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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问鼎天下》》 · 须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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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赵平,并州军顿时杀气更炽。

冯硕一提缰绳,胯下战马顿时飞驰出去,而他身后的军士也纷纷催动战马。一时间,两千人马如洪水一般一泻而下,煞是壮观。

第六卷 转战天下 88.“死战!”

馆陶城下。

马焕、冯硕一走,郑行立即把营寨搬到了前往元城的大道边上。这样,冀州军想要越过自己前去接应秦军也是不可能了。城内的冀州军如今只剩下了两个选择:第一,等着马焕和秦军的战报出来,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第二就是直接出城和留下来的这股并州军决战。至于马焕前去截击秦军的事情,终究是逃不过冀州军的眼睛的,马焕也没有打算瞒过他们。

郑行难得单独领军,想起有仗可打,心中的兴奋比起忧虑来,要强烈多了。建造防御工事的时候,他甚至裸了上身亲自上阵。众兵将见主将如此尽心尽责,自然也不敢怠慢。很快一个防守设备很是严整的营寨就安了起来。

众兵将刚刚建完营寨,还没有来得及休息一下,就听外面惊雷阵阵。郑行此时还没有穿上外衣,虽然是冷天,却仍是赤着上身坐在新建成的营寨里栖息。一听这声音,郑行立即从帅座上弹了起来,顺手取过一把大刀,冲出帐外。

果不其然,并州军大营之外,已经围满了敌军,当先一员大将,赫然的馆陶城的守将孔列。虽然冀州军中有一部分人也并不赞成倾巢而出,但孔氏兄弟坚持,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杀出来了。

孔列后面的孔楚对并州军最是苦大仇深,他本来守着整个冀州最坚实的城池之一,却被马焕略施诡计,竟然轻易把这城池丢了,他心下的憋屈,就别提了。况且,他虽是孔氏宗族,在孔氏族人中地位并不十分稳固。一个邯郸城守的职位,本就是通过一些手段得到的,如今丢了城池,可谓罪咎深重,若是不能在后面的大战中建功的话,他的宦海生涯说不定就要从此走到尽头了。他本就是一个功利心极重的人,岂能忍受得了赋闲的生活?

不待孔列发话,孔楚率先拍马上前,挥舞手中的长枪大声喝道:“尔等这边留守之将是何人,快快大开寨门投降!我家大王敬爱贤能,你既是并州军出身,虽然曾经于我为敌,我家大王心胸宽广,还是会予以重用的!”

郑行听得大怒,催马冲上前去,大声笑道:“你们大王?谁?孔恒吗?一个吃里爬外,背主叛逆之辈也配称什么王?如此小人,也敢让某投降于他?岂不可笑!他领受得了本将军叫他一声‘主公’吗?我主赵并州乃天下第一英雄,我尚且能和他兄弟想称,孔恒是个什么玩意,他和我称兄弟,我尚且不屑一顾,我岂能对着他摧眉折腰?”

孔楚气得浑身发抖,大声骂道:“你这厮究竟是何人,敢如此辱骂我主?”

郑行狠骂了孔恒一阵,心下畅快已极,“哈哈”大笑道:“孔楚,你这手下败将给我听仔细了,本将军乃是我并州第三路马将军帐下先锋郑行是也!你可敢和我一战?”

孔楚一听郑行大名,心下顿生退意。郑行此人在并州也算是一员大将了,而且他的名声并不是凭借着一场场的胜仗积累出来的,而是凭借着他勇往直前的勇气,和罕有匹敌的杀气累积起来的。

应该说,在并州军诸将中,其他军队的最不怕遇上的就是郑行的军队,而其他将领最怕单独遇上的,也恰是郑行此人。孔楚虽然比普通的士卒要勇武不少,到底不擅武艺,若是和郑行单独对敌的话,真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他那里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当下,孔楚有些色厉内荏地强笑道:“为将者,个人之勇武只是小节,兵略才是大局。一个人杀人再多,也挽回不了一军之败。本将军可不是你这等鲁莽武夫,只消我身后的数万大军能杀尽你身后的那点兵卒,任你一个人再是强悍,也是无济于事!”

郑行听了,笑得更猛了,简直就是前俯后仰:“亏你这败军之将也敢来说‘兵略’二字,你守着偌大一个邯郸城,城墙如此高厚,又有不下于我军的兵力驻守,竟然在短短时日之内沦陷!本将军若是你,早投入河中淹死了,骗你还不但苟且存活,还要口出妄言,简直是狂妄到了极致!”

孔楚虽然不认识郑行,但郑行这几日一直在打听并州军攻陷邯郸城的过程,对于孔楚的形貌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加上孔楚既然能未经主将允可私自上前,郑行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郑行身后的并州军听了,纷纷发出一阵轻蔑的笑意。由于不断的胜利,并州军在对着任何一支军队的时候,都已经占据了心理优势。此时对面的敌军虽然两倍于己尚且不止,但就连一个普通的并州士卒都不觉得滔滔的敌军有甚可怕之处。

当然,并州士卒发笑的原因倒也并不完全是因为对敌军的轻蔑。更重要的是,郑行素来都是一个只知勇猛杀敌,不擅阵前斗嘴的大将。包括他的亲兵在内的士卒们都很少看见他能把对手驳的体无完肤的。没有想到今日郑行的话虽然还是一如往日的粗俗无礼,却居然能让敌方大将陷入尴尬之境,真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孔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要发言,却听后面的孔列喝道:“行了,孔楚回阵!”

虽然是堂兄弟,但孔列乃是主将,孔楚倒也不敢违背,只好恚懑地大喝一声,退回了本阵。

孔列皱了皱眉头,道:“如此说来郑将军是不远归降我主了?”

郑行冷哂一声,用大刀指着自己身后的士卒道:“我即使要降,我手上的大刀恐不能答应;我即使要降,我身后的兄弟们恐怕不会答应!你们说,是不是?你们愿不愿意投降?”

话音未落,后面立即响起了一阵震天价的喊声:“死战!死战!死战……”

一万多人齐声呐喊,声如洪钟,直入九天,苍茫大地好像都在这一刻颤抖了起来。

孔列脸色转为阴沉,抖了抖自己的长矛,道:“擂鼓!攻寨!”

第六卷 转战天下 89.冲!冲!冲!

一阵洪水一般的声音传来,洪善抬起头来往前望去,但见烟尘滚滚,就像一阵风一样向这边席卷而来。这股烟尘的力量,似乎能摧毁一切,它所经之处,大地都发出了一阵阵痛苦是哀嚎之声于此同时,表皮都被扒去了一层!

“并州——铁骑!”洪善吞了口唾沫,嘴里干巴巴地发出了这样一声苦叹。他一向自诩麾下都是精锐,但看见并州的这支重骑兵,他才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井底之蛙。原来,所谓的精锐,都只是他自己封的。在真正的精锐面前,自己这支铁军是一只上了锈的铁打就的军队。

“如此去狼吞胡,气吞万里的气势,真是我十多年兵戎生涯仅见!”洪善在心里暗暗给敌手这样的评价。他的心有些凉,但却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将军!”一名行军校尉在洪善身边说道:“敌军重铁骑太过凶猛了,末将建议还是赶快避一避,把我军的骑兵往大路两边散开一下暂避锋芒吧!”

“暂避锋芒?!”洪善的冷笑声几乎是从鼻子里发出的。骑兵本就是转圜不便的,更何况是这样一支大规模的骑兵,等到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敌军已经杀到了。到那时候,半转身过去的骑兵只能是成为敌军的箭靶子。更何况,洪善这支骑兵的后面,就是卢肖亲自统领的步卒。面对眼前这样一支骑兵,没有建立起任何防御工事的步卒绝对只能是引颈就戮,不要说四万人,就算是八万人都可能会被冲散、剿灭。这样的责任,洪善付不起。就算是自己这支骑兵伤亡殆尽,也决不能让并州的这支重铁骑杀入后面的步卒队列之中。

“不,集中兵力,迎上去!”洪善断然下令道。

“啊?!”行军校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轻骑兵去和敌军的重铁骑正面对撼,说白了就是让前面的人去送死,通过他们的送死来延缓敌军前进的速度。以骑兵去拦阻骑兵,自然是有的,但拦阻速度已经达到巅峰的骑兵,要付出多少伤亡的代价,谁能说得清楚?

“快去下令!迎上去!”洪善理也不理行军校尉,向传令兵下令道。

冯硕提着缰绳疾驰在队伍的最前列。他早就听说过并州重铁骑的强悍程度,但这次主要是攻城战,这支精锐骑兵一直没有派上用场,这倒是惹得一直很想看看究竟的冯硕心痒痒的。今日跨上这战马,他的感觉就不同了。

并州铁骑,果然名不虚传。这支军队虽然只有区区三千人,但一齐狂奔起来所发出的声势,绝对是一般两倍以上骑兵都不能比拟的。这支军队里面的每个人,似乎都没有自己的感情,他们的脸色一样的冷漠,他们执行命令的坚决程度,和没有思想的器械一般。从根本上来说,这不是三千个人,而是三千个会思考的杀人利器。

而令冯硕更为诧异的倒不是这一点,而是并州的军马虽然看起来比一般的军马虽然只是稍微雄健一些,但跑起来却是快速很多,而且马蹄踏在地上所发出来的声响,也是其他一般的马儿所无法比拟的。这恐怕也是这支铁骑在行进之中能发出如此大声响的主要原因之一了。

冯硕不知道的是,其实并州的军马虽然比冀州的军马质量要好上一点,但察觉绝对没有如此明显。并州军马更能奔跑,主要是由于马蹄上钉了一块马蹄铁!由于最近并州加强于细作的追查,太原城内无数细作如今已经很难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了。至于马蹄铁这种核心的机密消息,他们更是连边都难以沾到。所以,冯硕讶异于并州的军马奔跑能力就不奇怪了。

很快,并州铁骑的洪流就流到了秦军的两箭之外的地方。冯硕冷喝一声“放箭!”,所有的骑兵都举起了弓箭,当他们举起的这一时刻,马儿又向前逼近了不少,秦军已经完全在射程之内了。

一阵“簌簌”的声音响起,一支支箭矢杂乱地向敌军飞了过去。秦军中前面的兵士顿时惨叫着倒下一片。其实,秦军也打算先发制人,以弓箭压制住并州军的前进之路的。可惜的是,并州军的箭矢射程比他们远不少,每个骑兵的动作熟练程度也比他们强不少。并州军还没有进入他们的射程,就给了他们一阵箭雨。虽然这一排箭射下来,秦军中箭落马的只有两三百人。但主要的是,秦军的弓箭已经不能阻止对方突入自己的阵势之中了。

“轰!”的一声巨响传来,两支骑兵在大道上相遇,至于相互撞在了一起。

这种无花巧的相撞,比的没有其他,只有马的速度和装备的沉重程度。并州军由于出发之前就曾在一个小山坡之上进行加速,而冲下来之后,又一直疾奔,速度一直在巅峰状态。而反观秦军,一开始就没有进行加速,加上洪善的一个犹豫,反而降低了马速。更为明显的差距,是并州军乃是重甲骑兵,而秦军乃是轻骑兵,重量不在一个等级上。

这两者相撞,结果可想而知。前面的秦军军马立即被撞倒了几十匹。后面的战马见了,无不心生畏惧,再也不敢上前冲撞了。

冯硕心中没有丝毫的喜色,出战的结果虽然令人满意,但这并不是决定性的。骑兵,一定要在运动作战之中才能发挥出整体的优势。一旦冲刺的速度降下来,骑兵的队列就会被冲乱。并州军每个人的战斗素质虽然高出秦军一截,但在巨大的人数劣势之下,想要取胜,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冲!不要减速,不要恋战,随我继续冲!”冯硕高举宝剑,大声喝道。

“冲!冲!冲!……”

“冲破敌阵,冲散他们!”

冯硕后面的骑兵不住地应和着。他们紧跟在冯硕的后面,像一只锥子一般,狠狠地戳*入秦军骑兵的腹心。

洪善心中大恐,连忙喝道:“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谁敢后退一步,后军杀之,后军若不是杀,后军的后军杀后军!今天不但杀敌有功,杀自己人也一样有功!”

秦军听了如此严苛的军令,虽然心中不愿,都只好硬着头破冲上去。

第六卷 转战天下 90. 绝不私逃

壶关的城楼上。

赵业浑身浴血,他的一身铠甲上已经沾满了敌人的和自己的鲜血。他的脸上显然是被鲜血溅得太多了,血都结成了暗红色的块状。

又一次,他和周围的这些兵士们一起击败了敌军的进攻。

赵业回过头来,看着这些好不容易等到敌军退兵,连忙抓住机会狠狠喘息的士兵们。他很难相信就凭这些看起来似乎动一动都已经极为困难的士兵们的努力,居然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到底是第几次,赵业已经是不记得了,当然也根本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换了第三样兵器了。

一开始,赵业使的是一把剑。但那玩意单斗的时候还算好用,在这种大规模的混战之中,却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赵业本身有十分的武艺,这把剑却最多只能帮他发挥出七成。虽然这绝对是一把宝剑,但赵业毫不客气地将它抛到了一边,换上了一把大刀。

新换的兵刃果然得心应手,赵业大发神威,不大一会便杀了好几人,使得他今天的杀人数终于爬上了50人之众。但敌军人数太多,他虽然无比悍勇,但却无法左右战局。而且,渐渐地,他也开始变得力不从心,手上的大刀经常会一刀砍在敌人的身上,敌人居然并没有立即死去,而是躺在地上哀嚎起来。这让赵业很有些难受,他虽然一辈子杀人无数,但说到底,其实还是一个很心善,甚至有些心软的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一直认为,杀人若是一刀不杀死,却要让敌人收活罪,实在是一件并不好的事情。

终于,再一次击退秦军的进攻之后,赵业才发现问题并不出在他自己身上,而是出在他的刀身上。由于劈砍过多,他手上的这把刀,已经是卷了刃了。

等到赵业刚刚换上这第三把兵刃的时候,秦军的又一波攻势上来了。因为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秦军未免夜长梦多,下定了决心要在天黑之前结束战斗。这一次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王顺甚至亲自挥舞着长剑在后面督战,畏缩不前的士兵一概斩杀,他甚至亲手斩杀了好几个人。

但是,并州军到底是并州军,而赵业也不负他的盛名,在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面对数倍兵力的敌军,并州军丝毫没有慌乱。尽管他们每个人都是又困又累,很有有人身上不挂彩,有一部分甚至已经是身受重伤,但没有一个人选择投降,甚至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他们每一个人都成了工具,成了杀人的工具。不止一次,一些自制伤重难愈的士兵选择了和敌军同归于尽。

就这样,众人咬着牙,终究还是在这场不禁比战斗力,还比斗志、比耐性的战斗中获得了胜利。只是,这终究还是一次短暂的胜利。

敌军固然是退走了,不过谁都知道,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退走不过是为了发动下一次更为猛烈的进攻。这一次,凭借着大家的努力,秦军被赶下了城楼,但下一次,就不好说了,虽然大家不会投降,还是会继续选择死战,但大家都知道,下一次再挡住敌军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场面静悄悄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片肃然。城楼上现在还有不到四千人,而能够站起身来的,甚至都不到三千人了。不过,每个人眼里都只有坚毅,只有不屈。虽然,在开战之前,这些人里面曾有有一些想过投降,想过逃跑。但到了战场之上,看见平日和自己关系好的袍泽还有那些对自己不住呵责甚至拳打脚踢的上官一个个在自己身边倒下的时候,这些人心中的那种求生之念早已不翼而飞。这时候,他们只想着杀敌,或者,甚至是被杀。

赵业的眼里从这些人身上一一闪过,不由点了点头。他暗暗忖道:“也许我赵业这次终于是要在这里丧命了。不过,这没关系,就凭有这样的士兵,有这样的将官,再有我儿那通天彻地只能,这天下大定,岂能无期?秦军能杀得了我一个赵业,又岂能杀进并州军中的千百个赵业?”

想到这里,赵业的心中更是坚定起来。他转过身去,看着关下的敌军。只见敌军调动频繁,自然是为了准备下一次的进攻了。只是敌军对于命令的执行,已经有些迟缓了,他们也是很累。

赵业甚至想道,此时他若是有五百骑兵,五百可战的骑兵,冲出去就一定可以把这剩下的一万多敌军完全冲垮。但是,这“若是”如今却只能是停留在想象之中了,他手下,已经集结不出这样的五百人了。就算有,也来不及调集了,因为敌军很快就要再次发动猛攻了,他们绝不会让关上的并州军有丝毫喘息的机会的。为了强攻上来,他们已经付出了近两万人的代价了。稍微松懈一点,给并州军一丝的喘息之机,这样巨大的伤亡,就只能付诸东流了。王顺岂能甘心?

正思忖间,一名副将轻轻地走过来,来到赵业的身边,轻声地恳求道:“老公爷,事已至此,您留在这里已经无济于事了,依末将看来,您还是先撤走吧!您已经尽到了所有该尽到的责任了,现在走了,将士们非但不会怨尤,反会安下心来,全力杀敌啊!”

赵业摇摇头道:“修要多言,若是要走,孤早已走了,何至于等到今日?临阵逃脱,说得再是好听,也非我赵家之人的行径,更非我并州军的风范。孤岂能一面教自己的兵士死战,一面却自顾逃生?如此一来,就算尔等仍视我为主将,孤却有何颜面面对尔等的家小?天下之人又会如何看待孤,千百年之后,丹青史书之上,又将会如何记载孤的行径?”

那副将一阵语塞,苦笑道:“但是——”

赵业伸手拦住,转向众兵将道:“没有什么但是。诸位兄弟,哦,也许,从辈分和年龄上来说,尔等多半都是孤的子侄。这里,孤就托大一句,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和尔等说几句。孤方才一直在看敌军的阵势,就料想到,敌军所剩的兵力,已经不足原来的一半了,也就是说,从今日早上开始,咱们已经杀掉了敌军近两万人!够本了,都够本了,就算咱们都在敌军的下一次攻击中战死,也无憾了。以一万人对抗七万人,能将敌军杀得只剩下这点兵马的,古来又有多少名将能坐到呢?你们可以为自己而骄傲,你们可以为自己而自豪,你们已经足够傲视天下了!

至于孤,能和你们这一群足够傲视天下的后辈英雄死在一起,此生复有何憾?”

“公爷!”众兵将纷纷跪了下来。

第六卷 转战天下 91.馆陶城下1

郑行赤着上身,在那里死命地劈砍着。因为嫌其他的兵器容易变钝,他换上了一把斧子。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兵器,却忽然发现,这说不定才是他自己最适合的兵器了。

当然,郑行习武这么多年,板斧这样的兵刃是不会没有见过的。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用上这样的兵器是因为他的出身,他本是大富之家出身,用的兵刃也是要符合自己的身份和形象的。剑、戟、枪、棍等兵器更适合他的身份,而斧子——一个大富之家的公子提着板斧劈砍,这本就是一件有点疯狂的事情。

不过,直到如今,郑行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来了。对他来说,这一仗是考验他的最佳时机了。不但要考验他个人的把士兵们黏合在一起的个人魅力,还要考验他的调度能力以及谋略。一军主将,岂是那么好当的!

营寨毕竟不是城墙,尤其是这种刚刚建起来的营寨,周围的设施有限,很难对敌军形成有效的阻拦。不过,好在这至少能阻住敌军的骑兵,敌军的骑兵不能发挥作用的时候,并州军的单兵作战能力就能够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了。

只是郑行终究是郑行,杀得兴起的时候,早忘记了自己主将的责任,他所追求的,变成了厮杀的快感。在一众亲兵如影随形的保护之下,他冲入了敌军的阵中,狠狠地翻飞着他的新式杀伤性武器。

好在此时双方正在混战之中,只要郑行自己不死掉,就不至于对军心造成太大的影响。

郑行一斧子劈翻一名冀州士兵之后,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两百步之外,冀州军的主将孔列正坐在马上悠闲地指挥着战斗。他一面仔细地观察战局,一面不时地回过头去,对身边的传令兵吩咐着什么。然后,传令兵就会一个个的领命而去。

总体上来说,冀州军的个人战力确实是远在并州军之下,但他们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整体,在孔列的调度之下,攻守有度,进退自如,利用整体的优势很好地弥补了单兵作战能力上的缺陷。

郑行看看己方在人数上劣势太过明显,这样下去很难和敌军相抗很长的时间,心下暗暗发急。如此下去,不要说击退冀州兵,就算挡,也挡不住多长的时间。一旦被他们突破了防线,马焕那边可就要面临一场灭顶之灾了。

郑行看着孔列淡定从容的样子,忽然心下发狠,对着自己的亲兵队道:“上马,随我去杀了敌酋!”

虽然郑行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将,他只能算得上一员猛将,但由于每临战,他都是冲锋在前,临危,他总是御敌在后,所以在军中他的威望并不在陈武之下,甚至比他还要高一些。军中的士卒一般对于武力的崇拜要高过智力。

所以,郑行的亲兵队忠诚度是十分高的,只要郑行一声令下,就算对面有千军万马,他们都敢径直冲上去,因为他们知道,不论如何,在他们的前面,总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为他们开路。就算是死,因着这高大的身影,也绝对值了。

郑行这一生喊出,所有亲兵眼中都射出坚定之色,也不应答,各自回头骑上马。郑行也跨上了一匹马,来到队伍的前列,高声喝道:“目标,姓孔的敌酋之首,杀!”

“杀!”众亲兵跟着大喊一声,和郑行同时催马向前。

孔列在前面已经看见了郑行的行动。他此时若是调动大批兵马来阻住郑行,郑行自然是万万冲不过来的。但这样一来,他的部署就会完全被打乱,于大局不利。更加不利的是,这样会给己方的士兵以自己贪生怕死的印象,不但对于本方的士气是一大打击,对于敌方的士气,则是一大提升。这样此消彼长之下,对于战局的影响会更大。

当然,最根本的是,孔列觉得,他自己和郑行之间,如今还隔着千军万马,他实在不相信郑行领着这区区的一两百骑,就能杀到自己面前。

郑行倒是没有想太多,他方才牵马的时候,已经把兵器换成了一把陌刀。板斧这种兵器在地上劈砍倒是一件趁手的兵刃,但马上需要的是长兵器,短兵器在马上发挥不出一半的作用。是以,他只能选择放弃这种趁手的兵器了。

但就是用的兵器并不趁手,郑行的杀伤力也绝不容小觑。只见他上身赤裸,由于杀人过多,整个上身都已经染成了红色,远远看去,就像穿了一件红色的贴身小衣一般。正因为如此,他整个人看起来着实有些恐怖。再加上他形貌本就很有些粗狂,而且在军营这些日子里,也没有刮胡子,整个人看起来本就很有几分狰狞。总体上来说,他此时就像是一个煞星一般,和他对敌的冀州军往往未曾和他交手,就被他可怖的样貌吓得倒吸一口气,先自起了几分惧意,自然无法和他相抗衡了。

此时,又有两个长枪手一左一右地向郑行刺了过来。郑行怒目圆睁,对着左边那个大吼一声,那人心下一颤,手上抖了抖,手上的兵刃去势就缓了不少。而与此同时,右边的那杆长枪已然刺到,但就在它凑近郑行身体的前一刻,郑行的大手一抓,就抓住了那杆长枪,那冀州军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往前在移动一分。忽然,郑行手上往前一送,那冀州兵顿时往后摔出十多步,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旁边的一名并州兵一刀砍在脖子上,一颗大好头颅就此搬家。

另外那名并州军的长枪此时也已经刺到,郑行在马上一个后仰,就此躲过这致命的一枪,然后身子一个回旋。随着他身子的回旋,他的陌刀已经劈在了那人的身上,那人惨叫一声,不甘地跌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郑行后面的亲兵见主将如此神勇,精神大振,手上就越发很辣了,也砍倒了不少了。

第六卷 转战天下 92.馆陶城下2

郑行和他的亲兵队成一个锥形,狠狠地钻进了敌军的阵列之中。本来,若是在两方壁垒分明的对战之中,这种战术是不可能成功的。但此时是混战,敌中有我,我中有敌,根本分不清敌我。这样,弓箭这种远射程的杀伤性武器就不能用了,冀州军对他们采取的,只能是利用人数上的优势来阻击的策略。

只是,别看郑行指挥的一整支军队作战之时欠缺章法,但这支亲兵队却是跟着郑行厮杀了很多次的,可谓身经百战,不需经过训练,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足够的默契,彼此之间的配合无比的熟练。加上他们各自都是原来军中个人战力超群的,才能有幸被选为主将的亲兵。这样一个个人悍勇,配合默契还有一个无比凶恶的领头人的小团体,想要通过正常的方式将之剿灭实在是很困难。

一开始,孔列还没有注意这些人马,但随着战局的进行,他发现这支兵马越来越可能杀到自己面前了。

孔列心中倒是没有多少的惊怖。就算是郑行真的杀到面前了,想要在万军从中真的就此斩杀自己,也是不怎么可能的。孔列自己的亲兵队,也不是好惹的。

只是,若是要等到自己的亲兵队和郑行对上的话,并州军看见本方的主将杀到敌军主将的面前,士气必然是大振。这绝非孔列愿意见到的。

孔列如今又两个选择,要么就是后撤,只消再往后撤出百步,他就绝对安全了。不要说郑行,就是赵平亲帅这么多兵马,也万万杀不到他面前了。只是那样,冀州军见主帅“临阵脱逃”,必定影响军心。

另外一个选择就是不论如何坚守在这里。这样,孔列自身性命虽然受到的威胁也不会很大,但终究是有危险的,而且主将一旦受袭,会让将士分心。更要命的是,那样就不可能观察战局、指挥战斗了,冀州军在阵列、战法上的优势就会瞬间化为乌有。他们所凭仗的,就只剩下人数上的优势了。

孔列还在踌躇难决,郑行却不愿给他过多的时间思考,陌刀左右劈砍,又和众亲兵一起往前冲出了数十步,眼看和孔列相距也就只有不到百步之遥了。

只是,随着战线的往前,冀州军的人数越来越稠密,想要往前一步,也是越来越困难。

正在此时,郑行的前面又出现了五六名冀州军,他们有几名持刀,有几名又是持枪的。这好几个人一起冲杀而至,即使是郑行,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而更为要命的是,郑行的马右边也出现了两名冀州兵,他们的一刀一枪所指的方向并不是郑行本人,而是他胯下的坐骑!

在这个时候,就需要郑行做出选择了,虽然他身手极为高明,但要同时应付前面和右面两股敌人,是不可能的。想要兼顾的后果往往是两边都顾不好。

郑行想也不想,舍了右边的两个袭击自己马儿的冀州兵,挥舞着陌刀一个横劈,只听得一阵“哗啦”之声,正面的好几个人纷纷兵器脱手。剩下还在往郑行身上袭去的,就只剩下两把大刀了。因为毕竟没有长枪重,没有那么容易被磕掉。郑行身子忽然往边上一侧,忽地长腿伸出,踢在一名冀州兵的手腕上,只听得一声渗人的“卡擦”声,那人尖叫一声,手上的骨头已经被踢断,他的手掌就像一个耳坠一般,吊在手臂上。

与此同时,郑行的手腕翻飞,在一名冀州军的大刀劈在自己身上之前,后发先至,先一步劈在了他的手上。但见血流喷涌而出,那人的整个右臂齐根而断!

最后一名冀州士兵的大刀眼看就要劈刀郑行身上的时候,郑行的身子猛然一缩,居然往后退出一尺左右,那人的大刀就此劈空。那人还想要把大刀往前继续送的时候,郑行的陌刀已经无声无息地劈在了他的头上,他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就此成了无头鬼。

而从侧面袭击郑行坐骑的两个冀州兵也遭了殃,他们的大刀还没有劈到郑行的马上,旁边的一名并州亲兵忽然抛下一名正在刺向自己的冀州军,伸出刀去,一下子劈在一名他们中一人的身上。另外一人愕了一下,郑行已经处理完正面的麻烦,回手一刀,就将他劈倒在地上。

但那名帮助郑行防御的并州亲兵也终究没有能挡住他正面的那名冀州兵的袭击,被他的长枪直直地刺入了身体之中,翻身掉下马来,又被马下的冀州兵刺中,就此怒瞪着双目,闭过气去。

虽然有亲兵被敌军所杀,甚至还是为了救援自己而被敌军所杀,郑行也是来不及伤感,因为他前面还有边上,又有不少的冀州军涌了上来。他只消稍微分神,就会就此丧命。况且,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他的亲兵伤亡增加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时都有坠地而亡的。这些亲兵大多都是跟随郑行很久的人,很多和他都有亲若兄弟的关系。就算是那些和郑行并不甚亲密的,也不过是因为他们性子羞赧或者是孤僻一些,他们和郑行之间的感情也不比其他的并州军差了点。

但即便是如此,郑行的意志也决不能有丝毫的动摇,注意力也不能有丝毫的分散,因为这些不但会把他自己推入深渊,也会把他手下的这些兄弟推入深渊。

不管怎么样,又往前冲了十多步,离着孔列的中军大纛,又近了一步。

此时,郑行也孔列已经能互相看见对方的面容了。郑行分明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深深的惧意。这让他有些快意,也更加坚定了他冲突的决心。

“杀!杀上去,砍杀敌酋!”郑行回头大声喝道。他就是要让大家都听见,让真个战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以此来扰乱敌军的军心。

“砍杀敌酋!砍杀敌酋!”郑行的亲兵未必能理解郑行的心思,但他们都随着大喊起来!

第六卷 转战天下 93.馆陶城下3

孔楚看着郑行不断逼近,一个有一个的冀州士兵在他的陌刀之下倒下,心中的恚懑和羞愧终于战胜了恐惧。他上次已经败在并州军的手里了,这次占据这么大优势,自然想要取胜。他此时就有一种赌徒的心理,上次的失败被他看做一次赌输,这次他已经是把全部的筹码都押上了,若是再败,他就将无脸见人了。

眼前的战局虽然还是冀州军占据优势,但若是中军大纛真的要被迫后撤,即使最终取胜,不但这支军队会遭受难以现象的重创,而且以后冀州军再上战场的时候,都会落下很大的心理阴影。

孔楚一直是一个小心的人,但自从上次在邯郸落败之后,他已经开始恨自己的小心了,他觉得这就是一种懦弱,若不是因为太过小心,说不定战局不会发展到那一步,说不定邯郸不会那么轻易落入马焕的手中。所以,尽管对郑行还有些畏惧,他还是选择了挺身而出。

“将军,末将请求,出战郑行!”孔楚忽然喝道。

孔列此时正在踌躇之中,郑行的个人勇武在他眼里看着,实在是太刺眼了。他简直恨透了这种感觉,他很想自己手下能有几员大将挺身而出,前去和郑行接战。当他听见当真有人请战的时候,他心下一喜。但随即听出是孔楚的声音,他的心又冷了一下。

孔楚不管怎么样,不论他以前败过多少仗,折损过多少兵马,终究都是孔氏宗亲。若是孔楚在这一战之中折损了,就算这一仗最终取胜,孔恒也一定会问罪的。

孔恒,本就是这样一个护短的人。由于他自己就是篡位的,而且是篡取外姓的江山,所以他对于外姓之人都不怎么信任,对于宗室之人却是盲目地信任。孔楚虽然不济,却也是宗室之中少有的可以任事之人,若是折了他,孔恒岂能罢休?

孔列犹豫了一下,苦笑道:“你看见了,郑行极为悍勇,还是莫要轻易撄其锋为好。贤弟可待他杀到近前,疲困交加之时再行出阵。到那时候,贤弟定能手刃此酋!”

不想,他不说还好,此言一出,恰如一个巴掌扇在孔楚的脸上。这仿若在告诉孔楚:“你不是郑行的对手,还是暂先避其锋芒,待得他不行的时候,再去捡便宜吧!”

想那孔楚欲要出战,并非为了立功,而是要正名,要挽回一口怒气,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占便宜?当下,他坚决地说道:“将军此言差矣!敌酋凶悍无匹,若是被他杀到中军大纛之前,我军军心岂不大乱?将军乃是大王亲命的主帅,贵体岂不受到威胁?我中军大纛乃是全军精神所系,若是被此酋砍翻,岂不是大堕我冀州军的威名?将军,我军也并非无人,为何单单惧怕此酋呢?”

孔列听得他一口一个“将军”,叫得无比生分,心下暗叹,知道他的决心已下。这次若是不应他出战,他也定会擅自出战,反正他并不是自己麾下之将,而且他身份特殊,自己也很难以军法来处置他。

当下,孔列只好苦笑道:“既是如此,贤弟当心!”

孔楚道声:“多谢将军!”提到向前冲去。

待得孔列快要冲到郑行面前,孔列忽然回过头来,对着旁边的一众裨将道:“我冀州基业危在旦夕,列为为何还在安坐?难道不愿奋起了吗?”

众裨将面面相觑。只有裨将许曳说道:“将军何出此言?我等对大王忠心耿耿,自是无一不愿杀敌报效。只是,正如将军方才所言,此时敌酋精力正旺,我等上前与之硬拼,非是良机,故而才在此等候,将军为何反来相责呢?”

众将都回过头来,象看白痴一般看着许曳。虽然许曳所说的乃是众人心中所想。但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则只能是想想,却并不能宣之于口,许曳实在是犯了一个大忌。

果然,孔列冷笑一声,道:“许曳,你畏敌如虎,还敢在此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不怕军法无情吗?”

许曳愕然道:“将军何出此言,末将所言字字句句无不是正理,将军所责,末将实在难以领受!”

孔列冷哼道:“你若想要证明你非畏敌怯战,倒也容易,你只消冲出去和孔楚一起敌住郑行便了!”

许曳苦笑一声,道:“非是末将不愿,此事实在是没有必要,将军何必——”

孔列眼睛眯了一下,打断许曳道:“休要多言,你如今可给本将军一句实在话,去或是不去。你若去,本将军自会派人自后接应,你若不去——”

他虽没有说不去会是如何,但有时候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往往比一句说完的话更加能唬住人。许曳此人虽然并无机心,却也是被他这没有说完的后半句唬得心中难受之极。他终于咬牙道:“既是将军一再要求,末将只好舍命上前,不敢有违军令!”

孔列一听许曳愿去,立即便换了脸色,笑道:“许将军果然是一员悍不畏死的悍将。你自去吧,若是能击退郑行,你非但会创下盖世威名,大王那里,本将军也会为你邀功。即使不能将之击退,就凭你之悍勇敢战,本将军也绝不会亏待与你!”

许曳道:“如此,多谢将军了!”便拍马上前。

其余的裨将看着许曳的背影,心下暗暗摇头,忖道:“得罪将军,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若是得胜,为你请功?可笑,那功劳一定是他们孔家人的,将军占第一自不必说,孔楚占第二也是必然的,你许曳算是什么物事,能和他们抢功?若是战败,将军当然不会亏待你,因为他想亏待你也无法亏待了,你早被郑行的刀亏待了!”

其实,冀州的这些异姓将领倒也不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他们大多都是当初丁家的将领,如今随了孔家,孔恒虽然不能将他们都换尽,却也不敢重用他们。如此一来,这些人为孔家效死之心自然也就淡了。如今才会有了这种情状。那许曳由于从军不久,是凭着积功升到今日的地位的,自然没有他们这种心思。

而由于孔楚和许曳的加入,战局又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化。

第六卷 转战天下 94.馆陶城下4

郑行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乏力,方才他终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尽管他已经使出了全力,但还是被一名冀州兵的长枪刺中了左肩。虽然他一个反手,也将那名第一个伤到自己的冀州兵变成了一具没有意义的尸体,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伤了,而且他的受伤还被旁边不少的敌军看见。这些人立即不约而同地向自己发动了攻势。

郑行无疑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应该说,绝对是并州军中最为危险的人物,想要杀掉他,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很可能会被他反噬,反而受到荼毒。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并州军的主将,杀掉他,可以获取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不论是名还是利,都是想都难以想到的。所以,虽然十分危险,冀州军还是飞蛾扑火一般冲向了郑行。

好在这样一来,郑行身后的这些亲兵受到的压力顿时锐减。刚刚出发的时候,这一队人有一百多,但如今已经不足八十人了,战死的已经接近一半。但这些人并没有动摇,他们的目光依旧坚定。他们有不少的兄弟死去,那些死去的兄弟,没有哪一个是白死的。到现在为止,大家合起来,已经杀了不下千人了。平均下来,每个人杀了超过十人,这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好几名亲兵自发地随扈在郑行的两翼,让他来自边上的压力顿减。而对于来自正面之敌,郑行虽然左臂受了一点伤,但这种伤对他这样久历战阵的人来说可谓司空见惯,已经完全不将之当回事了。他的左臂虽然转圜还不甚灵便,但这些对他的影响并不大。

郑行大喝一声,陌刀当面劈下,一下子竟然将一个敌军劈成两段,一时间,方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血流如注,喷洒在他身边的队友身上,把两名队友的脸面都喷得一阵迷糊。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一团耀眼的红色。但随即,他们终于再也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了,因为郑行的陌刀已经很快劈到了他们身上,他们甚至连躲都没有躲一下,就此中刀倒地。

郑行连杀三人,冀州军不由为之震怖。特别是这三个人中的第一个的死法,实在是太过恐怖,就算这些士兵都已经见惯了厮杀,不少人甚至亲手斩杀过敌军,但这样的场景还是不能不让他们心下大为颤栗。大家虽然手中都还是握着自己的兵器对准着郑行,但却无人再敢向前攻出第一下。

但郑行却毫无顾忌,拍马继续向前冲出两步,离着冀州军的大纛就越发近了。

而并州军的所有将士见了主将如此神勇,都是军心大振,这时候更是忍不住齐声发出一声欢呼。一时间,并州军扳回了一定的劣势。

而到了这个时候,冀州军已经是退无可退了,再后退一下,被郑行冲到大纛面前,就算不能斩杀己方的主将,斩杀任何一员战将都是不小的损失,即使是无法杀人,砍到大纛也是对己方士气的一个大的打击。

一名冀州兵鼓足勇气,抡起手中的大刀就向郑行劈去。受到他的鼓舞,周围几个人同时端起自己手中的兵刃向郑行攻去。

郑行大喝一声,手中的大刀向前挥出,斩杀一人的同时,挡住另外一把来势汹汹的长枪。随即,右腿向前踢出,正好踢在一名近前的冀州兵的下颌上,立即把他踢得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他手上使力,那使枪的冀州兵顿时握不住兵器,跌倒在地。

郑行顺手将那杆长枪掉转过头来,往前掷出,但听得“扑哧”一声,那长枪猛的刺穿一个冀州兵的腹心,余力未衰,继续刺入他身后另一名冀州兵的腹心!两个人就这样被串成一串,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俄而,两人终于同时轰然倒地。

这一下的威慑力实在巨大,其余的冀州军都不由露出兔死狐悲的忧伤,大家的脸色越发彷徨了。

就在此时,忽见一把长刀“呼”的一下,劈向了郑行。

郑行看这一刀的来势,心下大为凛然,这一刀虎虎生风,内中含着一种一往无回的气势,比起他方才遭遇的任何一个冀州兵,这袭击之人至少在决心上,要强烈得多,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安全,放弃了防守,以进攻为防守。

战阵之上,往往就是这样。越是怕死,越是想着保命的,往往越是容易被杀。而那些忘却生死,以命于敌相搏的,往往不但能对敌人形成杀伤,而且能让敌人不敢和自己相斗,从而保住自己的性命。

郑行看出,袭向自己的这一刀不但灌注着袭击者的决心,还灌注着很强的劲力,可见这袭击者的武功也算颇为不俗。若是正常状态的郑行,接住这一刀根本不在话下。但此时他身上有伤,而且酣战许久,他虽然劲力绵延,但也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疲惫。这时候,这一刀就显得尤其威力巨大。

郑行嘴里大喝一声:“米粒之光,也放光华!”手上的大刀向上迎去。“当”的一声,两刀在空中狠狠相撞一下,迅速分开。

郑行这才看清这袭击之人,原来他正是开战之初逃避和自己正面交锋的孔楚。郑行冷笑道:“好一个晓晓之徒,爷爷指名和你决斗你又不敢,待得爷爷和别人相斗,耗了点力气,你倒是来偷袭了!也你也不想想,爷爷是何等样人,岂能被你这等人轻易偷袭得手!纳命来吧!”

“吧”字出口,他手上的陌刀已经狠狠地向孔楚劈去。这一刀居高临下,犹如泰山压顶,气势惊人。孔楚见了,大吃一惊,连忙以一个滚地葫芦的姿势向旁边滚去。这一下虽然躲过了郑行的一击,却狼狈至极,令他心下更添羞赧。

郑行正要继续追砍,忽见敌阵之中伸出一杆长枪来,直指自己的小腹。这一枪的力道比起方才孔楚的那一刀又要更强劲不少。

郑行终于意识到,今天遇上了第一个真正的敌手,若是不能迅速将此人格毙,前面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烟云。

第六卷 转战天下 95.馆陶城下5

旁边的冀州军见到许曳过来,都纷纷让开。士兵们的心思比起将领来,就要单纯得多,他们一向只尊重强者,也只服强者。许曳在冀州军中绝对是一个强者,自然是受到士兵们的追捧的。许曳的杀到对于这些士兵们的士气来说,着实是一个很大的提高。

郑行没有一刀劈死孔楚,反让他逃掉了,心下大为懊恼,他虽然明知许曳绝非弱者,还是狠狠地一刀劈下。

若是在平日,许曳绝难抵住郑行致命的一击,就算是两个许曳恐也抵不住居高临下的郑行。但今日,杀到如今,郑行的杀力已经大为下降,后力渐渐不济,加上由于左臂受伤,他这一刀乃是单手劈出的,威力又要大打折扣。许曳见刀势甚急,连忙格挡,竟然格挡住了。

但就是这样,许曳手上也是一阵发麻,暗暗叫了一声:“好气力!”同时到声:“惭愧!”他知道,若是在平日,这一合之内,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但就是如今,他的生命威胁还没有消除,郑行就这样单手按着陌刀狠狠地向下压来。若是让他把锋刃刺到脖子上,许曳还是一样要一命呜呼。

许曳咬紧牙关支撑着,但郑行的陌刀还是如一颗千斤巨石一般压在他的上方,锋刃缓缓地向下落了下来。虽然缓慢,但许曳的感觉却十分真实。

“我今日就要这样丧命于此吗?”许曳心下苦笑着,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在渐渐远离自己的身体。

就在此时,忽听“啊!”的一声,一把大刀狠狠地劈向了郑行。

那是孔楚。

一般来说,两将相斗,旁人都不会插手的。即使本方处在劣势,一般本方的兵将也只能在旁边干瞪眼。这也正是斗将这种对战的方式存在的原因。所以,方才郑行和许曳对战的时候,两方的士兵虽然还在厮杀,却绝不介入他们之间的争斗,任由他们二人以死相拼。

但孔楚此时已经完全昏了头脑,他一心只想着要报仇,要雪耻,对于那些什么战场上的规矩、成例之类的造就不看在眼里了。见到郑行空门大露,他想也不想,立即袭了上去。

郑行也想不到孔楚会在这关键时刻冲过来,吃了一惊,只好闪身躲过孔楚这致命的一刀。但这样一来,许曳也算是逃得了一命。

郑行躲过这一刀,恚懑之下,更是加重了斩杀孔楚的决心,他回手一刀狠狠地向孔楚扫去。这一刀他是含恨出手,用足了力气。虽然他此时力道远不及平日,但也决不可小觑。

许曳见了,大吃一惊。虽然两将相斗,他并不好出手偷袭郑行,但方才孔楚在危急之中的时候,他曾经出手相救孔楚,而孔楚方才虽然未必有投桃报李之心,但毕竟也是帮着自己解了围,许曳又岂能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命丧黄泉!

当下,许曳狠狠地咬了一下牙根,大喝一声,横刀向郑行的陌刀迎去。只听得“当”的一声,许曳的陌刀被荡开,他的手臂一阵发麻,但郑行的陌刀虽然速度大缓,但仍旧是狠狠地向孔楚扫了过去。

这一刀,孔楚自然是能够接住了,但他还是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一边横刀挡住,他一边喝道:“还不快上!他是来灭国的,不杀了他,咱们的基业就要彻底沦丧!”

好在他还算有点急智,只说“咱们的基业”,而并没有说“孔氏的基业”。果然,许曳一听,暗忖道:“反正方才已经偷袭过了,再要想光明磊落也是不可能了,倒不是就真小人一回!若是能一句斩杀郑行,虽然名声上听起来不好听,却也是扬名立万了,以后还需要受这些鸟人的气吗?”

当下,许曳再不客气,抡起手中的长刀,狠狠地向郑行劈去。

一时间,三人就这样混战在了一起。

郑行占据着身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但这同样也是一个劣势,因为马毕竟没有人转圜迅速,一击不中之后想要继续追击十分的困难,而对方反击的时候,也很难闪避,只有硬碰。不过,郑行也不可能放弃他的马,一旦弃马,冲杀到冀州军的大纛面前的机会就太过渺小了,尽管如今这种可能性也很小,但他还是要保持这种可能性。

就这样,三人僵持下去,形成了一个不胜不败之势。

但此时战场上的大局却也在发生着悄然的变化。

一开始的时候,冀州军凭着更为注重配合,攻守有度的战阵还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占据了上风。但随着郑行的发狠冲锋,威胁到了冀州军的中军大纛,并州军的士气大振,而冀州军则总是担心中军有失,不时都要回头观战,不免大大影响了战力。一时间,并州军又重新夺回了战斗的主导权。

但是,随着郑行和许曳、孔楚三人陷入缠斗之中,再也难以前进一步,并州军的锐气顿时泄了不少,而冀州军则是重拾信心,又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重新占据了上风。好在,并州军终究是天下第一等的雄师,虽在劣势之中,却仍是心志坚定,努力拼杀,并没有丝毫的气馁,拼杀之间,仍是用尽全力。加上自从并州上次裁军之后,单兵作战能力明显提高,对冀州军形成的杀伤也是不容小觑。

孔列面沉如水地看着眼前的战局,脸上一片漠然。诸将虽然都在察看它的脸色,却根本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一点喜怒情绪来。

“恭喜将军!”一名裨将试探着说道:“敌军虽然还在顽抗,但已经难以对我军形成很大的威胁,末将相信,要不了多久,我军就会旗开得胜。到时候——将军你可就是战胜并州军的第一人哪!到那时候,不要说什么荣华富贵了,单是将军的大名,也足够让冀州,哦不,全天下的百姓们好好景仰一番的!”

孔列仍是无动于衷,道:“你这话言之过早。战阵之上,胜负往往在一线之间,不到最后时刻,过早断言胜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况且,就算我军得胜,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郑行毕竟不是并州上将,而我军的人数又比敌军两倍还多,就算胜了,又有什么值得自夸的!”

第六卷 转战天下 96.阻击之战1

冯硕的骑兵还在秦军的骑兵队中心迅速地向前冲着,他们不断利用自己高超的骑术和团队配合对秦军形成致命的打击。他们的重骑兵冲过之处,秦军伤亡惨重,绝大多数的落马者都是秦军。

马焕和一众步军将领正在远远地看着这场激战。这边的一万多人安静得出奇,每个士兵都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们绝大多数都只能听见远处厮杀的声音,却看不见具体的情状。但他们却并不像很多人一样具备强烈的好奇心,他们甚至都没有刻意伸长脖子去观看。就是队伍前列这些看得见战场上情况的士兵,眼里也十分漠然,好像这场战斗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其实,他们倒并不是不在乎这场战斗的胜负。毕竟,这关系到全军的命运。若是重骑兵败于对方的骑兵之手,并州军面对着对方在人数上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步卒和骑兵配合攻杀之下,自然也是难逃败局。

但并州军根本不觉得自己的重骑兵会败,他们甚至根本没有想过会败。即使,这是一场以三千对一万的厮杀,他们都没有朝这方面想过。胜利,像是一个记号一般,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每个并州军的脑海里。他们对于自己的重骑兵的信任,已经是盲目的了,没有任何的敌军能动摇他们这种念头,就算对面有千军万马也不能。

当然,并州重骑兵也没有令他们失望,突入超过三倍于自己的敌阵之中,轻松写意,翻江倒海便如等闲,大家看多了这种场面,不免觉得有些腻味,所以也就没有太多的好奇心了。

一名裨将笑着向马焕道:“将军,我看,这一仗,咱们是胜券在握了!”

奇)马焕却是面沉如水,双目直直地看着战场,道:“哦,怎么说?”

书)那裨将笑道:“仅仅一刻钟的时间,冯将军便已经冲到了对方骑兵队的腹心之地。以这样的速度下去,再过一刻钟时间,就可以给敌军的骑兵队来个对穿了。而地方的步卒在这一刻钟时间内很难集结成一个良好的阵势,我们的骑兵队冲进没有摆好阵势的敌军,那岂不是狼入羊群,随意厮杀吗?一旦敌军被冯将军他们冲乱,咱们的步军主力再冲上去,以少胜多,也是易如反掌啊!”

网)马焕笑了笑,道:“我军还有一个重要的优势你没有说出来!”

那裨将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将军所言,莫非是水吗?”

马焕赞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水。如今这时候,正是午后一天最热的时候。虽然此时正是春暖花开之时,天气根本谈不上热,甚至还有点凉意。但人对水的需要,到这时候自然是愈发强烈的。更何况,他们远道而来,想来已经有半天没有喝水了,本就有些渴。若我军能阻住敌军两天,敌军就会进去进退维谷的窘境。进,他们抢不到水源,口渴难耐,吃饭的时候,只能吃一点干粮,而干粮又会进一步把他们撩得更加的渴;退,我军必然衔尾而追。我军骑兵的马快,很容易追上。到那时候,敌军溃败难以避免。全军覆没都是有可能的。”

几名裨将由衷地赞道:“怪不得将军一早便冯将军去寻上这水源,把水源的水全部放掉。当时我等还对将军此举颇有异议的,如今听将军如此解说,才知用意深远,我等佩服!”

马焕淡淡地摇了摇头道:“尽管如此,我军还是很难取胜。事实上,我军落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诸将大惊,忙问缘故。

马焕喟然道:“据老夫所知,卢肖此人素来以勇猛大胆著称。本来,以老夫所料,他见到我军再此等候,又探知我军人数不多,必然是全军进发,和我军决一死战。若是那样的话,我军的重骑兵猛然冲出,敌军防不胜防,必然溃败。可惜,此人竟然谨慎了一回,派出一万骑兵为探路先锋。如此一来,我军的重骑兵虽然能够击溃他们的骑兵,但再也难以对他们的步卒形成威胁了。

如此一来,剩下的战斗,其实就是在敌我两军的步卒之间展开。若是一般的步卒,以我军这一万七千人马,也是至少能和他们斗个平手的。奈何卢肖所部,乃是伪秦精锐,并非那么容易击败的。我军恐怕也难以将之击败了!”

众将被马焕如此一说,都有些黯然。

先前发话那裨将却说道:“将军此言差矣。我军重骑兵很快就要完成对穿,杀入敌军步卒的阵势之中了,何惧不能对他们的步卒形成致命一击!”

马焕却摇头道:“老夫却并不如你如此乐观。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骑兵在敌阵中冲突,总是越往后面越是艰难的。虽然如今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就穿过了敌阵的一半,但要穿透另外一般,所要花的时间必然比前一半多,而且是多很多。利用这一段时间,敌军的步卒即使不能完全组好阵势,但他们起码可以调集好所有的弓弩手列阵于前,我军重骑兵若是冲突的话,只能是送死。如此一来,我军这支重骑兵,差不多就相当于没有任何用处了!”

马焕话音刚落,并州的重骑兵的冲锋速度果然渐渐地降了下来。秦军的先锋洪善一马当先,终于追上了冯硕,并和他厮杀起来。主将受阻,并州军全军的速度都受到了影响。冯硕虽然竭力攻杀,但在洪善的拼命抵挡之下,虽然占尽优势,一时之间却无法将之击毙,两人就此僵在那里。

冯硕只好奋力喊道:“冲!你们继续冲,给我死命往前冲!”那些并州重骑兵听了,纷纷奋力向前冲去。

马焕在这边听见冯硕喊话,吃了一惊,向旁边的裨将宗胥道:“你立即骑上快马冲上去,传我的命令,冲透敌军的骑兵之后就不要继续冲了,否则,主公交给我这三千重骑兵,就将全军覆没了。就算此战得胜,我有何面目回去见主公!”

众将纷纷变色。那裨将连忙应诺一声,打马向前冲去。

第六卷 转战天下 97阻击之战2

卢肖此时却是没有闲心坐在马背上观战,他正在指挥队伍列阵集结。

本来,这样的事情对于这样一支精锐之师来说,并不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奈何他们赶了半天路,有些疲惫了。而此时若是在平日里,午饭时间丢已经过了,但今天却遭遇了一场大战,大家腹中空空,既饥又渴,不免战意不高。

卢肖见了大军士气低迷,行动迟缓,不由心下大急。他本就是一个急性子,这时候更是粗话连连。

章桓在旁边见了,连忙上前向卢肖道:“将军,方今之计,列阵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末将倒是有一计,可解燃眉之急。”

卢肖连忙抓住章桓的手臂道:“快说,快说!”

章桓一边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一边说道:“为今之计,只有先把所有的弓弩手都调集起来,然后全军后撤到后面宽敞之处列阵。敌军的重骑兵虽然威力巨大,但毕竟人数太少,若是向我军的弓弩手冲锋的话——”

“不错,不错!”卢肖激动之下,再次抓住了章桓的臂膀。随即,他意识到了不对,连忙又放下,道:“一旦形成步卒之间的对战——嘿嘿,马焕老儿,就算你再是厉害,也只能当本将军的功劳簿上的一个大名!”

卢肖心情顿时舒畅,立即去调集兵马,整合列阵不提。

且说冯硕被洪善拦住,心中大急。本来,以他的武功,比起洪善来,要高上不少,而且,他的马是有马蹄铁的,更加雄健,再加上他的骑术本就略胜洪善。在他想来,他要斩杀洪善,也不过是三五合的事情。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洪善竟然是出人意料的顽强,他用尽了一切的办法,几次手中的佩剑都从对方的脑门边上划过,但就是没有刺在他的脸上。如此一来,虽然任谁都能看出他所占据着的绝对优势,但却总是无法毙敌。

正在此时,忽见一骑从并州军队列中冲出,径直冲向了战场。因为只有一个人,所有人都知道他所带来的,必然是马焕的命令。

不待命令,立即有好几个秦军的骑兵冲上前去,想要拦住宗胥。他们如今已经处在完全的下风了,若是再让宗胥把马焕的什么奇计带上战场,这一场仗也就不必打了。但与此同时,也有两名并州骑兵冲上来接应宗胥,他们的想法,自然是和秦军的想法完全相反。

宗胥手中的长枪被擦得锃亮,在艳阳照射之下,甚至有点刺眼。第一名并州军往前冲来,远远就举起了自己的大刀。但当宗胥把他的长枪抬起的时候,反射过来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就在那一霎那间,他的双目处于一个很短暂的失明状态。

但就是这样一个短暂的失明状态决定了他马上就要进入永远的失明状态。因为宗胥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他却并没有察觉到。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宗胥手中的长枪已经刺进了他的身体。他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这一下干净利落,几名秦军都有些发愣。他们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如此了得,他们还没有看清怎么回事,就有一名同伴落马了。而他们自己,也犯下了同样的错误——失神,在战阵之上,集中全部的精力是一个很基本的要求。一瞬间的失神都可能造成丧命。他们就给所有的士兵提供了一个反面的例子。

宗胥的长枪横的挥出,一下子拍打在一个秦军的胸前,那人痛哼一声,落下马来。偏偏他的马受惊之下,也往前垮了一步,正好踩在它的主人身体之上。很快,痛哼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那秦军就此死去。

一名反应快一点的秦军回过神来,立即挥刀向宗胥劈来,宗胥收回长枪,正好格住。手上使力再往前一推,那秦兵但觉一股巨力袭来,就此落地。他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有反应过来,但觉胸前一沉,待他睁开眼睛看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胸前赫然插着一柄长枪。

剩下的两三名秦兵见宗胥如此神勇,在片刻之间竟然连杀三人,都是骇然,心下安生退意。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掉转马头,忽然感觉背心一凉,他们都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就此落地。原来,就在此时,出来接应的两名并州军刚好拍马赶到,一人一个,毫不费力地结果了一名敌军。

正在酣战之中的冯硕和洪善也觉察到了宗胥的到来。对于宗胥,他们的感觉自然是全然相反的。冯硕本来正在担心自己被洪善缠住,骑兵无人统领,会被敌人所趁,待见宗胥来了,自然是放心了很多。一时间,他的剑法变得更加从容起来,一改先前的急躁。

而洪善的感觉则恰恰相反,一个冯硕已经让他叫苦不迭了,再来一个也颇为勇武的宗胥,他是不可能抵挡得住的。本来,他以为自己可以从容地在战阵之上舍命厮杀,这才拼了命阻击冯硕。但待得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对于自己的性命的忠诚比对李效的忠诚高多了。只是,他的招式已经完全被冯硕封锁住,他就是想逃,也是无路。

冯硕此时也觉察到了洪善的慌乱,甚至已经看出他逃跑的心思。他眼角闪过一丝冷笑。忽然一剑刺向洪善的胸前,洪善本能侧身地闪避一下。本来,这时候洪善因为姿势不对,已经成了强弩之末,若是继续进攻,他必然危险。但冯硕却在这关键的时刻迟疑了一下。

洪善到底也不是弱者,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他此时身体的姿势虽然不对,还是狠狠地反手一刀,向冯硕劈了过去。待得冯硕闪身躲避的时候,他一提缰绳,就此先前冲去。

就在冯硕自以为得计,终于捡回一命的时候,忽觉得腹心一凉,心有不甘地回过头来,却见冯硕手上空空的,正坐在马背上深深地看着自己。

原来,冯硕这一下乃是故意卖的一个破绽,为的就是等洪善逃跑的时候,锋利掷出自己的佩剑。他这一下谋划良久,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从洪善的后背插入,直没至柄。

洪善抬头看了一眼碧蓝的天空,缓缓地倒地。

第六卷 转战天下 98.阻击之战3

秦军的骑兵本就不是并州重铁骑的对手,此时主将又被敌军的主将亲自击毙,军心大乱,哪里还有心恋战,纷纷开始后撤。

秦军完成调动之后,便由卢肖留在后面组阵,而由章桓留在前面指挥弓弩手。

看见不少的秦军骑兵开始向后溃散,弓弩校尉有些发慌,忙向章桓道:“章将军,这样下来可不行,万一并州骑兵也裹在我军的骑兵里面一起杀过来——”

章桓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道:“他们若是过来,立即放箭!”

弓弩校尉还待再问,却听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地响起,他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果然如他所料,秦军的骑兵失去战意之后开始后撤。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后撤的规模竟然是如此大,而且声势也是如此惊人。

这哪里是后撤,这简直是溃散!一万人的骑兵竟然被对方三千的骑兵杀得溃散,这对于秦军中的每一个人来说,都不啻奇耻大辱。

弓弩校尉连忙又转过头去面对章桓。本来,若是十人八人的后撤,杀之立威则可。但这样几千人一起溃散的,岂能射杀?

章桓一眼看出了弓弩校尉心中所想,道:“有什么好犹豫的,待得他们进入射程,立即放箭,决不能手软!”

弓弩校尉迟疑一下,道:“可是——”

章桓冷笑道:“没什么可是的。一群不敢直面敌军的懦弱兵马会敢于直面箭矢吗?他们要是敢哗变,倒是本将军低估了他们!”

正说话间,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秦军秦兵已经进入了射程,章桓连忙喊道:“射!”

但这些弓弩手面对自己友军的时候,都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射出这第一箭。

章桓冷哼一声“懦夫!”一把夺过一名弓弩手手中的弓箭,想也不想,立即发出。但听得一声惨叫,一名骑兵落下马来。

其余的骑兵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人居然会用弓箭来欢迎他们的归来,愕了一下,马速降了一些。章桓再次喊道:“射!”

这一次,众弓弩手没有再犹豫,纷纷拉弓射箭,一时间,一阵箭雨对着这些马上看见逃生希望的秦军当面落下。跑在前面的几十人纷纷中箭落马。欺君的骑兵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骂娘声、哭喊声还有莫名其妙的歇斯底里声。这些绝望的声音汇集在一起,让原本就低落是士气变得更加的低落了。

但不论士气如何低落,面对着不占就是死的现实,绝大多数人都只好选择回马再战。虽然在他们看来,这也是相当于一死,但至少比起立即死来,还能多活一下子。

不过,也有几名秦军发了疯。他们觉得,我们在前面和如此凶横的敌军厮杀,你们在后面作壁上观,根本没有想过援救,这也罢了。我们不支回撤的时候,你们居然还要用弓箭来欢迎我们的归来,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这几个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举起兵刃,狠狠地拍马向前冲去。只不过,他们的马虽然快,却终究是快不过弓箭的。所以,很快地,他们就很不甘心地变成了尸体。

那些回身继续和秦军拼斗的骑兵的下场也好不了多少。本来,兵书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才有了“围三缺一”的说法。此时,这些秦军骑兵就面临着死地,本来他们应该是士气高涨才是,偏偏,将他们置于死地的不是别人,恰是自己的友军,就在不久前,还和自己在一起称兄道弟的袍泽。他们心中都很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他们此时对于自己人的恨已经是完全超过了对眼前敌人的恨。

只是,他们又不能投降。因为此时从兵力上来说,并州军的兵力还远在秦军之下。自古以来的战争,从来没有弱者在战阵上接收强者的俘虏的。因为这些俘虏将会成为不安定因素,必然是要杀掉的。这些人虽然都是粗老兵,但这些道理都是懂的。

换句话说,如今的这些秦军骑兵已经是降又降不得,退又退不得,进退维谷,只能等着被消灭了。

这种心理状态对于正在激战之中的兵马来说,无疑是危险的。因为他们缺乏对敌军的恨意,也就生不出强烈的杀心,体现在动作上,就是无法使出全力杀敌。果然,两军交战之中,秦军的伤亡更加惨重了。

到了此时,马焕身边的几名战将见了场中的一边倒形势,还有秦军的战阵排列,对于马焕、对战局的预测,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名裨将道:“老将军真是料事如神,依末将看来,只需再过一个时辰,这剩下的骑兵都会全部成为我军的刀下之鬼。”

马焕笑了笑,却摇头道:“不然,他们不会全部都死在我军手上。因为我们马上就要——鸣金收兵了!”

诸将大惊,道:“将军,我军此时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势,可以以最小的伤亡来获取胜利,将军为何反而要鸣金呢?”

马焕笑道:“老夫非是不愿杀敌,也非是心疼我军的伤亡。只是,这些敌军的骑兵,留着比除去,对我军更为有利!”

诸将更是疑惑不已,就连在旁边听着将军们聊天的亲兵们也是大惑不已,纷纷把目光投向了马焕,等待他的答案。

马焕从容一笑,道:“诸位将军,你看那些人心无斗志,都是因为被自己人出卖。但这仅仅是暂时的,待得他们伤亡变重的时候,他们就会暂时忘记对自己人的仇恨,而为了保命奋力厮杀。到那时候,这些如今看起来像绵羊的敌军就会全部变成吃人的老虎。我军虽然不惧,也没有必要付出这样的伤亡!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若是我们现在鸣金收兵,这些人本来自忖将死,而我军却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以后还能和我军厮杀吗?而卢肖呢?他再杀掉这些人是不可能的。但这些人却对原来的袍泽生出了嫌隙,而对我军心存感激。诸位,若你们是卢肖,你们还敢用这些人来和我军厮杀吗?”

主将听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

马焕笑道:“恐怕,卢肖还要派些人监视他们,防止他们反戈一击呢!”

第六卷 转战天下 99.阻击之战4

“叮叮叮!”一阵鸣金之声从北面传来。这声音就像天外传来一般,一下子就揪住了战场上每个人的心。战场之上的并州铁骑每个人,包括先前的主将冯硕还有后来加入战阵的宗胥都愣住了。本来,在他们想来,即使要收兵,也该是秦军那边收兵才是,并州军这边占据着如此大的优势,在这时候收兵,岂不正是亲手放过歼灭敌人的好机会吗?

本来,趁着并州军发愣,正是秦军偷袭、厮杀的好机会。但剩余的这不到四千秦军骑兵也是愣住了,他们一样对并州军的收兵充满了疑惑。要知道,他们此时已经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去。

并州军毕竟训练有素,军纪十分严明,在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之后,开始有规律地回撤。虽然明知道对方并不怎么可能从后掩杀,但还是留了少量的弓弩手断后,缓缓而退。

而秦军的那些骑兵则是一个个愣在战场上,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了。他们不知道,现在回到自己的阵列之中,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还是弓箭吗?众人都迷茫地回过头去看着自己那边的大军。

卢肖和章桓本来也一直在观战。用一阵箭雨将逃归本阵的骑兵射回去之后,他们已经是从内心里放弃了眼前剩余的几千骑兵了。对于他们来说,若是能用这些“废物”拼掉并州的三千重骑兵,那也是一件大幸之事了。

可就在此时,并州军居然莫名其妙地选择了鸣金收兵。这一招实在是太过出乎他们的意料了,两个人四只眼睛无言相视,都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

其实,马焕退军给他们的第一感觉就是爱惜自己的重骑兵,吝惜伤亡。但转念一想,他们不由都倒吸一口凉气,没有这么简单,根本没有这么简单。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如何处置剩下的这几千骑兵了。他们立即意识到,这便是马焕给他们出的一个难题了。

“怎么办?”卢肖有些无措地问道。

周围的众将佐、士卒都纷纷把头转了过来,毕竟前面的那几千人马和这边步卒里面的四万人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对于如何处置那些人,是十分关切的。

章桓没有想到卢肖竟然直接问出这么棘手的一个问题,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道:“还请将军亲自定夺!”

卢肖双眼直直地看着章桓,忽然伸出手来,作劈砍状,道:“这样如何?”

章桓心下大惊,暗忖道:“你这厮果然狠辣!”不过,不等他表态,周围的诸将纷纷上前道:“将军,不可啊,临战之际自相残杀,对于士气会有很大的影响啊将军!”

这些将佐上前求恳,立即把更多的士兵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这边,这些士卒由于此时身在阵中,按照军令不能随意移动,但大家眼中的求恳之色也都是一目了然的。

卢肖见事已至此,自然不肯冒天下之大不韪,他连忙笑道:“诸位将军误会了,大家都是袍泽兄弟,我如何会轻易对他们施以杀戮?况且,如今他们并没有败,反而是逼得马焕主动鸣金收兵,对我军士气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提升。本将军再是糊涂,也断不至于残杀有功士卒的,对不对?”

众兵将见卢肖如此说,都放下心来。

卢肖又转向章桓道:“章将军,如今就请你上前去去给前面的那些兄弟们整整队形,让他们有序地退回本阵吧!”

章桓听得一愕。要知道,方才可是他亲自下令射箭,并且还亲手射出第一箭。这才将那些逃回本阵的骑兵赶回了战场。如今,别人上去还好,他上去岂不是危险?若是前面那些骑兵发起疯来,每个人对着他来那么一下,他身上立即就会长出几千个透明窟窿了。

随即,章桓立即醒悟过来卢肖的用意。本来,卢肖向自己问计的时候,其实早就有心要将这些骑兵尽数除去的,只是他不愿将这话说出口,以免寒了诸将士的心而已。所以,他便想要通过章桓的嘴说出来,只是没有想到一向有某有断的章桓竟然会在这个时刻将决定权推回给了卢肖。卢肖心中岂能不恨?

章桓心下虽然悲愤,但这里毕竟是军中,抗命的下场恐怕就是立即死,而上前的话,终究只是有死亡的威胁而已。当下,他应诺一声,拍马出阵。

且说并州重铁骑回到本军阵中之后,冯硕便和宗胥来到了马焕面前。

马焕亲切地笑道:“两位将军奋勇杀敌,老夫在这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我并州铁骑,尤其是重铁骑素称无敌,但若不是有两位这样的年轻悍将统领,这一仗也未必会胜得如此轻松了。老夫在这里先行恭喜两位将军了,战阵之间,出手不俗,立下首战之功,可惜可贺啊!”

冯硕听了,矜持地笑了笑。宗胥却惑然道:“将军,非是末将多言,方才我等本可以全歼敌军的,将军为何却要在这关键时刻鸣金收兵呢?”

马焕微笑着向冯硕道:“深平对此有何看法?”

冯硕赧颜一笑,道:“方才那鸣金之声刚刚响起的时候,末将确实也有宗将军一样的疑惑,但方才看见伪秦的那些骑兵迟迟不曾归队,而敌阵之中也并没有撤去防守阵势,才恍然大悟。将军这是在敌军阵营中留下一点肘腋之间的隐患,让敌军有苦不能言。将军高屋建瓴,全局在胸,浑然不计局部得失,末将佩服!”

马焕听得暗暗赞赏,捻须微笑道:“深平知我!那老夫再来考你一考,接下来,我军应该如何应敌呢?”

冯硕肃然道:“敌军人数众多。不过困倦却远胜我军,他们必然会选择主动进攻。我军在军力上终究难以和敌军相抗衡,若是硬拼,我军兵力不足的劣势会暴露得更加明显。所以,我军只需列好阵势,稳稳守住,时间一长,敌军自乱!”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00 阻击之战5

一个时辰之后,章桓终究是劝服了这几千个丘八。虽然曾经一度被几十支兵刃抵住,命悬一线,但章桓终究还是凭着自己三寸肉舌,把自己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他很坦然地告诉这些丘八:“尔等杀我容易,自己能逃得活命吗?若是不能,何妨随我回去,大家相安无事,岂不是好?若是要以名抵命,以我一人之命,能换得尔等数千人的性命,这也值了!”

如此一说,那些骑兵便各自起了异样的心思。本来,一个人在自忖必死的情况下,豁出性命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章桓的话里却留有余地,他暗示了这些骑兵:你们都还有活命的机会!

这样一来,形势立即逆转。这些骑兵虽然对章桓恨之入骨,却还是不得不将他放开。一场危机也就此消弭于无形之中。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既然并州军没有选择进攻,秦军就只好选择进攻。不战斗,他们就无法拿到水,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本来,这种遭遇战,秦军是没有必要再派军队留守的,但卢肖却还是选了三千人为“预备队”,派了一将统领这支预备队,然后自己率着剩余的所有大军狠狠地向并州军这边冲杀过来。

并州军的虽然并没有在这边安起营寨,但已经伐树造出了不少的巨型拒马、小型的工事,相关的防御体系已经是十分完善了,秦军一时间想要攻进腹心之地也并不容易。

由于早已探知这边有水源,卢肖给下面的兵提出的目标不是击溃并州军,也不是夺取道路好通过,而是占领水源。

但当秦军攻到并州军面前的时候,却并没有看见所谓的水源,这边非但没有什么小溪,就连山泉都没有看见一涧。但此时箭在弦上,已经是不得不发。卢肖一边指挥全军继续向前冲杀,一边招来斥候队长问道:“你不是说这里有水源的吗?怎么连一滴水都没有看见?”

斥候队长一阵惊慌,他惶急地指着前面道:“将军,原本,那边确实是一条山溪的,不知道的不是年久干涸了!”

卢肖坐在马上,看得远得多。当他看见那边的石块上大多都有水痕,而且旁边长了不少绿色的苔藓的时候,心下终于恍然。水源是果真存在的,不过却被并州军掐断了这水源。为今之计,只有尽速消灭或者击退这支并州军,占领了山溪所在之地,才能派人到上游找水,或者干脆直奔馆陶再喝水。不管怎么样,尽速将并州军击败才是获胜的唯一机会。

卢肖挥挥手,斥退斥候队长,拔出佩剑,道:“杀啊!活捉马焕,重赏万金,官升三级!”

不管在军中当兵的还是为将的,不都是为了那份饷吗,听见卢肖这样一喊,纷纷呼应,一时间,秦军杀声震天,士气高涨。

马焕面沉如水。虽然秦军点到了他的名字,他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仍旧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住调遣兵马。“活捉马焕”这四个字,从他年轻时候成名的那一天起,就伴随着他所经历的绝大多数战役。最初的时候,他对这四个字尚且有些恚懑,但随着听见次数的增加,他变得异常的淡定,甚至早不把这四个字当一回事了。

工事,尤其是简陋的工事,虽然可以成为守方的延缓敌人的利器,但终究不是可恃之物,时间一长,这些东西迟早要被敌军穿过的。然后,就变成了两军毫无花巧的硬拼了。眼前的局势就是如此,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两军就杀在了一起,再无任何花巧。

并州军的后军之中,马焕静静地坐在马上,他身后随扈的,就是那三千重骑兵。只不过,这时候这支重骑兵剩下的,不过是两千出头一点。方才一战中,秦军虽然伤亡惨重,但并州的重骑兵也损失了一千兵马。

两军的激战还在继续,但没有了防御工事之后,并州军在人数上的巨大劣势就渐渐显现了出来。加上秦军为了争夺水源,也是拼力厮杀,并州军终于逐渐落在了下风。

冯硕看着眼前的战局,心下大急,向马焕道:“将军,这样下去可不好,这里乃是平原作战,双方拼的是实力,几乎没有任何的计谋可以施用。我军终究人数太少,要想击败两倍还不止的敌军,实在太难了!”

马焕双目中射出坚定的神色,道:“想当初,北夷未灭之时,我并州可谓真正的四战之地,周围几乎所有的势力都是与我并州为敌的。那时候,我军几乎每一仗都是以少敌多。而且,那时候并州的名将没有今日多,兵士没有今日雄壮,民生没有今日富庶。每一次落败,都可能为我并州带来灭顶之灾。但我并州兵将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每一次都挺了过来。于是,我并州军才有了今日之赫赫声威。今日之战,虽然凶险,但比起当初的那些战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军岂会落败,岂会落败!”

冯硕也被马焕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他忽然高声喝道:“将军所言甚是!将军,请让我出战迎敌吧!”

马焕摇摇头道:“深平啊,你方才那一仗,打得极是漂亮,你不仅毙敌甚多,还亲手斩杀了敌军的先锋。这份功劳,已经不小了。况且,敌军还因为此事而心存顾忌,你看看,明明有那么多的兵马,却不能派上来,这功劳,也是要算在你头上的。你想想,若是你再出去和别人抢功劳,让他们怎么想,恐怕他们都会以为老夫得了你什么好处哩!就算是为了老夫的清誉,这一次你恐怕也只能好好坐着了!”

马焕一言既出,旁边的诸将纷纷附和。

于是,马焕又派出了几名战将出去厮杀。他自己则是一边静静地看着战场,一边说道:“其实,此战若不是卢肖此人反应太慢了一些,我军要挡住他们,还真是有些困难的。如今,老夫倒是担心彦明那边,他恐怕难以挡住馆陶城内敌军的反扑啊!若他败了,我们就有腹背受敌的危险了!”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01 阻击之战6

战斗还在继续,双方的伤亡越来越大。不过,总体上来说,并州军的伤亡还是比秦军小不少。毕竟并州军都已经喝足了水,而且就在战场遭遇之前的一个时辰,他们刚好吃完今日的第二餐,体力十分的充沛。

秦军最初可谓一鼓作气,但随着战斗的继续,最初的那股勇气就渐渐消散掉了,而同时,他们体力方面的缺陷就渐渐显现了出来。此时唯一支撑着他们的念头已经不是为谁效命,也不是要建功立业,而是实实在在的要找到水源和食物。他们眼前的敌人虽然并不是这两样中的任何一样,但他们却知道,若不能击退敌人,他们根本没有可能找到任何一样。

一方凭借的是超强的个人能力和良好的阵型,合理的调度。而另外一方,则是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和为了生存而拼杀的意志。这两方相遇,可以称得上势均力敌。

两方的主将各自骑着一匹马,立于中军的前列。这时候,这两个人终于目光相对。卢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对他来说,能和马焕这样的名将战成如今这种情势,已经是殊为不易。况且,到了如今,他还没有发现本方有落败的迹象,相反,他对秦军信心十足,他相信自己扬名立万的机会到了。

“马焕老儿,快投降吧!”得意之下,他不免有些肆无忌惮:“只要你肯投降,我敢保证我家大王一定会重用你的!我大秦如今最缺的,就是你这样智勇双全的大将。只要你肯随着我家大王,他定会付你以重权!说起来,本将军也是很欣赏你的能力的,你想想,以你的本事,在并州还有你们那个莫名其妙的所谓‘新州’为将,岂不是太屈尊了吗?你们的辖下总共有多少兵马?三十万顶天了吧?你在那边,又只是几员大将之一,统兵绝少能超过五万。这可不是大材小用吗?你想想,你便是当年的淮阴侯啊,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五万兵马就算再精锐,能有什么作为?区区一个魏郡,就让你攻了这许久,岂不是太过屈才了吗?

而我大秦则大不相同,我家大王麾下,步卒起码有一百五十万,骑兵也有五十万上下。全军总数不下于二百万。你想想,以你的能事,率领着百万大军,席卷天下,创万世不朽之功勋,岂不是易如反掌吗?

再说了,就算不为荣华富贵这些虚利。你也可以想想你自己的性命前程。赵平此人确实是十分的厉害,这一点我承认。只是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在万军之中,他可以杀三五十人,能杀三五百人、三五千人吗?以你并州区区之兵力妄图和我大秦为敌,这岂不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吗?马老将军,你是一个聪明人,何必随着赵平行这等毫无胜望的疯狂之事呢?恕肖说句直言,他这岂不是在害老将军你,害贵军上下,害整个并州的百姓吗?”

他最初倒是想羞辱马焕,才以“马焕老儿”为称呼的,但不知道怎么的,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到了最后,竟然被自己说服了。所以,他马上改成了实实在在的劝降,就连称呼也改成了“马老将军”。

别看卢肖和马焕之间相距甚远。两人之间有数万军队正在厮杀之中,酣斗呼喝之声十分骇人。卢肖的声音却能清清楚楚地传入马焕的耳中。他的武功实在很不错,中气十足,声音穿透力极强。

马焕听得“哈哈”大笑,道:“阁下所言,真可算得上是我这一辈子听过最好笑的事情。你只看见了你伪亲的优点,却没有看见你们的缺点。而这些缺点,恰恰又是致命的。

举个例子来说,尔李效帐下兵将众多,这不是虚言,你所说的二百万之数虽然未必准确,却也差得不多。只可惜,李效这些年来连年征战,早把官府的银子掏空了。而百姓又因为这些年的征战,一再误了春耕之期,变得无比穷困。说句不好听的,你伪秦的军队,如今你们自己都养不起。就凭你们,就算如数再多,又如何与我军为敌?

卢将军你麾下的这些兵马已经算是尔伪秦军队中最精锐的之一了吧?而本将军麾下的这些,只是我并州军中平平常常的一支。你看看,我军尚且可以以一敌二,毫唔败相。由此可见,你这二百万军马中剩下的一百九十五万该是何等的不堪一击了。这样的军队,再多的人,也不过会在战场之上,多留下一些让敌军清理打扫的尸体而已,何足挂齿?

卢将军若是记性不差,应该记得我并州在不久之前,已经彻底消灭了鲜卑,并将其各部收为己用。我并州以一州之力,可灭一国。而这仅仅是花费了区区数年的时间而已。而且,我灭国之战,并没有经历太大的波折,最后的战斗虽然激烈,但结局早已注定。我想请问一下卢将军,若让你们去和北夷作战,需要多少兵马才能灭掉他们?或者说,你们根本就不可能灭掉他们?

卢将军啊卢将军,看在你对老夫还算尊敬的份上,老夫倒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放下武器,弃暗投明,犹未晚矣,若是待得被我军击败再想投降,恐也未必能得啊!”

卢肖气得浑身发抖。两军阵前劝降的事情,自来就没有成功的先例。其实他也不指望着能够一举成功。但他希望至少能够动摇马焕的顽抗之心,还有瓦解一下并州军的士气。但不想,马焕非但不为所动,反而对自己来了一个劝降,说得居然还有理有据!

卢肖是很早就跟随李效的,自然是不可能投降的。但他下面的士卒听了,虽在战场之上,却也禁不住会有一些异样的想法。

卢肖正要反唇相讥,忽听一阵雷鸣声起。他抬头一看,不禁愕然。此时天色虽然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却也是万里无云,自然是不可能打雷的。

马焕虽然从容,听得这声音,也是脸色大变,一边暗忖道:“难道彦明如此快就败了?”一边回过头去。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02.阻击之战7

原来,这声音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雷声,而是远处骑兵冲锋的声音。马焕一辈子指挥骑兵作战,对这个声音异常的敏感。

很快的,卢肖也听出这声音来了,他脸上现出狂喜之色,“哈哈”大笑道:“马老将军,方才我说什么来着?可惜啊,你方才若是投降了,岂不是好,事到如今,就算想投降,也是晚了啊!”

他这话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堵住马焕的嘴。从个人角度,他是十分欣赏马焕的。但他也并不希望马焕真的投降。至少在自己这方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并不希望马焕投降。原因很简单,他自己在秦军中的声望是十分高的,罕有在他之上的人。若是马焕来了,排在他的前面是理所应当的。他自然不希望自己竞争秦军第一大将位置的道路上,来一个马焕这样的劲敌。

马焕洒然笑道:“卢将军说笑了,我并州军从无投降之辈。老夫虽然不才,却也不愿开这个先例。况且,谁投降,如今还不好说,不是吗?”

卢肖笑得更加欢快了,他的语气甚至变得有些放肆轻佻:“马老将军,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你在馆陶城下留下的兵马最多也不可能达到两万,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击溃冀州兵?再说,若是我所料不错,老将军你留守在馆陶城下的,应该是郑行郑彦明吧?郑将军的威名,肖也是听说过的。不过,此人虽然威名赫赫,但其名也只是因杀戮而彰。在统兵之上,虽然赵平也有意让他挑大梁,但他显然只是一根朽木,不堪扶持。马将军军中无人,竟然以此人为留守主将,岂能不速败?”

马焕笑道:“卢将军之言,说得倒是很合情合理,倒像是亲眼所见一般。可是你岂不闻‘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不信,老夫可以和你打个赌,郑行,应该已经击溃了馆陶城内的守军!”

就像附和他的话一般,他话音刚落,就听远远一个声音喝道:“兄弟们,我们来增援你们了,杀!”这声音不是别人的,恰是马焕十分熟悉的郑行的声音。

其实,马焕倒不是对郑行特别有信心,而是随着方才那马蹄声的靠近,马焕听清楚了那蹄声。并州铁骑冲锋的时候,响动比其他的铁骑要强烈得多。原因无他,并州军马有马蹄铁。其实,刚开始听见这声音的时候,马焕也以为郑行已然被馆陶守军击溃,这来者乃是馆陶派来接应卢肖的部队。待得听清这声音的时候,马焕甚至有了一种起死回生的感觉,虽然他的脸色没有丝毫的变色,他的额头也是暗暗出了数滴冷汗。

而令马焕更为意外的是,当他转过头去,往后边望去的时候,居然看见了另外一个身影,一个据他忖度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秦青。秦青乃是这次攻伐冀州的三路大军中中路军的主将,他的主要攻伐目标乃是冀州的腹心之地。随即,马焕就明白了过来,看来秦青还是探知了自己的危险,竟然放下自己的任务,亲自领兵前来支援。

马焕心中一阵感动。须知,马焕这一路大军只要攻下馆陶就算是完成任务了。而秦青这一路和燕彦那一路,其实是竞争关系,他们所争竞的,乃是谁先攻到信都城下。秦青选择了来救援自己,同时也就意味着放弃了这场争竞,把头功让给了燕彦。

万军从中,秦青也看见了马焕,脸色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道:“释之,怎么,在我面前还要摆中军主将的谱吗?也下场来杀几个人玩玩吧,我已经杀了好几个了,感觉到底不再年轻了,吃力得很哪!”一边说着,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佩刀,左右翻飞,又轻松写意地砍倒两名敌军。

马焕听了,“哈哈”大笑道:“说的也是,到了如今这时候,还需要什么指挥,任意厮杀就行了!”他“刷”的一下拔出佩剑,向着诸将喝道:“任意厮杀,任意厮杀!”一马当先,便钻进了战阵之中。

原来,马焕对于卢肖方才的劝降十分的不喜,早就有意亲自取他性命了,只是碍于他是中军主将,不能随意下场厮杀。到了这时候,秦军阵法打乱,军心浮动,而并州军则是气势如虹,人数上也不处在劣势了,自然是不必指挥了。

而卢肖此时的心情则是截然相反,他的心情已经是彻底地坠入了深渊之中了。方才还在为之兴奋不已的援军居然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敌军,这种从巅峰掉落到谷底的心情,他还是第一次尝到。说实在的,这滋味实在是太差了。他尝过一次之后,再也不想品尝第二次了。

就在他还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时候,忽听一声“着!”就见一柄剑徐徐地向他刺了过来。看起来,发剑之人为求光明磊落,并不愿趁着他失神的时候,一剑将他刺死。

卢肖连忙挥刀格挡,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竟然就是方才还在和自己相互劝降的马焕。卢肖心下忽然生出一个狠辣的念头:“好你个老小子,竟然巴巴的跑来送死!也好,今次就算败了,我也要杀了你为我这数万大军陪葬。而有了你的头颅,不要说损失五万大军,就算损失十万大军,大王也不会责怪与我,我大秦,最不缺的,就是人!”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这个胡子发白的老将身手竟然是出人意料的敏捷。卢肖虽然也是一名悍将,但最初的时候还可以和马焕勉强相抗衡,但时间一长,渐渐就有些不支了。

而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候,不知道谁率先喊了一声:“后军逃了!后军逃了!”大家才赫然发现,被卢肖留在后面的那些“预备队”竟然抛下袍泽,开始逃跑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那些骑兵其实不反戈一击,已经是十分的难得了,他们早已经有了寻机逃跑的念头,待得看见并州大军前来救援,知道此战获胜无望了,哪里还愿意在此地多留哪怕一须臾。反正他们是骑兵,跑得快,立即打马掉头跑去。

逃跑,就像是传染病一样,一旦开始了,就很难杜绝下去。那些留在那里看守骑兵的“预备队”见人家率先逃跑了,哪里还顾得上客气一声,也不声不响地掉头就跑。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03.阻击之战8

失败,有的时候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溃败。如今的秦军就陷入了一个溃败的境地。他们本来在战场之上就不占据上风,偏偏敌军又来了援军。这对他们的打击,已经是十分大了。更要命的是,他们留守在后方的袍泽兄弟居然就这么跑了,丢下他们在这战场之上随意被屠戮。这给他们的心理,造成了更大的压力,让他们更加无法把精力集中在眼前的对手身上。如此一来,他们的战斗力就变得越发的不堪。

眼看着自己麾下的兵马一步步的溃逃,耳听着还在坚持的麾下正在遭受屠戮,卢肖终于彻底放下了一切,挥刀狠狠地向马焕砍去。事到如今,他所想的已经不是回去怎么逃脱罪责,也不是杀了马焕能得什么样的好处。他唯一想的就是杀戮,没有理由的,他就是要杀掉马焕。

马焕“哈哈”大笑,喝道:“好刀法!”迅速出剑挡住。卢肖一刀落空,立即变招,反手向马焕劈去。他此时已经全然放弃了防守,若是能和马焕同归于尽,他会毫不犹豫。

本来,卢肖和马焕单论武功来说,确实是要差上一截的。奈何一人拼命,万夫莫敌,卢肖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之后,拼命起来,即使以马焕之能,也不得不忌惮他三分。

好在马焕并不急于取胜,他此时与其说是在厮杀,不如说在提前享受胜利。他根本不怕自己和卢肖之间的缠斗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况且,如今卢肖所采取的打法极是损耗体力,一时半会或许还能够支撑,时间一长,自然难以为继。马焕不急,他可以等待卢肖力竭的那一刻。

而就在此时,忽听得又一个震撼的声音:“章将军逃了!”

卢肖愕然回过头去。本来,这一分神乃是马焕取他性命的最佳机会,但马焕却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卢肖。他眼中没有讥讽,没有获胜者不可一世的狂妄。因为通过方才一番攻杀,他看出了卢肖的战意,看出了此人逆境之下不愿放弃的决心。他甚至暗暗忖道:“卢肖能成为伪秦名将,真不是幸致,此人还真是有不少的可取之处!可惜,这样的人终究是不可能投降的,就算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也不会投降。”

卢肖回过头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章桓骑着马奔出老远。卢肖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正要喝骂,却见章桓回过头来,冲着卢肖喊道:“将军莫要怪我,你不仁我不义!这些年以来,我一直对你忠心耿耿,不想事发之时,你竟然将我推向风口浪尖,我若是还为你舍命的话,我就白白长了这样一颗聪明的脑袋瓜子了!”

卢肖大喝一声,骂道:“无耻小辈!”但不论他如何咬牙切齿,章桓已经掉转马头,飞奔而去,而并州军居然没有一丝上前追赶的意思。

卢肖大怒,回过头来对着马焕厉声问道:“如此无耻小人,你们为什么不上前把他追到杀掉?”

马焕“哈哈”笑道:“卢将军说笑了,我军若是要杀人,就凭我军的快马,追上他们实在不是难事。只是,你难道不知道,敌人腹中的蛆虫恰是我等的朋友?你家主子身边的人越是小人,越是无耻,对我并州来说,岂不越是有利?就因为他的无耻,我军就算抓住他,也最好要将他放回去,让他去危害自己的主子。这个道理,卢将军稍稍想想,也会明白的!”

卢肖听了,神经质的一笑,连喝了三声:“好!”忽然手上的大刀一横,往自己脖子上一抹,就此掉下马来死去。

马焕脸色转黯,苦笑道:“何必?何必呢?”

冯硕见了这个情形,连忙高声喝道:“伪秦诸兵将听着,卢肖已死,章桓已然逃跑,尔等不降,更待何时?”

秦军顿时都静默了下来。显然,大家都在犹豫。但就在此时,忽听一个声音喝道:“兄弟们,卢将军平日瑞然粗心,虽然经常打骂我等,虽然贪墨,但他却从来没有亏待过咱们。有了好处,哪一次不是和兄弟们一起分享。如今,卢将军尸骨未寒,我们骤然投降,如何对得起将军?”

立即便有不少人应声道:“不错!老子这一辈子随着卢将军也享受够了,今日就算是死,也是死得其所了!”

“对,老子上次把粮饷赌输光了,没钱寄回家,还是卢将军帮我寄了一些钱回家的!”

“老子的婆娘,就是卢将军抢来赏给我的,老子第一次享用的时候,还是完璧之身!”

“......”

在悲凉的气氛之中,剩下的秦军开始了拼命、存了死志之后,他们的战斗力倒是大为提高。只是他们此时在人数上已经处在绝对的劣势了,而且个人战斗力也不及并州军,加上此时实在是又渴又饿,力气渐渐不继,对并州军的杀伤,其实并不很大。

而并州军也开始了全面的屠杀,他们心中怀着一种特别的尊敬向敌人挥出他们手中的刀,推出他们手中的长枪,结束他们的生命。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天色早已暗下来,在月光和燃起的篝火照射之下,并州军终于完成了这场屠戮。此时,每个人都是累得很,又兴奋得很。而这种兴奋之中,还隐含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忧伤。在他们脚上所踩的这片大地之上,接近四万具尸体以各种姿势卧着。这中间,包含三万多秦兵还有接近一万的并州军。

马焕从自己的亲兵手中接过一块布,轻轻地擦拭完自己的佩剑,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回鞘中。然后,他抬起头来,开始寻找秦青,可巧,秦青也正把目光向他这边望来。

马焕立即朝着边上一颗大树指了指,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会心的笑意,同时迈步走向了那棵树,在树底下坐了下来。

秦青从自己的亲兵手中接过一个葫芦,递给马焕道:“好东西,你尝尝!”

马焕也不客气,顺手接过,一打开,脸上立时闪过一丝幸福的笑意:“好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好久没尝到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04险胜

马焕刚刚把那葫芦凑到嘴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又把它拿开了,轻轻地说道:“我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好,毕竟这里是军中。我天天让我麾下的将士们禁酒,自己却——”

秦青笑着作势去抢马焕手中的葫芦,道:“既然如此,还给我便是!”

马焕连忙把手往边上一闪,道:“我不过是假作客气一下而已,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秦青笑了笑:“要恁客气作甚?客气能当没救喝掉?”

马焕再不言语,对着葫芦嘴轻轻地抿了一口,眼中露出迷醉之色,摇着头说道:“这般滋味,真是许久没有尝到了,怪不得当初大禹的女儿仪狄造出美酒,大禹品尝之后,在赞赏之余,还感慨道:‘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遂渐渐疏远了仪狄。如此美酒,咱们爱酒之人若不沉溺其中,也是很难哪!哦,忘记问了,你为何亲自来了?你不是正在向北进攻吗,跑魏郡来作甚?”

秦青笑了笑,道:“本来我倒也没想过来。自从我探知伪秦派军前来援救馆陶之后,便猜想,以你的行事风格,定不会坐以待毙,虽然你军少,也会抽出一部分前往半道阻拦的。本来,我的任务就是北上威胁信都,也没有多少闲心来管你的死活,最多也就是遣一员裨将,率一部人马前来救援也就罢了。

偏生我当时恰好攻破了曲周城,在城守的府中发现了这等好东西。我当时就在想,这等妙物,若是托人送给你,那受托之人十有八九会偷嘴,说不定到你这里,就一滴不剩了。所以,我决定辛苦一趟,亲自跑一遭。

可巧,当我到达馆陶城下的时候,恰见彦明正和馆陶的手中激战。彦明这厮,虽然跟随主公多年,在战法上着实没有提高,他竟然亲自领着一群人前去冲击对方的中军大纛,而置全军的调度于不顾。好在我军将士都是身经百战的,才没有被敌军击溃。但他们也只能是苦苦支撑了。我当时就在想,若是我晚来一步的话,局面很有可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马焕又是感激,又是自责。他所感激的,乃是秦青的盛情。他当然不会相信秦青真是为了这点美酒巴巴的跑来魏郡,甚至为此放弃了北上攻取信都,立下赫赫功勋的好机会。他其实,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他所自责的是,临走的时候有些匆忙,竟然忘记告诉郑行战法了。面对两倍于自己的敌军,对攻从来都是下下之选,只有先稳守,抓住敌军的弱点再行反击才是正道。可以想见,自己的这次疏忽,差点就造成了留守并州军的战败,若是那样的话,这次攻伐冀州的正题成败,真的就悬了。

秦青看着马焕自责的样子,微微一笑,道:“释之不必自责,统兵之人,不论是何等高才,百密之余难免一疏,当年武侯不是也吃过几次败仗吗?释之你号称百战之将,不论是出于运气还是本身的实力,至今未尝一百,这也是事实。单是这一点,当世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提起以往的战绩,马焕眉眼终于舒展开了一些。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把自己的功绩挂在嘴边,甚至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的人。但人,特别是身具异于常人之能事的人,岂有不自负的。马焕也难免被秦青的一番夸赞说得心下暗喜。

忽然马焕想起一事,道:“如今,馆陶已经落入我们手中了。伪秦再想出兵援救冀州,可能性已经不大,我们是不是该想一想如何兵不血刃地取得冀州全境了?”

秦青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说句实在的,我也不喜欢总是以兵戈来决定一切。也许是如今老了,有些心软,如今杀敌的时候,非但没有什么兴奋之情,居然对那些死在自己手下的人颇有一点同情的。释之啊,你看我是不是该致仕回家怡儿弄孙了?”

马焕笑道:“伯济面恶心善,难得难得!其实,你这也不奇怪。事实上,我和你也差不多。咱们以前主要是和北方的鲜卑人为敌,杀的多是异族之人,手下自然是要狠辣一些的。如今,还有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要面对的,几乎都是汉人,自然不可能有原来那般狠辣了!”

秦青愕然顿了一下,道:“说的不错,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又扯远了,咱们还是回到冀州的战场来吧。我想,你既然已经成功攻取了馆陶,任务也算完成了,魏郡还有一些小城,你可以派麾下的将领们一一去收复。至于信都那边,在我和君睿一南一北夹击之下,我就不信他们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还不投降!”

马焕摇头道:“孔恒如今外援尽丧,凭着他自己的实力要想和我军抗衡,已经是不可能了。问题是,他必然也知道了我壶关之危了。若我是他,也一定会硬拼到壶关之战有了最终的结果再说。否则,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万一我壶关失陷,他的投降就会显得愚蠢了!”

“壶关失陷?”秦青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道:“怎么会?老公爷也是天下悍将,又有壶关天险,天下间能在他的防守之下攻下壶关的,恐怕也没有多少人了!况且,主公至今还没有出现,以主公的性子,怎么可能我们在沙场上拼命,他自己却在享乐?他虽然从来没有告诉咱们他自己去了何处,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在最需要他的地方出现的。这一点,我相信,你作为主公的岳丈,岂能不相信?”

原来,这次赵平调派完各部的行动分工之后,自己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就连秦青、马焕这些并州军最高层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行踪。也怪不得李效的密探一头雾水了。

马焕听得赧然点头道:“这便是你我的不同之处了,我从来只相信事实,会忘记了别人的强项,你却能充分认清每个人的强项,对战局做出足够准确的预判。”

秦青“哈哈”大笑,道:“你这算是对我的奉承吗?就因为这一点美酒?”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05.壶关上的最后一战1

韩肃满面狰狞,他的铠甲之上尽是鲜血,就连脸上也是血迹斑斑。他的一双眼睛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大。他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大刀,砍向他身前的王祚。[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王祚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头发眼睛散了,也许是流汗过多的缘故,满头乌黑的头发像是一根根小铁丝一般,蓬乱无比,有些甚至向上竖起。

所谓“棋逢对手”,说的便是韩肃和王祚这样一对。这两个人武功可谓相当,王祚胜在年轻力壮,兼且埋伏了一段时间,休息充足。而韩肃则胜在招式新奇,出手狠辣,而且对战经验更加丰富。

随着夜幕渐渐降临,关城上的厮杀之声根本没有一丝消退的迹象,韩肃知道,成败就在今夜了。但今夜,若是没有奇迹的话,失败还是会成为定局。

对于眼前的厮杀,韩肃的信心也在一点点的消散。他的武功虽然强悍,但王祚也绝非弱者。问题是,连续的作战让韩肃的体力消耗更加大,他虽然能在很长的时间内维持一个平衡甚至还稍占上风的局面,主要靠的还是他超人的意志力。只是,再如何强的意志力,都是抵不过体力上的绝对优势的。

王祚显然也看出了这点。他心中已经渐渐把最初的那点急躁消去了。在稳操胜券的情状下,他没有必要冒险。因为他的冒险,对他自己来说固然是危险的,就是对他父亲还有整个数万秦军来说,都是十分危险的。况且,如今的西关,秦军凭借着人数上的优势和不在并州军之下的个人战力,已经稳稳占据了主动。王祚相信,这样下去,只消一两个时辰,秦军就能将这些并州军击败。

“到那时候——”王祚又一次开始想起这四个字。这真是四个充满了魅惑之力的字。

关楼之上的激战则更加惨烈,这一次,大家都已经见识到了老公爷舍生取义的决心,大家再也没有劝赵业独自求生,而是怀着肃穆的感情,和赵业一起拼杀。他们都觉得,能和赵业这样的人死在一起,也算是值得了。

这一次,主攻的不是别人,还是秦军的主将王顺。他所率领的,是全部的秦军。看起来,秦军已经决定孤注一掷了,他们没有给并州军留任何的退路。当然,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的退路。若是这一次进攻最初还是被击退的话,他们将丧失进一步进攻的可能性。

主帅亲冒矢石,对于秦军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鼓励。当然,更大的鼓励是进攻发动之前王顺的许诺。王顺道:“若是攻下壶关,咱们攻下下一座城池随你们洗劫、屠城!”

屠城,对于战时的老百姓来说,简直是一个噩梦。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贫是富,遭遇到屠城,就意味着他们什么都不会剩下。只有那些运气特别好的,才能留下性命。

但对于士兵来说,屠城却是一件极为鼓舞人心的事情。因为这能够让他们捞取足够的财富,能够让他们久抑的有些悸动得到一个彻底的释放。往往,一次屠城下来,不少士兵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过活一辈子,他们再不需要风餐露宿,再不需要时时奔命。并州这些年以来,已经成为天下最富庶的州,在任何地方屠城都不能和在并州屠城比。在并州屠城所能产生的富翁数,会远远多于其他地方。

只是,屠城这种手段自来是很少被汉人使用的,更很少被汉人用在对付同族身上。所以,王顺的这番许诺就显得越发的难得。屠城许诺带来的高涨士气让秦军一扫连续失败的阴霾,每个人都狠狠地向关楼上爬去,他们都巴不得成为第一个杀进并州的人。

赵业又换了一把兵刃,这次还是一把刀,不过却是一把宝刀。这是一名裨将留着一直舍不得用的祖传宝刀。但到了这时候,祖传不祖传的已经无所谓了,若是杀不退敌人,阻燃之物就会成为敌人的战利品。而且,到了如今,保住性命显然比保住祖传宝物要重要得多。

那裨将把这把刀献给了赵业。赵业不受。在那裨将坚持之下,赵业只好道了一声“暂借”,把这把宝刀流了下来。

刚刚接过宝刀,关下的秦军就开始进攻了,赵业新得的宝刀终于发挥了用场。他立即发现,这宝刀确实好用,比前面用的那几样兵刃都好用了不少。这把刀砍在敌人身上,根本不需要花多大的力气,就能将敌人置于死地。赵业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挥舞这把宝刀,又是砍到第几个人了。

正在此时,关楼上又跳上来一个人。赵业一看那人从云梯上一跃而上是姿势,立即知道次此人乃是一个高手,也不打话,横刀向那人劈了过去。

那人显然也没有想到刚刚到达关上,还没有开杀戒,就有一个棘手之极的敌人杀到。赵业这一刀看似平平无奇,但却让他产生一种难以抵挡的感觉。他大骇之下,只好往地上一滚,以一个滚地葫芦的姿势逃过了这凶恨的一刀。待得他在远处再次爬起来的时候,终于从赵业的铠甲上认出了赵业。

“原来你就是老公爷,怪不得如此厉害!佩服!”那人口中说道。

赵业何等样人,哪里不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等自己的援兵到来。他根本不给敌将任何的机会,又是一刀劈过。他手上的宝刀寒光泠泠,照射在那敌将的身上,让他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那敌将意识到这把宝刀不是自己手中粗劣的佩刀所能格挡的,只好再次选择闪避。赵业“刷刷刷”三刀,如水泄银瓶一般,又是迅快,又是自然,一刀紧似一刀地向敌将攻去。敌将虽然武艺高强,奈何比起赵业来还是很有一些差距,加上他手上的兵刃根本无法和赵业的宝刀正面相碰,只能是一味的腾挪闪避,一时间,他被赵业杀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看起来狼狈之极。好在他倒也是很有几分本事,虽然危险,却终究是一招招地化解开了。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06.壶关上的最后一战2

就在此时,忽听一个声音喝道:“休伤吾侄!”一支画戟从背后向赵业攻来。这画戟虽然离着赵业还有一点距离,却呼呼带着一股强劲的风。赵业不必回头看,只听这声音,便知道敌军的主将王顺到了。

赵业并没有听见过王顺的声音,但他知道刚刚那个年轻人一定是一个地位颇为不低的秦军将领。而这支秦军说白了就是王顺的私军,几乎所有重要军官的位置上,安置的都是王家的人。换句话说,方才那个年轻将领一定姓王,而且和王顺是亲戚关系。来者既然自称是这王姓将领的叔伯,武功又如此高强,自然只能是王顺本人了。

赵业不敢小觑,收回正要攻向那年轻将领的致命一刀,身子往下一蹲,就此避过了王顺的画戟。同时,他的右脚往地上一点,身子一个回旋,就此把身子转了过来,直面王顺。

王顺一招落空,不敢继续深入,小心地往后退了几步,收起画戟道:“老公爷,想不到咱们会在这关楼之上见面!”

赵业冷哂一声,道:“你不是早就盼望着登上这关楼吗?如今倒真是成功了!”

王顺脸上露出讥讽之色,道:“不错,我确实一直都在盼望着登上关楼,但我以为,我登上来,所要面对的就是赵平。其实,若是面对赵平,我心中还没有什么好感慨的,而面对老公爷你嘛!我只能说一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赵平号称天下英雄,到了战时,自己不见踪迹,却把你这老迈的父亲推到了战场上最危险的地方。想着我都不由为老公爷心寒呐!”

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暗示赵业。赵平之所以把他弄到壶关来守关,就是想借着秦军的手将他除掉,好巩固自己在并州的地位。不然的话,赵平虽然是名义上的并州之主,但有了重要决定的时候,赵业如是反对,还是不可能通过的。

赵业却不为所动,冷冷地说道:“王将军,若是你伪秦之人都只会你这挑拨离间的这一套,老夫倒是劝你省点力气。老夫自己生出来,养出来,教出来的儿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老夫比起清楚。说句不客气的话,你还没资格来品评我儿,就是你主李效,也没有资格!”

王顺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道:“赵业,你不要倚老卖老,如今你这关楼已经被我占领了一半,只消再过一个时辰,你关楼上的这些人,都将因为你的食古不化而洒尽最后一滴血。我只是不愿造更多的杀孽,才好好地和你说,希望你能看清形势,莫要顽抗。想不到,你竟然连我一句忠言都听不进去!嘿嘿,你自己想舍生取义,难道你就不想想你这些可怜的小兵吗?他们当兵,可没有你这么多的想法,他们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你凭什么拉着这些年轻人为你殉葬?”

其实,王顺倒不是忽然起了什么好心,只是他一直看着这些并州军一味顽抗,根本没有一个投降的,就算是受了重伤,一个个的都还是选择死战。这样一来,他麾下兵马的损失也很大。这些兵马都是他王顺的私产,损失一个就少一个,他自然是心疼得很的。所以,他才耐下心来向赵业劝降。虽然这达成目的的可能性并不大,他总是要试一试的。

但是,令王顺没有想到的是,他话音刚落,就听旁边的并州军一齐喊道:“死战!死战!”

借着,这声音就像会传染一般,不住地向远处的并州军传去。

“死战!”“死战!”“死战!”“......”

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坚定。通过这一个共同的声音,并州军又听见了同伴的心声,就算有少数心志本来不甚坚定的,在这热血沸腾的声音感染之下,也变得异常的坚定。

赵业冷冷地看着王顺,道:“王将军,你现在看见了吧,这就是人心,天下之间没有什么是不朽的,只有人心,只有人心是不朽的,是无坚不摧的。你可以拿下壶关,可以拿下上党全郡,甚至可以拿下太原,但你无法拿下人心。只要我并州军中还有一个人在,你就不能宣告胜利。王将军,我且问你,你觉得你把我这关楼上这几千兄弟杀完,还剩下多少人呢?你还有能力去攻打下一个城邑吗?你还有力气去完成你的屠城许诺吗?”

王顺这才知道方才自己在关下给秦军许诺屠城的时候,居然被赵业听见了。看起来,赵业对自己的许诺,很是不以为然。

王顺终于被激怒了,大声喝道:“不管怎么样,杀了你这老头子,一切就都足够了!”说着,便挥着手上的画戟,狠狠地朝着赵业砸去。

赵业挥刀挡住。两人便在那里拼起力气来。就在此时,方才那名叫做王叙年轻将领也毫不客气,挥刀朝着赵业的背后袭来。

赵业冷哂一声,也顾不上讥讽对方,手上忽然发力,一下子摊开王顺的画戟,回手就是一刀。

只听得“当”的一声,赵业的宝刀和王叙的佩刀在空中相遇。待得王叙再看的时候,却见自己的佩刀只剩下了半截,不禁骇然。削铁如泥这种事情,他只是听人说起过,却没有想到这世上还真有削铁如泥的宝刀。

赵业恨极了王叙的偷袭,手上毫不停留,反手又是一刀,朝着王叙的腹心砍去。这一刀若是被他砍中,王叙自然是要当场毙命的。而且,此时王叙已经被赵业的宝刀镇住了,已经群然忘却了闪避,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眼看赵业的宝刀就压落在王叙的身上,忽听后面又是一阵风声响起。赵业心下暗叹,到底是久战之后立即不继,出手速度也是大为下降,若是在自己体力最为充沛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一刀先劈倒王叙,同时又闪过王顺的偷袭。当下,赵业只好再次放过王叙,闪身躲过王顺这一戟。

王顺一边挥戟再次向赵业攻去,一边从这王叙喊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来一起杀掉这个老头子。今日只要杀得他,就是一件奇功!”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06.壶关上的最后一战3

韩肃已经渐渐支持不住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渐渐不听从大脑的使唤。明明在这样的激战之中,他的一双眼皮也渐渐不再相亲相爱,而是剑拔弩张,随时都有打起来的危险。

而他对面的王祚显然已经看清了这个情状,眼中露出一丝掩饰不了,也不愿掩饰的笑意,一剑紧似一剑地向韩肃刺来。

这时候的韩肃,已经只剩下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

忽然,就听“嗤”的一声,韩肃的手臂被王祚的佩剑划过,划出一道口子来,鲜血立即流了出来。

也许是流血刺激了韩肃的战力,他怒目圆睁,大喝一声,身子腾空而起,手中的大刀狠狠地向王祚劈了过去。

王祚却并不惊慌,他知道韩肃这是情急拼命,只要躲过这最后几招攻势,韩肃就将脱力。到时候,就算是一个普通的士卒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他击毙。不过,他也绝不可以大意,人在拼命的时候,所散发出来的战斗力,往往是平日的好几倍。韩肃的武功本来就不在王祚之下,只是体力不济而已,此时若是被他抓住机会重创,简直是太冤枉了。

王祚不敢硬碰,身子灵活地往边上一转,看看躲过了韩肃这一刀。但是,韩肃这一刀去势未尽,狠狠地劈在一颗大石上,竟然将这颗石头生生劈成两半!

王祚心中凛然,又再次往边上闪了一下。他此时明明有袭击的机会,他却还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守势,只要守住这最后的几招,他相信胜利就在眼前了。

果然,韩肃身子一个急转,佩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王祚的下盘扫来。

王祚身子躲闪几下。他只是一味腾挪,并不反击。他一直在等着韩肃力竭的这一刻。

果然,就在韩肃连续劈出刀的时候,身子终于有了一个明显的颤抖,刀势为之一缓,变得一点威胁也没有,王祚只是轻轻一闪,就闪过了。

王祚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他提剑正要刺向韩肃,忽听得一阵天崩地裂的声音,大地为之颤抖起来。

“地——地震了?”王祚吓了一跳,在这种地势之下遇上地震,万一山上的巨石甚至是真座山一起塌下来,就算他有通天的本领有难以逃出生天。若是如此,杀敌就变得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但是,接着,他就明白这不是什么地震了,而是一支庞大的骑兵队正在向这边高速行进。因为他听见了一阵“啊荷!啊荷!”的叫声。这是北方草原部落出兵的时候,所发出的声音。

接着,黑暗里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骑着马的身影,离这边越来越近!

王祚以为自己看错了,擦了擦眼睛,终于愕然地意识到,没错,就是骑兵,就是北夷的骑兵!问题是,北方草原的突厥如今眼睛遭受重创,不要说现在派不出这样规模的骑兵队,就是三五十年后,恐怕也发展不出这样的骑兵队来。而鲜卑——他们不是都被灭了吗?

正在此时,那队骑兵已经铺天盖地地来到了这边。为首一员大将拔出佩剑喊道:“杀!”伴随着“啊荷!啊荷!”的声音,这支骑兵插进了正在交战的双方队伍里,对着秦军就是一阵狂劈。秦军虽然占据主动,但在战场上优势并不大,被这样一支不知道多少人的敌军援兵杀到,哪里还有抵抗的能力,一个个稀里糊涂地成了刀下鬼!

王祚看着这些随着自己一起历尽千辛万苦前来偷袭的兄弟竟然这样毫无抵抗地被敌军屠杀,真是目眦尽裂。他忽然想起自己眼前还有一个失去抵抗力的人,杀了他,也算是消了一点点心头之恨了。当下,他举起剑向韩肃刺去。

韩肃此时已经是完全失去抵抗能力了,见王祚的长剑向自己攻来,唯有闭目待死。

但就在此时,忽听得“当”的一声,王祚手中的剑竟被挡开。王祚放眼望去,就见这批骑兵的为手之将手中正拿着一张弓,显然他方才只是发了一箭,就把自己的荡开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力啊!王祚心中想着,竟然忘记了继续刺杀韩肃。而那马上之将微微一笑,轻轻拍马,只两下,便来到了韩肃和王祚的面前。

“主——主公!”韩肃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马上之将面色沉肃,俊朗非凡,不是赵平是谁!

“你——你就是赵平?”王祚曾经多次想过和赵平想见的场景,他十分的渴望见到赵平,但当他终于见到了,心下却涌起了一股寒意。他这一刻只希望一辈子也不要见到赵平。而眼前这个人,他也希望不是赵平。

但是,赵平却让他失望了,他淡淡地说道:“孤正是赵平!”

王祚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完了,什么都完了,赵平居然出现在壶关,而不是那些什么狗屁谋士分析的冀州。这一下,全部陷进去了,冀州陷进去了,壶关也陷进去了。而最让王祚心痛的是,他王家也陷进去了,王家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这点军力,也全部陷进去了!

王祚心下涌起一股绝望之情,忽然他手中的长剑一动,正要向赵平刺去。但与此同时,他忽然感觉胸前一凉,低头看时,却见自己的胸前竟然插着一柄剑,这柄剑的另外一头,连着赵平的手。而他竟然连赵平什么时候拔剑的都没有看清。

“好!赵平——你——你果然强我——太多——你赢了!”说着,王祚仰天倒下。

赵平转向韩肃道:“静之,你没事吧?”赵平和韩肃也是见过几次面的,赵平自然是认得他。

韩肃连忙摇头道:“主公,快,快去救援关楼,老公爷那边恐怕也撑不住了!”

赵平脸色一变,大喝一声:“随我来!”立即地掉转马头,向关楼那边疾驰而去。

这时候,关楼这边的争夺已经近乎悲壮了。由于秦军全面攻上关楼,连关门都已经被控制,便打开了,秦军已经全部涌入。而并州军的抵抗,出了为这场战斗增加一点悲壮的情调,似乎已经没有其他任何用途了。每个人,包括赵业在一起,都已经不认为自己能够逃出生天。他们此时所抱着的,只是一种杀一人不亏,杀两人有赚的拼命心态在苦撑。

但就在此时,一阵震天的响声响起,一大群鲜卑人打扮的生力军强横不讲理地加入了战阵,对着秦军就是一阵砍杀。

秦军经过这些日子的攻城,早已疲惫不堪,这时候即使能取胜,也只能算是惨胜了,哪里还经得起生力军的冲杀,很快溃败。

王顺和王叙本来一直围着赵业缠斗,凭借着体力上的优势,也渐渐占据了上风,忽然生出这等变故来,他们自然又是惑然,又是心痛。

忽然,就见一个年轻男子提着一把剑急急地冲了上来,左右一看,看见这边的三人,便冲了过来。

赵业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激动,道:“我儿终于来了!”

王氏叔侄同时色变。王顺一脸疑惑地看着赵平道:“你就是赵平?”

赵平淡淡一笑,道:“正是!”

王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道:“你把我儿怎样了?”

赵平道:“你儿,你是说西关那个领兵之将吗?他被我用这把剑一剑刺死了!”

王顺几欲晕厥,恨声说道:“我和你拼了!”便狠狠地向赵平扑了过去,而王叙也不客气,也提刀向赵平砍去。

赵平不慌不忙,攻守有度,只数十回合,便将这对叔侄刺倒在地上!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07.原委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关楼上的并州军都有一种起死回生的感觉。战斗刚刚结束,那些本来应该是又倦又困的士兵们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变得精神抖擞起来,一个个相拥着忽而大笑,忽而大哭,整个壶关陷入了一片鬼亏狼嚎之中。

赵业这一辈子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奇险,当时在战场上,一心只顾着厮杀,倒是不觉得,如今获胜之后再回想起来,饶是他这一辈子久历风雨,也不由得暗暗后怕。

当然,最为后怕的还是赵平。他这支骑兵就是当初派陈武前往新州招募的。只是,当时一则是由于要把陈武调往冀州战场,二则是要将这支军队作为奇兵来使用,所以赵平为防泄密,只是和赵业商量了一下,对包括秦青、马焕这些人在内的任何人都没有说。

当初,赵平派席氏前往长安报讯,又让赵业亲自前来镇守壶关,再假作“偷偷”从壶关调兵,“不小心”被细作发现,都是为了引诱李效前来偷袭壶关。

这一切,应该是赵平计算得都十分的准确,李效毫无防备地堕入了彀中。其实,他当初要是按照吴晶之谋,不试图取捷径,而是大量派军前往冀州增援孔恒的话,在冀州战场上,并州军确实很难获得优势。这也好在赵平高瞻远瞩,早早有在南阳设下了李昭这么个棋子。李昭夺取南阳,并赚取了武关,让李效失去了冷静。李效只看到李昭下一步就可以直取长安,却根本无暇去想,李昭根本没有进取的实力了,取下武关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这样多管齐下,也怪不得李效会做出错误的抉择,放弃了冀州而谋取看似很危险的壶关。

只是,任何计谋,不论当初谋划的时候如何面面俱到,如何缜密精细,事情总还是有个意外的,而赵平所遭遇的这个意外,却差点真的断送了壶关,差点让他的妙策变成了一份作茧自缚的大礼送给李效。

这意外的起因,却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当初,鲜卑北部有一个小部落,叫做若干部。若干部的首领在赵平攻鲜卑的时候战死了。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若干户,小儿子若干云。大儿子若干户也曾经参军,只是所部被并州军击溃之后,他并没有继续寻找自己的部队,而是悄悄回到了族中。

这时候族长战死和金狼卫被击溃的消息同时传来。若干氏便面临着一个选族长的问题。本来,若干云年纪还小,是没有资格和若干户争夺族长之位的。偏偏此时赵平选择了建立新州,并在新州地界实施很多优惠政策。过惯了苦日子的若干氏自然愿意留在新州,而不是北逃,去过那种居无定所的苦日子。

这样,若干户的身份便成了他继承族长之位的一个很大的障碍。虽然至今还没有证据表明赵平会对当过兵的鲜卑族人动手,但若干族人总是觉得若干户一旦当了族长,以后身份暴露,总会带来不便,经过族中长老一番商议,还是决定把族长之位传给了若干云。

本来,若干户对于并州军,对于赵平还没有多大的恨意的。毕竟,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生存才是硬道理,强者征服弱者自来就是很自然的事情。草原上的女人,被强者抢去之后,会毫没有道德压力地为杀掉自己丈夫的仇人生儿育女,缝制战衣;而草原上的男人被强者征服,成为奴隶之后也会一心一意地为新主人干活甚至冲杀。

令若干户痛恨的是,赵平这个强者征服鲜卑之后,对所有人都采取了原宥的态度,只有对他自己采取了法则之外的做法。他根本没有想过,其实赵平根本没有想过这样做,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情。

恰好,这时候陈武前来新州募兵。由于新州当兵的待遇是和并州一样的,这些年轻力壮的鲜卑人都是争先恐后地报名。他们丝毫不觉得为了并州,为了赵平这个仇人而战有什么羞耻的。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他们甚至觉得,反正以后杀的都是汉人,多杀一个倒是赚了。

而改了汉姓之后叫做苟户的若干户也被担心威胁到自己地位的族长弟弟派往参军,同去的还有本族的十二名年轻人。

陈武募兵完毕之后,只是带着这些新州军进行了训练了一阵子,便被派往了冀州战场。而赵平来了之后,由于要避开细作的视线,选择的是从北部的草原穿过原来属于突厥,现在已经无人控制的地带,再经五原、西河,绕一个大圈子来到壶关。而且,为了绝对保密,全军都是昼伏夜出,行进在莽莽深山之中,他们不断要避开各敌对势力的细作,甚至要尽量避开并州各地方州郡的视线。

本来,即使如此,这么长时间也是足够的。偏生在半路上,谣言四起,全军出现了一种恐慌情绪。原来,苟户为了复仇,和他的本族那几名士兵一起在军中散步留言,说,赵平此次招募鲜卑人为兵,其实就是为了将鲜卑的去青壮年集中在一起消灭掉。他招募这支军队的目的不是杀敌,而是自杀。

应该说,苟户这般说,也并非完全的信口雌黄,赵平招募这样一支军队,确实是有将鲜卑青壮年控制在手中的想法。但苟户却将赵平的这种想法进行了一番升级,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似模似样。这些鲜卑青壮一个个都是年轻都很年轻,想问题不免就简单一些,被苟户这么一说,立即便按捺不住,聒噪起来,差点就酿成哗变。

赵平花了两天时间才将这次的事情平息了下去。当他得知苟户挑事的原因后,并没有将他杀掉,而是很无奈地摇摇头道:“罢了,孤欠你一个族长之位,你便跟着孤去争夺一个比族长更为光鲜百倍的位置吧!”便把苟户调到身边当了一个亲兵。

众人见赵平对挑事之人苟户都能饶过性命,都放下心来,重新出发。

只是这次的事情终于导致了队伍的行踪被地方上发现,各地纷纷派人前来犒军,这样又延缓了这支军队的行军速度。不过,对于赵平幸运的是,他们的行踪到了最后也没有被李效的细作获知。当然也可能是发现了,却已经来不及通知上面了。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08.痛苦抉择

虽然有这么多的原委,但赵平却并没有将它拿出来向赵业解释,只是用充满歉意的眼神看着赵业。

赵业也没有问。虽然王顺曾经对他用过攻心计,言道赵平想通过他的手将自己剪除掉,好解除掉天有二日的尴尬。但赵业却从来没有相信过这种说法,因为前来驻守壶关之前,赵业就曾经和赵平提及过让位的事情,赵平有什么理由对付一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父亲?

况且,赵平本身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对于权势却远不如对情义的热衷。这也是他前些年一直不愿接过并州军实际控制权,并下定决心吞噬天下的根本原因。若是他早下决心的话,今日的李效恐怕未必有如此大的势力。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在关门后面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坡上走着。月色如水泻银瓶一般落在光秃秃的石头上。整座山看起来就像一个堆满了馒头的蒸笼一般。

赵业率先在一处大石上坐下来,并指了指旁边,意识赵平在自己的旁边坐下。待得赵平也坐好,赵业笑了笑道:“这一次,倒是真的好惊险,若不是你来得早一点,你我父子之间,恐怕再也见不到了。想我赵业一辈子征战,被被人逼到这个份上,还是头一次呢!”

赵平羞惭不已,正要说话,却见赵业伸手拦住,道:“你不必多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感慨一下而已。咱们并州就算得了冀州,和李效的伪秦比起来,兵力还是薄弱了一些啊!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呢,马不停蹄进攻河内?你这新募的士兵都是鲜卑人,鲜卑人可从来不善于攻城的,况且还都是骑兵,加上人数还很少,攻击河内的话,我看并无胜算!”

赵平点点头,道:“父亲所言极是。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劝得孔恒投降为上。孔恒若降,我军进攻伪秦就不会只有壶关这一条路线。我军只消在魏郡、清河这些地方布兵,李效就只能四处忙于防守。当然,河内乃是他的根本之地,河内若有失,则长安震动,他更加不敢掉以轻心。如此一来,只要他们漫长的防线之上有一处有漏洞,咱们便可以抓住机会攻伐之。嘿嘿,我就不相信李效能毫无漏洞!”

赵业点头道:“你此言说的不错,不要说李效,便是当年的武侯布兵,以他的缜密,也很难没有丝毫漏洞。况且,如今青徐之地虽在李效的控制之下,但说实在的,他对于这些地方的掌控还远远称不上严密。当年方伯玉死后,青州虽然被迫成为李效的伪秦属地,但相信青州的百姓若是听得我军攻到,必然会赢粮景从。所以,从战略上来说,青州并不是李效的重要地盘,但他却也不得不布重兵把守。哎,想一想,我也为李效发愁啊,他伪秦虽然军力足够,但毕竟军费太少,若要把各地都防住,真够伤脑筋的!”

赵平点头道:“咱们如今也不必急于进攻,只消等待冀州平定之后,再看李效如何应对。找到他的破绽,狠狠地给他两下便可。如今的伪秦虽然看起来像个巨人,却是一个病体恹恹的巨人,咱们只消再加把火,不怕他大厦不倾!”

赵业听得赵平雄心万丈,心下也是十分欣慰,笑着看着自己的儿子道:“我儿有此雄心,天下平定之日,也不远矣!”

五日后。

孔恒在自己新落成的王府里来回踱步他能召集的所有文臣武将都已经在这大殿之中了。只是这近百人坐在大殿里面,竟然是鸦雀无声,殿内只有孔恒一个人有规律的脚步声在在回荡。

忽然,孔恒回过头来,咆哮道:“你们怎么都哑巴了,平日里不是都挺能说会道的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成了闷葫芦了?孤养你们就是要让你们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而不是平日溜须拍马!你们倒是给我说,怎么办?怎么办?”

殿内的所有人都低下头来,却又不由自主地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孔恒。在他们的眼里,此时的孔恒绝对是可以生吞下一个人的。此时惹到他,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就算他已经是出于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之中,但要对付这大殿内的任何人,都是轻而易举的。

孔恒见这一大群平日里言辞犀利,慷慨激昂的下属一个个噤若寒蝉,不由更怒。他一下子冲到那群文官的面前,道:“你们给孤说,怎么办,一个一个来,不说的立即拖出去砍了!你第一个来!”说着,孔恒便指了指第一个。

那人满脸苦笑,只好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察看了一下孔恒的脸色,才说道:“大王,如今敌势太过强劲,咱们外援已绝,恐怕只有——”

“只有什么?”孔恒虽然明知道那“只有”后面是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暴跳如雷。他还记得当年赤壁之战以前,鲁肃劝孙权的那一番说辞:“天下人皆可降曹,唯有主公不可。”就算现在已经是面临绝境,他还是希望听见一番相似的说辞。但是,很显然,眼前之人是不会给他这种满足的。

“你们呢,你们一个个都起来给我说,你们和他都是一样的想法吗?”

几名武将相对对视一眼,壮着胆出列道:“大王,为今之计,恐怕也只有如此了。好在太原郡公也是一个仁慈之主,就算降了,大王的终身荣华还是有保障的!”

若是文官如此直言说出这番话,孔恒甚至有可能将他们拖出去剁了。但这几名武将手握着信都城内最后一点军力,而且都是他平日里信任的,孔恒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孔恒的眼睛里终于不再剩下任何希望,他绝望都挥挥手,然后无力地回到自己的王座上去。以前,这王座坐着,他总觉得很有些不适,但今天,他却觉得十分的舒服。只可惜,看起来,已经不会有奇迹出现了,以后再想坐上这个位置,就难了。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09.幽州1

庭院深深,此时正是孟春之季,即使是在大汉最北方的幽州,也已经是雪化冰消,春意盎然了。

丁绍王府的后花园里种了不少的好花。当然,丁绍最喜欢的还是“一任群芳妒”的春梅。此时,丁绍就静静地站在一株春梅树下,吻着树上传来的阵阵芬芳。

这香味,是那样的浓郁,那样的醉人。虽然丁绍几乎每天不论是忙还是闲,都要专程到这花园里来闻闻这熟悉的香气,但今天又有所不同,他在这树下呆的时间又格外要长一点。这倒不是他忽然起了什么闲情逸致,而是如今他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也没有多少公务需要处理。

人心浮动了,万事就都不一样了。这世道,决定实力的,终究还是人心啊。而且越是不值钱的百姓之心就越发值钱。只可惜,丁绍明白这一点太晚了,等他明白,他已经来不及收拾人心了。

恰在此时,忽听后面一个尖细的声音喝道:“大王!大王!”

丁绍皱了皱眉头。他在赏花的时候,并不喜欢有人大呼小叫。赏花的时候,安静才是第一位的。丁绍的这一点脾性,他身边的人都是知道的。所以,一直以来,他独自赏花的时候,基本上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但今天,有人不但来打扰了,而且还以一种几乎粗暴的方式打扰。远远的就喊开了,直把丁绍当做聋子一般。

丁绍回过头去,便看见王府的内侍总管领着一个人匆匆地跑了过来。那内侍总管本来不论到什么地方,手上都是带着一个拂尘的,这回也没有带。他本来身子不怎么好,走路一向稳健的,这会也迈开步子细跑开了。

丁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了。甚至,有可能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件事情有了消息。他正准备起身向前迎去,但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又立住了身子,并且还特意缓缓地把头转了过去,仍旧是对着那树红梅。

不一会,内侍总管那那男子已经一起跑到,来到丁绍的面前气喘吁吁给丁绍跪下行礼。

丁绍反剪双手,淡淡地说道:“罢了,都起来吧!你二人;来此,有甚事吗?”

着内侍总管叫做项泶,他虽然是丁绍称王之后才招募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内廷宦官,当年曾经服侍过先帝的。只是后来由于偷窃,被赶出了宫,才回到了冀州老家。偏偏丁绍称王的时候,少了一个熟知内廷规矩的人前来训导宫人,便派人在民间招募。项泶当时也是正处在穷途末路之中,若是此次不能被选中,回家就要饿肚子了。不过,他终究是运气不错,又或者说天无绝人之路,总之他居然被选上了。

项泶以前在宫里可是讨好天子的,此时讨好丁绍这种军中出身的人自然是不在话下。自从项泶进了王府之后,王府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皇宫,除了称呼之外,几乎所有的礼仪都改成了皇家的礼仪。而素来并不十分注重礼仪的丁绍也彻底地成为了一个皇帝——虽然名义上还远远不是皇帝。

享受到了皇帝才能享受的虚荣滋味后,丁绍对项泶真是青眼有加,几乎所有重要的事情,他都要拉项泶一起进来参议。而项泶虽为宦官,但由于见多识广,有时候也的确能给出一些令人刮目相看的建议。这也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他地位的上升。

正因为如此,丁绍才会对项泶的无礼闯入十分的奇怪。要知道,王府里的这些规矩,几乎都是项泶当初亲自定下,或者别人定下之后,由项泶休正过的。别人不遵守这些规矩倒也可以理解,项泶却决不能不遵守这些规矩。

当然,丁绍也不会责怪项泶,因为他知道,若非急事,以项泶的性子,也不会如此打自己的耳光的。

果然,项泶指着旁边那男子道:“大王,这位乃是奴婢奉命在太原安下的细作头目。他这次亲自回来,是有重大的——”

丁绍霍然回过头来,道:“太原!”忽然上前拉住那男子道;“有什么消息,快快说来!”

那男子被丁绍急切的动作吓了一跳。但他还是很老实地正色道:“大王,前些日子,秦军大将王顺攻伐壶关的事情,臣已经给大王传来过消息,想来大王已经收到了。如今,壶关的战报已经传来——秦军大败,全军覆没了!”

丁绍听得如雷轰顶。他可是知道的,幽州和冀州唇齿相依,冀州若是有失,幽州也难以在他的手中久持。而冀州战事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决定于壶关这一战秦军的成败,秦军若是攻不下壶关,冀州兵恐怕也是难以守住自己的根基的。

“你再说一遍,是秦军全军覆没?不是并州军?并州在壶关不是只有不足一万的兵马吗?而关下的秦军有七万!以七万人对一万人还全军覆没,简直岂有此理!”激动之下,他简直已经在咆哮了。他此时这般说,语气说是不相信秦军失败,不如说他内心里害怕秦军失败,而希望并州军受创。虽然秦军也不是良善之辈,但相比近邻赵平,他更加愿意面对李效。

那男子很确定地说道:“回禀大王,的确是秦军败了!”

丁绍听得那男子再一次确定了此时,知道不会有假了,心下涌起一阵难言的失望,道:“你倒是说说,秦军是如何败的!”

那男子也不废话,立即进入了主题:“回禀大王。王顺大军刚开始进兵壶关的时候,曾经采取过一个诱敌之计。可惜非但没有诱敌成功,反被赵业抓住机会派兵突袭成功,一战斩杀他军中一万人马。秦军顿时士气大挫。如此僵持了将近一个月之后,关下的秦军对关上的并州军始终无可奈何——”

说到这里,丁绍冷哂一声,道:“李效这次以王顺为帅进攻壶关,真是一个愚蠢的决定。王顺顾惜自己的兵马,岂肯用力攻关?如此想来,王顺之败,倒也不是什么奇事了!”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10.幽州2

那男子连忙趁机拍马道:“大王英明,此战秦军若是以他人为将,引七万人马,说不定真的就攻下了壶关了,说起来,即使是王顺统军,也是极为凶险,最后只是差了短短的一夜时间哩。”

丁绍微微一笑,忍住心中的失望之情,道:“后来又怎么样,你且说说!”

那男子道:“李效闻知王顺消极攻关,妄图保存自己的实力,异常恼怒。他曾经想过令人替换掉王顺。但其谋士吴晶据理力争,李效终究是没有夺去王顺的兵权,只是令人专程前往前线将王顺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丁绍听得不住点头,道:“吴晶到底是一个善谋之人哪!此时若是派人前去接管王顺的兵权,或者只是将王顺调回长安,王顺恐怕都只好投降赵业了。以一万人而收服敌六万人马,这恐怕就会成为赵业平生一大得意之事,而成为李效的一个耻辱啊!”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丁绍就是有这个习惯,或者说是毛病。他总是喜欢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点评别人的言行举止,然后他便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聪明,如此的英明睿智,只是由于时运不济,居然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他却从来不会想想,若是他和别人易地而处,他未必能做得比人家更好。这恐怕也是人性的一个普遍的缺点吧!

那男子得点头不已,道:“大王所言,恰中要害,真是明察秋毫!果然,李效的使者刚刚离开壶关,王顺的儿子王祚便想找到了一条通往壶关西关的险道。这条险道到底是如何走,如今当事之人已经是无一存活,我等已经是无法探知了。但据说王顺派去偷袭的那五千人到了壶关的西关的时候,只剩下约莫四千人了。只是短短的一两天的行军,五千全军跳出来最为悍勇的士兵居然有两成之多的人死在半道上,可见这条路的险峻。”

丁绍听得悠然神往,道:“如此一条险道,恐怕就算赵业神机妙算,也难以算到吧?若是有人攻击西关,而秦军有在正面进行强攻,并州军怎么可能获胜呢?难道这些兵马在偷袭的时候暴露了?”

那男子摇头道:“那也不是。正如大王所言,王顺亲自在关前强攻,而王祚则是攀山越岭突袭西关。可以说,他们的突袭已经是成功了。到了当天夜里,西关的守军守不住了,而正面的秦军也攻上了关楼。就连赵业也亲自上阵杀敌,据说还受了点伤。”

“秦军攻上关楼了吗?”丁绍惑然道:“若是如此,其实胜负便已经分出来了,并州军又怎么可能扭转败局?难道他们有援兵?不可能的,赵平在雁门、代郡这一线总是要布重兵防守孤和王信。这里的几万兵马是一个也不能调动的。除此之外,并州还有其他可调之兵吗?”

那男子喟然道:“大王所言不错。本来,并州确实应该再无可调之兵了。可赵平这厮着实狡猾,他忽然在新州鲜卑人中暗暗招募了两万五千人为骑兵。而这些人则由赵平亲自统领着,昼伏夜出,绕了一个大圈子来到壶关。偏巧,此时,壶关的激战正在最紧要的关头,赵平亲自引着这支生力军加入,毫不费力就将王顺大军歼灭。而且,据说赵平还亲手斩杀了王顺和王祚这一队父子向他父亲赔罪!”

丁绍听得目瞪口呆,听说王家父子竟然被赵平亲自斩杀,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脖子。暗忖道:“不知道我这脖子,又会被谁斩断!”

沉默了半晌,丁绍才喃喃地说道:“鲜卑人!赵平,赵平居然连胡人都敢用,简直——简直不可理喻!他难道不知道非我族类,其志必异吗?胡人和我汉人素来都是敌对的,那鲜卑人一时之间不得已,才托庇于赵平,他日一有机会,背叛起赵平来,还不是一样会毫不留情吗?赵平素来被称作罕有智勇双全的人物,怎么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吗?”

那男子苦笑道:“大王。据小人所知,在这半途之上,鲜卑人中确实有人传播过谣言,并让大家一起站起来反抗赵平。而赵平查知事情的原委之后,非但没有杀掉那闹事之人,反而把那带头闹事者调到自己身边——”

丁绍一听,冷哂一声:“赵平这厮果然狡猾。若是孤,很难忍住不当场将他杀掉。他却是沉得住气,将此人调到身边慢慢找机会杀掉。哼哼,这厮如此阴险,果然有异于常人之处,怪不得能把并州治理得这般强盛,竟然灭掉了强极一时的鲜卑!只是他这收买人心的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的,你闹事者得以追随在他的身边,想要杀他,机会就会多出不少。当然,也许他自恃武艺高强,不把那人放在眼里,也是有的!”

那人听了,却摇头道:“大王,事情恐怕并非如此。因为那次的闹事,赵平的大军差点误了赶到战场的时间。赶到之后,那闹事之人奋勇杀敌,一夜之间居然连杀三十四名秦军,其中还包括一名偏将,冠绝全军。赵平当场便将他升为亲兵副统领。成为了他在这支鲜卑军中最信重的大将之一了。”

丁绍听得渐渐说不出话来了。他是在难以想象,一个对赵平心怀异志的鲜卑人如何却会为了赵平而奋勇厮杀。三十四人!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就算是三十四头任人宰割的猪,一头一头的宰杀下去,也要好一阵功夫的。在战阵之上,一个人若不是奋勇杀敌到了奋不顾身地步的,想要杀掉三十四人,是何其困难啊!当然,具有绝顶武功的除外。但那鲜卑人显然并不具备很强的武功,否则当初赵平再是糊涂,也断不至于将他留在身边当亲兵。一个人从对赵平的不服再到死心塌地,居然只用了这短短的时间,丁绍不能不说自己是开了眼界。

“哼,就算如此,我就不信他鲜卑人为驱驰,不会酿出祸害!异族之人早在多年以前就和我汉人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岂会甘心居于我汉人之下!哼哼,赵平啊赵平,任你一世聪明,这着昏招出手,动辄满盘皆输啊!”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11.幽州3

丁绍听得壶关并州军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完成了逆转获胜,心下沉重得很。又问道:“你从太原回来,可知道冀州那边的最新战况吗?”

那人答道:“这正是小人亲自从太原赶回来想要禀报大王的。大王——冀州已经投降了!”

丁绍听得一惊。虽然这也在情理之中,但猛然得到确认,他心中还是像被什么敲了一下一般。要知道,冀州乃是幽州南下必经之地。冀州落入赵平的手中,幽州便成了瓮中之鳖,再无可以躲避之地了。而如今最残酷的现实是,幽州人口太少,地方太过贫瘠,民众不断地跑到并州去。现在,就算联合王信,把幽州所有的人都变成士卒,恐也难以和凶悍无比的并州军相提并论。

而且,最为要命的是,拼不过赵平倒也罢了,偏偏就连向外求援也已经失去了可能。

丁绍嘴巴有些干涩,声音变得无比焦灼:“冀州竟然有失?难道李效如此愚蠢,居然不派兵增援冀州吗?早知道他派兵攻打壶关做什么?灭掉并州?他也太过异想天开了!”

那人见丁越发怒,连忙答道:“李效倒是向冀州派遣了五万人的兵马,只是在半道上被马焕亲自帅两万人拦住。马焕先以并州重铁骑冲锋,然后又和对方展开激战。两军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秦青居然亲帅大军前来援救。这样一来,魏郡的全境就落入了并州军手中,而李效新败,再也无法出兵援救。而并州军的另外两路也是进展顺利。尤其是燕彦那一路,以陈武为先锋,早已攻下了蠡吾、安博,兵临武遂城下,眼看照着这样的速度,不出半个月,就可直接攻到信都了。而秦军攻下曲周之后,屯兵巨鹿城下,并不攻城。可见秦青并无心和燕彦争这个首功,只是想逼迫孔恒早日投降而已!孔恒在内忧外患之下,只有选择投降。听说如今孔恒已经在前往太原朝见赵平的路上了。”

丁绍听得又是快意,又是伤心。要知道,孔恒的冀州可是从他的手中生生掠夺过去的,若说丁绍这一辈子最恨的人,不是赵平,也不是李效,而是孔恒。每每想起孔恒,丁绍的心中就忍不住想要发出最为恶毒的诅咒。可是,如今,他的这些诅咒终于成为了现实,丁绍却希望这些都不是现实,孔恒还好好地呆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因为他知道,孔恒的灭亡虽然并不一定意味着他自己的灭亡,但却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看着丁绍郁闷的样子,项泶估摸着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便向那男子挥挥手,意识他退下。

那男子看见丁绍脸色苍白,双目无神,连忙行个礼,逃也似的跑了出来。以前,每次报信,他都渴望着能有赏赐。事实上,丁越对他们这些潜伏在外地的细作赏赐也算是颇为丰厚。如今,他的家中已经积下了一份不薄的资财。但这一次,他却丝毫也没有想过获得什么赏赐,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丁越的心情能稍微不那么差,不把自己这个给他带来坏消息的人当场宰掉,那就很好了。当然,这一次他是成功的,到了最后,丁绍虽然十分失望,却始终没有对着他发火。

那男子出了王宫,立即回到了自己家中,也不多言,翻出家中所有的财帛,命他浑家包了起来。

他浑家大为不解,道:“夫君,难得回来,你难道又要走了吗?你要把这些钱全部带走做什么,在外面,也用不了这许多钱哪!”

那男人阴阴地说道:“走,当然是马上要走。不过,这一次却不是我一个人走,今天晚上就出发,你,还有咱们的儿子,咱们一家三口都要走!”

他浑家吓了一跳,道:“夫君,咱们要搬到哪里去啊?如今这世道,除了并州还有那个刚出来的新州,哪里不是兵荒马乱的,天下之大,咱们又有哪里可以去啊?况且,幽州地方虽然贫瘠,但我们家在这一带也算是有点财帛的体面人家了,生活还算安定。若是搬走了,到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岂不危险?况且,你是大王跟前得力的人,大王多次赏赐于你,你若是这么一走,激怒了大王,大王通缉你,你怎么办?”

不得不说,他浑家还是很有几分见识的在,这些道理都说的不错。

那男子听了,不耐烦地说道:“看你这话说的,你以为我想走吗?若是可以不走,咱们岂能甘愿离开这祖宗居留之地?只是,据我所知,幽州不日就要大祸临头了,到时候会乱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别人家还好一些,到了战乱的时候,咱们这种有点财帛的人家才是最危险的。你以为我今次回来,只是为了通风报信吗?若只是如此的话,我手下也有几号兄弟,随便派一个人前来就行了,还用得着我亲自出动?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娘儿俩?至于去的地方,你就不必操心了,不是什么兵荒马乱的地方,恰是你方才所说的新州。我这些年在太原当细作,对于那边的情状还是很了解的。如今,太原的不少生意人都跑到了新州那边去做生意了。虽然也有血本无归的,但大多数都是钵盈盆满,赚了很不少。咱们夫妻去了,只要以后好好做生意,闷声发大财,还有个不发达的道理吗?”

他浑家听得是去新州,眉头舒展了一些。显然,在她看来,新州也是一个很理想的去处。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心地说道:“只是,那新州咱们都没有去过,咱们一家人去那边毕竟比不得你当初一个人去,会不会——”

那人伸手拦住,摇头道:“没有问题,没有任何问题。既然要走了,我干脆把话都和你说清楚了,省得你问。其实吧,这两年我曾经去过新州。我们几位兄弟轮流都去过新州,大家都已经谋划好了。这一次我们回来,就是要把我们所有人的妻小都一体带走的!”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12.幽州4

丁绍一脸平静地坐在堂上,他的三个儿子,还有一众文武则分列左右。丁绍满脸肃然地看着眼前的这帮文武,道:“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了,孤再重复一遍。正如大家所知,冀州失陷了,孔恒如今已经被押到太原去了。并州人只用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把整个冀州收入囊中,孤虽然身为赵平的敌手,也不得不承认一句,他的手段的确十分的高明,这一点,孤王不佩服也不行。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一点退路也没有。赵平得到冀州之后,就算不对我幽州用兵,我幽州也必须要采取应对的措施。孤今日招诸位来,就是想问问,诸位对此,有何高见啊?”

丁绍的大公子丁越听了,嘴巴动了动,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又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二弟丁超,见丁超没有言声,甚至没有一点出言的迹象,便又把快到嘴边的话重新吞了回去。

丁超虽然双目正全神贯注地望着上面的丁绍,却也知道自己的兄长正在注视自己,他立即收敛自己所有的表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他的兄长立即果然就将想要说的话收回了腹中。

有时候,丁超会觉得,自己的确是比这个兄长强,而且强太多了。唯一不如他的地方,就是年龄。但就是年龄这个问题,恰恰又是他最致命的缺陷。华夏自周以来,普遍都是立嫡以长,当然,也有少数诸侯是立嫡以贤的。但自从秦始皇统一六国,廓清宇内以来,就没有出现过离地以贤的先例。原因就是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一个儿子的贤愚往往并不准确,看走眼的时候很多。而且,这也会造成诸子之间为了夺嫡而相互敌视,甚至相互残杀的情况。

如今的丁氏就是这样一个情况。丁绍喜欢的是二儿子丁超,但大儿子毕竟是长子,在群臣之中,支持者最众。丁绍为了缓和这个问题,所采取的办法就是缓立世子,多留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不过,他或许已经意识到了,或许还蒙在鼓里——反正丁越和丁超之间的争斗已经是十分厉害了。

倒是三儿子丁起不论是从年纪上,还是出身都处在劣势。他大概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参与两位兄长的那种明争暗斗。虽然丁超和丁越都对他有着一种深深的忌惮,但他们似乎也确认了一点:那就是这个三弟确实是没有野心的。

而今天,丁起的表现也和往常没有任何的两样,他此时正低着头,一双漫不经意的眼睛正落在自己的手上。而他的手里不知正把玩着什么,竟让他似乎忘记了眼前的情状一般,把玩得十分投入。尽管丁绍在台上所说的,都是一些很是震撼的消息,但他却似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又或者,在他看来,这些事情的重要性,还不如把玩手上的这个玩偶。

丁绍的眼睛第一个就落到了小儿子身上。别人不知这位三儿子的本事,他却是知道的——尽管因为他身世的原因,丁绍并不喜欢他,甚至有点排斥他。但如今事到临头,丁绍还是希望他不要学往常那样徐庶入曹营,一言不发。

但是,丁绍很快就失望了,他发现丁起对于手上玩物的兴趣远远胜过了对幽州存亡、丁家兴衰的兴趣。

丁绍脸色立即变得有些难看,他的两个大儿子一直都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个表情,当然是立即看出了父亲的异样。丁超看着父亲,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忽然生气起来,他也立马跟着惶然起来,生怕父亲是因为他自己而生气。

而丁越;脸上则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弟。

有时候,人就是需要比较的,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道谁优谁劣。

丁越抢先站起身来,道:“父王,儿认为,我幽州地域狭窄,又十分贫瘠。虽然境内多有险地,但要想抗拒强大的并州铁骑,还是不大可能的。所以,我们还是应当早作打算!”

丁绍虽然也知道现实便是如此,但听见自己亲子如此说来,心里还是一阵不舒服。当下,他淡淡地说道:“我儿的意思,我们要把这些年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送给赵平不成?”此言虽是反问,但语气间的不悦之意是一目了然的。

丁越正要解释一番,他的大哥丁超忽然抢入,说道:“父王不可!”

其实,他对于这件事情,也是踌躇得很。但只要是丁越所说的,他就一概要反对。更何况,从他父亲的语气上看来,他也不愿投降的。既然既可以反对死对头,又可以讨好父亲,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丁越又岂能错过呢?

不过,这时候反对丁越,对于丁超来说,还有一种别样的快感。因为当初他便打算说话的,却被丁越区区一个眼神搅得不敢出言了。而他自己却趁机第一个站起来发言。这实在是有些卑鄙的。

况且,这一次,他的反对里面,还存着一样私心。若是投降了赵平,丁家寄人篱下,落寞是必然的。他也不可能当上什么世子,更不可能成为堂堂的一州之主了。但若是不投降的话,虽然危险,他却是有望成为一方诸侯,这样的诱惑,他也是难以抗拒的。

果然,丁绍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但他却假作淡然地说道:“哦,超儿乃是我长子,你来说说,为何不可!”

丁超本不善于言辞,被丁绍这么一问,顿时有些词穷。但所谓急中生智,倒也不错,一急之下,他的脑瓜子忽然转得特别的灵活。他连忙站直身子,作慷慨激昂状,道:“大王,我闻,宁为鸡头,不为牛后。我幽州虽然看起来力量有些薄弱,不足以和赵平相抗衡。但这世上总是有太多的奇迹,只要最终的结果还没有出来,鹿死谁手就不能确定。我们何不先拼上一场,若是无法成功,再学那孔恒那样投降也不迟!”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13幽州5

丁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嘴上却不置可否地道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这样,孤明白了!”便挥了挥手,让丁超退下,丁超坐了下来,立即把头转向坐在旁边的丁越,满脸都是得意之色。要知道,他虽然嫡长子,平日里的争斗因为有群臣帮助,还略占上风,但单独面对丁越的时候,还真没有压过他一头的时候。这一次,他却把丁越对自己的戏耍成功地变成了对丁越的蔑视,这种感觉,实在是再舒服也没有了。

丁越冷笑一声,也不理会兄长的挑衅,转过头去。这一次他却是面对着三弟丁起了。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屑之色。对于丁起这个出身卑微,又怯弱无能的三弟,他一向是不怎么看得起的。

但是,令丁越颇为意外的是,一向对自己不假辞色的丁起居然倏忽抬起头来,对着自己笑了笑。

丁越虽然并不喜欢这个弟弟,但见他对着自己笑,也不好太过冷淡。在争夺世子的关键战役中,但凡能团结的力量,丁越都会选择团结。其实无法团结,他也不愿将之推向自己的对立面。丁起这个三弟看起来对自己根本没有威胁,但对于世子之争却未必,没有一丝的左右之力,丁越可不愿像自己的蠢蛋大哥一样,对这样一股不起眼的力量视而不见。

当下,丁越也回了丁起一个微笑。只是他素来都没有向丁起笑过,脸上的肌肉不免显得有些僵硬。但他自己却是觉得这样,已经足够了。

丁超此时心情正在澎湃激昂之中,对于一双昆仲的眉目交流丝毫没有看在眼里。他此时还沉浸在胜了一阵的喜悦之中,仿佛就凭这场“胜绩”,自己便能登上世子之位一般。他双目中含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倾注在自己的父亲身上。

丁绍又看了看自己的文武群臣,道:“诸位,你们都是随我丁绍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都立下过不朽的功勋。你们有话也可放胆直言,切莫拘束了。”

群臣本来大多都是有意劝丁绍投降的。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即使投降了,官还是照当,偌大一个幽州还需要治理,并州是不可能一下子派遣出这么多官员的。到头来,还是要仰仗他们。而那些武将对于投降比起文臣来,还要热切一些。跟在丁绍在这幽州窝着,建功立业是不可能的,哪天并州铁骑打过来,性命能不能保住还难说得很,但若是投降了并州,就完全不一样了。并州军天下无敌,领着并州军,建功立业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作为武将,谁又不想建功立业呢?

但丁绍虽然并没有出言发表自己的意见,他的态度却已经是展示得完完全全了。群臣都是很聪明的人,知道此事若说投降,丁绍也许未必当场发作,但日后,恐怕就命途难测了。并州军只要一天来没有打过来,这一亩三分地上,丁绍还是主人。况且,丁绍一出口就把大家定位在“出生入死的兄弟”上,此事若是为了一己荣华和性命劝他投降,总是有些理屈的。

出于这样的为难,群臣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丁绍又问了一遍,见群臣还是没有应声,便点名道:“立本,你来说说!”

那个唤作立本的是丁绍的族兄丁直,在丁氏宗亲之中算得上一员猛将。只是,丁氏宗亲本身也没有多少出色的人士,丁直也算是在这些矬子之中拔出来的高个了。丁绍选他出来说话,是有含义的。丁直并无太大的能事,若不是丁绍的特别照顾,他是不可能手握如今的权柄的,因此,丁绍觉得他应该是不愿投降的。丁绍希望他能说一些慷慨激昂的话来激励一下大家——尽管他看起来不像是能说出那样话的人。

丁直脸上现出尴尬之色,站起身来,期期艾艾地动了好半天的嘴皮子,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丁绍连忙鼓励道:“立本但说无妨,今日之议,关系着大家的前程,甚至是身家性命,大家自然都是有权说话的。就算你们说得不怎么对,孤王不会在意,更不会加罪!”

丁直的脸上闪过一丝亮色,但随即还是很快转黯,憋了半天,他还是只说出一句:“直素得大王信任,委以重任,自然要鞠躬尽瘁为大王效命。直是一个驽钝之人,其他的话也说不出来,直只有一句:大王所命,便是直钢刀所向,大王的大纛指向何方,直便尾随杀到何方!”

丁绍知道他能有这样的表态已经是殊为不容易了,心下暗暗觉得自己失策,明知道丁直并不善于言辞,却让他出来说话,这岂不是缘木求鱼吗?当然,丁直的表态也让丁绍觉得安心了不少。此人,至少还是忠心耿耿的。

当下,丁绍又把目光转向了殿内的其他人,道:“诸位,你等有何良策?”

群臣此时已经受到了丁直的启发,纷纷暗忖道:“咦,这倒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办法。只要不明确表态,大王他自然是无法治我等的罪的。而太原郡公他日大军杀到,秋后算账之时,也难以将顽抗的罪责推到我等身上——我等只是因循大王的钧旨行事嘛,何罪之有!”

于是,整个大殿内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群臣纷纷站起身来拍着胸脯表忠心,个个嘴里都不外乎大王你只要下令,我等就是粉身碎骨也浑然不惧的意思。方才还静得可怕的大殿一下子变得异常的热闹。

只有丁家的三兄弟没有说话。

丁超看着群臣,真是欣喜不已。既然大家都如此忠心可嘉,保住幽州虽然艰难些,希望却还是很大的。而丁越则是暗暗皱眉。大家这般说法,岂不是把他这个二公子陷于不义之中了吗?那些臣子们都不说投降,而愿意和大王一起死战,他这个大王的亲儿子却劝父亲投降,如何说得过去。

只有丁起还是一脸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大殿内讨论的这些事情,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一般。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14.幽州6

夜色已深,丁越还在自己的院子里面不停地踱步。今天,他和大哥丁超又进行了一场另类的暗战,结果他是输了,而且输得没有脾气。这对于丁越来说,是十分罕见的。丁越是一个危机感十足的人,这一次的失败看起来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丁越却将之看作是一场危机,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再一次发生——尽管,前面他曾经胜过无数次。

只是,今天的事情已经是注定无法挽回了,丁越所想的,是接下来如何打击自己的兄长,同时标榜自己。只是,今天的议事,几乎所有人都表态愿意和并州军,和赵平决一死战了,丁越在这件事上几乎没有任何同盟,想要打击丁超,实在是不太可能。至少,他自己看不出这种可能性。

正在此时,忽见一名家人前来禀报道:“二公子,三公子来访!”

“三公子?”丁越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自从长大之后,除了在丁绍的带领之下,他们三兄弟就再也没有私下里聚会过。所以,丁越竟然一时没有想起那“三公子”是谁人来。好在他随即就反应了过来,皱眉道:“他来做什么?”

那家人道:“三公子没有明言,他只是说,为了今日白天的事情而来。”

丁越的眉头皱了更紧了,他喃喃地说道:“白天的事情?”思忖了一阵子,还是不得其解,便吩咐道:“去把他叫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有何话要说。”

那家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袭青衫的三公子丁起而来。

尽管丁超和丁越二人素来和丁起颇为不合,但丁起在面子上还是做得很不错的。甫见面,他便躬身说道:“拜见兄长!”

丁越也不好太过不给面子,便挥手道:“罢了,都是自家兄弟,就不必拘束了!坐下来说话吧!”使个眼色,那家人便取来了一面凳子。

丁起也不客气,便坐了下来。

丁越立即问道:“三弟贵人事忙,非有急事是不会造访我这寒舍的,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言吧!”

丁起看了看旁边的家人,欲言又止。丁越会意,便挥手命他们退下。

丁起这才向丁越道:“今日在父王的府上,其实小弟是赞成二哥的说法的。”

丁越有些意外,也不怎么明白丁起此言的意思,便“哦”了一声,道:“我还道三弟你是一个诸事不顾的活神仙呢,想不到三弟你终究也是要食人间烟火的。”他这话是讽刺丁起假作什么都不在意,装得时分的恬淡,实际上却对速凡之事十分在意。

丁起像是没有听出丁越弦外之音一般,笑道:“二哥过誉了,小弟和二哥你虽非一母所出,但终究还是亲兄弟。小弟再是超脱,也无法在两位兄长面前超脱的!”

丁越摆摆手,制止了丁起的闲扯,说道:“三弟,你是不是走错门庭了,这番话,你应当找父王去说才是,或许,父王被你说动,会改变初衷呢。若是那样的话,你说不定会改变我丁氏甚至整个幽州的命运了。”

丁起苦笑一声,道:“二哥说哪里话。小弟在父王面前,哪里有什么说话的余地。以二哥你在父王面前的得宠程度,尚且不能说动父王,我去说,岂不是白搭!说不定父王不但不会听从,反而会降罪哩!”

丁越双手一摊,道:“话是这样说,不过。三弟你也看见了,愚兄今日也在众人面前丢了这么一个大面子。剩下的事情,愚兄也是无能为力啊!既然愚兄自己尚且无法说服父王,你来和我说,岂不是白瞎?”

丁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随即,他压低声音道:“二哥,有一句话,小弟想说与二哥知道,还望二哥听了便罢了,若是不愿想从的话,就只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笑话罢了!”

丁越见丁起神神秘秘,一脸郑重的样子,心中忽然像是明白过来什么。随即,他脸色一正,道:“三弟有话,但说无妨!”

丁起神神秘秘地说道:“二哥,小弟听人说,那派往并州的几名细作今次回来之后,全部把家中财帛收拾干净,领了家小,都偷偷跑到并州去了!”

丁越禁不住“啊!”了一声,道:“竟有此事!你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丁起笑了一声道:“兄长说哪里话,若是不可靠,小弟会巴巴的跑来告诉兄长得知吗?小弟是亲自前往几名细作家中探查了一番,结果无又不是人去楼空啊!”

丁越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派出去的习作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他们对丁家的忠诚程度是远远过于一般人的。同时,他们也是最了解并州的实力,了解幽州和并州之剑实力的对比的。既然这些人都冒着生命危险潜逃,岂不是说明在他们看来,幽州一丝取胜的机会都没有吗?若是如此的话,就不如真的投降了。早早投降还保得住一世富贵,若是投降晚了,就连性命都是赵平一言而决,难说得很了。

丁起见丁越发呆的样子,心中好笑。又继续撩拨道:“二哥,恕我说一句不恭的话。这天下是父王和大家一起打下来的,父王对此珍惜一些,舍不得将之拱手让于他人也是情有可原。其实,若是群臣还有两位兄长都直言相劝,虽然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父王不是一个昏聩之人,未必听不进去。但今天在大殿里,二哥你也看见了,大哥他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世子之位,想着要和二哥作对,竟然全然不顾黑白,便出言反对二哥,这将置我丁家的基业于何地,置幽州的百姓于何地?大哥如此自私自利,说实话,小弟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才来找二哥,希望能找到一个解决此事的办法!”

丁越被丁起说中了自己的心病,顿时不再言声了。他忽然发现,这个三弟其实还是十分通情打理的,而且也十分的聪明,最为难得的是没有野心。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没有想过和他合作呢?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15. 幽州7

丁起见丁越已经有了动心的迹象,便接着再下了一道猛料。而且,这一次的猛料比起以往来,又要猛了很多。

“二哥,非是小弟喜欢挑弄是非,小弟觉得,就凭今日你与大哥在大殿之中截然相反的作为,小弟觉得,这世子之位,父王若是不传给你,而是传给了大哥,那真是——真是昏聩了!”

丁越心下大喜,脸上却故作嗔怒道:“三弟休得胡言!父王的英明天下共知。若不是父王的英明,我丁家又哪里来今日的基业?”

丁起哪能不知道乃兄言不由衷。他也故作委屈地说道:“兄长误会了,小弟只是说,父王若是把世子之位传给了大哥,那才是昏聩。我想以父王的英明,也断然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的。”

丁越脸上的喜色简直难以抑制。但他还是勉强抑制住了,假作淡然地叹了一口气,道:“立谁为世子,终究还是由父王决定的,我等作为人子的,只消坐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其余的,都没什么好说的。”随即,他又假惺惺地加了一句:“其实,若是由我来选,愚兄倒是觉得三弟你聪明又勇武,难得得很,足堪大任啊!”

丁起连忙谦虚地笑道:“二哥莫要取笑,小弟差两位兄长太多了。小弟若是能为世子,就没有谁不可为世子了。”顿了顿,他又说道:“二哥,咱们还是回到正事上来吧。既然我们的细作都跑了,想来父王是不会再派细作潜入并州的了。因为再派其他人去,论忠心程度,,尚且不及前面那一拨,又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出卖我幽州呢?”

说到正事,丁越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他点点头,道:“说的不错。我军面对并州军本来就处在绝对的劣势。若是没有细作提供相应的情报,想要战而胜之就越发艰难了。或者甚至可以说几无可能。我们若是听了大哥的那些无稽之言,和赵平硬拼的话,我等能不能保全首领都是一个疑问了!不行,我等一定要再去劝劝父王,说得他回心转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丁起却摇摇头道:“没用的,没用的!父王是铁石心肠,他决定的事情,再是如何困难,都是要试试才罢的。说一句不怕二哥不悦的话,二哥你虽然在父王面前还算得宠,但要想让父王为了你改变主意,终究还是不可能的!”

丁越道:“我们可以把那些细作逃跑的事情说与父王得知的。相信父王听得这样的消息,一定会冷静下来的。毕竟,他也不想我丁家就此覆亡,对不对?”

丁起听得哑然失笑,道:“二哥啊二哥,你你让小弟如何说你。你以为父王不知道那几名细作逃跑的事情吗?若是在平日,并州那边有了消息,父王定会让细作来亲自给群臣说的。这样群臣可以问得具体一些,或可从中知道一些原先不知道的事情。但这一次呢,父王甚至提都没有提及那几名细作。原因何在?自然是因为父王已经知道他们叛逃之事了,只是不想让此事影响大家的心情而已!”

丁越回想了一下,忽然一拍大腿道:“此事三弟你不说,愚兄尚且不觉得,但经三弟你如此一说,愚兄再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哩!哎,如此说来,我们便只能看着父王,看着整个幽州陷入危险之中而不能有所作为了吗?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丁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这一次,他望向丁起的眼神里面竟然已经含着请教的意思了。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弟弟居然很有几分聪明。

丁起肃然道:“小弟思来想去,唯有一法可以救得了我幽州,救得了我丁家!”

丁越有些急切地说道:“原来三弟早有妙策了,那实在好极,立即说来听听。若是可行的话,愚兄一定不遗余力!”

他这话倒也不是虚言。虽然他和丁超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为了世子之位而明争暗斗,纠缠不休。但若是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还是能分得清主次的。即使是放弃世子之位,若是能救得了丁家,他此时也会毫不犹豫的。

丁起忽然站起身来,缓缓地在丁越面前开始踱起步来,却并不说话。

丁越看见丁起在这关键时刻居然卖起关子来,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三弟,话说到一半,你如何却不继续往下说了?”

丁起忽然摇了摇头道:“非是小弟不愿说,只是说了,二哥你说不定会以为我别有用心,不但不会照做,甚至可能将我提刀将我杀死!”

丁越越发疑惑了。他现在和丁起正说得好好的,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无故对丁起下手。当下,他连忙信誓旦旦地说道:“既是三弟有这样的疑惑,那愚兄就赌个咒,若是、三弟之言,我无法接受,也绝不为难,否则——天打五雷轰!”

丁起见丁越说得郑重,这才回过头来,说道:“既然兄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小弟若是再遮遮掩掩的,就显得不够磊落了!也罢——”

说着,他一步一步缓缓地来到丁越的身边,低下头来,轻轻地说道:“如今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换一个人为幽州之主!”

丁越听得震了一下,他立即变得结巴起来,期期艾艾地说道:“你,你此言——何意?”

丁起淡淡地笑道:“若是二哥愿意挺身而出,小弟倒是不介意襄助一臂!”

丁越虽然平时和自己的兄长争权夺利的时候大胆得很,但面对着丁绍,他总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的。丁起这个提议,对他来说,简直是太过震撼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丁起也知道丁越必然会踌躇良久的。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便再不多言,而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静等丁越的决定!

一时间,偌大一个庭院之内变得安静无比,只有丁越那粗重的呼吸声和清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之声在空气中回旋着。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16.幽州8

良久,丁越终于开口了:“此事我已经考虑过了,万万不成。我幽州的兵马都是随着父王南征北战练出来的。所有掌握实权的将领,几乎都是父王的亲信。我等若是发动,根本没有获胜的机会!”

看来,他倒也没有拒绝这个提议,只是觉得这个提议没有胜算而已。

丁起摇摇头,道:“二哥此言,恕我难以苟同。我只想问一句,忠心重要,还是身家性命重要?有谁能因为区区的忠心而浑然不顾身家性命吗?小弟自认做不到,我想,恐怕能做到的也没有几个吧!不错,我幽州的将领几乎都是父王亲自提拔出来的,大多数对于父王忠心耿耿。但面临着危急存亡的抉择之时,又有几个愿意舍生取义的?况且,我们只是逼迫父王让位于二哥你,又不是要对父王进行什么冒犯,他们又有什么可说的!”

丁越有些心动。他也看出这其中的机遇若是他能夺得幽州之主的位置,然后宣布向并州投降的话,赵平一定会给他一定程度的赏赐。虽然这赏赐未必比得上当世子。但那至少不会为了他日的荣华富贵甚至身家性命担忧,也不必再明争暗斗了。

但随即,他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一颗几乎要热切起来的心顿时冷却了下去。他苦笑着摇摇头道:“三弟有心抬举愚兄,愚兄十分的感激。不过,就是咱们两个在这里,不论如何说得好,终究都是难以成功的。我们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三弟你也知道,军中的将领都是父亲一手提拔出来的,和父亲之间关系非同一般。他们恐怕是不肯随我们做这杀头之事都的!”

丁起摇摇头,道:“二哥此言,小弟难以苟同。小弟以为,事情正好相反。幽州的文臣对于是否投降,态度未必那么明确。因为即使赵平攻陷了整个幽州,他也很难不用到这些老臣来治理幽州。但那些将领则不然。主动投降和被击败之后投降的武将待遇是截然不同的,后者即使丢命也毫不稀奇。你看看那燕彦,还有冯硕,都在并州军中大受重用。幽州的大将们看见这一点,心里能没有任何想法吗?”

丁越眼中顿时又放出光来,他有些犹豫地说道:“只是,今日再大殿之上,那些武将都已经答应了父王,和父王共进退的!我等岂能轻易说得他们改变主意?”

丁起微微一笑,道:“二哥你还是太老实了。你再回想一下,他们答应了什么?他们答应了忠于父王,但答应随着父王一起拼命了吗?答应了赵平若是打过来,决不投降了吗?你别看这似乎差不多,其实差得远着呢!忠心,他们有,咱们兄弟就没有了吗?咱们不过是为了父王自身的安危考虑,为了幽州的军民考虑,才决定实施兵谏的。我们只是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将父王从深渊之中拉出来而已,难道我们错了吗?

那些武将今日之所以如此表态,钻的就是这个空子。他们本就不赞成和并州开战,所以才会选择含糊其辞。若是不然的话,他们为什么不学大哥一般,说什么为了基业,为了百姓要浴血奋战?况且,今日他们的表态到底是不是出于诚心,都很是难说。虽然父王当场发下话来,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不会因为说得不对就进行追究。但他们心中岂能没有顾虑,父王真的日后不会进行追究?这一点,就算是二哥你,也难以保证吧!”

丁越听得不住点头,道:“是了,是了,他们越是这般说,就越说明他们是逼不得已。否则的话,他们作为武将,平日里说惯了慷慨激昂之调,到了父王的大殿之内,正是表明心迹的要紧时候,为何却一个个显得羞羞答答的!”

丁起脸上现出欣然之色,道:“二哥,哦,不,大王英明!”

丁越被丁起一声“大王”称得心怀大放,浑身骨头立时便轻了三分。他笑着凑过去故作亲昵地拍了拍丁起的肩膀道:“三弟乃是这件事情的首倡之人,不论如何,这头功是短不了你的。待得我们投降了太原郡公之后,我也会向太原郡公提起你的首倡之功。想来太原郡公也不会亏待与你。凭着你的机智和本领,说不定太原郡公还会重用与你呢!”

丁起连忙故作激动,感激涕零地说道:“大王休得如此说!若是没有您,小弟就是有满腹的心思,也不敢付诸行动的!大王您才是此事的首功之臣,我等都只能是在您旁边分得小小的一瓢羹而已,不足挂齿!”

丁越今天真是越看这个弟弟就越发顺眼,越听他的话就觉得越发明理晓事。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忙勉强收住笑意,道:“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我差点就忘记了!”

丁起接话道:“二哥所说,是不是关于联系哪一位武将的事情?”

丁越点头道:“不错。我们要行动,知道的人就不能多,所以只能联系少数几位,甚至是一位手握重兵的武将。否则,人多嘴杂,一旦此事外泄,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这样的人选恐怕并不多见了。不知道三弟你心中可有理想的选择?”

丁起毫不犹豫地说道:“二哥觉得丁直如何?”显然,他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丁直?”丁越皱着眉头摇摇头道:“不妥!此人乃是我丁氏宗族中人,乃是你我的堂叔,岂会愿意看着我丁氏之人闹出内讧?再说,他一向对父王最是忠心,今天的事情,他又是第一个表态的。他如何会参与这件事情?我们若是联系他,就怕到时候反被他到父王那里告上一状,咱们不等发动,就成为阶下之囚了!”

丁起很肯定地摇摇头道:“不会,绝对不会!丁直此人,别看表面看起来十分的憨厚,内心却是十分聪明的。他看得清楚局势,不会行那逆天之事的。若是他出卖了我们,否定了我们投降并州的想法,就相当于得罪了太原郡公。这样的事情他岂会为?今日之事,他并不是主动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而是被父王点名,才不得已装疯卖傻说出那番话的。而所谓的宗族相互之间是否争斗的问题,在如今的形势之下根本就不成为问题。我想,他此时最希望的,恐怕就是有人站起来行二哥将要行之事了。

而且,丁直若是被我们说动,也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便是,父王对他一直都十分信任,根本就不会防范于他,若是能说得他出动的话,我们的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发大了。”

丁越听得怦然心动。但他还是有些顾忌。

丁起不待丁越说出心中的顾虑,笑道:“二哥放心,小弟这就去先探探他的口风。若是他答应,我们便将细节定下来,若是不答应,咱们再来另想办法也不迟!”

丁越听得丁起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忽然一拍茶几,道:“好!此时就交予三弟你了!”

第六卷 转战天下 117.幽州9

两日后,在丁起的斡旋之下,一切很快就决定了下来。按照约定,次日的晚上,丁绍要宴请群臣,到时候王宫人多。丁直只要在那时候带兵包围王宫,然后逼迫丁绍当着群臣的面传位于二王子丁越便是。相信到那时候,丁绍自己即使不愿让位,群臣面对着冷血的丘八爷明晃晃的兵戈,也会撕下忠心的面具,催促丁绍传位的。

只要丁越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接位仪式,丁绍就再无翻盘的机会了。

到了这日晚上,由于要继续商量细节,丁起便一直留在丁绍的府上,没有回府。二人还有二人的心腹家将全部都集中在丁越府上的书房里面静思这次计划可能存在的任何漏洞。只消他们中有任何一个人对这个计划中的一个小小的细节提出疑问,大家就必须全部都停下手头上的事情,开始讨论这个细节。先是讨论如何避免,再讨论避免不了的时候如何应对。总而言之,就是要让这个计划变得天衣无缝。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之后,到了半夜,这个计划似乎真的已经进入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状态。两位公子府上的几十名谋士再也想不出这个计划中可能存在的任何纰漏。

两位公子自然是十分欣慰的。一个完美无缺,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的计划,谁都愿意去施行。这个计划已经具体到了两位公子到时候穿什么样的衣服、启程的时间、抵达的时间以及走路的姿势、脸上的表情都已经策划好了。总之,这就是一个拿出来给人一看,就会立即生出惊艳之感的计划。没有人看了这个计划还会觉得它不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