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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问鼎天下》》 · 须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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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的地形基本属于盆地地形,东侧的太行山与西侧的昌梁山、中条山、黄河将并州翼护起来。地势高峻,足以俯瞰三面的并州,通向外部的几个交通孔道,多是利于外出而不利于入攻,实乃兵家必争之要地。

壶关守将乃是吕丰,吕原的同族兄弟。九诸侯乱国之时,吕原得到并州军方的支持,掌握了并州政权,之后又与并州军方达成协议,以自晋阳赵氏手中夺来的铁矿和自己手中三成的盐业换取了壶关的兵权。

看着雄峻的壶关,赵平的思绪不由飘到了一年前的晋阳流血夜。护夷中郎将林通受晋阳赵氏的挑拨,率领自己手中的三千人马意图围攻吕原的府邸,不料被军方得到消息,被秦青迎了个正着,三千士兵被尽数歼灭,就连林通本人也被秦青一刀两断,命赴黄泉。

由于赵麟暂时还不想与赵氏正式翻脸,况且还要留着晋阳赵氏以牵制四家联盟,因此赵昕兄弟二人得以保全性命;只是赵昕却因急怒攻心而至今卧床不起。晋阳赵氏的势力在并州大为减弱,军工作坊、铁矿等战略物资被军方趁机掌在手中,虽然在地方政权上还拥有一定的实力,却有大不如前。

吕丰在得知郑家一行人到达后,亲自率军出关二十里迎接,一边派出信骑,告知远在太原郡的吕原。赵平和燕彦二人不欲被人知晓,因此混在郑家武士之中,由于掩饰得当,倒也毫不引人注目。吕丰十分热情,将郑家一行人迎进壶关后便在自己的府邸大摆宴席,为郑家诸人接风洗尘。

吕原为人毫无进取之心,又将精力全部放在了与晋阳赵氏争夺并州政权之上,无力他顾;而雄心、能力都不缺乏的冀州丁绍却正与幽州王信激战正酣,因此壶关虽是重镇,却也是太平祥和,毫无军事重镇应有的紧张忙碌。

赵平、燕彦二人冷眼旁观,不由暗暗摇头,壶关武备松弛,士兵们军纪涣散,一个个精神萎靡不振,毫无战斗力可言。虽然交接当时,秦青将精兵尽皆调走,但仍不至于如此不济,比起威武雄壮的雁门精兵,这些人简直就是一群孱头。可能是太平的久了,毫无防备之心,也就是丁绍此时并无余力攻打,倘若真的发生战争,这些士兵根本不堪一击,军心涣散,武备松弛的壶关必将被一鼓而下。

吕丰此人赵平也有所耳闻,虽不是什么庸才,却也有限的很,根本不可能担当如此重任,对于吕原的用人赵平忍不住大感无奈。吕氏一族作为并州有数的世家士族,经过数代的积累,自然不乏有识之士,否则也不可能屹立百年,并在与晋阳赵氏争夺并州的明争暗斗中胜出。只是壶关这等紧要的军事要塞却派了吕丰前来镇守,实在是大出赵平的预料。

吕丰表现的甚为热情,大摆宴席,就连郑锐率领的五百雁门铁骑也被好好的招待了一番,这当然是吕丰的示好之举。双方心里都明白,吕原看重的是郑家的财富,而郑家所依靠的却是吕原的保护。两家的这种依附关系很早便形成了,郑氏先祖起家时,正是依靠着吕氏一族的帮助才有今日的成就,而吕氏也依靠郑家的财力,逐渐在并州站稳了脚跟。

郑家一行人在壶关休整了三天,三天后便往太原郡的治所也是并州的中心——晋阳进发。

正文终。

正文 一 冬日暂聚1

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朔风凛凛间,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扬扬,妆得山如玉簇,林似银裹。吕原的府邸中,吕原的次子吕征正在书房中与父亲争论着什么。

吕原面无表情的靠在一张雕花软椅中,微微合上的双目中不时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吕征显然并未发现父亲对自己的失望,仍在那里侃侃而谈:“父王就是太宽和了!将军权拱手让给了马焕、秦青二人,父王当年若是强硬一些,早早的将兵权控在手中,如何能形成眼下这等局面?”

显然吕征对父亲的一些做法并不满意。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军方便已经在并州隐隐的摆脱了先前受晋阳赵氏与四家联盟的掣肘之势。

如今的军方犹如睡醒了的猛虎般,任何人都无法更不敢轻视。他这个晋王之子在军方眼中根本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称号而已,军方根本不买账!他今日本想到秦青那里借几千人马护送他前往壶关,不想却被秦青一句“军力不足”便打发了回来。这件事便成了他向父亲发泄不满的导火索。在他看来若不是当年父亲对这些丘八们过于纵容,便不可能形成现在这种局面。

他倒是忘了去年被秦青的那一番收拾,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吕原满怀失望的睁开眼,对儿子挥了挥手,淡淡的说道:“下去吧。”吕征正待再言,却见父亲已经合上了双眼,再也不肯看他一眼,只得恨恨的一甩手,转身出了书房,找自己的母亲诉苦去了。

听着儿子的脚步声渐不可闻,吕原疲惫的睁开了双眼,微微的皱起眉头,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心里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的领导者,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没有野心!当年之所以与徐、王、祝三族组成四家联盟对抗晋阳赵氏也只是因为赵氏做事不留余地,步步紧逼,想将他们这些新兴的世家斩草除根,彻底消灭。为了自己的生存,吕原不得已才组成了四家联盟共同对抗晋阳赵氏。

依靠军方的支持,四家联盟终于将晋阳赵氏击败,自己也成了晋王,然而最大的赢家却不是他们四家联盟,而是由赵麟操控的军方。其实他心里很清楚,经过去岁的那番动荡,军方已经彻底的摆脱了受世家掣肘的尴尬地位。

军方正是看在自己没有什么野心的份上才支持将自己上位。若是自己稍有不慎,被军方抓住把柄的话,那自己一家的下场便不好说了!因此他小心翼翼,尽量平衡军方与各方之间的势力,使并州的势态始终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当然面对军方的发展之势他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拦,他所能做的只是尽量延缓军方前进的步伐而已。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并州的军方是多么的团结,九年前自己便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一点,如果说并州的军方是赵麟的私兵这一点都不过分。赵麟虽然早已下野,但在并州军方的号召力仍是无与伦比!可以说并州军方上至将领,下至士卒只知赵麟将令而不知君命!便是当年的细柳营恐怕也就是如此了。因此吕原早早的摆正了自己的位置,那就是绝不与赵麟、军方发生任何冲突!

而如今自己的儿子却在抱怨自己过于纵然这群丘八了,这话让他哭笑不得,自己的这个儿子真能给自己惹事生非啊!吕原苦恼的揪着自己的胡须不放,他在想如何消除这个隐患,否则等自己百年之后,再也无人压制的次子必将会给家族惹来天大的祸事!还是长子稳健凝重,识得大体,从不为家族惹是生非。想到长子,吕原紧悬着的心终于稍稍的放松了一下,吕氏一族的将来都寄托在长子的身上了!

这次倒是吕原料错了,为他们吕氏一族惹来灭族之祸的偏偏却是在自己眼中稳健的长子,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长长的叹了口气,吕原决定将长子唤来,自己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撒手西归,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仔细的交待一番的!

雪渐渐的停了,行人稀少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余骑远远的飞驰而来,直奔晋阳而去。十余名骑士皆是腰跨长刀,一身玄色短衣,为首的是一名年约十**岁的健壮少年。

少年眼力极佳,虽然是纵马奔驰,却仍然发现了山林一角处挂着扫帚的几间茅舍。山林野店,又是当地的村民所开,由于扫帚与烧酒谐音,根本不识几个字的山民便在店外挂上一把扫帚,表示这里是一处酒肆。

少年心中大喜,连忙勒住马头,身后的骑士见状纷纷停下,虽是骤然之间,动作却是整齐划一,干净利落,显然受到了良好的训练。

看着被凛冽的北风吹得荡来荡去的扫帚,少年咽了咽口水,满面喜悦的说道:“整日闷在军中,却也很久没痛痛快快的喝上几杯了!”说着少年用马鞭指着那处酒肆对身后的骑士们说道:“走,随某去喝上几杯!”说着一带马缰,便要过去。

正待行间,却被身后的一位骑士拦住:“少爷,还有十余里便至晋阳了,还是先回去再说吧。免得老爷与夫人挂心。”

那少年一听,恋恋不舍的自酒肆处收回目光,咋了咋嘴,有些沮丧的叹了口气,哀声说道:“那便走吧。”说着兀自不甘心的看了一眼那迎风飘荡的扫帚,一催战马,便往晋阳疾驰而去。

这少年正是郑行,两个多月前,郑家一行终于平安的到达了晋阳,也算是重回故土,可以说郑家的产业有两大重心,一在青州,一在并州,这两处都是后汉王朝的盐业重镇。即便是回到晋阳也不会对郑家的生意造成太大的影响。

一切安顿下之后,郑行终于得偿夙愿的进入军中。吕原看在郑家的面子上封了他一个中郎将的职位。后汉的官制基本沿袭汉制,武官的级别分为将军、中郎将、校尉三级。将军并不常置,只是军功大者,为奖其功勋,才封其将军称号;或者出兵之际,授予统兵大将各种将军称号。因此中郎将便是一般武官所能获得的最高官职了。

只是如今天下大乱,诸侯并起,这些制度已经被废止,各诸侯为了笼络人心,各种将军封号越来越多,中郎将、校尉反而成为了中下级军官的职位。

被封为中郎将之后,郑行便去了雁门,在马焕帐下效力,马焕得到赵平的托付,对郑行重点培养,短短的两个多月虽然学不到太多的东西,性格上却消磨掉了许多急躁,稳重了很多。

正文 二 冬日暂聚2

不但是郑行,郑裕也得到了吕原的起用,被任命为王府主簿,主管并州的钱粮税收,这绝对是要职中的要职!吕原也是看在郑家与赵家的关系上才对郑家如此示好的。其实吕原在并州也做不了主,经过这一番动荡,军方的势力大大抬头,隐隐的掌控了并州的实权。赵平却仍如闲云野鹤一般,既不进入军中,也不涉足政界。这是他的性格决定的,赵平于是读书练武,闲来无事便与三两好友清谈闲游,倒也逍遥自在。

燕彦也是不欲为人所知,他本是冀州将领,毕竟身份不同,需要避嫌。于是他听从了赵平的建议,悄悄的前往雁门,以客卿的身份襄助马焕。

对于与自己齐名的名将,马焕自然不敢怠慢,况且二人年轻时曾都在新野大营效力,也算是袍泽之交,相互之间也颇为相得。武将之间本就不似文臣那般相互倾轧,为了自己的权势而不惜一切代价打压、残害对手。

临近岁末,马焕看在赵平的面子上特意给了郑行几天假期,让他回晋阳与家人团聚。郑行于是带着跟随自己同去参军的施义、许彬等家族武士中的十几人一同回到了晋阳。

回到家中,郑行自然先拜见自己的父母。郑母乍见离家已有数月的儿子,心中极为欢喜,拉着儿子的手问个不停,拳拳慈母之心,可感天地。为了不使母亲过分担心,郑行避重就轻的小心的回答着母亲的询问。见自己的儿子又比以前健壮了很多,气度也变得沉稳,郑母老怀大慰。

又拜见了姐姐之后,郑行兴冲冲的直奔府衙去见自己的兄长,不想却扑了个空,知事告诉他徐长史与郑主簿一早便与几位世家公子到城外赏雪去了。郑行听了大为懊恼,出了府衙后又往赵平家中去了,不想赵平也不在家中,门房告诉他,赵平与一干友人出城赏雪去了。

郑行无奈,只好悻悻的回到家中,见郑行孤身返回,郑谦问道:“彦明可是未见到你兄长?”郑行闷声应是,接过丫鬟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顺手放在案几上,疑惑的看了那丫鬟一眼,问道:“父亲,这个莫非是新来的?”

郑谦笑道:“是,以前的家人在前来晋阳时皆以遣散,自来到晋阳后,家中人手缺乏,便重新招募了一些。”

郑行哦的应了一声,吩咐那丫鬟,“去,给我取酒来。”郑谦摇了摇头,却也不去管他,自己这个儿子大有豪侠之风,不但醉心于武艺,那些侠客们的习气也沾染了不少,比如喝酒。郑谦知道军营之中不许饮酒,这对极为好酒的儿子来说实在是一大折磨,如今回到家中,自然不会去管他。

看着抓着酒坛就往嘴里倒酒的儿子,郑谦苦笑道:“若兮可能知道思旷的去处,你若不耐烦,便去问问。”郑行闻言对父亲躬身一礼,告了声罪,提着酒坛便去找自己的姐姐去了。

来到姐姐房前,郑行敲了敲门,不大功夫便见司棋将门打开,见是郑行,司棋连忙施礼,口中说道:“见过二少爷。”领着郑行往房内走去。

临近岁末,郑若兮正在整理一年来的帐目,小茜也在一旁帮忙,郑行行礼后,便追问兄长的下落。郑若兮温婉的一笑,劝道:“彦明还是稍作休息,现在已是午时末了,兄长等人到了悬瓮山赏雪去了,这时恐怕也快回来了。”

郑行闻言放下手中的酒坛,说道:“倒也不是着急,只是在军营中惯了,稍有闲暇便有些不自在,因此就想与兄长凑个热闹。”说完突然一拍脑袋,“看小弟这记性,前些时日小弟随马将军出雁门袭击鲜卑在定襄的牧场,缴获乌兹弯刀一口,当时便想送给姐姐,不想倒是把此事忘了。”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姐姐稍侯,小弟去去就来。”

郑若兮正要开口,让他不必如此着急,却见郑行已经出了房间,只好作罢。郑若兮虽是女子,却有一嗜好,便是收藏各种兵刃武器。当然以郑家的财力,能入得郑若兮法眼并被收藏的武器兵刃无一不是难得一见的精品。在郑家举家北上途中送与赵平的“飞星”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汉时张骞通西域,以及后来丝绸之路的形成,为当时的汉朝打通了联通东西的通路,使得东西两方的贸易往来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

乌兹弯刀便是自此时传入中原的,但由于极为昂贵的价格,而且事关一国的军事机密,因此传入中原的乌兹弯刀数量非常稀少,也只有权势熏天的大贵族才能拥有。乌兹弯刀不仅锋利,而且坚韧;更因为刀身的弧度,比之中原出产的长刀不仅是破甲能力,还是从品质上以及对战斗的适应上,无疑都要胜出一筹。

中原曾有巧匠仿制过乌兹弯刀,但仿制出来的弯刀不论是锋利程度还是坚韧程度都远远不及正宗的乌兹弯刀,据巧匠们的反复推测,最终得出结论,可能是由于矿石质量的问题。

听得弟弟缴获了一柄乌兹弯刀,郑若兮十分高兴,对一个收藏家来说,一件好的藏品永远是让人兴奋的事情!不大功夫,郑行便提着一柄长约三尺左右、弧度极为诡异的长刀来到了郑若兮房中,郑若兮从弟弟手中接过长刀后,便将全部心神放在了手中的刀上,郑行知道姐姐的嗜好,早已是见怪不怪,抱着酒坛在一边自得其乐。

郑若兮细细的鉴赏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自司棋手中取过一方绢帕扔向半空,手中的弯刀刀刃向上,恰恰迎向自半空中坠落的绢帕,绢帕轻轻的在刀刃上拂过,顿时一分为二,轻轻的飘落在地上,郑若兮忍不住赞道:“久闻乌兹弯刀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其锋刃竟与飞星不相上下!”

郑行懒洋洋的靠在墙上,一边喝酒,一边说道:“那是当然!”郑若兮喜滋滋的将弯刀收起,问道:“彦明不是整日抱怨自己的刀不趁手,如今却为何又将如此好刀送与姐姐?”

郑行干笑一声,说道:“倒也没有其他缘故,姐姐喜欢收藏”,看到姐姐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郑行呵呵干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此刀小弟用着并不顺手,所以便送与姐姐,也算是物有所值。”

郑若兮摇了摇头,将弯刀收起,说道:“也罢,先前师父离开时曾言道你的武艺未达到一品之境时不可给你好刀,免得你依仗利器,而疏于武道。”郑行闻言顿时苦着一张脸,说道:“一品?姐姐饶了小弟吧!小弟又不是仓舒兄那般大才,若到一品,至少还需五年!”

正文 三 伤情

见姐姐脸色一暗,郑行知道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心中大为悔恨,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姐姐对赵平一往情深,只是赵平使君有妇,姐姐心中自然是难免难过。郑行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一脸的微笑,道:“不如姐姐暂且通融一下,小弟业已从军,没有好刀实在是心里没底。”

郑若兮收拾心情,微微一笑,说道:“早给你准备好了。”说着,莲步轻移,自墙边的柜中取出一柄长刀,递给了亦步亦趋的弟弟。郑行接过姐姐递来的长刀,稍一打量,顿时大喜,叫道:“龙鳞!竟是龙鳞!”说着迫不及待的抽刀出鞘,挽了几个刀花后,细细的端详起来。

这柄龙鳞也是大有来历的,虽比不上此前送给赵平的“飞星”,却也相去不远,此刀乃是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集全魏之巧匠,耗时三年方才制成,同时制成的刀共有十二柄,皆以“龙鳞”命名,传到今日,当初的十二柄仅剩下这一柄。此刀刀身狭长,只因刀身上因反复锻造而形成的鳞状花纹,故名为“龙鳞”。

郑行得了宝刀,又得知了兄长的去处,便心满意足告辞了姐姐,出去寻郑裕等人去了。

郑若兮目送弟弟离开后,脸上淡然自若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了,默然长叹一声,轻轻的低下了头,不由得黯然神伤。来到晋阳后,自己的父母、兄长多次在赵平面前露出想将自己嫁给赵平的口风,无奈赵平一直不为所动。

因为赵平的关系,赵、郑两家走的极近。自己经常与赵平的妻子马月窈见面,二人一般的水晶心窍,玲珑剔透,竟有惺惺相惜之情,于是自己更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意,只好将满腔的情思埋在心底,眼见自己已经年过二十,比国家规定的女子十六便可嫁人的年纪超出了甚多,眼见韶华易逝,如水年华已然虚度。自古多情最苦啊!一滴晶莹的泪珠蓦然垂落,落在地上摔成无数瓣,犹如郑若兮破碎的芳心。

此时的雪已经渐渐的停了,晋阳城里城外,一片银装素裹,分外妖娆。郑行怕冻伤了马蹄,这匹马可是郑行千挑万选出来的,平时便如郑行的心肝宝贝一般!于是郑行便用皮裘将马腿齐膝裹住,连马蹄都不露在外边,示意众人不必跟随后,便直奔城外的祝家别院。

此时赵平、郑裕、徐仲、祝昭、王统、崔和等六人正在悬瓮山祝家的一处别院内围炉赏雪,一边饮酒清谈,倒也逍遥快意。赵平本不欲前来,但抹不过郑裕、崔翔二人的面子,郑裕与他是生死之交,而崔翔又是他的表哥,这二人出面赵平自然无法推辞,于是便一同来了。

赵平与晋阳的这些世家子弟们的关系并不融洽,所谓木秀于林。赵平过于优秀了,晋阳的这些世家子除了徐仲勉强能够与赵平相提并论之外,其他人与赵平一比都是碌碌之辈。说不嫉妒那是假的,因此晋阳的这些世家子都在刻意的疏远赵平,这是人的天性,对于比自己优秀的人,既然无法赶上,孤立便成了常用的手段。

而赵平又是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个性,淡泊从容,自然也不会刻意去结交。因此即便赵平偶尔与这些人聚在一起,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除了偶尔与郑裕低声谈论几句外,便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一切事物都与他无关。

这份淡然的从容看在一些人眼里真是如百爪挠心般,嫉恨交加!这种从容是赵平经过数年的战斗,在血与火的考验中磨砺而成的;当然他过人的才识也功不可没,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那些只会清谈高议、吟风弄月的世家子弟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王统看向赵平,极力压抑住心中的那丝嫉恨!只是他的怨念过于深重,以至于以他的心机根本难以掩藏如此深重的怨念。赵平轻轻的抬头,淡淡的将目光扫向了王统,以他的身手,对于这种恶意的目光自然敏感异常。见赵平看向自己,王统慌忙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心中却是忐忑不安,生怕赵平教训自己。

看到王统一副见鬼的模样,赵平心中好笑,着实懒得理会这些蝇营狗苟的小人,而且这种乏味的聚会其实也就是那些闲得无聊的世家子弟无病呻吟的地方,若非无力推辞,赵平根本懒得过来,摇了摇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赵平索性长身而起,负手走到院中。

作为世家,祝家虽没有所谓的当世六大世家那般显赫的地位,却也有着不容小觑的势力,特别在一年前那场与赵氏的争斗中胜出,赵氏除了地方政权之外的大部分势力虽被军方接管,但以吕氏为首的四家联盟也得到了不少好处。

祝昭之所以将这些人请来,其实也是存了很大的私心,一来打探众人的口风,二来也是刻意的结交赵平以及赵平身后的军方。

晋阳赵氏的势力此时已经跌倒了谷底,军方趁机将事关军队大事的军工作坊、铁矿等掌入手中,从此军方再无被掣肘之险。

当然军方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壶关的守将易位便是军方与吕氏妥协的结果;相比收获,这点小小的代价还在军方份额承受范围之内。

况且以吕氏为首的四家联盟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郑氏因为赵平的缘故,已经将合作的对象慢慢的转向了军方,虽说郑氏从发迹之日起便依附于吕氏,但面对强势的军方,以吕氏为首的四家联盟根本有心无力,只能默许了郑氏的倒戈。

这种情况还发生在四家联盟的徐氏身上,徐氏也慢慢的将家族的势力与军方联合,只是徐氏做的比较隐蔽,让人无从发觉而已,与家族的存亡、未来相比,亲戚间的情义反而不那么重要了;这就是世家,为了保全宗族,什么都要让步。

四家联盟实质上已经名存实亡,成为了三家联盟。如今的并州,军方及吕原为首的三家联盟二分天下。晋阳赵氏势力大减,已经无力对抗任何一方,不过晋阳赵氏毕竟底蕴深厚,虽然在去岁的博弈中因军方和四家联盟的联合打压而失利,失去了对并州战略资源的把持,但在地方政权上却也未有太大的损失,仍旧把持着一些重要的岗位,这成了晋阳赵氏东山再起的唯一凭借。

正文 四 围炉夜话1

院中错落的几株虬曲的老梅凸出了几个花苞,衬着远近的雪色如点睛一给这有些沉闷肃杀的景色增添了几分生机。

赵平抬头望天,彤云密布,阴沉沉的,显然这雪还未下够,心中不由有些担忧,这场雪已经下了七、八日了,再继续下去,百姓的房屋恐怕难以承受,就连鲜卑的牛羊也要冻死大批。

如此一来,来年开春鲜卑便会兴兵犯境,抢夺粮食。近几十年来,鲜卑甚少能够成功的突破雁门防线进入中原,但这并不能阻碍他们继续出兵,鲜卑每年都会如一个疯狂的赌徒一般,明知事不可为,却偏不肯放弃。

当然赵平并非怯战,只是每场战争下来,所耗费的钱粮都不是小数,以并州一州之力根本支持不了这种耗费。只要鲜卑不灭,战争便不会休止,受苦的最终还是百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是文人士子们一脉相传的忧国忧民的胸怀。

想到此处,赵平忍不住长叹一声,看来是时候开始限制鲜卑与中原的盐铁贸易了!以前盐控制在吕氏手中,铁却控制在晋阳赵氏手中,因此即便是赵平有此想法也无法实施;如今却不同,并州七成的铁矿现在都控制在军方手中,盐也有三成的产量被军方控制。说是由军方控制,其实与赵家直接控制没有什么区别。

因此,赵平的提议若是得到通过,实施起来便会简单很多。只是此事牵连甚广,须得从长计议,况且也仅仅是自己的想法,还未得到祖父等人的支持,一切还要等到与祖父等人商议之后才见分晓。

赵平正思索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郑裕。经过数月的官场历练,郑裕少了几分温文,却多了几分干练。

在王府主簿一职上,郑裕极是称职,与徐宣、徐仲父子二人将并州民政打理的井井有条。郑裕将身上的皮裘一紧,对赵平歉然一笑,说道:“都怪愚兄将仓舒拉来,竟忘了仓舒素来不喜这等应酬。”

赵平淡淡的一笑,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株老梅,说道:“兄长多虑了,非是小弟不喜,只是担忧这积雪成灾啊!我并州民生本就凋敝,若果然发生雪灾,恐并州无力再无余力安置灾民!况来年开春,鲜卑必将进犯,战事一起,又将劳民伤财,于国于民皆非幸事!”

郑裕闻言,脸色越来越是凝重,等赵平说完,郑裕已经是一脸的严肃,看着赵平叹道:“还是仓舒远见!若非贤弟提及,愚兄便忽略了,诚如贤弟所言,这雪若是再下便真的成灾了!”说着便急匆匆的往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让贤弟这一提醒,愚兄却是无心游玩了,也罢,这便与文景回去,与王爷一同商议出个对策才是道理。”

赵平对此不置可否,目光仍然注视着那株老梅,一动不动。不大功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纷纷响起,郑裕等人便纷纷来到院中。

徐仲二人躬身对相送的祝昭等人说道:“在下与仓舒、思旷先走一步,诸位莫怪!告辞!”

赵平此时也转过身来,对表兄崔和说道:“表哥不回去么?”崔和点点头,施了个眼色给他,口中说道:“某对祝兄家的这所别院十分喜爱,便多留片时,也好赏玩一番此间美景。”

赵平点了点头,与众人告别后便偕同郑裕、徐仲二人回城去了。

大雪封山,山路越发的难行,三人于是牵马步行,齐膝深的积雪使几人的速度大减,若只有赵平一人倒还好说,毕竟赵平武艺高强,这种程度根本不会放在他眼里;但郑裕、徐仲二人都是文弱书生,特别是郑裕,本来就体弱。因此足足一刻钟之后,三人才走了不过一里。

郑裕气喘吁吁的说道:“先前上山时竟未觉出这山路是如此难行!”

赵平闻言不由失笑,说道:“思旷兄这话说的有道理!先前上山时我等乃是心有所求,乘兴而来,故未觉山路难行;此番下山却是我等心有所忧,所谓欲速则不达,心急之下当然觉得山路难行。”

徐仲在一旁听了二人的对话,对赵平的话大为赞赏,笑道:“仓舒此言说的透彻!”三人如此有一句没一句的边说边行,倒是不觉得如何难行。

如此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山脚已然在望,已经能够看到官道上稀疏的行人。郑裕长长的松了口气,笑道:“终于下山了!”

赵平目力过人,突然指着一个骑马奔驰的身影,对郑裕说道:“彦明来了。”郑裕闻言摇头一笑:“在军营磨练了这些时日还是未改掉他毛躁的性子。”

三人正说着,郑行已然来到几人面前。郑行飞身下马,将马缰往马鞍上一搭,对郑裕等三人躬身施礼,一边说道:“见过三位兄长。”

郑裕上下打量着弟弟,经过在军营中数月的磨练,气度倒也沉稳了许多。郑裕微微的点了点头,问道:“彦明不在军中好好效力,为何返回?”

郑行哈哈一笑,说道:“小弟便知道兄长会如此问!是将军大人特地准小弟回来过年的!”

郑裕闻言这才放下心来,“哦”的应了一声,说道:“那边走吧,有话路上再说也不迟!”

几人纷纷上马,沿着坚硬湿滑的官道往城中赶去。冬日短促,再加上天阴欲雪,还未到申时,天便已经黑了,几人加紧赶路,终于在申时三刻时分回到了晋阳城。

郑裕对赵平、徐仲二人说道:“在山上时仓舒担心积雪成灾,此言倒提醒了愚兄;不若文景、仓舒同至寒舍,一同商议一番,明日也好尽早报与吕大人。不知二位贤弟意下如何?”

赵平想到了对自己一往情深的郑若兮,心中一阵心虚,便要开口婉拒,不想却被郑行看出了破绽,趁他还未开口时抢先说道:“不错!不错!二位兄长请!”

徐仲倒没什么,他也颇为忧心此事,闻言欣然应诺;赵平心中苦笑,却也无法推辞,只好答应。其实他对郑若兮也是颇有好感,只是心有顾虑这才强自抑制。自己已经娶妻,而且夫妻之间感情甚笃,贸然再娶却是对不起妻子;而且郑若兮嫁过来却只能做妾,这样一来岂不是亏欠了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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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 围炉夜话2

郑家虽然只是商人身份,但如今天下大乱,那些由世家标榜的,为世家服务的等级制度似有崩塌之势。一些有见地的世家已经开始逐步提高自己势力范围内有才之士和士子文人的身份地位,对他们大力招揽,毕竟人才难得,在这个动荡的局势下,招揽到足够多的人才便占了几分先机。

如郑家这般富甲天下的商界巨鳄,更是在那里都炙手可热、为各方势力竞相招揽、礼遇的家族。赵平若是娶了郑若兮,稍有个处理不好,就可能给双方家族的关系造成无法弥补的裂痕。郑家的财力以及在鲜卑的商路都是目前军方不可或缺的助力,赵平可不想因为自己而给双方造成损失,因此只能这样拖着。

郑行见状,对几人抱了抱拳,说道:“小弟先行一步,也好回去安排一下。”说着打马便走。赵平只得硬起头皮,与郑裕、徐仲二人同往郑家去了。郑行一马当先,远远的甩开了赵平等人,往家中赶去。

郑裕叹了口气,叹道道:“仓舒……”却再也无言。自己的妹妹对他一往情深,自己这个兄长看在眼中自然要给妹妹做主,只是郑裕乃是谦谦君子,不想将好友逼得过甚,况且这种事若是过于急切反而不好,因此每次也只是略略提起,见赵平无甚反应也就作罢。过了年妹妹便已经二十岁了,却是再也拖延不起!

却说郑行,回到家中之后,将赵平、徐仲二人要来的消息禀告了父亲,郑谦见是年轻人的事情,吩咐了一番后便自行回了后堂,将空间留给了众人。

郑行送走了父亲,便是一阵忙活,无奈他为人大大咧咧惯了,安排起这样的事来竟是好一阵手忙脚乱,无奈之下只得将姐姐请了过来。

郑若兮心思细密,将偌大的家业都打理的井井有条,面面俱到,这点小事当然难不倒她。一会功夫便准备停当。由于几人是议事,因此郑若兮将地点选在了兄长的书房中,只是安排了几盘精致的点心和一些清淡的菜肴,又亲自烫了一壶黄酒。临走时吩咐丫鬟将火盆中的竹炭燃起,不大功夫书房中已经温暖如春。

郑若兮满意的点点头,领着丫鬟们出了兄长的书房,却见弟弟一手提了一坛酒兴冲冲的走来,身后跟了几个提着食盒的仆人。

见到姐姐,郑行咧嘴一笑,说道:“这大冬天的,岂能无酒无肉?”

郑若兮不由得哭笑,说道:“兄长他们有事商议,你便别在这里添乱了。”

郑行闻言讪笑着说道:“就算是有事相商,总不能不吃饭吧?”

郑若兮瞪了弟弟一眼,嗔道:“我已经准备了一些黄酒,你就别忙活了,酒这东西,多饮大是伤身;况且误了兄长等人的事情该当如何?”

郑行只得投降,说道:“小弟自己喝这总可以吧?”

郑若兮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随你吧。”她也清楚自己这个弟弟嗜酒如命,凭自己是劝不住的。这个时候兄长等人也快回来了,为了避免与赵平见面时的尴尬,郑若兮当下也不再管他,领着丫鬟径自回房去了。

郑行吩咐仆役将酒菜放好,便来到大门处迎接郑裕等人。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黑沉沉的阴云笼罩着天空,分外的沉闷压抑,北风如刀锋一般,呼啸着卷过。

不大功夫,马蹄声传入郑行耳中,郑行连忙吩咐仆役准备,自己也下了台阶等候。远远的便看到郑裕等三人骑在马上慢慢的走近。

将马匹交给仆役后,几人联袂到了郑裕的书房中,将披风解下,早有丫鬟给他们挂起。郑裕邀请赵平与徐仲落座,“我等边吃边谈如何?”

郑行闻言便命几个丫鬟退下,自己当起了小厮,给几人把酒斟满。郑裕看了看一边的两大坛酒,笑道:“彦明不必管我们,你自己随意。”

郑行便不再客气,一把抓过一个酒坛,拍开泥封,便旁若无人的喝将起来。

赵平看了看有些呆涩的徐仲,便举杯相邀,说道:“文景兄想必不知,彦明海量,千杯不醉!”

徐仲尴尬的笑道:“倒是愚兄少见多怪了。”说着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忽然门环响动,几人转眼看去,却是司棋。司棋手里端着一个偌大的银质托盘,盘中却是几色鲜果,在这种天气里竟然还有这等时令果品,不由得令赵平和徐仲大开眼界,特别是徐仲,口中啧啧称奇,一副稀奇的样子。

郑裕见状微微一笑,对二人说道:“文景和仓舒真是好口福,愚兄也沾了你们的光了!”却是将徐仲、赵平二人说的一头雾水。

郑行一边帮着司棋将盘中的四色果品摆好,一边解释道:“两位兄长有所不知,家姐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法子,说是什么‘温室’,即便是冬天也能吃上秋夏才有的果品!只不过颇为耗时费力,而且也收不了多少!”

司棋接过郑行的话头说道:“几位少爷好福气呢!这可是第一批,除了给老爷夫人还有赵家少爷府上送了一些之外,全在这里了,就连我家小姐都没舍得吃呢!”

众人看着盘中颜色鲜艳欲滴的果品,都是大开了眼界,纷纷称赏不已。郑行忽然抬头,见司棋仍站在那里,不由说道:“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即可。”

司棋对郑行一福,眼角轻轻的瞟了瞟赵平,说道:“小姐吩咐过了,几位少爷都是尊贵的人,哪能做这等粗活,因此吩咐奴婢过来伺候。”

郑行顿时明白,呵呵的笑了起来,连声说道:“如此最好!”

几人慢慢的将话题引到了这连日来的大雪之上。赵平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这场雪若继续下下去,则必然引发雪灾!而雪灾的后果则很难预料,房屋倒塌、人畜冻死冻伤是根本无法避免的从此而引发的一系列民生问题则是重中之重。而且并州若是发生雪灾,鲜卑更是不能幸免,只会比并州的更加严重!

论起国政民生,郑裕与徐仲二人都堪称大才,但论起对大局的分析与把握,二人却是不及赵平。想了半天,徐仲也想不出若真的发生雪灾,鲜卑将会如何行动,无奈之下只得将问题抛给了赵平,忧心的问道:“依仓舒看来,若鲜卑发生雪灾,彼将如何应对?”

“来年开春并州便要面对鲜卑的大军了。”赵平肯定的说道。

郑裕、徐仲二人闻言一惊,连忙放下酒杯,追问原因。

郑行听到之后,却是双目放光,大声说道:“尽管放马过来!管教他们有来无回!”

郑裕低咳了一声,瞪了弟弟一眼,说道:“不可妄言!”

郑行无奈的低头认罪,郁闷的只能闷头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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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 围炉夜话3

赵平面色沉重的说道:“虽然鲜卑无力支持多线作战,但经一个冬天的休整,倒能恢复不少。经过雪灾的肆虐后,草原上的牛羊定会大量冻死!如此一来,堪称鲜卑命脉的牧业必定遭受重大打击;为了缓解国内的危机,鲜卑只能四处劫掠。”

说到此处,赵平长叹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而与鲜卑相邻的突厥同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鲜卑即便是大军出击,也是无法得到有效的补充。而丁零、昆坚二国国力早已被经年的战争耗费了十之**,鲜卑若是将二国攻下,非但得不到补充,反而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战后的重建,以稳固自己的统治;此举更是得不偿失,因此鲜卑也不会对丁零、昆坚用兵,只会保持小规模的局部战,使二国疲于应付,而无力恢复国力,发展民政。因此并州便成了鲜卑唯一的选择!”

赵平侃侃而谈,毫不避忌将自己的一番见解和盘托出,反正都是自己的好友,根本没有避讳的必要。

听了赵平的分析,郑裕、徐仲二人一时失语,震惊异常!虽然皆知赵平所言非虚,却又从心里不愿赵平的推测成为现实。二人如今掌管着并州的民政,比任何人都知道并州目前只能用千疮百孔来形容。

土地被大大小小的世家兼并殆尽,平民纷纷破产,沦为这些世家的附庸,登记在册的土地只有立国初的五分之一;其余的土地皆被世家以各种手段侵吞,成为私产。数百年来,并州的人口大有增长,从立国初的仅百万,到如今的三百余万,然而收缴的赋税却还不及立国初的一半。

那些世家大族只管拼命搜刮民脂民膏,却完全不顾百姓的死活。若是真的发生雪灾,根本不能指望那些世家士族对依附于自己的百姓做出安置。因此只能从早已匮乏的府库中拿出钱粮救济,然而究竟会有多少救济的钱粮真正的分到百姓手中呢?郑裕与徐仲都不敢保证。

至于战争,郑、徐二人倒也不太担忧,最近的数十年中,鲜卑虽然日渐强盛,而并州却日渐疲敝,纵然在这种此消彼长的情形下,鲜卑也从来没有在并州占到一点便宜,每次兴兵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特别是最近的两次战斗,鲜卑都是大败亏输,鲜卑六镇中的平城大营在这两次战斗中损失惨重,如今仅剩下了一个空壳。

因此对于可能发生的战争,郑、徐二人一致认为并不足惧,只要有足够的补给,肯定是以并州的胜利而告终!然而头疼的却是补给问题,并州即将陷入空前的危机当中!

“呃,仓舒——”郑裕在心里组织着合适的言辞,正待试探一下赵平的口风,若是仅靠军方自己,能否持久的抵御鲜卑的攻击,毕竟如今的军方不仅掌握着并州七成的铁矿和三成的盐业,粮草方面也因马焕在雁门实行的开荒政策而有所富余。却被弟弟抢过话头:“那依兄长之见,鲜卑会派出多少人马?”

“若真是如此,鲜卑至少会抽调十万以上的部队进犯。”赵平在心里默算了一番,肯定的说道。见郑行将话题扯远,郑裕索性将自己的话题打住,毕竟自己将要问及的事关一个家族的核心机密,不论赵平回答与否,都给双方的关系埋下了不和谐的因素,还不如就此打住,如此一来双方都留有余地。

“能有这么多么?”郑行疑惑的问道,“鲜卑六镇中的平城大营已经被兄长两仗打残,原本的八万人马至今仅剩不足三万人;拓跋寿的盛乐大营更是兵力更是空虚,前年一战被兄长歼灭了近两万人,虽然得到了及时的补充,但又被鲜卑王庭先后抽调了八万人马前往其西北前线,抵御突厥的进攻。”

说到此处,郑行举起酒坛,也不用酒杯了,直接对着酒坛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大口,用袖脚摸了摸嘴接着说道:“如此算来,鲜卑南线的盛乐、平城二营仅有不足五万人马;北线的乌兰、彦岭二营既要保持对丁零、坚昆二国的压力,那便不克分兵;至于其西北前线的燕然、金微二营面对逐渐强盛的突厥,自身都已难保,更加不可能分兵!如此一来鲜卑如何能聚集十万人马犯我边境?”

赵平看着郑行,满意的点了点头,赞道:“彦明长进了!看来数月来在军营之中得到了很大的锻炼!能将军情分析到如此地步已经颇为不易了,还望彦明再接再厉!”

郑行赧然一笑,罕见的脸上一红,支支吾吾的说道:“兄长夸奖了!嘿嘿夸奖了!”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是大为得意!毕竟能得到赵平的夸奖是非常难的。

赵平正色说道:“非是夸奖,彦明确是长进了!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彦明至少已做到了知彼。虽然仍有所遗漏,却也殊为不易!”

郑裕听到赵平称赞弟弟,心中大是高兴,附和道:“仓舒说的不错,彦明还需再接再厉!切不可骄狂浮躁!”

郑行嘿嘿一笑,说道:“是,多谢二位兄长的教诲!”说着恭恭敬敬的站起来分别对二人躬身施礼。坐下后,郑行接着问道:“兄长如何算出鲜卑可召集十万人马?还请兄长不吝赐教!”

“彦明方才的分析不错,只是还忽略了几点。”赵平端起酒杯,一边的司棋连忙殷勤的为他斟上酒,赵平对她点头示谢,微笑着说道,“其一,鲜卑王庭的金狼卫一直未曾出动!金狼卫有五卫,共三万人,乃鲜卑最精锐的兵马!专门负责拱卫皇室,轻易不动。”

郑行闻言眼中一亮,急道:“小弟倒是听说过金狼卫之名,无奈却仅仅是闻名而已!不知兄长与他们交过手没有?”

赵平微微的点了点头,面色一肃,泛起了一丝异色,沉声说道:“不错,赵某曾被其追袭数千里!费尽心力,才得以侥幸逃脱!”

郑裕、徐仲、郑行三人以及一边的司棋闻言大惊!

郑裕心思玲珑,转念间便想到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不禁问道:“莫非是仓舒前年深入鲜卑腹地,截断其粮道之时,而与之交锋的?”

赵平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却是默然不语。郑裕知道他又想起了些长眠于异国他乡的勇士,以及那那惨烈的战斗,因此也不再多言。

郑行此时却十分的后悔,暗怪自己的多嘴,提起了赵平的伤心事。

正文 七 围炉夜话4

司棋乖巧的为赵平倒了一杯热茶,轻声说道:“少爷您请喝茶。”

赵平强自平复了心中纷乱的思绪,对郑裕、徐仲歉然说道:“小弟失态了,请兄长莫怪!”说着哈哈一笑,长身而起,缓缓的踱了两步,沉声说道:“赵某虽被他们围堵的狼狈,却总算未辱使命!”

说着看向郑行,目中充满了鼓励之意,续道:“金狼卫是其一;其二便是乌兰、彦岭两镇!这两镇约有十五六万人马,丁零、坚昆二国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需投入如此之多的兵力,因此自这两镇至少可分出五万人马!彦明可明白了?”

郑行连忙站起来躬身施礼,表示受教,“敢问兄长,若是如此,鲜卑会采取何种方式作战?”

赵平点了点头,说道:“问得好!彦明既有此问,必然有所考虑,不知彦明之见如何?”

郑行挠了挠头,嘿嘿的笑了几声,却是有些迟疑,赵平见状,鼓励道:“彦明尽管说来!”

郑行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小弟认为鲜卑会兵分两路,分别进攻幽并二州!并州的雁门,幽州的上谷、渔阳将是鲜卑的主攻之地!”

赵平点了点头,说道:“雁门、上谷、渔阳分别是并州、幽州的门户,紧紧的扼住了鲜卑南下的门户!鲜卑若想兵进中原,则此三地必下其一!只是上谷、渔阳二郡不仅地势险要,更有长城翼护,实是易守难攻之地,而且鲜卑一族自从拓跋鲜卑一统后,已经基本放弃了对幽州的进犯;毕竟上谷、渔阳二郡乃是与前东部鲜卑相邻,拓跋鲜卑刚刚统一,还无余力对夺来的大片东部鲜卑领土进行经营,只任其间的牧民自生自灭。并州地势也远比幽州险要!鲜卑攻下并州之后,进可功,退可守!还有一点,并州的盐铁等矿产十分丰富,而幽州却无此优势!因此,鲜卑只会选择并州作为南下我中原的突破口!”

说到此处,赵平话音一顿看向郑行,郑行听的连连点头,赵平对他鼓励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当然这是在正常的情况之下,鲜卑若想南下中原,必须稳扎稳打!从雁门寻找战机。”

看着众人一脸的沉重,赵平为了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示意司棋给众人把酒满上之后,举起酒杯,极为难得的说了几句豪言。赵平为人冷静自持,从不多言,如今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也只好破例,“诸位不必如此!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并州民众戮力同心,料那鲜卑也无法攻破!”

郑行拍案而起,亢声说道:“兄长此言有理!我朝虽已名存实亡,却也不是区区异族可以任意宰割的!”郑裕、徐仲二人闻言纷纷点头。

赵平却道:“这却要看我们的实力如何了!若是我们兵强马壮,国富民强,自然不惧鲜卑的进犯;若是我们士民离心,国弱民疲,即便能守住鲜卑的几次进攻,但消耗下来,最终也只能以失败而告终!因此最终还是要富国强兵!”

赵平说的兴起,索性也不落座,将手负在背后,一边来回的踱步,一边抒发自己的见解。赵平为人淡泊自持,从不多言,甚少有这般意兴遄飞,恣意飞扬的时候,今晚却是放开了心怀,畅舒己见。

赵平对郑裕、徐仲二人拱了拱手,说道:“二位兄长如今执掌并州民政,并州如今民生如何、岁入多少二位兄长定然清楚,当知我并州已然是将行就木,岌岌可危!”

郑裕和徐仲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徐仲站起身来,说道:“仓舒所言极是!其实不只是我并州,其它地方同是如此,可谓民不聊生!国已不国!”

赵平闻言微微一笑,“小弟对此倒是有所了解。其实最根本的问题乃是土地被世家大量兼并,百姓失去土地后只得依附于世家。而我朝役法乃是按人头收取赋税,百姓们既无土地,糊口都难,却如何能支持繁重的徭役?”

郑裕与徐仲对视一眼,皆对赵平的洞察感到叹服。郑裕点点头,叹道:“仓舒所言正中要害,目前的确如此,世家士族们越来越富有豪奢,而国家和百姓则是越来越穷困。长此以往,却如何抵抗鲜卑?”

几人顿时无言,这是现实,若想改变这种情况,便只有那世家士族们开刀,当务之急便是将他们通过各种手段兼并的土地收归国有,但这肯定会引起世家的强烈反对。一个处理不当便会引起时局的动荡,甚至有可能引发世家与官府之间的武力冲突。

世家们若是联合起来,实力实在是不容小觑!这些世家都蓄养着大量的私军,一些实力强大的世家甚至还招揽了大批的江湖武士,这些人的加入,使得世家的实力更为强大!即使军方介入,想要清除世家这颗毒瘤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况且徐仲、赵平两家在并州都是排得上号的世家大族,郑裕家虽然是商人,但这些年来郑裕的二叔郑诤在并州兼并的土地也是不少,即使比不上徐家,也肯定比赵平家多。人

就是这样,一旦关系的自身的利益,便有些放不开了。毕竟这世上大公无私之人又有多少呢?不过赵平终究还是拿得起,放得下,心怀国家,况且他也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若是国破家亡,那么一切都是虚的。

当下慨然说道:“二位兄长若能拿出一个章程,小弟便禀明家祖,赵家除了家族的封地外,其它土地半分也不会留!”

赵平这一表态,倒让郑裕、徐仲两人有些为难了,他们虽然也想如赵平这般掷地有声的表明姿态,但家族的事情毕竟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他们二人的家族比赵家复杂的多!赵平三代单传,根本没有所谓的嫡、庶之分,赵家的一切甚至包括他岳父家族的一切都是他的,他自然能做的了主。郑、徐两家却要复杂的多,经过百余年的发展,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即便是家主也无权决定任何事情,一些大事还是需要方方面面的势力表决之后才能实施。

正当郑裕、徐仲二人为难之时,只听郑行瓮声瓮气的说道:“几位兄长怎么越扯越远?”原来郑行在一旁听得云山雾罩,实在有些不耐,便忍不住开口。

正文 八 围炉夜话5

郑裕、徐仲二人在心里长长的嘘了口气,虽然有些汗颜,但却实在无法应和赵平那一番豪言,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事关家族利益,根本没有他们置喙的余地。不过二人终究不是那等口是心非、自私自利的小人,因此面上都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看向赵平的目光也有些闪躲。

赵平心中好笑,却也不再多说。

郑行见几人终于不再纠缠方才的话题,便急急的询问赵平:“兄长,依你之言鲜卑似是不会进犯幽州。”赵平笑道:“非也,若是鲜卑以攻城略地,占领中原为目的,则必从雁门进攻!若仅是为了应付雪灾,劫掠粮食,则幽并二州都将是他们的目标。”

“哦!”郑行恍然大悟,“小弟明白了,如此一来我军只需紧守西陉关,使鲜卑无机可乘,他们自然便会退兵!我等倒是可以乘机出战!反算他们一着,兄长说是也不是?”

赵平赞赏的看着郑行,说道:“彦明能如此想倒是不枉在军中锻炼了一番!只是彦明却忽略了一点。”说着鼓励的看着郑行,期待他能够得出答案。在大多数的时候,循循善诱比直接告知对方答案更能发人深省,而且还能锻炼对方的思考能力。

郑行闻言不由陷入了苦思之中,赵平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对郑裕、徐仲二人说道:“二位兄长,我等喝酒。”

郑裕、徐仲此时仍有些尴尬,见赵平举杯相邀,连忙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赵平自然不会继续方才的话题,却也不能冷场,那样的话倒是显得自己小气了。

因此赵平微笑着对郑裕说道:“彦明在军营中不过两月有余,便有如此长进,实在是可喜可贺!”

郑裕对兄弟的进步也从心里感到高兴,毕竟在这个乱世之中,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保证,不学无术的人在那里都不可能得到生存的机会。而弟弟并未辜负家人的期望,实实在在的取得了进步,这真是难得的好消息,一向练武成痴的弟弟竟然也对武艺之外的东西发生了兴趣,这着实是一件好事!再听到了赵平的夸赞,顿时高兴的合不拢嘴,不过仍是连连推辞:“仓舒谬赞了,谬赞了!”

花花轿子人人抬,徐仲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虽然他和郑行并不熟悉,但并不妨碍他对郑行的称赞。看得出郑裕对弟弟很是关心,听到一句小小的夸奖便高兴异常。

郑行不断的在心里思索着自己到底忽略了那一点。能够细心的思考问题对他而言便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一下子让他考虑这么多还真是难为他了。想了半天后郑行终于放弃,苦着脸说道:“小弟想不出来,还请兄长赐教。”

赵平也知道一些事情不能过于着急,所谓欲速则不达,还是需要慢慢开导才是,因此微笑道:“彦明能够想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若是发生雪灾,鲜卑的战略将以抢夺粮食为主,战斗方式也将一改此前以攻城略地为目的的阵地战。鲜卑大军将会不惜代价的越过太行山,侵入并州;至于幽州,则更为简单,只需绕过长城守军即可。之后将大队兵力化整为零,凭借鲜卑骑兵的机动力,遍地开花!”

郑裕、徐仲二人听到赵平如此说,不由得大惊失色,徐仲连声说道:“如此一来,我军根本难以应付!这可如何是好?”一边说,一边焦虑的走来走去,似乎鲜卑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一般。

赵平看着不知所措的徐仲,心中有些感叹。徐仲还是缺乏历练,遇上这点小事便手忙脚乱,还不如郑裕来得轻松。不过赵平也能够理解,毕竟徐仲从未接触过与战争有关的事务,战争对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况且他们这些新兴的世家很少是靠武勋起家的,因此在对家族子弟的教育上,对于军事方面的教育便有些不足。

看着徐仲一副彷徨无策的模样,赵平笑道:“兄长不必担忧!雁门北部群山环绕,又有长城横亘与边境之上;鲜卑若想大举进入并州,只有强攻西陉关一途。既然鲜卑是以抢夺粮食为主,则肯定不会大举进攻西陉关,只会派出游骑,越过横亘在边境上的云中山、吕梁山等山脉,抢掠一番之后便立即退却。除此之外某还想不出鲜卑还有何策可用!”

徐仲这才稍稍的放下心来,却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担忧的说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郑裕听的也是连连点头。郑行对兄长与徐仲的表现似乎颇为不满,手里的酒坛都未来得及放下,便“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奋然说道:“有何好怕的?别说这些年来鲜卑从未赢过,每次犯边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就算鲜卑集全国之兵,也无法攻破雁门!”

说到此处,郑行豪兴大发,举起酒坛便往嘴里倒去,待他喝够了,用袖子摸了摸嘴,“嘿嘿”一笑,接着说道:“就怕鲜卑蛮夷不来,否则定让他们知道厉害!”

郑裕怕兄弟言多有失,急忙喝道:“彦明,不可妄言!”

郑行见哥哥有些不豫,连忙陪笑,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却再不敢多言。

司棋在一边却是忍俊不禁,“嘻嘻”笑道:“几位少爷想的过于长远了吧?这几天来虽然一直在下雪,但也还未到成灾的地步呢,几位少爷便在这里商议对策却是有些早了!”

经司棋这么一说,赵平等人恍然大悟,不由相视苦笑,他们的确是想的太多了,这场雪虽然下的大,但还远远造不成雪灾的后果。现在讨论若是发生雪灾,来年如何应对的问题的确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郑裕笑道:“多亏司棋提醒,否则我等还不知要担忧到何时呢。”说着举起桌上的酒杯,说道:“天色已晚,愚兄也不多留了,且满饮此杯,我等来日再聚!”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赵平、徐仲也纷纷将杯中酒饮尽,便纷纷告辞离去。

郑裕兄弟二人殷勤的将赵平、徐仲送至门外,果如司棋所言,天色虽然仍是阴沉沉的,雪却已经不下了,云层也了许多,寒气也大了起来,似乎便有放晴的趋势。目送着赵平与徐仲二人骑马离去后,郑裕对兄弟说道:“早些休息。”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中。

郑行躬身施礼,恭送兄长离开后,也回到了自己房中。

正文 九 情伤

却说司棋,她所谓的伺候其实是另有目的,主要是为了赵平。对赵平多几分了解,然后对症下药,自家小姐嫁入赵家的希望便多了几分,今晚的效果在司棋看来还是不错的。因此她等赵平等人离开后,也兴冲冲的回了郑若兮的住处。

郑家在晋阳的居所虽没有在昌邑的奢华,却也是占地颇广,雕梁画栋的气象不凡。郑若兮的绣楼在与郑谦夫妇的住处同在后院,仅仅隔了一个不大的花园。司棋回来时,郑谦夫妇那里却已经是漆黑一片了,司棋不敢大意,轻轻的敲开了院门,门房值守的仆妇轻手轻脚的打开院门后,司棋来不及客套,一溜小跑的跑回了房中。

郑若兮身披狐裘,正在专心致志的核查帐目。灯下观美人自有一番不同的韵味,在灯光的映照下,郑若兮的面容更加柔和,少了几分清冷,却多了几分慵懒;凝眉静思的样子如一泓幽泉般澄澈怡人,长而微翘的睫毛随着一眨一眨的眼睛画着优美的轨迹,使人不禁沉浸其中;挺直的瑶鼻表明主人有着坚强的个性。

见司棋蹑手蹑脚的推门进来,正在一旁打着下手的小茜连忙将食指竖在嘴边,示意司棋不要惊动自家小姐。可能是遇到了难处,郑若兮微蹙峨眉,纤纤如玉的左手下意识的轻轻拨动着手边的算盘珠,玉石雕成的算珠发出清脆的声音,与如玉般的玉手交相辉映;右手却轻轻的托在下巴上。

司棋虽然尽量放轻了自己的动作,但开门的那一霎涌进的一股冷风还是惊动了若兮。

司棋轻轻的关上门,冲着若兮一笑,说道:“几位少爷已经各自回去了。”郑若兮轻轻的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账本。司棋几步来到桌前,轻轻的将若兮面前的账本合上,劝道:“都这么晚了,小姐还是别看了,小心身体!”

小茜见了司棋的动作,连忙将桌子上散着的账本、笔墨、算盘等物收拾整齐,径自到火炉上将一直温着的一个茶盏捧到若兮面前,说道:“小姐,喝点参茶吧!这可是上好的高丽参呢。”

郑若兮轻轻的拿起茶盏,捧在手中,眼睛却看向司棋。司棋明白自家小姐想知道什么,嘻嘻一笑,问道:“小姐知不知道鲜卑的金狼卫?”

郑若兮闻言,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肃容问道:“你是如何听说这金狼卫的?”司棋看了看自家小姐又看了看小茜,若兮一副凝重的样子,而小茜正睁大了眼睛,期待的看着自己,当下便不敢再卖关子,轻声说道:“赵家少爷说的。”说到这里偷眼看向郑若兮。

果然若兮听到是赵平后,黛眉微皱,面露幽怨之色,却只是一闪而逝,马上将目光投注在司棋身上,关切的问道:“不知仓舒可否说起此事的前因后果?”

司棋点了点头:“倒是未曾细说,赵少爷只是说前年时他深入鲜卑截断对方粮道时,曾被金狼卫追袭数千里,好容易才得以脱身!奴婢听的也是一头雾水呢,可惜赵少爷提到此事时似乎心情不佳,便不曾说将下去。小姐也知道这金狼卫么?”

郑若兮凝重的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金狼卫是什么。如今郑家的生意几乎全部由她来负责,而郑家的主要客户便是鲜卑人,因此她对于鲜卑的了解即使比不上整日与鲜卑厮杀的马焕,也绝对不会差多少!

金狼卫乃是鲜卑王庭最精锐的部队,除了负责拱卫鲜卑王室的安全之外,一般时候都不会轻动。在鲜卑,金狼卫三个字代表的是鲜卑一族的荣耀!它的地位已经远远的超出了一支军队应该有的地位,成为了鲜卑人的精神象征,不败的神话!

结合司棋的只言片语,再加上自己家族中留在鲜卑的眼线传回的消息,郑若兮很快便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前年秋天鲜卑、羌族组成联军,进攻雁门时,赵平率三千士兵突入鲜卑腹地,截断鲜卑的粮道。结果赵平率领的这三千人成为了鲜卑的梦魇,袭杀运粮鲜卑部队之余还抢掠牧场,破坏鲜卑民众的聚居地,将鲜卑搅得动荡不安,纵横千里不败;鲜卑朝野上下震动,鲜卑皇帝拓跋宏大感面上无光的同时更是恼怒!恼怒之余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便将金狼卫派出,命其无论如何也要歼灭赵平及其所率领的部队。

一万金狼卫几乎连赵平的边都没沾上。被赵平几次简单的疑兵之计耍得团团转,让赵平很是从容的在鲜卑境内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不仅让步六孤勇在前线的大军吃足了挨饿的苦头,还将鲜卑国内搅得一团混乱。

这一战被金狼卫视为奇耻大辱!当时率领一万金狼卫追袭赵平的金狼卫副统领丘敦辉引咎自裁。丘敦辉自裁时,他麾下直属的五千金狼卫跪在统领面前,将象征着金狼卫武功和荣耀的狼尾头饰摘下,以血立誓,誓曰:“若不能在战场上击败赵平,他们以及自己的子孙后世永远不入部族!”

赵平能够率领着士兵在敌方的腹地进退自如,即便是金狼卫都无法拦截,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不过其中的残酷与激烈绝非局外人可以臆测的。

想到此处,郑若兮幽幽的叹了口气,赵平身上的光环过于耀目,而自己却仅仅是商贾之女,身份地位之间的悬殊使得两人存在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一滴清泪无声的滴落在郑若兮的手上,看着自己手背上被灯光映照的越发晶莹剔透的泪珠,郑若兮轻轻的笑了,对于自己的一番痴念觉得有些好笑,倒也不是想放弃;只是爱情来的太快,根本来不及好好体会,却已经泥足深陷了!

自己或许是幸福的,同时也可能是不幸的。幸福之处在于自己不会象这个世界里大多数的女性一样,只有嫁人之后,才能认识自己的夫婿;除了大致知道对方的家世、姓名之外,诸如为人、品行、才学、样貌等等一概不知;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与对方所谓的感情只能在日后的生活慢慢培养。

至于不幸却在自己动心之后,却要面对渺茫的前途,郑若兮知道,即便自己无法嫁给赵平,赵平的影子也已经深深的在自己心里扎根了!自己的心里根本再也无法容下别人!

轻轻的拭去滴落在手上的那滴泪珠,郑若兮轻轻的对司棋、小茜说道:“已经很晚了,你们去睡吧。”说着将面前的账本重新打开,聚精会神的核查起来。

她现在只能用大量的工作麻痹自己,否则一闲下来,自己的心里便会被那人的身影塞的满满的,再也容不下他物。

司棋、小茜二人担忧的看着若兮,却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只好轻轻的叹了口气,将纱灯调亮后默默的陪在那里。

正文 十 平胡安国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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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回到家中时,奶妈钱氏与他的贴身丫鬟青月照例在前厅等候。见自家少爷回来的这么晚,又喝了不少酒,钱氏与青月不由得大为担忧,生怕自家少爷喝多了,有伤身体,担忧之余却也免不了埋怨几句,赵平笑呵呵的听着,终于在得到了赵平的保证之后,钱氏与青月便在赵平的笑脸中幸福回房休息了。

将青月端来的醒酒汤慢慢的喝掉之后,赵平缓步回到了房中,却见一缕灯光透过厚厚的窗帘的缝隙映在地上,赵平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轻轻的推开门。

果然妻子月窈正在灯下读书。见丈夫回来,月窈连忙将手中的书放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迎上前轻轻一福,说道:“夫君回来了!”

赵平轻轻的将妻子垂在颊前的一缕青丝拨到耳后,笑道:“有姆妈和青月姐在前面便可,你还是早些安歇才是。”

月窈应了声是,说道:“左右无事,却是睡不着呢。本想在前厅与姆妈、青月姐一同等候夫君,刚过戌时却被姆妈送了回来;妾身只好在房中等候了。”

赵平拉着妻子一同坐下,将方才妻子随手放下的书拿起,一看之下却是太史公的巨著《史记》,不由笑道:“读史使人明得失,某每看《史记》都会若有所得!”

月窈闻言也是轻轻一笑说道:“妾身也是见夫君经常翻看,正好闲来无事,于是也随便翻翻,只觉此书语言凝练优美,却又不同于春秋笔法,不论帝王将相,太史公往往直言其功过得失,从不避忌!却是教人钦佩的很!”

“太史公一声命运多舛,却仍能完成此煌煌巨著,以流传后世,实在教人钦敬!所谓‘高山仰止’,太史公之谓也!”赵平感叹的说道,一边将手中的书卷放下。

在椅子上坐下,赵平微微的皱起了眉头。月窈见状,知道丈夫心中有事,便体贴的给他倒了杯茶,静静的坐在一旁陪伴。

夜色已深,呼啸的北风使得静谧的夜色更加空寂,温暖的房中却漾着脉脉的问情,教人沉醉。

看到赵平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手指无意识的轻轻的敲击着桌面,月窈知道自己的丈夫肯定是遇到了难以委决的事情。当下也不打扰,轻轻的站起身来,将赵平面前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换掉。

虽然月窈尽量放轻了动作,但还是惊动了沉思中的赵平。月窈歉然的一笑,说道:“不想还是惊动了夫君,不知夫君何以如此心忧?”

赵平站起身来,伸手接过了妻子手中的茶盏,叹道:“有一事委实踌躇难定!”

赵平一边叹气,一边看着妻子,“不若请贤妻为某筹谋一番如何?”说着不等月窈反对,便将拉倒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月窈微笑着推辞道:“妾身那里知道什么,别误了夫君的事!”

赵平不理妻子的客套,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说道:“北方异族一直是我华夏之心腹大患!先前的匈奴,以及如今的鲜卑、羌无不如此!昔年汉武帝倾举国之力北伐匈奴,却仍未竟全功,直至东汉时窦宪率兵出击,才将北匈奴逐往极西之地,南匈奴归附,匈奴之患终于解除!”

赵平说到此处叹了口气,看了看妻子,见妻子正在凝神静听,接着说道:“武帝时,经文景二帝之治后,国富民强,府库充盈!于是开始对匈奴用兵,经十数年之功,耗尽了国库,才将匈奴逐往漠北!而武帝末年之时,却因对匈奴之战,而不得不卖官鬻爵,以充实国库。”

说道此处,赵平喟然长叹,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步。月窈静静的看着丈夫,她很明白,作为妻子,倾听也是对丈夫的一种支持。

她清楚赵平的意思,赵平的担忧很有道理,以强汉国势之盛,对匈奴一战尚且耗空了国力,足以说明战争的耗费是多么的惊人!如今却只能依靠疲敝的的并州,恐怕很难抵挡鲜卑的南下!战争,说白了其实打得就是钱粮。

如今后汉王朝偏安于扬州,凭借江淮天险苟延残喘,天下四分五裂,并州只能凭一州之力,力抗鲜卑!这显然是对并州的一个巨大的考验!并州若是失守,便等于为鲜卑打开了中原的门户,届时鲜卑的铁蹄将势不可挡。

以她对赵平的了解,既然赵平如此说,就必定有了对策,只是想法可能还不成熟,或者干系重大使得赵平无法轻易做出决定。

因此月窈温声问道:“夫君可是有了对策?”

赵平沉吟了良久,方才说道:“倒是有了计较,只是干系重大,牵连甚广,因此无法定夺,便与月窈商议一番。”

“鲜卑以游牧为主,由于多种原因,盐铁奇缺!因此每年都要在中原购买,而并州又是对鲜卑输出盐铁的主要地区。既然目前无法在实力上压倒鲜卑,何不控制对鲜卑的盐铁生意?从根本上限制甚至制约鲜卑的发展!”赵平目中泛起一丝犹豫之色,但还是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赵平的此计实在是釜底抽薪的绝户之计,只不过实施起来的阻力将是非常大的!若真的想停止并州对鲜卑的盐铁生意,并州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世家肯定会极力阻扰;无他,自从世系推官制的实施后,后汉王朝的商人都渐渐的成为了世家士族们的附庸,商人成为了世家士族敛财的工具。

百年来,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赵平即使有军方的支持也需要从长计议,联合其中的一部分商家,从内部分化他们,这是赵平的打算。这只是内部的阻力,就算解决了来自商家的重重阻扰,顺利的将此策实施下去也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还要面对鲜卑的阻力。

鲜卑囿于自身的科技水平以及矿产资源的局限,盐铁都是极为缺乏,只能靠大量购买中原地区的盐铁。若赵平一旦真的顺利的切断并州对鲜卑的盐铁供应,那么军事、民生两大命脉都将被牢牢的扼住,一年两年可以支持,时间长了便只有俯首称臣或衰亡两条路可选。

当然鲜卑肯定不会眼睁睁的坐视自己的命脉被扼而弃之不顾,肯定会疯狂的发动战争,以期用武力解决问题。因此如何防守住鲜卑的反扑更是重中之重。

依赵平的估计,若是切断了并州输往鲜卑的盐铁供应,鲜卑虽然也可以通过其它渠道,如通过羌族的地盘从雍凉二州购买,以及鲜卑东方的高句丽,或通过海路与倭奴国进行贸易,但高句丽、倭奴国的技术水平甚至还比不上鲜卑,加之矿产贫乏,因此鲜卑只能获得少量的盐;如此一来一则是路途遥远,二来数量也远远不足其国内的需求。

因此鲜卑最多只能支撑五到八年,便不得不面对衰亡的命运。但在这几年之内,鲜卑定会发动疯狂的进攻,只要守得住,便是大功告成!

正文 十一 平胡安国策2

赵平细细的将自己的主意对妻子进行了讲解,月窈听完之后良久无语。

赵平此计牵连甚广,包括了并州上下的各个势力以及鲜卑举国上下。月窈不得不佩服丈夫的才智与胆识。这是一个天才的计划,同时也是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

若是成功,则华夏至少在百年之内不必担忧异族造成的边患。若是失败,轻则赵平和赵家从此衰败;重则并州失陷,落入鲜卑手中,待鲜卑回复元气后,饮马黄河,扬鞭中原,也只是朝夕之间而已。

这是一柄双刃剑,用之杀敌,自然无往而不利,若是控制不好,反而会伤及自身。面对这种重大的决策,月窈自然不便直接表明赞成与否。只是含蓄的说道:“如此一来,牵连却是甚广,夫君还是与老侯爷以及老爷仔细商议一番才是!”

赵平闻言点了点头,微笑道:“某正有此意!其实此事也只是临时起意,还未曾细细琢磨,待某仔细盘算一番,若是可行,便与祖父、父亲还有岳父、秦叔叔等好生商议一番,寻一个可行的办法。”

月窈聪明的绕过这个话题,为丈夫把茶满上,轻声说道:“今日郑家姐姐差人送来几样新鲜的瓜果,妾身便奉与老侯爷和老爷、夫人,婶婶那里也送去了一些,东西虽不多,却也是我们晚辈的一点心意。”

赵平点了点头,“这等小事你自己决定即可,不必告知与我。”

“郑家姐姐性格温和,端庄秀雅,才学不凡,容貌也是万里挑一!”月窈一边夸奖这郑若兮,一边仔细的观察着丈夫的反应,见赵平一副平淡的样子,便大着胆子接着说道:“难得的还是家世清白,虽然是商贾之女,却也无伤大雅,如此好女实为佳偶!”

听到此处,赵平眉头一皱,问道:“月窈有何言语,直说便是,你我夫妻用不着如此。”

却是赵平见妻子对郑若兮夸奖一通,心中隐约的对妻子的言外之意有了了解,无非是想劝告自己将郑若兮纳为侍妾。

郑家与赵家、军方的关系越来越近,已经完全倒向了赵家和军方。因此赵家与郑家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马月窈与郑若兮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极为密切起来。

如今郑家的基本上由郑若兮主事,因此在与赵家的交往上,赵业夫妇都不便出面,只能由月窈处理。二人之间便是借助着这个时机逐渐相知,如今已是手帕至交了,关系很是融洽。

月窈又是个玲珑剔透的聪明人,因此慢慢的也发现了郑若兮对丈夫的爱意。这个时代女子的地位虽不像后世那般低下,但“夫为妻纲”的伦理纲常观念也正在逐渐的形成与完善之中,象月窈这般主动劝说丈夫纳妾的事情并不少见。

其实月窈的想法也很简单,赵平毕竟出生勋贵之家,虽然因为种种原因而使得赵家失去了开宗立业成为世家的机会。但赵麟的地位却摆在那里,作为袭封二万户的侯爵,这是仅次于皇室几位亲王的爵位,而且赵麟孟县侯的封爵乃是世袭罔替!也就是说只要后汉王朝存在一天,哪怕只是如现在一般名义上的存在,赵家便仍然有着崇高的地位!

而且以赵家的势力,即便是改朝换代,新的王朝也不会亏待与他,爵位只能升高而不会下降。经过一年前的并州流血夜之后,并州所有的的势力都清楚的明白了赵家的能力及手段。

赵平作为这样一个家族的嫡长孙而且是唯一的继承人,身份自然也是非同一般,自然不可能只有一房妻室,纳妾是迟早的事情而已。若是纳妾,并州所有的世家士族都会抢着把自己的女儿送上门来。

月窈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赵平迟早都要纳妾,与其等长辈提出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来,日后与自己争风吃醋,闹得不得安闲,还不如由自己这个正妻来主动提出一个自己中意的人来。

而郑若兮显然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了!郑若兮不但对丈夫爱慕极深,而且与自己也是交好,而且这人显然也不是那种不识大体,只知争宠的人。

况且若是丈夫能将郑若兮纳为妾室,那么郑家这个庞大的商业世家便等于成立赵家的,可以为丈夫提供很多支持!便是中断对鲜卑盐铁的输出一事,有了郑家的全力相助,也会轻松很多,毕竟郑家目前仍控制着鲜卑六成以上的盐铁市场。

月窈此举也是煞费苦心了,考虑到了各方面的利益,平心而论,此举对不论是赵家还是对郑家都是一件好事!郑家可以通过此事一举靠上赵家、军方这颗大树;而赵家和军方可以通过此事更加充实自己的实力,赵平中断对鲜卑盐铁输出的计划若是得到实施,郑家也将是一大助力。

“况且郑家姐姐与夫君也曾共过患难,交情自然非同小可,也算是知心之人了。”月窈一边小心的观察着赵平的脸色,一边沉吟着说道,所幸赵平脸上仍是一派平静,并无不豫之色,以月窈对丈夫的了解,此事倒也不是没有希望!

因此接着说道:“况且我赵氏若与郑家结为秦晋,以郑家在鲜卑所掌控的商路,对鲜卑的制约之计自然是事半功倍!还望夫君三思。”

赵平闻言面上虽然仍是一派平静,但话语间却是极为坚决:“此事月窈不必再提,如此一来,某岂不是成了那般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之人?”

“呃”,月窈不由一滞,倒是未曾想到丈夫会如此说,虽说赵平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一时间却让月窈无法反驳。

不过月窈终究心思灵动,转眼间便想好了说辞:“夫君这是说的那里话?鲜卑毕竟非我族类,无一日不存亡我华夏之心!两国交战,获胜乃是唯一之目的,至于其中的手段之类,却也不必顾及!兵书上不是有‘兵不厌诈’之说么?”

“哦?”此番倒是轮到赵平无言以对了,赵平为人平和冲淡,乃是方正之人,论起这些狡辩却如何是妻子的对手?被月窈三言两语将此事上升至两国存亡的高度,赵平于是华丽的张口结舌。

其实赵平心里对纳郑若兮为妾倒也不排斥,反而还有些高兴,食色性也。亚圣的一句话便为男人的好色打好了理论上的基础。毕竟二人由昌邑至晋阳一路同行,相互间颇为了解,相处的也甚是相得。即使抛开这些都不谈,以郑若兮的才貌,也是男人梦寐以求的良伴!

正文 十二 心事

见赵平无言以对,月窈微微一笑,心知丈夫的心思已经有了一丝活动,当然她并不是那种冒进之人,适得其反的道理月窈是很明白的。

因此月窈聪明的结束了这个话题,莲步轻移,将丈夫从椅子上扶起,说道:“天色已晚,夫君还是早些歇息吧!”一边说着,脸上泛起一丝羞红,娇羞无限,真是我见犹怜!

第二天一早,寅时刚过,赵平一如既往的早早起床,看着犹在熟睡的妻子,赵平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来到了院中。

一夜之间,天气竟已放晴,东方的启明星闪闪发光,特别显眼,与启明星一比,其它的星星便黯淡了很多。西方的一轮圆月挂在天边,散发着清亮的银芒,让犹自笼罩在夜幕下的天宇如披上了一缕轻纱般,朦胧而羞涩。

赵平轻轻的嘘了口气,缓步走向了西院的演武场,这已经是赵平根深蒂固的习惯了,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演武场,与留守在府中的家将们打一个招呼之后,便回到自己的院中,这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割舍和改变。

为了锻炼自己的武道修为,赵平特意为自己建造了一所宽阔的静室,虽然由于伊娄真的到来,这所静室已经不是他的专利;因为伊娄真每天总会比他早到一会,等待赵平的到来。

与郑行一样,伊娄真也把与赵平的切磋当成了提升自己武道修为的途径,而且是最快的途径。好在伊娄真不似郑行那般无休无止,伊娄真每天只有凌晨的这个时候才会向赵平讨教一番,然后再用一天的时间总结自己的不足与差距,并加以提高。

伊娄真来到赵家已经一年多了,一年多来,不仅武道有了长足的进步,性格也受赵平的影响,沉稳了很多。

赵平刚刚踏进静室的大门,便见一道闪亮的寒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面而来,当下错步拧身,避过了伊娄真的当头一枪,不过伊娄真并不打算善罢甘休,长枪一拧,爆起几朵碗大的枪花,分袭赵平的面门与咽喉要害。

赵平面不改色,纵身而起,人已在半空之中,右脚在伊娄真的枪尖上一点,借力跃到了伊娄真身后,脚尖一触地面,借势又起,已经跃到了墙边的兵器架上空。

伊娄真哪里肯舍?一个转身鱼跃,手中长枪平举,直奔赵平后心扎来!赵平顺势将兵器架上自己的蟠龙三角枪取在手中,脚尖一点兵器架,借力转身,手中的长枪施了个巧劲,只一拦,只听“哐啷”一声震响,伊娄真连人带枪被赵平震落在地。

赵平也不趁势追击,手举长枪,枪尖斜斜的指向地面,静静的看着伊娄真。

伊娄真毫不气馁,低喝一声,挺枪直刺赵平,枪花朵朵中,枪势笼罩了赵平的胸腹要害!赵平凝立不动,长枪一抖,架开了伊娄真刺来的长枪,二人立即战在一处。

“二十!”交战之中的伊娄真突然一声轻喝,顺着赵平的枪势一个跟头翻了出去,紧接着又迅捷的连退几步,在离赵平三丈开外的地方站定。

赵平并不追击,收枪而立。伊娄真气喘吁吁的拄着长枪,顺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将一缕被汗水浸湿而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拢到脑后,得意的笑道:“哈哈!终于能和你拼上二十招了!听说郑行那小子也回来了,这次定要让他知道本姑娘的厉害!哈哈哈!”

伊娄真说完又是一阵得意的大笑,将手中的长枪顺手抛给了赵平,骄傲的转身离去,“本姑娘先回去,等郑家小子来了再说!”

看着伊娄真得意的背影,赵平摇了摇头,不过看到日渐开朗的伊娄真也是暗暗为她高兴。人活着虽然需要一个目标,但却不能总是沉湎于仇恨之中。仇恨只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偏激狭隘,严重的扭曲一个人的性格以及心理。

当然也不是有仇不报,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何况还是伊娄真这般似海的国仇家恨!只是不必过分的执念,使自己被仇恨驾驭,成为苟活于仇恨之中的奴隶,如此而已。

赵平目送伊娄真张扬的身影离去后,慢慢的走到兵器架前,将两杆长枪放入兵器架之中,也随后离开。赵平此时的武功已经迈入天道之境,根本不需要依靠每天的苦练而获得提升了,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因此赵平每天都会来到这里练习一番。

冬天的夜极为漫长,已经是卯时中了,天空还是黑沉沉的,赵平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信步而行。冬日的凌晨显得格外的寂静,肆虐了一夜的北风终于停了下来。赵平径自到了书房之中,将案上的一盏纱灯点上,顺手取过书案上的一册兵书研读起来。

赵平在家中的时候,每日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寅时起床后,除了极为重要的事情,以及一些推不开的聚会之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读书习武之上,甚少因他事而分心。

今日赵平一如既往的习武之后便来到书房中研读各类书籍,他的家人都知道他的习惯,因此除非要事,否则基本不来打搅于他。

华丽精巧的纱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赵平专心致志的研读着手中的书卷,完全沉浸在了兵法的世界中,浑不觉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光亮。天地在这一刻似乎完全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间响起赵平翻过书页的沙沙声。

一阵哔哔的敲门声响起,赵平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冲着门外说道:“请进!”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轻响,一身劲装的伊娄真轻轻的走了进来。看着伊娄真刻意放缓的脚步,赵平微微一笑,迎上几步,说道:“小真何时竟也如此客套了?”

伊娄真脚下一顿,心中似乎有些犹豫,看了一脸闲适的赵平一眼后,伊娄真似乎下定了决心,步履间仍然轻缓,却坚定了很多。

伊娄真径自来到赵平书桌旁坐下,一双大大的眼睛坚定的看着赵平,赵平掀起灯罩,将纱灯拨亮了一些,微笑着看着伊娄真说道:“小真有事尽管直说便是!”

伊娄真认真的看着赵平,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想回去拜祭我的父王!”说着双目微红,泫然欲泣,却强自忍着目中的泪水。

正文 十三 平胡安国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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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闻言心中不由一阵起伏,的确,起初收留伊娄真时赵平仅仅是想利用伊娄真的身份而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赵平的这个心思已经慢慢的变淡,直到现在已经把伊娄真当成了自己家中的一员。真心的关心着她的衣食起居以及其他。

伊娄真好武,赵平便每天都拿出时间与她较量切磋,不时的还指点一番;伊娄真穿不惯汉人女子的裙装,赵平便吩咐妻子为她量身定做胡服;在赵平的影响下,赵平的家人也刻意忽略她的身份,从未将伊娄真当作外人。

如今伊娄真突然提出要回到鲜卑拜祭,赵平忽然发现自己竟十分的不舍,那种亲人要离开自己时的感伤无奈和牵挂依依霎时间涌上心头,竟然一时无语,定定的看着伊娄真无语。赵平乃是重情之人,这种性格既是他的优点,却又是他的软肋。

须知战场之上是不讲感情的!毕竟赵平的一生注定不会平平淡淡,他的命运已经与并州、与整个华夏大地紧紧的联系到了一起!

伊娄真被赵平看得有些脸红,心跳莫名的加快了许多,心中不由的泛起一丝喜悦和甜蜜,脸颊上飞快的晕红,看向赵平的目光也变得温柔起来,如水波般。发现了自己的异状,伊娄真连忙收拾情怀,干咳了一声,低声问道:“此事你看如何?”赵平轻轻的却坚定的摇了摇头,说道:“等明年秋末某陪你同去!”

伊娄真闻言低低的应了一声,便飞快的冲出了赵平的书房,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跳出来似的,呼吸也变得急促,浑身的血液如同沸腾了一般,燥热不安。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心中只剩下赵平那句“某与你同去”,撩拨着她的心弦;伊娄真知道若是不赶快离开赵平的话,便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因此她飞也似的逃回了自己的房中,心中却是空空的,就连小惜姐妹和她打招呼都顾不上答应了。

伊娄真在赵府的一年多以来,不仅赵平夫妇对她极为照顾,就连赵麟和赵业夫妇也不把她当作外人而另眼对待。

在赵府中,伊娄真重新体验到了家庭般的温馨。心情于是大大的改善,已经逐渐的从国破家亡的打击中走出,逐渐恢复了她率真自然的本来面貌。一缕芳心也逐渐被赵平牵动起来,在晋阳,她只能接触赵府的上下人等,并非赵平限制她的自由,只是伊娄真除了与郑行比较投机之外,其他人都很难接近于她;而在赵府之中,却只有赵平一个青年男子是她经常接触的。

于是自然而然的,伊娄真便逐渐的将一缕芳心系于赵平,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起倾心于赵平的。有一种感情,便如随风潜入夜的春雨般,润物无声。

目送着伊娄真飞快的冲出了自己的书房,修长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自己的眼中。赵平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中有些感叹。

天色已经亮了起来,多日未见的太阳也羞答答的露出了半张羞红了的脸。赵平将纱灯熄灭,仔细的将散开的书卷收拾整齐。正在这时,小惜、小容姐妹二人已经进了房中。

小容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伊娄真离开的方向,问道:“姑爷,难道伊娄小姐又输给你了?所以才不高兴吧,连我和姐姐跟她打招呼都不理。”

小惜也是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姑爷你就不能让着点伊娄小姐么?”

赵平不由得干咳了一声,连忙一手一个拉着姐妹二人往书房外走去,一边说道:“终于晴天了,你们这几天不总是闹着出去么?待吃过了早饭,便让赵峰带人领你们出去玩!”

两个小丫头一听,顿时兴高采烈起来,纷纷叫好!却终于不再纠缠方才的事了,赵平不由得暗暗的嘘了口气,并非是赵平做贼心虚,只是不知如何和两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解释而已。

饭桌上,赵平将方才的决定对妻子等人说了一下,不料就连极爱华夏文化的伊娄真都是兴趣缺缺,就别说本来就极为文静的月窈与青月二人了。两个小丫头无奈,只好磨着赵平的奶妈钱氏同去,钱氏被缠不过,只好无奈的答应了两个小丫头的要求,小惜姐妹二人这才作罢。

吃过早饭后,赵平照例与妻子月窈还有青月三人分别来到祖父赵麟、父母赵业夫妇以及婶母王氏处请安。请安之后,赵平将被后世称为“平胡安国策”的战略思路整理了一番,便与父亲一同去了祖父赵麟的书房,祖孙三代一同商讨起来。

此事兹事体大,的确需要全面周详的考虑。等赵平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之后,赵麟、赵业不由得为这个计划所表现出来的远大的战略眼光、大胆的构思以及精巧的布局所折服。若真能按赵平的布局一步步实施下去,那么不仅一统中原指日可待,便是平定鲜卑,解除华夏边患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赵平的这个方略是完全从战争的角度考虑而制定的,所有的一切准备都是以最后的战争为目标的。大郅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整顿并州内政,整合并州资源。要做到这一点,首先需要对并州的绝对控制权;实际上便是将吕氏也好、晋阳赵氏也好的那些世家大族一网打尽,将土地收归国有,使并州民心归附,府库充盈,初步达到富强的目标。

世家大族不只是并州,更是整个中原大地最大的毒瘤!他们把持着州郡大权,占据着全国九成以上的土地以及资源,对于国弱民贫的现状悍然不顾,整日里争权夺利,互相倾轧,使得国力虚耗。可以说,世家士族乃是造成后汉王朝目前战乱四起,百姓流离的罪魁祸首。

第二,待并州上下一心,府库充盈,民丰物足之后,便着手对鲜卑的抑制战略。首先将鲜卑获得盐铁的渠道封闭,逐步耗空鲜卑的国力,使鲜卑再无余力侵略中原,只能仰中原鼻息才能生存。这个目标完成后,鲜卑既无余力犯境,那么克复中原便提上了议程。

第三,既然没有了后顾之忧,克服中原便是水到渠成之事了。然后再利用全国的资源,大举往鲜卑移民,逐步将鲜卑汉化,使之成为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此一来不仅可以获得大片的领土,也增强了国力;可谓一举两得。

正文 十四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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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只是提出了一个基本的思路,至于其中实施的关键却不是靠他一个人便能完成的,必须经过方方面面的讨论才行。不得不说,虽然赵平的这个计划还仅仅是一个框架,但无疑是一个宏伟的战略!

不仅涉及了军事,还有内政、商业等方面也充当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可惜的是,赵平与祖父、父亲三人既不长于内政,对于商业也是不甚了解;只能在军事方面给予支持。因此这个战略的可行性还得不到有效的论证。

“此事却也不必急于一时!”赵麟此时充分的发挥出了自己老辣的一面,赞赏的点着头,捻须微笑道,“老夫之见可先将释之、伯济、君睿三人请来,先抛开其它不谈,只从军事方面考虑;若是实行此策,以我等之力能否守得住并州世家以及鲜卑的反扑!”

赵麟此言道出了赵平战略中的关键之处!军方的实力乃是赵平的战略顺利实施的保障与基础,只有军事方面跟得上才能奢谈其它。若是消灭世家、收回土地、抑制鲜卑的战略刚刚实施便因军事力量上的不足而被扼杀,那么等待众人的将是极为凄惨的下场!

因此,赵麟此言可谓一言中的!赵业、赵平父子二人纷纷点头。于是,赵平将亲赴雁门,将岳父马焕以及燕彦二人请来,反正此时鲜卑的平城、盛乐二营兵力空虚,根本无力南侵雁门,因此马焕与燕彦二人并无后顾之忧。

三天后,后汉少帝鼎兴元年十二月十七日。赵麟的书房中,赵麟、赵业、马焕、燕彦、秦青、赵平五人齐聚一堂。可以说当世的一流名将中,包括鲜卑,这里便占了大多数;只凭这个阵容,若是有足够的军需粮草,平定天下、一统中原,甚至剿灭鲜卑也只是举手间的事情而已。

无奈的往往是令人无语的现实,明明有着绝代名将,也有着百战百胜的雄兵,却因为国力的贫乏而不得不采取守势,甚至就连防守都因国力的虚耗而捉襟见肘。因此在座的诸人空负一身本领,任何一人都可以为君王了却天下事,为自己赢得生前身后名,却也只能无奈的吞下别人种下的苦果。

赵麟环视了一眼在座的这些堪称绝代的名将,心中泛起一丝无奈与落寞。自己与志同道合的同僚耗尽了半生精力,却终于未能为后汉王朝以及这些俊才谋求一条出路,最终还是走到了国破的死路之上!这,实在是莫大的悲哀!

将自己的无奈与长叹深深的藏在心中后,赵麟平复了一下自己激荡的心情,开门见山的说道:“仓舒提出了一个方略,老夫却是下不定决心,因此将汝等请来,也好仔细的商议一番。”

众人闻言纷纷离座施礼,口中连道“不敢”。赵麟挥了挥手,沉声说道:“汝等也不是外人,老夫也不多言了,”说着将目光转向赵平,“便由仓舒为诸位解说一番吧!”

赵平闻言连忙站起身来,先对爷爷施礼后,便团团的对在座的几人做了一揖,朗声说道:“父亲、岳父、两位叔父,小子僭越了。”

众人都是微笑着冲他点点头,秦青性情豪爽,“哈哈”大笑了几声,一边站起身来,一把将赵平拽到座位上,说道:“坐下,坐下!仓舒的才略我们这些人都是极为佩服的!你有什么建议尽管说来,秦某第一个支持!”

赵平便不再矫情,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的将自己的方略和盘托出。听完赵平的解说,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推演着其中的变化,盘算着其中的得失。

见众人思索的差不多了,赵麟说道:“此时且不管其他,只从军事上讨论一番,此策是否可行?释之、君睿,你二人守卫雁门,并州七成的兵力都在雁门,便数你二人最有发言权,你们先说说看!”

马焕与燕彦对视一眼,燕彦点了点头,马焕会意,站起身来对赵麟躬身一礼,恭声说道:“既然侯爷问起,某便说说。”说着将目光看向秦青与赵业,斩钉截铁的说道:“只要文季兄与伯济贤弟保证军需、药品和兵源跟得上,某可确保雁门无虞!”

“哦?”赵麟闻言却是不急于表态,又将目光转向燕彦,“君睿以为如何?”

燕彦连忙起身施礼,一边说道:“释之兄所言不差!若是后顾无忧,再将仓舒调往雁门,鲜卑即使六镇齐出也不足为惧!”

见二人如此肯定,赵麟捻须微笑,“既然释之与君睿如此肯定,文季与伯济却是何意?”

秦青顿时苦着脸抱怨道:“侯爷,还是让末将去雁门吧!此前侯爷说晋阳需末将在此威慑吕、赵等人,如今赵昕卧床,吕原也是被侯爷牢牢的掌控;况且末将每天都让那些账目弄得头疼无比,末将实在不是这块料啊!便让末将前往雁门吧!”

众人一听都是一乐,他们都清楚秦青的为人,让他冲锋陷阵的话保证每一次他都会冲在最前,若是让他负责军需后勤,他还真的不是这块料。近一年来若不是有赵业与赵平帮衬着,恐怕并州守军的后勤补给早已是乱的一塌糊涂了!

赵麟也是不由失笑,“老夫本就有此打算!不必你来提醒!君睿留下如何?由你和仓舒负责补给,文季与释之、伯济驻守雁门!如此一来可保无虞!”

其实还是赵麟谨慎了,不论是赵业,还是马焕、燕彦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即使比起那些青史留名的名将也不会逊色,只要军需粮草跟得上,防守住鲜卑的反扑,只需其中的一人便已足够!

燕彦连忙躬身领命,秦青也是乐得合不拢嘴,至于赵业,更是得偿所愿!他的军事生涯还未开始便因种种原因而过早的夭折,如今终于可以一展平生所学,怎能不令他兴奋?因此自然也是毫无异议。

赵麟微笑着说道:“既如此伯济先返回雁门,毕竟雁门乃是重地,不可给鲜卑丝毫可乘之机!释之、君睿还有文季你们暂时留下,待老夫将崔侯爷请来,就如何整顿并州内政一事仔细商议一番,你等便一起吧!”

几人连忙离座施礼,算是默认了赵麟的安排,毕竟他们还是以赵麟马首是瞻的。

正文 十五 相邀

崔世的处境如今并不好,因为家族战略上的原因,他们崔氏已经没落,随着后汉王朝的偏安江南而没落。这虽然悲哀,却也正常,毕竟花开花落,皆有定数;月盈则亏,水满而溢,盛极而衰本就是万物的规律。大至一朝一代,小至一家一姓,莫不严格的遵循着这个定律。即使盛极一时,也难免衰落。

崔翊随着年幼的少帝逃到了江东,只求偏安,崔氏大半的子弟、家臣也随同崔翊去了江东;崔竑虽然依旧留在新野大营,但刘安并不放心将兵权交给他,正在千方百计的削减他的兵权,所幸崔竑在新野大营经营多年,实力根深蒂固,刘安想在短期内削减他的兵权并不现实。

荆州一地战略地位极为重要,作为荆州治所的襄阳,其地位更具有全局性的意义!她既是联系华夏大地东西的枢纽,又是华夏大地南北交汇的交点!襄阳地处南阳盆地的南部,依托长沙、武陵等荆北四郡,通过汉水和长江,东连吴会,西通巴蜀;由南阳盆地可北出中原,可以西入关中,还可经汉中而联络陇西。足见其重要性!

占据关中的李效自然不会容忍荆州的威胁,原长沙太守周越也拥兵自立,使得刘安如骨鲠在喉,不得不时刻提防。因此迫于外部的压力,刘安与崔竑不得不暂时媾和,共同对付来自外部的压力。

垂暮的夕阳透过窗棂间的窗纸映照在崔世身上,洒落了一地的金辉,崔世的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满怀的心事却无人诉说。

良久,崔世才满含失落与无奈的长叹一声,将手边一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拿起,微微的呷了一口,顿时苦涩的滋味直透心底。

崔世苦笑一声,将上好的青瓷茶盏放下,缓缓的站起身来到窗前。他的目光透过雕刻着精美图案的窗棂,默默的凝注在隐在假山一角的夕阳上。

瑰丽绚烂的夕阳尽情的放恣着自己最后的光耀,将西方的天际映照的一片金红,富丽堂皇,却带着一丝凄美;皑皑的积雪反射着夕阳的余辉,天色竟比平时明亮了几分。呱噪的麻雀与几只喜鹊也觉察出一天将尽,呼朋携伴般的纷纷归巢,给蕴含着一丝凄美的傍晚带来了一点生机与喧闹。

崔世当然无暇赏鉴夕阳的瑰丽与绚烂,他的思绪飘向了四十年前的某一天。那时的他刚过而立之年,凭借着良好的家世、正直的为人以及满腹的才华被孝贤皇帝策封为太子少傅。

其时太子刘睿(即后来的质帝)年方弱冠,聪敏而好学,好技击、骑射,温文而知礼,君臣二人颇为相得,传为一时佳话。无奈时过境迁,登上帝位的刘睿逐渐耽于享乐,沉湎于酒色之中,而置朝政于不顾。到了晚年更是心慕黄老之学,一心求仙,终于败坏了祖宗基业,以致祸延于后代,后汉王朝名存实亡!

后汉王朝的衰败太过突然,以崔世为首的崔氏一族根本未曾料到,其实不只是崔氏一族,大多数的世家都未曾想到后汉王朝竟于一夕之间而轰然坍塌,以至于使得一些将家族重心放在朝堂之上的世家纷纷随同后汉王朝的覆亡而衰败。崔氏还是比较幸运的,毕竟他们也料到了后汉王朝的覆亡近在咫尺,因此做了一番应对,只是未想到后汉王朝的覆灭来的如此突然!使得他们崔氏也仅仅是保留了部分的实力而已。

崔世突然想到了去岁与外孙赵平的一番长谈,当时赵平已经隐隐的提到后汉王朝的衰败,自己也是深有同感,因此便修书给远在京师的长子,无奈长子的眼光竟然还不及自己的外甥!根本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仍然在一心与外戚李卓一派争斗不休,终于错失了补救的良机。

想到此处,崔世摇了摇头,无奈的长叹了一声,在窗前站了一会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出了自己的书房。他想散散步,同时也舒缓一下自己的心情。

雕梁画栋的庭院经夕阳的一番映照,仿佛镀了一层金般,极尽富丽堂皇之能事;青碧色的琉璃瓦上积满了白雪,反射着刺目的白光,与夕阳的余辉交汇成奇异的色彩。

崔世看着眼前的庭院,略微有些失神,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崔氏的荣耀怕也如眼前的夕阳般,转瞬即逝。

正在崔世感慨的当头,一条人影突兀的跃入他的眼帘,凝目看去,却是自己的外孙赵平。

一袭白色狐裘的赵平意态淡然的踏在古拙的石径上,衬着径边草木上皑皑的积雪,恍如画中人一般,说不出的青泠洒脱。

看到赵平,崔世心中泛起一丝对老友赵麟的嫉妒与羡慕。只因赵平太过耀目了!单单是赵平显现出来过人的军事才能便足以使他跻身有汉一代名将之列!在动荡的环境之下,建功立业与绝顶的军事才能无疑是划等号的。

赵平此时已经来到外公面前,由于是平常的拜见,因此赵平只是躬身一揖,口中称道:“见过外公!”

崔世将自己满腹的心事藏起,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扶着外孙的胳膊说道:“仓舒免礼。”一边拉着赵平往书房走去,崔世心思连转,猜测外孙此时前来的用意。

当然不会是请安,早晨的时候赵平已经来请过安了;难道是赵麟的意思?崔世心中忽然一动,自从一年多前质帝驾崩,天下大乱之后,赵家已经从幕后走向了台前,虽然还未完全掌控并州,但也因手中的兵权而成为并州举足轻重的力量之一!两家的联系也越来越密切,只是崔氏在并州的根基过于浅薄,根本无力趁机攫取些什么。

来到书房后,祖孙二人落座,不待外公问起,赵平便取出一封拜帖,恭恭敬敬的奉给了崔世。

崔世略有些疑惑的接过外孙手中精致的烫金拜帖,展开一看,却是赵麟的亲笔,虬劲的字体张扬着一代名将的心胸:“书奉金乡侯、少傅崔公雅鉴:赵麟顿首。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祖乃斩蛇而起,起于萍末却据有天下,遂成不世之业!追昔思今,余等忝为人臣,却无力挽狂澜于既倒,愧哉!惜哉!憾哉!适逢雪晴,余煮酒一觥,雅待君子!彼君子兮,宁当来否?赵麟再拜。”

正文 十六 密议1

二更送上。

崔世面沉似水,不动声色的看完,缓缓的将手中的拜帖折起,放下;心中却是颇为踌躇,他知道赵麟将要有所行动了,但观赵麟话外之意却是仍然尊奉偏安于一隅的后汉王朝为正统,难道赵麟是想效仿春秋时五霸之故?

此时的后汉王朝已经完全失去了号令天下的地位与实力,与春秋时的天下之共主东周同样尴尬,甚至还略有不如——毕竟昔日的东周名义上还是天下的共主,在当时的礼法中还具有相当的地位;而如今的后汉却连礼法上的地位都已失去。

想到此处,崔世不由微微的皱起了眉头,他实在是拿不准赵麟的意图,因此心中颇犯踌躇。当然这只是崔世转念之中的念头,以他这般老辣之人,自然不会再后辈面前表露出自己的踌躇与不安;更不会让赵平久等。

因此将拜帖甫一放下,崔世便“呵呵”的轻笑两声,“既蒙赵侯宠召,老夫自当前往,”说着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落山,就连天边的红霞也已隐去,空寂的夜色笼罩着苍茫的大地,已经是酉时初了,“仓舒且回,酉时三刻,老夫必往!”

赵平闻言连忙站起来躬身施礼,口中说道:“即如此,孩儿便回禀祖父,少时再来迎接外公。”

崔世捋髯微笑,点了点头,慈爱的看着外孙,说道:“既是汝的一番孝心,老夫便不推辞了。天黑路滑,仓舒小心了。”

赵平再次躬身施礼,谢过了外公的关心,便即告退。目送着外孙离开后,崔世陷入了沉思之中,却始终猜不透赵麟的用意,索性便不再多想,静静的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赵平骑着凤鹰,凤鹰优雅的踏着碎步,如舞蹈般悠闲的前进,长长的马鬃随风飞扬,赵平轻轻的理了理扬起的马鬃,感受到了主人对自己的关心,凤鹰仰颈长鸣一声,略略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却仍自踏着如舞蹈般的碎步,优雅而张扬。

赵府与崔府相距不过两条街,不大功夫赵平便回到府中,拜见了等候多时的祖父与父亲,将外公的言语转达给了祖父后,赵平略作收拾,便又来去了外公府上迎接。

崔世坐上了自己的软昵马车,前面十几名家将骑在马上,挑着硕大的灯笼引路,被轻纱笼住的灯光泛着昏黄的颜色,将方圆几丈耀的微明。赵平与另外十几名家将在后面紧紧的跟随,得得的马蹄声与车轮压在青石路面上的沙沙声划破了空寂的夜色,来到了灯火深幽的赵府。

赵业、马焕和燕彦三人恭敬的立在赵府的大门外,寒冷的天气将三人呼出的热气瞬时化成一团白雾,凛冽的北风被高大的院墙挡住,似是不甘心般的打着旋,扬起了墙头的几片积雪。

三人没有交谈,数十盏巨大的灯笼将三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灯影中,随风微微晃动的灯笼将三人的身影映照的或明或暗。除了被风扬起的衣袂之外,三人却是纹丝不动,只是将目光投在灯火难及的青石大街的尽头,等候崔世的到来。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赵府家将腰挎长刀,面色沉肃的如标枪般立在大门两侧。

一阵马蹄声在呼啸的北风中隐隐的传来,三人知道是崔世到了,神色平静的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拾阶而下,排成一排迎候崔世。

不大功夫,赵平陪同崔世已经来到,崔世在赵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赵业连忙抢前一步,大礼参拜,口中说道:“小婿参见岳父大人。”

崔世笑容可掬的看了看赵业一眼,伸手将他扶起,口中说着:“不必多礼。”目光却转到了马焕与燕彦二人身上,笑道:“当世名将,几在于此!”众人连道不敢。

待来到赵麟所居的精舍时,赵麟已在门外等候,赵麟远远的迎上了崔世,躬身说道:“天寒地冻,连夜将义真兄请至寒舍,实是失礼之至!还请义翁见谅!”

崔世笑呵呵的摆了摆手,与赵麟把臂而行,“你我兄弟何需如此客气?”谈笑之间,几人已经进了赵麟的书房。

分宾主落座后,赵麟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的将自己的用意和盘托出:“仓舒前日献计,小弟却是拿不定主意,于是将释之等人请来共同商议,却仍有不逮之处,于是便将义翁请来,还请义翁不吝赐教才是!”说着从坐上站起,对崔世深施一礼。

听了赵麟的一番解说,崔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外孙,问道:“仓舒之计却是如何,为老夫解说一番如何?”赵平连忙从赵麟身后上前半步,对外公躬身施礼后,将自己的策略和盘托出。

崔世静静的听着赵平的解说,不时的点点头,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丝毫不为赵平宏大的战略所动。单这份养气功夫便非同一般,不愧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的是沉稳。

听完赵平的解说,崔世赞赏的看了外孙一眼,轻轻的端起案几上茶盏,却是久久无语。书房中于是一片沉寂,精巧的纱灯散着幽幽的光晕,将几人的身影隐隐的投在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的地上。由于崔世乃是背光,因此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之中,教人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屋外的北风越发的迅急起来,发出呜呜的啸音,犹如怪兽的嘶吼般,让人心悸。

过了半晌,崔世才沉吟着说道:“仓舒此计大妙!不过诚如仓舒之言,若想掌控并州却非易事啊!”

说着将目光转向赵麟,说道:“我朝自世家兴盛以来,地方政权便尽在世家掌握!上至太守,下至保甲,皆出自世家;而并州世家大多归附吕、赵二族,贤弟若行雷霆手段,尽夺世家之权,这空缺之职却如何补充?”

听了崔世之言,赵麟等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崔世之言可谓正中要害!赵麟等人深知事关重大,因此都是静静的等候崔世的进一步解说。

“因此此事只能徐徐图之!切不可冒进!”崔世神色凝重的说道。

其实崔世此时心中也是有些犹豫,毕竟他崔家也是世家,赵平此略的立足点却是削弱打击世家的势力,面对自己的切身利益,崔世自然是有所保留,便是有所见解也是无心说出。

赵麟等人倒是未曾发现崔世的私心,赵麟当下便问道:“依义翁之见,却是该当如何?”

正文 十七 密议2

崔世闻言不由有些迟疑,支唔了半晌方才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老朽一时却也无甚良谋。”说着略作沉吟,看了看赵麟身后的赵平以及坐在自己下首的女婿赵业,接着说道:“今夜就此别过,待老朽回去后仔细思量一番再做道理如何?”

赵麟想了想,却也只有如此了,只好说道:“如此小弟恭送义真兄。”崔世连道“不敢”,执意不肯让赵麟相送,赵麟无法只好吩咐赵平将崔世送回家中不提。

却说赵麟与赵业、马焕、燕彦三人。崔世离开赵府后,几人又聚在了赵麟的书房中商量对策,无奈三人都是武将,若让他们攻城略地,决战疆场,自然是无往而不利;但事关民生内政,却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之外。

过来良久,赵麟一拍身旁的桌案,洒然笑道:“罢了,你等且下去吧!明日再说。”

赵业等人于是纷纷告退,离开了赵麟的书房,各自回去休息。却说赵业,一名家仆在他的侧前方恭敬的打着灯笼,顺着被照得微明的石径,赵业默默的走着。方才他隐隐的发现岳父似是有所保留,但碍于情面,却也只好装作不知。心中有些忧虑的赵业不觉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落,门房赶忙将院门打开,将他让进院中,绕过在夜色下黑黢黢的假山石,赵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举步进了房中。

他的妻子正与小妾赵王氏正在灯下闲聊,等候赵业。见赵业回来,二人连忙起身施礼,嘴里说着:“见过老爷。”施礼后,赵王氏体贴的帮他换掉了身上的长衫,又端来一杯热茶。

赵业面色淡然的对妻子与赵王氏挥了挥手,说道:“你们下去休息吧。”说着转身到了自己的书房。

崔文钰若有所思的看着丈夫的背影,轻声对赵王氏说道:“妹妹先回去吧。”说着随在丈夫身后进了书房。赵业刚刚坐下,却见妻子也来了,只好放下心事,正要发问,却听崔文钰说道:“老爷莫非有心事不成?”一边在赵业对面坐好,关切的看着赵业。

赵业迟疑了一下,便要隐瞒。不料崔氏早已发现了他的意图,笑嘻嘻的说道:“老爷不必隐瞒,仓舒前几日去雁门将亲家翁与燕将军请来,今日晚间又将他外公请来,如此一来定有大事!还请老爷明言,妾身或许还能帮上点忙呢。”

赵业看着妻子,微笑道:“便知瞒不过你去。”说着将儿子针对并州以及鲜卑的一番计划详细的对妻子解说了一番。

崔氏听得连连皱眉,等丈夫说完,不由得埋怨道:“仓舒这孩子太过冒失了!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才是,夫君切不可纵容与他!”

赵业摇摇头,缓缓的说道:“为夫倒是极是赞同!仓舒此策虽然有些大胆,却也是一劳永逸!不仅可以趁机削弱甚至消弭世家对于国家的危害;最重要的是能将鲜卑一举征服!虽不能使我华夏永绝边患,却使我国至少在百年之内无边患之累,又能获取大片领土!何乐而不为?”

崔氏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好,妾身说不过你。即如此,夫君且说该如何控制世家?”

赵业闻言长叹一声,道:“夫人也知道带兵打仗为夫自然不惧任何人,但说到这些民生国政,却是力有不逮!因此父亲便将岳父请来,拟借助岳父商议出一条可行之计,无奈岳父似是有所保留,不肯明言。”赵业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妻子的脸色,毕竟事关自己的岳父,妻子的父亲。

崔氏却是不动声色,仔细的思索了一番,笑道:“妾身明白了,仓舒此策若是顺利实施,必然会极大的损害世家利益,家父可能便是担心这个,才不好明言吧?”

赵业闻言豁然开朗,心道原来如此!忽然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的妻子也有着非凡的理政之才,自己当年在卫尉任上时,妻子帮了他很多忙。不由看向妻子,说道:“正如夫人所言!岳父乃是有所顾忌。”

说着话音一转,将话题转到了赵平的方略上来,沉声说道:“仓舒所提之方略虽看似空泛,却切中目前时弊要害,实乃安国定邦之策!便是困难重重,也必须施行!”说着“呵呵”一笑,对崔氏说道:“为夫向知夫人足智多谋,堪称女中诸葛!不知夫人有何妙计,还请不吝赐教才是!”

崔氏听到丈夫夸赞自己,心中不由暗喜,脸上却是不露声色,佯嗔道:“老爷如此说,岂非有辱武侯威名?”眼波一转,站起身来将纱灯拨亮,一边说道:“世家兴起以来,在州郡之中,上至州牧太守,下至保甲里正,无不把持于世家手中!若是贸然铲除世家,这些官员必定也要铲除,届时由何人替代他们?不知老爷想过没有?”

赵业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妻子与岳父的意见竟然惊人的一致!他也隐隐约约的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没有妻子与岳父想的透彻而已。

“那依夫人之见,该当如何?”赵业不由急切的问道。崔氏只是微笑着看着丈夫,却不作声。赵业见状,知道崔氏又在卖关子,崔氏总是说赵业的性子太过平淡,很难能遇上赵业焦急的时候。好容易遇上一次崔氏自然不想放过,因此只是面带微笑的看着丈夫,却是不开口。

赵业见状,知道妻子又在做弄自己,当下“呵呵”一笑,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博物志》,静静的看了起来。反正妻子已有对策,他的心便放下了,又恢复到平时那种平淡闲适的状态。

崔氏一看丈夫拿起书来,不由失笑,摇了摇头,轻轻的取下丈夫手中的书,低声说道:“太学!”赵业闻言先是一滞,紧接着双目一亮,不由抚掌大笑!赞道:“好!”

看到丈夫难得的狷狂,崔氏心中也是喜慰,笑吟吟的看着丈夫,目光中蕴着温柔的笑意。

却说赵平,将外公送回府后,心情不由有些烦乱,外公虽未明言,却也点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官员问题。若是无法解决官员问题,那么其他的都是枉然。

赵平牵着凤鹰,沿着寂静的街道缓缓而行,寂静的长街在夜里显得冷清而又幽远,青黑色的天幕上缀着零零散散的几点星子,却是无月。

长街尽头的鼓楼上传来几声单调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

正文 十八 太学1

赵平微微的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凤鹰亲热的用头蹭了蹭主人的肩膀,轻轻的打了个响鼻,也停了下来。赵平一边用手抚了抚凤鹰,一边将目光转向鼓楼上那一点摇摆不定的灯火,即使离得很远,高高的鼓楼上那点由气死风灯发出的亮光也是清晰可见,只是离得远了,有些迷离。

偌大的晋阳城此时已是万籁俱寂,全不见白日的喧闹与繁华。

一切都有尽时!赵平心中暗暗的想到,若是自己的方略得以侥幸成功,四海得以归一,天下乃是太平。百年之后,或许有人会想起他,也或许不会,青史留名自然是最高的荣耀!付出的往往却是自己的一生。平平淡淡也是好的,不过对自己来说已经是奢求了!也是自己太过幼稚,想法过于简单,本以为远离庙堂便能平淡一生,追求自己所向往的闲适自得;谁知还是逃脱不了宿命的安排,自己终于还是走向祖父、父亲的老路,“苟利社稷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国难当头,一切自然以此为重!

清冷的星光下,赵平怅然独立,恍若遗世,一袭雪白的狐裘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奇异的青灰色,凤鹰犹如忠心的朋友,默默的立在赵平身侧,守护着自己的主人。

这一刻,时光似乎停止了流逝,赵平孤寂的身影深深的刻在了寥廓的天地间。

赵平伫立良久,才默默的牵着凤鹰往家中行去。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赵平心中一亮!他想到了太学!

高祖刘邦立汉,吸取了亡秦的教训,于是下诏求贤,私学因此恢复!武帝刘彻时,太学终于建立,设置五经博士教授儒家经典,研习经书,优异者授予官职。历经发展,西汉一朝从中央到地方都设置太学,成为了官员的后备力量。

东汉以降,太学几经起落,到如今已是名存实亡,虽依然有大批的士子文人托身于太学,但世家士族们把持了朝政,这些士子们根本得不到入仕的机会,只能皓首穷经,终老一生。

但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的才能却是毋庸置疑的!有汉一朝以儒术立国,太学讲解的便是儒家经典以及本朝律法政令。这些人对对于内政可谓驾轻就熟,若能将这些人掌握起来,官员问题自然迎刃而解!想到此处赵平翻身上马,感受到赵平心情的变化,凤鹰也是极为兴奋,撒开四蹄,如飞般驰回家中。

赵平来不及换衣服便直奔祖父的居所而去,果然赵麟还未安歇,正在书房中沉思。见赵平过来,赵麟有些疑惑。赵平向祖父告了罪,便将自己在路上所思和盘托出。

“太学!”赵麟闻言目中一亮,扬声吩咐门外的侍卫:“去将文季、释之、君睿三人请来!”说完赞赏的看着赵平,不住的点头微笑。

不大功夫,赵业等人来到。刚进门,赵业便喜形于色的对父亲说道:“孩儿本想明日再禀告父亲,不想父亲连夜召唤,如此正好!方才惠华提议由太学选拔士子,担任各级官员!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赵麟闻言“哈哈”笑道:“老夫请你等来,也是此事!”说着用手一指赵平,“仓舒方才也向老夫建言!如此甚好,明日释之便与老夫去找那吕原,这太学祭酒之职便由仓舒暂任吧!待有合适人选之后再做道理,汝等之意如何?”

赵业等人自然是毫无异议,于是此事便定了下来。被后世奉为继武侯《隆中对》之后的又一传为历史佳话、与《隆中对》并称为战争谋略发展史上“双璧”的《平胡安国策》,终于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毫无疑问,此策由赵平提出,在完善、实施的过程中,赵平仍然在其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赵业等人各自回房歇息不提,却说赵平。赵平与父亲、岳父还有燕彦告别后,怀着略有些激动的心情回到了“翠微居”,绕过前厅,赵平看到内室的暖房拉开了半扇棉帘,明亮的灯光透过精巧的雕花窗棂映在地上,隐隐有笑闹之声传出。

赵平心知又是伊娄真、小惜、小容三人拉着月窈与青月在玩“分曹射履”的游戏,于是微微一笑,也不去理会她们,便到了自己的书房中。

静静的坐在那里,赵平却是无心看书,心中不时的盘恒着平胡方略中的利弊得失。虽然这只是一个计划,实施后必定要根据实际情况适时的做出调整,但届时所谓的调整也只能是细节上的调整,既定的战略方向却已经无法改变了。

成功则成就万世功名;万一失败,作为中原屏障的并州将落入异族鲜卑手中,自此,鲜卑必将长驱直入,纵然无法占据整个中原,但连绵的战火也将使得民不聊生!届时赵平将成为千古罪人!因此,赵平所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一旦实施,将只有成功一条路留给赵平,以及并州!

在寂静中,时间悄悄地过去,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将沉思中的赵平惊醒。赵平站起身,来到门后,将门轻轻的打开,一道柔和的灯光随着打开的房门倾洒而出,赵平一见却是妻子月窈。不由微微一笑,说道:“怎么,不玩了?”一边将妻子让进书房中。

月窈眼波流转,含笑看了丈夫一眼,敛衽施礼,说道:“夜深了,小真还记挂着明天一早和你比武呢!便回去歇息了。”

赵平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对坐下的妻子说道:“小真打算回去拜祭父母族人!”

月窈闻言神色不由一变,看着丈夫满怀担忧的说道:“这样岂不是太过危险?东部鲜卑至今仍有遗族不肯接受拓跋鲜卑的招降,因此战乱频频,小真此去怕是危险重重啊!”

说着若有所思的看着赵平,心中却有些吃醋。以她的聪慧,自然已经发现伊娄真对丈夫的心意,她终究是一个女人。虽说在这个时代略微有些地位财产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但又有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对自己情有独钟呢?

相比于那些早在还未成婚时便已经侍妾成群世家家子弟甚至是稍有些钱财的商人子弟而言,赵平真可谓是圣人了,别说纳妾,便是未成婚之前,也仅有青月一个贴身丫鬟而已。月窈清楚,待青月三年孝期一满,赵平将她收入房中是肯定的!月窈清楚青月在丈夫心中的地位,恐怕连自己也比不上呢。

赵、马两家的关系虽极为密切,她的父亲马焕也向来以赵氏门生自居,但她与赵平也只是婚后才相互熟悉,因此论及亲厚,自是远不及从小便照料赵平起居的青月。

正文 十九 枪法

想起往事,当年赵平的父亲赵业向自己的父亲马焕提亲时,父亲答应的极为痛快!自己出阁前更是嘱咐,嫁入赵家之后须得要放低姿态,切不可以正妻自居,而对丈夫指手划脚。

月窈谨记父亲的嘱托,时时表现出自己温和、大度的行事,遇事皆以赵平的立场考虑,几乎不计较自己的得失。成婚两年多来,夫妻二人夫唱妇随,相敬如宾。上至赵麟,再到赵业夫妇,乃至府中的家将、仆人莫不对月窈赞赏有加!

月窈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由得沉默起来。赵平见妻子神思不属,却是有些诧异,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便不再多想,只是静静的看着妻子精致的面容,心中不由自主的与其她几个自己熟悉的女子比较起来。

论容貌,还是月窈与郑若兮最美,二人可谓是难分至轩,性格也多有相似之处,一样的温柔大方,只是妻子略微沉静一些,而郑若兮却刚强、开朗一些。

伊娄真相貌上虽略输月窈与郑若兮一筹,但胜在个性鲜明,令人耳目一新。

青月论相貌只能称得上是清丽可人,远不及妻子与郑若兮的倾城之容,与自己的感情却是最为深厚。

正想着,赵平忽然摇摇头,自嘲的一笑,心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些来了,莫非是所谓的饱暖思淫欲?想到此处,赵平连忙收敛心神,暗自自省。

目前国内动乱,外有异族虎视,实不应该想这些。

这就是赵平的过人之处,知道分寸,从不妄想,总是保持着淡泊从容的心境。为人处世如此,领兵打仗也是如此。

收拾好自己的心思,赵平轻轻的站起身来,往火盆中添了一些竹炭,便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妻子。月窈终有所觉,略带赧然的站起身来,拢了拢鬓角的头发,笑道:“妾身失礼了,还望夫君莫怪!”

赵平不以为意的上前几步,轻轻的执起月窈的手,让她坐下后,问道:“月窈若有心事不妨直言!”

月窈笑道:“那里有什么心事,只是担心小真独自一人回去过于危险罢了!正在想着是否让父亲在雁门调些人马护送与她,因此有些走神了。”

赵平点了点头,说道:“不劳贤妻挂心,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鲜卑乃是我朝头等大敌!仅靠一些细作根本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待将并州事了之后,为夫想趁机入鲜卑查访一番,或许会有所得!如此一来正好与小真一起。”月窈闻言顿时大惊失色!

须知鲜卑人虽然极力汉化,却极度仇视汉人!将汉人视为寇仇,往年被鲜卑掳掠的汉人除了一些年轻貌美的女子被鲜卑贵族收为歌姬侍妾之外,其余皆沦为奴隶,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赵平此去定然是艰险重重,月窈却如何不急?

赵平洒然一笑,说道:“区区鲜卑而已,莫说为夫乃是隐藏行迹,悄悄潜入,即使不慎被鲜卑察觉,谅他们也留不住为夫,月窈不必担心!”

看着丈夫自信飞扬的样子,月窈转念一想也是,以丈夫天道高手的身份,这天下之之大,的确是尽可去得。不由得略略放下心来,只是心头的担忧却仍挥之不去。

眼看夜已深了,经过了一天的喧嚣之后,天地重归宁静,赵平轻轻的牵过妻子的手,二人踏着被清冷的星光映的微明的石径回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赵平早早的去了练功房,伊娄真果然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赵平微笑着对她点点头,走到兵器架前,探手取过自己的长枪,缓缓的转过身,丈二长的长枪倒拖在地上,随着赵平的走动,与地面上坚硬的青石摩擦,发出“刷啦”的杂音。

伊娄真看着赵平,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少时郑行要来,我要保存体力与他比试!”赵平点点头,退开几步,将手中的长枪一拧,自顾自的舞起枪来。

霎时间静室中枪影纵横,伊娄真不得不退后几步。赵平的枪法得到了祖父赵麟的悉心指点,赵麟的枪法在是在数不清的战斗中总结出来的,追求的便是一击制敌,没有太多的花巧,简单直接,大开大阂,整套枪法杀气腾腾,不留后手。

此番由赵平使出来更是杀气凛凛,却苦了一旁的伊娄真,伊娄真只觉自己被赵平的杀气压得喘不过气来,好像置身于惨烈、血腥战场之中,全身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伊娄真心里不由泛起一阵苦涩与压抑交织的情绪,心中暗道,原来他还是让着自己,若他与自己比试时用出这等枪法,自己恐怕连五招都接不住啊!

伊娄真的脸上阵红阵白,心潮起伏不定。对赵平及有些埋怨,但又有一丝甜甜的喜悦。埋怨的是赵平似乎看不起自己,与自己的切磋中竟然未用全力;喜悦的是赵平似乎很在乎自己的感受。

一时间伊娄真芳心可可,竟似痴了。

赵平并未发现伊娄真的反常,全部的心神沉浸在了对武道的追求之中。赵平平时甚少练习这套枪法,只因这套枪法太过刚烈,全都是一往无前的进手招数,宁折勿弯是这套枪法的神髓,所需的不仅只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所谓心正则枪正,没有舍生成仁的决心与勇气,是练不成赵麟这套枪法的。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漫天的枪影顿时一敛,赵平收枪凝立,伊娄真终于松了口气,满面赞叹的说道:“好枪法!”

赵平面色沉肃,满身的杀气,使得素来从容雅淡的他显得有些悍厉。

郑行倒提着自己的虎头长枪,一身玄色的短衣,极为精神。老远就对赵平和伊娄真咧开嘴笑道:“某见过兄长与小姐。”

赵平点点头,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却未说话。伊娄真却是一副高兴的模样,对他说道:“昨天没找到你,来!我们切磋一下!”

说着将赵平往后一推,清出场地,手中的长枪斜指郑行,郑行自然不会示弱,满脸兴奋的与伊娄真相持。

二人的武功差不多,细说起来,郑行要稍高一些,不过伊娄真经过赵平这些时日来的指导,进步很大,如今与郑行应该是伯仲之间。

赵平见二人就要开始,他深知二人的武功底细,知道这两个武痴真的打起来之后,一时半会肯定不会结束,因此便对二人一点头,问郑行道:“兄长在家么?”

郑行此时正全神贯注的与伊娄真相持,却是无心应答,赵平无奈的摇头,将手中的长枪放在兵器架上,绕过二人出了静室。

正文 二十 太学风云1

一丝晨曦透过厚厚的云层照耀在一片雪白的世界中,洁白的积雪反射着这丝晨曦,使得这个冬日的清晨明亮了许多。赵平心中暗暗的松了口气,看来不必担心雪灾的问题了,赵平的心情似乎也明亮了起来。一贯淡淡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笑意。

辰时刚过,全副披挂的马焕、燕彦、赵平三人便率领着五十余名赵府家将护卫着赵麟的马车往吕原府上而去。

近一个月来,吕原甚少到府衙议事,并州的大小事务基本上全由郑裕、徐仲二人承担。一年前的并州流血夜,他虽然如愿以偿的当上了自封的晋王,但最大的赢家却是军方,以及军方幕后的赵家!

胜利的果实被人攫取,这种压抑与郁闷的苦果让他着实难以下咽……

只是面对强势的军方,他也只好隐忍。

一缕晨曦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吕原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微微的皱起眉头,正在此时,一名四十余岁、幕僚打扮的中年人轻轻的推门而入。

看到中年人进来,吕原轻轻的叹了口气,语气萧瑟的说道:“高先生,何事?”

高先生圆球一般的身材费力的挪了进来,气喘吁吁的在吕原座前站定,微一躬身,笑道:“宏见过王爷。”

吕原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着矮矮胖胖的高先生,说道:“先生来得早啊!”

那高先生在吕原旁边的一张软椅上坐好,色迷迷的看着为他倒茶的婢女,一边说道:“宏蒙王爷不弃,自当为王爷鞠躬尽瘁!”

吕原呵呵一笑,却是闭口不言。高宏色迷迷的目光一直尾随着婢女出了书房,这才收拾起自己的目光,看着吕原,肃容说道:“王爷,军方坐大,遂成不掉之势,长此以往,恐与王爷不利!”

吕原闻言,脸上阴晴不定,良久才长叹一声,“孤何尝不知!奈何情势不容人!”说到此处,吕原又是一声长叹,“军方势大!非是我等所能抗衡……”

高宏闻言微笑的看着吕原,端起小几上的茶盏,轻轻的呷了口茶,“宏正是为此而来!”

“哦!”吕原闻言不由一喜,连忙坐直身子,看着高宏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热切,“还请先生细细道来!”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未曾当上晋王之前,吕原并没有什么野心,他只想能够摆脱晋阳赵氏对他的掣肘。

但现在,以赵家为首的军方越发的咄咄逼人起来,自己这个晋王已经形同虚设!吕原虽然没有什么野心,却不代表他能够容忍自己已经到手的权利被削弱,甚至夺去!经过昨夜与长子的一番长谈,他发现,对于军方,只要自己应对得当,必要之时甚至可以借助晋阳赵氏的力量,还是可以一争的!

吕原突然不满足自己目下的状况了。

“晋阳赵氏经过去岁,实力大损,而赵家与军方独大!”高宏淡淡的说道,“王爷与四家联盟也已是名存实亡,徐家已经转投赵家……”

“哼!”听到此处,吕原忍不住怒哼一声,“背信弃义之辈!休要再提!”

“呵呵,”高宏低笑一声,“王爷不必恼怒,此乃人之常情,不必计较。况且赵氏眼下虽春风得意,却大有隐忧,他们无法控制并州!”高宏斩钉截铁的说道。

“哦!”吕原闻言,双目不由一亮,急忙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高宏微微一笑,“王爷,这一州民政需要的是大大小小的官员……”

吕原闻言顿时大喜!蓦地站起身来,走到高宏面前,轻轻的拍了拍高宏的肩,“先生高见!哈哈哈……”只觉心情无比畅快,多日来的郁闷也是一扫而空。

“孤得先生,如鱼得水!”吕原笑眯眯的说道。

高宏闻言,连忙站起身来,躬身说道:“王爷谬赞了!宏本一村夫,幸蒙王爷不弃,方得一展平生所学!”说到此处,高宏再次躬身下拜,“宏自当鞠躬尽瘁,为王爷筹谋!”

二人正谈说间,忽听门外报道:“王爷,孟县侯赵老侯爷正在前厅等候王爷。”

吕原闻言不由一愣,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了高宏,高宏拈着颌下的短须,目露思索之色,沉吟着说道:“赵麟此来,定有大事!王爷不可不见!”

吕原叹了口气,恨恨的说道:“赵麟此来,定无好事!”

高宏点头,看着吕原,面色沉重的说道:“嗯,王爷还是去见见的好,赵麟若有要求,且不可答复!”

“唔,孤自有分寸!”吕原点头,转身往外走去,“孤去见他,先生可在后厅,听他说些什么。”

一袭锦袍的赵麟静静的端坐在吕府客厅的雕花软椅上,微闭着双目,脸色沉静。全副披挂的马焕与燕彦二人在他侧首的椅子上坐定,也是一脸的沉肃。

黑沉沉的鱼鳞玄甲衬得赵平更加的威武不凡,衬着白色狐皮的铁叶鏊兜上的红缨如跳动的火焰般,耀人眼目。赵平在爷爷背后按剑而立,清冷的目光远远的投在客厅的大门处。

挡在大门处的棉帘突地一挑,身材略显清瘦的吕原满面笑意的走了进来。看到座上的马焕、燕彦二人后,吕原不由的一愣,心中打了个突,“这二人不在西陉关,却是何时来至晋阳?”心中顿时泛起了一丝不安。

燕彦此番虽是来到并州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但他降于赵平却早已不是秘密,毕竟他的名头在那里,而丁绍吃了赵平如此大的一个闷亏,自然也不会忍气吞声,虽然他与王信征战正酣,根本无法分兵,但还是发表檄文,表示了自己的愤慨。

吕原虽然心中打鼓,不过霎那间便恢复正常,满面堆笑的对赵麟抱拳施礼,口中说道:“侯爷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原不胜荣幸!”

赵麟自座上微微欠身,一脸平静的说道:“大人过谦了。冒昧造访,唐突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吕原听赵麟仍然称呼自己为“大人”,心中顿时泛起一丝不豫,却也不敢发作,只得干笑两声,在主位上坐下,开门见山的问道:“侯爷来至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赵麟更不罗嗦,看了吕原一眼,沉声说道:“仓舒年岁已长,老夫不欲他蹉跎光阴,呵呵。”

吕原闻言忍不住看了赵麟身后全副披挂的赵平一眼,心中不由得又羡又嫉,却也不敢反驳,只得干笑两声,说道:“仓舒大才!侯爷有何吩咐只管明言,原定不推脱!”心中却想,反正军权已被你赵家把持多年,顺水人情而已。

“呵呵,如此老夫便多谢大人!”赵麟微微一笑,“如今军中倒无战事,因此……”说到此处,赵麟灼灼的目光似是不经意般看向吕原。

吕原心中顿时一突!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马焕、燕彦二人,又转向了一脸平淡从容的赵平。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安,脸色不由自主的沉了下来。

正文 二一 太学风云2

赵麟对于吕原的不安恍若不见,面上露出一丝笑容,自顾自的说道:“军中既无事,老夫便想将仓舒送至太学,一则跟着学中的夫子学些学问,修心养性,二则多结交些朋友!”说到此处,赵麟不由自主的稍稍转头,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孙子,“仓舒却是太静了!”

吕原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前有郑裕、徐仲二人的前车之鉴,本以为这二人都将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将最重要的两个职位委任给了二人,主管并州的钱粮税收,不想转眼间,不止这两人,就连他们的家族都已经倒向了赵家!

这个结果是他始料未及的,眼见自己对并州的掌控越来越是无力,不仅有晋阳赵氏的制衡,更有郑家、徐家的转投,在这个当口,他不想横生枝节,再让赵家安插人员到自己本就支离破碎的权力中心之中。

所幸赵平只是到太学中去,这个已经名存实亡的清水衙门中去。吕原在心中长长的吁了口气,看向赵麟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笑意:“侯爷有命,原自当遵从!”

“呵呵,如此便多谢大人!”赵麟脸上也露出几分笑容,“大人案牍劳形,既如此,老夫便不打扰大人,告辞。”

吕原连忙起身相送,看着赵麟坐上了马车,在马焕等人的护卫下缓缓离去,吕原情不自禁的吁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却见高宏气喘吁吁的向自己跑来。

吕原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见高宏满脸的懊恼之色,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王爷此事有欠思量了!”

“哦,先生何出此言?”吕原不由得一愣,诧异的问道。“那太学早已是名存实亡,料应无事!”

“唉!”高宏懊恼的连连跺脚,“宏便是太学学子,那太学虽已名存实亡,但众多学子仍云集于此!”

“不过是一群酸……”吕原突然一省,眼前自己的这位谋士也是酸儒中的一员,因此连忙收起满面的不屑,那个“儒”字总算没有脱口而出。

高宏此时去无暇去理会吕原的蔑视,满两的焦急,正待再言,却见吕澈自后堂缓步而来,远远的便对吕原和自己躬身施礼,当下只得闭口不言,躬身还礼。

吕原疑惑的看着一袭儒衫的儿子,问道:“弘嗣意欲何往?”

吕澈微笑的看了看高宏,抱拳答道:“父王如今正招贤纳士,昨夜先生对孩儿言道,太学乃是藏龙卧虎之地,不能掉以轻心!因此,与孩儿商议,便由孩儿掌管太学。”

吕原此番终于醒悟过来,对高宏说道:“先生所言极是!若非先生提醒,孤倒是轻视了!”说着,又对吕澈说道:“既是先生所言,弘嗣便去吧!只是那赵平也去了太学,弘嗣当心!切不可与他争执!”

吕澈听到赵平也去了太学,目中顿时闪过一丝嫉恨,对父亲的交代却也未曾听的进去,只是胡乱的应道:“孩儿省得,请父王放心便是!父王如无吩咐,孩儿这便去了。”

“嗯,去吧!”吕原轻轻的点了点头。

吕澈对父亲和高宏躬身一礼,便在随从的簇拥下往太学去了。吕原收回自己的目光,对高宏说道:“弘嗣性情沉稳,颇识大局,孤百年之后,这并州便要靠他了!还望先生尽力辅佐才是!”

高宏连忙躬身应是,“宏蒙王爷不弃,自当效命!”

赵平换下身上的甲胄,在青月的侍奉下,换上了一袭轻裘,看着眼前温柔和婉的伊人,赵平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轻轻的执住了正为自己整理袖脚的素手。

青月脸上顿时一红,羞嗔的看了赵平一眼,便要把手抽回,却那里抽的动?正要说话时,却听赵平说道:“明年二月,姐姐的孝期便满了,届时便与姐姐完婚。”

青月闻言更是娇羞,心中虽然极是欢喜,却仍固执的不肯同意。

赵平知她心中所想,也不多言,只是轻轻一笑,如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青月的脸顿时更加的红了,看着她的羞态,赵平微微一笑,“某去太学,姐姐若无事,便与月窈探望婶母,顺便陪陪元嘉,这些时日来,倒是无暇他顾。”说着牵着青月的手出了内室。

晋阳的太学坐落于府衙的对面,仅有一街只隔,但状况却是千差万别。由于年久失修,青黑色的屋瓦下长满了野草,便是连日的大雪也不曾掩盖。

赵平看着有些破败的太学,不由的叹了口气,世家把持的朝政,使得有才能的士子不能为朝廷所用,广大的读书人失去了晋身的机会,太学于是没落。

看着眼前斑驳的大门,赵平默立良久,终于还是推门而入。院内倒是颇为洁净,青砖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显然有人时时打扫。

赵平四下打量了一下,只见院中颇为宽广,笔直的青砖甬路两旁,两排高大挺拔的青松傲雪而立,树上的积雪被初升的朝阳一映,晶莹耀目。

绕过大厅,赵平来到后院的一间静舍前,正待敲门,却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垂髫小鬟探出头来,见是赵平,连忙蹲身万福,口中称道:“见过少爷!夫子正在屋中休息,少爷请稍候。”

赵平轻轻的点了点头,轻声问道:“紫月,先生近来可安好否?”

紫月点头,说道:“夫子倒也安好,只是咳嗽的毛病又犯了!晚上总是睡不好,如今刚刚吃了少爷送来的药,正在歇息。”

“嗯,”赵平轻轻的点头,“那某便在此等候先生,赵峰等人正在搬东西,你去看着点。”

紫月连忙去了,赵平走进屋中,轻轻的掩上房门,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静静的等候着。

约一个时辰后,一名须发苍然、年约五十许的老者推门而出,老者的一袭麻衣略显破旧,却极为洁净,身材虽有些瘦小,却自有一股清气。此人正是并州太学博士,竺怀。

看到赵平,竺怀神色安然,淡淡的说道:“原来是仓舒,仓舒此来何事?”

赵平连忙躬身施礼,恭声说道:“打扰先生清修,平之罪也!请先生勿怪!”

竺怀无奈的摇了摇头,慨然叹道:“国器沦丧,若非仓舒照应,老朽这太学怕是早已不复存在!”

赵平轻笑一声,低声安慰竺怀道:“先生不必介怀,此番弟子倒是有要事与先生商议!”

竺怀闻言低哦一声,看了看赵平,“仓舒有事尽管明言,老朽自然竭尽所能!”

正文 二二 国本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一间静室中,赵平扶着竺怀坐下后,低声吩咐跟随自己武士:“小心戒备!”

看到赵平谨慎的样子,竺怀不由得有些疑惑,便问道:“此间仅余老朽一人,仓舒不必如此谨慎!”赵平闻言,口中一边应着,一边却毫不放松的分派着自家的武士,竺怀见状,遂不在多言,静静的坐在那里,思索着赵平的来意。

安排好之后,赵平坐在竺怀的下首,沉声说道:“州郡大权被世家控制,这些人鱼肉乡里,致使民不聊生,家祖深以为忧!”

竺怀闻言,情不自禁的点头,“侯爷所忧极是!奈何百年以来,世家势力已是根深蒂固,仓促为之,恐变生肘腋!”

“先生所言极是!”赵平应道,“于是家祖决定缓缓图之!”

竺怀闻言,紧紧的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身侧的茶几,赵平也不打扰,静静的坐着。良久,竺怀突然重重的一拍茶几,“此事急不得!须缓图!走,老朽去见侯爷,须细细商议才是!”

赵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自然是毫无疑义,与紫月扶着竺怀上了马车后,赵平纵身上马,凤鹰长嘶一声,泼开四蹄,一马当先,直奔赵府而去。

吕澈坐在马车上,轻轻的将车窗上的棉帘挑开一条缝,看着赵平一行人渐行渐远,面上青筋毕露,阴沉的吓人,半晌方将棉帘放下,恨恨的从嗓子里挤出了两个字,“回府!”

在自家的大门前,刚下马车的吕澈突然看到自己的弟弟领着十余家将,跨刀背箭,鲜衣怒马,似是正要出行。

看到不成器的弟弟,吕澈心中更怒,一脸铁青的走到弟弟面前,一把将他从马上扯下,怒声问道:“弘昭意欲何往?”

看到一脸怒色的哥哥,吕征倒是不敢造次,讪讪的将手中的马鞭交给了身后的一名家将,“今日天气难得放晴,小弟便想到山中打猎。”

吕澈冷哼一声,对吕征身后的家将喝道:“回去!”说着,一把拉起吕征,“随某来!去见父王!”

吕征不敢违逆,只得说道:“是,兄长,您不用拉,小弟去就是!”心中却在猜测,不知是谁得罪了兄长,这一大清早的便拿自己撒气,只得连叹自己晦气,却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的跟在兄长身后,往府内去了。

吕澈比吕征大了将近十岁,所谓长兄如父,而吕征为人又是粗陋,胸无城府,自小便被吕澈吃的死死的,如今即使大了,也是对吕澈极怕!因此,吕征只得乖乖的跟着哥哥,去见父亲去了。

见吕澈这么快便回来,吕原与高宏不由得诧异的对望一眼,高宏问道:“如何,世子?”

吕澈的心情此时稍稍有些恢复,对高宏微一抱拳,涩声说道:“太学空无一人,那竺怀刚刚被赵平接走!”

“哦,原来如此!”高宏闻言轻笑一声,对吕澈说道:“如今已近年关,太学中的士子早已各自回家,倒是高某疏忽了,待年后吧!”

说到此处,高宏胖胖的脸上露出一色凝重之色,郑重的嘱咐吕澈道:“世子万不可大意!那些士子均是傲骨峥嵘之辈,如有怠慢世子之处,还请世子宽宏大量,切不可与彼等计较!”

吕澈闻言眉头不由一皱,终于还是点头应道:“是,明白,请先生放心即可!”

赵麟的书房中,竺怀正与赵麟、赵业、马焕等人密谈,赵平静静的坐在那里,仔细的听着竺怀的分析:“并州士子中,都对世家把持政务而大为不满,此事由来已久,非是朝夕之间,可谓宿怨!因此,侯爷若是消灭世家,并州上下之士子定然极力支持!”

看到赵麟微微点头,竺怀接着说道:“只是世家已然根深蒂固,上至大小官员,下至里甲乡约,无不是世家子弟把持!因之,其根本在于消除世家之后,如何填补空白,使政令通行!”

赵麟深以为然,点头说道:“贤弟所言极是!如今不止并州,天下九州皆为世家所把持,大小官员皆是世家子弟,在消灭世家后,如何取而代之,确是要务!因此,老夫才将贤弟请来,共同商议此事!”

“官员只是末节,重点在于土地、税收等民政啊!”竺怀沉声叹道,“土地乃民之根本,盐铁乃国之命脉!如今却皆由世家把持,此弊不除,永无宁日!”

“老朽之见,若侯爷能消灭世家,掌控州政,须力行三事!”竺怀目光灼灼的看着赵麟,沉声说道:“一事曰均田,一曰减赋,一曰专营。”

看到赵麟一头雾水的样子,竺怀只好详细的介绍:“均田、减赋之事关乎民生,民生富强,国事方可兴旺,因此此二事必行!”

“不错!”赵麟听的连连点头,“贤弟所言极是!仓舒昨夜也是如此说!老夫当时还未曾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已是势在必行!”

竺怀赞赏的看了赵平一眼,赞道:“仓舒能有此见地,实是不易!老朽穷二十年,遍读先贤著作,方才有此见,不想仓舒年纪轻轻,却已是如此!难得!难得!”

赵平连忙逊谢,轻声催促道:“先生还是接着往下说!”

竺怀老怀大慰,手拈胡须,与赵麟相视而笑,“好,老朽接着说。这专营却是专指商事,有汉以来,国策虽是重农抑商,却也不得不说,这商事堪与农事并称国之根本!”

在竺怀的侃侃而谈中,天色已渐近午时,赵麟笑呵呵的对竺怀说道:“已近午时,贤弟且与愚兄用饭,稍后愚兄再聆听贤弟高见!”

傍晚时分,赵平将竺怀送至他在太学的居所,便回到家中,静静坐在书房,仔细的思索着竺怀所言诸事。竺怀之言对他触动极大,脑中似乎总有些隐隐相似、却又似是而非的念头,待自己细想时,却又无迹可查。

赵平疲惫的靠在椅背上,自六岁那年自己从马上摔下,醒来后,便总觉得自己脑中似乎多了些什么,最近一个多月来,这种感觉似乎越发的频繁真切起来,但任凭自己如何努力,最终却总是无迹可寻。

赵平索性不去想了,迈步出了书房,对正在厅中嬉戏的小惜、小容二人说道:“某去郑府一行,大约酉时方回。”

两个小丫头一听,连忙跳到赵平身旁,一人拉起赵平的一只胳膊,高兴的说道:“姑爷,我们也要去!去找司棋和小茜姐姐!都好久不见了呢!”

赵平无奈的叹了口气,却也不忍拂逆她们,“那好,赶紧换衣服,马上便走!”

“多谢姑爷!我们去告诉小姐,姑爷稍等!”两个小丫头欢呼雀跃的去了,赵平摇了摇头,来到门房,吩咐道:“王嫂,吩咐赵峰备车,某去郑府。”

正文 二三 倾谈

不大工夫,就见两个小丫头簇拥着月窈款款而来,赵平看到妻子,不由得一愕,正待开口相询,小容已经奔到自己面前,说道:“小姐说去禀告夫人!”说着冲赵平扮了个鬼脸,一溜烟的奔到马车旁,站在那里静静的等候。

赵平疑惑的看了妻子一眼,说道:“月窈有事?”

“母亲大人前日曾对妾身言道,待雪停之后,去郑家一行。”月窈对赵平一福,微笑着说道,“本待明日再去,不想夫君正巧有事,妾身便去禀告母亲,看母亲是否同去。”

赵平便不再多言,扶着妻子来到后堂,崔氏略作收拾,一行人往郑裕家中行去。

由于母亲也去,因此,赵平便差人先去了郑府,也好做个准备。果然,等一行人来到郑府时,郑谦夫妇和郑裕夫妇以及郑若兮五人已在大门处相侯。

几人见面自然有一番寒暄,目送母亲与郑谦夫妇、李芷倩、郑若兮到了后堂,赵平便和郑裕来到郑裕的书房之中。郑裕与他乃是患难的交情,二人之间自然没有什么隐瞒的,赵平便将将竺怀白天的方略细细的对郑裕解说了一遍。

郑裕静静的听着,面上的赞赏之色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满面赞服的说道:“字字珠玑!”

赵平点头,“竺先生乃是并州大儒,自然满腹经纶!”

“先生所语,皆是至理!若真能如先生所言,并州富强,指日可待!”郑裕激动的在书房中来回走动,一边说道,“只是,正如先生所言,若无法消灭世家,却是镜花水月!”

“呵呵,”赵平微微一笑,“小弟此来,首要之事便是与兄长商讨先生之策,不若明日我带兄长同至先生处,详细讨论一番,不知兄长之意如何?”

“讨论如何敢当?先生如此大才,吾等自当拜会,聆听教诲!”郑裕兴奋的说道,忽然一拍桌子,“别等明日,如今便去!愚兄已是有些等不及了!”

赵平苦笑着摇了摇头,劝道:“天冷路滑,明日再去如何?”

郑裕把手一摇,三两步来到书房门口,拉开门吩咐道:“备车!”关上门后,郑裕一边将狐裘穿上,一边说道:“仓舒此言差矣!如此大贤,愚兄恨不得天天聆听教诲,真是一刻都等不得!走!”

赵平只好随他,二人直奔太学竺怀的居所而去。

对于郑裕的好学,竺怀大是喜慰,一老一小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于是秉烛夜谈,浑然忘记了赵平的存在。

赵平也不打扰二人,便在一旁静静的听着,时光飞逝,转眼间却是月上东山的时分,却已是戌时了。赵平轻轻的打开内室的门,对正在厅中等候的十余名家将说道:“你等在此小心保护二位先生,某去去就来。”

赵平出了太学,太学对面的府衙依旧灯火通明,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戒备。这些人并非军方的士卒,而是吕原自家的家将,如今养士之风甚行,别说吕原这等家族,便是一些略有钱财的商家都会豢养一些武士。

赵平其实并无它事,只是突然想到外面转转。看着冷清的大街,北风如刀,卷过街角,发出呜呜的低啸,赵平心中叹气,这种场景似曾相识,却想不起自己在那里遇到过。

赵平索性不去多想,缓步迈下太学大门处的石阶,慢慢的走到街中,踏着满街的积雪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街上的积雪如今已经被冻得如铁石般坚硬,滑溜异常,若不是赵平武艺超群,恐怕早摔了好几个跟头了。

长街的尽头是一处里坊,由于是夜里,加之宵禁,因此白日间热闹的场面荡然无存,只余黑漆漆的一片,偶尔闪过几点昏黄的灯光,却是巡夜士兵手中的灯笼。

突然赵平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一紧,看向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一条人影如鬼魅般的闪过,借着夜色的掩映,疾速的往东而去。

赵平身形微动,紧紧的跟着那个人影,心中却在盘算此人的来历。晋阳中的高手赵平心中皆有印象,就连城外玄妙观中的人,赵平也是颇为了解!但观此人,身手极为高超!却非晋阳高手中的任何一个!

赵平心中盘算,脚下却毫不停留,紧紧的跟着那人,不大工夫那人来到一座大宅旁,骤然停住!赵平连忙隐住身形,一看之下,却是蓦地一惊!

这里竟是晋阳赵氏的宅院!自一年前,晋阳赵氏已经逐渐淡出了晋阳人民的视线,虽然他们仍然把持着并州大部分的政权,但却开始韬光养晦起来,对于并州大大小小的政务,从上至下,绝少出面干预。

由于赵氏一系的官员极众,因此并州这一年来颇有政令不畅之苦。吕原与赵家虽然恼怒,却也是有心无力,毕竟经过晋阳赵氏数百年的经营,他们在并州已是根深蒂固了!除非将他们连根拔起,只是急切间那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那人四下打量了一番后,绕到后院,便翻墙而入,赵平默立片时,终于还是打消了入内探查的打算。若是被发现,单凭他一人之力,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与其冒险,还不如静待事态发展。

回到太学时,竺怀与郑裕仍是谈兴正浓,看到赵平回来,郑裕兴奋的说道:“仓舒且回去,愚兄与先生秉烛夜谈!”

竺怀面露微笑,看向郑裕的目光中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对赵平点头说道:“仓舒回去便是!”

赵平看着这一老一少,不由摇头苦笑,只得躬身行礼,说道:“既如此,某便回去,天寒地冻,请先生和兄长注意身体!”

郑裕笑呵呵的摆了摆手,“无妨,无妨,仓舒只管回去便是。”

赵平心中有事,便不再啰嗦,与二人告辞,将一干家将留下后,独自一人回了郑府,将郑裕欲与竺怀秉烛夜谈的打算告知了刚刚自军营中返回的郑行。

郑行放心不下,亲自率着十余名武士保护去了。赵平独自坐在郑府的客厅中,等候自己的妻子。心中却在盘算先前那人的来历!

晋阳赵氏必定不会甘心自己的失败,因此反扑是必然的事情,只是一年来晋阳赵氏毫无动作,让人无从琢磨他们的打算。

这个不知来路的高手是否预示着晋阳赵氏反扑的开始呢?赵平在心中暗暗思索。突然一阵细细的脚步声自后面响起,赵平放下心中的思绪,双目朝后看去,却见一位绝丽的女子风姿绰约的向自己走来,手中还端着一个银盘。

赵平乍见此人,连忙站起身来,躬身施礼。

正文 二四 佳期

“见过二姐。”赵平向来人躬身施礼。

“仓舒见外了!”郑若兮轻轻的将银盘放在几上,微笑着的对赵平说道。郑若兮这一笑当真是笑颜如花,就连厅中的灯火似乎都为之一亮。

面对丽色照人的郑若兮,赵平不敢直视,连忙将自己的目光投在郑若兮端来的茶盏上,“怎可劳烦姐姐亲自动手,小弟惶恐之极!”

郑若兮脸色一黯,不过瞬时间便恢复如初,面上带着盈盈的笑意,轻声说道:“仓舒客气了,月窈姐姐正与家嫂有事相商,妾身闻得仓舒回来,而兄长与彦明又不在。”

“姐姐客气了,小弟又不是外人,姐姐尽管去忙,小弟在此稍候便是。”赵平客气的说道。

见赵平如初客气,郑若兮心中悲苦,却也只得强作欢颜,“仓舒请坐,妾身去看看伯母与家母谈的如何了。”

看着郑若兮隐入后堂的背影,赵平无奈的叹了口气。郑若兮对自己的心意他自然清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正是年少慕艾的年纪,自然不会不动心,只是由于种种原因而有所顾忌。

却说若兮,强压着心中的悲苦往父母的精舍行去,来到门前,正待推门而入时,却被房中传来的语声惊得呆了,如玉般的手凝在半空,半晌不动,怔立良久,若兮面上突然一红,心底的喜悦再也压抑不住,一丝笑意慢慢的在脸上绽开,目中却缓缓的滚落几滴清泪。

晶莹的泪珠摔落在地,若兮恍然惊醒,连忙压住心头的喜悦和羞意,轻手轻脚的离开了门前,来到厢房的一间静舍中。

若兮呆呆的坐在那里,脑中却仍自盘旋着赵母的那句话,“若蒙大嫂不弃,拙夫择日便来提亲!”想着想着,郑若兮不由得痴了……

一阵脚步声将神思不属的郑若兮惊醒,想到自己的表现,郑若兮不由得晕生双颊,暗暗的埋怨了自己一番后,郑若兮看向来人,却是自己的母亲,郑若兮连忙扶着母亲坐下,一边施礼,一边说道:“孩儿见过母亲。”

郑母慈祥的看着女儿,满面笑意的说道:“我儿已经大了!便是在昌邑时,提亲之人也是不少,如今来到晋阳,仍未见少!”

郑若兮听母亲说起这些,一张粉脸顿时羞得通红,嗔道:“母亲说这些却是作甚?”

郑母见女儿害羞,便住口不言,只是一脸的笑意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方才赵夫人前来,要为她家仓舒择一佳偶!却是挑上了我儿,不知我儿意下如何?”

郑若兮此时如何肯说?羞红了脸,只是低头不语。

郑母知道女儿面嫩,羞人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当下便自顾自的说道:“仓舒的为人自然是极好!当年我郑家居家北上,亏得仓舒高义,我一家才得以保全!”

说到此处,郑母轻叹一声,看着女儿说道:“这且不言,单是仓舒的家世便是极好的!出身世家,又是世袭罔替的侯爷,可是尊贵之极!再加上仓舒人品出众,这晋阳大大小小的世家那个不想把自家的女儿嫁过去?”

看到女儿的羞态,郑母突然轻轻一笑,“好了,为娘不说了,我儿既是不语,那便是中意,待明日,你父去往赵府,便应下这门亲事!”

郑母一边说着,一边慈爱的拉起女儿的手,轻轻的握在手中,眼眶不由得红了,看到母亲不舍的样子,若兮的眼泪也是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且说赵平,与母亲回到府中后,赵平便要离开,去和祖父、父亲商议。不想却被母亲叫住,:“仓舒且慢,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赵母看到儿子疑惑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嗯,我已和你父亲商议过,那郑家小姐才貌双全,实为我儿佳配!”

赵平闻言,眉头一皱,正待说话,却被母亲打断,“仓舒不必多言,待与郑家小姐完婚后,再把青月收入房中不迟!”赵母不给赵平说话的机会,接着说道:“至于你岳父那里,你父亲业已说明,亲家翁并不反对!月窈那里为母也会去说,仓舒不必担忧。”

听母亲安排的面面俱到,赵平倒真是无从反驳,而且他对郑若兮也是颇有好感的,当下便不再多言,对母亲躬身一礼,“全凭母亲安排便是!孩儿有事禀告父亲,先告退了。”

来到父亲书房,赵平把晚上遇到那名高手的事情详细的禀告了父亲。赵业闻言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

“晋阳赵氏,此事须得小心应对!”说到此处,赵业看了看儿子,“仓舒之意如何?”

赵平沉吟着说道:“别的倒也不怕,只怕那晋阳赵氏与他人勾结!”

“然!”赵业面色沉重的点头,“他赵氏在并州还是根基深厚,州内世家大多依附于他,若只是与州内世家勾结,倒也无妨!我等正好借机将其一网打尽!若是……”说到此处却是闭口不言,脸色颇为凝重。

赵平明白父亲担心什么,这也正是他担心的,若是晋阳赵氏与其它州郡勾结,里应外合的话,若是变起仓促,以军方如今的布置还真是会措手不及!军方目前将绝大部分的军力都放在了雁门,井陉径只有八千人马驻守,而壶关却因各种原因,交割给了吕原。

想到此处,赵平的脸色也是越发的凝重起来,“还是将此事禀告祖父吧,待祖父与父亲、岳父共同商议一个方略!”赵平对父亲说道。

“也好。”赵业轻轻点头,“以仓舒之见,那赵氏最可能与谁勾结?”

赵平闻言,略作思索,便道:“丁绍!”

“嗯,为父也是如此想!”赵业微微点头,“并州与司隶、冀州接壤,而司隶李效与吕原乃是姻亲,因此便只有丁绍!好了,你去请你岳父,我去请君睿。咱们到你祖父书房中商议!”父子二人分头行动,各自去了。

马焕正在挑灯夜读,看到正给自己行礼的赵平,微笑道:“仓舒免礼,坐下说话。”

赵平在马焕书桌侧首的椅子上坐下后,便将晚间发生的事情对他详细的说了,马焕闻言也是面色沉重,一刻也不停留,“走,一同商议。”

来到赵麟书房时,赵业、燕彦二人已经来了,赵麟微闭着双目,靠在书桌后的软椅上,似是在思索什么。几人见过礼后,便各自坐下,静静的等待赵麟发话。

正文 二五 应对

几人都是心中有事,于是书房中一片宁静,气氛有些凝重,跳跃的烛火将几人的面色映的忽明忽暗,火盆中的竹炭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响。

良久,赵麟才轻轻的睁开双目,目光自在座几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几人连忙坐直了身体,静静的看着这位已近古稀的老者。

“日间,竺先生一番建议,汝等都已知晓,据先生之意,吾等已做好安排!”说到此处,赵麟缓缓的取过桌上的茶盏,“不想那赵氏却有动作!如此一来,我等便不得不做出应对!”

“若那赵氏只是与州内世家勾结,倒还无妨,只怕他与丁绍勾结!届时二人里应外合,井陉倒是无碍,然则壶关危矣!”赵麟开门见山,直指问题中心,“汝等有何建议,不妨细细道来,吾等一同商议。”

赵业等人对望一眼,皆道:“如今只有分兵一途,陈兵于襄垣!待壶关紧急,也好救援!”

赵麟闻言,却是不置可否,看向赵平,问道:“仓舒之见如何?”

赵平轻轻的点点头,“孙儿并无异议。只是无法确定那赵氏何时行事!况若是调集人马,定无法瞒过赵氏,若赵氏有所察觉……”

“不错,仓舒所虑极是,兵马可分批调动,那襄垣本来便有五千兵马,再调五千至襄垣,料那赵氏根本无法察觉。”赵麟沉声说道,“至于那赵氏何时行事,却也无妨,只要我等有了防备,何时都已无妨!”

“侯爷所言极是!”马焕沉声应道,“那赵氏不过是跳梁小丑,我等既然有了防备,自然无虞!”

“嗯!”赵麟轻轻的点了点头,“不过我等日间商议的消除世家之策却须缓行了!”

“以孙儿只见,倒是好事!”赵平突然说道,“趁此机会正好可将晋阳赵氏一举消灭!届时并州的格局于我等更加有利!”

“不错!仓舒所言极是!此事乃是一大契机!我等正可趁机铲除世家!”赵麟连连点头,“此事便如此!”赵麟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赵业:“文季且暂缓前往雁门,留在晋阳调度粮草军需等物。”

“遵命!”赵业霍的站起身来,躬身应道。

赵麟看了儿子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了燕彦,“君睿,井陉径便拜托你了!”

燕彦也是连忙站起身来躬身应是,“多谢侯爷信任!彦定不辱命!”说到此处,燕彦话音一顿,抱拳说道:“井陉堪称天险,易守难攻,如今并州兵力吃紧,彦只需五千人马即可!可分出三千人与仓舒。”

赵麟思索了片刻,“君睿既如此说,定是胸有成竹,如此井陉便拜托君睿!”

“谨尊侯爷之命!”燕彦斩钉截铁的说道。

“仓舒,你先前往襄垣驻守,分兵之事由你父安排,随时救援壶关!”赵麟看向孙儿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亲切与期望,“襄垣距壶关仅有百余里,若是情势危急,一夜便可抵达,仓舒可酌情处理,务不使壶关有失!”

“遵命!”赵平躬身领命。

“释之回雁门,与伯济守卫雁门,鲜卑始终是我并州心腹之大患!鲜卑一日不灭,我并州,乃至整个中原,终不得安宁!”赵麟面色凝重,“如今,国内动乱四起,唉,国力虚耗!待将并州世家铲除,国力恢复,再对鲜卑用兵!”

“侯爷所言极是!目下当以防守为要务!”马焕应道,“焕自当谨记!”

“好了,”赵麟环视了众人一眼,“夜已深了,你等回去休息,明日分头行事!”

赵平回到自己的翠薇居时,却见妻子、青月、伊娄真都在,正在那里闲谈,见赵平回来,自有一番寒暄。

接过小容端来的热茶,赵平对伊娄真歉然一笑,说道:“某本打算年后与小真同至鲜卑,拜祭小真的家人,”说到此处,却见伊娄真神色黯然,赵平连忙住口不言。

月窈温柔的拉起伊娄真的手,轻声安慰道:“小真不必多想,事皆有天命。”

伊娄真强作笑颜,低声说道:“多谢姐姐。”说着看向赵平,问道:“莫非有什么变故不成?”

赵平点头,“晋阳赵氏!为防万一,某要到襄垣驻守,以便随时救援壶关!”

“哦?”月窈闻言,连忙关切的看着丈夫,“夫君何时动身?妾身也随夫君前往!”

赵平正待推辞,却见妻子一脸坚定,赵平无奈的叹了口气,月窈虽然温柔和婉,但若是决定的事情却很难改变,当下赵平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也去!”伊娄真突然说道,见赵平看向自己,伊娄真面上微微一红,稍稍低下头,轻声却坚定的说道:“去见识一下你们中原的战争!”

赵平微微一笑,叹道:“战争,唉,受苦的都是百姓!”心情不由自主的低落下来,静静的坐在那里,不发一言。

月窈见丈夫情绪低落,连忙对青月使了个眼色,青月会意,拉起小惜姐妹说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去收拾一下,少爷和少夫人也该安歇了。”

伊娄真看着心情低落的赵平,知道是自己的话惹了祸,正在那里不知所措,却被月窈轻轻的拉了起来,伊娄真摇了摇嘴唇,深深的看了赵平一眼,便和月窈出了偏厅。

“小真不要介怀,”月窈拍着伊娄真的手,轻声安慰道,“唉,自从两月前,仓舒回来后,便经常如此,我问过郑家姐姐后,方才知晓,原来仓舒北上之时遇到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

“哦,原来如此!”伊娄真不由得轻轻的转回头去,透过未曾掩上的棉帘,看向仍坐在偏厅中的赵平,柔和的灯光将赵平的身影长长的印在厚厚的地毯上,由于离得远了,无法看清赵平此时的表情。伊娄真轻轻的叹了口气,转回头来,看着月窈说道:“仓舒是好人!”

月窈微微一笑,拉着伊娄真慢慢的往外走去,一边说道:“仓舒宅心仁厚,实是不适合领兵打仗!家父常言,若非仓舒过于仁厚,用兵当更加莫测!当世再无对手!”

“他已经很厉害了!”伊娄真认真的说道,“步六孤勇在鲜卑被成为‘草原之狐’!但在仓舒面前却如同小孩子一般不堪一击!”想到半年前那一战,步六孤勇的三万大军,仅仅在赵平面前坚持了数个时辰,便一败涂地!而赵平却仅仅是略施小计而已。

这个男人太厉害了!在战场上简直就如同战神一般,纵横不败!

正文 二六 片段

赵平静静的坐在那里,脑中一片混乱,千头万绪,纷至沓来,熟悉的、陌生的人和事如走马灯般在他脑中乱转。

“我是谁?”干涩的声音自他喉咙挤出,赵平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冷汗一滴一滴的自他额头滚落,双手情不自禁的紧紧的握住了椅子两侧的扶手。

“喀嚓”一声脆响,坚硬的红木扶手被他生生握碎,赵平的双手无力的垂下,手中的木屑轻轻飘落,如同赵平此时的心情,飘忽不定。

月窈将伊娄真送回房后,便来到偏厅,却见丈夫仍然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在她的印象中,丈夫雍容大度,冷静自若,从来不曾有过进退失据、惊慌错乱的时候,如今晚这般魂不守舍实在是第一次!

月窈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慌乱,急急的来到丈夫面前,却见椅子的扶手竟被丈夫无意中捏的粉碎,掉落一地木屑。月窈心中一惊,连忙拉起丈夫的手,除了一些木屑之外,并无任何损伤。

月窈的心这才放下,细心的将丈夫的手擦拭干净后,轻声说道:“夫君,天色已晚,还是回房歇息吧。”赵平却是毫无反应,月窈心中一紧,连忙轻轻的摇了摇赵平的胳膊。

赵平这才似有所觉,缓缓的抬起头,见是妻子,正待微笑时,却蓦地一口鲜血吐出,仰天便倒。月窈顿时慌了,连忙扶起赵平,一边喊道:“小惜,快!快去请老爷和夫人!”

闻声而来的青月等人以及赵平的奶妈钱氏见赵平如此,都是慌了,幸亏钱氏阅历比较多,虽然慌乱,却还是井井有条的分派着,“青月,你去禀告老侯爷;小惜,你去禀告老爷夫人;小容,来,咱们和少夫人将少爷扶到房中。”

赵平身高八尺有余,身材修长挺拔,由于从小便习武锻炼,身体极为健壮,却那里是月窈、小容以及钱氏几个弱女子扶的动的?三人费尽了气力却也无法挪动赵平,幸而伊娄真赶来,此时也顾不得避嫌,伊娄真一弯腰,将赵平抱在胸前,便跟着月窈往内室而去。

不大工夫,赵麟、赵业夫妇、马焕以及燕彦都已来到,看着昏迷不醒的赵平,众人一时竟无办法,赵母红着眼圈,一边抹泪,一边安慰着哭的梨花带雨的月窈。青月和小惜等人也是泪眼婆娑,一时间愁云惨雾,气氛压抑至极。

赵麟看着昏迷不醒的孙子,鹤发童颜的赵麟此时却是老态尽显,平素挺直的腰背也有些佝偻了。强自压下心中的担忧,赵麟对赵业等三人说道:“文季,你与释之、君睿且至厅中等候,待大夫来了再做道理。”

赵业满腹沉重的看了躺在床上的儿子一眼,赵平胸前的血迹触目惊心,赵业轻轻的拭去眼角的泪水,长叹一声,低头来到了厅中。

房中一片沉寂,只余赵母等人低低的抽咽声。等待中的时间过的总是极慢,赵麟焦急的在房中踱来踱去,不时将焦虑的目光投向门外,终于,大夫被赵府的家将抬了进来。

看着衣衫不整,坐在椅子上被自家家将架来、面色苍白的大夫,赵麟歉然道:“惊扰了李先生,请先生莫怪!”

那李先生费力的自椅中站起,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摇头说道:“侯爷见外了,老朽闻得小侯爷突然吐血昏迷,也是极为焦急,无妨,无妨。”说着来到床前,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赵平的气色,便坐在床沿,为赵平把起脉来。

良久,李先生疑惑的站起身来,对满面忧虑的赵麟说道:“小侯爷的脉象平稳有力,观其脉象,绝无病象,倒是蹊跷的紧!”

赵麟闻言一愣,心中却越发的担忧起来,不由问道:“听先生之言,莫非仓舒无事?却是因何突然吐血晕厥?”

“老朽正是想不通此中关窍!”李先生沉吟着说道,“观小侯爷之脉象,绝无他疾!以老朽之见,明日定可醒来!请侯爷宽心!”

赵麟疑惑的看着李先生,沉吟不语。见赵麟不信自己的话,那李先生不由得急了,“李某在晋阳乃至并州,也是金字的招牌!若是小侯爷明日醒不过来,侯爷只管去砸李某的招牌!李某绝无二话!”

听他说的如此肯定,赵麟虽是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说道:“既如此,先生请回,明日再来如何?”

“请侯爷宽心,小侯爷明日定醒!老朽先告退了。”那李先生对赵麟躬身施礼。

这一夜对赵家而言自是一个不眠之夜。卯时刚过,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的郑裕、郑行和郑若兮便来到了赵府,反正也不是外人,众人也没有心情寒暄,只是静静的等待赵平醒来。

赵平缓缓的睁开双眼,入目的却是母亲和妻子关切的眼神,赵平微微一笑,翻身而起,对母亲说道:“有劳母亲担忧了,孩儿无事!”

听到赵平说话,众人都是大喜,在厅中等候的赵业等人也连忙来到屋中。见孙子果如那李先生所言醒来,而且生龙活虎,赵麟心怀大畅,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笑呵呵的对孙子说道:“仓舒无事便好!”说着看着赵业等人,“今日已是顾不上了,尔等明日再动身也不迟!”

说完便往门口走去,到得门口,赵麟突然转过身来,对赵业等人说道:“仓舒既然无事,文季,你与释之、君睿回去,好好计议一下,不要出什么纰漏才是!”

赵业等人连忙领命去了,这且不提。

却说赵平,好容易才将母亲与妻子等人安抚好,让她们回去休息之后,这才抽出空来对郑裕、郑行说道:“有劳兄长和彦明挂念!”

郑裕笑呵呵的摇摇手,“你我兄弟,说这些便见外了!仓舒既然无事,愚兄便去拜访竺先生,继续求教!”

赵平闻言,也不阻拦,点头说道:“先生大才,兄长若无它事,尽可前去,不过还是让彦明随行为好。”郑行正待反驳,却被赵平瞪了一眼,“军营彦明这几日便别去了,待年后返回雁门后有的是时间。”郑行无法,只得应了。

送走了郑氏兄弟,赵平换过衣服后,坐在那里静静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繁乱纷杂的思绪,半晌,方自言自语的说道:“蹄铁,伟大的发明!”

带着一丝微笑,赵平来到了祖父的书房中。

见是孙子来了,赵麟脸上露出温煦的笑意,“仓舒不去休息,来此作甚?”

在祖父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赵平微微一笑,对祖父说道:“孙儿前几日忽然思得一物!只是连日来事情纷杂,倒是不曾禀告爷爷。”

正文 二七 蹄铁

看着自信沉静的孙子,赵麟的好奇倒是被引了出来,连忙说道:“仓舒快言!”

“战斗之时,地理各不相同,以及战场之上兵刃、箭矢等物遍地,对马蹄伤害极大!一战下来,因此而折损的马匹几有三成!”

听到赵平的话,赵麟的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他戎马一生,对于战事自然是极为精通,一场战斗下来,因为这种原因而折损的马匹其实远不止三成!这对马匹并不富裕的中原来说是一个极大的隐忧!

中原不比鲜卑,鲜卑是游牧民族,自然不会担心自己的马匹不够用。而中原由于地理因素,适合养马的地方仅仅局限在并州一地,其它地方的马匹根本无法用来战斗,这也是中原骑兵素来缺乏的最大原因!

“莫非仓舒有办法解决不成?”赵麟虽然知道赵平大才,却也不敢相信赵平真能解决这个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便困扰了近千年的问题,因此试探般的问道。

赵平微微一笑,取过一张纸,拿起架在砚上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马蹄形的半圆,“用铁打造,厚约五分,钉于马蹄上!”

赵麟一把抓过赵平面前的纸张,定定的看着纸上那个半环形,联系赵平所言,心中不住的对照着,一脸的凝重。

赵平也不多言,只是静静的坐着。赵麟突然重重的一拍桌子,情不自禁的仰天长笑!看着爷爷兴奋的样子,赵平心中自是喜悦。

直到笑的有些累了,赵麟才慢慢的收住自己的笑声,只是满怀的喜悦却是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看着赵平的目光中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之意!“好!好!”激动的老将军此时却只有一个好字可以说了。

虽然只是一片薄薄的铁片,但赵麟却知道这片薄薄的铁片带来的乃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受到保护的马蹄便意味着更加强大的战斗力!不惧任何恶劣地理的铁骑,当鲜卑的战马因为马蹄受伤而速度大减,而我汉家铁骑却可以一往无前,其中的差距何止千万?

“走!”赵麟小心的将那张纸折起,放进怀里,长身而起,一把拉起赵平,“立即试验一下!”来到门外,赵麟对当值的丫鬟吩咐道:“去告诉文季、释之与君睿,到武库去。”

承袭自汉制的武库,乃是集锻造与存储军械于一身的重要所在。并州的武库乃是四大边军还未曾裁撤之前用于供应幽并大营的武库,边军裁撤后,并州武库却是保留了下来,只是一直被晋阳赵氏控制,直到一年前,才重新被军方所掌控。

守卫的士兵见是赵麟祖孙二人,不敢怠慢,连忙将二人迎进戒备森严的武库中。并州武库占地约有十亩左右,高高的夯土围墙围得严严实实,由五千名精锐士兵负责此地的防务。

统领乃是当年随赵麟征战的赵府家将赵志,赵志今年已有五十余岁,见是赵麟亲至,连忙放下手头的事务过来陪同。

赵麟开门见山,沉声吩咐道:“到锻造作坊!待文季等人来了,让他们直接前去。”赵志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了下去,便领着赵麟祖孙二人来到了一处锻造作坊。

“此处乃是专门锻造兵刃的作坊。”赵志低声向赵麟介绍着。赵麟闻言将探询的目光看向赵平,“仓舒,此处可好?”

赵平想了一下,看着赵志,问道:“十一叔,可有铠甲作坊?”

赵志呵呵一笑,说道:“有!咱们武库中的作坊各有分工。有兵刃作坊、箭矢作坊、铠甲作坊和器械作坊,共四坊。小侯爷既然想到铠甲作坊,那就请随老奴来。”

在赵志的带领下,三人来到了铠甲作坊,赵麟将怀中的图纸小心翼翼的取了出来,交给了赵志,低声吩咐道:“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容泄漏半分!”

赵志面色一凛,恭敬的接过图纸,“老奴遵命!”

赵麟点点头,吩咐道:“照样打造!先打造四个。”

赵志领命去了,赵平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突然有些感慨,突然发现作坊中所用的燃料竟然仍是木材,赵平的眉头微微一皱,竭力的思索着什么。

见他皱眉思索的样子,赵麟轻轻的退后两步,不去打扰。不大工夫,赵业等人急匆匆的赶来,看到赵麟,赵业躬身施礼,问道:“父亲将吾等唤来,可是有事?”

赵麟点头,却是卖了个关子,“你等稍候便知。”说完便不多言。

赵业与马焕、燕彦疑惑的互相看了看,却也无法,只得耐心等候。

约一刻钟后,赵志亲自捧着四块蹄铁来到赵麟面前,恭敬的递给赵麟,说道:“按侯爷吩咐,已经打造完毕!侯爷还有何命?”

赵麟接过赵志手中的蹄铁,仔细的端详了一番,对正在沉思的赵平说道:“仓舒,过来看看,可是这般?”

赵平遽然而惊,见父亲、岳父都已到了,祖父手中正拿着一块蹄铁,询问自己。赵平连忙对父亲等人行礼后,来到祖父面前,接过祖父手中的蹄铁,仔细的看了看,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赵麟强自压住心头的激动,沉声吩咐赵志,“牵马来!”

赵志疑惑的去了,赵业等人也是一头雾水,目光在赵麟和赵平身上转来转去。不大工夫,赵志已经牵着一匹健马来到几人面前,赵麟正要开口,却听赵平说道:“十一叔,做个架子,把马拴上,防它受惊后无法收拾。”

不大工夫,赵志牵来的健马便被固定在架子上,赵平将手中的蹄铁交给赵志,说道:“十一叔,钉到马蹄上!”

赵业、马焕、燕彦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名将,见识自然非凡!当下已经隐隐的明白了赵平的意思,几人的心情顿时变得十分激动,就连呼吸也情不自禁的急促了起来。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终于停下,赵麟等人不由得互相看了看对方,皆从对方眼中发现了一丝兴奋与紧张。

赵平默默的上前几步,将健马从栏杆上解下,听着马蹄踏在地上不同以往沉闷的“扑扑”声,而是清脆的“得得”声,赵麟长长的吁了口气,对赵业说道:“文季去试试如何?”

赵业躬身领命,正要接过赵平手中的马缰,却被马焕止住,“兄长,由某来!”一边的燕彦也是上前两步,看来也是跃跃欲试。

赵麟看着三人,突然笑了,一把接过赵平手中的马缰,纵身上马,“还是老夫来吧!”一提马缰,那健马长嘶一声,泼开四蹄,一溜烟的去了,一阵苍老却不失豪迈的笑声远远的传来。

正文 二八 追逐

赵平见祖父竟亲自试马,心中极为担忧,连忙提气纵身,紧紧的追赶而去。赵业望着已经看不到二人背影的甬路尽头,对马焕等人说道:“咱们也去看看。”

赵麟有心试马,于是打马直奔城外,选了一条乱石满地,崎岖难行的小路。若在平时,马匹根本无法在这种山路上奔驰,只能缓缓而行,否则稍有不慎,便会损伤马蹄。如今虽然只加了四块薄薄的铁片,却是大有不同,那马泼开四蹄,在乱石嶙峋的山路上竟是如履平地!

赵麟满意的带马而回,遇到赵平时,赵麟得意的哈哈大笑,“仓舒此举,当可媲美武侯造诸葛连弩之功!”

赵平也不多言,牵着马,慢慢的往来路而去。半路上遇到了赵业等人,几人一同回到武库。赵麟将赵志唤来,仔细的吩咐道:“此事必须严守秘密!不得泄露!吩咐工匠们加紧赶工!一月之内,务必将军中马匹尽数装备完毕!”说完,又对马焕说道:“如此一来,释之更要小心戒备鲜卑细作,越晚让鲜卑察觉,对我等越是有利!”

马焕自然明白其中的重要,躬身领命。几人凑在一起略作商议,便分头而去。燕彦先行赶往井陉径,担负起了防守丁绍偷袭的重任,所幸井陉径地势险要,山路也是崎岖难行,只要据守不出,丁绍要想突破,实非易事!

马焕却是暂时留在晋阳,等待武库中第一批蹄铁赶制完成后,亲自送往雁门。

赵平却是打算第二天再动身赶往襄垣,由于妻子也要随行,赵平便让小惜姐妹也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午时刚过,赵平正在书房中苦思,上午看到武库的作坊中仍是用木材作为燃料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只是待要细思时,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那一闪而逝的记忆。

苦思无果的赵平索性不去想了,迈步出了书房,到马厩中牵了凤鹰,却是打算到城外去。

由于连日大雪,路上的积雪被往来的行人踩踏的滑溜如冰,极是难行。赵平牵着凤鹰慢慢的沿着大街,出了东门。

路上的行人极为稀少,在空寂的官道上,赵平施然而行。北风正紧,赵平细心的整理了一下凤鹰腿上的皮裘,又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鬃毛梳理了一番,继续缓步而行。

凤鹰似是对赵平的速度极不满意,不时的仰头长嘶,脚下更是不安分的刨动着,刚刚换上的蹄铁踏在早已冻得坚硬如铁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平虽然不时的安抚一下凤鹰,却仍然安步当车,缓缓而行。一阵急促的蹄声突然自赵平身后响起,赵平回头看去,只见一名骑士正疾奔而来,转眼间便如风驰电骋般在他身边掠过,仅仅是片刻之间,便已经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赵平的面色突然一变,连忙纵身上马,似是明白赵平的心意般,不待他催促,凤鹰后蹄轻轻一撑,已经如箭一般跃出三丈有余,如飞般追赶着那名骑士而去。却是赵平突然省起,那名骑士所穿的靴子似乎乃是鲜卑人特有的毡靴!便是所骑之马,也是极为健壮,丝毫不比军中健马逊色!

后汉一朝马匹比较缺乏,因此实行马匹管制政策,凡是养马的农家,均可免除徭役,不过马匹却必须上交朝廷。就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他们家中的马匹也受到了诸多限制,如今的后汉王朝虽然偏安一隅,已是名存实亡,但除了那些窃取国器,僭号称王的诸侯之外,还是无法拥有如此健壮的健马。

而并州与它地又有所不同,军权一直由赵家把持,因此,除了赵家之外,就连僭号称王的吕原家中都没有这等健马。

既然如此,此人的来历便颇为可疑了!赵平自然不会放过。

凤鹰何等神骏?仅在片刻之间,便已经远远的追上了那名骑士。赵平不欲打草惊蛇,放缓了凤鹰的速度,缀在那人后面,一边默默的观察着。

若对方是鲜卑人,通过一些细节很容易便能判断出来。鲜卑人自幼便是在马背上长大,因此他们的骑术都是极为精湛,单从控马的姿态上,便大大的异于汉人。

这对别人可能是很难发现,但对于赵平来说却是极为简单,他自小便学习骑射,对于马的了解绝对不必任何一个鲜卑人差,因此一眼便能发现其中的差异。

前面的那名骑士却不是鲜卑人。赵平心念电转,却总是放心不下,便远远的缀着那名骑士追了下去。那人似乎有所察觉,突然催动胯下健马,如飞般奔去。

赵平眉头一皱,轻轻一提缰绳,凤鹰长嘶一声,衔尾急追。不大工夫,二人相距仅有不足十丈!那人突然扭腰转身,“嗡”的一声弓弦震响,三只利箭呈品字形分射赵平的面门与前胸要害!

赵平面色平静,左手轻轻一抄,三只铁箭便被抄在手中,将三只铁箭抄在手中后,赵平毫不停顿,右手拿起一支铁箭,反手一甩,“呜”的一声厉啸,那人惨叫一声,在马上晃了两晃,“噗通”一声摔下马来。

赵平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便越到那人身旁。那人脸色苍白,右手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左肩,一支铁箭深深的扎在他的左肩之上。

赵平对那人满面的怨毒视而不见,伸手点了他的几处穴道,左手轻轻一提那人的腰带,将他放在马上,便往城中而去。

将近城门,赵平勒住凤鹰,将那人和那人的健马隐到一棵大树之后,所幸此时官道上并无人迹,倒也无人发现。赵平来到城门处,将守城的士兵头目叫到身前,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头目连忙去了。

不大工夫,赵军与赵峰二人率领着十余名赵府家将,赶着一辆马车来到赵平面前,将那人放到马车上之后,赵平吩咐道:“送往军营,严加盘问!”

赵军与赵峰二人领命而去,赵平此时也没了闲逛的心情,便要翻身上马,目光却被树后的一堆乱石所吸引!

由于有树冠的遮掩,这堆乱石并未完全被积雪覆盖,露在外面的一些石头乌黑透亮!散发着奇异的光泽,赵平心中一喜,随手捡起一块,拿在手中仔细的端详着,脑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词——煤!

正文 二九 勾结

小惜殷勤的接过赵平手中的煤块,轻轻的皱起眉头,问道:“姑爷,您把这黑石拿回家却是做什么?”正帮赵平换衣服的小容也探过脑袋,看了看姐姐手中的黑石,附和道:“是啊,姑爷,这种黑石既不结实,又脏的很,咱们晋阳没人愿意要呢!”

赵平微微一笑,宠溺的摸了摸小惜的脑袋,说道:“只是看它黑的异常,便拿回来看看。”赵平话音突然一转,问道:“怎么,咱们这里很多这种黑石?”

“那是!”小惜理所当然的说道:“姑爷您平时不留意这等小事,咱们晋阳城外大大小小的山上几乎都有这种黑石!”

“哦,”赵平轻轻的应了一声,随手将煤块丢进了火盆中。

“呀!姑爷,您这是干什么?”小惜姐妹被吓了一跳,连忙跑到火盆旁边,就要端出去,赵平笑着制止了她们,“无妨,等晚上再换也不迟。”

不大工夫,小惜突然一皱眉头,对妹妹说道:“这是什么味?怎么这么呛!”小容一手掩着小巧的鼻子,一边朝火盆那边走去,“我去看看,是不是竹炭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