么八匹马?我看叫八匹驴算了!”熊火追着他,气得哇啦大叫。两人上窜下跳地绕着圈子走。

叶思任看出来了,这熊火的轻功跟内功都极高,而修流正在故意磨损他的内劲。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流儿,黔无驴,那‘八匹马’该叫‘八只犬’才好。”

那熊火追了十几圈后,脚步便慢了些。他正要去取背上的大葫芦,突然听得屋里走出来一人,大喝一声道:“何人在此喧哗,扰了老夫清梦?!”

那人声音中气充沛,余音绕梁。叶思任三人听了,耳边嗡嗡做响。熊火愣了一下,闪身一看,只见屋廊下站着的,便是当年曾与他从山海关一路比试轻功到达嘉裕关的“血雨腥风”冷雨风。

熊火笑道:“原来冷兄也在这里凑热闹!三十多年都过去了,不是说冷兄在焦山睡觉吗?上次我还想去拜访你呢,可惜未曾谋面。近来你的轻功可有长进?”温眠冷笑道:“老夫已有些年没在江湖上走动了。不过,如今有你这等鸟人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老夫如何睡得着觉?你的脸皮还真是厚,那‘半死生’于松岩当年放了你一马,原想你该回家抱儿子去了,没想到如今见到人家隐居了,你却又上江湖来丢人现眼。”

熊火冷笑道:“我旧帐未清,岂能一走了之?冷雨风,今夜老夫便再与你一决高低!”说着,他取下背上的酒葫芦,正要喝酒,修流道:“温师叔,你不能让他喝酒,他这酒喝上一口,便增一分功力。”

温眠仍旧背着手冷笑道:“但喝无妨!老夫难不成还怕了他不成?!”那熊火喝足了酒,将葫芦在背上扎好了,道:“冷兄,便让在下先露上一手,叫你喝采一番。这是在下这些年在贵州闲来时,草创的一套功法,叫‘酒拳’。冷兄看好了,这招是‘八匹马’。”话声未落,他已忽地出手。修流上次接过他的这招,但此时却觉得那劲道似乎要比前次要强劲地多,令人呼吸短促。

叶思任挺立于当地,身上衣裳猎猎作响,却脸带微笑,岿然不动。

温眠突然间腾身而起,一着“满楼红袖”使出,他与熊火两人对接了十几手后,各自退后了几步。温眠心道:“这大鼻子这些年还算没白过,这酒拳还有点意思。”但嘴上却笑道:“老熊,你就这些破玩艺了?还有没有看家的?”

那熊火运起劲来,双手抱圆,道:“冷兄,这招是‘九九归一’。”

修流拔出剑来,叫道:“师叔接剑!”一把将剑朝温眠扔去。温眠伸手一绰,执剑在手。这时熊火双手如电,已向他抓拿过来。他这招数中蕴含着九九八十一式的变化,温眠使出“旋风剑法”,破解了他的七十九式。那熊火仍然夺身而上,于是温眠使了招“乘风归去”,双脚踢踏一下,人随剑起,身子忽然向后仰倒下去。

修流以前在陈知耕门下练剑时,也曾修习过这个招数。他知道,只要对方再往前一步,那么温眠就将跃身而起,一剑贯穿对手的下腹。叶思任虽然没学过“旋风剑”,但也已看出了其中的变化。

没想到此时熊火却向后跃退了一步,道:“冷兄,咱们且事休息一下。待我喝上两口酒再战。”

这时叶思任冷笑道:“在下走南闯北,也长了些知识。据说云贵一带,有一种花草,制成药吃了,能使人亢奋,精力倍增,但药劲过后,却又精疲神伤,时日一久,便会上瘾。想必老熊酿的酒中,必然有此奇怪的药物了?!”

熊火怒道:“胡说,老夫这酒葫芦里装的,只是家酿的醇酒而已,喝了只会生津止渴。叶老弟你要不要尝上一口?”叶思任道:“在下担当不起。我可不想如你这般瞎折腾。温老前辈,此时你何不出手,收拾了他,更待何时?!”

温眠叹了口气道:“血雨腥风,出手夺命。老夫退隐之后,已无意再去伤人了。熊火他倘不改邪归正,来日自然有人收拾他,何必老夫出手?!”

熊火道:“今日你们以众敌寡,老夫体力已是不支,择日再战。”说着正要离去。叶思任上前一步道:“满堂红,温老爷子饶过了你,叶某可没说要放过你。你无端杀了我们三匹好马,叶某自将讨取还来。”说着,逼进一步,一掌便向熊火拍去。

熊火接了一掌,身子一晃,心下猛然一惊,出了一身的汗。他忙道:“姓叶的,你等上一等,让我喝上两口,再跟你玩过。”叶思任冷笑道:“我自不怕你!”熊火退到一边,做势要喝酒,却突然间身子一纵,上了墙头,倏忽不见了人影。

叶思任正要追去,温眠道:“叶老弟,你不必追了。要说逃命,这人的功夫可是天下第一,谁也追不上他的。”

第二天一早,江面上风清浪白。三人来到岸边,等了一歇,却仍然没有船影。温眠连连打着呵欠,正要再回到客栈去睡上一觉,忽然看到江口处驶来了三艘大船。三人正在纳闷,只听得头艘船上传来一声洄荡不息的长啸。叶思任笑道:“原来是‘松江帮’的兄弟们来了。”温眠道:“这汤六来的正好。”修流道:“他们如何知道我们在这里?”温眠道:“那臭豆腐阮香是个多嘴的人,他早已将我们的行踪告诉汤六他们了。”

叶思任嘬口一啸,那三艘船都朝岸边靠了过来。汤六最先跳下船,朝三人道:“老爷子,叶先生,修流兄弟,你们果然在这。快请上船吧。如果马士英再派人来,我让弟兄们把他们全都扔到水里喂鱼去!”

三人上了船。汤六道:“我听臭豆腐说你们要南下,因此特意赶来相送一程。陆路跋涉不易,大家还是走水路吧。走水路三天便可以到福州府了。走陆路还得担当些风险。”

叶思任道:“汤六哥,你留一条船给我们便可以了。此次因是秘密行事,船多了,只怕招人起疑。”汤六道:“如此也好。那就让我一个人陪老爷子跟先生和周公子南下便是。眼下江浙闽一带海路全被郑家控制着,那郑芝龙可不是好惹的。”叶思任笑道:“我们避开他们便是,这事就不必相烦汤六哥了。另有一事只怕还要麻烦一下汤六哥。朱舜水先生正在芜湖那边,你最好能带些弟兄去那里帮衬一下。倘有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汤六道:“我这就回去安排一下。”他叫了两个船夫留在船上,又从另两艘船上抬了几担酒菜过来,然后便离去了。

温眠笑道:“没想到叶老弟跟酸辣汤也混得厮熟。”叶思任笑道:“在江湖走的日子多了,朋友也多。我与六哥原是酒友,后来是棋友,现下只怕要成患难之交了!”温眠与修流听了这话,都默然无语。叶思任又笑道:“老爷子带大的‘四菜一汤’,个个都是人样!”

温眠听了这话,板着的脸,忍不住松驰下来。

48 由尾

48 由 尾

那船走了一天多,快到温州时,一直在昏睡的温眠,突然醒转过来,问道:“是不是到温州了?”

船夫说是。温眠马上翻身起来,来到船头,望着岸上,呆立了半个多时辰。修流问道:“师叔,你怎么陡然精神起来了?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温眠道:“你看那岸上,便是我的老家。五十年过去了,我却再也没有回去过。”说着,脸上忍不住垂下两滴热泪来。

那天温眠一直都没睡下。他静静聆听着船外的涛声,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半夜时分,船慢慢驶过了浙南,进入福建海域。修流离家越近,心里越是难受,多了几分悲切。他睡不着觉,便拿了一壶酒到船头上坐着,望着海面,看着月下波光粼粼,心潮澎湃。

突然,正在掌舵的那个船夫指着前面海上的一些黑色物体,跟他说道:“周公子,前面水上漂浮着很多尸体,会不会出事了?”

修流凝神一看,果然见到船只前面有十几具尸体漂浮着。他要船夫将船驶到那些尸体旁边,看个究竟。船夫看了那些尸体道:“周公子,这些人的装束象是东洋人,这些尸体象是都刚落水不久。他们可能遇上海盗了。这一带正是海盗出没的地方,说不定这些海盗还在附近,我们也该小心为是。如果汤老大在的话就没事了。”

修流进去叫了叶思任出来。叶思任看过那些浮尸,不觉皱眉道:“这些尸体身上还没有臭味出来,看来刚死去不久。海盗说不定就在左近。咱们得赶紧去看看这些尸体中,还有没有活口。”

两个船夫拿了竹竿铁钩四处钩着。钩到一具尸体的时候,那尸体突然闷哼一声。一个船夫便拿了根绳子,跳到海里,绑在他身上,叶思任用力一曳,将那人拽到船上。那人嘴里吐出几口脏水,醒了过来。

修流看了那人的脸,吃了一惊。那人的脸虽已被海水漂白了,但他还是认出了他。那人便是由尾。

由尾一见到修流,猛地抓住他喊道:“权兵卫,我咬死你!你还算是个武士吗?!你这下作的小人!”说着,抓住修流的手臂便咬将起来。叶思任忙点了他的穴道,道:“流儿,这人是谁?他在水上漂了两天,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修流道:“他便是鼎木川先生的二徒弟由尾。不知他如何到了海上。”

叶思任听了,便用内力逼进由尾的“天池”,“梁门”二穴。不一会儿,由尾又吐水斗余,神志也慢慢开始清醒了过来。修流去拿了一壶酒来,给他喝了。修流问道:“由尾君,你这是怎么回事?都差些要葬身鱼腹了。”

由尾喝了几口酒后,气色稍微好了些,便简略说了一下他落难的经过。

原来,由尾自从在鼎木丘处得知赵及所说的,鼎家的古剑藏在闽中的陈知耕手里之后,便背着鼎木丘,独自带了十几个手下,从松江府出海,往闽海飘荡而去。在海上却突然碰上了海盗。然而更让他吃惊的是,权兵卫一行人也在海盗队伍中,那权兵卫断了一只手臂,但是手下仍然有一帮人跟着。由尾与由尾他们周旋一番后,才知道这批海盗,原是横行于闽浙与日本九州一带的海上枭雄郑芝龙的船帮。权兵卫跟他们早有联系。那天由尾他们受到了上百人的围攻,最后都落入海中。结果除了他之外,与他同行的十几人无一生存。

由尾道:“修流君,看在你我在焦山相识的份上,你就给我一艘船,让我飘流回九州岛去吧。要不,你就再把我扔到海里去算了。”

修流看了眼叶思任。叶思任笑道:“流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修流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由尾留在了船上,照顾着他的饮食。温眠见了由尾,冷冷地不置一言,他还记得当时由尾擅自打开他为细柳设的龛台的事。他偷偷跟叶思任道:“叶老弟,我这师侄修流是个喜欢惹麻烦的人。这由尾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船驶出后不久,众人突然看到有一只由十来艘高大的船组成的船队,正自东方往这边驶将过来。由尾一见之下便惊叫道:“这是海盗船。海盗们又来了!”叶思任与修流对望一眼。叶思任道:“流儿,过会倘有闪失,你一定要力争逃出去,去见悬念道长,不可犹疑!”

船夫驾船继续南行,那船队却逼了过来。只见第一艘船上,一人拿着一面旗子挥舞了几下,船夫跟叶思任道:“先生,对方要我们的船马上停止前进。”叶思任道:“不要理他!继续往前走。”

那船队来势甚猛,看看只有十几丈距离了。第一艘船上一个人站在舷边喝道:“识相的快把船停下,不然我们就把你们撞翻了,让你们到海里喂鱼去!”船夫只好把船停住了,大船上马上扔下一根大绳子来,船夫系好了。

叶思任看觑了一下那大船,忽然间拔身而起,跃上一丈多,然后在船壁上蹬踢一下,又上跃了一丈多,那船约有四丈多高,他腾越几下,身子已站在了船头上。修流见了,也是在船壁上借势几下,上了大船。

船头上摆列着十几个执掌着兵器的武士,他们见到叶思任两人上得船来,都作势要扑将过来。此时,只见船舱中走出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将那些人喝住了。那年轻人朝叶思任跟修流拱拱手道:“在下姓郑,名成功。二位武功如此之高,却不知是何方高人?”

叶思任笑道:“原来是郑公子。我们只是过往的客商,不知公子拦截我们船只,事出何因?”那郑成功笑道:“如今满洲人已将侵入江南,我奉家父之命巡海,所有过往船只,都要检查,以防满洲人渗入闽中!”叶思任冷笑道:“口气倒是不小。这么说,令尊便是郑芝龙将军了?”郑成功道:“正是!”

叶思任道:“在下一行要经过闽海去到福州,还望郑将军放行。”郑成功道:“所去何为?”叶思任冷笑道:“难道连这一点也要告知于你吗?我们是茶商,自然是去买茶的。”郑成功道:“既是茶商,便得听从我们的检查。在海上,是我们说了算!”

修流在一边早已听得不耐烦,这时猛然拔出剑来。那十几个武士一下子都持刀向他砍来。修流骤然使了一招“满楼红袖”,只见一阵风过去,那些人的兵器全都掉落在地。郑成功见了,暗下里叫了声好功夫,他笑道:“两位到底是谁,看来不会真正是茶商吧?在下愿闻大名?”

叶思任道:“在下嘉定叶思任。”

修流道:“在下戴云周修流。”

49 黄道周

49 黄道周

郑成功还未答话,只听得船舱中有人击掌笑道:“妙极妙极!没想到能在此处得逢叶先生,还有这位周家的小老乡。”

话声方落,只见船舱中走出一个六十左右的老头来,面瘦身长。叶思任见了,错愕道:“这不是道周先生吗?你如何在此?莫非也是被劫持来的?”

那老头名叫黄道周,是福建漳州人,以前在江南设馆授学时,跟叶思任有过一面之交,两人曾在一起切磋过经学。他的书画也是当世一绝,名闻海内。此时他执起叶思任的手,笑道:“叶兄,请借一步说话。”叶思任笑道:“黄先生,上次在下向先生求画,先生还欠在下一纸笔墨之债呢!!”黄道周笑道:“这话好说,得闲时便为叶兄涂上几笔。这笔债也是债。”两人一起入舱去了。

郑成功对修流拱拱手道:“原来仁弟便是在扬州城里大败满洲人的周修流小将军。在下听过你的故事,曾热血为之贲张,仰慕的紧。”他吩咐左右摆上酒来。郑成功先敬了修流一杯,道:“如蒙周仁弟不弃,我们何不一起来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你我倘能联手,定然能使大明中兴事业有望!大丈夫当金戈铁马,醉卧沙场,方为快事!”

修流听了,把着酒杯的手颤抖了一下。这时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上两三岁的年轻人,他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自信与倔强。于是他将酒一饮而尽了,热血上来,道:“在下愿闻郑兄的谋略。”

郑成功干掉一碗酒,道:“不瞒周仁弟,我们郑家深受明朝大恩,家父原在这海上做些没本钱的生意,后来受了朝廷招安。在这东海上,我们郑家颇有一些势力。那些满洲人不谙海战,到时必将为我船队掣肘。到时仁弟如能在陆上配合,你我水陆并进,形成犄角之势,先稳定江南,再倾江南之人力,物力,举师北上,到时定能克复中原!”

修流听了,觉得这郑成功的话,很有一些道理。他说道:“以郑兄之见,满洲人不久即将渡江,平略江南。江南一失,何来中兴基地?不如眼下便移师北上,何必眼看着江南落入满洲人之手?”

郑成功大笑了,道:“我们如今是在静观其变。满洲人一过江来,我们的水师便可以北上,进入长江,抄他们的后路。”修流道:“那么为什么现在不就将你们的水师移进到长江口防御呢?”

郑成功端起酒碗笑道:“只是时机还没到而已。我们郑家可不想为朱由崧跟马士英这等人去卖命!跟他们这些人合作,无疑是惹火上身。”修流想了一下自己这一年来的事,无话可说了。他与郑成功干了一碗,道:“只要是为了国家的事,郑兄到时打个招呼,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突然,下面的小船上又飞跃上一个胖大的老头来,他的身手之快,让郑成功大吃一惊。修流看了,正是温眠。温眠伸了个懒腰,朝舱内高声说道:“黄兄,你装什么邪乎?快给我出来罢,当年你在我‘栖凉别院’住了三天,这份人情到现在还没还呢!”

只见那黄道周跟叶思任笑吟吟地从船舱中走了出来。黄道周笑道:“温兄终于睡醒了?当年我给你题了‘栖凉别院’四字,难道还抵不上你那三天的酒饭吗?!”温眠道:“黄兄,老夫不是醒了,而是睡不下去了。你们现在在捣什么鬼?十几艘大船的在海上大摇大摆的,莫非你放弃了文章经学不做,反做了海盗不成?”

郑成功听了这话,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黄道周笑道:“温兄,说句实话,如今这海上便是郑家他们的天下,我们还做海盗干什么?!温兄这趟也要去福州吗?”温眠道:“正是。我想去拜会一下我的师兄陈知耕。”黄道周道:“如此,咱们正好同路。大家今夜好好聊聊,一醉方休。”

忽然,下面小船上的两个船夫大叫了起来。众人拥到船舷上一看,只见那由尾已将系住小船的绳索一剑斩断,小船正向远处漂流而去。郑成功正要下令开船追上去,修流道:“郑兄,让他去吧。此人是九州来的日本武士,虽不是个爽快人,不过与在下也有一面之交。”

说着,他从背上取下那张硬弓来,搭上箭,嗖地一声射将出去。那小船已离去数十丈,只停噗嗤一声,小船上的风帆登时哗啦一声降落下来。

众人都吃了一惊。黄道周拿过修流的那张弓仔细看了一下,问道:“周公子,听说令尊节公大人已经过世了?”修流默然无语。黄道周抚弓长叹一声。

大家便相邀着坐下喝酒。酒喝到很好的时候,黄道周起身道:“大家都不是外人,今天我愿给诸位引见一位贵人。”说着,他起身进舱去,随后扶出一个温文儒雅的中年男人出来,说道:“诸位,这位便是唐王,前些时因在难中,仓促避入海上,正好为我们所救,如今我们要护送他到福州去,相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