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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莲花狱》》 · 秦无衣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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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山这时获得了出头的机会,阿德赫派他带兵在城外巡捕城里逃出来的军民.清军对于投降的军士,一概编入汉兵营中,由房山统领.这些降兵以前很多都认得房山,听了他的鼓动,都愿意投效到他的帐下,半个多月下来,房山营中便收附了近千人的守城降兵.这些降兵的作用倒不在于他们的战斗力,而在于他们对城中守军军心的影响.

此时房山已经注意到了迎面走来的修流.刚开始时因为雪花迷眼,他没能认出修流,便大声问他是不是出城投降的?修流朗声道:"狗贼,我大明只有断头将军,岂有屈膝奴才!"

房山身后的那二十多骑都是汉兵,听了修流这话,一下子都哄笑起来.房山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他回头一声断喝,众军马上都整肃了脸面.

房山已从话声中听出了来人是谁,于是怔了一下,便笑对修流道:"原来是周将军被困于雪野.不瞒周将军,房某以前在扬州城里时,闲时也常上茶馆去,听上几段扬州评话.听到'三国志'中严颜将军的那句话时,也是热血贲张.可惜此一时,彼一时也.你如今骂我房某苟且偷生也好,生不如死也好,可我毕竟还能活着.兄弟,你想逞一把英雄也行,可你犯得着在这扬州城里憋死吗?你们分明是在等死,还摆什么臭驾子?卖命的也得卖个明白,总不能做冤鬼.史可法他一人想死倒也罢了,何必让这么多官兵百姓陪着他去送死?!到时候青史留名的是他,那些冤死的将士们能得到什么?"

修流暗地在皮袍里攥住了剑.房山见他不言语,以为他心动了,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兄弟若愿意投奔过来,房某情愿做你的副手,大家一起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到时封妻荫子,富贵还乡,岂不比做冤死鬼强多了?!"

修流突然将皮袍一脱,猛地朝房山掷去.房山一愣,便慌忙用长枪去挑那袍子,修流趁机跃起,执剑朝他脑门斩将下去.房山还未及扔去袍子,只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脑袋便飞上了天去.他的脑袋在空中痛叫一声,然后掉落在雪地上,血花四溅开来.

修流的身子落坐在房山坐骑上,他左手扯下他身上的箭壶,右手收起剑,一把将房山的尸身扔掷到数丈之外,随后拍马便跑.那二十来骑汉人骑兵先是愣神了,接着便呐喊着追了上去.修流不慌不忙地在马上摘下弓来,一出手一箭,将追兵当活靶子打,一下子就射落了七八个人.

剩下的那些骑兵不敢再追上来,四散奔逃.修流一边冷笑着,一边放箭,每枝箭都是穿心而过,把人射得撞落下马,扎在地上.白茫茫雪地上,只有一群失惊的马在奔突着.

105 暮雪孤城

105 暮雪孤城

城上守军好长日子没有见过这么扬眉吐气的壮观场面了,都大声欢呼起来.修流拍马回到城下,方才那军官正要下令打开城门,忽然他派去禀告督师史可法的小军匆匆跑了回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军官脸色一变,大声对修流道:"周将军,刘先生传令过来说,不论是谁,都不许放入城中.否则守城者依军法行事,入城者格杀无论."

修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高声问道:"你们没告诉史大人与刘先生是我周修流在城外吗?"军官道:"说了,就两个字,没用!兄弟,你还是走吧.他们也是为了你好."他叹了口气,道:"兄弟,今天是大年三十,眼看又过一年了.你如果有心,来年便到江边朝北洒上两杯酒,祭奠我们就是了."

修流听了这话,心头酸楚.他明白了,为了能让他回到江南,刘不取已决意不想让他入城.看来,刘不取已经狠下心来不想再跟他见面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能进城去与他们见上一面,这样总比默默地就此分别要好.

修流骑着马缓缓地绕城走着,雪花扑面,冷风如刀.家事国事,一时漫涌上心头.两行热泪,禁不住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流淌下来.

这时候,他感受到了从来未曾有过的孤独.他挽弓搭箭,长啸一声,一箭破空射出,那箭劲呼呼地直向天上钻去,瞬间消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之中.

此时,在不远处的城楼上,有一个人正悄悄地注视着修流,他便是刘不取.

刘不取看到修流射上天去的那一箭时,心里一紧,觉得自己现下的处境,就跟那枝快箭一样,高速向上刺击,却没有了目标,而后到了一定的高度后,便在虚无处慢慢垂落下来.想来人生不过如此,就象是射向空中的一道箭的弧形,有的中的,有的垂落.

他上次遣派修流去南京求救,现在又不想让修流入城,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想让修流再成为一枝象他一样失去目的的箭.南京方面的援兵,他是一点希望都不抱了.在南京呆着的那段时间,他算是看透了卿班中官僚们的倾轧与勾心斗角.扬州城现在实际上已是象征意义大过军事意义了.他在来扬州之前,根本没有想到南京方面的军事布署会是这样杂乱无章,如一盘散沙.江北与沿江的数十万军队,居然没有一个强势的统率人物,因此使清军得以随意各个击破,清兵横扫淮海,明军竟然没有组织起一次有点样子的大战,这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史可法名义上是督师,但江北诸镇根本就不听他的调派.史可法为人耿直正派,但身上却有着一种文人的迂气,在大局面前,缺少灵活变通.他数次规劝史可法弃城南撤,但都遭到了他的回绝.史可法那硬脾气一上来,是谁也扳不动的.所以,他根本就不指望修流呆在这座孤城中,真能力挽狂澜.

能留下一个生力军,微茫的将来便多了一分希望.他是这样想的.

他现在最想念的人,便是不知了下落的周菊,他的怀里还珍藏着她送给他的手绢,以及那首回味无穷的"回文诗".不知道她如今流落到哪里去了.一个孤身女子在江湖上飘荡,定然是凶多吉少.他跟周菊她在周家庄的相处,虽说只有短短的一个来月,但是她的一言一行,的确让他动了真情.她的外貌不能用美丽一词去描述,她是那种属于很有情味的女子,不同于一般久处于深闺中的大家闺秀.所以他当初谢绝了周修涵要将女儿许配给他的美意,然后选择了周菊.这应该也算是缘分.她的倩影与笑容在他孤寂的时候,总是挥之不去.她额中的那颗红痣,也许是他记忆中的闪光点,因为他差不多已经记不起来她眼睛的样子了.因为以前每次他见她的时候,很少敢去正对她的眼睛.

如果不是身在扬州,他想他现在肯定会走遍天涯海角去找她的.不管她怎样了,他都要娶她.人生很多时候都是为了责任活着,为国家是责任,为儿女情爱也是责任.但他觉得自己为了周菊,更多的意愿还是在于寻求个美妙的归宿.

他觉得他在个人应尽的责任感上,他为前者付出的更多.望着修流的身影,想着不知寄寓何方的周菊,他的眼角有点湿润了.他在心下暗叹一声:"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所!"

修流骑马来到北门外,他的身上披满了雪.看到那座曾经激动人心的城楼时,他将身上的雪抖落了,同时抖擞一下精神.城上的军士差不多都认得他,便高声叫喊起来.修流朝城上抱着拳,然后继续拍马,迤逦向西走去.

这时,对面清兵营中,有一人正站在覆盖着白雪的高高的了望木楼上,朝修流这边张望着.他便是阿德赫帐中的谋士简文宅.他披着一袭上好的狐裘,手上握着一把温暖的茶壶,目光冰冷.远处的扬州城在他眼里,就象一座沉寂的巨大坟墓.

没有什么比长年蕴藏的抱负的伸扬,来得让人更为畅快了.他呷了一口热茶,吐出一口香香的暖气.他开始在雪景中,想念着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而这些往事马上就要得到补偿,这个时候,简直就是人生的一种最美的享受.这时他正置身于赏心阅目的情境中.

崇祯元年秋试的时候,他与同乡兼同窗学友刘心水,也就是刘不取的父亲,一起赴京会考.他们两人那时都胸怀大志,满腔抱负,又同时在北直隶的乡试中双双高中.他们一同住宿在京中会馆中,因此结识了入京赶考的史可法.他们因了一个政论,每每要争论到夜半.馆中学子大都看好他们三人.而那时简文宅更是自视甚高,目中无人.

秋试之后,刘心水与史可法中了进士,而他却意外地落榜了,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此后他一直郁郁不得志,四处结交,高不成低不就,连候补选官也懒得去应了.后来刘心水任官后,几次修书请他入帐幕主事,他碍于薄羞的面子,全都谢绝了.他内心里一直想要跟刘心水比个高低,当然不愿屈身于他的幕间,于是便出关漫游,放情于白山黑水之中.他将自己的失志,归咎于朝廷的有眼无珠.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遇了那时还只是个百夫长的满洲军官阿德赫,两人知情甚切,于是他便随着阿德赫一直至今.阿德赫能混到都统之职,其中有一半的本事是他的.

刘心水几年前突然过世了,他心下感到无比的落寞,入关时还特意到刘心水坟头祭奠了一番.他觉得刘心水走的太匆忙了,如果再有五年时间,他便可以让刘心水知道,他真正的能力与作为.同样是奔波于功名之途,刘心水的才能被埋没了,而他的才能,却还只是初露端睨,即便是冰天雪地,也不能覆盖住他的勃勃雄心.

他微微而笑了.此时他面对的毫无生气的扬州城中,他曾经嫉恨的要好朋友刘心水的儿子刘不取,正在那里一筹莫展,听任他的摆布.当然,城破之后,他会给刘家的这最后一支血脉留条生路的.假如失去了刘不取,他会更加落寞的.人生是一种寄托,有时寄托于亲情,有时则寄托于敌意.倘若两者都没有了,人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想到史可法,刘心水与刘不取,他难以抑制住内心里如野马般奔腾窜突的快意.他永远忘不了,刘心水揭榜后跟他说的那一句他终身难忘的话:"平芜尽处是春山,斜阳更在春山外."

但是,如果能将敌意转换成某种假设的亲情,这种快意是不是可以更强烈一些呢.他这样想着,然后加以肯定了.他以为,虚伪只是当事人的错觉,其实它更应该归于处世的某种手段,而不只是品德问题.

房山在扬州城南外被修流一剑斩杀的消息,方才早有探子告诉他了.他看着修流骑马缓缓走过城边,心里暗笑道:"真是初生的牛犊不畏虎.年轻人血气方刚,成不了大事,几年之后,也仍然只是匹夫之勇.或许,他还活不到几年之后了."

他之所以跟阿德赫这么多年,看中的也就是他的这种匹夫之勇.他想,孟子说的好: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有一次他让阿德赫随意从他的书箧里拿出一本书来,翻出几页,他便一字不漏背了出来.他告诉阿德赫说,这叫学问.阿德赫于是对他钦佩地五体投地.

这个善于骑射的小南蛮的兄长周修涵,当时与他也是同年参加会试的.周修涵一本正经,说起话来南腔北调的,看着就很不顺眼.还有现在困在城里的史可法,跟他也是同科会试,不过那时史可法一身贫寒,不引人注目,却也中了.时过境迁,当年同时赴考的举子中,现在还能呼风唤雨的,也只有他简文宅了.从高处望出去,天地茫茫,他心中颇有指点江山的意气了.

修流的身影渐渐被大雪吞没了.简文宅觉得,修流只是生不逢时而已,不然经过造就,肯定会是个难得的将材.好在史可法跟刘不取现在把城封了,实际上,这座孤城即便为他周修流敞开,他也折腾不起来了.这就是时势.能读点书,会些武功不是难事,但能识得时务却难.

简文宅看着雪景,想着心事,此时不觉捻须暗地冷笑道:"现在国破家亡的时候,大家都抢着要做忠烈英雄了.也不知道这是可敬还是可悲之事.当初我从关外回来后,交由周修涵上呈给朱由检的泣血书,这个刚愎武断,却又是历来亡国之君中,境遇最让人同情的崇祯皇帝如果接纳了,何至于大明江山竟有今日之颓败?!"

他拿起茶壶,想再美美喝上一口,却忽然发现,那茶壶盖已经冻结住了.

106 式微观

106 “式微观”

修流往西走着,回望扬州城时,那城郭渐渐地变得苍白模糊.此时他心中茫然无绪,不知去往何处.他走了约有二十多里路,看看前面是一座山,白雪掩映着,一些残缺的绿意,在漫天的白光下显得特别的耀眼.

这时,路边的枯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大白兔子,从他的马前蹦跳过去.修流拿起弓箭来,拍马追了上去.那兔子在雪地上跳跃着,它身上的毛色与白雪浑然一体,逗弄得修流眼花缭乱.

这样追了有一里多路,那白兔绕过了山脚,便向山上窜去.上山的路滑,那马跑不起来,修流干脆跃身下马,收起弓箭,跟在那兔子后面追着.

他使出轻功,没多久就赶上了大白兔,看觑准了,双手猛然向下一扑,那兔子蹦了一下,跳出半丈.修流扑了个空,随即腾身一跃,飞出两丈多,想跳到兔子前面去,没想到他的身子落地时,脚下却踩了个空.只听喀地一声响,四周雪花飞溅起来,弹到他的脸上,他慌忙闭上眼睛,却觉得身子好象正在往下坠落.

到他脚跟踏落在实地上,睁开眼睛时,只见面前是一道土壁,约有一丈多高.原来他掉落到山中猎户布设的捕猎陷阱中了.他正要纵身跃出坑去,忽然眼前一黑,一张大网从上面罩落下来,将他的整个身子都套住了.他挣扎了一下,却见那网越收越紧,最后把他捆绑地象粽子一般,身手动弹不得.

只听的有个人在上面说道:"老天真是不开眼,都七八天时间没捕获到猎物了,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一只猎物掉到陷阱里,没想到又是个大活人。这年头,人还不如野兽值钱。今天已经是除夕了,管老二,你看咱们这年还怎么过?"

另外一个叫管老二的人说道:"虽然这人卖不了钱,他的马不是可以牵到市上去卖了吗?也好换点年货赶回家去."前面那人道:"别说这话了,现在谁敢卖马?就是谁家有马,让满洲人知道了,还不砍头?!算了老二,算咱们今天倒霉,也算积点阴德,把这人给放了."

那管老二道:"咱们还是先把这人拉上来吧."两人一起动手,将修流拉了上来.

修流在网中挣扎着道:"两位大哥,快放开我,我手脚都发麻了."管老二道:"看你的样子,该不会是扬州城里的逃兵吧?"修流道:"我不是逃兵,我本来是想进城去帮忙守军杀敌的,他们不放我进城,就到了这里,后来便掉到你们的陷阱里去了."

那另一人道:"老二,看来这年轻人是个正经人,还是放他走了吧,咱们再到山后那两个陷阱去看看,运气好的话,还能捕到一两只畜生,晚上烧锅热肉吃."

管老二想了想,问修流道:"小伙子,你身上带有买命钱吗?"修流道:"我身上其实是一文钱都没有.你们若真想要我周修流的命,拿去便是.反正我也懒得活了。"

管老二一听,愣了一下,问道:"小伙子,方才你说你叫什么修流?是不是扬州城里那个杀得满洲人屁滚尿流的神射手周修流?"修流笑道:"正是.原来你们也知道这事."

管老二跟那另一人道:"老大,你听见没有,今天该咱们走运了."那老大道:"咱们能走什么运?这周小将军的确是个英雄,赶紧放了他上路吧."管老二道:"你就是死脑筋!你想想,咱们要是将这小子送到满洲人大营中取赏,这年还怕不好过了?"老大作色道:"老二,你疯了,咱们怎能做这种缺德事?干这种事要落得千人骂万人咒的!"

管老二冷笑一声,忽然说道:"老大,你看那边谁来了?"那老大转身去看了一下,没想到管老二已暗中捉刀在手,一刀重重地捅进老大的后胸,而后一把将他推入陷阱.

管老二将修流拖到马下,使劲把他扛到了马辈上,用绳子结扎好了,笑道:"周小将军,得委屈你一下了.等到了清军大营,他们肯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修流在马上使不上劲来,便破口大骂.他没想到自己赶到扬州来,城进不去,现在却被个宵小猎户捉拿了,送给满洲人.管老二听得烦了,撕了块布,硬将他的嘴巴给塞住了.

管老二打着马走了一段路,风雪凄迷中,忽然看到前面半山坡上,几株高大的老松下,一座白墙环绕的院落,在雪中若隐若现.管老二暗忖道:"原来到'式微观'了,此时天色还早,不妨进去讨杯热茶喝,顺便看顾一下观中的几个女道士,调戏一番,多少是好."便牵了马上前去扣门.

出来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虽然穿着棉衣,但仍然可以看出体态清瘦,面目秀丽.她上下看了看管老二,慌忙便要把门掩上.管老二已经一脚踩进门里,笑道:"道姑姐姐莫要见外,我是山后的猎户管老二,今日天寒雪大,出外打猎,路过此处,想到观里讨杯热茶喝."

道姑道:"我们观里三人都是女流之辈,不便让外人入观.施主请便吧."管老二笑嘻嘻地却已挤身进得门去.

那道姑正在着急间,忽然听得观堂后面一个女人声音沉厚地说道:"素清,你就让客人进来吧,外头天冷,还有,你让他把那匹马也给牵进来."

管老二拉了马进去,心道:"这观堂后面的女人,原来已听出来我还带了一匹马."他扑打了身上的雪花,在观堂上坐了.又听得堂后那女人似乎是在吩咐谁道:"素真,你去烧两杯茶来,上给外面两位施主."一个女孩应了一声.

管老二吃了一惊,心道:"这倒奇了,这女的她没见到修流在马上,怎地知道我们来的是两个人?"那女的隔着观堂道:"素清,你去把马上的施主放下来吧,他都快要冻僵了."

素清正要出手去解下修流,管老二急了,慌忙便来拉住素清,道:"道姑姐姐,这人千万不能动,他是个采花贼,小心他掳了你去."

素清听了一怔,吓得退后一步.堂后那女人道:"素清,你把堂前这人的穴道点了,再把马上驮着的那人放下来."素清听了,便快速点了管老二身上的两处穴道,管老二一下子瘫软在地.素清随后把修流放了下来,解开了网.

修流全身发麻,过了一会才站得起来.他拿掉塞在嘴上的破步,塞在了管老二嘴上,又重重踢了他一脚,然后朝后堂道:"多谢道长出手相救.这姓管的太歹毒了,居然杀了他的同道老大,还想把我捉去清兵营中邀赏.这种人,我要把他送去给没大哥做酸辣汤喝."说着,把管老二套入网中,紧紧扎住了.

素清瞪大眼睛道:"施主,你方才说什么?人肉也可以做汤喝吗?"

堂后那女人道:"年轻人,你是什么人,这歹人却要押送你去清兵大营邀赏?"

107 女道长

107 女 道 长

修流道:"我叫周修流,原是扬州城里的一员将领,这次从南京回来,本来想入城去破敌,却不被城中史督师和我的先生刘不取接纳,差点反遭这个小人陷害.不知道长方才如何晓得我被羁押在马上?"

那女道长道:"出家人心静,耳听八方.贫道大老远就听到雪地上轻碎的马蹄声了.你们进观后,贫道又听到了你沉重的呼吸,知道你被扣押在马上.这里很少有猎户骑马的,这马显然本是你的座骑.这姓管的说你是采花贼,试想一下,哪有采花贼骑马在这荒野里四处招摇的?除非你早已知道这里有个道观,观中又有几个绝色美人.周施主,听你说话的口音,南腔北调的,似乎是京腔中又夹杂着南方的官话.你内力如此深厚,即便在扣押中也是呼吸均匀.不知你的业师是谁?你说你姓周,年轻人?你是不是福建人氏?"

修流听了她说的这些话,心下对她的判断能力暗暗称奇.没想道在这荒郊野外的偏僻道观中,居然有这等功力与修为的女道.单看方才那素清出手点穴的功力,已经很让人吃惊,那么堂后的这位女道长的武功之高,便可想而知.他于是回道:"道长说的不错,在下的确是闽中人,只是如今已经无家可归了."

那女道顿了一下,道:"这么说,你父母已经双亡了?"修流黯然道:"是的,今年我家门惨遭不幸,父母双亡,家兄也在北京城破时身亡."

女道道:"你兄长是不是叫周修涵?"修流心下又是一惊,道:"正是.道长原来认得我们一家人?"

女道沉默了一会,道:"原来他已经死了."便不再则声.

修流打量了一下观堂,只见右边墙壁上挂着两幅字,写道:

"小院茶凉人散后,闲敲棋子落花声."

那字迹清隽,意象深永,仔细看了,那字却是飘洒的"飞白"体.

这时,一个十六七岁小女道,端着两杯茶从观堂后出来.修流看她走起路来低眉顺目的,嘴角边怯生生地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便谢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拿茶杯.

只听堂后那女道说道:"且慢.年轻人,这两杯茶里,有一杯是有毒的,你看好了要喝哪一杯."修流看了一眼,随手拿起一杯茶,一饮而尽,笑道:"我与道长无冤无仇,想来道长既然已经救了我一命,又何致于以毒害我?况且茶性最真,如茶中带毒,一看便知.这两杯茶里都没下毒!"

说着,把另一杯茶也给喝了.他刚说了声:"多谢道长."身子便一下子软倒在地.

这时,堂后那女道缓缓走了出来,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姑,长相清丽,脸色苍白,眉眼间有股冷气.素清问道:"师傅,他们两人如何处置?"

那女道仔细看了看修流,又伸手去抹了抹他的脸,长长叹了口气,跟修流道:"你倒还象条汉子!比你兄长周修涵要强多了.其实,方才我根本就不是想救你,只是我设过誓,进入这个观中的男人,一个都不能活着出去.你也不例外.不过,你是被人劫掠进来的,不算是自己进观来的,我原本可以放你走,可惜你不该说出是修涵的兄弟,所以还得让你吃点苦头.方才如果你只喝了没毒的茶,我很有可能就放你走了.既然你喝了毒茶,那你就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吧."她随即冷笑道:“在江湖上行走,千万不可自做聪明!”

修流道:"道长难道跟我兄长有仇?"

女道冷笑道:"什么仇不仇的?我式微清心问道,从来就不想跟谁结仇.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道号式微吗?"

修流道:"'式微式微胡不归',想来是道长心中有着一段不愉快的记忆,耿耿于怀.不过我兄长为人忠厚耿介,总不至于是他得罪了你吧?"

式微冷冷道:"就是因为他的所谓的耿介忠厚,才毁了我的一生.还有那个刘心水,还有史可法,他们没一个是好人.算了,我跟你这小辈饶什么口舌.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以后自己去问刘心水跟史可法好了."

修流道:"刘心水刘大人已经去世几年了."

式微听了这话,神情突然显得有点黯然,她叹口气道:"他也死了?可惜那史可法还在扬州城里活着,不然的话,我早就可以回到江南老家了.不过,看起来他也捱不了多久了."

修流道:"道长为何对他们三人如此切齿痛恨?"式微忽然怒气冲冲地道:"我干嘛要告诉你?你少多嘴,免得惹贫道生气.要不是今天从你嘴里听说周修涵跟刘心水已经去世,我心里高兴,我早就拿你出气了.我要一直留你在观里,直到史可法死去,然后再告诉你旧往的那些劳什子的事.我开心的时候,很快就要来了!"

修流此时又想起了断桥,心下苦笑道:"死于我来说已不足惧.可惜的是,如今眼看着想死也不得了."

式微看了下管老二,跟素清道:"你把这臭猎户给我远远地扔到雪地里去喂狼,这种人,别让他在这里污了咱们住了这么多年的道观."

管老二听了,眼睛都鼓凸了出来,嘴里唔唔地叫着.素清把他放到马鞍上,便牵了马出观去了.

那式微看着素真道:"素真,以后你就负责陪着这位周施主,别忘了每隔两天给他喝一杯药茶.要是他出了什么差错,看我不用拂尘抽你!"

那素真低头道:"是,娘."式微怒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娘!你该叫我师傅.下次再叫我娘,我掌你的嘴."

素真默默无语,眼中蓄着泪水.式微执着她的耳朵道:"怎么啦,这么娇气,说两句就想哭了?!"

说着,顾自进后堂去了.

108 软神髓

108 软 神 髓

素真费劲地搀着修流,然后把他一步一步拖到后院的柴房,那里有一张破床,床上两张薄棉被.她扶着修流躺下了,拉过被子替她盖着.修流冲她笑道:"谢谢你,小道姑.你真好,人也漂亮."

没想到素真的眼泪唰地一下便流落下来.

她自小至今,到现在十七岁了,从来还没有人跟她当面说过这种体贴的话.自从她有记忆时起,她就跟着式微在这偏僻的道观里.式微对她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平时对她不是打即是骂,让她干粗重的活计.式微跟她说,她是式微领养来的野女孩,因此从小的时候,她便一直管式微叫娘.后来长成大姑娘了,式微看着她长得越来越象自己,便觉得越来越不顺眼了,再也不让她叫娘.可素真老是改不过来.

她抹着眼泪,笑道:"小时候我娘,就是道长,老骂我是死丫头,后来长大了,又骂我是小婊子,看来我真是一点都不好,老是惹她生气.我娘她脾气有点怪,不过我知道她是真心疼我的.她从小就交我武功,说将来要去找一个仇人报仇,可惜我太笨,老不能学好."

看来她好长时间没跟人聊过天了,看到修流饶有兴味地听着,便越说越起劲.修流这时有点困了,吃力地笑道:"小道姑,你歇会儿吧,有空我再听你聊."素真显得很兴奋,道:"你别叫我小道姑,你叫我素真就是.小施主,你累了,先睡着,下次我再跟你说山上打柴捉野兔的事."

修流于是很快便睡着了.素真坐在床前,痴痴地打量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呼吸声,静静地守着油灯,不知不觉地也靠着床头睡着了.

修流半夜清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双湿润的黑眼睛,正默默地看着自己.他一下子脑子里显得有些模糊,没有头绪,然后他看到了一张清秀的女孩的脸,刚开始时他以为是断桥,细看之后,终于记起来了,床前的女孩正是日间陪着他的小道姑素真.

他看了下油灯,问素真道:"素真姑娘,你还没去睡?"素真笑道:"方才我已经睡一会儿了,后来就一直在这里看着你睡.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玩,就象一只小兔子."修流听了,有点不好意思,道:"夜深了,你还不回房去?我不用你看着,我眼下想走也走不动了,你不用担心我会逃走.你的房间在哪里?"

素真笑道:"我忘了告诉你了,这柴房便是我的房间."

修流愣怔一下,看了看床铺,道:"这么说,我睡的是你的床?"素真点点头.修流慌忙掀开被子,要下床来,却觉得手脚酸麻无力。素真忙起身按住他道:"你躺着别动,我已经准备了一堆干草,以后我就在草堆上睡.你服了我娘的'软神髓'后,不能多动的,要不会落下终身残疾."

修流滚下床来,爬到那堆草上,道:"我不能睡你的床,我就睡这草堆."素真抱了被子过来,要给他盖上.修流赶紧推开了.素真急道:"你会冻坏的."修流笑道:"你怎么没想过你会冻坏呢?!我内力强,没事,被子你留着盖吧."

素真想了想道:"要不我们一人一张被子吧."修流正要拒绝,素真道:"你再不答应,我会生气的."修流看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便叹了口气,让她把被子盖上了.

素真要上床睡觉,那油灯还点着.修流问她为什么不把灯吹灭,素真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一个男人睡在一个房间,心里有点害怕."

这时,突然听到式微在屋外冷冷说道:"小婊子,快把灯灭了.他身子都不能动弹了,你还怕他动你?别到时候打掉了油灯,把道观都给烧了。"素真只好把灯灭了,上了床.

夜间,修流跟素真两人都睡不着,睁着眼睛.修流听到素真在被窝中抖抖索索的,便问她是不是着凉了?素真说她只是有点紧张.修流道:"你当真从来就没跟你父亲在一起呆过?"素真道:"是的,我从来没见过我爹.我娘说,我爹长得就跟画上会捉鬼的钟馗一样."

修流听了,心想,跟她相比,自己还算是有福气的了,自小至今父母都在身边.便在暗地里沉沉叹息了一声,想起父母,眼角也有些湿润了.

第二天修流醒来时,看到素真正坐在草堆边,身旁放着一杯茶.修流道:"是不是式微道长又要让你给我喝'软神髓'了?"素真笑着端起杯子道:"你喝一口看看."便拿着杯子,修流就着喝了一口,觉得有股奶味,却不象是牛奶.修流道:"这是什么奶?"

素真笑道:"是兔奶.我在后院养了十几只兔子.昨天却有一只大白兔走丢了,因为雪大,没能出观去找."修流把整杯奶全喝了,心想,昨天自己在追赶的那只兔子,可能就是素真养的.

这时素清进来,喊素真出去干活.修流坐起身来,运起内功,调节气息.半个时辰后,便觉得体内真气激荡起来,差不多已将毒劲化解掉了.

他站起身来运动了一下筋骨,突然发现式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冷冷对他说道:"我最讨厌男人好自作聪明.臭小子,你若躺着将息,那小妮子不再给你喂'软神髓',两天后你身上的毒性自然便会化解.现在你运功调解,正适得其反,那毒劲已深入到你的心脏里去了.那毒效以后便会渐渐散发出来,轻则迷失心性,重则丧命.而解药,只有我这里才有."

修流笑道:"我对生死并无所谓.我这次上扬州来,本来就不想活着回去.不过我有一事不明.道长,那素真既然是你的女儿,不管她是不是你亲生的,你也不该如此对她."

这时素真刚好进屋来.式微跟她道:"你听听这臭小子他说的,小婊子,我对你怎么了?"素真低头道:"娘,都是我不好."

式微啪地便用拂尘在她手背上打了几下,随即愤愤地走了.

修流忙抓起素真的手呵着,问说疼不疼.素真噙泪笑着,摇了摇头.

109 式微式微胡不归

109 式微式微胡不归

突然间,听得观外喧嚣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大声擂着观门.修流跟素真赶紧来到堂前.只听得象是管老二在叫道:"臭道婆,快快开门,把那周修流交出来.不然我们就要放火了!"

式微听了,问素清道:"你作日把这歹人给放了?"素清惶恐道:"我只是拔掉了他嘴上的破布,后来受不住他苦苦哀求,又把网结给解开了."式微怒道:"你真是糊涂!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男人没有好东西.这畜生他现在把满洲人招来了.咱们道观的劫难到了!"素清便吓得哭了起来.

修流过来道:"式微道长,这事是因我而起,我自行来了断.你们不必插手."式微道:"他们是冲着本观来的,这事我岂能袖手旁观?他们进来一个我杀一个."说着,便让素清把观门打开.素清一边哭着一边过去开了门.

只见门外那管老二一脚便踏进门来,修流此时身手还有些不便,但他还是踏步走上前去,高声说道:"我便是周修流.你们有种便找我来,但谁也不许踏入此观一步!"说着,一手抓拿过管老二,高高举起,道:"大家看清了,这人便是榜样."

他蓄劲一投,便把管老二扔到几丈之外.

式微暗地里吃了一惊,她没想到,修流的功力居然会恢复的如此之快.

修流走到观外,只见雪地中站立着几十匹马,观院的四周,总共有数百号清兵密密麻麻地围着.

一位额真模样的清兵领军走上前来,朝修流拱了拱手,道:"周将军,在下哈隆,是正黄旗下甲喇额真,受都统阿德赫将军之命,敬请周将军到营帐中一叙,万望将军不要推辞."

修流笑道:"我随你们去可以,但你们须得放过这观内的女道士."

哈隆听了,二话没说,举手一挥,吆喝一声,众清兵便纷纷后退.修流来到管老二身边,拔出剑来,冷冷乜了他一眼,那管老二正要求饶,修流喀嚓一下便砍了他的脑袋.他纵身上了一匹马,跟哈隆道:"请吧."哈隆笑道:"周将军不愧是条汉子。痛快,痛快."

大队清兵拥着修流,正要离去,突然素真从观里跑了出来,抱住了修流的坐骑,她对哈隆道:"你们不能带他走!"

修流紧紧攥住她的手,笑了笑,然后松开了.几个清兵便过来叉走了素真.修流猛然喝道:"你们谁也不许动她."清兵们忙撒了手.素真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时,式微突然大声说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在我眼皮底下,难道说想捉人就可以捉人了吗?也不问问老娘是谁!识相的,快把人给我放下."

哈隆给身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几条大汉便挥刀向式微猛扑过去.修流见了,正要出手,忽然式微手中拂尘一扫,那几条汉子全都嗥叫着翻滚了回去.哈隆大怒起来,命令几十个骑兵远远地散开了,个个弯弓搭箭,瞄住了式微.

素真忙跑过去挡在式微面前,叫道:"娘,你快回观去."式微兀自站着不动.

这时哈隆一挥手,几十枝箭便向她们两人射来.修流惊呼一声,正要腾身而起,扑向素真,只见素真身子一转,双袖挥舞起来,竟将射来的箭全都扫落在地.

她的这一手,不但让修流和哈隆等人吃了一惊,就是式微和素清也大觉意外.尤其是式微,她没想到自己从小一手调教出来,平时看似笨拙的素真,身手竟会如此之快.其实她不知道,素真自小上山打柴,与禽兽追逐嬉戏,轻功已是不弱,又兼式微传她上乘内功心法,时时用功修练,不敢偷懒,十几年下来,武功自然进益匪浅.方才又是出于危急,不及多想,因此一出手便镇住了当场.

修流在转瞬之间,已夺身跃到哈隆马上,拔剑搁在他的脖子上,要他下令清兵撤退回营.哈隆以前在阵前见过修流出手之狠辣,便慌忙用满语大声说了几句,清兵们迅速列成队形,纷纷后退.

修流一直看到大队清兵在雪野上消失了,才一把将哈隆推下马去,道:"这里不是战场,今天我不杀你,留你一条命.你快滚吧,下次若再见面,必将血溅当场."哈隆朝他拱了拱手,跃上马,一溜烟跑了.

修流跃下马来,跟式微道:"道长,今天之事,都是晚辈惹出来的,多谢道长相救.不过,此地已不宜久留,只怕清兵又要回头来骚扰."式微道:"我怕他们怎地?你不用谢我,我又没出手救你.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修流道:"道长,现下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过江南下,二是先藏身进扬州城去."

式微听了,冷笑一声.素清道:"小施主不知,我们师傅最忌讳的事,就是进扬州城跟过江去."修流茫然道:"却是为何?"素清正要说话,式微盯了她一眼,她便不再噤声了.

式微道:"要想让我进城也行,除非那史可法死了."素真道:"娘,谁是史可法,他居然惹你生这么大的气.我现在便去杀了他,给你解恨.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免得你不开心."式微怒道:"臭丫头,谁说我不开心了."

说着,转身便回观里去了.素清跟着进去.素真对修流道:"周大哥,你也进去吧,外面冷."修流笑道:"我哪还敢进去?你娘不是说了,进这观去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

素真道:"这么说,你要离开这里了."修流点了点头.素真问道:"以后你还会到这里来吗?"修流笑道:"只要你还在这,我一定会来看你."素真恋恋不舍地入观去了.她一进观,素清哐啷一声便将观门关上.

修流心想,这两天的事都是因自己而起,清兵回营之后,保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自己绝不能对她们三人撒手不管,一走了之.于是便在观外一株大榆树上砍了些树叉子,又到附近割了堆枯草,在树下搭了个小棚子,地上铺了些湿草,钻了进去,蜷着身子歇着了.

110 素真

110 素 真

修流这一睡直到天黑时候.醒来之后,发现手脚都快麻木了.他忙运起内力,打坐一会,身上登时暖流四窜,感觉才好了些.

这时,他突然听到观门"呀"地一声开了,素清走了出来,探着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冲观里道:"师傅,这门前连脚印都没有,哪儿有小师妹的影子?"

修流看到式微也走了出来,她怒气冲冲地说道:"这小妮子,定然是找那姓周的后生去了.平时瞧她安份守己,闷声不吭的,没想到这次是闻到酒糟的味道就醉了.要是找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两条腿,剥她的皮,抽她的筋!"

修流想,可能是素真离观出走了,不过她们以为素真是去追自己,实在有点冤枉.他连素真的影子都没见到,而且已经在这雪地里,为她们守了半天的门.

忽然那素清道:"师傅,这颗榆树下怎地多了个小棚子?会不会是小师妹躲在里边?"式微见了,踏步过来,拂尘一挥,木棚子便四散开来.式微见到修流,有点意外,道:"臭小子,你还赖在这不走?"

修流笑道:"晚辈担心那些清兵还会回来找事,因此在这守着,没有别的意思."式微冷笑道:"你倒很会找借口.你是在等那个小婊子吧?素真呢?你见到她没有?告诉你,你别想打她的主意."修流奇道:"她不是在观里吗?"式微哼了一声.素清道:"方才我到柴房去,发现她不见了."修流听了,心下着急,纳闷道:"夜黑了,按理说她不会上哪儿去的."

素清在观外四周察看着,忽然,她看到观后边有一双轻浅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向远处伸展而去.

修流突然想起日间素真说的那句要去杀史可法的话,心下一惊,道:"道长,不好,素真她怕是上扬州城去了."他想,以素真的武功,她若是找到史可法,后者便有性命之虞.于是他忙跟式微道别一声,拔腿匆匆便向扬州城赶去.

式微也是一呆,道:"这丫头莫非真要去杀史可法?她又不认得他,当真莽撞的紧.素清,你看好道观,我去找她回来."便沿着那脚印走去。

修流一口气跑出了二十多里路,到得西门城楼时,见到楼前挂着两个昏黄的大灯笼,夜深天寒,城墙上守夜的士兵差不多都相簇拥着睡着了.修流跃过护城河,来到墙根下,只见城墙石壁因雪水凝固,十分光滑,难以攀缘上去.于是他拔出剑来,向上腾跃起一丈来高,而后将剑在墙壁上用劲一顶,身子又飞跃上丈余多,随后轻轻落在城头上.

墙垛后几个士兵正抱着兵器,缩靠在一起酣睡.修流不忍心惊醒他们,便小心地从一边爬下城堞,蹑手蹑脚地摸下城去.

他赶到刘不取的军帐外时,已是亥时.帐外的卫士蹲在地上睡着了.他轻轻撩起帐幕一角,只见淡黄的油灯下,刘不取披着一袭黑棉袄,正在研墨写字.他看上去憔悴多了,颧骨突出,脸色晦暗.

修流心里一酸,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花,走进帐去,恭身道:"弟子周修流拜上先生."

刘不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毛笔,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方才听到帐外深沉的呼吸声,我便有七分猜到是你回来了.子渐,你说说看,你现在还回来干什么?扬州城又不是你一人能守得住的!"

修流道:"我本来也想走了,反正朱舜水先生去芜湖搬的救兵,也快来了.只是这两天又遇到了点意外事故,因此不得不违先生之令入城."

刘不取拿起他刚写好的两页纸,端详了一下,道:"子渐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的心意.这里是封我留给你姐姐周菊的信,你带在身上,但愿有一天你能找到她.你赶紧出城吧,此处不可久呆."

他拿过一封书箴,把信装了起来,双手交给修流.修流小心把信揣入怀里,道:"先生,你赶紧带我去见史督师,只怕史大人他今夜有不吉之事."刘不取眉目一凝道:"这话怎说?"

修流道:"有人可能要进城来刺杀史大人."刘不取一听,忙摔掉棉袍,拿起剑来,道:"快跟我来."

两人一路奔到史可法的军帐,只见他正坐在帐中,手里攥着本书,倚案假寐.两人松了口气.刘不取叫过几个巡营军士,交代了几句.随后自己与修流便守在帐外.刘不取问道:"刺客是谁?会不会是满洲人派来的?"

修流正要说话,突然间听得远处有个女孩高声说道:"谁是史可法,快叫他出来.我是来杀他的!"

修流一听,便是素真.他正想走过去,却见史可法走出帐来,大声喝道:"何处来的女子,胆敢在军营中喧哗?我史督师在此."

素真冲了过来,看到修流,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道:"周大哥,你也来了?这里真热闹."修流忙道:"素真妹子,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快跟我走."素真道:"周大哥,谁是史可法?你快帮我找一找,杀了他后,咱们就离开这里."

史可法见到修流,有点意外,道:"子渐,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姑娘是跟你一起来的?她是谁?却为何要杀老夫?"

修流道:"大人听禀,小的不得命令,擅闯进城,原是死罪.只是事急,所以便冒犯了大人.这姑娘是城外'式微观'的小道士,晚辈昨天刚结识了她.她自小都在观中,没见过什么世面,因此行事无拘.望大人念她年幼无知,饶过她这一次."

史可法听到“式微”两字,怔了一下,捻须沉吟道:"这扬州城外有个'式微观'?我倒没听说过.好了,子渐,你快带这姑娘走吧,今后不要胡闹便是."

刘不取走上前来,道:"小姑娘,不知你为什么要刺杀史大人?"素真看着史可法道:"因为他惹我娘生气.我娘一生气,就打我."

史可法心下一惊,便留神打量了她一下,觉得她有些脸熟,道:"小姑娘,你娘是谁?"素真道:"我娘的道号我不便告诉你,要是我杀了你后,你身边的人肯定会去抓她的.我见她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在观堂上吟诵墙上挂着的两幅字,长吁短叹,让我看了伤心."

史可法微笑着问道:"不知那两幅字上写的什么,竟然让你娘如此深许?"

素真道:"我不认得字."修流接口道:"是'小院茶凉人散后,闲敲棋子落花声'."

史可法听了,脸色登时一紧,道:"那字是不是用'飞白'体写的?"素真道:"什么'飞白'体,我不知道."修流道:"那字的确是'飞白'书,不知大人如何知晓?"

史可法看着素真,嗫嚅道:"姑娘,你娘她人现在哪儿?是不是她叫你来杀我的?"素真道:"我娘说了,只要你不死,她就不过江南去,也不进扬州城里来.她要你早早死去."

史可法心下一凉,道:"这么说,式微她还活在世上?"素真不解道:"谁是式微?"

这时,在一边的刘不取听出来了,史可法原来跟素真她娘,那个叫式微的女人,从前曾经有段孽缘.他笑了一下,正要招呼修流带上素真离去,突然素真右手一把扣住史可法的右手腕,左手捏住他的脖颈.史可法却一动不动,微微闭上了眼.

素真问修流道:"周大哥,这姓史的是不是你的朋友?我现在要带他去见我娘,让我娘亲手杀了他!"修流急道:"素真妹子,你千万不要乱来.史大人万万不能伤害,你慢慢听我跟你说."

刘不取趁着素真正在望着修流,身形忽动,亮开右掌,扑击向素真.素真慌乱中腾出左手,接了一招.刘不取这一掌只用了七分力,他一掌击下,觉得手臂被震击得一麻,忙向后跃开.素真身子一晃,差点倒在地上.修流见了,一跃上前,扶住了她.

素真缓缓松开了攥住史可法右手腕的手,口中流出一道血来,一下子软软地倒在修流怀里.刘不取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素真竟然一点也没卸去他击下的掌力,而是与他硬对了一掌.他不知道,素真虽然内力武功修为都高,但实战时的应对能力却极差,虽然机敏,却不善于对招,因此第一次与刘不取这样的高手过招,便一下子被掌力震中,受了内伤.

刘不取赶紧上去点了她肩上的两处大穴.史可法对左右卫士道:"快把这姑娘送到我的军帐中,不得惊扰,本督师要细细问她."修流道:"史大人,我想恳请大人放了素真姑娘."

史可法苦笑道:"我自然不会难为她的.贤侄,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协助刘先生布置防务去吧.这里的事,你不用多管了."

素真虚弱地靠在修流的怀里,轻轻笑道:"周大哥,你别丢下我."

刘不取道:"子渐,这姑娘的母亲来了吗?一并请她出来相见罢了."他心想,既然史可法已经知道了素真母女就在身边,那么这一段孽缘早了结了也好,免得史可法定不下心来,城中防务紊乱.况且,眼下局势凶多吉少,好聚不好散,无论何种情事,当了则了.

修流道:"式微道长她不愿见到史大人,因此知道了史大人到扬州督师后,也不愿来见他.她跟我的兄长,还有史大人,先生的父亲刘大人,似乎都有些过节.不过,我想她不会是真心恨史大人的,不然,以她的武功,早就可以伤害史大人了."刘不取听了,点了点头。

素真道:"周大哥,我娘为何这么恨这个史可法?我看他也不是很凶啊."修流叹口气道:"这事只有天知道."

史可法长叹道:"真没想到,十八年前的故事,如今又近在眼前.式微她不想再见我一面也罢了,反正造孽的,说起来总归是我."

(上 卷 完)

1 小院茶凉人散后

1 小院茶凉人散后

崇祯元年秋天,也就是十八年前,出身清寒的史可法携带着两件简陋的行李,一箧书,只身一人,从家乡祥符赴北直隶顺天府参考会试.途经保定府时,遇到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他到得保定府时,天色已晚,便歇宿于一家客栈中.因想着国事文章,夜不能寐,于是踱到院中,在月下散心.突然,他听到院边的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女子抽泣声,心下奇怪,便问了一下值夜的店小二.原来那女子是从京中逃出来的一个官宦人家的女人,因要辗转回江南苏州老家去,身上又没有盘缠,只好在客栈中打些粗重杂活糊口.她深夜里想到自己孤单的身世,便忍不住哭泣。

史可法心下好奇,便让小二把那女子带到自己房中,问了委曲.

那女子便是式微.那年她才二十出头,容貌秀丽,那式微原是苏州城一位沈姓郎中的独生女儿,聪颖伶俐,幼年时跟随父母到京师开药铺.当时曾经权倾一时的魏党红人崔呈秀很欣赏沈郎中的药方,时常派人到他的药铺拿药.后来式微长大了,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崔呈秀看上了,便有意要讨她做小.式微初时死活不肯,自觉多少也是个小家碧玉,给人做妾,免不了要受那大房的气.但崔家那时势力正炽,沈郎中害怕遭灾,便苦劝式微嫁给了崔呈秀.式微扭不过,只好从了.后来父母相继过世,式微对崔呈秀益发冷淡,崔呈秀对她也疏远了.

那崔呈秀早年攀附魏忠贤,崇祯皇帝登基后,开始大肆削除魏党势力,此时树倒猢狲散,崔呈秀被革职下狱,家产全数充公.式微好不容易逃出京城,到了保定府时,她随身带的一些细软,又被同行的家奴卷跑了.这家客栈的老板夫妇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平日里在客栈中帮忙做些粗活.

史可法一听式微曾经是崔呈秀的家人,心下便有些不悦.他的恩师左光斗几年前便是命丧于魏党之手,因此他对与魏忠贤有过来往的人,都心有不齿,何况这式微还是崔呈秀的爱妾.于是对她的恻隐之心,也就一闪而过了.

没想到,因旅途劳顿,当天晚上史可法就感染上了寒疾,卧病不起.这时离秋试只有半个月不到了,若病况不能恢复,这一科的秋试就要错过了.史可法想起当初左光斗对自己寄予的厚望,耳边回响着恩师的诤诤铁言,心下万分懊恼,长吁短叹.

第二天一早,式微给史可法送汤水时,见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嘴里不知唠叨着什么,便吓了一跳.她赶紧给史可法把了脉,然后开了张药方,要店老板去抓药.她原先在她父亲药店里,跟着她父亲学了一手医术,忙时也帮着开开药方。那店老板不信式微会开药方,半信半疑地去拿了药回来,式微亲手熬了喂史可法服下,当晚他的病况便有了起色,神智开始清醒过来.接下去的几天里,式微都在史可法床前照料着.史可法想到自己当时对她的冷寞,心下有愧,只是不知何从报答她.

史可法身体精神些后,便赶着要上京赴试.他将身上带的不多的银两,要分了一半给式微,让她回苏州府去寻亲.这时式微却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说家中已无亲人,回去也是孤苦伶仃,况且山高路远,一个女子保不定会遇到什么意外的事.史可法没了主意,后来还是老板娘想了个办法,她说史可法尚未娶亲,式微又是孤身一人,两人何不成就了好事,一起上京,双方也都有个照料.

式微见史可法为人耿直忠诚,又是个满腹经伦的才子,心下自然喜欢.但史可法却颇有顾虑,踌躇不决.此时他倒不在乎式微与崔呈秀旧往的主妾关系,因为通过几天来跟她的接触,他对她的为人已经有了深切的了解,甚至暗地里已萌生了对她的爱怜之情.他挂心的是自己功名未就,身边却多了个女人,只怕到时免不了要分心,哪有举子带着个女人上京应试的?况且京中说不定有人认出式微是崔府的旧人来,到时候反添麻烦了.

老板娘听了史可法的顾虑,便又出了个主意,要式微女扮男装,做史可法的书童,两人一起上京.史可法却又顾虑着两人起居的事,怕不太方便.老板娘笑道:"这有何难?反正你们俩迟早是一对,今晚我们便为你俩圆了房,看日后还有谁说闲话!"

史可法也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于是两人当晚便办了两桌酒席,圆了房.来客都是店中的伙计跟邻里。圆房之后,史可法持笔随兴写了两联条幅,随后仍然在灯下执卷阅读到夜深,方才上床入睡.式微心下又喜又怜惜.

两人到了京师,式微跟史可法一同住在会馆中,没人知晓式微是女子身.史可法结识了同馆中来自蓟州的刘心水与简文宅两名举子,三人时常在一起深谈.那刘心水好高谈阔论,每说到朝政弊端处,慷慨激昂,声透窗牖.而简文宅则深思寡言,针砭时事,往往一语中的.

一日,三人正在会馆附近的一家茶楼喝茶闲聊时,结识了闽中来的举子周修涵,一谈之下,都是相见恨晚.那时周修涵没说出自己是浙江巡抚周献的儿子,他言辞平稳踏实,外貌温文儒雅,其时他正适在闽中新婚不久,便进京赴试.史可法想起自己与式微的事,心下黯然,颇为愧疚.他想待得秋试一过,不管中与不中,都要将自己与式微的身份向众友好公开.

转眼科试时间已届,史可法与刘心水,周修涵金榜题名,而简文宅却落榜了.三人都来安慰他.简文宅心中酸楚,横竖不是滋味,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在京城逗留了两天后,便卷起行囊,回蓟北去了.临走时,他笑着跟史可法道:"兄台真是福气好,暗中必有贵人相助.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兄台一时之间都有了!"

原来,他私下里好观察人,通过几天时间相处,他早已看出式微的女儿身.

史可法当时对他的话并不在意,便将自己跟式微的事和刘心水,周修涵二人说了,只是没说出式微曾经是崔呈秀家的小妾.两人听了后,对史可法的行径不以为然,他们都劝史可法,暂时先不要公开式微的身份,更不能道明他与她的真实关系.因为如此一来,倘若朝廷知道了此事,他的仕途将受到影响.

史可法听从了他们的话.可是没想到,简文宅离京之前,因心情不畅,与会馆中的几位同是落榜的举子一起出去喝酒,无意中道出了此事.那些举子中有一人留意了,事后将这事捅了出去.而式微则误认为是刘心水与周修涵有意将她的事散布,以不利于史可法后来的殿试.

事情到了这一步,史可法知道纸包不住火了,便找了刘心水二人商量对策,还把式微曾是崔呈秀小妾的隐情道出.两人大吃一惊,他们认为,这可是欺君之罪,非同小可,弄不好就是杀头之罪!

刘心水的意思是,式微曾是崔呈秀小妾这事,最好还是继续隐瞒下去,对谁也不能说,否则史可法的前景难以逆料.但是周修涵却认为,单是隐瞒真相也不是事,万一哪天不慎走漏了风声,史可法便有杀头之虞,所以他以为,时下当务之急,便是赶紧让式微离开史可法,这样对式微来说虽然是残酷了些,但可以保住史可法,同时也可以保住式微的性命.至于女扮男装的事,如若到时考官问起,就让史可法推说是不知内情,他在遇到式微时,她便已经是男童身打扮了.

史可法下不了狠心.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更何况式微在他危难时还救了他一把.周修涵,刘心水两人要他权衡利弊,他想起左光斗当初的嘱托,最后还是忍痛决定让式微离开.

他跟式微说出自己的决定前,曾犹豫了一天多时间,最后话说出口时,他心如刀绞,双眼挂泪.他要式微回苏州老家去,好好活着,将来等事情淡化时,自己再去找她.

式微没想到他会如此的绝情,二话没说就离开了他.当时,史可法跟式微本人都不知道,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

走的时候,式微的眼里连一滴泪都没有,她推却了史可法赠给她的一大笔银子,只带上一对挂轴,那对挂轴便是当初在保定府客栈,两人圆房的那个晚上,老板娘夫妇与店中客人们离开后,夜深人静时,史可法挥毫写下的两句诗:"小院茶凉人散后,闲敲棋子落花声."

那之后式微一直将这两幅字带在身边,到得京城后,又特意到书画店去裱褙了一下.那书画店老板看了那遒劲的"飞白"体后,还问过她是谁的墨迹?她笑道:"秋试开榜以后,你就知道他是谁了."没想到,物是人非,才短短的一个月,两人便诀别了!

后来,史可法授了西安府推官,去了陕西,自此他再也没有式微的音讯.他曾数次派人到苏州府访查,都没有她的下落,随着时过境迁,他的心也淡了。而刘心水与周修涵两人,至死也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史可法的这段往事.

宦海浮沉,没想到一晃十七年时间就过去了.

2 释怀

2 释 怀

这时,军帐的白光后面,幽幽走出一个青衣道姑,她脸色冰冷,正眼也不瞧史可法一下,竟自来到慧真身前,执起她的手道:"丫头,不用理他们,咱们回道观去."

修流见了她,有些意外道:"式微道长,你也来了?"

来的那道姑正是式微.史可法陡然见到式微时,一下子悲喜交急,他觉得式微的容貌,依稀仍似故旧,只是那冷寞的神情,却让他很陌生,仿佛十七年的时光,就象是被雪白的利刃削过去一般,残破的记忆,变得无比的生硬.史可法颤声说道:"式微,果然是你?!你还活着?“"

式微冷笑道:"我又是谁?谁说我死了?有人恨不得我死,我却偏要活下来!"史可法道:"原来你早已经出家了.我在南京时,曾数次派人到苏州去探访过你,都没有音讯,没想到你就在这扬州城外.这些年,你受苦了."式微道:"我受没受苦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况且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又能洗涮掉多少痛楚?!这些年你操心的事够多的了,黎民百姓,天下苍生,我一个小女子算得了什么?又何必你来操这份闲心?"

史可法长叹道:"史某做错的这件事,今生只怕难以回报你了.但愿你能在扬州城里留下来,好好听我说几句心里话."

这时,刘不取笑着朝修流点了一下头,修流会意,两人一起悄然离开了.军帐前只留下史可法,式微,慧真三人.式微道:"史大人,你不用做任何解释了.你越解释,越会让我觉得你的虚伪.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这等婆婆妈妈的干什么?我之所以挣扎着活下来,可不是为了听你的解释的。"

史可法道:"你说的对,娘子,当初在对待你的事情上,我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我无论再去做什么,都难以挽回你旧往的伤痛了.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史可法当年并不是为了贪图富贵才抛弃了你,而是事出不得已,我在恩师的教诲与个人情爱之间,我选择了前者.我为官从政十几年来,无时无刻不在为国家社稷着想,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没有一丝怨言.虽说因为志大才疏,没有多大的政绩可言,但用心良苦,这一点我自许可以问心无愧,总算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式微默默地听着,脸色稍微柔和了些.慧真看着史可法,紧紧地依傍着她.

史可法继续说道:"然而让我魂梦不安的,却是我当初对你的薄悻.当初的事其实可以有三种选择,一是你还随在我的身边,我担着风险.一是我与你一起离开官宦生涯,退隐于市野山林之间,正象我笔墨上留下的:小院茶凉人散后,闲敲棋子落花声.我何尝不梦想着跟你一起去过这种平淡而真实的生活?!不过,我最后还是做了第三种选择.我把你出卖了,然后也把自己做为社稷的牺牲,十几年来无欲无私,勉力尽忠于朝廷."

式微听到这里,噙着泪花道:"你不必再说下去了,你的政绩我是知道的.当初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话?"史可法道:"那时我一事无成,说了反而成了沽名钓誉,又难免被你误以为是个借口.如今我说出这些话,是因为我已经践行了自己的心志."

他吁了口冷气,笑道:"既然我话已说白,现在你跟你的女儿可以动手了!"

式微转过身去,低泣道:"慧真她是你的女儿.你看她的眉眼长的是不是象你?"

史可法一怔,打量了一会素真,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喜不自胜.他泪眼含糊道:“真是苍天有眼,惠顾于我,赐给我一个女儿。要是太夫人跟夫人知道了,不知会有多高兴!”说着,他一手攥着式微的手,一手拉着素真,走进了军帐.

在史可法与式微,慧真一家人相会的第二天,修流便奉史可法之命,送她们母女俩出城回"式微观"去.修流临走的时候,慧真对他依依不舍,却不敢当着式微的面哭出来.

式微明白她的心情,叹口气道:"傻丫头,这辈子你千万别指望真会有一个男人会疼着你!他们有一万个理由说为什么不疼你,可你又没法不当真.做女人的就这付命。我们是因为有些事想不开才出家的,可他们男人是想开了后出家.最后不要轻易去付出,什么心思最好都深藏不露,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不信你等着瞧."

慧真听了这些话,终于哭出声来了,做为母亲,十几年来,式微是第一次跟她说了贴心话的。式微紧紧地搂着她.式微觉得,在见过夫君之后,拥抱着女儿,自己这辈子,也就是这个时候最象个女人了.

3 飞箭传书

3 飞箭传书

二月之后,春气初动,却仍然不见淮南方面救兵的到来.这时连修流也开始有些绝望了,他不知道朱舜水在淮南那边的境况如何?但既然是黄得功不愿发兵,他手里又握着朱由崧的密诏,定然是凶多吉少了.

他站在北门的城楼上,向远处眺望着.

此时城内外厚重的积雪,正在暖暖的初春阳光下慢慢融化.这意味着,清兵下一波的攻势即将开始.而且他也知道,清兵破城的时日已经无多了.只要雪水化尽,适合于步军攻城的时候,经过两个月养精蓄锐的清兵,将勇不可挡.因为事实上,城中守军已经不具备任何抵抗的能力了.现在城池的陷落时间,只能指望于苍天造化,可以说是听天由命了.修流觉得,在天时地利人和上,自己这一方至少还占有天时与地利,但是在人和上,却早已远远输与了对手.

清兵们在军营前嬉戏着,毫无顾忌,完全是一付战胜者的神态.他们完全不把扬州城当回事,只等着春暖花开时,一拥入城.清兵早在进入山海关的那一刻,就已经赢定了天下.人定胜天,投鞭断流.在他们看来,南明所谓的天时地利,无非是障人眼目的假象而已.

修流拿起弓箭,瞄准了一个正在奔驰的满洲骑兵,看得亲切了.但他终于还是放下了弓箭.他觉得这样的射杀毫无意思,连狩猎都不如.倘若不是在战场上,杀人是件令人不安的事.

这时,刘不取来到他的身旁.修流问道:"先生,眼下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北上又不北上,南渡又不南渡。倘若中原一失,这扬州城不是不攻自破了吗?!"刘不取苦笑道:"半年前,也许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现在连我自己也搞糊涂了.你看马上就要春暖花开了,正是厮杀的季节.如果淮南兵赶来了,城外这几千满洲军兵难道还在话下吗?”

他顿了一会道:“子渐,你读过晋朝鲍照的《芜城赋》吗?"修流道:"读过.没想到扬州在千年多之前就那么繁华了.更没想到的是,广陵城在千年多之后,眼看又要面对一场浩劫!"

刘不取凄然一笑笑道:"书读得多了没用,武功再强也没用.人各有命,这城市也有命。南宋时扬州又被血洗了一次。姜夔的《扬州慢》便写了那段凄凉之景。这繁华的城市就象美女一样。都说红颜薄命,城市也是如此。子渐,倘若你读懂了扬州的历史,或许今后便可以做出一番轰轰裂裂的事业了.我现在读懂了,可惜为时已晚!我在你面前,妄称人师,实在是有愧节公的重托."

修流讶然道:"先生这话何意?"

刘不取道:"子渐,你我皆是生不逢时.以前我以为史督师大人只是孤忠,迂直,现在开始明白他的处境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亡国时!亡国的臣子,命薄如纸!子渐,都是我拖累了你.你当初倘若一走了之,前程还有多种选择.但如你现在离开这扬州城,你将受尽世人唾骂!忠臣跟奸臣,大多只是在一念之间产生的。所以,现在你只能跟这座城池共存亡了."

修流笑道:"先生,我这回来扬州时,本来就不想活着回去的."刘不取笑道:"想断桥那丫头了吗?"修流想到了自己跟断桥的关系,黯然道:"想."刘不取深深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修流知道,此时他肯定也在想姐姐周菊了.两人对视了一下,心下都是酸楚.

突然间,清军大营中忽喇喇驰出了一匹快马,朝城门这边直奔过来.马上那骑士弯弓搭箭,朝城门楼上一箭射来.那箭原是射向楼上木柱的,却见刘不取猛然旋身而起,于空中一手抓住那枝箭,而后轻轻落身下来.

那箭头上绑着一张纸,刘不取展开来看了,却是简文宅致他的亲笔信.信上写道:

"刘不取先生台鉴:文宅与令尊刘心水大人于顺天府一别,已过十八年.惜闻尊父为社稷苍生,已鞠躬尽悴,文宅不胜戚戚.文宅入关之后,尝携酒至尊父坟头祭奠,昔日至交,翻成生死茫茫.痛哉此心.今悉闻贤侄职事南朝,颇有建树.奈天命佑我皇清,自入关以来,吊祭先帝,驱逐逆闯,官民拥戴,纲统既定.大军所至,摧枯拉朽.文宅深知江北四镇,勾心斗角,扬州已成孤城,前明气数已尽.虽有史督师之仁德,贤侄之英才,不能力挽运祚之颓.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都统阿德赫久慕贤侄之才,愿尽捐前嫌,与贤侄共建大业.文宅早备菲酌,仰望贤侄来归,届时文宅愿与贤侄执鞭可也."

刘不取看过之后,冷冷一笑道:"这简文宅跟家父原是同科举子,后来会试时落榜了.我幼年时在蓟县老家见过他一面.他如今投了满洲人,在阿德赫帐下,颇受重用.可惜他看错人了."

说着,就要将信撕掉.

4 雪夜突围

4 雪夜突围

修流忙道:"先生且慢,须防敌人的反间计!"

刘不取听了,猛然一醒,心道:"这简文宅只修书与我一人,却不致信与我父跟他同科的史督师,其间必然有诈.况且他明知我不会投降,却在城楼上当众将信射将上来,无非是想让城中守军知晓此事.我若撕了信,下次他另射一封要我约定诸如献城之事的信来,为他人所得,岂不被动?!"当下心里有了主意,却问修流道:"子渐,你看此事该如何了断?"

修流道:"先生只需将这招降书交给史大人便是."刘不取心下赞许,点头道:"却是何意?"修流道:"如此既可昭雪此事,也可明先生之志."刘不取笑道:"子渐,一年下来,你也懂些事理了,为师即是为人,传授学业武功倒在其次."修流道:"先生这话,我当铭记在心."

当晚,刘不取即把简文宅的书信交给史可法.史可法道:"这简文宅当年落榜,如今在满洲人手下却得意了.这人心眼多,也算是个人材.可惜呀,可惜."

他当着刘不取跟修流的面,把信在灯上燃着了,笑谓刘不取道:"贤侄,我还信不过你吗?"

史可法又道:"目下城中形势已然十分危险,粮草只够十天之用,黄得功不来驰援,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坐以待毙了.前些时,我遣人去淮北高杰处联落,高杰这人生性凶悍,对我却是颇为畏惧,这次他已答应移师泗州,拱卫凤阳太祖皇脉,与扬州成犄角之势,再伺机向东反扑过来.过两天高杰他要南来与我会合.我走之后,城中之事,贤侄可与知府谢民育大人共商定夺,主要是稳定军心,不宜出战.”

他望着修流道:“至于子渐,你先护送我出城去,然后再从速赶回江南."

刘不取道:"倘若高杰能听从大人调遣,这扬州城下的清兵或许会收师北撤,淮海一光复,大局便有转机的希望了."

两天后,残雪已渐渐化去。那晚夜深时分,天地漆黑一片.史可法与他义子史德威,还有修流,带了五百多军士,马衔枚,刀入鞘,悄然从西门出了城.他们绕过了清军营寨,走出了约有四里多路,才见后面有清兵追来.修流要史德威护着史可法先走,他来断后.

史可法跟修流道:"子渐,你引开清兵后,速速回江南去,不可再在江北逗留.我此番去会高杰,也是凶多吉少.我这里有两封信,一封相烦你交付给内子式微道长,另一封你回南京后,面交与我娘.我在这世上也就这两桩事未了,你务必多加保重了."说着,掏出两封信,给了修流.

修流接了信,小心藏好了,然后驰马返身冲向清兵.清兵中带队的军官便是上次在“式微观”被他放走的哈隆.方才修流他们经过清兵营寨时,值夜的兵士睡着了,后来他内急醒来,跑到营外方便,忽然远远模糊地看到,似乎有一队军兵正向西而去,便去报了哈隆.哈隆当即点起两百多人追了下来.

哈隆见了修流,吃惊道:"周将军,原来是你!怎么就你一人?"修流道:"对付你们,一人就足够了."

清兵们正要冲过来,哈隆抬手止住了他们.他跟修流道:"周将军,我敬你是条汉子,上次你放了我一马,今晚我也不难为你.你走吧.下次见面,各为其主,刀枪无情."

修流心想,此时史可法他们可能去的远了,自己以寡敌众,未必有胜算,而且身上还有史可法重托的两封书信,于便道:"你这份人情我领了.今晚我只是出来兜兜风,无心厮杀."哈隆笑道:"是去道观找那个小丫头的吧.看来我要成人之美了."说着,命令清兵们回营去.清兵们一路打着哈欠走了.

5 别有情味向谁生

5 别有情味向谁生

修流便拍马向西走去.到得"式微观"时,正是拂晓,雾气缭绕着观前观后.他把马系在门前的那棵大榆树下,看天色尚早,不便惊扰素真她们睡觉,于是坐下来,挨着树便睡着了.

突然听到"呀"地一声响,观门开了,修流抬头一看,只见素真拿了把扫帚,走出门来.素真见了他,愣了一下,忙放下扫把跑了过来,道:"周大哥,你怎么来了?我爹爹他可好?"

修流笑道:"史大人他上泗州去了,我是受他之托,给式微道长送信来的."

素真略微有些失望,她原以为修流是来找她的。但她还是赶紧进观去,一会儿式微便匆匆地出来了,问道:"他的信呢?快把来与我!"修流把信给了她,她忙不迭地就拆将开来看着,一边走进观去.

素真跟修流道:"周大哥,我娘现在对我可好了.我搬到了一间新屋子里,还有了两张绣花被.你要再来,咱们便可以睡上新被子了!"修流听了,呆了一下,素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脸色绯红了。

修流笑道:"你娘以前也是受刺激太深,因此迁怒于你.现在她心里有了着落,自然更加疼爱你了."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式微对待素真的态度,心下有些晦涩.

素真道:"周大哥,你进观去喝杯茶吧.要不我给你倒碗兔奶."修流道:"素真妹子,我该走了.我还要赶去给你家太夫人送信呢!送完信再回来。"素真道:"你要去哪里?回扬州城里去吗?"

修流摇摇头,道:"不是去扬州,是去南京。”

素真道:“谁是我家太夫人?”修流道:“就是你奶奶。”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史可法要他上江南去,那意思明摆着就是不想让他再回扬州城了.但是一想到过江南下,他又想起了断桥.倘若再次见到断桥时,他没有理由再去隐瞒他跟断桥的真实关系了.他可以欺骗自己,但他却不忍心去骗断桥.感情的东西可以欺骗,但亲情却是隐瞒不了的。隐瞒有的时候不是坏事,可绝不是好事.他曾经多次想象过,断桥知晓了她跟他真实关系后的痛苦情景,而这正是他最不忍心见到的.

因此,他觉得最好还是选择逃避.时间一长,断桥或许就会把他给忘了.他跟她的相处时间,说起来其实也不过才几个月.他想,女孩子的心思是易变的,况且,如今断桥的身边,还有个风流倜傥,下得一手好围棋的铁岩在陪着她.

当初在扬州城时,每次他看到断桥与铁岩在一起下棋时,心中都会有些许的不快.觉得他们俩心中似乎有种默契。因此那次在焦山"栖凉别院",看到雪江大师要以博弈决定胜负时,他便悄然离开了院子.他觉得那是明智之举.如果自己站在一边观看断桥与铁岩对弈,他的心境一定会相当的尴尬.至于心里为何会有这种滋味,他也弄不清楚。

素真看他满脸迷惘失神的样子,忙问道:“修流哥,你在想什么?眼睛都不眨了?!”修流回过神来,笑道:“人要是什么都不想的话就好了!”

突然听得式微在观内喊道:"真儿,快叫你周大哥进来."素真高兴地答应一声,便拉着修流进观去了。

6 促婚

6 促 婚

修流到得观堂上,只见式微笑盈盈地坐在那里上,案几上放着一杯茶,一张书信.素清执拂站立一边.修流向式微参了一礼,式微笑道:"总算我跟胡子俩都没看错人.周公子,你快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让我详上一下."修流笑道:"道长,不知你要我的生辰八字,却是何故?"式微道:"你只管说来便是."

修流道:"我生于丁卯年正月初一子时三刻.今年十八岁,尚未婚娶."式微笑道:"我当然知道你尚未婚娶,不然我哪有心思花费这份闲心,去管你的事?"她闭眼掐指算了一会,道:"还好,你们命相俩不算犯冲.不过还得有点磨难,你小子命大,看来还可以挺得过去."修流奇道:"道长,你说的是什么玄机,我有点糊涂了.莫非在下有什么劫难不成?!"

式微道:"什么劫难?你是有喜事要上身了!素真她是己巳年六月寅时一刻生,俗云:兔蛇交,喜福到.虎鼠一房,子孙满堂.唉,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修流此时有些听出式微的话意来了,原来式微是在替他跟素真撮合八字.他心下吓了一跳,忙道:"道长,此事万万不可!婚姻之事,我是连想都没想过!"

式微突然睁开眼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说说,这事有何不可?难道我女儿配不上你吗?"修流道:"不是这话,道长,只是,只是--"式微道:"只是什么?你不是喜欢素真吗?我家丫头她也喜欢你。"修流道:"我是喜欢素真,但这事实在是太唐突了!"

式微道:"你既然喜欢素真便好."她对素真道:"真儿,你喜欢周大哥吗?"素真红着脸道:"喜欢."式微道:"你想嫁给他吗?"素真道:"娘,女儿不想嫁人."式微奇道:"为什么?难道你真想当一辈子道士吗?"

素真道:"娘,周大哥他不会娶我的,你别难为他了."式微道:"臭丫头,你怎么知道的?你问过他了?"素真道:"我是从周大哥他眼神里看出来的.他在看我的时候,目光游移不定,他心里肯定还有别的什么想法.是不是,周大哥?"

式微叹口气道:"这我倒没看得出来.丫头,这几年来,娘没怎么照料你,没想到你却偷偷地长大了,连这种事体也琢磨地这么透!"

修流听了素真的话,心头不觉一震.他没有想到的是,象素真这样自小到大几乎没跟外人接触过的女孩,心怀自然冰清玉洁,因此眼里没有半点污垢,看人时自然便比常人多了几分灵气.反倒是那些整日都在琢磨人的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活得不明不白。他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想念着断桥,尽管明知两人的情爱关系是完全不可能的.而明知已是不可能的事,却仍是割舍不断,这使他的内心,时时愧疚不安.听了素真的这句话,他觉得自己一个月来一直想深藏的内心,一下子便被捅破了一般.他的脸不觉悄悄红了.

素真这时冲他笑了一下.他忙低下了头.

式微拿起几案上的那份书信,递给修流,道:"小子,说实话,要我将女儿嫁给你,我还没有什么把握.你知道,我是不相信男人的.为娘的替女儿撮合婚事,说出来总不见得很光彩。但是史胡子他在这张书信上将你着实夸了一通,让我也不能不心动了.而且我知道,胡子他是不会看错人的.你自己好好看看他写的什么吧."

修流把展开那信看了.史可法在给式微的信中,先是就与式微的旧往故事痛心疾首,言辞哀婉凄绝,催人泪下.然后陈明大义,就眼下之局势,道明可为与不可为道理者三.最后提到了素真,信中言道:"可法立志同赴国难,以故不能以一身与娘子相随.可法至今无有子嗣,唯有一义子史德威随侍.月前与你母女相认,此生可无憾矣.素真秀外慧中,心地善良,嗟乎可法公务缠身,致使父女欢聚无多.修流系修涵之弟,望娘子勿以当年之错见嫌之,其为人忠勇扎实,如其愿意,可以素真妻之.望娘子玉成此事,可法自此一心安然矣."

修流呆了半晌.这可是史可法的一腔心意,而且他也有些喜欢素真质朴的性格.他觉得自己已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但是,他觉得自己在跟断桥道清事实真相前,是不可能与另外的女人相好的.于是他说道:"式微道长,史大人在信中要我带素真回到南京他祖母那里一事,我可以做到.但是成亲一事,恕修流尚有孝在身,绝对难以从命!"

式微道:"成不成亲我不管,不过,你这辈子一定要待素真好.她跟着我苦了这么多年,我把她交给了你,但求凡事你都得替她多担待些.明日你便带她回南京去,见她的奶奶跟史夫人。"修流道:"道长放心,我这辈子都会对素真妹子好的!"素真听了这话,脸上掠过一丝喜色,但眼神随即又暗淡了下来。

式微笑着跟身边的素清道:"这话你也听清了?素清?"素清双眼无神,黯然点了点头.

次日,修流与素真离了"式微观",向南而去.修流让素真骑在马上,自己牵了马走.素真还是第一次骑马,在马上咯咯地直乐着笑.

那时正是早春二月,大地已然复苏,江北四处萧条的景象,又开始有了些生机。修流一路上心事沉沉.只是当他看着素真欢快的样子时,心情才忍不住好了起来.

眼看到了江边,修流扶着素真下得马来.因为是跟素真在一起,这时他最怕见到的人便是"夫妻肺片"了.他跟素真在渡口上坐着,等着船只.

这时,只见一叶扁舟自上游飘流而下.船头上站着一个枯瘦的老头,头发稀疏,一个大红鼻子,熠熠发光,他的背上吊着个水桶般大葫芦,形象可笑.

那船离渡口尚有四丈多远时,突见那老头拔身而起,跃出两丈多,随后右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又腾越出三丈多,呼地一下落在了渡口边上.他的整个动作就象一只青蛙跳跃,前后一气呵成.

修流看了他的轻功,暗地里喝了声彩.要知道轻功好的人,一跃两三丈并不为难,难的是间歇中的借力.这老头居然只借助水面换劲提气,显见其不但轻功绝高,而且内力极深.

素真道:"周大哥,看这人的武功,好象比我娘还厉害."修流道:"看来也是个江湖上的人物,咱们不要理他,只管等船."

7 满堂红

7 满 堂 红

那老头到得岸上,却冲两人喊道:"喂,你们小两口见到一个头戴竹笠,扛着竹竿的中年汉子没有?那人青衫芒鞋,身长面白,好招惹是非,多管闲事."

修流心想,老头说的这人,倒有点象朱舜水先生,但那“招惹是非,多管闲事”从老头的嘴上说出,看来他是敌非友了.他朝老头摇了摇头.老头怒道:"你哑啦?臭小子,我在问你话呢!"修流道:"我没哑,只是你我素昧平生,我为何要去理你?!"

老头走了过来,说了声"好",冷不防便一把抓起修流的后领,将他向江上掷去.素真惊叫一声,禁不住便向修流扑去,脚下却踩了个空,扑通一下掉入水中.她不会水,便双手乱抓,在水中挣扎着.

修流在空中翻了个身,轻轻落在那艘小船上.他见素真掉到水中,想都没想,便一头跃入水中去.他水性也不好,又被惊慌失措的素真紧紧抱住了腰膀,于是费劲地折腾几下,喝了几口水,就眼冒金花了.

那老头在岸上看了,高兴地哈哈大笑,接着便取下背上的酒壶,猛喝了一大口.只见他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忽然,船上那舟夫将竹篙在水里一撑,跳跃过来,一手提起修流,将他扔到岸上,接着趁竹篙向岸上倾倒时,又一把抓起素真,随着竹篙倒下,两人一起飞跃上岸.老头看了那船夫的身手,道:"船老大,看来老夫方才看走了眼,没想到你却是个高手."那船夫冷冷一笑,道:“什么高手?不过是在这江面上胡乱混口饭吃而已.”

修流觉得这船夫有点眼熟,他想了一下,忽然记起来,这船夫便是在那天晚上在焦山"栖凉别院",匆匆见过一面的"四菜一汤"中的"酸辣汤"汤六.于是他朝汤六拱拱手道:"汤大哥别来无恙?"汤六笑道:"原来周兄弟不太通水性.不知你身边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修流看了眼素真,素真因方才情急之下,紧紧抱住了修流,此时正脸红耳赤地坐在一边,低着头拧着衣服上的水.修流明白汤六是想起了断桥,才问到素真的。

修流道:"她是小弟在扬州城外刚结交的一位朋友.汤大哥,我们想过江送这位姑娘回去南京,不知你方便不方便,便请替我们走上一遭."汤六笑道:"周兄弟要过江去,汤某自然义不容辞.汤某最近闲时常去金山寺,与断桥姑娘,寂永,铁岩切磋棋艺.不知这回周兄弟是先上瓜州,还是先上应天府?"

修流听说断桥还在"金山寺",心下一苦,笑道:"如能先去应天府最好."他本想问一下断桥的情况,但因素真在旁,不好意思启口.素真正在挤捏着衣服上的水,身上凹凸有致的.修流看了一眼,便慌忙侧目旁顾了.

汤六却笑道:"周兄弟不知,那断桥姑娘的父亲,却是与在下深交的一位朋友,他在江湖上,大有来头.江南一带,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头。"修流笑道:"你说的那位朋友知道我是谁了吗?"汤六道:"这我却不清楚.我跟叶兄已有近半年多未曾谋面了.兄弟且稍候片刻,待汤某向这位老客官讨得船资,便送你们过江去."

他走到那老头面前,摊着手道:"老客官,该付船资了."老头昂着头故意不理,道:"什么船资?"汤六道:"老客官,过江前咱们不是说好了,我送你过江,你须还我一条人命.这是我为我们'松江帮'定下的规矩.难道这规矩还要先在我身上废了不成?!"

那老头不怒反笑,道:"原来你便是那什么'松江帮'的头领'酸辣汤'汤六.这话好说,老夫立马便还你船资。你想要男的还是要女的?"汤六便看了一眼素真,道:"在下想要女的."

老头于是走向素真,笑道:"姑娘,你眉目可爱,只是老夫还得去赶一场约会,来不及跟这厮理会,只好将你充作船资,对不起你了.但愿你在黄泉路上慢慢走。"说着,他那干铁似的手掌,喀嚓一声,一把便向素真探出.

素真躲了一下,老头一击落了个空,他愣了一下,没想到素真武功不弱.修流上前一步,挡住老头道:"老爷子请自重!你知道他是谁吗?"老头道:"是谁,不就是你的媳妇吗?!老子干脆连你一起废了,免得你媳妇一人孤单。"说着,一掌便向他拍击过来,修流伸手一格.

老头接了修流一招,只觉得对方的内力强劲逼人,于是他脸色登时大变,厉声问道:"臭小子,你的师傅是谁?"

修流道:"你又是谁?一大把年纪了,也敢在这长江边上撒野?!是不是喝多了?"老头道:"你居然连老夫的名字都不知道,要是死了,还真有些冤。我看你内力强劲,方才招架老夫的那一招,形同无势,却蕴含着三十六种变势.小子,'半死生'于松岩是你什么人?"

修流听了,心下也吃了一惊.老头居然能在一招之内,便勘破他内力的出处,看来他的武功,深不可测.他觉得,自己既然得受过悬念在武功上的点破,便须替他争个面子.这时他豪气顿生,说道:"老头儿,就算我是于松岩的弟子,你便待如何?"

老头笑道:"如此很好.是便是,什么就算是?!老夫二十多年前与'半死生'的过节,今日便在你身上清算!"他双掌一撑,便要出招.

这时,汤六走上前来,对老头道:"'满堂红',我要的是你的船资,你何必跟他们两人过不去?他们两人都是我的朋友。在江中时,我本来是可以取你性命的,只是一念之差,以为你退出江湖这些年后,如今已经改邪归正了,因此让你到了岸边.没想到你还是当年的那副鸟样。今日难道你真想与我们破釜沉舟,一决雄雌吗?"

老头对汤六道:"你也想跟老夫为敌?!也好,今日便让我熊某先结果了你,免得留下后患.你们'松江帮'居然敢屡次违抗朝廷的封江禁令,大批人众公然在江上摆渡,抢掠官军,已是死罪.你看好老夫这招'哥俩好'了!"说着,腾空而起,象只山枭般便朝汤六扑了下来.

汤六心道:"原来这'满堂红'果然已经投了马士英一帮人,正好趁此时将他剪灭,以绝后患."

于是他硬接了老头一招,忽然觉得有点气闷,肚腹间如被刀割.他的武功路数走的是刚猛一派,平时出手,身上少说也有上千钧的气力.但与老头对了一掌,右臂浑如碎裂了一般.这时老头第二掌又攻击过来,这是一招"一定高升",汤六不愿退后,又硬接了他一掌.老头的第三招是"双喜临门",跟着上来,汤六抵挡之下,更觉吃力.而他使出的两招"掣鲸游海"跟"水漫金山",虽然强劲,但很快便被老头借力给破了.

修流见了喊道:“汤大哥,你不能跟他硬对着。”话声方落,老头已使出第五招"六六顺",此时汤六气力不加,胸口被老头一脚踢中,整个身子飞了起来,轻飘飘掉落到江中.素真惊叫一声,赶紧抄起竹竿,伸入水中.刚才汤六救她上水,她心存感激,因此挂念着汤六。修流却知道汤六的水性,见他落水,也不十分为意,只是提防着那老头.

老头走了过来,问修流道:"臭小子,告诉我,现在于松岩他人在哪里?老夫便放了你."修流道:"你须先告诉我你是谁?"老头道:"说出来吓死你.老夫姓熊名火,二十多年前在江湖上,谁人不知晓我的大名头?!听这名字就吓你一跳."

修流沉吟一会道:"熊火?恕我见识浅,我好象没听说过这名字."

这话把熊火气得火冒三丈,叫道:“你小子居然连我的声名都没听说过?!看我不收拾你!”

这熊火在三十多年前,曾经也是个轰动江湖的黑道人物,他的武功虽然不及"半死不活"于松岩与白石川,但也曾有过与"血雨腥风"冷雨风,在洛阳福王府内大战两天两日,仅以一招之失负与冷雨风的风光之事.后来他因屡次受福王差遣,在黑白两道上做恶多端,为害武林,因此受到了“半死生”于松岩的追杀,差点命丧于松岩剑下.自此便在江湖上消失了.后来他云游到了云南,四川,贵州一带,郁郁寡欢,甚不得志,终日借酒浇愁.没想到几年过去,那酒总算没有白喝,却被他悟出了一套独特的"酒拳""满堂红",这套功法只有十一招,从第一招"哥俩好"到最后一招"满堂红",酒劲须得越来越大,功力也一招比一招强.但倘若离开了他独家配制的酒,那功力便大打折扣了。原来,当时熊火在贵州深山野林中,费了好几年功夫,找到了几种罕见的药材与蜈蚣,蛇虺之类,然后将它们泡入酒中,经年可酿成一种劲道极大的药酒,终日饮用,自此居然内力大增.

后来马士英听说了他正在黔中,便花重金将他招入帐幕之下.熊火也想借马士英的名望,在江湖上东山再起.这次他正是受了马士英之命,到淮南去追杀朱舜水的.两天前他跟朱舜水相约,在江阴江边上厮杀。今日他便乘了汤六的船,自上游赶了下来。

此时,他见修流内力高强,便想急速将他击杀,以免日后在江湖上又多了一位对手.于是他一跃而起,右手成爪,一出手便用上了第六招"五魁首".他大声叫道:"臭小子,看好了,这招叫'五魁首',让你见识一下老夫的本事!接住了."

修流立在当地,右手攥剑.熊火那手势变幻莫测,转眼之间,似乎已攻出了十几招.修流一连退了丈余,尚不能脱手出剑.突然熊火的手爪向他的面门猛抓过来,他迅急拔剑,只见剑光一闪,如闪电般划过.熊火不敢硬接,忙抽身后跃.但修流的右手袖角,却被熊火的内力震裂了.

熊火冷笑道:"臭小子,果然有两下子."两人斗到第四手时,熊火大喊一声,道:"看好了,这招是'八匹马'!"

修流在与他对接到第三手时,已经感觉到以对方强大的劲力,自己仅凭身上功力与他周旋,非落败不可.于是当对方的第九招攻来时,他想以快攻快,一剑直逼熊火面门.熊火双掌骤然夹住"竹"剑,往前一推,修流便连人带剑翻倒在地.熊火道:"臭小子,真没想到,你居然能挡得住老夫'满堂红'中的八招!天底下能招架住老夫五招的,已是非常高手了,看来于松岩这些年也还没闲着."

这时,江边上那无人小舟忽然慢慢朝渡口靠了过来.修流见了,知道这船定然是汤六在水下推移过来的.他忙挽住素真,正要跳下船去,那熊火却夺身向前,一掌朝船头拍下,那船登时喀嚓一声分裂开来,向两边散去.只见那汤六忽然自水中一跃而起,湿漉漉地落在岸上.

素真喜道:"汤大哥,原来你没死!"汤六道:"这'满堂红'有些难缠,我须叫我的弟兄们过来."他嘬口一呼,那啸声长传出去,音响袅袅不绝于耳.

8 松江帮

8 松 江 帮

此时,江面上一艘小船顺流飘下.船头上坐着一人,手执渔竿.青衣芒鞋,头戴竹笠.修流一见之下,大老远便冲着船头那人惊喜地喊道:"朱先生,果然是你来了?!"

来人便是朱舜水.他将竹竿在船头一点,飞身上得岸来,而后又将渔竿往地上一插,跟熊火道:"'满堂红',我没失约吧?此刻正是午时."

熊火看看天,又察看了一下渔竿,笑道:"很好,朱老弟果然没有爽约.此刻正是午时.前天所商之事,咱们来做个了断吧!那弘光皇帝的密诏,你赶紧交出来吧!"朱舜水道:“弘光皇帝什么时候给过我密诏了?”熊火听了怒道:“这么说,你是在消遣老夫了?”

修流走上前来,正要朝朱舜水做揖,朱舜水却一把攥住他的手,笑道:"流儿,这里没你的事了,你速去扬州城一趟,告诉史大人,淮南那边事情有变,黄得功的军马已经奔扬州来了,但是待得解了扬州之围后,史大人只能让淮南兵马屯在城外扎营,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城去!若是进了城,只怕黄得功存有二心,到时要火并."

修流道:"朱先生,原来你不知道?史大人已经离开扬州上泗州去了."朱舜水讶然道:"史可法他去了泗州?在这节骨眼上,他却偏又离开了扬州.那黄得功只有他才能弹压得住."修流道:"史大人要我送他的女儿过江上应天府去,此刻我如回去扬州,刘先生必然不会让我进城的."

朱舜水沉吟了一会。他看了眼素真,笑道:"没想到史大人还有个女儿,史太夫人要是见了,定然十分高兴。也好,待我摆平这'满堂红'之后,我再亲自去扬州走一趟."

那熊火冷笑道:"朱老弟这话说的早了,未免太不把老夫看在眼里!前天在凤阳时,你说有要事未了,不愿与我决斗,约定今天在这里见个高低.老夫便知道那密诏定然是在你身上。老夫已然让了你,既然你不给我面子,现在午时已过,咱们闲话少说,可以开始决斗了吧?"

修流道:"朱先生,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要你与他纠缠不休?"朱舜水道:"他与马士英是同乡,都是贵阳人.他在江湖上已隐没多年,没想到这两个月来,他受马士英的差遣,却一直在盯着我.我去淮南的事,也被他知道了!还穷追着我要什么密诏。"修流故意道:"我看他的武功,也就稀松平常,这种人何必先生与他动手?"

熊火听了修流的话,勃然大怒,一手便又向他抓来.他此举正中修流下怀,他的意思,就是要惹急熊火,让他先跟自己再过上几招,消耗体力,然后朱舜水与他对决时,便可稳操胜算.朱舜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不愿修流参与这次决斗.于是他倒转渔竿,疾速便点向熊火的右肋.

熊火只好回手去挡朱舜水的渔竿,修流笃地后跃丈余.他想,朱舜水既然不愿让他插手,必有他的缘故.于是他跟素真,汤六三人便在一边观战.

朱舜水与熊火两人斗了一百来手,仍然不分胜负.素真看了半天,忍不住说道:"周大哥,这'满堂红'一身的好轻功,身形灵巧,跳跃腾挪,实是以退为进.朱先生怕是耗不过他的."

朱舜水一听之下,猛然醒悟,心想,自己因急于求胜,赶去扬州,却没想到差点中了熊老头的道儿。他没看出来这素真虽年纪轻轻,却窥得透门道.当下收住劲力,与熊火缓缓缠斗.

熊火听了素真的话,心下气苦.以他现在的武功,原与朱舜水只在伯仲之间,但朱舜水在体力上却远胜于他.因此他借助轻功,想在耗掉朱舜水充沛的劲力后,再用"满堂红"拳法加以击杀.没想到素真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却更容易勘破当事者的迷点.她的一句话,便使场上情势,斗然逆转.两人已不象是在斗武,倒象是在躲藏闪避一般.

汤六笑道:"'满堂红',看来你是越老越没出息了,打不过人家,就学着躲闪."熊火气得满脸通红,陡然跳出圈子,气喘吁吁地对朱舜水喝道:"朱老弟请稍歇片刻.老夫有些口渴了,得喝上两口。"

朱舜水住了手.熊火从背上解下那个大葫芦,咕嘟咕嘟地便痛喝起来.他的内力借助的是那药酒,倘一会儿功夫不喝上几口,劲力就上不去了.

汤六冷笑道:"喝一口酒便是一分劲力.熊老头可一点都不含糊.朱先生,这架你也别打了.跟这种人过招,真他妈没劲."

熊火扎好葫芦,二话没说,便双手箕张,如鹰隼般向汤六猛扑过来,全身骨节,格格有声.他喝过药酒之后,劲力倍增,双目炯炯有神。汤六见了,大笑着扑通一下便倒跳入江中,没了踪影,那江面上直连个水花都不见.

素真笑对修流道:"这汤大哥水性真是了得.这老头要是在水里跟他过招,早就没命了."

修流笑道:"我看倒也未必."素真奇道:"周大哥,这却是为什么?"那熊火也竖起了耳朵听着。修流道:"人家熊前辈皮厚,是不怕水的.最不济时,还有个大酒葫芦抱着,漂在水面上,怎么也沉不下去."熊火一听这话,气得眼睛都红了,便又要来抓修流.

此时,江上忽然间百舟蚁集,都向这边江岸靠近来,汤六如箭射般冒出水面,于空中一错身,跃上了当中一只船.汤六高声喊道:"弟兄们来得正好,今日大家是吃滚刀面还是包饺子?"众船夫喊道:"但听汤帮主一句话."

熊火见了这场面,饶是他一身好武功,在江湖上折腾了几十年,心下也是有些发毛.他对朱舜水冷笑道:"没想到今天朱老弟约了这么多的帮手来打太平拳!"朱舜水也冷笑道:"人缘好时,朋友多了,便会不请自来.听说熊兄的'酒拳'只有十一招,却千变万化.其中最后一招'满堂红',出手必定见血,熊兄今日何不使将出来,让在下也见识一下?!"

熊火道:"算了,今天你人多势众,熊某须赢你不得.咱们来日再会."朱舜水道:“‘满堂红’,这么说你是连密诏也不想要了?”熊火道:“什么密诏?莫非它比老夫的命还重要吗?!”说着,身形已在数丈之外.

修流跟朱舜水道:"这熊老头轻功甚是了得,他如果是马士英的心腹亲信,对我们实是大为不利."朱舜水道:"二十多年前,这熊火与我师父'半死生'曾有一场恶战,后来败给了师父.他生性好强,死不肯认输,从此便躲回了贵阳,二十年来不曾重入中原武林.他的轻功,独步天下,当初跟'血雨腥风'冷雨风在福王府比试武功,打了两天两夜,仅以一招之差败与冷雨风.两人比轻功时,从山海关一路跑向嘉裕关,熊火最后还比冷雨风先期半天到达."

汤六正好上得岸来,听了笑道:"朱先生说的这事,睡翁可从未提起过."朱舜水笑道:"温老前辈也是个爱面子的人,自然不愿对晚辈道出此事."

朱舜水转对修流道:"眼下黄得功那里的变数很大,而且我已把密诏交到了他手上,此时史大人不巧又去了泗州,倘若黄得功他进了扬州城,实际上也就控制了江北.因此我还得去一趟扬州.那熊火受马士英之托,这些日子一路跟着我,我只好与他在江边约斗,让他离开了淮南黄得功军中."

修流道:"既然局势起了变化,朱先生,我先送素真到金山寺后,便即跟你一起回扬州去,见机行事."素真道:"周大哥,你要不过江,我也不过江.我要跟你一起回扬州找我爹跟我娘去."朱舜水道:“流儿,史大人既然将女儿托付与你,你们还是快跟汤帮主他们过江去吧,免生意外."

修流看着素真,素真笑道:“周大哥,你上哪儿,我便跟你上哪儿去.既然你抛不下扬州的事,咱们便一起上那里去!”朱舜水默然无语。修流道:“也好。”

三人别了汤六。汤六跟朱舜水道:"朱先生,国势既已如此,你何不挺身而出,主持大局?!我们松江帮的上千号人物,都愿意听你的号令!"朱舜水执住汤六的手,笑道:"好兄弟,君子有所必为,有所不为.这些日子,你们松江帮只要能多送些百姓过江,便是侠义之举.我们去完扬州之后,定然再与汤兄谋面."

9 心镜如雪

9 如雪心镜

朱舜水与修流,素真到得扬州城下时,见那围城清兵已经收拢到大营中,似乎正要准备离去.三人进了城,见到刘不取,刘不取笑道:"多亏朱先生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黄得功到来.满洲人可能听说黄得功的援军来了,便要拔营而去.他们也是孤军深入,如果我们同心合力,何愁强虏不破?"

朱舜水笑道:"刘兄果然是个难得的英才,这次守城,功不可没.不过,朱某此次来扬州,是想劝说刘兄不能让黄得功进城."刘不取笑道:"早间我已派人去告知黄将军,请他们在城外扎寨,待得史大人回城时,再行商议入城事宜.史大人一日不回,他们便一日不能入城.我邀请黄将军只带上身边侍卫入城畅饮,他却视做了鸿门宴,不想入城."朱舜水道:“原来刘先生对黄得功已然留了一手。”刘不取笑道:“非常时期,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却万万不可无!”

朱舜水道:"我原是要黄得功在看过密诏后,即行烧毁,以免后患,没想他却将密诏藏于身边.他既得密诏,倘以之要挟史督师,后果则不堪设想.我跟他深谈后,方知他对扬州的繁华觊觎已久,如他进了扬州,高杰等人不服,则江北一带定然又是一场混战,清兵又可坐收渔利.既然刘兄对此事已有所防范,料来扬州城不会再生变故,在下这就回应天府去了."

刘不取跟修流道:"子渐,你带上素真姑娘跟朱先生一齐走吧,这里暂时没事了."修流道:"先生务必多加保重.我到江南后,一定要找到我姐姐,一有了消息,我便告知你."刘不取道:"但愿你们姐弟能早日团圆.如找到她,你就跟她说,我刘不取这辈子对她矢志不渝!"

三人来到江边时,修流原想先去瓜州渡,与断桥见上一面,然后再送她回家,但一想起自己跟她的关系有些尴尬,而且素真又在身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决定先把素真送到南京史可法府后,把她交给史母,而后再去金山寺找断桥,送她回嘉定去,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于是他跟朱舜水,素真上了一艘船,顺风往江下游飘去.江面时不时有些轻舟艋艟划过,估计都是"松江帮"的人物.船只在江上行走了约半个时辰,上游处突然有一艘船快速驶下来,船头上一人望了修流这边,大老远就喊道:"修流兄弟,我是没心肝,你们快把船靠过来."

修流仔细看了,那船上果然便是"夫妻肺片"夫妇俩.他只好让船夫把船停下.朱舜水却不认得他夫妻俩,修流说了,朱舜水道:"江湖上听说过他们的名号,真正知道他们的人,对他俩的口碑都不错.他们虽说好吃人肉,但吃的都是恶人之肉。"素真吓了一跳道:"人肉也能吃吗?"朱舜水笑道:“恶人的肉吃起来,味道相当不错。”素真道:“先生也吃过人肉?”修流道:“朱先生在跟你开玩笑呢!”

两条船靠近了.烂肺泡从舱中出来,道:"昨天我们见到酸辣汤,说在北边渡口遇到了你们.因此今天一早我们就出来在江上找你们了.这位想必便是大名鼎鼎的朱舜水先生了?"朱舜水忙起身来,与他夫妻拜会过了,笑道:"贤伉俪以江为锅,这'夫妻肺片',在江湖上可是一道名菜!"

没心肝与烂肺泡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下里十分受用.烂肺泡打量着素真,问修流道:"这位姑娘是谁?长得好俊!"修流正要说话,素真笑道:"我是扬州西城外'式微观'的小道士,今日要回南京去探亲."

烂肺泡道:"看不出来,年纪轻轻的,还是个出家人.修流兄弟,你真是艳福不浅呐."修流笑道:"烂大姐,这素真姑娘是史可法大人的女儿,我目下要送她回南京她祖母家去."说完这话,他瞥了眼素真,只见她正对着茫茫江水,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烂肺泡笑道:"我说呢,修流兄弟决不是那种三心两意的人.你说是不是,当家的?"说着捅了一下没心肝.没心肝道:"臭婆子,说什么呢你?!人家修流兄弟跟这位姑娘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要你操心?别让朱先生听了笑话."

朱舜水笑道:"儿女之事,朱某不解风情,也从来不管的."

烂肺泡道:"那就好,这事便由我来闹个明白.修流兄弟,今晚我们便一齐上瓜州去,你跟断桥姑娘该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既然扬州那边没事了,你也该去看看她了.你不知道她有多想你!"说着便跃过船来,拉起修流,又跳了回去.

朱舜水执起素真的手,笑道:"素真姑娘,既是如此,咱们今天不如就先上金山寺去,歇上一宿,明日再赶路去南京?"素真笑着跟朱舜水一起跳过船去.没心肝跟这边船上的船夫道:"孟小乙,你们汤六帮主如若问起来,就说我们大家今晚上金山寺打尖了."那孟小乙答应了,顾自驾船走了。

修流的心思,此时就象江水般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无时不在想着跟断桥见面,却又害怕真的见到她.倒不只是因了素真在身边的缘故.他要是跟断桥再次见面后,还要对她隐瞒真相,那是再怎么样也说不过去了.但无论是断桥还是他自己,都很难于去接受他是断桥的舅舅这个事实.

烂肺泡看他心思沉沉的样子,也不去理他,顾自拉着素真的手聊起天来.一个多时辰后,船在瓜州渡靠岸.修流道:"诸位请慢行一步,让我先去告知雪江大师一声."没心肝叹口气道:"流儿可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才一个多月不见断桥姑娘,子就猴急成这样子."

修流心里记挂着断桥,便匆匆往金山寺跑去.到得寺门外时,只见寂永笑吟吟地迎了出来.修流忙向他问起断桥跟"黑旋风"的情况,寂永讶然道:"周施主原来没见到断桥姑娘?她前几天便吵着带上那'黑旋风'上扬州找你去了!"

修流听了这话,象是兜头被淋了一盆冷水.本来他是怕见到断桥的,如今出于意外地又见不到她,心下既是失望,又是挂虑。他问说雪江大师跟铁岩在不在寺里?寂永道:"大师正在后殿禅房,跟一位叶姓施主喝茶,那铁岩心下喜欢断桥姑娘,自然是跟断桥姑娘走了."

修流听了,心下失落莫名,一阵气闷.

10 姐夫

10 姐 夫

寂永引领着修流来到雪江的禅房.

修流跨进房去,只见雪江正跟一位身着绿衫的中年人坐在榻上,一边品茶,一边攀谈着.修流一见那绿衫人,便错愕一下.那人便是上次他在松江府白日歌船上会见过的那位叶姓客商.

修流来到雪江面前唱了个喏,又拱手对绿衫中年人笑道:"叶兄别来无恙?看来那白日歌也是奈何你不得了."

那人正是叶思任.他见了修流,一阵惊喜,忙下得榻来,扶着修流双臂,仔细端详着他道:"象,实在是象极了你大哥修涵.修流,上次在松江府,匆忙之间,我没能认出你来.今日相见,你该叫我一声姐夫了吧?!"

修流长长看了他一下,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拜倒在地,叫了声姐夫,双眼忍不住挂下泪来.此时他哭的,既有几个月来压抑在心头的家破人亡的悲痛,还有与断桥之间关系的突然变故.叶思任心下一酸,扶起他来,笑道:"流儿,你两个姐姐要是看到你如今成器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修流道:"只可惜周菊姐如今不知流落在何方?这次回江南来,我正想要去找她."叶思任笑道:"什么时候你上嘉定去,我给你一个惊喜,还你个周菊姐姐."修流听了大喜,道:"原来周菊姐她早已在姐夫府上."

叶思任简单地叙说了一下与周菊相逢的事。

修流随即又想到断桥,脸色一下黯淡了下来,嗫嚅着道:"姐夫,我跟断桥也是偶然结识的,当初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叶思任微笑道:"幸好你照顾了桥儿这么长时间.雪江大师已经将你们俩的事都告诉我了.大师说了,这便叫缘分."修流喃喃自语道:"缘分?这算什么缘分?爹爹要是在世,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叶思任跟修流道:"明日我要上扬州去找桥儿,你这些日子累了些,先在寺里休息两天,待我找到桥儿后,咱们一起上嘉定去,好好热闹团圆一下."

他转对雪江道:"大师方才谈起小女的内功心法,在下却有些困惑,因为在下除了教给断桥书中一些学问与博弈之外,从来没有授予过她什么内功心法."

雪江凝眉道:"这倒奇了.没想到叶施主对令爱修习高深内功的事一向不知.那么这位授予令爱内功心法的高手,又会是谁呢?"叶思任拱手道:"大师可否当面示范一下?"

雪江想了一下,登时以指为剑,倏忽点破而出,他内力太强,虽然是在摹仿断桥的功力,出手时已收敛几分,但修流与叶思任的衣裳却被硬直地鼓吹起来,哗哗做响.雪江见叶思任看过之后,陷入苦思,便又使出一招他交给断桥的'九月初三'.

叶思任揣摩了一会,仍是满脸的迷思.

修流在一边看了,却是略有所思.他觉得雪江大师方才那两招的内功路数,很象自己修炼过的"天知心法".但是断桥是不可能知道这套内力心法的.因此他只在一边看着,一声不作.

叶思任道:"大师演示的这两招,定然不是我的从学路数.看来,这么些年下来,我对桥儿的管教是疏松了.却不知道教她内功心法的那人是何用意?"

雪江笑道:"令媛资质甚佳,不到两个月,便将老衲的一套久而不用的剑法,全学了去."叶思任道:"多谢大师厚爱,赐教于她,可我不知教她内功心法者,是正是邪?!倘是歪门邪道,我自当废去她的武功!"

修流突然脱口说道:"姐夫,此事万万不可!"叶思任愣了一下,道:"流儿,这却是为何?难道你知道桥儿她的内力来路?"

修流其实只是听到叶思任说要废断桥武功,情急之下便冒出这么一句,叶思任这一问,他又不知该如何对答了,只是支吾着.雪江对叶思任道:“不过,依老衲之见,令爱体内的内力,似乎并不是很纯正。叶先生当花些时日疏导,方能融会贯通。”叶思任谢过了。

11 男和尚 女道姑

11 男和尚 女道姑

这时,禅房外有人击掌笑道:"妙哉,妙哉!"雪江与叶思任听了,相顾一笑。雪江笑道:"原来是朱先生到了,不知先生所言妙在何处?"

朱舜水与"夫妻肺片",素真走进禅房来,朱舜水笑道:"妙处尽在不言之中,难与君说."雪江笑道:“老衲参禅,原是故弄玄虚,没想到朱先生也染了这毛病。”两人大笑了。

叶思任与朱舜水见过了.雪江问道:"不知尊师悬念道长近年来一向可好?"朱舜水道:"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他老人家了.他深藏于山中,不问世事,自然清闲得很。"叶思任笑道:"上回我匆匆去了趟闽中,倒是与于老前辈会过一面.他如今正隐居于白云深处,养茶酿酒,快活如神仙一般,岂是你我之辈所能企及?!"

雪江笑道:"还是于兄他道高一丈啊!他要是还在江湖上,这大江南北,恐怕又要大大热闹了."叶思任笑道:“大师跟道长同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江湖上少了你们,这些年来不知逊色了多少!”

朱舜水道:"有件事颇为意外。大家还记得十多年前销声匿迹的那个熊火吗?”雪江道:“自然记得。当初他便是被悬念道长逐出江湖的。”朱舜水道:“前日我在江北与他交过手,他的武功似乎有进无退,又独创了一套‘酒拳’,内力大增,自号‘满堂红’。如今他附冀于马士英,这次重现江湖,只怕免不得又要给武林添乱了.众位还须小心才是."

雪江道:"这熊火心高气傲,若为马士英所用,乱子着实不小."

众人又聊了一会.天色已黑,寂永便引领大家去膳堂用餐.叶思任问了修流素真的情况,道:"流儿,这姑娘看上去不错,人文静,又是史大人的独生女儿,你对她要有意,姐夫替你做主,择个吉日给你们完婚便是.既然史大人托付你送她回南京见她祖母,定是有意要玉成你二人,你切莫辜负了史大人一番心愿."修流道:"史大人倒是在书信中提及此事,不过——"

叶思任见他言语吞吐,便笑道:"这事全看你自己有无意思,姐夫说的做主,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事.你也毋须过于认真,凡事不要勉强自己便是.男女情爱,原是别人做不了主的,你自己看仔细了。"修流支吾道:“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晚饭后,朱舜水与叶思任跟雪江在后禅房摆起了棋局.三人下棋是应酬,聊天是真,他们一直下到四更后才去歇息.

修流饭后带着素真在寺里闲逛着.素真笑道:"周大哥,原来佛寺里住的都是男的和尚,道观里住的都是女的道姑."修流听了笑道:"倒也未必.道观里也有男的住着,庵里也有女和尚住着。"素真瞪大了眼道:“那么那些女和尚也剃光头吗?”修流道:“自然也是剃光头的。”素真道:“幸好当初我娘没去做女和尚!女人剃光头真难看。”修流本想说女道跟女和尚不能结婚的,又怕伤了素真的心,便咽下不说了。

两人走着走着,不觉出了后院.到了半山,两人在一块岩石上坐下,这时江风袭来,素真缩了缩身子.修流忙脱下外衣给她披上.

素真道:"周大哥,你真的很喜欢那位断桥姑娘吗?可惜我没见过他.不过我看她爹爹的样子,她一定长得很俊俏的!不象我爹爹长得难看,我一定也很难看的。"修流道:"你一点都不难看,而是很漂亮。”素真喜道:“真的?”修流点了点头道:“什么时候我买一面镜子送你。”素真羞涩地低下了头。

修流顿了会道:“我的确是很喜欢断桥姑娘,但这是不可能的事."素真道:"为什么?"修流叹了口气道:"因为她是我的外甥女!天底下哪有做舅舅的跟外甥女男欢女爱的?!"

素真听了,叹了口气道:"周大哥,那你喜欢我吗?"修流道:"喜欢,不过我觉得我喜欢你,跟喜欢断桥的感觉不一样.你是个好女孩,这辈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素真笑道:"我不用你照顾,你今后无论去了哪里,跟谁好,只要你心中有我,我都不会介意的."修流听了,心头一阵难受。

第二天,叶思任要上扬州去,寂永送他过江.叶思任跟修流道:"流儿,你安置好素真姑娘后,当尽快去一趟嘉定,跟你两个姐姐见上一面,也好让她们俩放心."修流答应了.他跟素真和朱舜水坐上"夫妻肺片"的船,沿江而上,去了应天府.

#奇#修流跟朱舜水在栖霞山下便别过了.朱舜水跟他道:"只要史大人能弹压住黄得功,高杰二人,朝中局势便很有可能转机.我回南京后,想好好再去参详一下那地下秘宫.以后你如有事要与我联系,只须在玄武湖边城墙上插跟竹竿便是.没事千万不可轻举妄动.马士英身边很有些高手,如今他防范得益发紧了,你一定要小心从事,不可在南京城里多抛头露面!更不可贸然去闯马府!"

#书#修流到了南京,怕招人耳目,便换了一套行头,打扮成书生的样子,摇着纸扇,左顾右盼,大步流星.路人见他走路凶急,不象个士子,倒象个赳赳武夫,便都拿眼觑它。素真则扮成个小童,替他背着弓,挎着剑.

#网#他找到第一次跟断桥到南京时住的那家客栈.店家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店家道:"客官,上回你跟那位小姐还有那只大黑狗,两只白鹤怎么一下子全不见了?!你的帐还没结呢."

修流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店家笑道:"相公今天想要点些什么菜?我马上就让小二去给你打扫一间上好的客房."说着,笑嘻嘻看了眼素真,素真慌忙低下了头.

修流道:"店家,你不必往歪处想。我今天来,一是结了旧帐,二是想打听一下,那史督师的府上在哪边?"店家道:"你说的是史可法史大人吧?他家在城东汲井巷那边,不过史大人现今正开府扬州,你可能找不到他的.不瞒客官,这史大人算是条汉子,这南京城里,谁人不服他?"

素真听了这话,微微而笑.

12 又见双鹤

12 又见双鹤

这时,旁边一张桌上有一人突然说道:“是条汉子又怎么啦?做死英雄谁不会做?有本事就做活英雄!”修流听了,看了一下说话的那人,却是一个破衣褴褛的年轻人。修流道:“请问这位兄台,何为死英雄,何为活英雄?”

那人道:“死英雄便是一死了之,不顾家国大体,其实是懦夫。而活英雄则是忍辱负重,虽视死如归,却会为了家国利益,尽到最后一分力气。”修流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这时店家过来跟修流笑道:“客官莫怪,这人是个癫子,时常在本店打秋风,三天两头的赊帐。”

修流道:“店家,他共欠了你多少银子?”那店家翻出帐本,正要对帐,那年轻人忽然说道:“一共是七两五分六毫,对也不对?”店家愣了一下道:“原来你小子全都记得!”

修流便替那人还了帐。那人道:“爽快,爽快。这笔帐在下先记着,将来必定还你。”修流道:“区区小钱,何必言还?”说着就要离开。那人道:“兄台不想知道在下的名姓吗?”修流拱手道:“请问尊姓大名?”

那人道:“在下归去来,是个臭要饭的。”说着便离去了。

素真忽然笑道:“修流哥,这人身上其实并不臭!”修流笑着摇了摇头。

修流与素真两人离了客栈,很快便找到史府.管家看了他们俩的打扮,初时不让两人进去,修流便拿出史可法的亲笔信,管家看了信封上的字迹,马上就进府去通报了.修流两人等了一会,只见管家快步出来,笑道:"老夫人有请二位."

两人随管家来到厅堂,只见堂上正中间坐着个七十来岁的老妇人,侧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素真一上堂去,便朝那老妇人跪下,拜了三拜,老妇人忙搂起她来,道:"福份,福份呐!真是没有想到,俺的亲孙女都这么大了!"说着,抹了一把老泪。

她又拉着素真的手,要她拜上一边的那中年妇人,道:“孙女,这是你的大奶奶,你快拜见过了.”素真万了个福,却不跪下.老妇人道:"闺女,她是你的大太太,你怎能不跪?!"素真低着头,还是不跪.那中年妇人起身笑道:"你们聊着,妾身去厨下照看一下,晚上加两个菜."说着便走了.史老夫人对素真道:“你这脾气,倔得就跟你爹爹一样!”

那史老太又打量着修流,道:"小后生果然是一表人材,老身没想到老来有福,刚从天上降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孙女下来,又偏巧招了个这么出众的孙女婿."素真羞红着脸道:"奶奶,孙女没说要嫁给他."史老太笑道:"真是小孩家话.你爹爹都做主了,你还害羞甚么?"素真看了眼修流,修流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修流第二天便要赶去嘉定,史老太劝留不住.素真送修流到府外道:"周大哥,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见你两个姐姐?我们家府上太冷清了,我有点不习惯."修流见他双眸凝铅,心下一软,便不置言语.素真喜道:"周大哥,你应承了?我这就去告知祖母."

不久后素真欢天喜地奔跑着出来了,道:"周大哥,我祖母说了,要我俩拜见过两位姐姐后,早些时候回来,免得她老人家操心."

从应天府到松江府,须得两天多的路程.这时正是三月,江南烟花迷蒙,草长莺飞。素真看着路边美景春色,不觉笑逐颜开.以前她老是呆在道观里,难得出来一趟,至多也只是到山上打打柴,捉些小山兽什么的,哪里见过这等美景?

到了嘉定城,两人饿了,便找了家酒楼,看那匾额上写着"不归楼".两人吃了饭,问店家说去叶府的路怎么走?店家还没说话,却见有一人慢慢走下楼来,一张瘦猴脸|奇*.*书^网|,眯着眼问道:"是谁在打听叶老板的府第?"

修流起身拱手道:"在下姓周,不知阁下是谁?"

那人道:"在下孙四点,时常在这楼上讨些生意.敢问小兄弟与叶家有何关系?"修流道:"叶思任便是我姐夫.我刚从南京来,想去拜见我家姐姐,"

孙四点看了下修流,慌忙还礼道:"原来是舅爷来了,有失远迎.老板,快快摆酒!"修流做了个揖笑道:"孙大哥,不劳尊驾了,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我姐姐了,如今正急着要赶去叶府呢!"

那孙四点便吩咐两个精干的小开,带着修流两人上叶府去.修流在桌上放了一锭大银子便走了.

周莘听得管家报说修流来了,忙叫来周菊,姐儿俩到得大门口,见到修流时,两人早哭成泪人了.修流一见到周莘,喊了声“大姐”,先自一头跪倒在地,周莘与周菊都搂住了他哭.素真在一边见了,吓得手足无措.

三人进了府,叙过了别后之事,周莘听了修流说了他与断桥的故事,道:"流儿,为姐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些日子你是跟桥儿在一起!桥儿她不太懂事,多亏你照料她了."

周莘看素真做男童打扮,便要管家先带她下去歇息.修流道:"大姐,她原是女儿身,只因怕在应天府走动时多有不便,就换了男儿服装."

说着,便让素真散下头发.周莘跟周菊见了她清丽含羞的容貌,都呆了一下.随即两人心下里又都喜道:“看来流儿真是有福气,找到了如此美貌的一个娇羞姑娘。”

这时,修流拿出刘不取在扬州时托他带给周菊的那封书信.周菊看了,忍不住黯然垂泪,便将信递给周莘.周莘看了道:"妹子不必伤心,刘不取他在信上写的,是做最坏的打算."修流道:"姐,刘先生说了,他这辈子对你,将矢志不渝.况且,扬州城近来局势已有转机,但愿春暖花开的时候,他能回到江南,与你见面."

周菊听了,眼中蓄泪,幽幽长叹了一声道:“我倒不指望急着见到他.只要他能一心一意地忠心为国,我便心满意足了!”

那天晚上,周莘安排素真先在断桥以前的闺房上睡.他们姐弟叁人则在一起燃烛长聊,涕泪交加.周莘问了些断桥的情况,修流一一都说了,只是隐藏了自己对断桥的那份酸涩无穷的情感.周莘道:"流儿,我看那素真姑娘人挺顺眼的,你要喜欢她,就跟人家直说好了.你姐夫是个生意人,在外面走动的时间多了,难免见一个喜欢一个.你千万不要学他.这素真是个贤惠踏实的女孩,你千万别耽误了人家。"

周菊笑道:“姐,你别替流儿他操这份心了,在这种事上,他可一点都不含糊呢!”

修流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第二天早上,已到用膳时间.修流不见素真下楼,心下纳闷,便跟周菊说了.周菊跟他一起上楼去敲门,却不见屋里有声响.修流心里格登一下,忙匆匆下楼去叫周莘.周莘叫了管家一起上楼,打开门来,只见屋中空无一人,窗口却大开着.

周莘愣怔一会道:"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家款待不周,冷落了素真姑娘,她生气了,夜半时私自离去?!"修流道:"素真她绝不是这种人.我看这房间里的架式,她象是被人挟持走的.她真要走,也不该从窗户出去的。"周莘道:"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到我们叶家来抓人?!"

修流仔细查看过房间,忽然想起在金山寺里时,听雪江跟叶思任提到的那位教授断桥内功心法的高人,猛然醒悟道:"那人可能要带走的本是桥儿,但他却误将素真当做桥儿,抓错人了.两位姐姐,我得去追他们回来."

他心下一急,便从窗户上纵跃出去.他落地时,忽见两只大白鹤格格叫着,挥舞着翅膀冲他跑来,修流看了,正是舞云,舞雪.他一手搂住舞云,一手搂住舞雪,突然间又想起了断桥,眼圈不觉一热.

舞鹤用嘴喙夹住修流的袖子,带着他往后院门口走去,舞雪在后面跟着.修流随着它们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破庙前.这里距离叶府约有两里多,显然断桥以前曾带着双鹤到过这里.修流心想,这破庙可能便是以前那位不知名的高人,教授断桥内功心法的地方.那么,素真眼下很有可能就在庙里了.于是他推开庙门,只见门上灰尘飒飒落下,弄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拍打着衣服进了庙后,却见庙院里空寂无一人.修流正在纳闷,突然听得庙堂后面有人柔声说道:"小哥,你把门掩上了,然后到后堂来."修流听说话人的声音象是个女的,心里奇怪,问道:“你是谁?”那人道:“不该知道的你就别问。”修流听了,便循声来到后堂.

13 神秘破庙

13 神秘庙堂

修流进得后堂,吃了一惊.只见堂屋中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与庙中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地上铺着两张草席,一位身形清瘦的女人,正背对着他,席地坐着.素真果然就躺在草席的一边,她似乎是被点了穴道,还在酣睡着.修流看那女人的背影,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那舞云,舞雪见了那女人,便奔走过去,在她的身边蹲了下来,神态依依,十分亲昵.

修流道:"夫人,在下周修流.不知尊驾将素真姑娘带到此地,是何用意?"他本想说"挟持",又觉得说这话太唐突了,况且他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对他跟素真似乎都没有恶意.只不过可能是中间有些误会而已。

那女人问道:"周小哥,这个女孩是谁?她怎么会睡在断桥姑娘的床上?"修流道:"她是我的一位朋友."他在不明对方身份之前,不想说出素真跟史可法的父女关系,因为如今江南一带,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史可法的名字.若是碰上歹人,素真无疑就会成为他们的胁迫对象.

那女人又问道:"当初是你把断桥从叶府带走的?她现在人在哪里?"修流道:"断桥是因为要去找这一对白鹤,自己离家出走的.后来在太湖边上碰上了我,我们结伴相行,在一起呆了几个月.她现在可能正跟她爹爹在一起。"那女人道:“你见过她爹了?他现在可好?”修流不知道她说的是叶思任还是断桥可好,便道:“他们都很好。”但他明白,此时断桥的心情,一定是坏透了。

女人缓了缓又问道:"那么他们现在何方?"修流道:"或许是在扬州吧.不知夫人却是谁,对断桥他们如此关心?"

那女人沉思了一会,忽然转过身来.只见她长眉入鬓,清眸如泉,容貌亮丽,年约三十多岁.修流见了,吓了一跳,脱口说道:"白姑娘,怎么是你?你怎地在这装神弄鬼?!"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乍然一见之下,长得简直就跟白日歌一模一样.

女人微笑道:"周公子,你说的是哪个白姑娘?是不是几个月前跟叶思任在杭州西湖畔相伴了一些日子的那个女人?她长得是不是很象我?"

修流定睛看了,发现那女人的笑容清和温柔,眉目间也没有白日歌的那种野性,于是笑道:"对不起,夫人,我认错人了.方才我还以为你是江湖上专卖人肉的‘白斩鸡’白日歌。你们长得太象了!"女人笑道:"我叫梅云,已经死了几年了.周公子,今日真是幸会了."修流怔了一下道:"原来是梅夫人.你说你已死了几年了,却如何还活着?莫非你是鬼?!”

梅云道:“是的,如今我早已是个女鬼了。”修流道:“这么说,梅夫人,断桥藏而不露的内功心法,便是你传授的了?"

梅云起身道:"没错.不过,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却不会半点武功,我只是照一本古书上的说法,给断桥传授了养身的内功心法而已.我膝下没有儿女,又非常喜欢断桥.我跟她是三年前结识的,那时我上嘉定来,想找回我的这两只大白鹤,恰好在叶府后院遇上了断桥,也算是我们俩有缘.我把她带到了这破庙中。后来每到一个月的廿七晚上这一天,我们便在此约会,我传她内功心法,也让她陪我下棋.她家父母都不知道这事.断桥是个非常灵巧的姑娘,只是不知半年前为何突然出走了.昨晚我到了她的闺房,以为床上睡的是她,没想到却是这位素真姑娘.素真听了我的解释后,便一直送我回到这破庙里.她现在睡得正熟,咱们先不要去吵醒她."说着,伸手摸了摸素真的额头.

修流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梅夫人,那么你三年下来都住在这破庙里了?"梅云道:"我原住在杭州西湖的孤山上,后来因为生了一场大病,幸得一位道长相救,才死而复生.说起来也只是一段心病而已。我如今住在孤山后的一幢小竹楼里,只是一段因缘未了,又不想重回人世,因此不想抛头露面,如今已是心如止水了.这比真正死了还要难受!这对白鹤,曾随我几年,后来断桥带养着它们.我第一次见到断桥,也是因为到这里来探望白鹤的缘故,看来舞云,舞雪跟公子也算有缘,带着你来到这破弊之地.不过,今日之事,我希望公子切莫说与第三人知道."修流答应了.

梅云又笑问道:"周公子,你当真喜欢断桥吗?"修流呆了好一会,道:"喜欢.不过,这事已经是不可能的孽缘了."梅云道:"却是为何?"修流道:"说出来只怕夫人笑话,我其实是断桥的舅舅.当初我们在一起时,两下里都不知道这事."梅云道:"原来如此.这果真是一段孽缘。那么你喜欢眼前的这位素真姑娘吗?我看她眉清目秀的,人又文静,与你正好相匹配。"

修流道:"我刚跟她相识不久,'喜欢'两字,自然不能轻率说出.素真姑娘自幼在道观中长大,历经坎坷.她天性善良,冰心透澈,我自然不敢亵渎于她.她爹爹虽然已许诺将她许配于我,只是我丧服未满,不敢擅自做主.但我会一辈子呵护着她的.喜欢两字,只能随其自然了。"

他们两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这时正有两行清泪,悄然从素真的脸上淌下.

梅云点了点头,道:"你的这个脾性,倒不象你姐夫叶思任的."修流道:"梅夫人,你是如何认识我姐夫的?"梅云笑道:"这事都过了十年多了,不提也罢!你姐夫南来北往的,认识的人还会少吗?更何况只是几个无足轻重的女流之辈?!"

修流问道:"梅夫人,不知你认不认识方才我提到的那位叫白日歌的女人?"梅云道:"不认识.我只晓得她跟你姐夫在‘水月居’呆过几天,两人卿卿我我的,后来她突然又离开了。"修流道:"原来夫人一直都在关注着我姐夫!"

梅云冷冷一笑道:“关注他的人多了!”

这时素真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她看到修流,便坐了起来,道:"周大哥,你怎么也在这?"梅云笑道:"他挂念着你,就一路随着两只白鹤赶到了这里."素真道:"真的吗,周大哥?"修流笑着点点头,素真的脸一下子红了.其实修流跟梅云的一番谈话她全都听到了,只是因为不好意思让他们知道她在听着,因此便憋住气,不敢醒来。她说道:“梅夫人,周大哥,你们谈的话,我什么都没听到。”梅云与修流都忍不住笑了。

梅云道:"周公子,你们俩该回叶府去了,别让你两个姐姐担心.尤其是你大姐周莘,这些年,真是难为她了,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妻子.只可惜我们生在了同一世!我只能下辈子报答她了.我明天便要回杭州去了."说着,幽幽叹了口气.

修流听了她的话,心里奇怪,却又不便多问.

14 亲事

14 亲事

修流与素真别了梅云,带着舞云,舞雪回到叶府.周莘与周菊正在挂虑着,忽然见到两人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周菊心细,拉着素真的手到一边悄声问了几句,随后过来笑跟周莘道:"原来是个女道士,清晨时路过咱们家府后,见素真姑娘正在后院池塘边逗着那对白鹤玩,便邀她一起出去了一会."

修流看了眼素真,见她也在看着自己,于是笑了一下,心想:"没想到素真她也学会乖巧了.象这种事,她几句话就将周菊打发了过去。"

素真先回断桥房间梳妆去了.周菊招呼修流来到她的房间,她掩上了门,板着脸对修流道:"流儿,有些事,你不该瞒着我的.怎么连跟你来的素真姑娘,也跟着你学会撒谎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跟姐说!"修流马上低下头去,道:"姐,我跟你说了这事,你千万别告诉莘姐和姐夫知道.昨晚跟素真一起走的,是个中年女人.她误把素真当做断桥了."

随后他说了梅云暗中教授断桥修习内功的事,但没说出梅云跟叶思任的关系,还有她和断桥约定的练功的时间与地点.

周菊沉思一会道:"流儿,这么大的事你如何不早跟我说?!这事对叶家会有伤害吗?”修流道:“看起来那女人对桥儿并无恶意。”周菊道:“你要知道,自从咱们家出了事之后,我对外人是都不敢相信了.但愿那女人不要连累叶家.莘姐这些年真不容易."周菊缓了一会又道:"流儿,你是真心喜欢那素真姑娘吗?你既然带了人家上这里来,就要将这事当真了。你可不能耽误了人家!"

修流道:"姐,我不成亲行不行?我喜欢素真,可不是那种那种男欢女爱的喜欢。我不想跟她成亲."周菊道:"流儿,你别耍小孩脾气了.咱们家现在就你一个男人了,成不成亲可由不得你!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要不成亲,那么咱们周家不就断了烟火了?"修流道:"你不知道,素真姑娘是个小道姑."

周菊愣了一下,随即道:"这有什么,道姑也可以还俗.而且素真又不是个真的道姑。"修流道:"可她是史可法大人的女儿."周菊笑道:"这个为姐的倒不知道.是不是史大人不同意你跟她接近?算起来史大人跟咱们修涵大哥还是同科呢,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修流道:"其实,正是史大人要把素真姑娘嫁给我的.可我又不想跟素真成亲。菊姐,眼下我十分为难,但愿你能给我做个主."周菊道:"依姐看,真要让素真姑娘嫁于你,那是委屈她了,她还不得一辈子为你操心着?不过史大人既然把她交托于你了,必然有他的想法.要不咱们找莘姐去合谋一下?"

修流忙笑着拦住周菊道:"姐,这事你还是别跟莘姐说."周菊突然问道:"流儿,这半年多时间下来,你跟断桥在外面闯荡,你真的跟断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祖宗的事吧?"修流跪下道:"我若对断桥做了什么歪事,天诛地灭,死后不得进周家祠堂!"

周菊忙扶起他道:"流儿,姐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咱们周叶两家,都是名声在外的,倘若有些许闪失,须吃世人笑话,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你跟桥儿的事就别提了,你是他的舅舅,你要拿出做长辈的样子来。你一定要好好看待好素真姑娘,这才是正事."

晚饭时,周菊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清菜,跟修流,周莘,素真一起在后堂坐下了.周莘看了那些菜,心下喜欢,道:"菊妹知道我吃素,安排的这几个菜,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味."素真笑道:"我也是吃素的.只是难得一见这么精致的素菜"周莘笑道:"怪说呢!长得这么水灵.吃素就是好,你看那些荤菜,油腻的,多恶心。"

周菊写先给周莘夹了几筷子冬菇,菰菜,冬笋,桑芽,笑道:"姐姐不知,今日有个大喜事呢!"周莘笑道:"什么喜事?莫非你姐夫跟桥儿要回来了?"周菊笑道:"是个比这事还大的喜事。姐姐,素真姑娘原是史可法史大人的千金,流儿一直瞒着咱们。而且,史大人已经将素真姑娘许配给修流了.你说这算不算喜事?!"

周莘听了,忙站立起身来,道:"流儿,你带素真姑娘来我们家的时候,怎么没提起这事?眼下倒让我为姐的难为情了,手里连个象样的礼物都没有.素真姑娘,流儿能结识上你,真是好福气!明日我便陪你上街买几样首饰去。"

素真含笑不语.修流不悦道:"菊姐,你说到哪儿去了?这事还没商定呢,你怎地便跟大姐说了."

这时周菊一连喝光了三杯酒,满脸通红地跟修流道:"流儿,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还商量什么?今天当着大姐的面,你跟素真的事,就算是定了."周莘笑道:"菊妹,你还没问素真姑娘呢,这事怎么定得下来?!要是人家姑娘不愿意呢?!"

修流尴尬地看着素真.素真站起身来,放下筷子,二话没说,便离开了饭席.

15 烟花三月

15 烟花三月

入春之后,沉闷的江南经历过漫长的冬天阴霾,此时一下子便在春雷声中复苏了.春笋新上,春江水暖,河豚欲上。明朗活泼的春意,让江南上上下下都给人一种忽然间舒展开来的感觉.江南的春意是绵软的,慵懒的,但新的生机,几乎从潮湿的呼吸上便可以感受的出来.

叶思任寻找断桥到得扬州城外后,跟守城将士说了来因,守城将领忙去通报刘不取.刘不取听说叶思任来了,立即带了十几个亲兵,亲自出城门相迎,随后他又带叶思任登上城楼去,沿着城墙观察了一番.叶思任对城上的防守布局大为赞赏,但对城墙的坚固程度,却有些不以为然.刘不取笑道:"扬州是旧城,因此守城须得靠主动的进攻意识,倘若能拒敌于千里之外,何须我等在此瞎忙?守城只是迫不得已的被动状态."

两人大笑了,下得城楼,刘不取引领叶思任到他的军帐中坐了,亲兵摆出了两样干菜小碟,一壶酒.刘不取笑道:"叶兄,去年春时在杭州,咱俩初次相会,相约择时上你府上去品茶喝酒,没想到今日却在扬州城里相聚,这一碗合当干尽."

两人仰起酒碗,一饮而尽.

叶思任道:"刘兄,我今日此来,只为两件事.第一件是喜事要告知你."刘不取忍不住起身问道:"叶兄,是不是周菊已有下落?"叶思任笑道:"倘若不是这话,此时在叶兄面前,还有什能叫喜事的?周菊去年秋天时我就已找到,早已在舍下家中,安然无恙!只是不便得人告诉于你。"

刘不取登时喜不自禁,一连干了三大碗,大笑道:"叶兄此言,胜似十道家书.不取真是快慰平生,今后便无后顾之忧了。今日不醉不休!"便叫亲兵再去拿酒.

叶思任笑道:"刘兄莫急.叶某尚有一事不好意思启口."刘不取笑道:"叶兄但说无妨."叶思任把盏笑道:"小女断桥,刘兄该是见过的.前些时她跟一个年轻人,还有一只黑老虎上扬州来了,不知刘兄见过她没有?"

刘不取拍案大笑道:"叶兄何不早说,原来断桥姑娘便是令爱!不取却被修流瞒过了这些许长久时间.修流他对我至今只字未提这事.这又是一桩喜事."突然,他顿住了话头,他猛醒过来,修流跟断桥应该是什么关系了.

叶思任笑道:"刘兄不必介意.断桥与修流之事,阴阳差错,只能随他们的缘份了.我想修流他原先也是不知道他跟断桥的关系的,不然他早就送断桥回嘉定了.眼下我只想打听一下,断桥她这些天到过扬州没有?我在金山寺时,雪江大师告诉我,她是来找修流的.小女的任性脾气,想必刘兄也见识过了.这次跟她来的年轻人倒不是修流,而是一个日本人。"

刘不取笑道:"我也见过那个铁岩的。断桥姑娘真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叶兄不也是率性纵横,放荡不羁吗?不过我这次还没见过她."

说着,便匆忙出去跟亲兵们说了几句,然后回来举杯邀请叶思任道:"叶兄莫急,过会便会有回话了."

不一刻,一个亲兵头目进来,朝刘不取摇了摇头.刘不取道:"叶兄,城中并未发现断桥姑娘的踪影.也许是她来时,守门的将官没让她入城."

叶思任皱眉道:"这丫头,又上哪儿去了呢?刘兄,这事且罢了,不敢相烦.在下这就去城外转悠一圈,看看这丫头上哪儿去了。咱们改日再饮."

刘不取想了想道:"叶兄可以去城西郊的'大明寺'走一趟.断桥姑娘以前曾去过那里.或许在那里可以找到她."

叶思任出了城西,走了一段路,因适才多喝了点酒,一时口渴,忽然见到前面有座道观,便上去敲门.那道观叫"式微观",叶思任等了一会,一个中年道姑出来开了门.

那道姑正是素清,她打量了一下叶思任道:"施主何事?"叶思任笑道:"在下赶路经过此地,口渴了,想讨杯水喝."素清道:"施主莫怪,我们这道观是不接纳男施主的."叶思任听了,笑了一下,便要离开.

忽听观里有个女人说道:"素清,客人既然来了,就请他进来吧,都是出门在外的人,也不容易,讨杯水喝,原是人之常情."

素清便引领叶思任进得观去.那式微正闲坐在堂上闭目静修.叶思任说声叨劳,便在廊下站住了,一边打量着那观院.那院子不大,但看上去还算精致,庭下几株老竹,一棵古松,春意盎然。

式微道:"听先生的说话口气与脚步声,先生的身份不同一般,不知为何却到这荒郊野地来?!"叶思任道:"在下嘉定茶商叶思任,因寻找离家出走的女儿,路过此地."式微睁开眼来,笑道:"原来是‘清明剑’叶思任先生,难怪内力如此浑厚,气度不俗."

叶思任又看了眼式微,愣了一下,道:"道长的面目,很象在下数日前在‘金山寺’见过的一个清纯貌美的小道姑."式微道:"那小道姑是不是名叫素真?"叶思任道:"正是."式微听到叶思任夸素真,又暗夸了自己,心下喜欢,不觉微笑道:"那便是小女素真."

叶思任听了,慌忙拱手道:"原来素真便是道长的女儿.修流恰好正是在下内弟.他们俩如今正在一起。"式微忙起身笑道:"竟有这等巧事?叶先生快快上堂来看座!"

叶思任上得堂来,只见堂上挂着两幅长轴,上面用"飞白"体写着"小院茶凉人散后,闲敲棋子落花声"。

他猜测,这字可能是史可法的手笔.

16 铁岩

16 铁岩

式微自从与史可法重逢后,前嫌尽释,精神也爽快多了,胸中没了解不开的块垒,人心便清淡了,凡事不似先前那般局促执拗.素真走了才几天,她心里便有些寂寞难舍了.此时突然知晓叶思任便是修流的姐夫,心下大喜,忙叫素清看茶上来.式微道:"不知先生知道了修流与素真的亲事没有?"

叶思任笑道:"在下略知一二,只是不知素真姑娘跟修流他们俩意下如何?"式微道:"儿女亲事,还不都是大人做主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我夫君已有安排了。我看他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叶思任听到"大人做主"一话,笑道:"只要他们两厢情愿,我做姐夫的,自然乐于玉成此事."式微笑道:"他们俩早就两相投合了,他们还共在一个房间睡过一晚上呢!"

叶思任听了,呆了一下.心想:修流做事怎地能这么草率?式微见他发迥,忙笑道:"我说的不是那意思.那时修流被我的麻药弄翻了,全身动弹不得,素真她在柴房里照料了修流一个晚上."叶思任听了,心下暗暗好笑,却又不便去问修流为何被麻翻了.

这时,观外又有人敲门.一个男子朗声喊道:"请问观内有人吗?这里有位姑娘受了重伤,请开门方便一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叶思任与式微对望一眼,心下均想:喊话的这人好深的内力,不知是什么来路.

式微让素清出去开了门.只见门外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那男的背着女的,女的头埋在男的背上,似乎已昏迷过去.年轻男子把那女子背到堂上,轻轻放了下来,扶坐在椅子上.叶思任见了那个年轻女人的,猛然大吃一惊.原来那女子便是断桥!

叶思任夺身而起,一把抓住那年轻男子的手道:"你是何人,如何将我女儿伤成这个样子?!"那男子道:"原来是叶先生,在下鼎山川,法号铁岩.断桥姑娘不是我伤的.眼下先救人要紧。"叶思任忙俯身扶着断桥,翻开她的眼睑看了一下,对式微道:"道长,请给我一杯热水."

式微忙叫素清去拿了杯热水来,叶思任慢慢喂着断桥喝下了.式微道:"叶先生,令爱似乎是中毒了."叶思任抱着断桥道:"式微道长,但有下榻处,请借与小女歇息一下."式微道:"便到我的卧室里去."

叶思任抱着断桥来到式微的住房,将她放在床上,随即把过脉,查看了一下断桥的伤势.只见她的伤口在左手小臂上,那里淤着一块核桃仁大的黑瘢.叶思任问铁岩道:"鼎公子,断桥到底是为何人所伤?"

铁岩抹了把汗,说道:"不瞒叶先生,我跟断桥六天前离了金山寺,断桥她要上扬州找周修流."叶思任道:"这事我早已知道,你只管拣紧要的说."

铁岩道:"我们上了一艘小船后,本想顺着东南风就上江北去.没想到船到江心时,却有一艘大画舫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因为风浪大,我们的船一下子便撞上了那画舫,翻到了江里.画船上的一个中年女人将我们捞了起来,但是我们带着的一只黑老虎'黑旋风',却被风浪卷走了,断桥姑娘还因此伤心了好些时.那女人后来做了很多的好菜给我们吃.那些菜都是以前难得一见的,如今想起来,仍然是满口余香!"

叶思任脱口问道:"那个女的是不是叫白日歌?"铁岩道:"是的.叶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事?你见过她吗?我还以为她才二十来岁,其实她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了,却依旧是满面春光。"叶思任心头一紧,道:"你快往下说,只说重要的."

铁岩道:"白日歌带着我们在江上飘流了三天三夜,尽做些好菜给我们吃,还打听我们俩的关系.我们说我们俩只是一般的朋友,可她却逼着我们俩当场成亲.我们俩死活不肯.后来我觉得有些头晕,知道自己可能是着了她的道了.这江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断桥姑娘她却与白日歌周旋着.再后来,断桥姑娘告诉白日歌说,她是叶先生你的女儿,白日歌的神情突然就变了.她立马便解了我身上的毒,然后还一路送我们到了江北.我到现在还为这事纳闷呢!她为何一听说你的名字,态度一下子便变了?可惜的是再也吃不上那些好菜了。"

式微道:“你别老顾着说那些菜了。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叶思任忍不住问道:"白日歌她现在去了哪里?"铁岩道:"后来她又沿江而上,不知去向了.这女子真是个怪人!"

叶思任不好明说,暗地里叹了口气,心道:"白娘子现在不杀薄悻男人做白斩鸡,反倒改行给人牵红线,乱点鸳鸯谱了."他暗地里觉得这事有些好笑,不过他也知道,这定然是因为白日歌在与他有了那一段感情之后,内心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17 掌上明珠

17 掌上明珠

这时,式微忍不住插话道:"铁岩施主,这断桥姑娘到底是被谁伤的?"铁岩道:"不知大家听说过'淮南四子'没有?我们一上了北岸,便碰上了他们四人,他们中有个叫满万贯的老流氓,调戏了断桥姑娘几句.断桥姑娘性子急,两下里便打斗起来.断桥姑娘便是被四子中的王留行用暗器所伤."

叶思任急忙问道:"王留行他用的是什么暗器?"铁岩道:"似乎只是几枚细针,出手时不见踪影.但断桥姑娘一下子便昏迷过去了。"叶思任拍案道:"如此阴毒的小人,看我哪天不掐断这鸟人脑袋!"他忙俯下身去,手心按在断桥的左肩膀上,运起内力,便给断桥逼毒.

式微在一边又忍不住问铁岩道:"施主,断桥她跟'淮南四子'打斗的时候,你上哪儿去啦?难道在一边袖手旁观吗?亏你还是她的朋友呢。"铁岩道:"道长不知,那时又来了一个干瘦的老头,叫什么'满堂红'熊火.他的武功实在太高,打两下便要喝上一口酒,功力却越来越强劲,我只能遮办着左右招架,只接了他七手便落败了."

叶思任叹口气道:"你们俩的运气算是够好的了.你能接得下'满堂红'七手,他当对你另眼相看了.他最后一招用的是什么?"铁岩道:"好象叫'七个巧'什么的."叶思任道:"你们一下子便面对了五位武林高手.而且断桥虽然有些内功底子,武功却弱.这事不能怪你.谢谢你这一路照顾着断桥。"

铁岩道:"叶前辈,断桥姑娘的武功,已经今非昔比.她的剑法,得传于雪江大师,手中那把剑又锋利无比.我看倘若'淮南四子'中任何一人与她单挑独斗,都不是她的对手."

叶思任看断桥脸上已有些起色,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跟式微道:"式微道长,小女伤得不轻,可能要在观里呆上几天了."式微笑道:"叶先生,咱们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

叶思任轻轻叹了口气,随后问铁岩道:"鼎公子,鼎木丘先生是你什么人?"铁岩道:"便是家父."叶思任道:"你却如何又法号铁岩?我看你也不象是出家人的样子。"铁岩道:"我幼时多病,家父便让我跟随半月禅师学参禅,修养身体。我这法号便是家师半月禅师起的."叶思任道:"原来那半月和尚是你师傅.你是什么时候与断桥结识的?"铁岩道:"是在去年秋天,在'大明寺'中,枫叶红了的时候.那天我正在放生池放生,这时断桥姑娘来了.她问我为何放生,我说是还愿,于是就扯在了一块,我们聊了很多事。后来她就情我上扬州城里看月亮。"

叶思任听了,心想:这铁岩虽然说话罗嗦,但人还算老实,没什么心眼。因此心下便放心了。他问道:"铁岩,你喜欢断桥吗?"铁岩忙道:"自然喜欢,否则我为何要一路跟着她?!"叶思任又问道:"你知道她喜欢你吗?"铁岩脸色一苦道:"看上去,她只是将我当做一般的朋友跟棋友看待的,不然她为何还要再上扬州来找修流君?!这事也罢了,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我只要能跟断桥姑娘在一起,让她开心,也就心满意足了,哪敢有什么奢望?!不过我跟断桥姑娘有个定约,只要哪天我的棋艺能让她俩子,我便可以向她求婚了!"说着,顾自笑了起来。

叶思任听了,摇了摇头,心下抑郁.式微笑道:“叶先生,这铁岩既然这么痴情,你不如将女儿嫁给他,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叶思任笑道:“我可做不了我女儿的主!”

断桥在床上躺了两天后,终于醒了过来.两天来叶思任一直守在她的床前.她第一眼见到叶思任时,便紧紧抱住了他,痛哭不止,似是要将满腔的委屈诉说出来.叶思任道:"桥儿,别哭了.这是你头回离家这么长时间.等你伤好了,咱们就回家,你娘都想死你了!"

断桥问了些周莘的近况,道:"爹,我想找的人还没找到呢,要找到那人后,我才能回去.况且,在江中时,我还把他交给我看管的老虎黑旋风给弄丢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放不过我.你见到他了吗?"

叶思任笑道:"你想找的人,他现在说不定正在咱们家呢."断桥道:"爹,你怎么知道女儿找的人是谁?"叶思任笑道:"是不是周修流?女儿的心事爹怎么会不知道?"

断桥喜道:"原来爹已经见过他了,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叶思任看她伤势还没有痊愈,又见她如此关心修流,于是决定先不把修流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以免她知道后不高兴,伤了身子.他笑道:"我女儿结识的朋友,自然是好的.他文武双全,又长得一表人才,但爹未必将他放在眼里。"说完这话,心下却更添了些许惆怅.

断桥听了,心里十分受用,嘴上却道:"有什么好的,他从来就没把我放在心上.我见到他时,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他一通!"

她的内力本来就强,又经过两天来叶思任内功的催逼,体内的毒素已渐渐散去.不过身体还是十分虚弱.她笑着倚在叶思任的肩膀上道:"爹,你现在就带我回家去吧.我想娘了。"叶思任笑道:“恐怕你不是想娘吧?”

父女两人久未见面,聊了很多.但叶思任却有意不提断桥私下里修习内功之事.断桥问了两只大白鹤的情况.叶思任笑道:"我已经把它们送人了.要不是它们,你还能离家出走,惹上这许多的麻烦吗?"断桥急道:"爹,你真把它们送人了?真要这样,女儿不理你了。"叶思任道:"爹哪舍得呢!那对白鹤可是爹十年前从关外带回来的!"说到白鹤,心下又想起梅云,不免暗叹了口气。

断桥道:"爹,你还记得那个以前在秦淮河的叫贞娘的女人吗?"叶思任脸色一沉,道:"小孩子家,为何问这等闲事?!"断桥道:"她已经过世了,就在扬州城下的军阵前,被满洲人杀死了."叶思任心头一紧,道:"却是为何?"

断桥将事情经过简单地说了一下,叶思任心下难受,又不便当着断桥的面露出声色,只好默然无语.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贞娘,正是梅雨纷纷的时候,没想到未到一年,两人已是隔世了。断桥道:"我后来找人把她葬在了瘦西湖畔,但愿那里的湖光山色,能让她安眠.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出污泥而不染。不然爹爹怎会喜欢上她呢?!"

叶思任噙泪道:"桥儿,你已经懂点事了.咱们过两天便回家去。"

叶思任跟断桥离开“式微观”时,铁岩显得满腹心事,怅然若失。断桥心下也有些难受。铁岩笑道:“断桥姑娘,咱们说好的我让你两子的事,你可别忘记了!”断桥脸色一红,道:“想让我两子?下辈子吧!”

18 兵临城下

18 兵临城下

暮春四月之后,江北局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高杰在北上徐州时,被清军悍将许定国一刀斩于马下,淮海防线,全面奔溃.黄得功从扬州城外撤兵退守芜湖,史可法则又从淮北退守扬州.其时清兵势如破竹,大批人马向扬州涌来,不日便又将扬州城围得象铁桶一般.

史可法回到扬州时,人又瘦了一圈,双目黑赤,满脸胡子拉茬,颧骨高耸.他在进城前,特意去了一趟"式微观",想跟式微道个别,他想,这次分别之后,两人可能再也没有重合的机会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式微听了他将要以死殉国的决绝之辞后,二话没说,当即就让素清在后堂放了一把火,将道观烧了,然后她带着素清,要跟史可法一齐到扬州城里共生死.史可法干涸的双眼登时涌满了泪水,他想起当年自己做的荒唐事,心中愧疚不已,道:"娘子,你何必再跟着可法去赴汤蹈火?我想给家慈修封书信,你带着上南京去,她老人家定然会接纳你的.以后你就代我侍奉高堂便了,况且素真也在那边,她不能没有娘亲的."

式微道:"相公休说这话.咱俩自相识以来,妾身还没好好侍候过你,妾身岂能在此时离你而去?!咱们生不能同床,但愿死后能同穴!"

于是史可法修好家书一封,交代了后事,然后小心地托交给素真,要她速速送到南京他的家里去.

就在史可法退守回扬州的第二天,满洲人便跟着兵临城下,统军的首领仍是阿德赫,还有刚刚投降满洲人的江北悍将李成栋.这次他们带来了几门红衣大炮,对着扬州城墙猛烈轰击.一时炮火连天,硝烟滚滚.看来上次满洲人吃尽了刘不取火枪队的苦头后,这次已经学得乖了.扬州城一下子便笼罩在一团死亡的氛围中.

那天晚上,史可法召集城里诸文武官员议事.众人有的慷慨陈辞,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则默然无语.史可法望着刘不取,刘不取起身道:"督师大人,如今城中情势,已不同于几个月前,我们只能做最后决战的准备了!不过,卑职尚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史可法道:"贤侄,到了此时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但说无妨."

刘不取道:"当此城破在即之时,我们应该将城中军民的牺牲减至最低的限度.凡能出城逃走的百姓,都要开城门让他们出去,自寻生路.凡想离城的大小官员,只要家有老小,但愿离开的,都可以离开.全军上下将士,凡想放下武器离城的,都放他们走.毕竟大家都在一起同患难了这么长时间了,没必要去送死。"

史可法沉吟着,朝众人扫了一眼.这时史可法义子史德威按捺不住,起身大声说道:"刘先生,依你所言,军民全都离去,这扬州不就成了一座空城了?"刘不取道:"一座空城总胜于一座血城,我们没必要让无辜百姓,跟着我们去做无谓的牺牲.我们守城的目的,便是为了保护百姓,而不是争一口闷气.如今既然我们已没有这份能力守城,为何还要让百姓留在城里等死?!"

史德威道:“反正我是死也要死在扬州城里的!”刘不取道:“愿为国捐躯的,都可以留下。”

扬州知府谢民育看着史可法道:"督师大人,卑职觉得刘先生此言甚是.做为父母官,谢某不能尽责,总不能再让军民无辜去送死。"史德威道:"谢先生,这样做不是自乱军心吗?此策万不可行.难道刘先生也想在此国难当头之际,悄然离去吗?"

刘不取笑道:"史将军,刘某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只要该走的人想走,那么到时留在城中的,必然都是愿意以死报国的壮士.古人云,众志成城,我们要让满洲人每在扬州城里前进一步,都要流血!"

史德威听了,血脉贲张,高声道:"既然如此,德威愿第一个战死于城中!有食言者,有如此桌."说着,拔出佩剑,朝案上一剑斩落,桌案顿时喀嚓一下,断了一角.

刘不取抚案笑道:"史将军既有此志,刘某自然不甘落后."他拔出剑来,朝自己的坐案上一剑斩下.他用力太重,那桌案断角之后,喀嚓一声,竟然粉身碎骨了.

史德威拉起刘不取的手,哈哈大笑.一众文武,于是一一都起身表示效死.

史可法心头略为宽慰,道:"那么这事就按刘先生的意思办吧.谢大人即刻发一道布告,今晚子夜史德威把守南门,大开城门,让愿离城者出城逃生去.不过千万不要引起惊慌骚乱,还有,军士出城者,务必扣住兵器与马匹,违者立斩!"

19 扬州慢

19 扬州慢

夜深时,史可法郁郁地回到式微安歇的馆舍.式微还没有歇息,正在厨下熬汤.史可法卸了外套跟佩剑,在榻上坐下了.式微熬好一道春笋鲫鱼汤,端到榻案上摆下,笑道:"相公请尝尝这道鱼汤.这些日子你南北奔波,疲惫困顿,该补补身子了。这鱼汤妾身放了家传的滋补秘方,相公一定要吃下去。"

史可法用鼻子嗅了嗅,笑道:"这果然是道药膳汤.我小的时候,我娘给我熬过鱼汤,后来几十年下来,也没尝过精美的鱼汤了。"他拿起调羹浅尝一口,忽然记起了那味道,于是笑道:"娘子,难得你如此细心,都快十八年过去了.当年可法在保定客栈中,正是喝了你的这道药汤,才保住了性命.如今再次品尝,却多了几种汤汁外的味道,不能不让人感慨万分."

式微笑道:"妾身看相公这些日子精神劳累,故熬了此汤,给你补补身体脑子."

史可法喝好汤,让式微在对面坐下,随后拉起她的手,看着她道:"式微,你对我的深情,我这辈子是报答不了,但愿来生能与你重逢,可法愿肝脑涂地,为你做牛做马."

式微噙泪道:"相公别说这话,妾身说过了,愿与你生同床,死同穴!"

史可法道:"城破之后,倘若你能逃得出城,便回到我家中.我在南京时,每年春天都要去东郊的皇陵看觑春色.那里风光旖旎,景色宜人.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累了,死后倘若能长眠于东郊皇陵边上,与那醉人风光长相厮守,也不负来生了.倘若到时不能葬于孝陵旁,便将我葬于这扬州城外的梅花岭上,让我的魂魄,与扬州城在一起。人生一场总是空,舍生取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原是丈夫本色.今生所失去的东西,但愿来世能得到补偿.!"

式微听了,啜泣道:"相公,妾身终于明白你的心思了,只要妾身尚有一口气在,便当成全你的心愿!"

史可法笑道:"娘子既有这话,可法死复何憾?!我去拿酒来,可法今晚愿与娘子畅饮通宵!"

第二天一早,史可法稍为休息后,便带了几个亲兵去巡城.到了南门时,见到史德威,问了夜里的情况.史德威道:"愿意出城逃去的百姓,连一成都不到.大家想,横竖都是死,要死也要死在城里。守城军士们听说督师大人与谢知府等文武官员都还在城里,也都不愿离开."史可法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忧虑.

突然有小卒来报说,清兵已经用红衣大炮,轰裂开西北门城楼的一角,缺口有两丈多宽,兵士们正在与满洲人恶斗.史可法听了,要史德威关上南城门,随后自己迅速上马,带上亲兵,急驰向西北门.

到得西北门时,只听得喊杀声一片,那刘不取正执剑站在断墙边上,指挥着将士们奋勇杀敌.他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血迹浸透了。史可法在远处就已经看到了满洲人盔顶上的黄色缨穗.数以千计的清兵象潮水般涌上城墙,见人就杀,守军很快便被血水吞没了.刘不取兀自在城上砍杀着,十几个围着他的清兵,都被他斩落城头,他浑身上下都是血,眼睛被血水渗透了,犹模糊着双眼,大呼杀贼.

史可法对着刘不取连呼了几声,要他赶紧跳下城墙来.突然,史可法看到一枝箭射中了刘不取的右肩,他弃了剑,一头就载到城墙外面去了.史可法登时觉得胸口象被撕裂了一般.他挥舞着剑,大声呼喊道:"我是史督师,大家跟我一起奋力杀贼!为国捐躯的时候到了!"

他这一喊,他的四周一下子便围过来数十名明兵,但是冲进来的清兵越来越多,转眼间,那几十个明兵便被斩杀得干干净净,墙根下溅满了血.史可法朗声高呼道:"史督师在此,我是史可法.鞑子们,有种的你们冲我来!"

此时史德威正好飞马赶到,他一见情势危急,便让手下几个亲兵护着史可法向南而走.他自己则挥舞长枪,抖擞精神,一连挑刺死了十几个清兵.于是几十个清兵忽刺一下将他围住了,轮番厮杀。

清兵破了城门,那甲喇额真喀隆第一个冲进城门来.他看到史德威正在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时,便弯弓搭箭,看得亲切了,用尽全力,射向史德威.史德威胸口立马就象开了朵红花一样,他闷哼一声,一头栽到马下.

喀隆指挥清兵乘胜追击.清兵积怒已久,这时又杀红了眼,于是不管男女老少,一路上见人就杀,扬州城里,血流成河.那降将李成栋想在满洲人面前露一手,下手更狠,他的手下所过之处,不留活口。那喀隆都看不下去了,对李成栋道:“李将军,请手下留情!百姓就不要杀了。”李成栋笑道:“我跟我的弟兄们好长时间没这么痛快地杀人了,今日便开开荤。我们汉人有句话,叫无毒不丈夫。”

喀隆与李成栋带领清兵到得扬州府衙大门前时,只见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正疲惫地坐在阶前,手上拄着一把血剑,象在休憩.一边有认得他的兵士悄声跟喀隆说道,那人便是江北督师史可法.

喀隆慌忙跳下马来,整肃了一下袍甲,上前行礼道:"在下正黄旗下甲喇额真喀隆,拜上史督师!"

史可法抬起头来,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满贼,你既然知道我是史督师,为何不上前来,取我性命?!"喀隆俯身道:"末将不敢,末将敬佩史大人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但请督师大人移步到大营中,与阿德赫统领一会."

史可法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在石阶上慢慢仰躺下来,握着剑。他朝天上看去,只见满眼针刺般的阳光,正如瓷器碎裂一样地向自己洒落下来,这是一种既亮丽却又难受的感觉.他的思维有些清醒了。他突然想起了恩师左光斗,想起了式微,想起了老娘亲,还有女儿素真。这些人都是他割舍不掉的过去,而如今他就要离开他们,走上漫无边际的不归之路了。原来人生便是一种负重,来的时候轻飘飘的,走的时候,却满载而归了。

这时,扬州知府谢民育从衙门中奔了出来,他看到史可法,忍不住抱住他,痛哭失声.史可法拿起剑来,搁在了脖子上.那李成栋见了,使劲挥了下手,哈隆正要阻拦,却已有几十个汉兵冲上前去,纷纷挥舞起利刀,登时将史可法与谢民育剁成了肉酱,两人的身上,连一片整齐的衣裳碎片都没有了.

哈隆见了,叹了口气。

扬州于是陷落,清兵屠城十日.

20 困境

20 困 境

城破之时,式微正在她住的馆舍中,给史可法拾掇着衣服.此时她的心里还存着一丝万幸,就是局势到了不可挽回的时候,她能说服史可法跟她一起逃出扬州城,再图后事.虽然希望渺茫,但是两人分离十七年的时光倘能得到补偿,毕竟是一件人生快事.

她整理着史可法的衣裳,不觉垂下泪来。史可法在十七年前穿过的衣服,还保留在箱柜中,那些内衣,都打过补丁了。从中便不难看出,这些年来他过的是怎样的一种清苦的生活了。

忽然,馆舍外喧闹成一片,有人在大喊着"清兵入城了".她慌忙来到门口一看,却见逃难的百姓们正拥挤着,堵住了街路口,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向城南逃去,有些老弱病残的,生生被人流踩死在了路上.

式微忙回屋去,收拾起史可法的一包衣服,冲到大街上,她匆忙间拉住一个士兵的手,问他史督师现在哪里?那士兵看了她一下道:"城破时,好象见史督师他在城西北那边.大嫂,你别管那么多了,清兵已经进城了,他们见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幼,你赶紧逃命去吧!"

式微挂念着史可法,二话没说,便往城西北赶去.这时向南逃来的人流越来越多,她根本就无法往前挪动了.突然间,前面又是一片清兵的喊杀声,夹杂着百姓们的惨叫声.随即马蹄声驰突而来,清军的骑兵杀过来了,但见四处血光飞溅,战马嘶鸣.式微于是猛一提劲,一下跃上路边一幢两丈高的房屋顶上,伏在那里.

一直过了两个时辰,清兵们才消失了.式微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沿街往北奔跑着,一边查看着路上有没有眼熟的尸体.到得扬州府府衙门口时,她忽然看到一大堆满洲人正围在衙门口,对着阶上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在戳戳点点着.她忙闪身到一边去.

只听一个干瘦的老头,跟身边一位身材魁梧的满洲将军说道:"都统大人,属下跟史可法十八年前,在顺天府曾有过一面之交.只要是我见过的人物,我都终生难忘.中间这具尸首,的确是史可法的.他虽然已经被斩杀得体无完肤,面目全非,但那颧骨与牙床,简某却一辈子也难以忘却!"

那都统便是阿德赫.他叹了口气道:"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忠臣史可法,却落得个如此下场!难怪南明不败。快来人,把史督师抬下去安葬了."

式微听了这些话,再仔细看了那老头时,认得正是十八年前,在顺天府会馆中见过的那个蓟北举人简文宅.就是他当年露了口风,暴露了她女扮男装的身份,致使史可法决断不下,最后生生弃离了她.她看到几个清兵抬起史可法的尸身正要走开,情急之下,更不加思虑,便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大喝一声道:"你们给我住手!把我夫君的躯体留下!"

阿德赫跟简文宅都吃了一惊.简文宅细看了她一眼,便忍不住笑道:"难得,难得,真是难得。这不是当年史可法身边女扮男装的那个清俏美貌的书童吗?没想到你如今虽然徐娘半老,却是丰彩依然.只可惜史大人他不会怜香惜玉啊!"

式微更不说话,右手疾向简文宅抓去.简文宅不知道她会武功,没想到当年弱不禁风的一个女子,如今却身怀高深的武功。他没有防备,仓猝间忙退后几步,随即猛然击掌三下.

只见四下里跳跃下四条汉子来,团团将式微围在了中间.那四人跟简文宅一样,脑门前都刮得精光,背后拖着一条大辫子.简文宅跟那四人道:"'淮南四子',你们不是自诩武功高强吗?快把这婆娘给我拿下,便算是你们投身大清的见面礼!"

那"落魄秀士"胡子材抢先一步,欺身而上,拿着扇子,疾速点向式微.式微身子轻轻一错,避过了他这一招.简文宅道:"这里有劳诸位了,在下要随都统大人先行一步,你们拿住了这婆娘,便解押到都统军帐中领赏."说着,与阿德赫上马走了.

"铁算盘"满万贯笑嘻嘻地过来道:"胡兄,你知道在下平生只有两大爱好,一是钱财,二是漂亮女人。你们且到一边去喝上两口酒,休息片刻,待我将这婆娘手到擒来."他左手虚晃了一下算盘,右手疾速探抓向式微胸口.式微哪里见过这等下作的打斗作势,便惊叫一声,忙用双手去抓满万贯的手。没想满万贯的铁算盘,却陡然朝她当头砸了下来.

式微闪了一下,突然看到台阶前有一把剑,她一脚将剑踢了起来,攥在手中,只见剑锋上用"飞白"体刻着个"史"字.式微此时见了这剑,犹如见到史可法本人,登时悲愤难当,便"嗤"地一剑撩出,正好砍中满万贯左手.满万贯连手掌带着算盘,都飞到了天上.

“淮南四子”此时都呆住了.他们四人本来是奉马士英之命到江北寻捕朱舜水跟周修流的,另外监察扬州这边的动静。后来没想到误入了清兵营中,遇到了简文宅.简文宅三言两语便将他四人说服了,许诺他们以荣华富贵.四人都愿意投在他的门下效力,并雉了发.眼下他们四人的任务,就是在扬州城里四处捕捉反清的武林人物.他们自以为凭著他们的武功,在扬州城里当所向无敌,却没想到眼下一个式微,就使他们难堪了.

这时"笑里藏刀"丁一切笑吟吟地站了出来,二话没说,便向式微发出三把飞刀.式微用剑急速挑落两把,第三把正迅急朝她面门扎来.式微一张口,便将飞刀咬住了.

丁一切顾自摇摇头道:"这扬州城里,真是卧虎藏龙。好男不跟女斗,诸位,老夫已不再好意思出手了!"

那"没药郎中"王留行却笑道:"没想到史可法的身边,还暗藏有这等高手.不知史夫人的武功,得传自何人?咱们好好切磋一下。"说话间,他的右手,已暗暗捏拿了五枚毒针,蓄势欲发.

21 人情两茫茫

21 人情两茫茫

这时,突然听得府衙中有一人大声喝道:"'淮南四子'以多欺寡,四个男人围杀一个女人,真是无耻至极!这事要在江湖上传扬出去,只怕各位再也没有抬头的机会了。"话声未落,只见一人旋风般从门里冲了出来,倏忽之间,便站在王留行面前,道:“没药郎中,你还想玩那下三滥的把戏吗?!”

四人看那人时,都吓了一跳.丁一切嗫嚅道:"朱先生,这般凑巧,你怎么也在这?"

那人便是朱舜水.他回南京后,因马府中加了重兵把守,难以随便出入.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潜入马府,找到当初望湖的住房,那里的暗橱却已经被封了.不久他听说清兵已逼近扬州城,便在"松江帮"的帮助下,又来到江北,想誓死救出史可法南去,布设江南一带防线,可惜来晚了一步,到了扬州府衙时,里面已没有一个活口留下.他正要出衙往北去搜索寻找史可法,正赶上"淮南四子"围住了式微厮杀.

那王留行退后一步,冲朱舜水打了个哈哈.朱舜水冷笑道:"四位的发式一下子如何都变得如此古里古怪的?不知王兄研究出你那毒针的解药没有?"王留行笑道:"好说好说。朱先生中了在下的毒针之后,尚能安然无恙,我这老不死的正要向你请教解毒门道呢!"

朱舜水见他肩膀微动,便上前一步,迅急一把扭住他的右腕,轻轻一扭,只听喀嚓一声响,王留行的右手腕当即断了,朱舜水拿下王留行手中的五枚毒针,一一插在他身上的五处大穴上.王留行登时面如土色.朱舜水笑道:"'没药郎中',这下子你该去钻研解药了吧?!"

式微正在诧异,朱舜水朝她拱手道:“在下余姚朱舜水,早闻夫人之名。没想到夫人的武功,不让须眉。”式微道:“原来是朱先生,你不是回江南了吗?”朱舜水道:"这话一言难尽。史夫人,史督师现在哪里?我进城便是来找他的。"式微听朱舜水称她"史夫人",心头登时一热,泪流满面,百感交集,于是忍不住哭泣道:"朱先生,史督师他已经殉国了!他的尸身也不知被清兵抬到哪里去了."

朱舜水听了,心头一震.他忙拉起式微的手道:"史夫人,你即速随我离开这里.史大人他既然已经为国捐躯,你也不必过于伤感了.只是城中眼下四处都是清兵,找回尸身已不容易,咱们得先离开这里,择日再替他好好安排后事."说着,理都不理“淮南四子",带着式微边离开了。

“淮南四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离去.式微强压住心头悲愤,半夜时随着朱舜水偷偷潜出了扬州城。两人一路来到长江边上,等候过渡的船只.朱舜水向式微问了刘不取的下落,式微说她也不知道.朱舜水叹道:"刘不取他武功高强,应能自保逃出扬州的.但是依他的脾气,他又定然是不会愿意离开扬州城的。"

式微望着滔滔江水,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说道:"十七年前,我与相公他分手时,曾发下毒誓,今生今世,倘若相公他不死,我就永不过江回苏州老家去.如今我是孤身一人回江南了,可相公他是尸骨在何方都找不到。没想到当初的一句气话,今朝竟然真的到了眼前.相公他地下有知,必当死不瞑目."

朱舜水听了这话,心下也觉凄惨,便安慰了式微一番.这时,远处忽然有十几艘小船聚拢到渡口来,船上人见了两人,都躬身向朱舜水行礼.朱舜水看了,当中有几个人是认识的,都是"松江帮"的弟兄.朱舜水与式微上了其中的一条小船,道:"诸位兄弟,请速去告知你们帮主汤六老大,此后须将江北的船只,转移到江南一带,不让满洲人有机可乘."众人答应了.

朱舜水与式微的一叶小舟,两个时辰后便到了瓜州渡.那雪江大师已获知扬州城失陷的消息,此时听寂永说江北有船过江来,他以为是史可法撤到江南来了,便率十余个僧众,候于渡口.

朱舜水与式微下了船,朱舜水告诉雪江史可法已经殉难的事,雪江忙闭上眼,低下头去,诵起经来.朱舜水将式微跟雪江引见了。式微一听雪江是史可法的故交,便解下身上的包裹,捧出几件史可法平日里穿过的衣裳.雪江接过了,望着那几件衣裳,如见旧人.他轻声叫了声"史兄",饶是他修为深重,此时也忍不住泪落如豆了.

众人到了金山寺,雪江将史可法衣裳供于大殿龛台前,烧起高香,众僧长夜替史可法诵经超度.

那天晚上,在史可法灵前,雪江和朱舜水问起式微,史可法生前可曾留下什么话?式微泣道:"相公他遗世前几天,曾留言于妾身,说他今生为国为君,鞠躬尽悴,活得太累了|Qī-shū-ωǎng|,来世要超脱一点.因此,他早已选中了南京东郊高祖皇陵边上的一块清凉地,做为寄托之所.相公还说,倘若孝陵不能下葬,便将他葬于扬州的梅花岭上。"

朱舜水道:"那地方倒是个好去处.那里树木蓊郁,景色宜人,此时怕是要落英缤纷了.明日我们便上东郊去勘探一下,倘若得便,法事之后便将史大人衣冠葬于皇陵旁,以了他的宿愿."

雪江道:"老衲愿意与朱先生同去.不过,依老僧之见,梅花岭那里,倒是史大人的一个好去处。"

次日,他们一行三人离了金山寺,先去了应天府史可法府上.史太君与史太太听说史可法殉难,双双哭倒在地.众人扶将起来.式微捧过史可法的衣裳,太君睹物思人,悲不自禁.她轻轻抚摸着那些旧衣裳,泪落如雨道:“这些衣裳,大多是老身跟我媳妇缝制的。难得我儿还留着这么多年。”

太君拉着式微的手,打量了半天,道:"可法他早就该把你带回家来了.他以前就跟我提过你们当初的事。媳妇,这些年,你受苦了!"式微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抱着太君哭成一团.

朱舜水向史太君问了素真的情况,太君说她跟修流上嘉定去了.朱舜水与雪江计议了一下,决定由他去嘉定找回素真,雪江则先去东郊勘看一下墓地,式微在史府住下.大家安排先做上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只等选个吉日,将史可法的衣裳在东郊安葬了.

(一年后,史可法的家人以衣冠招魂,在扬州城外的梅花岭上,为他立了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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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南冠作楚囚

22 南冠作楚囚

刘不取在城头上中了一箭后,栽下城墙,登时便失去了知觉.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的雕花檀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周围帷幔低垂,香烟缭绕.床头前站着一个清秀的年轻女子,朝他微笑着,两个小酒窝甜美清润.

他费劲地想记起曾经发生过的事,只记得四面都是满洲人呐喊着涌来.他的箭伤在于背部,那枝箭刺中了他的胸口,伤及肺部,此时他觉得自己身上发烫,额头灼热.他一边咳嗽着,一边问那女子道:"督师大人呢?史大人在哪里?满洲人退走了吗?"那女子只是冲他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刘不取忽然看清了那女子的装束,迥异于汉人穿着,于是大吃了一惊.那女子的穿着,分明就是以前他在关外漫游时见过的满洲人的服饰.他又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只见地上铺着满洲式的地毯,桌案上摆着鹿角,野牛角,黑雕标本等关外的饰物.刘不取心下一凉,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满洲人的俘虏.他登时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下床去,身子却不听使唤,哪里动弹的了半分?

他闭目躺在床上,构思着如何自戕的方式.他用满洲话问那女子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听他会说满语,惊奇万分,回说道她叫阿奇.刘不取道:"阿奇姑娘,我的剑在哪里?"阿奇道:"这个屋里一件兵器都没有."

这时,一个郎中走了进来.那郎中看上去已有六十多岁了,背后垂着根花白的辫子.他朝刘不取做了个揖,而后在床头前坐下,给刘不取号脉.号完脉后他便坐到桌案前,开起了药方.

刘不取突然问他道:"老先生,你是汉人还是满人?"郎中道:"自然是汉人,满人哪会懂中医?!"刘不取喘着气道:"既是汉人,在下有一事相求.请先生给我开一方虎狼药,让我立时死去,强胜过在这里吞恨受辱!请先生务必成全我,免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郎中听了,他的手抖了一下,道:"救死扶伤,妙手回春,本是我辈行医人的职责,阁下何必要寻偏见?"刘不取道:"先生知道我是谁吗?满洲人想让我投降,而我既陷身敌营,死意已决."

郎中沉吟道:"数月前我便在阿德赫都统手下任职了,如何不识得刘先生?!那简文宅先生只给了我一句话,若是救不活先生,便唯我是问.老朽一家老小如今都在京师,岂敢有些许闪失?!"

刘不取道:"既如此,先生也不用忙乎了.反正我是不会吃你开的药的."郎中道:"刘先生刚受伤时,生命垂危,这几天正是吃了老夫的药,精气才得以保住.只要你再好好将养上十天半月,便可康复了.杀人容易救人难,先生在军营中呆了这么些时间,这个道理总应该知道的."

刘不取冷笑道:"我但求一死,不求康复!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岂能苟且偷安."

郎中摇头叹了口气,顾自开起了药方.刘不取又问道:"老先生,这是什么地方?"郎中道:"这里便是扬州府府衙的后院,这房间是都统大人特意给你安排的.还有这位阿奇姑娘,原是都统太太跟前宠爱的贴身侍女,都统把她叫了来侍奉你."刘不取道:"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多长时间了?"郎中道:"该有四天了吧?"

刘不取道:"满洲人为何不杀了我?当初他们围城时,我可没让他们少吃过苦头.他们应该对我恨之入骨才是."郎中道:"年轻人,能好好地活下去,干嘛非要寻死不可?象你这样的人材,万里挑一,满洲人入关后不久,天下未定,正是用人之际,岂能杀了你.那都统大人求贤若渴,但凡有一技之长的汉人,便想尽办法笼络于帐下,待为上宾.老朽原只是山东济南府的一介草民,祖上世代行医,悬壶济世,我也略通些医术,后来偶遇都统大人身边的简先生,便授命我担任随军医生.想我当初如果违命,系心于满汉之争,哪有出头之日?!后来经我手救活的军士,超过千人.行医如此,足以慰籍平生矣."

刘不取大笑了,道:"原来阿德赫果然是想要招降我.可笑啊,可笑!我刘不取是何许人,无耻靼子,要我投降,想都不要想!你这个郎中,救活了满洲人,然后他们又来杀我汉人,你为虎作伥,有何面目给我开药方?!"

郎中叹了口气,把开好的药方递给那阿奇,阿奇转身出去了.刘不取忽然想起史可法,于是忙问郎中道:"先生,你知道史督师大人的下落吗?"郎中道:"先生问的莫非是史可法?"刘不取道:"正是."郎中四下看了看,悄声叹了口气,道:"史督师在乱军中被剁成肉酱了!连尸身都不完整.自古忠臣都是没有好下场的.老朽也是看在先生的忠心上,以此勉力相救.先生已经为大明尽忠了,何必再如此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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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阿奇

23 阿 奇

刘不取听说史可法已死,大叫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吐了出来.这时阿奇刚好回到房间,见状吃了一惊,忙扶住了他.郎中要阿奇去吩咐下人炖道鹌鹑人参汤来,给刘不取服下.阿奇去了.

郎中临走的时候,跟刘不取说道:"小伙子,别跟自己过不去了.你要活不下去,你便什么都没有了,什么家国,恨爱,忠义,不都悬托于一条薄命吗?.你要多长点见识,就不会再这样折腾自己了.老朽算是看透了.行医一世,还没有见过有什么比活着更有意思的!"

阿奇端了碗鹌鹑参汤进来,她拿着勺子正要喂刘不取喝下,却被他一手将碗打翻了.热烫的汤汁登时全都洒在了阿奇身上,烫得她惊叫一声.刘不取心下过意不去,抖抖缩缩地伸出手要给阿奇擦拭,那手伸出一半便无力地垂下了.他只好不好意思地冲阿奇笑了笑.

阿奇红着脸道:"先生,你要再这样不吃不喝,很快就会死去的!"刘不取笑道:"我本来就不想活了."阿奇瞪大眼睛道:"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不活?你的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吗?"刘不取一下子又想起了周菊,心头既是温暖,又是苦涩。不知道周菊要是获悉他去世后,心里会有多么的悲痛?想到当初周菊送自己离开周家庄时那幽伤的眼神,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淡淡的求生的欲望,但他马上又将心思转回到阿奇的问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