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大明首辅》》 · 银月令 · 2026-07-25
“子谦,我且是问你。”张大人环顾了下左右,开口说道,“你如何竟是让我南直隶帮浙江的兵供应军饷?”
“帮浙江的兵供应军饷?”萧墨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接便愣住了。
“南直隶的存粮,虽是要比浙江多些。”张居正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可两省都要供着海道,南直隶还得供着南京城里的驻军,如何还要再帮着浙江供应军饷。”
“有这等事儿?”萧墨轩愕然的张了张嘴。
“你若是不信,且随我去主簿房里看看便是。”张居正一句话没说完,便站起身来。
“这……”萧墨轩迟疑了一下,看了眼呆在一边的王浚。
“哦……”王浚也连忙作揖回道,“属下只和徐先生去侧厅稍坐片刻,萧大人先陪着张大人去看便是。”
“那倒是先失陪了。”张居正亲自找上门来,萧墨轩倒也拗不过他。
“先打扰了。”张居正朝着众人略拱了下手,扯着萧墨轩便朝门外走了过去。
经略府,主簿房。
“张师傅,这里才是公房。”萧墨轩见张居正到了这里,又不去公房,又不去册库,却往着一边的议厅奔了过去,连忙就要拉住。
“不错,去的便就是那里。”张居正脚下的步子丝毫没停下来,“寻个清净的地方,也是好说话。”
“噢……”萧墨轩心里又添了几分诧异,自个这位师傅,难道是来找乐子的不成?
第六卷 第十一章 命中克星
簿房的议厅里头,其时正坐着几个小憩的小吏,陡然人和应天巡抚一起走了进来,也是吓了一跳。低头顾盼了几下,连忙溜了出去。
见屋里已是没有他人,张居正仍是有些不放心,顺手带上了门。
“子谦,我且是问你。”张居正拉着萧墨轩坐了下来,“那户部浙江清吏司的海瑞,可是你举荐的?”
“海瑞?”萧墨轩的心里咯噔的响了一下,“不错,正是学生向吏部举荐的。”
“哎呀……”张居正脸色微变,“如何当真是你。”
“这回他惹祸了……”。张居正的样子,几乎要捶胸顿足。
“海瑞他如何惹祸了?”萧墨轩也有些紧张的问道,“难道是惹上了谁不成?”
“惹上谁个?”张居正用力的在萧墨轩肩膀上拍了几下,“他惹得是皇上?”
“皇上?”萧墨轩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海瑞他向皇上上疏了?”
“子谦你……”张居正顿时被萧墨轩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又把萧墨轩朝着墙角拉了拉。
“子谦你如何知道?”张居正的嘴唇似乎有些发紫,“难是说你也参与了其间?”
“这倒是没。”萧墨轩倒也知道深浅,连忙开口否认。
“那且是还好些。”张居正这才略松了口气,“回头若是有人问起你来,你万万不可胡乱言语。”
说话间,张居正脸色严肃的掀起袖子,从里头抽出两封信来。
“这两封信笺,都是内阁用兵部的勘合八百里快骑送来的。”张居正把手里的信笺递给了萧墨轩,“原本便就有一封是给你地。另外一封,且是给我的。两封大抵相同,你皆是可以看看。”
“几位阁老原是要分送给你我,可又怕你一时间失了计较,还是让我来送来给你。”张居正的心思也有些不定,“我等两人,也好先商量着行事儿。
萧墨轩轻轻应了一声,接过张居正手上的信笺,先拿起写着自个名字的那封,撕开了上头的火漆。凑到面前。
“治安疏……唔……”萧墨轩第一眼看到的,倒是高拱复写在后头的文字。高拱擅于强记,海瑞所上的奏疏,虽是留在了万寿宫里头,可是高拱竟是完全凭着记忆,将这份奏疏记了下来。
“学生明白了。”萧墨轩尽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平静些,可是心里却是“突突”地跳个不停。
“你且是明白如何?”张居正对萧墨轩的话似乎有些不解。
“张师傅,这海瑞是甚么时候上的疏,皇上眼下又是如何?”萧墨轩连续朝着张居正抛出两个问题。
“几位阁老的信上且是都写明白了。”张居正对萧墨轩的态度似乎有些不满,“你且先看明白了再说。
“噢……恕学生过错。”萧子谦被张居正顶了一回。连忙安下心来去看手上的那两份信笺。
后据《名臣志.海瑞列传》所载: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乙酉。海瑞乘嘉靖帝于皇极殿召群臣与方士论道之时上《治安疏》,帝盛怒,欲罪于海瑞,幸内侍黄锦一旁进言,曰海瑞备棺于家中,此乃死谏,帝默然,竟不速罪。
在这一段记载中,黄锦其实充当了一个非常光辉伟大的角色,若不是他从旁进言。嘉靖帝盛怒之下,海瑞难逃一死。只从此一事看,黄锦虽是宦官,却有君子之风;而嘉靖帝能闻言而止。虽是在四十多年的执政生涯中并没有太多的闪光点,或者只是不想杀了海瑞给自己留下一个骂名,总归来说倒也并非昏庸之主。
惟一可惜的是。宦官受轻,黄锦虽是有君子之风,当年又显赫一时,却也只能留下一个内侍地名头。
“呵……呵呵……”萧墨轩看完手里的两封信笺,目光却仍不离开手上,只是垂着脑袋,苦笑几声。
“子谦……”张居正倒是担心自个这位得意门生受了刺激,有些担心地唤倒。
“唔……”萧墨轩长出一口气,微微抬起右手,摆了几下,向张老师示意自个没事。
终于还是躲不过去……海大人终于还是上了这么一封治安疏,虽然在时间上提前了四年之久。文中所指,几乎与萧墨轩记忆里的那封毫无二致。
宿命啊……宿命……只能说,这海瑞真的是嘉靖帝命中的克星。那么……萧墨轩直愣愣的托着手上的信笺,陷入了另一阵沉思。
,几位阁老和黄公公,冯公公几个眼下在京中也是尽张居正心里仍是挂着,走上前几步来劝慰萧墨轩,“等过些日子,皇上气消了,定是不会牵连无辜,只消你回了京之后切莫胡乱言语便是。”
“张师傅。”此时的萧墨轩,又突然变得镇静起来,“学生不会有事。”
“自然。”张居正见萧墨轩回过神来,心里也是松了一些,“令尊和子谦你对皇上忠心一片,这些年又做过什么,圣上心里自然拿捏的清楚。”
“海瑞也当是无恙才是。”没想到萧墨轩紧跟着加了一句,又把张居正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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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师傅。”萧墨轩折过头来,看着张居正,“什么时候动身?”
“须得过个几天才是。”张居正接过话来,“你且先发一道书,让宁波市舶司把今年新收的白银解送京城,稍后出去便发,可巧让王浚带了过去。”
“还有浙江巡抚李应节和我这里。”张居正继续说道,“也各凑一些钱粮送入京中。你我也走水路,倒是不怕时候长些,须得和押解进京的钱粮差不多时候到才是。这些事儿,也个几天也料理不清。”
张居正所说地,在几位阁老的信笺里也都提到了。他们的心思,萧墨轩也明白,无非是指望搏皇上欢心,尽量少追究下来。
“看来今年这个除夕。”萧墨轩抿了下嘴唇,默默的站起身来,“又得在京城过了。”
自个这回倒真是回家过年了,可看眼下地情形,自己在南京的家眷,于公于私,都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子一起跟了回去。
今年这个年……看来无论如何也是没法子完整了。
紫禁城,万寿宫。
从今个早上开始,皇上老人家竟是已经昏厥过去了两次。太医令万邦宁领着一群太医,呆在寝宫外头寸步不敢离开。
一个个间或翻开几本医书,却又一副一筹莫展的模样。
“黄伴……”寝宫里头,龙床上头响起一阵气若游丝地唤声,“黄伴……”
“万……万岁爷……”黄锦这些日子来,除了用饭和沐浴,漱洗。其他时候几乎也都是只呆在万寿宫里头。
听见嘉靖帝召唤,黄锦竟也有些顾不得脚下的轻重,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到了龙床边上。
“扶……扶朕起身。”嘉靖帝的眼窝看起来似乎有些深陷,竟是比前些时候消瘦了许多。
“万岁爷,你且是多躺会儿。”黄锦脸上的泪痕已是擦了干净,只是眼眶仍有些发红,“外头的事儿有几位阁老料理着,这里又有老奴伺候着。”
黄锦说的倒是实话,嘉靖老人家即使在这里躺上一年,大明朝也不会乱。
大明的内阁制度,经过近两百年的完善和进步,到了今日,已是完全可以独立的料理朝廷上下所有大大小小的事务。
甚至说,内阁文官制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和约束了皇权,逼得做皇帝的不得不弄出个内相,也就是司礼监来相对限制内阁。后世曾经有人借皇帝不上朝来抨击嘉靖,隆庆和万历诸帝,其实并不完全正确。首先,不上朝并不代表不处理国务,嘉靖帝十多年不上朝,却能熟知天下钱粮之数与两京一十三省情形;万历不上朝,却能发动“三大征”,便就是明证。其次,做皇帝的深居,一部分也是因为对文官内阁制度作出的妥协。
后来虽有魏忠贤阉党乱政,那也是因为一部分文官选择了投靠内臣,才造成了大面积的失衡。自古以来,治天下从来不能只靠一人,若是做皇帝的日日上朝,百姓却苦不堪言,却还要歌功颂德;打个战,自损数千,歼敌数百,割让土地却要号称大扬国威,声称要再活五百年,才是真的滑稽。
大明,华夏一族的最后一个正统王朝,自从建立的第一天起,从未签定过一个不平等条约,从未割让过一寸土地,甚至皇帝被俘,也没有作过任何一丝妥协,直至崇祯帝以死殉国。
这一切虽然不是做皇帝的一个人能做到的,但是华夏一族的最后一丝血性却在这里显露无疑。
甚至从郭子兴揭竿而起的第一天开始,包括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对手陈友谅在内,他们都是华夏民族的英雄,并且必将永垂不朽
第六卷 第十二章 望眼欲穿
朕……朕无碍。”嘉靖帝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
“万岁爷……千万动不得。”黄锦几乎要哭出声来,“得保重圣体呐。”
“朕已是两天没颂经了。”嘉靖帝有些不甘心的落回了身子。
“万岁爷有这番心意,足以感动天地。”黄锦连忙上前帮着嘉靖帝把被子窝了窝,“等养好了身子,再去也不迟。”
“朕……朕岂是还能好起来?”嘉靖帝把头深深的埋到了枕头边上。
“万岁爷说这话,老奴便也是再没了活下去的心了。”黄锦大哭着跪到了嘉靖帝面前,“万岁爷不肯保重圣体,咱们做奴婢的,活着又有何用。”
黄锦这么一哭出声来,顿时旁边的几个小内侍也跟着纷纷跪倒,落下泪下来。
“哭什么哭。”嘉靖帝脸色微微发白,大口的喘了几口气,“朕还没归天。”
“快……快,都别哭了。”黄锦回过头去,小声的吩咐着。
“万岁爷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黄锦擎起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都是奴婢们的错。”
“黄伴……”嘉靖帝侧过脸,看了黄锦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了屋顶,木然的看着。
“老奴在呢。”黄锦站起身来,凑上前几步,“万岁爷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
“你清瘦了……”嘉靖帝有些默然的说道,“这么些天来,你也没好好歇息吧。”
“老奴好着呢。”黄锦腾腾的退了几步,故意站得笔直,“万岁爷。您看着,要不老奴拿个大顶给您看?”
“呵呵……”嘉靖帝的脸色,在这几天里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都年纪不小了,悠着些才是。”
“嘿嘿。”黄锦憨憨的笑了几声,又转了回来。
“当年在兴王府里头。”嘉靖帝嘴角泛着淡淡地笑容,“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八岁。”
明武宗无嗣,嘉靖帝乃是兴王朱佑之子,所以嘉靖帝是在兴王府里长大的。
“能陪着万岁爷。是奴婢的福分。”说起当年在兴王府的事,黄锦的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时候奴婢在内书堂做着万岁爷的伴读,万岁爷还常私底下教着奴婢识字解句呢。”
“朕……朕也没想到……居然会做了皇上呐。”嘉靖帝微出一口气,“你只当是朕不知道,其实朕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懂。”
“万岁爷这是损奴婢呢。”黄锦见嘉靖笑出声来,心里也略宽了些,“万岁爷是神仙下凡,奴婢们哪能有万岁爷这般的智慧。”
“唔……”嘉靖帝和黄锦说笑了几回。精神也似乎好了许多,“四十一年了。这个家……还真难当呐。”
“万岁爷想效仿文帝,做贤明治平之君,自然要累些。”黄锦微微笑道。
“朕虽是富有四海。”嘉靖帝的目光又转回到了屋顶上,苦笑一声,“可这寻一安身之所,却还要靠着做臣子地去想法子凑。”
“万岁爷说的是……”黄锦的声音,无形之中突然低了一下,“萧子谦。”
“他甚么时候回京?”嘉靖帝不答反问。
“兴许便就在这几天从南京动身。”黄锦欠了欠身回道,“带着今年宁波市舶司新收的银子,一路上该是走得慢些。”
“呵呵……”嘉靖帝突然笑了几声。只是却是苦笑,“如何又是他……”
如何又是他……这倒是什么意思?这一句话,便是黄锦也没能听得明白。
一直到嘉靖帝最后的时日,他也没解释过这一句话说得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后来竟是引出了十数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却也成了一桩千古悬疑。
“还有谁来?”嘉靖帝停了半晌,又开口问道。
“还有应天巡抚张居正。押送今年直浙两省多收的赋税,约莫和萧墨轩一路而来。”黄锦不敢隐瞒,连忙答道。
“来得好……都来了。”嘉靖帝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微微的响动,“各路诸侯一起进京,总归不是为了一个海瑞。”
“各位大人想是担心皇上呢。”黄锦笑道。
“甭管担心着什么。”嘉靖帝不紧不慢的回了一句,“只要他们是念着朝廷,都来吧……”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十二月一十九日,鞑靼图门小王子引弦三万突犯独石口而入。
幸居庸关守将用
保京师无恙。图门引骑入保安,掠粮草无算。
其岁正值大寒,保安百姓缺粮短衣,风雪之下,饿琈遍野。
嘉靖帝病卧不起,内阁首辅徐阶与掌司礼监事兼总督东厂太监黄锦商议,急调京城太仓粮十万石分两批往援。又命粮草未到之时,使保安,宣府两城守军以军粮暂济百姓。
十二月二十八日,巳时中。五城兵马司出动士兵两百人,疏散朝阳门边百姓商贩。
直浙经略,兼挂户部侍郎,兼加裕王府右长吏萧墨轩;应天巡抚张居正,进京了。
这回有些与众不同地是,平日里凡有封疆大吏回京,前去迎接的至多是礼部侍郎。
可今个候在朝阳门边地,领头的赫然是内阁大臣,武英殿大学士郭朴。
在郭朴身边,又站着一位穿着大红的内侍衣服的人,便就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
—
礼部侍郎马森,也依着规矩一同前来,倒是被挤到了一边上去。
从江南带来的粮船,已是在辰时初便到了通州渡,银船则是走内河进了积水潭,在巳时初的时候也已是到了。
“哈哈哈。”远远的看见几辆马车在侍卫的拥护下从朝阳门走了进来,郭朴连忙拾步迎了上去。
“这结冰的天气,两位大人从水上一路走来,只怕这冰都是被银子给砸碎的。”郭朴哈哈笑道。
“郭阁老,冯公公,马侍郎,诸位大人。”萧墨轩从马车里跃下,连忙上前行礼,“见笑了,这半年地,只够是发了京城里百官的俸禄。怎生要劳动郭阁老和冯公公亲自领着这许多大人一起来迎接在下和张大人两个。”
张居正虽是萧墨轩的老师,可是这在台面上的时候却也是要以萧墨轩为先,朝着众人一拱手,略比萧墨轩落了半个肩膀。
“够发俸禄就行。”郭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两位大人这一回,却是立了大功了,老身便是给两位磕头都不为过呐。”
“郭阁老何出此言。”萧墨轩心里也是一惊,“这京城里头,竟是紧成这样。”
“唉……”郭朴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陪着萧墨轩一起向前走去,“京城里头,这个月头发了宣大和蓟辽的军饷之后,原本还留了二十万石的粮食,发了过年地俸禄,再剩下十万石,原指望着熬过春寒。”
“九天前,鞑靼图门小王子引兵犯境,致保安百姓无粮,只能从京城的太仓里头又调出了十万石救济。”郭朴仍是苦笑着说道,“眼下整个京城的太仓里头,只剩下十来石的粮食,四五万两的白银,空得可以跑老鼠。”
“京中百官的俸禄,原本该是除夕前九天,也便就是腊月二十一发放。”郭朴看了一眼萧墨轩,又对着张居正招呼了一声,继续说道,“若是要发了百官的俸禄,只怕让户部去太仓里清了家底也凑不足。又得防备着意料之外的事。”
“徐阁老和高阁老,日日盼着两位大人到京。”说到这里,郭朴略是松了口气,“今个早上的辰时,接到通州县来报,说萧大人已经到了,心里才是略宽了些。”
“你们这一回来。”郭朴拉过萧墨轩的手,轻轻拍了几下,“京城里头的这个年,也就好过喽。”
“圣上眼下龙体如何?”萧墨轩略转过脸,冲着冯保问道。
“比起前些日子,已是略好了些,只是还起不得身。”冯保的脸上,竟也是和郭朴类似,都是苦笑,“这些日子来,黄公公也大多陪在皇上身边,朝廷里头上上下下的打理,倒是大多苦了几位阁老了。”
“冯公公言重了。”郭朴连忙回道,“且都不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大明的社稷。”
“皇上可是知道萧大人和张大人回京了?”郭朴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冯保。
“这……”冯保略迟疑了下,又赶紧回道,“自然是知道。”
“那萧大人约莫是什么时候进宫觐见皇上?”郭朴又把脸转向了萧墨轩。
若是皇上不知道萧墨轩进京,迟些去自然无妨。可眼下皇上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便就是不得不进宫了。
封疆大吏进京,须得觐见皇上,否则便是失礼,再说重一些,便是也违了祖制。
第六卷 第十三章 量小非君子
封疆大吏进京,须得觐见皇上,否则便是失礼,再说重一些,便是也违了祖制。
可问题是,眼下皇上病卧在床,此时接见萧墨轩却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但是若此时不安排萧墨轩进宫觐见皇上,日后岂不反倒是落下罪过。况且眼下正是非常时期,萧墨轩所做的任何一个举动,都有可能造成无可弥补的损失。
皇上眼下约莫是在装糊涂,可是身为臣子的萧墨轩,却万万装不得糊涂。
保住了萧墨轩,把海瑞惹起的这桩子事儿约束在仅仅到海瑞为止的程度上,其实也就等于保住了自个。这个道理,包括诸位内阁大臣,甚至冯保在内的所有人,心里头都明白。
黄锦虽是对皇上确是一片忠心,但是也不会傻到去做把自己脑袋往刀刃上使的地步。上回萧墨轩在南京假拟圣旨的事,黄锦也脱不开关系,牵连上一点点,都至少少不了一个充军。
也只有让萧墨轩去觐见了皇上,大家才能知道事情会发展到怎样一个地步,皇上究竟会不会有心放上一马。
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不如来个痛快。所有的人也都相信,凭借萧墨轩的睿智,兴许真的能化解眼前这一次危机。
“冯公公。”郭朴把目光转向了冯保,这些个事,即使身为内阁大臣的郭朴也没法子去左右,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黄锦和冯保身上。
“这……”冯保也略迟疑一下,又看住了萧墨轩。“这可是要和另几位阁老再先行商议下。”
“我看倒是不必。”萧墨轩猛得抬起头来,“眼下皇上心里头原本就有些纠结着,若是再聚一起商议,反倒是会引起皇上心里头生出念想来。”
“既然皇上已经知道在下回到了京城。”萧墨轩继续说道,“倒不若劳烦冯公公直接去通报的好。”
冯保微抿了下嘴唇,沉默半晌才重重的点了点头。
“既然是萧兄弟这般说了。”冯保有些怪异地看了郭朴一眼,“那兄弟我稍后就帮着通报一声就是。”
“那便是多谢冯公公了。”萧墨轩和郭朴一起朝着冯保拱手道谢。
西安门,萧府。
“今个买来的羊肉竟都是瘦了些。”萧夫人和宁夫人两个,从来指不粘烟火的贵夫人,竟是破天荒的转到了厨房里头。
萧夫人手指头上裹着手帕。轻轻个在一只篮子里拨拉了几下。
“子谦最爱吃的,便就是半肥半瘦的那种。”萧夫人脸上泛着笑意,对着亲家母说道,“却又不能要膻味太重,须得放上花椒一起炖了才是。”
“这都是怪小的疏忽了,忘了和送肉的屠户事前招呼一声。”萧福虽是已经满得额头渗汗,可也是乐呵呵的,“小的立刻安排人手去换。”
萧墨轩仅仅二十一岁就做到了二品封疆大吏,这已经不仅仅是萧家地骄傲这么简单的事儿了,完全可以用传奇两个字来形容。萧家上上下下。听说少爷要回来过年,个个都是喜笑颜开。
秋冬的时候。府里新添了丁口。刘婶的儿子萧二,中秋的时候喜得千金。腊月前,五十岁的老管家萧福居然也是老树开花,添了一个男丁。
家里家外,都说萧家宅子的风水好。萧福原本只有一个女儿,眼下喜得贵子,更是整日笑得嘴都合不拢,整日念叨着说要等大少奶奶替萧家产下贵子之后,让自家儿子去侍奉孙少爷。
萧福虽是没有明说,可是话里头的意思已是很明显了。萧福当年是侍奉萧天驭的。而萧家的下一代管家,约莫不是萧三就是萧四,再往后地话,就要先打算着了。
刘婶家里头只得了一个孙女儿。心里头自然有些嫉妒萧福,可是又转念想了,日后少爷有三房太太。又怎会生不出一个女儿来,自个这孙女儿倒也不怕吃亏,心里倒也略平了些。
只是像是不约而同的,这一男一女两个娃娃,竟都是一直没起名字,都说着要等少爷回来帮着起。
以前这挡子事儿,可都是萧老爷垄断经营地。这回被自个儿子打破了垄断地位,萧老爷却也毫不在意,甚至还问着要不要帮着发一封信笺去南京,只是萧福和刘婶两个,定要当年相请,才做了罢。
大伙儿心里惟一的遗憾,便就是少爷这回没能带了两位少奶奶和小香兰回来。只是又想到母子平安才是紧要,也不去计较了。
“福伯……福伯……”萧夫人还在这里和萧福在这里说着话,便看见厨房门边,萧五气
的奔了进来。
“小的见过夫人,见过舅夫人。”萧五也没想到萧夫人和宁夫人居然也会出现在厨房,吃了一惊,连忙缓住脚步先见过。
“这大冬天的,穿得厚实,自个不怕跌倒了得疼,如何也是不怕冲撞了人。”萧福略板起脸,呵斥一声。
“小的……小的……这不是见到了少爷的车马,急着赶回来禀报嘛。”萧五今个在夫人面前,似乎倒不怕起萧福来了,倒是挺了挺腰杠,理直气壮的回道。
—
“少爷到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惊喜地叫出声来。
“到是到了。”萧五挠了挠脑袋,憨憨的笑了一声,“只是车马又朝着西安门的城门那边去了,旁边陪着郭阁老和宫里冯公公的轿子,小地倒也不敢上前去问。
“噢……”萧夫人眼睛里的光彩,顿时黯淡了一些,有些可惜的应了一声。
“少爷想是先进宫觐见皇上去了呢。”萧福呵呵笑着朝夫人说道,“少爷眼下做着朝廷地官儿,也是身不由己。想是只等从宫里边出来,便就是该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萧夫人缓缓点了点头,和宁夫人一起转过了身,朝着门外走去。
儿子从江南回来,想是也不可能多带随身的衣物。留在家里头地,已是半年没穿过,前些天乘着日头好,让拿出来洗晒了一回,稍后等到了家里。也少不得沐浴更衣。
儿子房里虽是日日仍有人打扫,可是小香兰也随着萧墨轩去了南京,这回也没回来,萧夫人这个做娘亲的,却总是有些放心不下,这回竟是要亲自去帮着儿子收拾去了。
萧墨轩这次回京,到底是回来做什么,萧天驭自然是知道的。
可是这一回,萧天驭却是选择了沉默。上回那两次,都是自个那个老婆折腾得风风雨雨的。萧天驭不说,其一是不想再让更多的人烦恼。惹得鸡犬不宁的。
其二嘛,虽然思来想去,萧天驭整日都揪着颗心,可隐隐间,萧天驭却总觉得儿子该是能对付得来眼下的局面。
此子胜我无算,萧天驭心里这般安慰自己。况且裕王府,内阁和司礼监,也都不会坐视着萧墨轩牵连进去。
紫禁城,西苑。
“郭阁老,我且是带着萧经略去万寿宫。您老……”冯保有些皮笑肉不笑的瞅了郭朴一眼。
“哦……”郭朴立刻缓下脚步,“那老身也不便再相陪,便就先回值房向徐阁老和另两位相报一下。”
“阁老慢走。”见郭朴转过身去,萧墨轩也微微欠身相送。
“呵呵。”等郭朴略走得远些了。冯保转回身来,轻轻的冷笑了几声。
“萧兄弟。”冯保看着萧墨轩说道,“既然你我以兄弟相称。兄弟我也是个没身家的人,倒是真把萧兄弟你当自家兄弟了。”
“冯兄哪里地话。”萧墨轩连忙回道,“兄弟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想。”
萧墨轩这说的倒是真话,冯保虽是个太监,太监在大多数人的心里头,都是阴险狡猾的角色,况且在他们的心里头,确实存在着阴暗的一面。
可是仔细计较起来,这些太监其实却比普通人更容易接触。只要你对他们好,以真心相交,他们就会对你好,哪怕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公元一六四四年,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率领农民起义军攻入北京城。
满朝文武大臣,大多想得是结交新主子,争着献出自个的身家财物。
回想起那一刻,上百万人的北京城,偌大一个紫禁城,挺身而出死命护住崇祯皇帝的,竟然是在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带领下的一群宦官。
满朝文武迎新主,十万将士卸甲戎。风雨飘摇,大厦已倾之时,只有白发苍苍地王承恩,孤独的护立在崇祯皇帝地身前,最后陪着崇祯帝一起自尽于煤山。在那一刻,还有谁能想到,他是一个太监。
“萧兄弟。”冯保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今个你若是想要去找那几个老货商议,只怕那几个也是不敢见,定是想着法子要推脱。”
“呵呵……”萧墨轩丝毫不以为意的也淡然笑了一下,“谁不念着自个的身家呢。”
从见到是郭朴前来迎接,而不是其他人的时候,其实萧墨轩心里头也就大概有了些思想。
眼下内阁的四位阁老,除了郭朴以外,其他三位都和自己牵扯颇深。
但按理说,能有内阁大臣前去亲自迎接,已经是给了萧墨轩天大的面子。
只是郭朴这么一去,其实也就代表着内阁的意思,萧墨轩回京之后,只需直接进宫面圣就是,不必再找什么人商议了。
是萧兄弟果真有什么事儿,只怕他们个个会撇得干净些不屑的说道,“倒是裕王爷,这几日时常派人进宫进献一些稀罕的东西,又上疏说惠丰行助资帮皇上修建长生殿,请旨嘉奖,倒是最念着萧兄弟你呢。”
帮惠丰行请旨嘉奖,其实也就是帮萧墨轩请功,这点谁都明白。
“王爷……”一股暖流,从萧墨轩的心间流过,“兄弟我这回从江南回来。除了帮王爷带了些南洋地特产外,也帮冯兄捎了些。”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事情。”冯保摆了摆手,“只要萧兄弟你平安,你我兄弟日后还怕少得了富贵荣华。”
“未经皇上宣招,今个且是会不会白跑一回?”萧墨轩也不想再去仔细计较这些事情。这些事情原本也就计较不清,这就是政治。
几位阁老能在暗中相助一二,其实也就仁至义尽了,即便是高拱,虽然是自己的老师,只要不牵连上裕王爷。他也不会豁出命来。算起来,除了裕王以外,自个这一帮子人里头,倒是张居正对自己最是上心了。
“兄弟我早且说过了。”冯保微微笑道,“皇上早就是知道你要回京。”
“既是知道你要回京,又岂能不知道那海瑞是你举荐,这些个明里头地事儿,即便是兄弟我也不能帮你瞒。”冯保继续说道,“你只当今个不是来请罪地,而是带着新收的银子来帮皇上解困的。”
“不过……”冯保说完一番话。似乎又有些忧心忡忡,“圣意毕竟难测。皇上地心情这几日虽是缓了些,可是萧兄弟你等见了皇上,还是得见机行事,小心说话才是。”
“兄弟明白。”萧墨轩重重的点了点头,随着冯保一起朝着万寿宫的方向走去。
万寿宫,寝殿。
“万岁爷。”冯保跪在嘉靖帝面前,小心的报道,“万岁爷让奴婢们留心着,眼下萧墨轩已是进了京城。”
“随着他一起来的,正是应天巡抚张居正。”冯保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先到随行粮船五十只,载粮一十五万石,随后粮船一百五十只,载粮四十五万石。只这几天就到。还有另两条船,装载宁波市舶司新收白银六万两,南直隶和浙江多收税银六万两。共计一十二万两,并宁波市舶司进献南洋奇珍,已到积水潭。户部和内库司的人眼下正在清点。”
“朕只问你人可是到了没。”嘉靖帝微微皱了下眉头,“竟如何是说上这许多,难道户部和内库司地人不会来报。”
“奴婢多嘴,奴婢多嘴。”冯保心里一惊,抬起手来,就朝着自个脸上扇去。
“够了。”嘉靖帝侧躺在龙床上,微微扬了下胳膊,“说了就说了罢,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儿。”
“奴婢谢主子爷开恩。”冯保停住了手,伏下身去。
“奴婢还有一事上奏皇上。”冯保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嗯。”嘉靖帝朝着冯保略微扬了扬头,示意他说话。
“便就是萧墨轩回京,依着规矩,须得觐见皇上才是。”冯保只说了一句,就停住了嘴,低着头,也不敢去看嘉靖帝脸上的表情。
“呵呵。”嘉靖帝听了冯保的话,只是轻轻一笑,“依着祖制,倒该是要见,若是不见,倒是朕失了规矩。”
“既然回来了,那便就见吧。”嘉靖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那却不知皇上何时召见萧墨轩?”冯保见皇上并未动怒,心里也略宽了些,“奴婢也要去通报于他。”
“唔……什么时候……”嘉靖帝轻轻的哼了一下,“人该是都已经进宫了吧,难道还要问什么时候。”
“圣明无过主子。”冯保脸上泛着笑回道,“难不成万岁爷能掐会算不成,那萧墨轩确实已经进了宫,此时便就在殿外候旨。萧墨轩回了京城之后,心里念着皇上,便是连家也不肯回,定要奴婢带他进宫面圣才行。”
“朕住的地方,都是他帮着朕用肩膀扛出来的。”嘉靖帝默默的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若是不让他进来,岂不是朕失了道理,日后天下人岂不耻笑朕器量小。”
“传。”嘉靖帝的嘴里,蹦出一个字来。
“哎……”冯保压抑住心里头地激动,从地上爬了起来,缓缓退出了寝殿的门,就朝着殿外奔了过去。
“皇上有旨,宣萧墨轩觐见……”
萧墨轩正端立在万寿宫地门外,听见这一声喊身,也立刻振作起精神,拾起脚步,朝着万寿宫的大门里头迈了进去。
第六卷 第十四章 莫伤仲永
叮……”十多天来,万寿宫里竟是第一次传出了一声声。
守在殿外的内侍们,纷纷好奇的侧过脸来,朝着寝殿的方向看去。
萧墨轩跪在嘉靖帝面前,已是足足有了一刻钟。镏金蟠龙炭盆里,微红的火光轻轻舔拭着盆面,把炭盆也烤得微红。
嘉靖帝手里拿着一面铜镜,直直的看着里头,像是入了神。
“万岁爷……该是吃药的时候了。”黄锦慢慢的走了过来,凑到嘉靖帝面前。
“有病才吃药。”嘉靖帝阴沉着脸,丢下手里的铜镜,瞅了一眼黄锦,“你且是说朕有病?”
“这……老奴失言……”黄锦被皇上这般冲了一回,顿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只能是悻悻的先退到了一边。
“萧墨轩。”等黄锦退下,嘉靖帝才是抬起了头,看着萧墨轩。
“微臣在。”萧墨轩俯了下身子,算是答应着。
“朕且是问你。”嘉靖帝把身子靠在一边的枕几上,努力想提高声音。
“那户部浙江清吏司的海瑞,和你有何关系?”嘉靖帝直接切入主题。
“回皇上的话。”萧墨轩压抑住自个心里的情绪,开口回道,“海瑞是微臣向吏部举荐。”
“呵呵。”嘉靖帝干笑几声,“倒是有古君子之风,敢作敢当。”
“回皇上的话。”萧墨轩又继续说道,“微臣举荐海瑞,乃是为国选士,又岂有不敢挡当的道理。”
“为国选士,好一个为国选士呐。”嘉靖帝轻笑一声。“个个心里头都装着我大明朝,装着朕,好得很呐。个个都是我大明朝的忠臣良将。”
“萧墨轩,朕再问你。”不等萧墨轩开口回答,嘉靖帝又问道,“你自认可是忠臣?”
“这……”萧墨轩禁不住一阵语塞,是不是忠臣,这种事情哪有让人自个来评价的道理。
若说是吧……好象有些不合适,若说不是吧……那不是傻子嘛。萧墨轩第一次在嘉靖帝面前渗出了冷汗。
再换一个角度说,萧墨轩自个也不知道。这“忠”字到底应该如何去写。到底是对国家的忠诚,还是对朝廷地忠诚,或者只是对大明朱家的忠诚。
“微臣虽是不敢奢望能流芳千古,却更不想留下罪名。”萧墨轩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小心翼翼的回道。
“你倒是把话头抛回给了朕。”嘉靖帝讪笑一声,“那朕再问你。”
“你去裕王府,是朕的意思。”嘉靖帝微微扬头说道,“那你且说说,你到底是忠朕,还是忠裕王。”
“轰……”的一声。萧墨轩的脑袋里顿时炸了开来,额头上的冷汗。结成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向下流去。
“微臣……微臣……”萧墨轩艰难的移动了下膝盖。萧墨轩从前觐见皇上,都是有赐座,只有这回却是直直的跪了这半天。
“微臣首忠地自然是皇上。”萧墨轩的喉咙咽了一下,尽量让自个的情绪平复些,“皇上让微臣帮裕王办事儿,微臣便忠着裕王。”
“裕王是皇上的亲子,微臣忠裕王,裕王又忠皇上。”萧墨轩微微垂下眼去,“那么便就是微臣也忠皇上。”
“呵……”嘉靖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笑还是苦笑。
“好利的口齿。”嘉靖帝深吸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黄伴。”嘉靖帝朝着黄锦点了点头,“去帮朕把海瑞的那份折子拿了过来。”
“哎。”黄锦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将海瑞的那份奏疏收起,呈了过来。
“海瑞的这份奏疏,想是你也已经看过了吧?”嘉靖帝把奏疏拿在手上。朝着萧墨轩问道。
“微臣不敢隐瞒皇上。”萧墨轩回道,“微臣确实已经看过了。”
“萧卿。”嘉靖帝对萧墨轩的称呼,突然又改了回来,不再直呼其名,“你且是告诉朕……难道天下人……天下人竟都是这般看朕?”
嘉靖帝地表情,看上去竟是痛苦至极,像是撕心裂肺一般。
“皇上……”“万岁爷……”
萧墨轩和黄锦两个,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朕一心想要效仿
帝,治一个太平盛世出来。”嘉靖帝的牙关紧紧咬不知道……朕居然生出了这许多过错。”
“眼下朕倒是想要重头再来,却是老喽……”嘉靖帝颤抖着嘴唇,又从枕几上拾起刚才丢下地铜镜。
悲愤,凄苦,即便是萧墨轩,也是第一次从嘉靖帝的眼神里看见了那一片无尽的沧桑。
“皇上……且还不迟。”虽然海瑞上疏的事儿已经发生,可在萧墨轩的记忆里头,嘉靖帝一直活到了嘉靖四十五年。
萧墨轩回京之后,并没有见过太医院的太医们,一时间来得匆忙,也没细问过郭朴或是冯保,所以对于嘉靖帝的病情如何,并不十分了解。
“眼下皇上最紧要的,便是养好了身子。”萧墨轩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只要圣体安康,臣等愿鞠躬尽瘁,助皇上重现文景之治。”
嘉靖帝和萧墨轩似乎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兴许是因为萧墨轩和裕王年纪相仿地原因,在面对萧墨轩的时候,嘉靖帝似乎总是禁不住露出一丝长者之风。
为长者,对于自己看中的晚辈,总是有那么几分溺爱,甚至是放纵。
“去诏狱吧。”嘉靖帝忽然抬起手来,朝着萧墨轩轻轻挥了几下。顿时把萧墨轩和黄锦,冯保都吓了一跳。
—
“今个是腊月二十八吧?”嘉靖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浑然未觉。
“回皇上地话,今个是腊月二十八。”黄锦低着声音回道。
“唔……”嘉靖帝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再过两天,便就是四十二年喽。”
“带上些酒菜,去诏狱看看海瑞吧。”嘉靖帝把脸转向萧墨轩,“让冯保帮着去御膳房帮着料理下。”
原来不是去蹲监狱……三个人听到这里,心里头才是松了一口气。
“皇上……海瑞他……”萧墨轩的喉咙里,又咕咚的响了一下。
“去吧。”嘉靖帝又挥了挥袖子,微微闭上了眼。
“萧大人,去吧。”黄锦呜咽着走到了萧墨轩地身边,“别负了皇上的一片好意。”
“臣……遵旨……”萧墨轩紧紧的咬了咬嘴唇,眼角挂着泪花,缓缓朝着门边退了出去。冯保默然了片刻,也跟着走了出去。
只等萧墨轩和冯保刚走出了门,嘉靖帝忽得身形一晃,黄锦在一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万岁爷,传太医吧。”黄锦担心的问道。
“只是有些乏了。”嘉靖帝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且是扶朕去床上躺上一会儿,便是好了。再把药拿去热一回,拿给给朕服了。”
“哎。”黄锦轻轻应了一声,一边扶着嘉靖帝朝着龙床走去,一边朝着一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神。小太监立刻会意,捧着药碗便转了出去。
“万岁爷要见萧墨轩,又何苦要坐起身来。”黄锦的话里可,似乎有些埋怨,“万岁爷的龙体可万万再伤损不得。”
“此子乃性情中人。”嘉靖帝躺下之后,沉默半晌才开口说道,“只有这性情中人,倒才是真能够以诚相待。”
“怕只怕。”嘉靖帝又叹一声,“日后在官场里头又被磨去了棱角,再留下一篇《伤仲永》。”
“故而皇上才想着要他去和海瑞多接洽上几回?”黄锦呵呵一笑,“也好除去他身上沾上的惰气。”
“你整日说着自个笨,可心里头的道道却是明白得紧。”嘉靖帝朝着黄锦扬了下嘴角,“只可惜你是个宦官,倒是可惜了。”
“万岁爷切莫再说这样的话。”黄锦走到窗前察看了一回。
“黄伴。”嘉靖帝又小声的唤了一下,黄锦立刻应声凑到了面前。
“等过了这个年,朕想传位于裕王。”嘉靖帝缓缓着眼皮说道,“朕也便好寻个清净所在玄修。”
“万岁爷……”黄锦顿时不禁大惊失色,“万岁爷难道想丢下大明的江山和万万子民不顾?”
“唔……”嘉靖帝没有回答黄锦的话,只是慢慢的合上了眼,仰头靠在了枕头上边。
第六卷 第十五章 如何才是治本
衣卫,诏狱。
冯保和锦衣卫经历林双虎两个,陪着萧墨轩左右,穿过厚厚的木门,略带着些霉味的空气,立刻迎面而来。
锦衣卫诏狱,萧墨轩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也就在这里,萧墨轩才第一次明白,要保护自己,就只有做大官,并且做得官越大,自个和家族里头才会更安全。
当第二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萧墨轩的心里头又在想着些什么。
“萧大人有皇上的旨意,来这里探视海瑞。”林双虎朝着门边的番子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冯保。冯保也食指微动,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了那几个番子。
凡进诏狱的食物,除了御赐之外,其他任何人送来的都要经过检查。这食盒虽是从御膳房里带出来的,而是皇上并没有旨意说直接赐食海瑞,而是要萧墨轩带了过来,所以也少不得看上一回。
“得罪了。”番子们打开食盒仔细看了几眼,又取出一根银针试了一下,又把盖子合了上去。
林双虎原本就是锦衣卫的人,这几个牢房里的番子自然是认识的。又见另两个,一位是二品大员,一位是宫里司礼监的公公。他们这些番子,也不是什么头面上的人物,于是也不敢怠慢,立刻让了进去。
“上回且是说了,多洒些雄黄。”林双虎抽动了几下鼻子,皱了皱眉头。
“回林大人的话。”牢房里的番子们连忙回道,“大人说的话,小的们怎敢不听,只是这地上地湿气太重。洒上去便就是化了。回头小的们再弄些生石灰来呛一呛,该是更好些。”
一缕若隐若现的光线,透过屋顶天窗的栅栏映射在地上。
一阵凌厉的北风卷过,带起了几片落在地上的树叶,飘进了窗户,正落在了海瑞的脚下。
海瑞缓缓抬起了脑袋,向着窗户外头看了一眼,又俯下身来,用指甲在墙上重重的划着。
三十六天了,自个呆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已是有三十六天了。
这三十六天来,竟是没有一个人来审问过自个。自个竟像是被遗忘了一般,这对海瑞来说,甚至比挨上一顿廷杖还要来得难受。懵懵懂懂的,海瑞竟是似乎有些不知道自个是不是还活着。
“海瑞。”牢门边,忽得传来一阵呼声,一名番子提着一只硕大地食盒,将牢门打了开来。
“难道……”海瑞心里猛得一紧,这好端端的,如何是给自个送了这么多吃喝来。
难道说……皇上已经下了旨。自个的大限已经到了吗?
“呵呵。”海瑞缓缓的仰起了头,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心里头。有些空荡荡的,是留着遗憾吗?兴许吧。
虽是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待哺幼儿,既然已是决意上疏,便断没了再后悔的道理。
可惜的是,大明万里江山,万万百姓,该是托于何种境地。
“海大人。”诏狱里的番子,小心的将食盒提了进来。
“放下便是。”海瑞深吸一口气,并不去看走进来地人。更没注意到,番子口里的称呼突然之间也变了。
“海大人。”番子略上前几步,“萧大人和冯公公来看你了。”
“萧大人?”海瑞心里一惊,猛得回过头来。迎面看见一张熟悉地脸。
“海大人……”萧墨轩心里一堵,几步走上前去。
“萧大人,你竟是如何来了这里。”海瑞似乎有些焦虑的问道。“您不该来呐。”
“海大人何出此言?”萧墨轩连忙摆了摆手,“你我乃是久交,萧某听说海大人落难,若是弃之不管,亦非君子之理。”
若说起来,萧墨轩的心里头,对海瑞倒还有几分愧疚。虽说即使让历史按照原来的轨迹去发展,海瑞迟早也会上这份疏,可毕竟那已经是嘉靖四十五年的事情了。而当日正是自个把海瑞从浙江送到了这京城里头来,才会让这事整整提前了三年多。
若是这提前的三年多,果真会对海瑞和嘉靖帝带来什么坏的后果,萧墨轩并非没有良心的人,
不自责?
“萧大人。”海瑞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看了看在一边的冯保和林双虎几个,却又闭住了口。
林双虎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朝着另几个番子扫了一眼,几个人一起退了出去,守在了门边。
冯保也想要转身离开,却是被萧墨轩叫住。
“冯兄弟是萧某至交,海大人若有什么叮嘱,只说便是。”萧墨轩朝海瑞点头笑道。
“哦。”海瑞抿了下嘴唇,朝着萧墨轩和冯保一拱手,又朝着萧墨轩深深一弯腰。
“海瑞并非无知无觉之人。”海瑞有些沉重的说道,“萧大人这回回京,若是海瑞料想不错地话,定是与在下有关。”
萧墨轩和冯保互视一眼,都没有开口说话,算是默认了。
—
“海瑞这回给萧大人惹下麻烦,实在于心不安。”海瑞用力的咬了下牙,“海瑞上疏前,有心未与萧大人以及他人商议,怕的便是牵连上无辜。”
“若是能以海瑞一人,换得我大明乾坤朗朗。”海瑞略顿了一下,“海瑞死而无憾。”
“只是萧大人却不该来这里见在下。”海瑞忽然又有些焦虑起来,,“萧大人年轻有为,位列封疆,日后主持台阁,当为我大明栋梁。若是因为海瑞牵连上,海瑞便真的是万死难辞其咎。”
“呵呵。”这回倒是冯保接过了话头来,“海大人勿忧,萧兄弟这回来,其实是奉了皇上地旨意。”
“还有这食盒,也是皇上吩咐让去御膳房取来的,是咱家亲自去取的。”冯保惟恐海瑞会再生出别地心思来,又追着说道,“海大人只管放心用便是。”
“皇上?”海瑞整个人如遭雷击,竟是猛得呆住了。
“唉……”萧墨轩微叹一口气,移了移刚才林双虎他们搬来的凳子,和冯保一起坐下。
“海大人。”萧墨轩看着海瑞,开口问道,“萧某可否问你,你如何会是想起去上那一道奏疏?”
“萧大人曾主持户部。”海瑞不答反问,“这天下的钱粮之数,萧大人不会不清楚。”
“朝廷年年亏空,从嘉靖三十五年,到四十年间,短短五年间,竟是拖欠京城百官俸禄达十一次之多。”海瑞的声音有些低沉,“去年江南的大水,陕西的地震,也都是萧大人所持。海某请问萧大人,偌大一个大明朝,如何会是连赈灾的钱粮都捉襟见肘?”
“嘉靖三十八年八月。”海瑞的喉咙里响了一下,“浙江上缴当年夏季新收税银三十三万两,调一十三万两入内廷司钥库,以备修建京城朝天观所需。”
“嘉靖三十九年二月。”海瑞又继续说道,“由户部太仓又调上年节余钱银二十一万两入内廷司钥库,以备修建京城白云观所需。”
“嘉靖四十年。”海瑞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圣上聚天下方士于京城,赴京方士一应吃用,皆由朝廷供给。至十一月止,共耗白银两万七千四百两。十一月又调太仓银两万两,以资皇极殿道场所需。”
“海大人……”首先急起来的不是萧墨轩,而是冯保,“海大人,适言而止,适言而止。”
“家国不分,以国为家,以天下钱粮为一人所用。”海瑞猛得抬起头来,“萧大人,冯公公,你们可知太仓已成一空虚之所,偌大一个大明朝,太仓的存银已是只有区区十万之数?年年亏空,靠朝中大臣想着法子拼凑,只能解一时之危。一意玄修,开支无度,治国与治人,皆须治得根本才是。”
被关在诏狱里的海瑞,尚且不知保安遭掠一事,所以他算得帐,仍是按照当日的数目。
正如海瑞所说,萧墨轩当年曾经做过户部侍郎,除了今年的,又如何会不知道以前的那些事情。只是萧墨轩略定了下神,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海大人。”萧墨轩把目光转向了海瑞,“海大人所说的,确是实情,可依在下以为,亦非治本之法。”
第六卷 第十六章 太监一样可以有种
我大明朝官员数以为十万计,然只有一个海瑞。”慢的说道,“今日有海大人向皇上上疏,即便是皇上能听了进去,日后若是新皇即位,谁能保得还有另一个海瑞?”
萧墨轩此言一出,不但是冯保,便是海瑞顿时也是默然。
萧墨轩说的不错,即便是嘉靖帝欣然接受了海瑞的上疏,谁能保证日后没有君主会犯下更大的错误?
“太祖立国,设《大明律》。治国者,实非人也,而乃以法治国。”萧墨轩略停半晌,才继续说道,“以法相裁,以义相制,有王者起,莫能易此,如此才是天下大治之基。”
“以君为尊,预定奕世之规,置天子于有无之处。”这一句话的后半段,本是明末思想家王夫之所言,眼下却被萧墨轩借了过来,只是因为是说给海瑞和冯保听的,故而又故意在前头加上了一句“以君为尊”。
在萧墨轩或者说许缈曾经存在的那个世界,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在明朝中后期,中国就已经在政治,经济和文化上开始了近代化的发展变革。不论政治文化,哲学理念,还是医学科技,都处于蓬勃发展的时期。
而这一切,都在公元一六四四的的那一个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春天被强行打断了。仿佛一夜之间,伟大的东方帝国,便回到了奴隶制社会向封建制社会变革的时期。以比地震更强烈上百倍的破坏力,耽误中国整整三百年。
处在公元一五六二年的萧墨轩,有着比平常人更清楚的看到事实地机会。
皇帝和朝堂虽有乱象,可天下依旧太平。文人并不是皇权的依附物,并敢于与皇帝据理力争。而为帝王者。在遇见文官集团的强大阻力之时,绝大多数选择的只是退让。
绝大多数的地方若是不遇上什么大的灾害,总体上说,起码温饱是能有保障的。
明末传教士利玛窦对那时的明朝社会有过这样描述:“这里物质生产极大丰富,无所不有,糖比欧洲白,布比欧洲精美.人们衣饰华美,风度翩翩,百姓精神愉快,彬彬有礼。谈吐文雅……他们对欧洲人带来的东西,会不吝赞美,并且会想着办法去弄明白其中的原理。”
有人把林则徐称为“开眼看世界第一人”。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早在林则徐之前地两个世纪,明朝的一大批文人已经把视野转向世界,并且认识到中国以后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西方列强。
徐光启,明末进士,思想家,科学家,现今上海的徐家汇。便是因他而得名。
徐光启曾有言曰:“今之建贼,果化为虎豹矣。若真虎豹者,则今之闽海寇夷是也”。
万历末年至崇祯年间的大明朝,已是风雨飘摇。可在这一片内忧外患之中,富有智慧的文人们,却穿过重重迷雾,看到了历史的未来,并且预言中国日后最大的敌人将会是西方列强。
只可惜,随着明朝的灭亡,又经过两三百年的徘徊,到了近代地时候。做皇帝的和朝廷里重臣,拖着庸长地辫子,瞪大了眼睛,也找不到英吉利在什么地方。甚至以为和新疆接壤。
而一代代知识分子呕心沥血,从西方吸引或者创造的一系列璀璨文明和技术,被重新扔进了故纸堆。只依靠着民间的小范围传播,才得到一部分的保存。
从那些流传下来的老照片上,我们只看到了空洞的眼神,褴褛的衣裳,这样的士兵,甚至可以用乞丐去形容。
在那一个令人心碎的春天,随着大明王朝一起倒塌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民族地尊严。
“若说起一个法字。”萧墨轩也颇有些无奈的在大腿上移了下手,“海大人也做过一县父母官,当是知道我朝赋税,大多乃是依人口而收。”
“富者握良田千亩,除去买卖时所缴纳的赋税,平日所纳赋税,与寻常百姓家几乎无异。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难脱,才是真的让人伤脑筋。”
海瑞垂下眼皮,也跟着萧墨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萧墨轩说的一番话,有理有据,便是自个心里头也以为然。
“海瑞是个直人,不懂得绕弯
|一般,“萧大人话里说地虽是有道理,可海瑞却以为,即便是依着萧大人所言,明国法,立新规,又怎能止得住汲民财以用?”
海瑞的意思很明显,即便是能做得以法治国,新增岁入,可若是这般耗费,也仍是经受不住。
其实这倒也怪不得海瑞,海瑞的名头再大,骨气再硬,毕竟眼界有限,不可能完全能理解萧墨轩话里的意思。
文革时期有很多印刷出版的古代书籍,都会在首页上加上这么一行字:“吸取其中精华,但是对于迂腐的忠君以及其他封建思想,应该给予批判的态度。”
但是仔细想来,这一句话倒才是荒谬的很。只拿海瑞来说,他便就是生这个时代,他不忠于皇帝,不忠于大明,那他应该忠于谁去?“海瑞”们所能做到的,只能是尽量向着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去靠近。
让他们去想象一个完整的法制社会,或者去想象工业革命,杂交水稻,明显不现实。今天世人的所为,若放到数百年以后,兴许也是可笑的很。
—
“萧兄弟。”冯保乘萧墨轩和海瑞说话间.略看了眼窗外,竟是见日已西斜,于是略凑过头来,“日后已是不早了,你初日回京,令堂令尊定是等得焦急。便是兄弟我,也得早些回去替着黄公公去伺候皇上。”
“嗯。”萧墨轩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伸手从一边提过食盒。
“海大人,这也是皇上的一片心意。”萧墨轩微笑着拿开食盒的盖子,“且是用些吧,别负了皇上的好意。”
“饭得一口一口吃,我大明地方千里,子民万万。”萧墨轩轻叹一声,将食盒推到了海瑞的面前,“治大国如烹小鲜,事儿也得一点一点去做。海大人所说的话,皇上心里头自有计较。”
海瑞的手,剧烈的颤抖着,从萧墨轩的手上接过食盒。未说一话,却已是禁不住潸然泪下。
“海瑞,无悔……”
从锦衣卫的诏狱出来,萧墨轩的心情不但没有丝毫轻松,反倒是觉得愈加的沉重起来。
冯保也不知道是在想着些什么,还是看出了萧墨轩的心情,竟也是不急着告辞离开,却陪着萧墨轩小行一段。
“萧兄弟,这海瑞……”冯保低下头来,苦笑一声。
“此人乃国之利器。”萧墨轩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他日我若果真主持台阁,而此人不死,我必重用此人。”
冯保直直的看着萧墨轩,两人站定了,半晌都是一言未发。等了好一会儿,冯保的嘴角才缓缓泛起一丝笑来,朝着萧墨轩长身一作揖,随即便转身而去。
后世曾有人撰书来专门研究萧墨轩和冯保之间的秘密,着重的提到了当日发生的这一幕。
萧墨轩和冯保俩人虽是早已以兄弟相称,互相在政治上几乎毫无保留。
可是从有据可查的史料上看,这却是萧墨轩第一次在冯保面前说出了想要主持台阁的话,之前在任何人面前,萧墨轩都从来没有表露出来过。
虽说以事看来,萧墨轩在冯保面前说出这话,自然是信得过冯保。而冯保的举动,却又到底说明了什么?
其中为史学家最为拥护的一种说法是,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以萧墨轩为代表的文官集团和以冯保为代表的内侍集团,才第一次真正的表达了自己的心境,真正的联合在了一起。
“愿于君共创不世之业。”
冯保正是用这一种举动,向着萧墨轩表达了自己的心境。从这一天开始,冯保便不仅仅以一个内侍的身份来看待自己。所求的也不仅仅是富贵荣华而已。
从海瑞,再到萧墨轩的身上。其实两者都能靠得最近的人,恰恰便就是冯保。他渐渐的学会了以一个大明子民,以一个中国人的角度来看待自己。
他所有的,是与萧墨轩一样的勃勃野心;他所要的,是不朽。太监,一样可以有种。
第六卷 第十七章 又有喜事
月二十九的早晨,离着嘉靖四十二年的新年,仅仅只候了。
这么长时候以来,萧墨轩已是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眼下虽是在京城的家里头,却也仍习惯性的在寅时中便醒了过来。
小香兰不在身边,萧墨轩便也没依着习惯在房里用早膳,而是略躺到寅时末便直接起了身。
萧夫人临时打发来临时帮着萧墨轩打理的于四姑娘见少爷起了身,连忙去拿了漱口的细盐和热水过来。
萧墨轩漱洗完毕,便整了整衣冠,朝着花厅的方向走去。萧尚书和萧夫人日常都是在那里用早膳。
“今年的冬天都过去一多半了。”花厅外的走廊上,几个丫头拿着铜盆和粗布,正在擦拭着走廊上的雕花柱。明个就是年三十了,家里家外,须得好好打扫上一回。
“这冬天过去了一多半,却仍是没下雪呢。”丫头们似乎并没有看见少爷走了过来,仍是没停住了口,“三十九到四十年的时候,据说是皇上在宫里头斋戒才求来了雪,今年个听说皇上龙体欠佳,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少……问少爷安。”有个眼尖的丫头,第一个发现了走过来的萧墨轩,连忙手忙脚乱的丢下手里的粗布,朝着萧墨轩行了个万福。粗布落到了盆里,溅出了水来,打湿了脚边的裙角。
旁边的几个丫头,也连忙一起回过身来,向着萧墨轩道着安。
“这大清早的。”萧墨轩的嘴角微微翘着,看见了一双双被冻得通红的小手,“怎生是不等到了午时后再来。这大清早的天冷水寒,若是手脚岂是不好。”
“回少爷地话,奴婢们是从井里头打的水。”几个丫头听见萧墨轩的话,顿时心里一暖的水,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温。明个就是年三十了,忙好了这些,奴婢们且还是其他的事儿要去做。”
“那便就小心些,别当真弄湿了衣裳。”萧墨轩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了刚才被打湿的裙角上,“着凉。”
说完这话。萧墨轩便回过了身,朝着花厅里头走了过去。
“都说当今皇上是神仙下凡。”看着萧墨轩转进花厅的背影,刚才打湿了裙角的丫头也是禁不住眼圈略红了一下,“依我看,咱家少爷却也是呢。”
“少爷的官是越做越大,可对咱家里头的人,却是平常连个脸色都没。”小丫头重新从水里头捞出了粗布,用力地拧了一下,“老爷和夫人也是好人,可若要是做到少爷这般。凭谁家的主子也不能呢。”
这些做下人,虽是地位卑劣。却怎么也是个人。谁对自个好,谁对自个不好,也都分得清楚。其实若说起来,他们辛苦伺候做主子的,平日里所想着的最大的奖励,也只是声好。心里所喜的,也是只做主子的能和和气气的对着自个,可是在大多数的人家里,如此微薄的要求,也只能是一个奢望。
“且是动心了不是?”旁边一个丫头。“咯咯“笑着接过话来,“若不然去求夫人把你派到少爷身边,日后兴许也能学着小兰姐姐不是。”
“尽说些不着边际地话。”被取笑的丫头,顿时就羞红了脸。不过好在一张小脸早就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红,倒也看不真切,“我等哪有小兰姐姐那般地福气。那般的体贴。”
“都说人善被人欺,只求咱家少爷平平安安的才好。”站在一只小凳上,擦拭着雕栏的一个丫头,忽然回身微叹一声。
“你啥时候见咱家少爷吃过亏?”立刻就有人不服气似的回过话来,“便是连严嵩家里当日那等风光,也动少爷不得,咱家少爷有神佛保佑着呢。”
“其实少爷倒也不是弱主。”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突然略低声音,开了口,“你们可记得,鞑子的归化城,当日的老城便是被少爷一把火给烧了,那火据说烧了三天三夜呢,把草原上的天都给映红了。”
这几个丫头,谁也不知道当日的板升是个什么模样,更没见过萧墨轩火烧板升地情形。在她们眼里,凡是城市约莫都是和北京城差不多的模样,那么烧个三天三夜,也不奇怪。其实以当日板升的那么些板房,毛毡,只消半日便烧了个干净。
“且是呢。”见说得来劲,又有人接过话头,“你们可听说了,少爷在南京平定乱军,坑杀了上千号人。”
萧墨轩拿着振武营在手上,做了一场戏,即便真的是坑杀了,也只有百来号人,可传到京城,却不知如何却变成了上千人,以讹传讹,便就是这么回事。
“乱臣贼子,本就是该杀之人。”说起这事儿,有人开始为萧墨轩开始辩护,“若不是少爷平定乱军,还不知南京城要牵
少人,多少户人家呢。少爷这般做,按照书上地话以菩萨心肠,行雷霆手段。”
萧家也算得是书香门第,凡是府里的人,即便是厨房里烧火的,也都读过几本书呢。
“我且也没说少爷地不仁慈。”刚才说事的丫头也笑着转过头来,“你便这般急着,也且是动心了不是?”
“你……却不知是谁上个月的时候,拿着少爷帮描的像红了眼呢。”被取笑的,毫不客气的掀出了一桩糗事儿。
几个丫头,“咯咯”笑着闹成了一团,在走廊里洒下了一串银铃。
怀春的少女,总是那么可爱,甚至有几分傻傻的感觉。只可惜的是,某少爷的心里头,却再也没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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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萧墨轩起身之前,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所以等起身的时候,爹爹已经去了吏部衙门里头。今个是四十一年的最后一次公办,萧墨轩和张居正两个,也是昨天才把钱粮运到了京城。京城里头的百官。包括萧天驭在内,且都还是没领俸禄呢。
花厅里头,只有萧夫人和宁夫人两个坐在当中,手里拨弄着一双虎头童鞋。
“子谦。”萧夫人见萧墨轩走了进来,没等萧墨轩来得及上前请安,便笑眯眯的朝着儿子微微点头唤道,“你且是过来看看这双鞋子做得如何?”
萧墨轩是个男人,凡是男人,百分之八十都会对这些针红之事毫无兴趣,所以萧墨轩也不例外。不过见是娘亲叫了。萧墨轩却也不得不走上前去。
“子谦见过娘亲,见过岳母。”萧墨轩先长身一作揖,“问两位早安。”
“适才早上厨房里头只炖了莲子羹。”萧夫人拉着儿子,让他在身边坐下“我们几个年纪大了,只吃那些却是无妨,给你却怎生是吃得饱。可巧上回刑部王大人家里有人回乡省亲,带了些湖广老家地血糯回来,我且是让厨房给你做了送来。”
“你且看看这双鞋倒是做得如何。”萧夫人说着,又把那双虎头鞋,塞到了萧墨轩的手上。
“娘亲。且还是早着呢。”萧墨轩觉得不好抚了娘亲的好意,只能是呵呵笑了一声。
“如何还能说早。”萧夫人立刻略瞥了下眼。“再说了,你那有你家岳母帮着料理呢,我这却是帮着裕王妃准备的。”
“妹子……王妃也有喜了?”萧墨轩顿时大吃一惊讶,“儿子在江南的时候,也和王爷常有书信,怎生却是没听王爷提起过。”
“便就是王爷,也是这个月头才知道的,你不知道,又怎得奇怪?”宁夫人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上回听说苏儿那丫头有喜,这些娃娃日用的东西,都是我揽了下来。你家娘亲一直眼红着呢,这一回。可算是找着机会补了回来。”
“你且只当你有女儿?”萧夫人也有些得意的扬了扬头。
原来只是这个月头的事儿,萧墨轩那倒也不奇怪了。
这个月,自个在南京只在出发的临行前。才收到了一封裕王爷写来地书信,说的也都是关于海瑞的事。
虽然海瑞的事儿,内阁几位阁老的信笺上已经写的清楚,可是裕王爷倒也牵挂着。
当时事出紧急,裕王只说了海瑞的事儿,却没提王妃有喜的事儿,也是正常了。
“前些日子裕王派人送信来,说正月初二的时候要带王妃来府里省亲。”萧夫人接着对萧墨轩说道,“今个已是腊月二十九了,你若是得了闲,不若先去王爷那里拜见一回。王爷常记挂着你,你也莫要失了礼节。”
“儿子明白。”萧墨轩点了点头,“只是……这上午的时候,儿子还有些京城里地事儿要去料理,须得晚些去便是。”
“莫是忘记了便是。”萧夫人手里又拿着一件小小的锦衣,触手却摸着了一个线头,要过剪刀略修了一下,“难道还有什么事儿比拜见王爷还紧要?莫不是你那帮国子监里地同窗听说你回京,要一起凑了酒席去吃?你该是顾着些正经才是。”
“娘亲哪里的话。”萧墨轩被萧夫人说的也有些哭笑不得,自个啥时候有酒吃便把天都给忘了,“儿子要去办的,自然是紧要的事儿,也不费甚工夫。裕王爷那里,儿子从江南回来的时候便就是备好了东西,哪里又会忘了。”
萧墨轩堂堂一个二品大员,封疆大吏,在娘亲和岳母面前,却也是温驯得像只小猫。
正说着话,刘婶已经端着刚炖好的血糯粥送了过来。
“这一夜了,快去用些。”萧夫人朝着萧墨轩挥了挥手,“这血糯倒也是好东西,王大人送来得又多,你稍后去裕王府的时候,倒是也好带上些送了过去。”
“哎……
轩此时肚中确实有些饥饿了,应了一声,便起身朝着
腊月二十九,除了极少数的商家在年前便早早歇了业,赶回外地的老家过年,京城里地大部分铺子却都是仍开着业。
加上今年京里百官的俸禄发得格外的迟,所以直到今天,大街上头仍是熙熙攘攘,水泄不通的一般。
萧墨轩并没有乘着轿子,而是萧三和萧五。便朝着外头转了出去。
萧四生得机灵,眼下正在龙江船坞主持着,这回临时回京,萧墨轩暂且也没把他带了回来。虽然萧墨轩回了京,可是船坞里地活计丝毫不能停下,在第一批福船下水,以及没有找到更合适地人手主持之前,萧墨轩也只能把萧四仍放在那里。
况且这回回京,家眷还都留在南京,总得有个机灵的人帮着打理南京地宅子。
崇文门边的惠丰行。比起当日刚开办的时候,铺面竟是大上了整整三倍。
更加富丽堂皇和宽敞的店铺,琳琅满目的货物,再加上萧家在京城的影响,让这里渐渐成了京城里边达官贵人买办的首选之地。
充裕的资金,以及强势地地位,也让惠丰行开始尝试买断和直购式的经营。只是这一个法子,却不是苏儿,想出来来的了,而是萧大少爷依葫芦画瓢折腾出来的。
景德镇的瓷器。湖广的大米,江南的丝绸。西域的宝玉。这些店铺里所卖的货物,也已经不完全是行走的商人们寄售在这里地,其中的几种,便是惠丰行直接派人前去采购,或者从商人们手上一次性完全吃下。
所以惠丰行地其中一部分货物,比起京城里的任何一家,都要来得便宜。便宜的东西自然更加容易吸引人,一年四季里,惠丰行里都是人来人往,只一家铺子便就几乎赶得上一整条街。
眼下在萧墨轩看来。目前的惠丰行却是已经和现代的大型超市越来越像。
所不同的是,货柜上所放的只是极少量的样品,顾客所看中的货物,仍然需要让店里的伙计去仓库里取。而贵重地东西。又单独放在了一角,与寻常的货架隔了开来。
若是按照这般下去,只怕是补了龙江船坞每年十万两的亏空。却还能留下大大的利润。萧墨轩有些欣慰地笑了一下,拾步朝着门里挤了进去。恩……确实是挤进去的,因为人实在太多了。
在四周的货架上略看了几样东西,萧墨轩又转过了身,朝着最后边地库房转了过去。
“客官,后头是店铺里的库房,不待客。”还没等迈出第三进,便就从后院里边闪出了两个人来,拦住了去路。
“客官您请看。”其中一人指着旁边的一块牌子,“库房重地,闲人莫入。还请客官见谅。”
店铺增大了,店铺里的人手自然也是增加了。想来这两个该是新招来的,所以才会派了站在这里拦着误闯的客人。
“大胆,便是连主子也敢拦。”萧五难得跟着萧墨轩出来转,正愁找不着表现的机会,一声轻喝,上前一步,“且还不快让宁义出来,就说是萧少爷来了。”
萧少爷?这两个倒也不是糊涂之人,虽是没见过萧墨轩,可在这里呆了好两个月,起码也听说过这么一位,一听萧五这么一喝,立刻明白了面前是谁。却又犹豫着不敢擅自离开,只能先让开一些,让萧墨轩一行先进了后院,又分出一人,飞一般的朝着帐房跑了过去。
“当真是姑爷……”不一刻,便见宁义从帐房里头走了出来,抬头朝着萧墨轩看了一眼,立刻咧开了嘴,一溜烟的到了面前。
宁义倒也是忠心,专心之人,受了苏儿的托付打理这京城里惠丰行,倒也是做得有生有色,甚至把床铺都搬到了这里来。但即便是这样,萧墨轩回京的事儿,他也是知道的。
“姑爷,小姐可安好?”宁义乐呵呵的上前行礼,“小的们都等着见小孙少爷呢。”
顿时身边几个人,一起咧开了嘴看着萧墨轩。萧墨轩也不是个害羞的人,呵呵笑了声,伸手在宁义的肩膀上拍了几下。
“姑爷来这儿,可是要补上些家里要用的年货?”今个是腊月二十九,萧墨轩又是一路奔波,昨个刚回来京城里,宁义自然想不出萧墨轩这时候来这里,还会有什么事儿,“这年年的生意,是格外的好,店铺里的事多。昨个听说姑爷回来了,也是等不及去见,原想着明个打烊之后再去见呢。若是家里头缺什么东西,又怎好劳烦姑爷亲自来取,小的自然会让人送了回去。”
第六卷 第十八章 早该想到
那倒也不是。”萧墨轩摆了摆手,“我这次回京,拜见几位老友和大人,只是从江南带来的货物有些不足,便来这里补上些。”
“姑爷稍坐,只说要什么,小的让人去库房里头拿去便是。”宁义把萧墨轩引到房中坐下。
萧墨轩朝着萧三点了点头,让他跟着宁义叫来的两个伙计,向着库房去了。
“姑爷……”一刻钟后,宁义看着萧三几个从库房里拿出来的东西,禁是不住瞪大了眼睛。
十斤重的大棉被四床,鸡蛋一篮,京城产的猪油年糕十斤,浙江产的金华火腿一条,湖广产的大米一石,还有苏州产的绣花丝绸两匹,散装的去籽棉花二十斤。另外几样,也都是家产吃用之物。
这是去哪位大人家拜见?怎生是要带了这么些东西过去?这哪像是去要拜见,分明是要去扶贫。宁义呆在一旁直愣愣的看着,几乎就要连眼睛都要掉了下来。
“姑……姑爷。”宁义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了一句话来,“便就这么些东西?”
“暂且也就是这些了。”萧墨轩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站起了身来,“若再少甚么,须得去菜场那边寻了。”
“姑爷这是要去哪?”宁义本不是个多嘴之人,可姑爷今个的举动实在有些奇怪,却也是禁不住多问了一句。又见萧墨轩朝着自个瞥了一眼,连忙闭上了嘴。
“君子之交,淡如水。”萧墨轩微微一笑,“只是一位老友罢了。”
“噢……”宁义轻轻应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只是帮着打包收拾。又叫人找了辆推车来,帮着搬了上去。
“若是回头见了我爹爹,或是我娘亲和岳母。”萧墨轩等收拾完了,又有些不放心似的转头向着宁义吩咐,“切莫多言,若是见了你家小姐,自当无妨。”
“哎……小的明白。”宁义拼命的点着头,又看着萧墨轩带着萧三几个,推着车朝着后院的门外走了过去。
“哪有这般去拜见地?”宁义有些疑惑的摇了摇脑袋,“只能说给小姐听。可小姐眼下正在千里之外,又如何说得。”
纳闷了一阵以后,想着这些主子的事儿也不是自个能管的,转过头去,又去忙着自个的事情去了。
香炉营,香炉营是京城工匠聚集之地。
工匠聚集之地,便就意味着作坊多。眼下也是因为靠近年关,大多数的作坊都歇了业。若是平常,只这些作坊里头飘出来的烟灰或是粉尘,便让人受不了。
京城里头稍有些地位的官吏和子弟。无事的时候也是绝不会上这里来转悠。即便是这些作坊都歇了业,也不例外。
可偏偏等到了腊月二十九的时候。却看见远处地街口边,位面如冠玉的公子飘然而来。
那公子身着一拢青蓝色的锦衣,只少带了两三个随从,其中一个随从,还推着一辆堆的满满的独轮车。
即便是这样,只要朝着那公子身上细看几眼,便会发觉此人倒是气度不凡。四周的街坊们,把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这位公子不是哪个世家里的,便就是哪位极有身份的大人家的,说不定还是王公贵冑家里的。
可渐渐看着一行人行走地方向。众人却是突然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他们要去地,是那个人家里。
虽然几乎都只是些手艺人家里的,可是生在皇城下,平日里闲来无事儿的时候。也都喜欢唠唠闲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个月在京城里发生的那件大事儿,几乎是转眼之间。便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寻常百姓家里,虽是对这些朝廷大事儿并不十分明白,可是只听在耳里,却只觉得这位海大人实在是个大大的好官。且不论海瑞和嘉靖帝谁对谁错,一旦有这样的事儿发生,大伙儿便就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思维定式。只要是针对着皇上的,一定便就是对的。
可心里同情和赞扬,并不一定能表现在行为上。海瑞在香炉营地家里,已经派上了锦衣卫看守。住在附近的人们,宁愿多绕点路,也不敢从海瑞家门口经过。
可眼下这位公子,不但直直的朝着那边去了,还带了一推车的年货。
虽是闭住了嘴,可是众人也是饶有兴趣地伸头探望着,心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心理。
守在海瑞家门口的番子,自然也是看见了萧墨轩一行。其中两个故意从街角站起身来,抖了抖自个身上地飞鱼服,其实也就是亮了身份。
可是让他们诧异的是,那几个人明显不是瞎子,明明看见了自个几个,却仍是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
“锦衣卫在此设哨,看
家眷。”几个番子顿时按捺不住,一起迎了上去。
只是虽然开了口,却也不敢多讲废话。看见自己这几个在这里,仍敢走过来的,又岂会是一般人?
萧墨轩一言不发,只是转过头来,看了身后的萧五一眼。萧五立刻拾步上前,递过一纸勘合。
—
“原来是萧大人……”几个番子朝着纸上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
“既然有冯公公的手令,萧大人请便,请便。”几个番子满脸堆着笑,让开了路。
看着萧墨轩一行轻轻巧巧,竟真是过了几个番子的把守,呆在远处看着热闹的众人顿时也是松了一口气。互相看着笑了几下,啧了啧嘴,才四散开来。
“咚……咚咚……”萧五几步上前,敲了敲着海家的大门。
敲了几下,屑屑落落的,门楣上竟是落下了一片灰尘下来,萧五躲闪不及,竟是落了一身。
“少爷……”萧五有些哭笑不得的转过身来,看着萧墨轩。
“不好。”萧墨轩顿时脸上失色。“噔噔噔”卖上台阶,“老夫人,海夫人……”
萧墨轩脸上的肌肉微微的抽动着,用力的抡起拳头,朝着大门上敲去。门楣受到振动,又落下了一片灰尘,萧墨轩竟也是毫不躲闪。
“少爷……怎生像是没人。”萧四放下推车,也凑了过来。
“里头地人几天没出来了?”萧墨轩转过脸来,直直的看着几个番子。
“这……这……”几个番子看着萧墨轩的眼神,顿时也是不禁浑身一抖。“小的们自从上个月便就守在这里,小的们轮的是上午的班,其他时候,另有其他人在。”
“我问你们,里头的人多少时候没出来过了?”萧墨轩瞪圆了眼睛,目光中露出几丝杀气,“其他的话,我且是不想听。”
“小……小的们在这里,没……没见过出来。”几个番子低下了头,不敢去直视萧墨轩地目光。
“没出来过……没出来过……”萧墨轩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
“为何……为何不出来?”萧墨轩脸上涨得通红。大口的喘着气。
“小的们只是奉命看守这里。”番子们支支吾吾的回着话,“为何不出来。小的们也不知道。”
“一个月……整整一个多月。”萧墨轩仰起头来,眼睛不停的闪着,“难道里头的人就不要吃喝?”
“难道你们不知道里头是活人?”萧墨轩一手紧捏着成拳,左手直直的指着大门,朝着几个番子逼了过去。
“便就是关在诏狱里。”萧墨轩的喉咙里,重重的响了一下,“也总得给吃给喝吧。”
“里头地人难道就没有求着你们让带着买些东西进去?”萧墨轩尽量想让自个的情绪暂时平复些。
海母和海夫人再傻,再痛心恐惧,也总得知道身边还有一个刚刚五岁地女儿吧。海夫人是做母亲的人,即使自己不吃。也得想着法子弄些东西给女儿吃。
“小的们……不敢……”番子们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不敢?”萧墨轩一声怒喝,几乎便就是振聋发聩,“不敢你们就敢把人给活活饿死?”
“你们知道这里的主人为什么下狱吗?”萧墨轩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愤怒,“知道为什么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给我把门打开……把门打开。”萧墨轩颤抖着手指。指向了大门,“砸也得砸开。”
“这么冷的天,若是里头的人有个长短。”萧墨轩愤愤的咬紧了牙齿。“我要你们偿命。”
若是寻常的官员,哪怕是封疆大吏,对这些番子说出这些话来,他们也未必当真,更不会害怕。
可问题是,眼前这位萧大人来头太大。据说这海瑞就是他举荐地,可他回了京城,见了一回皇上,竟是若无其事的出来了。皇上居然还让他给诏狱里的海瑞带了一个食盒,还是从御膳房里带出来的,还让冯保陪着他一起去看海瑞。
即使撇开了皇上不说,他也是大明朝地储君,裕王爷面前的红人兼大舅子;内阁四位阁老里头,有两位是他老师;掌握百官升迁和科考的吏部尚书是他爹;直接掌管锦衣卫地司礼监冯公公,和他以兄弟相称,向来穿一条裤子。
而他自己,仅仅二十出头,便也就官居二品,位列封疆。更有内幕消息说,这货其实是个胆大包天的愣头青,心狠手辣的笑面虎。朝廷上上下下的人,宁愿去顶撞内阁首辅徐阶,也不愿意去招惹这位四面逢源的主。
萧墨轩说得出,做得出。若是里头的人当真出了事,按眼下的情形看。为了平息这位萧大人的怒气,内
礼监当真会把自己这几个人当替罪羊给送了出去,也能的事情。
萧墨轩这么一喝出,几个番子顿时吓得脸都没了血色。平日里的威风,也不知道丢到了哪去。七手八脚的冲上前去,也不再和萧墨轩一样去敲门,直接抱紧了朝着大门撞了过去。
“咔……哐……”海家的大门,原本就不是什么上好的木头所制,海家之前的主人也住了年头甚多,哪里经受得起这许多人合力冲撞。三两下之后,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紧接着应声而倒。
“走……”萧墨轩抬手一挥,迈步上前,只是那几个番子跑得更快,没等萧墨轩进门,便已经一起拥了进去。
进门之后,便四下望着,心里默默念着,千万别当真有个不测,要不自个几个……即使不死也得蜕层皮。
“老夫人……老夫人……海夫人……”萧墨轩站在院子当中,心里也几乎凉到了冰点。只觉得四周静悄悄一片。禁不住连身上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海瑞是自个折腾进京地,若是真的牵连出什么意外,萧墨轩真的会自责上一辈子。
“萧大人,萧大人,这里有人。”厨房里头,突然传出一阵欢快的叫声,“人还活着……还活着,还有气。”
萧墨轩顿时精神一振,立刻朝着厨房奔了过去。
等见了厨房,只见厨房里头几个番子已经围成了一圈。靠着外墙的柴仓里头,已是空荡荡的。灶塘里的灰被掏了出来。垫在地上,上面又铺了两三床薄薄的棉被。
三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纹丝不动,只从略微起伏的呼吸上,才能看出还是活着。
“快,快,把棉被拿进来。”萧墨轩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张大了声,只是回过身朝着萧三说道,“把东西都搬进来。”
“哎。”萧四不敢怠慢。得了吩咐立刻奔了出去。
“你快去找大夫。”萧墨轩没等萧四出门,又对着萧五吩咐道,“别顾着名头,先去最近地医馆。越快越好。”
萧五也应了一声,跟着萧三跑出门去。
“你们先帮着我帮他们背出来。”萧墨轩既然来了,自然不能再让这几人继续躺在柴仓里头。
只是这一回。几个番子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急着上前。
“萧大人……男女……男女授受不亲……”其中一个番子,一脸的为难,替一群人说出了话。
“这且都什么时候了?”萧墨轩没想到还能折腾出这事儿来,顿时不禁皱了下眉头,“救人才是要紧。”
“要不……你们把老夫人背出来,海夫人和娃娃且让我来背。”萧墨轩又想了一下,朝着几个番子说了一句。
虽说……有传言海瑞是个老古板,比这几个番子还要古板。但是萧墨轩既然让这般做了,自然早就想对策。至于老人家嘛,倒是没了那么多忌讳。
“哎……”这么一说,几个番子才没了为难。立刻小心翼翼的将海母背了出来。此时萧三又已经拿了棉被进来,萧墨轩又不敢移动太远,仍让铺了两床在了厨房的地上,然后把海瑞家里三口挨个的放在上头,又盖上另两床被子。
“萧五已经去请大夫了,想是一会儿就来了。”三人虽是昏迷过去,可是萧墨轩听着呼吸仍是均匀,倒也略放下心来,“先找些柴禾来,把火生起来才是,等不及,先把屋子里的桌凳拆了。”
“少爷……空了……”萧三看着萧墨轩略一迟疑,小声说道。
“空了?”萧墨轩脸色又是一变,“那就拆门,拆窗,怎么也得把火给先生起来。”
“少爷……都空了……”萧三微微移了下脚尖,抿了下嘴唇。
萧墨轩的目光,猛得朝着厨房门外看去。触眼所及,果然看见院子里头已是一片狼籍。除了院子的大门外,几乎所有能拆下来的门窗,都只留了一个框子。
唯一保留下来的,只有这间厨房地门窗。想是在这一个月里,海家三口人,就是靠烧这些东西取暖,才勉强活了下来。至于他们到底已经多长时间没吃东西了,萧墨轩也想象不出。
“咕嘟”一声,萧墨轩的喉咙里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去……去把推来地车给劈了,快……”萧墨轩强忍着就要掉下来的眼泪,朝着萧三吩咐,“生火之后烧一锅粥,要稀一些。”
“我既然送他到京城……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萧墨轩口里小声的念着,痛苦的闭上了眼。
第六卷 第十九章 如遭雷击
“大人莫忧。”郎中只看着几个锦衣卫对着萧墨轩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头也是知道这位年轻人定是来头极大,于是便称了大人。
“这几位只是饿了几日,暂时昏厥罢了。”郎中放下海母的手腕,对萧墨轩说道,“大人既然已经熬了稀粥,老朽稍后给几位施上几针,等清醒过来少用些便好。再开一份方子,以丹参调养,只几日便可恢复。只是老人家又要多调养上几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萧墨轩直到这时,才略松了口气。
“用人参进补可好?”这个时候,萧墨轩尽是只想着用上最好的东西。
“几位病人眼下身体欠佳,已是虚不胜补,用丹参才是最佳。”老郎中连忙摆了摆手,“若要用人参,须得得调养个两三日才行。即便是用丹参,也得是用过了稀粥之后才行。”
“哦……多谢老先生。”自从嘉靖四十年,萧墨轩第一次来到这里,被那些郎中开了一大堆方子,逼着自己吃药吃得要吐以来,萧墨轩第一次觉得郎中也是这么的可爱。
火灶上的稀粥,已经熬了有一会儿,咕嘟咕嘟的散发着香味,溢出来的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萧墨轩抽动了几下鼻子,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走到灶前,在几个罐子里左右拨拉了一阵,却又失望的转了回来。
“去买些糖来。”萧墨轩朝着萧三挥了挥手,“他们饿了这么几天。该是有些低血糖,弄些红糖放到稀粥里才更是好。”
“低血糖?”萧三愕然的看着萧墨轩,“小的……小的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低血糖,少爷可知道哪里有得卖?”
大米粥里放红糖,大家都知道是个好东西,可低血糖,却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呃……萧墨轩顿时有些语塞。这一会儿都是有些心烦意乱地,竟有些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
“要不小的去惠丰行的铺子里看看?”萧三见少爷不说话,顿时以为少爷也不知道哪里会有得卖。惠丰行的铺子里东西算是极多,寻常难见的也常能买到。
“便就是红糖。”萧墨轩有些无奈的转回身来。也不再去搭理萧三。
“噢……小的明白。”萧三见少爷转过了身去,自然也不会再去自讨没趣儿,转过了身,朝着门外走去,“低血糖……红糖……血糖,倒也都是红色的呢,还是少爷见识广,一个东西能说出这许多词儿来。”
萧墨轩听着萧三在后头嘀咕着,禁不住抬起手来抹了下额头。灶塘里的火生得大,挺热的不是。都出汗了。
几个大男人呆在这里照顾一群女人,毕竟不是个事儿。
萧墨轩出了银子。在附近寻了几个街坊。原本众人都有些躲着,可见着是锦衣卫地番子出面来请,又有重金相得,便有几个胆大的婆婆应了下来。
见已经有人照料,郎中也说没了大碍,萧墨轩的心也是渐渐落回了原处。
又念着须得在年三十前去裕王府拜见裕王爷,除了把东西留下,萧墨轩又丢下几锭银子,也等不得三人苏醒过来,便要起身离去。
临走之前。也是少不得对几个番子一顿赤裸裸的威胁,最后也一人分了一个锭子。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番子们又惊又喜。岂还有不答应的道理。千恩万谢的,把萧大少爷给送了出去。
只等萧大少爷刚出门,番子们便一起集体拍着胸膛庆幸逃过了一劫。一个转身。又分散到了墙角,掏出怀里的银子,喜滋滋的咬上了一口,又笑眯眯的揣了回去。
“这海瑞……”萧大少爷走在路上,却是咬牙切齿,“这帮如狼似虎的番子。”
又走了几步,却是忽然又停住了脚,仰天长叹一声,“忠孝两难全,倒也是难为他了。若是我,决计是做不到。”
萧公墨轩,作为一个历史上最为传奇地人物,在后世所编的《名臣录》中排行第一。
而在《名臣录》中,编撰者也是给了他无比崇高地评价:“惟三皇五帝,唐宗明祖可比也。”
把一个臣子和历史上最杰出的帝王放一起互相评价,纵眼看穿整个历史,也是仅有的一个。更令人惊奇的是,任何一个看过《名臣录》的人,都对这一段话丝毫没有任何不同意见。甚至有人提出,在这一句话中,唐宗明祖还是沾了萧公的光。
所以对于这样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也向来都是历史学家们最感兴趣的研究对象。
萧墨轩的一生中,最为熟悉和贴近的人,自然是少不了海瑞。
可是当历史学家拿萧墨轩和海瑞相对比地时候,却是惊奇的发现。这两
根本就是两个个性完全不同的人。
萧墨轩虽是一生屡建奇功,常常以一个铁血一般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可是仔细研究之下,却发现他其实一个非常柔情地人。
对于上司,他体谅,忠诚。对于属下,他耐心,体贴。对于自个的家人,更是即使是豁出了命也要去保护,容不得受一丝伤害,对于凡是威胁到家族安全的人,比如当年地严家,他绝不留一丝情面。
虽然看上去,萧墨轩竟像是一个极为护私的人,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千古一臣。
而海瑞,却更像是一把利剑。利剑出鞘,非伤必折。不是给敌人致命一击,便就是自身断碎。他的行为做事,只是依靠着规范的道德标准和法律,勇往直前,甚至没有一丝顾虑,不考虑任何后果。
可是偏偏这两个性格大异的人。却是一生视为知己之一。但是在世人看来,萧公墨轩的个性,却更容易引起人们心中的共鸣,也更容易被人视为首先地楷模。
当人们总结的时候,总是喜欢引用萧墨轩当年说过的一句话:“治天下,非一人所为。”
其实从这个角度上去看,不管是萧墨轩也好,还是海瑞,或者是隆庆帝,张居正。冯保等人也好,如群星璀璨,正是这些性格各异的人的齐心合力,才真正铸造下了一个盛世的基础。
等回到西安门萧府的时候,已是过了午时中。
好在东西都是早就打理好的,萧墨轩倒也没费什么工夫,陪着娘亲和岳母略用了些饭。上午穿的那件衣裳,早就是被灶灰弄脏了,饭前便就被萧墨轩换了下去。只等用过了饭,萧墨轩便喝起萧三等几个。乘上轿子,朝着裕王府而去。
裕王爷早就知道了萧墨轩回京的消息。也像是早就知道萧墨轩要来。这边萧墨轩刚进了大门,便被告知裕王爷已是在前厅候着了。
萧墨轩倒也不奇怪,吩咐抬上了礼物,先朝着前厅走了过去。
“你只当送我些东西,便就是补了回来?”绕过大门口地蟠龙照壁,前厅的门边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子谦见过王爷。”萧墨轩没想到裕王爷居然会是走出前厅相迎,顿时也是禁不住心里一热。
“你且是说也没说了声,便就去了江南,且也和本王连个招呼也没。”
“圣命难违。”萧墨轩微微一笑。朝着裕王拱了拱手。
“这半年在江南可好?”进了前厅,两人分上下首坐下,裕王便立刻朝着萧墨轩问道,“你做的那几桩事儿。便是连本王且都常替你捏着把汗。”
其实对萧墨轩来说,兴许也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自个压根就没觉得又多惊人。可传到了裕王的耳朵里。兴许又加上了少许的夸张,便又是另外一种味道。
“父皇……眼下可好?”两人对坐片刻,等奉上了茶,裕王略泯一口,突然朝着萧墨轩问道。
萧墨轩眼下是外臣,也不常在京城里头。而裕王是皇上的亲生儿子,整日的呆在京城里头。此时却由裕王来问萧墨轩,皇上眼下可好。即便是萧墨轩自个,也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萧墨轩不是傻子,昨个皇上在万寿宫见自个地时候,虽是看起来坐得端正,可萧墨轩也能感觉到嘉靖帝的身体地微微颤抖。他坐起身来,分明便就是强撑着的。
“皇上……王爷你……”萧墨轩轻轻咬着嘴唇,想找一句最适合的话来说,“王爷你还是该早做准备的好。”
“唔……”
“本王这个做儿子的,尚且不如你。”扇窗户,又慢慢闭上了眼睛,“本王倒真是羡慕你呐。”
为子者,有父病重,却也无法前去探视,更不能侍奉床前。对于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煎熬。
“听说……听说王妃有喜了?”萧墨轩也觉得气氛有些沉闷,想要换个话题。
“哦,我倒是忘了告诉你,你竟也是知道了。”听萧墨轩说起这个,裕王才从窗前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也像是松了一些。
“本王也盼着能给王府里头添上点生气。”新坐下,“只是这一回,却给你占了大。”
呃……给我占了大?萧墨轩有些云里雾里。
“眼下我为兄,你为弟。”还在肚子里的两个,却是要倒了个个儿。”
“呵呵,王爷倒是说笑了。”萧墨轩听了这句话,才明白过来,呵呵笑道,“王爷是皇族,怎生是子谦所能比。”
“甚么王公贵冑。”.头讪笑一声,“其实
心里头就快活,子谦你岂是会不明白。”
“若是产下世子,王爷看想好了叫什么名?”回到原处,萧墨轩连忙转了回来。
萧墨轩问这话,一是想把让人沉闷地话题转开,另一个。却是想要验证自个心里的的一个结。
“子谦这话问得奇怪。”眼,“此时未得生辰八字,如何起得了名?”
“这……”萧墨轩顿时一阵语塞,禁不住抬起手挠了下脑袋,“倒是忘了。”
“我大明朱家,从太祖爷开始传下地规矩,起名向来以为五行而分。”轮着得是土属。再往下,便该是金属。”
朱钧,明神宗,万历皇帝朱钧。萧墨轩的脑袋里立刻蹦出了这么一个名字来。
万历皇帝到底是哪一年生地?萧墨轩此时竟是有些懊恼起来,只恨自个当年为什么不去考个历史系,眼下做起事儿来,却是省心了多。
但是并不打紧,朱钧是隆庆帝的第三子,那么就是说,裕王爷应该还有两个儿子才是。可是萧墨轩在裕王府这么长时间。从来就没听说过裕王殿下已经有了儿子。
兴许……不一定是吧,萧墨轩的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期盼,却又带着些恐惧。
“李妃若是产下世子。”只是朝着萧墨轩微微笑道,“定是要请子谦你为师才是。”
裕王爷的这句话,倒是让萧墨轩有些困窘。不可否认,自个眼下确实混得不错。
可是……有些东西却是学不来的,想学也没办法去学。如果要自个去教四书五经。萧墨轩心里头偷偷一笑。
想起当年地那一句:“孔子谓季氏:‘八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兴许……自个也该是再用功多读些书才是。万一到时候拗不过裕王殿下,可别再闹出笑话来才是。
“子谦……”裕王沉默半晌,突然又开了口。
“王爷有事儿只说便是。”萧墨轩也不知道裕王爷在想着些什么,只是拱手回话。
“本王……”|头……”
“王爷有什么心结?”萧墨轩疑惑的问道,“若是无妨。只说出来,兴许子谦也能帮着出出主意。”
“本王只望着眼下李妃能够平安才是。”却又生生的把话咽了下去。
“王妃身体不适?”萧墨轩脸色微变。
李杭儿虽然眼下贵为裕王妃,难见一面。可怎么说来,和萧墨轩也有一段兄妹之情,在名义上,更是牵连着。
“本王只怕又像之前那般……”来。
“王爷可否再说得仔细些?”萧墨轩已是按捺不住,心里头揪得紧紧的。
“本王只怕……李妃若真是产下世子,只怕又是像之前两位世子一般早夭。”
之前两个……第三子……朱钧……李太后……
哪年生的?到底是哪年生的,萧墨轩整个人像是呆住了一般,只剩下脑袋里却是不停的转着。一定有法子想了出来……一定要想了出来。
十岁即位……隆庆帝驾崩于隆庆六年,嘉靖四十五年,嘉靖四十二年,一五六三。
老天……萧墨轩顿时如遭雷击,只张着张嘴,呆呆的看着裕王殿下。明神宗……难道真的是明神宗?明神宗是我外甥?
“子谦……子谦?”还大,顿时不禁大感愕然,连忙连唤两声。
如果我地外甥是明神宗,我一定好好教他,哪怕让我自个再重新上一回国子监都成?萧墨轩耳朵里虽是听见了裕王爷的唤声,可是人却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子谦……”担心起来。若是看萧墨轩再这么傻愣下去,只怕裕王殿下马上传太医地心都有了。
“王爷……王爷莫忧。”还没等裕王殿下动身,萧墨轩却又突然自个回过了神来。
“王爷莫忧,依子谦看,若王妃产下世子,定是可安然成年。”萧墨轩拼命压抑着心里头强烈的波动。
“托子谦吉言,希望如此便是。”放下了心,点了点头,呵呵笑道。
“并非吉言而已。”萧墨轩突然在裕王面前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固执。
第六卷 第二十章 我想有个家
穆宗隆庆帝朱载垕,也就是裕王殿下。
即便是在萧墨轩记忆里的那段历史里,其实也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形象。
隆庆帝的老爹嘉靖帝和儿子万历皇帝,都在位四十多年,留下了许多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而只有隆庆帝,仅仅在位六年,看上去更是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书写的事情。
如果仔细去看隆庆帝在位的六年,确实也会发现,这位皇帝陛下竟像是可有可无的一般。绝大多数的时候,他并不会自个去拿主意,而是要大臣们来想办法。虽然没有像爹和他儿子一样,连续多年不上朝,可是对于早朝这个形式,隆庆帝陛下同样表现的非常不积极,甚至表现有些随心所欲。
后世某朝,也正是根据这祖孙三代的表现,拿出了一个昏君的结论。
但再仔细看得更深一些,便会发现,这个结论其实是非常错误的。尤其是把这个结论用在隆庆帝身上的时候,更是表现的非常荒谬。
《尚书.武成》云:“谆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圣天子垂拱而治,这是千百年来,为帝王者最大的理想,也是世人给做皇帝的定下的一个最高标准。
而隆庆帝的所作所为,恰恰是最符合这一条标准的。
如果只是因为隆庆帝看上去有些懈怠,便就把他说成一个昏庸的主,那么不妨先来看看当时的大明朝,到底是谁在帮着隆庆帝治理天下。
徐阶,)古,海瑞,李……
一系列让人眩目的名字,几乎可以用如雷贯耳来形容。
试问如果做皇帝的真的是昏庸无能,他又如何能做到起用这么一大批杰出地人才?
自知文不及徐阶,|猷。作为一个皇帝,能有如此的自知之名,其实也是难得。
再从他屡次调停大臣之间的矛盾所用的手段来看,隆庆帝不但非常富有政治手腕,而且更是有着完善的大局观。
可虽然贵为王爷,甚至贵为天子,朱载垕的一生并算不得愉快。
隆庆帝和他的儿子万历帝一样,都是第三子。除了刚刚出生两个月便就夭折的长兄朱载基以外。朱载垕还有另一个兄长朱载壑。
人们常说“命运”二字,有时候看来。兴许这命运这东西还真的是存在的。
嘉靖十八年,朱载壑被立为皇太子,可是,册封大典上,主事地太监们却误把太子的册宝交给了同日受封的裕王朱载垕。
若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兴许这事儿只会当作一个失误,不了了之。
可是谁也没想到,嘉靖二十八年,身为太子的朱载壑居然病重身亡。
当年的一个失误,居然戏剧性的变成了现实。虽然朱载垕从出生到登基。都没有被封为过太子,可是随着景王的就藩,谁都知道,他便就是大明朝事实上的储君。
但是朱载壑的死。让嘉靖帝更加相信方士陶仲文提出地“二龙不相见”的魔咒。
从此之后,裕王朱载垕只在嘉靖帝临终之前才见和自己地父亲见上了一面。加上母亲杜康妃的早逝;王弟景王朱载圳时不时的表露出来的勃勃野心。其实在孤独的裕王朱载垕的心里头,比谁都希望能品味一回家的温馨。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在面对萧墨轩的时候,总是表现得格外的亲切,倒真得像是一位兄长一般。
况且……隆庆帝再牛,再圣明,再有本事,运气再好。可他眼下却还不是皇帝,只是裕王殿下。
“哦……”裕王爷好奇的看着萧墨轩,虽是有些纳闷,却也并未多想。萧墨轩是李妃肚里娃娃地舅舅。他护着自个的外甥或者外甥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噗嗤……哈哈。”裕王爷愣愣的看了萧墨轩好一会儿,突然一个转头,笑了出来。
“若是李妃果产下世子。”裕王被萧墨轩这么一闹腾,突然心情却像是好了许多,“本王便就当真让舅舅去教外甥。”
“敢不从命。”这一回萧墨轩欣然接受。
隆庆六年,虽然之前萧墨轩地心里
经有过许多忧虑,并且一时间,这种忧虑并不可能消
但是萧墨轩心里头,突然间却又多了几分期盼和欣慰。
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么就请你去痛骂他;如果你恨一个人,那么也请你去痛骂他。
且不管海大人是对嘉靖帝老人家是爱是恨,嘉靖四十二年的春节,虽是笼罩在这一阵骂声的阴影下,却仍无可避免地来到了。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皇上病重的原因,从年三十的早上开始,西安门边的萧府,几乎可以用门庭若市来形容。
当然新面孔里头,也有并非是冲着裕王爷,而是当真冲着萧墨轩来的。比如说,冯保。
萧墨轩从江南带回来送给冯保的,自然都是江南的土特产,只不过价格不菲罢了。
萧墨轩和冯保两个,都不是缺钱的人。但是投桃报李,冯保自然也不会怠慢。只是冯保并不想赶这趟热闹,所以他选择的日子,是正月初三。
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上门求见的人都是没消停过;大年初二,是裕王携李妃回家省亲的日子。
裕王爷不是第一次来萧府,裕王妃李杭儿也不是外人。可台面上的工夫,总是要做的。
天刚蒙蒙亮,萧福便就起了身。吆喝起一帮子家丁。
就连年三十刚挂到门口上的灯笼,也被换了下来,换成了新的。
等到了卯时末,只听着街边一阵锣鼓炫天,萧天驭和萧墨轩立刻带着家人,迎出门外,裕王和李妃的车驾到了。
“下官……”萧天驭和萧墨轩迎出门外,刚要跪下身来,便见着裕王的车驾队里头奔出一人来,直朝着萧天驭和萧墨轩奔了过来。
“两位大人且慢。”抬眼看时,却见跑过来的竟是裕王府的掌事太监李芳。
“两位大人,王爷和王妃娘娘说了。”李芳呵呵笑着,托着萧天驭的萧墨轩的胳膊,“大过年的,王爷和王妃来府上,只是想陪着王妃来和父母兄长叙一叙家常,散一散心。若是两位大人严肃,倒反是让王爷和王妃放不开了。”
“哦,那便就随王爷和王妃的意了。”萧天驭和萧墨轩也不坚持,分立两旁,将裕王和李妃迎入门内。
“几位姐姐这回没有回来,倒是可惜呢。”进门的时候,杭儿似乎有些不满似的朝着萧墨轩嘟了嘟嘴,随即又转出笑脸,“只是原只当是连兄长也见不着呢。”
裕王妃李杭儿与宁苏儿感情笃深,与陆依依和小香兰从前也常是缠在一起。这回见三人竟都是呆在南京没有回来,未免有些失望。
可义兄外放,这回居然能够见到,也已经是意外的惊喜。
“一入侯门深似海”的话,兴许有些夸张,可在裕王府里头,毕竟不如在萧家随意。
好在两边都不是外人,虽然分着上下,可依着规矩,倒也不需要太多避讳。与两位夫人,并府里头熟识的姐妹们嬉笑一番,杭儿的心情似乎也是更好。
裕王看着杭儿开怀,心情也是大好。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的,熏得裕王心里头也是暖暖的。
“子谦……”裕王轻叹一声,转过头来,“我倒是真羡慕你呐。”
“你去江南这半年。”裕王端起茶杯,手却又停在了半空中,“除了李芳之外,本王且是连个说话的人都难寻。”
当年裕王府里的那一帮子人,如今入内阁的入内阁,放江南的放江南。从前常是人来人往的裕王府,倒真的是冷清了许多。
“约莫什么时候可以回京?”裕王略泯了一口茶,像是随口似的对萧墨轩问道。
“子谦是朝廷的官。”萧墨轩摇头苦笑一声,“王爷是大明的王爷。”
“呵呵,子谦所言极是,是本王自私了。”裕王微微一笑,看着萧墨轩的目光中,似乎更多了几分欣赏。
“说起来倒是要谢过子谦和弟妹两个。”裕王的目光折了一下,又转了回来,“若不是李妃,只怕本王又要多了几分寂寞,难得善解人意呐,便就是连陈妃,也喜爱她得紧。”
第六卷 第二十一章 厚礼
正月初三,萧府东厢房。
“少爷……”刚到了卯时中,便听见房门口有人唤着。
“又是甚么人来了?”萧墨轩不但没有动弹,反倒是把身上的被子窝了一窝,“让萧福记了下来,稍后我再看去便是。”
昨个裕王和李妃回府省亲,萧府倒是比年三十晚上还要热闹。
等酉时末,天色已黑,萧府的前花园里头又放起了浏阳花炮。杭儿虽是不能凑上前去看,花炮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可也是尽兴。一家人极尽欢娱,直至亥时初裕王和李妃才动身回府,这且还是念着李妃身子沉,若不然闹个通宵也未必没有可能。
等裕王和李妃回府,兴致颇高的萧老尚书,竟是又拉着儿子聊了半天闲嗑。等萧墨轩回房歇息的时候,已时近子时。
这半年在江南都是辛苦,回到京城反倒是清闲起来了。几位阁老和司礼监几位公公,以及张老师那里,年前便就派人去过,这时候,萧墨轩倒是懒得去那里凑上热闹。
“少爷……是冯公公。”这时候萧墨轩才听了有些清楚,门外的声音,似乎就是萧福。
冯保?这货这么早跑这里来干什么?
萧墨轩纳闷的坐起身来,揉了揉眼。还非得自个亲自跑来,自个想不见都不行。
“请冯公公在花厅稍坐。我稍后就到。”萧墨轩无可奈何的打了一个哈欠,才慢腾腾的移下床去。
“哈哈,冯兄。”毕竟是冯保亲自前来,萧墨轩倒也不敢怠慢,漱洗了一番之后,立刻换上衣服,赶了过去。等见了花厅,却见着冯保已是悠哉悠哉地坐在里头品着茶。
“少爷,可是要用些东西?”身后追来了于四姑娘,手里头托着一盘子点心。
“有贵客在此。还是稍等吧。”萧墨轩挥了挥手,让先退下。
“哎……慢着。”倒是冯保,突然站起身来叫住。
“冯某知道扰了萧兄弟的清觉。”冯保让于四姑娘将手里的点心放下,转身朝着萧墨轩笑道,“你我既是兄弟,这里又是你家里头,且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若是礼多,才显得生呢。你若是不肯用,岂不是急着要赶我走不成?”
“那……倒是怠慢了。”其实萧墨轩肚里头也是饥饿,又听冯保这么说。倒也不客气了。坐下身来,又倒了一杯白开水。拈起一块糯米松糕来吃着。
“你且别怪我扰了你。”冯保等萧墨轩吃了两块糕点才肚,才移了下椅子,凑近了些。
“兄弟我知道萧兄弟是个风雅之人,不图也不缺那些黄白之物。”冯保神秘的一笑,两只手指在桌子上弹了两下,“所以兄弟我,今个要送给萧兄弟你一份重礼。”
重礼?萧墨轩愕然的回过头来,愣愣的看着冯保。能从冯保的嘴里说出“重礼”这两个字,可见这份礼物的分量确实不轻。
“可否让下人退下?”冯保谨慎的问道。
萧墨轩也没说话,只是左右看了几眼。旁边伺候着地丫头顿时会了意,一起退了下去。
“且看。”冯保小心翼翼的从身旁移过一只长匣,又小心的放在了桌上。
“甚么东西?”萧墨轩一时间禁不住心里的好奇,就要伸手打开来看。
“且慢……”冯保一声轻喝。竟是拦住了萧墨轩,“小心别沾了油污。”
“哦……”萧墨轩吃惊的看了冯保一眼,又看了看手上。接着立刻走出门外,让下人提了一桶井水来洗净,又拿棉巾擦了个干净,才折了回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竟折腾得如此神秘?被冯保这么一折腾,萧墨轩心里头的好奇竟是更重了几分。
冯保手里拿着长匣,左右看了一回,把盛点心的盘子移了几下,却仍还是不满意的样子,干脆又移了个位子,转到长几那边,朝着萧墨轩招了招手。
“兄弟我知道萧兄弟爱得风雅,又擅长丹青。”冯保一边打开长匣,脸上竟是有些割肉的感觉,“若是他人,兄弟究竟是舍不得。”
长匣里头,是一幅画卷。冯保握了握手心,又拿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才把画卷从长匣里拿了出来,慢慢展了开来。
萧墨轩也按捺不住,连忙伸头去看。只见缓缓张开的画卷上面,竟画得是一座城市地模
首先看见的,是小溪旁边地大路上一溜驮队,远远的从东北方向走了过来。小桥旁一只小板栓在树上,几户农家小院错落有序的分布在树丛中,饲养在圈中的大群鸡鸭,扇动着翅膀,竟是好一幅恬静的乡村图景。
画卷渐渐展开了一半,只见当中,是由一座虹形大桥和桥头大街的街面组成。粗看上去,只觉人头攒动,杂乱无章;可若再细看,便可见皆是诸商百贾,各色游人。大桥西侧列着一派摊贩,货摊上摆着的刀、剪、杂货,竟是微微可见。卖茶水的,看相算命的,无所不有。另有诸多游客凭栏而望。大桥中间一条行道,汇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有坐轿者,有骑马者;有担夫,有马夫,也有推着独轮车地。
桥下的河中,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或停泊码头附近,或者行驶在河流当中,更有些负载沉重的,由纤夫拉着向前而去。桥下一条大船正要自下穿过,船上船夫或移帆,或以长相抵。
展开得更多些,又见画面渐渐延伸到皇城下。巍峨的宫墙和宽阔地护城河交相晖映,大气磅礴。
—
“《清明上河图》……”饶是萧墨轩再没见识,看到这里,也该是明白眼前这幅画的来历。便是他再镇静,此时也是禁不住轻呼一声,又连忙掩住了嘴。
“萧兄弟好眼力。”冯保洋洋得意的一笑,把画卷平放在了长几上。
“可是从严家抄家抄出来地?”萧墨轩顿时按捺不住心境,伸出一只手指,在画轴上轻轻擦拭着。
传说中,严嵩也是酷爱丹青之人,当年为了获得这一幅《清明上河图》曾经至数家破亡才得以手。其中,更是牵扯上了当世大才子王世贞,还造就了千古奇书《金瓶梅》的诸多悬疑。
当然,这只是萧墨轩略微听过的一点传言,至于真伪,又哪里分得清楚。况且查抄严家是锦衣卫和东厂所为,萧墨轩也不大可能去细细查究。
只是……这么一幅传奇的珍宝,又如何会到了冯保手里?
“冯兄……这……这……”萧墨轩的神情,眼下几乎可以用语无伦次来形容。
“严家……”冯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摆了摆手,“严家所得,实乃赝品罢了。”
“赝品?”萧墨轩又是一阵愕然。千百年来,关于《清明上河图》里的是是非非,即使自己翻遍所有的记载和野史,只怕也是弄不明白。
“不过也亏得严家那幅赝品。”冯保笑眯眯的转过身来,“若不那幅,我又怎知道宫里头居然还有这等宝贝,又如何能拿得到手。”
呃……萧墨轩顿时一阵语塞,听冯保话里的意思,竟像是他行了一回“君子之为”。
当日查抄严家的时候,寻常的银钱直接入了太仓。而这些稀罕的宝贝,则是送进了宫去。宫里头负责接收的,便就是冯保。
宫里头的太监数目庞大,可真正能够谈得上有学识的,并不多见,而冯保,可巧便就是其中一个。
这位冯公公,竟然能够和萧墨轩意气相投,确实也是有些水平。除去学识之外,乐器,诗书,无所不能。更与萧墨轩类似的是,两者都酷爱丹青之术。若不是因为这个,当时查抄严家时候,珍宝何止数百,从中扣个几件下来,根本不会起了浪,冯保又怎会偏偏只看上这么一幅画。
“这……这……”萧墨轩前后思量,总有些放心不下,“冯兄……这可是好?”
“嘻……”冯保倒是神态自若的,“萧兄弟放心,宫里头的宝贝何止千万,像这等东西,若是没有慧眼识宝之人,放那里百年也是没人在意。倒不若给了你我这般爱得的人,才显得珍贵。”
冯保说的的确不错,当年的紫禁城里的宝贝,可是比后来的“故宫博物院”要多海了去,价值连城的东西,堆积如山。再加上以明人的眼光来看待这一件宋代的珍宝,也远不及以后世人的眼光来看显得珍贵。岁月的流逝,才是让这些留存下的珍宝日益价值百倍的根本原因,若放回到宋代,《清明上河图》也不过是一件杰出的艺术品罢了。即便是明人来看,也得视个人喜好而不同。
“可……可是……”萧墨轩毕竟有个后世者的灵魂,让他完全按照另一种眼光来看,倒也是难。虽然外头是滴水成冰的天气,额头上边,竟是有些微微渗出了汗来,“如此厚礼……”
第六卷 第二十二章 经营
这东西虽是贵重,可估算起来,也不过是白银万两,看得不同。”冯保笑眯眯的看着萧墨轩,“若不是萧兄弟,冯某倒还舍不得割爱呢。”
萧墨轩善于丹青,京里京外的人都知道,当年萧墨轩在严府帮严嵩所作的一幅《朝罢归来图》,竟博得严嵩的青睐。且不论严嵩名声如何,也算得是大家。
查抄严家时,那幅《朝罢归来图》自然也流入了宫中。嘉靖帝也不知道从哪知道,萧墨轩居然还帮严嵩画了这么一幅画去祝寿,专门让人取来了看,看完之后不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犯个疑心病,倒也还是啧啧称奇,感慨了好一会儿。
这事儿传到萧墨轩耳里之后,萧墨轩却也只微叹一声,接着又笑而不语。倒是后来编撰的《世宗录》泄露了萧墨轩这番举动的秘密。
“帝暮年数次观《严嵩朝罢归来图》,谓左右形神惟妙也。”
萧墨轩虽是画得传神,可其画作并非只有一幅,为何嘉靖帝却数次要看那幅严嵩的像。可见,嘉靖帝对于这个陪伴了自个二十来年的老首辅,其实还是有着深厚感情的。只是不好对左右明说出来,只能对人说是萧墨轩画得好罢了。
在严家和萧家之间,嘉靖帝最终选择了后者,也正是这一次选择,历史的车轮终于被扭转了过来。
虽说有这么一段故事在里头,可萧墨轩的画作水平,确实也是高人一等。萧墨轩所画的那幅万寿帝君图,嘉靖帝也是大爱,后来又专门宣招萧墨轩进宫。为自个和后宫嫔妃,公主多次作画。
据史料所载,故宫的南熏殿,乃保存大明历代帝王皇后画像之所。其中嘉靖帝与隆庆帝之像,皆乃萧墨轩所作。
萧墨轩又特有“油画”之术,所画或人,或物,或山水楼阁,皆栩栩如生,比常见者。更加形似,另有一番韵味。
王公贵族,京中百官大户,皆以得萧墨轩之画为荣。尤其在后来萧墨轩执掌台阁,位极人臣之后,更是奉若至宝。
后世有人专门提及萧墨轩和《清明上河图》之间的是非,也认为,萧墨轩只在艺术成就上而言,已经不下于《清明上河图》地作者张择端在北宋的艺术地位。
偏偏这位大画家又是当朝首辅,求之一画愈难。“若得之,莫不封存秘室。嘱为传家之宝”。
隆庆七年,已经是当朝元辅的萧墨轩经京杭大运河下江南巡视,路过扬州之时,故地重游,又见江南之地,比起自个当任直浙经略时更兴盛十倍;当时从江南到京城的运输已经以海运为主,可京杭大运河作为一条重要的内陆运输河道,仍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运河之上,千帆竞流。萧墨轩兴致所及,作《大运河图》一幅,后被南京博物院所录,被当为镇院之宝。其名声甚至远远超过了《清明上河图》。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嘉靖四十二年正月初三的萧墨轩,却是看着眼前的这幅《清明上河图》犯了难。
不可否认。冯保和自个私交确实很好。可私交好,并不就代表能做到忍疼割爱,更何况……这幅画还是从宫里偷出来的。
冯保不但把这幅画拿来送给自个,还明目张胆的告诉自个,这幅画是他从宫里偷出来地,这倒是有些令人费解。
“冯兄……”萧墨轩舔了下嘴唇,抬起头来,朝着冯保看去。见冯保只是笑眯眯的看着自个,突然禁不住心里头“咯噔”响了一下。
“呵呵。”萧墨轩适才还有些紧绷着的脸,几乎是在突然之间,便就转了过来
“冯兄有这番好意,在下我若是推辞,反倒是不美。”萧墨轩呵呵笑着,朝着冯保拱了拱手,“那兄弟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客气,客气。”见萧墨轩答应收下了画,冯保非常已经没了半点割肉的感觉,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脸上挂满着笑,回了一礼。
“冯兄。”萧墨轩凭在长几前,观赏了一回,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冯兄可知道那王世贞现在何处?”
《清明上河图》,《金瓶梅》,王世贞,这三者之间,千百年来,似乎都是在纠缠不清。
俗话说的好,读书不读《金瓶梅》,自称风雅也宛然。
可偏偏萧大公子就真的没读过《金瓶梅》,所以自然也自觉逊了几分风雅。
王世贞,明代文学家、史学家。字元美,江苏太仓人。乃嘉靖至万历年间名士,若只论
,名声之大,当可排入当世前三。
有这么一位高才在眼前,抛开内阁三大佬,徐阶,高拱,张居正不言,这几个人,萧墨轩一时间倒也没那本事去折腾。可随谭纶,海瑞,戚继光,李时珍,徐渭等人的渐渐浮出水面,萧墨轩已是禁不住也要给王世贞划起条条块块来,定要是做到了人尽其才才是。
况且,有关《金瓶梅》的种种传说,也是不停的撩拨着萧墨轩的心思。
兴许……弄个原版来看看,学习一番,倒也不是不错,萧墨轩如是想。
“嘶……”听萧墨轩说起王世贞,冯保自然是知道,微吸一口气,略皱了眉头,“这……兄弟我倒也是不知。”
“若是我记得不错地话。”冯保又歪着脑袋略想了一会儿,“嘉靖三十八年,王世贞之父王予,以河失事为严嵩所构论死,世贞解官奔赴京师告免未成。”
“此后此人便再没了音讯。”冯保像是有些可惜似的啧了下嘴,“想来此人倒也是可惜,先因杨继盛事,交恶于严嵩。又因为一幅赝品地《清明上河图》,被折腾得家破人亡。潦倒如此。可惜呐……可惜。”
“噢……”萧墨轩听说一时间没有王世贞的消息,也略有些懊恼,轻轻的回了一声,又淡笑了一下。
“这王世贞,其实倒也是当世才子,颇有几分高名。”冯保何等聪明之人,萧墨轩这么一番显而易见的举动,岂又是能躲得过他的眼睛,“难道萧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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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冯兄说笑了。”萧墨轩微微摆了摆手,“眼下兄弟我不过是一方经略,这王世贞既然有如此盛名,又岂能容得下他。”
“哈哈,萧兄弟倒是谦虚了。”冯保哈哈一笑,挥了下袖子,仍和萧墨轩相对坐下。
“此人和严家素有大仇,当日其父犯事,兄弟我听说此人长跪于严家门前,严嵩仍不得免,对严家着实是切齿。”冯保朝着萧墨轩缓缓说倒,“眼下已是嘉靖四十二年,去年的时候,此人便当是三年丧期已满。依此看,萧兄弟若想招揽其人,并不困难。若冯保想得不错,萧兄弟若举荐此人,此人日后定当是惟萧兄弟马首是瞻,萧兄麾下,便又多了一个人才。萧兄弟想要做事儿,可少不得。”
王世贞和严家有仇,而倒严一事儿,萧墨轩自然是功不可没。只依此一看,王世贞必然会对萧墨轩有多几分好感。
“冯兄慎言。”听了冯保的话,萧墨轩却是突然脸色一变,“你我虽是至交,可兄弟却也不敢去想着结党之事。”
自己拉起一帮子人来,做事儿自然是方便,可做皇上的,最怕的就是做臣子的结党,尤其是像嘉靖帝这样疑心颇重地主子,当年严嵩倒台,也和此未必没有关系。况且眼下真正掌权的是内阁里的那几位,只怕他们也未必能真正容得了自个去切他们的田地。
萧墨轩即便是对于戚继光这几个算得上是心腹地,也不敢太过张扬。至于谭纶,王崇古,一时间倒也算不得完全是自己人。
“萧兄弟放心,一时间不掌握着利害,凭谁也不会计较太多。若计较起来,内阁里的那几位,又如何说?”冯保又是嘿嘿一笑,“置于有无之地,看似无用。可萧兄弟又岂想过,这其中的好处?”
“好处?”萧墨轩有些不解地看着冯保,“还请冯兄赐教。”
“有二。”冯保抖了下袖子,从中伸出两只手指来。
“当年严党执权,二十年来,少不得被迫之人。”冯保略压低了声,“其中名声大者,便如这王世贞。”
“眼下严党虽倒,可这京城里头新浮上来的,却都是那几位的人。”冯保又继续说道,“如王世贞之流,不但未受了恩惠,大多便是连个罪名也未来削去。”
“内阁里头那几个,经营多年,都是根基深厚。”冯保把脑袋凑得离萧墨轩更近一些,“萧兄弟你入仕尚短,虽有些皇上和裕王爷的信任,可若想如他们一般,谈何容易。”
“兄弟我听说,当年胡宗宪的师爷徐渭,便就在萧兄弟的手下。”冯保略停一回,泯了口茶水,“那徐渭虽跟着胡宗宪,属着严党,其实倒也同属落难之人。这雪中送炭,更胜锦上添花。这一帮子人,若是恢复了元气,着实也是不可小窥呐。”
第六卷 第二十三章 是福是祸?
冯保所说的话,字字句句听起来,竟是要萧墨轩开始着手经营自个的势力。
“若是使当得好。”冯保嘿嘿笑道,“抵当得上经营数年之数。”
萧墨轩略抬眼看了一眼冯保,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一时间却未开了口。又停了半晌,才微微笑道。
“却不知冯兄所谓的其二,又是什么?”
在冯保面前,若是遮遮掩掩的,非但没有必要,甚至还会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兄弟可知道。”冯保拈了下手指,“这王世贞既名满天下,虽是并无势力,可在士人学子之间,也是名望颇高。”
“唐魏征所言,‘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萧兄弟向来体得民情,可岂又知,这百姓口中的话,却也要由这些士人学子说了出来。之前严党倒台一事儿,这天下口论,也没少得了助澜推波。”
“萧兄弟志在执掌台阁,又怎能少得了这些口舌。”冯保说到这里,忽得又是神秘一笑,“这么些年来,萧兄弟也算得是春风得意,冯保有一言,还望萧兄弟莫生气。”
“冯兄但言无妨。”萧墨轩连忙拱手回道。
“萧兄弟眼下名望随高,可毕竟也只是在官场上头。虽有几篇文章,却也未有大成。严嵩,徐阶,皆是科举进士出身。可萧兄弟,却只是御赐的同进士出身,试问萧兄弟日后若执掌台阁,这天下士子可会服了气?”冯保两眼直直的看着萧墨轩。
“这……”萧墨轩顿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一点,自个倒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从来都只以为。只要能做事儿便就行了,又怎会想到,这暗暗里头,还会有这番利害的关系。
仔细想来,倒也确实有这么回事儿。这两年自个平步青云,确实是有那么些走后门的嫌疑。别说是大明朝,即使放到了现代,见到这样地情形,只怕是萧墨轩自个,都会有些不屑了。
“冯兄弟的意思是……”萧墨轩似乎渐渐已经有些明白过来。
“然也。”萧墨轩虽是没明说出来。冯保倒也看出萧墨轩是开了窍,“萧兄弟可曾听说过汉惠帝与商山四皓的事儿?”
汉惠帝与商山四皓:汉高祖刘邦登基后,立长子刘盈为太子,封次子如意为赵王。后来,见刘盈天生懦弱,才华平庸,而次子如意却聪明过人,才学出众,有意废刘盈而立如意。刘盈的母亲吕后闻听,非常着急。便遵照开国大臣张良的主意,聘请商山四皓。有一天。刘邦与太子一起饮宴,他见太子背后有四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问后才知是商山四皓。四皓上前谢罪道:“我们听说太子是个仁人志士,又有孝心,礼贤下士,我们就一齐来作太子的宾客。”刘邦见太子有四位大贤辅佐,已得了天下士人之口,只得消除了改立赵王如意为太子的念头。刘盈后来继位,为汉惠帝。
这个故事,萧墨轩虽是记得不甚真切,却也听说过一些。
“若是这天下名士。也敬萧兄弟你,愿为鞍前马后,那些普通的士子,哪里又敢再多妄言。”冯保呵呵笑道。“萧兄弟眼下手中已经有了一个徐渭,再多上一个王世贞,又有何妨。”
“举一人而得天下名望。这是何等合算的买卖,萧兄弟是半个生意人,又岂是能放得下手。”冯保说到这里,竟是禁不住拍着巴掌哈哈笑了出来。
“噢……”萧墨轩此时才似如梦大醒,立刻站起身来,朝着冯保抱拳一作揖,“经冯兄这么一点,萧某才是恍然大悟,真个是要多谢冯兄了。”
“客气。”冯保洒脱地挥了下手,“你我兄弟二人,且还分什么彼此。兄弟我生长在宫里头,说起道理来,定是不如令尊。只望着能帮萧兄弟你略解困惑,便是冯某的兴致所在。”
“兄弟我眼下便去略备薄酒。”萧墨轩转过身,就要朝着门外走去,“这正月里头,家里备着的吃喝的东西绝是不少,便就在这里用了午膳。”
“哎呀……”冯保听萧墨轩提起午膳,却是站起身来,朝着门外的日头探了一眼,“这且都是什么时辰了呐。”
“该是巳时中了。”萧墨轩也看了下中庭里的树影。萧府的滴漏,设在正厅里头,若要去看,还得穿过一条走廊。
“今个
不能陪着萧兄弟尽兴了。”冯保有些急匆匆的提了萧墨轩拱了拱手,“今个过了午时,便是轮着咱家伺候皇上,怕是不能再留了,更吃不得酒。只和萧兄弟说了这么一席话,却不知已是过了这许多时候。”
“那……”萧墨轩听说冯保要去伺候皇上,倒也不好强留,“这倒是怠慢了。”
“冯某先行告辞。”冯保此时也不再多话,转身向着萧墨轩道别,“这吃喝的事儿,日后还常着呢,却是误不得正经的。”
等送走了冯保,萧墨轩念着《清明上河图》还晾在花厅地长几上,加快了脚步,转了回去。又仔细看了一回,确是不可多得的佳作,感慨几声之后,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就要放了回去。
“轩儿。”正把图往长匣里放着,萧墨轩忽得又听见花厅门边传来一声洪厚的唤声。在这萧府里头,能叫自己“轩儿”的,又岂能是谁。
“爹爹。”萧墨轩把图放进长匣,未及掩上,便立刻转身敬道。
“孩儿起身后未及前去见爹爹安,还请爹爹见谅。”萧墨轩屈身作揖道。
“呵呵,有贵客来访,且也不是为戏耍误了,又怎要得见谅。”萧天驭喜滋滋的看着儿子,迈步走了进来。
“这便是冯公公所赠?”萧天驭第一眼便看见了几上的长匣,“他倒也是识得风雅之人,只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却不知是哪位大家所作?”
—
“回爹爹的话。”萧墨轩在爹爹面前,便是更不需要有任何掩饰了,“正是冯公公所赠,这幅画,便就是《清明上河图》。”
“《清明上河图》?”萧天驭忽得眼睛瞪得老大,“噔噔”几步上前,冲到了长匣前。
又忽得慢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捧起长匣,略展开一些,看了几眼,连忙又卷上放了回去。
“当真是《清明上河图》?”萧天驭眉头略皱一下,转身朝着儿子问道。
“冯公公所赠,又岂会是假。”萧墨轩点了点头答道。
“嘶……”萧天驭顿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眉头锁得更紧,“这幅《清明上河图》,据说当年严嵩为了此物,曾经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又严党倒台,又在抄家的时候被收入了宫中,眼下却又如何到了这里。”
“这可是宫里头的东西……”萧天驭把长匣拿起,又放下。
《清明上河图》虽是珍贵地东西,可是身为吏部尚书的萧天驭,见过的世面又岂会少?如何也不会惊成这样。之所以有些失色,便就是因为这是宫里头的东西。
“严嵩所得,乃是赝品。”萧墨轩轻轻个回了一句。
“噢……”萧天驭略松一口气,接着又苦笑一声,“如此说来,当年严嵩和严世蕃苦心一场,其实也是落了个空。”
“若真迹在此。”萧天驭像是有些不明白。“冯保又从何而来这真品?”
“孩儿这倒是不知道。”萧墨轩摇了摇头,“只听冯公公说,这东西早已在了宫里,却是无人知晓。”
“仍是宫里头?”萧天驭没想到说了半天,却又绕了回来,刚舒展开来地眉角,又锁了起来,“这么说……”
“孩儿不敢隐瞒爹爹,此物乃是冯公公从宫中所盗。”萧墨轩也是苦笑着说道,“只是他硬要送于孩儿,孩儿却也不好推辞。”
“这……这……”萧天驭拿手指着长匣,指尖微微颤抖,“这可是充军杀头之罪呐。”
又看了半晌,萧天驭忽得又一松劲,抬起的手猛得垂了下来。
“好一个冯保,倒真个是舍得,也敢做得。”萧天驭摇头讪笑一声,“你倒也是非收不可。”
“爹爹明鉴。”萧墨轩抿了下嘴,又泛上笑来,“孩儿非收不可。”
“他对你明说是从宫中所盗,你若是不收,便是忌讳着他。”萧天驭禁不住啧了一声,“你若是收下来,才便是当真和他一条心,敢共为难为之事,把生死拴在了一起,日后也便再没了不能一起做的事儿。”
“好一个冯保。”萧天驭微微叹道,“没想到,宫中居然还有这等人物。”
“与他为友。”萧天驭又转过身来看着儿子,“却不知是你之福还是祸。”
第六卷 第二十四章 洗牌
“华盖亭亭,致聚天下,日中,午时……”
紫禁城,万寿宫。
嘉靖帝侧过耳朵,静静的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更声,又有些颓然的仰了下脑袋。
“万岁爷。”黄锦小心的凑到跟前,“再换个热水捂子吧。”
“唔……”嘉靖帝略有些恍惚的晃了下眼,才把目光落在了黄锦身上,“到午时了?”
“哎……”黄锦应了一声,在嘉靖帝的脚边摸索了一番,取出一只皮袋。
“让冯保来换吧。”嘉靖帝微微蜷缩了下腿,“从子时起,且是都六个时辰了,你也该去歇上一会了。”
“哎。”黄锦这一回,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却仍站定了没挪动脚步。
“嗯?”嘉靖帝诧异的瞅了黄锦一眼,“如何还不去?”
“回万岁爷。”黄锦屈下身子,小声的回道,“适才几位阁老前来请示皇上,那海瑞上疏污蔑皇上,只凭那几句大不敬的话,断个问斩也不为过。可几位阁老不敢擅自决断,还是来请问皇上。”
“哼。”嘉靖帝听了黄锦的话,不但没有半点解气的感觉,反倒是轻轻哼了一声。
“万岁爷……”黄锦略抬起眼来,看着嘉靖帝。
“他们这是要帮朕解气,还是串着要骂朕呢?”嘉靖帝冷笑一声。
“万岁爷……几位阁老……”黄锦略上前一步。似乎是想分辨着什么。
“朕心里头不糊涂……”嘉靖帝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
“是,是。”黄锦刚移出的步子,连忙又收了回去。
“谁都不肯来担这个罪名。”嘉靖帝呵呵的苦笑着。“他们面上虽是奉迎着朕,可是心里头却是向着那海瑞。”
“朝廷上下,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儿,平日里头如何不见都拿来问朕,如何这时候却是来问朕了?”嘉靖帝脸上涨得有些红,刚才有些蜷缩地身体顿时也是绷得直直的。“让朕来说,便没了他们的事儿。要骂,就让天下人都来骂朕。”
“万岁爷,诸位阁老,也是有为难的地方。”黄锦艰难的在嘴角挤出一丝笑来。
“难……又有谁不难?”嘉靖帝长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拟旨。”嘉靖帝闭着眼睛,像是在自顾自的说话,可一边的黄锦,却丝毫不敢怠慢,立刻奔到案几边,提起了笔墨。
“凡朝中文武,不得再议海瑞一事,若有犯者,与海瑞同罪。”
黄锦听了这道旨,心里微微一动。手里却不敢停下。等写完了,又回过身来。直直的看着嘉靖帝。
“拿去给徐阶。”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嘉靖帝那里竟是没了下文。
“那……几位阁老那边?”黄锦也似有些纳闷的问道,“可是要给个回答?”
“这便不是?”嘉靖帝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哦……”黄锦这时候才是有些反应过来。
“海瑞他想做比干,可朕不是纣王。”嘉靖帝略叹一口气,将身子深深地缩了回去。
黄锦略站了一会儿,回过身来见冯保已是站在了门口,互视一眼,迈开步子朝着殿门外走了出去。
大明嘉靖四十二年,正月初八。
刚刚过完了年,回到衙门里的文武百官。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听到了嘉靖帝的封口令,不得再论海瑞事儿。
自从海瑞上疏之后,这京中言官之间,也就生起了一番论战。虽然所上的奏疏里头。大多数都是斥责海瑞,可私底下,互相之间却是争执不下。只因遇见了春节。故而才略消停了些时候。
眼见着嘉靖四十二年的新年已是渐渐远去,估摸着海瑞的案子年后也该是有个结果出来。可是没想到年后公办的第一天,却是接到这份封口令。
朝廷之间议论的兴致,不但没有被泼上冷水,反倒是更加议论纷纷,揣测着皇上这番举动的意思。
只有萧墨轩得知这份旨意的时候,却是会心地一笑,眉头也渐渐舒展了开来。
可略一思索,却又皱了下眉头,微微的叹了口气。如何……又是这样!
正月里地北京城,仍是滴水成冰。可远在千里之外的法摩沙堡,却仍是酷热难当。
“这里可真热。”雷耶斯有些耐不住的解开了领角的扣子,又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
“你可以把这里当作你的家,亲爱的雷耶斯。”塞尔旺笑眯眯的看着雷耶斯,朝着一边的侍者吩咐了几句,立刻有人送来两杯在水井里镇过的咖啡。
“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塞尔旺盛呵呵笑着,指了指放在桌上地咖啡
需要消一消火。”
—
“您说的对,我的老船长。”里,一饮而尽,拍着胸脯,畅快地出了一口气。
即便是妈港总督迪奥戈也没想到,满剌加的总督塞尔旺,居然和雷耶斯曾经在一条船上呆过整整两年。
而雷耶斯,正是塞儿旺当年的舰队里地一名大副。
“谢谢你,老船长,这东西太及时了。”着塞尔旺道谢,“该死的,这里可要比妈港热多了。”
“可是这里没有烦人的苍蝇。”塞尔旺微微一笑,又指了指桌子上剩下的一杯,“这也是给你的。”
“您说得对。”咖啡没了兴趣,立刻接上了塞尔旺的话,“我宁愿呆在这里。”
“不不不,这句话说错了。”塞尔旺依旧是笑眯眯的看着雷耶斯,“我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喝咖啡聊天的。”
“可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下了头来,“没了西尔维斯号,我一文不值。”
“那不过是一条小船罢了。”塞尔旺哈哈大笑,笑了几声之后,突然又沉下了脸。
“听我说,我的水手。”塞尔旺的眼神变得格外的严肃。
“我一直在听您说话,我的老船长。”雷耶斯也被塞尔旺如此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
“你可知道迪奥戈有一个弟弟,曾经在这里呆过?”塞尔旺一边说着,一边不禁微微皱了下眉头。
“您是说戈依斯?”雷耶斯立刻明白过来。戈依斯眼下也已经在妈港做了特使,雷耶斯又如何会不知道。
“是的,这些该死的贵族。”塞尔旺愤愤的咬了咬牙,“他垄断了这里几乎所有的香料和糖的生意。”
塞尔旺虽然是满剌拉的总督,可是并不是就有权决定一切。塞尔旺不过是一个靠着开拓殖民地才起家的家伙,在很多贵族眼里,他和雷耶斯一样,永远是个粗俗不堪的家伙。最起码,戈依斯向来就不卖他的帐。
虽然葡萄牙人占领了这里之后,那些穆斯林早就放弃了把满剌加作为中转站。可是葡萄牙和西班牙人从香料群岛和吕宋运往欧洲的货物,大多仍是要途经满剌加。
而拥有世袭贵族特权的戈依斯,乘机在满剌加港设下营帐。不但常常逼迫往来的商队把货物转卖给自己,还多次拒绝向殖民总督府缴纳赋税。前任果阿总督佩罗,和戈依斯的家族算是世交,对于戈依斯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明里头虽是一团和气,可是暗地里的勾心斗角,也绝对是不少。
上回戈依斯被派去妈港做国王特使,塞尔旺面上虽然是装得不舍,满口的要欢送,其实倒是说了真心话呢。
“这未必是坏事儿。”塞尔旺停了半晌,直直的看住了雷耶斯。
雷耶斯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塞尔旺,似乎一时间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听说过国王陛下的那个计划?”塞尔旺的嘴角边,泛出一丝笑来。
“您是说,那个征服计划?”雷耶斯立刻开口答道。
“是的。”塞尔旺重重的点了点头,“既然你也知道了,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吗?”
“这会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雷耶斯沉默片刻,才开口答道,“我们来这里比任何人都要早,我想……只有我们才是最清楚的。如果当年他们接受了满剌加人出兵的请求,现在我们未必能在这里喝咖啡。”
公元一五一一年,葡萄牙殖民者塞克拉率十八艘葡萄牙军舰大举入侵满剌加,驱逐满剌加国王苏端马末。苏端马末派人火速赶往大明求援未果,葡萄牙人正式占据满剌加。
任由葡萄牙人占领满剌加,不可不说是明帝国犯下的一个大错,甚至可以说,是为未来埋下了一个祸根。
“你说的对。”塞尔旺有些赞许的看着雷耶斯一眼,“这是一个庞大的帝国,就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你想制服它,可是如果一个不小心,也许会被它的利瓜划开你的胸膛。”
塞尔旺突然做了一个撕扯的手势,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那……那为什么老船长您却对这个计划这么感兴趣?”雷耶斯有些不解的看着塞尔旺,“我并不认为这个计划有十足的把握。
这是雷耶斯第一次对这个计划发表意见,以前在迪奥戈面前,两人根本说不到一处去。
“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在远东的一个洗牌的好机会?”塞尔旺意味深长的看着雷耶斯。
第六卷 第二十五章 又生变故?
明嘉靖四十二年,正月初九。
算起来,萧墨轩回京已是十日有余。既然身为两省经略,总留在京城里头,也是多有不便。况且身为应天巡抚的张居正,这回也随着自个一起回了京城,眼下南直隶那里,若是出了点事儿,便就是群龙无首。
这个月底,龙江船坞的头几艘福船便就要下水。寒冬腊月的,本不是造船的好时节。可不知怎的,萧墨轩心里头总是有些不安定,总是担心着会出什么事儿。去年这一年,似乎太顺利了些,难道这些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再加上去年南洋海贸挣了些银子,年前求着掺合进来的大户顿时多了许多。萧墨轩心里头也来算计着,若是要掺进来的大户太多,只怕得来个改革才行。将生产,外贸和船运分开,才是最好的办法。
等三四月份到五六月份的时候,便就是一年里两个最好的海运时机之一。船队乘着三四月份的季风南下,再随着五六月份的季风回头。哪怕多花点银子,多费些工夫,也得赶上时间才行。
“娘亲。”萧墨轩在门边站定了身子,有些依依不舍的朝着门里回着身。
“眼下京城的衙门里头已经是开了公办,你爹爹怕是不能来送你了。”虽然是知道儿子大了,可萧夫人每回看着儿子又要离去,这心里头总是有些压不住。
轻轻的握住儿子的胳膊,做母亲的竟是有些舍不得撒开手来。
“萧福!”萧夫人轻轻唤了一声,一边的萧福立刻捧过一个包袱来,递给了站在萧墨轩身边的萧三。
“好好照料着少爷。”萧福抿了抿嘴唇,在萧三肩膀上拍了几下。
“哎……”萧三本是个乐天地人。可眼下似乎也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应了一声,默默的低下了头去。
“夫人……”刘婶想尝试着打破这一片沉闷,“少爷下回再回来,就该是带着孙少爷回来了。”
“呵呵。”萧夫人轻笑几声,并未多说,可是眉目之间,并没见松开。
看见儿子带着小孙子或者小孙女回来,固然是件开心的事儿。可做祖母的,更希望能看着小孙子出生。亲自捧在手里头呢。眼下想要如此,明显是不可能,Qī.shū.ωǎng.苏儿身子渐沉,只能在南京呆着。
随着萧墨轩一起进京的侍卫,已经备好了马车,便就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马背上的仪卫,已经握紧了旗号,只等经略大人一上车就催动胯下的马匹,扬旗出发。
便就在这时间,忽得街角边转过一人。直朝着萧府门边跑了过来。一边的侍卫,也没想到这时候居然有人敢来冲撞经略大人地车驾。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就要上前拦住。
谁知还没奔到来人跟前,又忽得看见来人一掀衣襟,腰间一个东西晃了一下,一时间竟又一起愣住了,任由着那人从面前跑了过去,直奔到了萧墨轩的跟前。
“小的参见萧大人。”来人跑到了萧墨轩的面前,猛得停住,抹了下额头上的汗,“亏得是赶上了。”
适才此人跑来。萧墨轩也是看见了,等看见侍卫竟是任由此人过来,也是大觉诧异。仔细抬眼看时,竟见此人面上无一根胡须。心里头不禁是动了一下。
“你……?”萧墨轩微微皱了下眉头,直直的看着来人。
“有人差小的来给大人送一封信笺。”来人翻着笑脸,伸手到怀里。仔细摸了好一会儿。摸出来并不真的是信笺,而只是一个小纸卷。
“哦……”萧墨轩心里头顿时更是好奇,从手上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展了开来看。
君可留步乎?纸上头,只有短短的五个字。
萧墨轩脸色微变,朝着来人又扫了一眼,又点了点头,先转身朝着门里头走去。来人立刻会意,也跟着往里面走了几步。
“轩儿……”萧夫人站在一边,禁不住唤了一声。
“娘亲,孩儿只怕今个是走不了了。”萧墨轩朝着萧夫人作揖,虽是还没弄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知觉告诉萧墨轩,一定是有事情要发生了,“还请娘亲先回房歇息吧,”
“走不了了?”萧夫人愕
了张嘴,心里觉得有些欢喜,可看着眼前的情形,却有些不对劲。
只是念着不方便过问儿子地事儿,有些不放心的朝着儿子看了几眼,才由宁夫人和刘婶陪着朝着后厢房转了过去。
“你家主人是谁?”萧墨轩领着来人迈进门里,压低了嗓子,小声的问道。
虽是已经有几分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可是萧墨轩一时间倒也不想点破。
况且刚才仔细看时,见纸上竟似乎也不是冯保的字迹,顿时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嘿嘿。”来人听萧墨轩问起这个,却是嘿嘿一笑,“小的不敢多话,只是奉命把信送到了便是。”
“哦。”萧墨轩心里又添了几分诧异,未免又多问了一句,“宫里头的?”
—
“嘿嘿。”来人只是憨笑着,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萧大人,小的送到了信,还得回去复命。”来人朝着萧墨轩一作揖,“小的告辞。”
说完,也不等萧墨轩再回话,竟是转过头来,就出了门去。
呃……萧墨轩顿时也被折腾了一个老大地糊涂,愣愣的看着那人转身离去,才忽得反应过来。捏了捏手里的纸卷,微微的吸了一口气。君可留步乎?
这到底是谁会在这个时候给自个捎来这么一句话,这句话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京城里头又要发生什么惊天地大事儿不成?
紫禁城,东安门,文渊阁。
这片建筑其实便就是大明内阁真正的所在地,只是平日里内阁的阁老们大多都呆在西苑地内阁值房里,所以这里倒是显得冷清起来。
今个有些例外,平日里鲜有人来往的文渊阁,眼下门边却是突然戒备森严起来。
“叔大。”内阁首辅徐阶,默默的看了眼前的张居正一眼。
“阁老……”张居正似乎有些犹豫,“还有几位……”
“阁老,张大人。”还没等张居正说完话,便看见门外走进一人来。
“送到了?”徐阶见此人走了进来,几步折回身来,急切的问道。
“得了阁老的吩咐,小的便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幸亏也是没误了时辰。”进来的人,赫然便就是半个时辰前出现在萧府门边的人,“小的赶去的时候,萧大人正要动身。”
“唔……”徐阶微微出了一口气,随即又抬起头来,“萧大人可是问了些什么?”
“萧大人只猜到小的是宫里头的。”小太监陪着笑脸回道,“小的怕萧大人再多问,便就急着告辞了,也好快些回来禀告阁老您。”
“萧墨轩?”张居正轻轻的搁下手上的笔墨。
“回去之后,莫要再和其他人提起。”徐阶暂且不顾张居正这边,只是对着小太监吩咐道。
“哎,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太监点头如小鸡啄米,“即便是监里的几位公公问起来,小的也绝不敢透露出去一个字。”
看着小太监转身离去,坐在案桌边的张居正却是缓缓站起了身来。
“阁老,你既然派人去知会子谦,为何又要瞒着于他?”张居正有些不解的问道。
“此事事关重大,担不得半点闪失。”徐阶的脸上,神色严肃,“并非我有意欺瞒着子谦,只是眼下这事儿只能是你我加上黄公公知晓,子谦眼下正在宫外,身边难保没有耳目。”
“噢。”张居正口中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是转了几个来回。
徐阶的这句话里里头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他与其说是要瞒着萧墨轩,不如说是想要瞒过了高拱,李春芳,郭朴这几个。眼下萧墨轩自个都还在云里雾里,又岂会有精神去管其他。
初时被徐阶叫到这里,做下些吩咐,张居正也是激动了老半天。可张居正也不是简单的人物,渐渐的冷静下来,陡然间,心里头却是生出些念头来。
今天若是自个下了笔,只怕等出了这个门,即将面对的,就会是另外一种状况。
第六卷 第二十六章 出大事儿了
“轩儿……”见萧墨轩站在门边,有些彷徨的模样,刚才只走到后堂的门边,却未进去的萧夫人又折回了身来,“可是王府里头来的人?”
萧夫人是堂堂二品诰命夫人,也是见过世面的,适才只扫了一眼,也已是看出了些端倪。只是念着若是宫里头来的,该是不会如此小心翼翼的,却也没想太多。
“嗯……”萧墨轩支吾着,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答好,“只是冯公公和宫里的另几位公公,要孩儿带些东西去江南。眼下也是不急,只多等一天也是无妨。”
萧墨轩这个借口此时拿来用,倒也适合。萧墨轩回江南,宫里头的公公们想要他带些货物去江南出售,并不是什么希奇的事儿,而且这样的事情,也不好正大光明的说,还是得略藏着些。这么一说,萧夫人也是信了,放下心来,倒欢喜着儿子能多留上一天。
正当萧墨轩呆在西安门边的府邸里尚自不解的时候,常日里秩序井然的紫禁城里,却已是炸开了锅。
巳时中,万寿宫里头突然传出一道圣旨,免去了黄锦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权。
黄锦随在嘉靖帝身边,已是有五十年之久。宫中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各主事太监,更大多是靠黄锦提携。眼下这道圣旨,便就像是在一潭平静的池水里,投下了一块大石。
更让人不解的是,圣旨传出之后,黄锦这个正主,却仍是呆在万寿宫里陪在皇上身边。连个面也照不见。
况且皇上的圣旨里头,也没说让谁个接任黄锦,宫里头上万名大大小小的太监,顿时也是群龙无首,议论纷纷。
众人谁也不敢去司礼监打探风声,只有少几个主事地,偷偷的聚到了御用监里头。
御用监是宫中二十四衙门里头仅次于司礼监的衙门,御用监掌印太监陈洪,虽是比不过黄锦得宠,可是相比起司礼监里的孟冲和冯保两位秉笔太监。倒也不逞多让。
“这回皇上下旨免了黄公公的职,该不是要扶着冯保那货上去吧?”针工局掌事太监叶开盛,大惑不解的摸着头顶。
“那冯保的资历,如何又比得过陈公公和孟公公。”杨振禄,有些不服气的回道。
这些人在宫里,至少者也呆了有四十年。可冯保算起来,也不过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偏偏就早早得了皇上地亲近,宫里头不服气的人,奇*|*书^|^网也是大有人在。这杨振禄便就是其中一个。
“这倒也是难说。”的面。倒也不好冲他,“那冯保眼下在皇上面前可是得宠,便是连孟公公也比不过他。”
“孟公公是个老实人。”这些小辈耍那些心眼,若是真论起来,我看陈公公在皇上面前也不输给那冯保。”
“嘶……唔……”一边虽是吵得热闹,可陈洪却只是埋着脑袋,忽得长吸了一口气。
“我看这天……像是要变呐……”陈洪缓缓站起身来,踱到了窗边上。
“陈公公……”众人不禁一愣,顿时便是一阵面面相觑。纷纷也抬眼看时。果然看见天上压下了几片黑云。
“好象是要下雪呢。”叶开盛直勾勾的朝着天上看了几眼,“这冻死耗子的天气,要下也是下雪。算起来,也该是下场雪了。”
“这宫里头下雪。这宫外头……岂是能躲得开嘛。”陈洪微微一笑,垂下眼皮来。
未时一刻,万寿宫。
“万岁爷。”黄锦面色凝重的托着一方圣旨。送到了龙床边上,“徐阁老已经在殿外头了。”
“黄伴。”嘉靖帝并不急着接了过来,倒是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黄锦,“朕委屈你喽。”
“万岁爷这是哪的话。”黄锦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丝笑来,“老奴能伺候在万岁爷身边,便就是修来的福份,沾了万岁爷地仙气,指不定老奴日后也能随着皇上长了道行。”
“呵呵。”黄锦的一句话,倒是把嘉靖帝给说得也笑了起来。
“帮着朕用玺吧。”嘉靖帝强撑着坐起身来,朝着黄锦扬了扬手。
“哎。”黄锦轻轻地应了一声,迈着小碎步走到了后边的金柜边,
取出了一只方盒,又折回身来。
“万岁爷。”黄锦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几下,才将玉玺从盒子里取了出来。
“你且是帮着朕用好了。”嘉靖帝把手里的黄卷圣旨向着黄锦递了过去。
黄锦听见了嘉靖帝的话,却仍是伸平了双手,直直的托着玉玺站立着。
—
“唉……”嘉靖帝微叹一口气,接着又讪笑一声,“也罢……还是朕自个来吧。”
黄锦朝着左右看了一眼,一边的内侍立刻会意,拾步走上前来,将嘉靖帝扶着坐到了床边。又搬来一方长几,放在了床前。
嘉靖帝伏在几上,把手边的黄卷又展开了看了一遍,沉默半晌,这才庄重的擎起双手,握紧了玉玺重重印下。
“去吧!”嘉靖帝轻叹一口气,紧紧的抿了下嘴唇,将手里头地圣旨向着外面推了一下。
“万岁爷,可再容得三思?”一时间,黄锦竟像是不敢去接。
“过了今个,咱们以后就享福喽。。”嘉靖帝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朝着黄锦挥了挥手,“望着朕的儿子,能比朕强,朕也就算为我大明的社稷,做了最后一件事儿。”
申时初。
京卫指挥所突然派出三支各百人地人马,手执内阁票拟,接管东直门,崇文门,安定门。刑部所属五城兵马司士卒不敢违命,撤回所司。
京卫士卒接管城门之后,立刻封锁道路,禁止行人通行。崇文门,安定门乃商贾通行之地,上万百姓被拒城门内外,议论纷纷。
申时中。
只听见三大城门外一阵人吼马嘶,烟尘遮天。
“快……快……”一队队铠甲皑亮的士兵,在将官的带领下,分门而入。
京城三大营,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共发士兵六营,计两万六千人入城。包括京城九门,皇城四门和长安街在内地大道之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京中百姓纷纷避门不出。
申时末,东安门,萧府。
“少爷……京里像是出大事儿了。”刚才出去采买的萧五,刚迈进了门,便就看见坐在前厅百无聊耐品着茶的萧墨轩。
于是立刻颠着步子奔到了萧墨轩的身边,一脸的神秘。
“哦?”萧墨轩手上一晃,手里捧着的茶杯差点就要掉落地上。
“适才小的出去采买,看见三大营的禁军进城了。”萧五表功似的报着,“那人马站得城门边,路边,到处都是。小的这采买都没办完,那些商贩都只急着收了摊。”
“三大营进城了?”萧墨轩再也按捺不住,刷的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扯住了萧五,“你当真看真切了?”
“少爷……那成千上万的人马,小的眼神再不好,也断不会连这也看错。”萧五被萧墨轩这么一扯,顿时就吓了一跳。
“看来京里真出事儿了。”会连三大营都调进城来了,萧墨轩的脸色,一时间竟是变得有些苍白。
难道……是宫里边出事儿了?萧墨轩陡然想起,早上前来报信的,虽是没明说了身份,但只看上去,便就明显是个寺人。
“铛……铛……铛铛。”正说着话,一阵刺耳的钟声,从紫禁城里的钟鼓楼上远远传了过来。
萧墨轩当然知道这一阵钟声代表的意思,至钟声起,京中文武百官咸至殿前。不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儿要议,便就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
“快,快取我的官服来……”萧墨轩连忙丢开手里紫砂茶杯,急切的朝着萧五吩咐着。
“可少爷你……”萧五一时间竟是没反应过来。少爷不是直浙经略嘛……那是外官,怎么要去掺和京官的事儿了。
“还愣着做嘛?”萧墨轩见萧五站着没动,也是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我且还挂着户部侍郎的衔。”
“噢……”萧五这才反应过来,拍了下脑袋,飞一般的奔了出去。
到底是什么事儿?萧墨轩的脑子里不停的转着。难道……是皇上驾崩了?萧墨轩首先想到的,居然是这个。不会……刚才响的并不是丧钟。那会是什么事儿?还有早上来送信的,又到底是什么人派来的?
第六卷 第二十七章 一份大礼
步踱到门外站定了,萧墨轩长长的吸了口气。隐隐似乎又带了些无力。
原来……自个居然还是只在门外,萧墨轩垂下头来,暗自讪笑一声。
一阵风卷到脸上,像是落上了什么东西,伸手去摸时,却又再摸不着。抬起头来,朝着天上看了一眼,只见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只转眼间,前庭里的假山顶上,便就落上了一层白。
每次遇见下雪的天气,萧墨轩的心里头都有些怪怪的。
“少爷……少爷。”东厢房边,萧五迈着步子奔了过来,后头跟着于四姑娘。
“少爷,官服拿来了。”萧五一边抖着官服上的雪,一边递了过来,“这怎么都下雪了呢。”
“你只拿到这里做甚?”于四姑娘见萧五直接把官服递给萧墨轩,立刻白了一眼,“难道你要叫少爷在这里换衣裳不成?”
“噢……”萧五这才反应过来,不禁吐了吐舌头,“那……这里……我且是帮少爷安排轿子去。”
“少爷,去屋子里换吧。”于四姑娘从萧五手上接过衣裳,朝着萧墨轩行了个万福,“奴婢带了披风过来,下雪了,少爷避着些才是。”
“劳心了。”萧墨轩微微点了点头,折回身来,随着于四姑娘一起朝着屋里转了过去。
“少爷……少爷……”萧墨轩刚换好了衣服,还没来得及从屋里转了出来,便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唤声。
“来了,来了。”萧墨轩听声音像是萧五,只当是已经备好了轿子。也顾不得再细细打理,拿起了乌纱帽,便就往门外冲了出去。
“少……少爷……门外头来了好多兵。”门外站的,正是萧五。只是眼下萧五的脸色却是苍白,垂在腰间的手也微微颤抖着。
“哪里来地?”萧墨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难道今个的事儿,还远不止那么简单不成,就连自个也要牵扯进去?
“看起来像是三大营的兵,领头的倒是个文官。”萧五也是揣着颗心,有些忐忑的看着萧墨轩。
“少爷,您是不是躲一躲?”萧五有些犹豫的看着萧墨轩。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萧墨轩紧紧的咬紧了牙关,两只手指轻轻个在乌纱帽的帽翅上拨拉了一下,晃个不停。
“走,过去看看。”萧墨轩一个抬手,将乌纱帽戴在头上,“别让他们进来惊了家里人。”
只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天井里积雪已是可以没过了脚尖。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地声音。
透过雪幕远远的看了过去,门边确是站着几个人,正在和门房对峙着。
“哈哈。萧大人。”不等萧墨轩走近,便就只听见领头之人哈哈一笑。迎了上来。
马森?萧墨轩此时也是可以看得真切,投眼看去,领头的居然是户部侍郎马森。
“原来是马大人。”萧墨轩看清了是马森,心里倒是略松了一口气,马森和萧家虽过往不多,但向来更是毫无冲突。况且马森又是徐阶的心腹,徐阶和萧家就更是牵连着了。
“哎……马大人。”萧墨轩笑盈盈的看了马森一眼,突然好奇的呼了一声,“适才在下听见钟楼上鸣钟,像是要召集京中百官的模样。正是拿了官服要赶过去。马侍郎不去宫里头,缘何却是上在下这里来了?”
萧墨轩挂着户部侍郎的衔,马森也是知道的,听萧墨轩如此一说。马森倒也不奇怪。呵呵笑着,却是看见萧墨轩的目光盯住了自个身后地几名军士,立刻也转过了头去。
“谁个叫你们进来的?”马森脸一沉。朝着身后低吼一声,“且也是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可以随便出入?”
几位军士见马森发了话,也缩了缩脑袋,连忙一起退了出去。
“呵呵,萧大人。”等军士全都退了出去,马森才又笑呵呵地转回头来,“下官这不正是来请萧大人入宫的嘛。”
“哈哈哈。”萧墨轩心里虽是一动,面上却是哈哈大笑,“马大人好生说笑,适才马大人只说那些兵士不懂得规矩,那在下又岂能类同。紫禁城又是什么地方,岂是在下可以随便出入的。”
“请萧大人进宫的,并不是在下。”马森被萧墨轩笑了一顿,脸上反倒是热乎了起来。
“下官这里带来了内阁的票拟,上头有徐阁老的印鉴,还请萧大人看了再说话。”马森把手探进
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了萧墨轩。
“内阁票拟?”萧墨轩听了马森这句话,才真的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若要宣在下进宫,该是圣旨才对,如何会是内阁的票拟?”
马森也不答话,只是朝着萧墨轩手上的信封拨拉了几下,仍是笑呵呵的看着萧墨轩。
萧墨轩虽是好生狐疑,可见马森并不答话,也不好多问,挑开信封上地火漆,取出了一张票拟来看。
“请裕王入宫?”萧墨轩未及看完,已是惊呼一声,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马森。
“马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萧墨轩一把扯过马森,将他拉到了一边,“没有皇上的旨意,只凭内阁的一张票拟,只怕在下断不敢去做。”
眼下京中情形不明,便就是徐阶所写地票拟上也没说了明白。迎裕王入宫,难道……是要逼宫不成?萧墨轩的心里头,立刻浮出今个京城里的种种异状。
—
“嘿嘿。”马森似乎也是看出了萧墨轩心里所想,嘿嘿一笑,朝着萧墨轩拱了拱手。
“萧大人也知道徐阁老地为人。”马森摆了摆手笑道,“若是没有皇上的旨意,徐阁老又如何敢请王爷入宫。”
“那……”萧墨轩愕然的张了张嘴,仍是有些云里雾里的。
“萧大人也不是外人。”马森见萧墨轩犹犹豫豫的只是不肯迈了步子,略压低了声音,小声的说道,“实不相瞒,萧大人可知今个宫里鸣钟聚百官是所为何故?”
“为何?”萧墨轩听得明白,知道已经说到了正点子上头。
“皇上已经下旨,传位于裕王,圣旨已经送到了徐阁老那里,只等萧大人你把王爷请进宫去就当众宣旨。”马森脸上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皇……皇上退位了?”萧墨轩的一双眼睛,顿时瞪得比铜铃还大。
萧墨轩并不傻,适才看见内阁的票拟上说要自个去请裕王进宫,其实也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可此时听马森嘴里说出来,仍是禁不住大吃一惊。
嘉靖帝退位了?可能吗?萧墨轩抬起手来,摸了下脑门……似乎有些吃不住了。
萧墨轩并不是不了解嘉靖帝,而是太了解他了。
这老爷子成天修行念经,说是图的是长生不死,可倒也有一半是舍不得自个屁股底下的那位子。若是一个活得生不如死的人,哪里还会要什么长生不老,早就想着早死早超生了。
自从太子早逝之后,嘉靖帝便就再没立过太子。
陶仲文说出来的那个什么“二龙不相见”的魔咒,兴许也是嘉靖帝心里的一块心病。但更多的,只怕是想着自个长生不老,又哪里需要再去立一个太子。
萧墨轩宁可相信嘉靖帝是被海瑞给活活气死了,也不愿意相信这老人家居然肯退位了。
“这还能有假?”马森恨不得要指天发誓,“这等事儿,便是借十个胆子给下官,下官也不敢胡言呐。”
萧墨轩又展开了手上的票拟来看,上头确实是徐阶的字迹和印鉴,该是没有差错。萧墨轩也相信,如果马森前来,却是出于徐阶的授意,那么便几乎不可能有假,也不可能是有什么内情。
说谁要逼嘉靖帝退位,萧墨轩都有可能相信,便就是徐阶,萧墨轩一万个不相信。
有嘉靖帝在,才有徐阶,这两个人是紧紧连在一起的。即便是裕王登基,也难保不会暗地里多向着高拱些,徐阶老先生未必会有眼下这般滋润。
“若要请王爷入宫,只由徐阁老亲率诸位阁老前去便是好。”心里疑惑着,萧墨轩未必又多生出些心眼来,“为何是要派了在下?”
“萧大人本就和裕王爷亲近。”马森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套起近乎来,“徐阁老想来也是念到了这一点,由萧大人去请王爷入宫,是再合适不过。”
“这回萧大人又立下大功,日后裕王爷继承大宝,便是连徐阁老和下官等人也要多多倚仗萧大人您。”马森的脸上,堆满了笑,“萧大人又正当青年,日后更上一层也是顺理成章。”
马森这话里的意思,已是说得再明白不过。今个这么一出,便就是徐阶送给他萧墨轩的一份大礼。
“呵呵。”萧墨轩到了这个时候,心里倒反是安定了下来。轻轻一笑,只是摇了摇头。
第六卷 第二十八章 好礼难消
墨轩不是傻子,自然掂量的清徐阶送来的这份“大礼
可徐阁老轻描淡写的把这份大礼送给自个,自个岂又是这么好消受的?
“呵呵。”萧墨轩转过眼来,直直的看着马森,“依马大人如此说来,在下倒是不得不去了?”
“……”马森来之前,其实心里头也盘算过萧墨轩的反应。或欢喜,或者震惊。可凭他再怎么想,也没能盘算到萧墨轩倒还有些不甚乐意模样起来。
“萧大人说笑了。”马森干笑两声,略低了低头,又开口说道,“还请萧大人尽快动身,切莫误了时辰才是,眼下京中百官想是大多已聚在了皇极殿前。”
“非去不可?”萧墨轩瞥着眼看着马森,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
“这……”马森顿时有些按捺不住。毕竟也是官场上的老手,脸色微变一下,又回过了笑来。说话间,似乎又是不经意的朝着门外扫了一眼。
“徐阁老给下官的吩咐,是让下官陪着萧大人去裕王府去请王爷入宫,下官只是在一边陪着。”马森心里虽是有些忐忑,可面上却并不表露出来,“下官……下官断不敢……”
“门外已备到车轿,还请萧大人尽快动身才是。”马森说到这里,也不多言,一个弯身,只朝着萧墨轩长身一揖。
马森此举虽然是谦恭,可眉目之间,却是隐隐的透出一丝杀气来。
迎立新皇,是何等大事。虽说只是个请驾的差使,可有此一功,日后朝野声望自不可与今日同语。徐阶却如何把这么一桩大功拱手让给了并不算得心腹的萧墨轩。这其中的缘由。萧墨轩一时间倒是没想透,可马森作为徐阶地亲信,心里头却是一清二楚。
“唔……”萧墨轩仰了仰头,长出一口气。更不再多话,便是连看也不看马森一眼,便先走了出去。
“少爷……”身后的萧五,手心里揣着把汗,跟在萧墨轩一边轻唤一声。更远些的地方,萧府里大部分的家丁和丫头也在远远的观望着,只看着门边的一队铠甲皑亮的人马。一时间也不敢走上前来。
“你且是先回去吧。”萧墨轩停下身来,深深的看了萧五一眼,“去告诉娘亲,我只去裕王府一回就来。”
若是直接和娘亲说要入宫,萧墨轩只怕会让娘亲多担了心。只说是去王府,还能让娘亲稍微放心一些。
“哎……”萧五听了萧墨轩的话,顿时就停住了脚。两道目光,仍有些担心的落在萧墨轩身上。
“呵呵。”萧墨轩已是又转过了身去,一只袖子抬起,朝着身后挥了几下。“去吧,这些都是徐阁老派来地人。我去去就回。”
裕王府,内书房。
京城里的这番大动静,自然是早就惊动了裕王府。虽是一时半刻还没收到信报,可是王府里头的人,也已是感觉到京城里出了大事儿。
从申时起,裕王府三百仪卫便就倾巢而出,将整个一座裕王府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王爷……王爷……”李芳此时哪里还顾得了什么规矩,迈着步子,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奔了进来。
“可有消息?”裕王正坐在雕花檀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李春芳批解过的《论语》。瞅了半天,却也是半个字也未看进去,眼见着李芳奔了进来,立刻一把扯住。
“王爷……”李芳任由着裕王扯着。只是一脸苦笑,“都封住啦,都封住啦。老奴奔了四门,都已是被三大营的人给堵了回来。眼下便就是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也是只能进,不能出。老奴进去倒是不难,可进去了又怎生来给王爷报信。”
“你只说可打听到什么?”裕王爷此时哪里听得进李芳说这些,“父皇眼下究竟如何?”
“老奴无能。”李芳垂下眼去,不敢直视裕王,“眼下这紫禁城,便就是连只苍蝇也飞不出。那些三大营的兵,只说是奉了圣旨,想是黄公公和冯公公那,一时间也是联络不上。”
“哦,圣旨?”裕王轻应一声,手上的劲道,也是不自主的松了开来。李芳立刻退后几步,整了下衣襟。
“王爷,既然是皇上下旨调兵入城,想是皇上当是无碍。”李芳屈着身慰道,“兴许……兴许只是宫里头哪几个不长眼地东西犯了圣怒。”
“哼
官上殿?”
“这……”李芳的额头上,已是微微渗出了汗来,“那兴许便是哪位大人……”
李芳一句话没说完,却是迎面接上了裕王扫过来的目光,连忙把下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头。
“下雪了?”裕王抬眼朝着屋外看了一眼,禁不住轻呼一声。几个箭步,走到门外。适才那一阵,裕王心里都是不安生,竟是没心思注意到屋子外头的变化。
“王爷,外头寒气重。”李芳折身取过一件披风,忙不迭的追了出去,“还是回屋里等着吧,只过了这一会,等百官出宫,便都是明白了。”
—
“本王还受得了这风雪。”裕王却是两臂一横,挡开了李芳拿着披风的双手。
“哎……是老奴多事儿了。”李芳低着头,退到了一边。手里捧着披风,静静的站住。
“好大的雪呐。”裕王仰起脸来,望着漫天的纷纷扬扬,脚下步子轻移,发出微微的“咯吱”声。雪花落在有些火热热地脸上,有些凉凉的,顿时心里头清醒了不少。
“上回下这么大的雪,是在什么时候?”裕王忽得回过身来,朝着李芳问道。
“回王爷的话,去年虽是都下了雪,却没这么大。”李芳略想一下,开口回道,“若算起来,四十年地那场雪倒也是甚大,也是在正月里头才落下来的。”
“哦……四十年。”裕王微微点了点头,回过身去,“眼下是四十二年,也才两年的工夫,我如何竟是觉得过了许久。”
“王爷心里头操劳地事儿多,心里头自然是累。”李芳呵呵笑了一声,身子却是没动。
裕王缓缓闭上了眼睛。远处凉亭的檐角上,挂上了几串风铃。一阵寒风吹过,却是“叮当”作响。在一片大雪中,显得格外的悠扬。
心里头,似乎有些孤单,也有些就想这么一直静静的呆下去。
“王爷,王爷……”一阵急促的叫唤声,猛得打破了这一片宁静。
裕王睁开眼来看,却见仪卫副周牛山迈着大步从外头奔了进来。
“王爷,萧大人来了。”周牛山奔到裕王身边,立刻拱手禀道。
“子谦?”裕王惊喜的轻呼一声。眼下京城里出了事儿,正愁着没人商量,萧墨轩便就自个送上门来了。
“快,快请。”裕王听说萧墨轩来了,心里已是略定了一些,连忙挥了挥袖子,朝着周牛山喝道。
京城里出这么大的事儿,萧墨轩绝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在这里时候到这里来,一定也是有什么消息要来告诉自个。
“回王爷。”周牛山听了裕王的话,却并未立刻挪动,“萧大人不是一个人来的。”
萧墨轩自然是可以直接进内书房商量,可又有其他人在,倒有些不合适了。
“哦?”裕王眉头微皱一下,“来的倒是些什么人?”
“陪着萧大人来的,是礼部侍郎马森。”周牛山连忙回道。
“马森?”裕王的眉头顿时锁得更紧,“他来做甚么?”
“王爷……”周牛山的声音,突然略压低了一些,“卑职适才领着兄弟们在外头的街口,看见萧大人带来的,是三大营的兵。”
“子谦带着三大营的兵?”裕王更是有些愕然,略吸一口气,口里念念有辞,“难道今个这事儿,便是连子谦也牵连上了?”
对于萧墨轩,裕王是一百个不相信,不相信他会对自个有所不利。
可萧墨轩眼下主负的是直浙经略一职,其间也没听说过他调了职,如何会和禁军扯上关系?况且今个大批禁军入城,本就有些不正常。
难道……裕王的心里头猛得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顿时就连裕王自个也被吓了一跳,脸上陡然有些变色。
“他们人在何处?”裕王垂着眼皮,朝着周牛山问道。
“卑职不敢阻拦萧大人,萧大人眼下已是带着那马森到了前厅候着。”周牛山拱手回道。
“走,去看看他唱得倒是哪一出。”裕王深吸一口气,把心里头的不安略压了下来,抬了抬手,朝着前厅转去。
第六卷 第二十九章 裕王入宫
王府,正厅。
正厅的四角虽是都放上了铸铜的蟠龙火盆,可是前后门都是开着。后门边的冷风,不时的卷着雪花灌了进来。站在萧墨轩身边的马森一个冷战,连忙伸手扶了下一边的椅把。
“恭迎王爷。”随着后门边王府仪卫一声响亮的号子,马森连忙挺了挺胸,站定了身子。略瞥着看着一边的萧墨轩,却见脸上仍是挂着淡淡的笑,连看都不看自个一眼,突然间忽得觉得有些气短。
“嗯!”裕王爷刚换上了一件金丝绣边的蟠龙锦袍,里头衬着一件夹心皮祅,顶着一麾大红的披风迈步从后间转了进来。
未及站定,便是从肩上解下披风,顺势一抖,扔给了后头跟着的李芳。屑落的雪花,散散落落的掉在地上,立刻融化。李芳接过披风,又是回身使了一个眼色,立刻又有人掩上了正厅的后门。
“王……王爷。”猛然间,萧墨轩似乎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好,略上前一步拜倒,“下官萧墨轩参见王爷。”
“嗯?哦……”裕王条件反射似的一愣,眼里略闪了一下,一只手掌略抬了下,“起身。”
“两位大人今个前来,缘何竟是不事先招呼一声,本王也好准备停当。”裕王呵呵一笑,在上首坐了下来。
“来人,给两位大人看座,上茶。”裕王脸上浮着笑,并不看着萧墨轩,却是盯住了马森。
“萧大人……”不知怎的,马森竟是不敢抬头去看裕王,只是背过了手,轻轻拉了拉萧墨轩。
“王爷。”萧墨轩毕竟也知道大体。明白此时不是闲聊的时候,况且身边还跟着一个马森“下官等人这回前来,倒不是来喝茶的。”
“哦。”裕王轻应一声,自顾着展了展袖子,“两位大人都是二三品的大员,我这王府又岂是议事地地方。”
“王爷,下官这回来,正是请王爷进宫议事。”萧墨轩略停片刻,开口说道。
“进宫?”裕王坐下的铁力木椅,“吱”的一声在地下留下一条滑痕。
“子……萧大人。”裕王抬起袖子。在额头上略贴了一下,“此事……”
刚才心里头隐隐担心的事儿,似乎真的像是要变成了现实。
“王爷。”萧墨轩拱手向前,目光直直的盯着裕王的眼睛。
“唉……”裕王轻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只是也并不是向外走去,而是朝着正厅的后间转去走过李芳身边的时候,却又略停了一下。
“萧大人。”李芳回过身来,朝着萧墨轩微微欠身,萧墨轩也立刻会意,跟着李芳转了进去。
“子谦。”萧墨轩刚走进后间。就被裕王一把扯住,“你们且到底意图何为?”
萧墨轩从来没见过裕王脸色如此严肃过。顿时也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王爷,子谦是从家里赶了过来地。”萧墨轩虽然没有明说,可是裕王也听出了些端倪。
那就是萧墨轩自个也有些弄不明白状况,兴许更不是直接裹到了一起去。
“眼下父皇何在?”裕王的话语间,甚是有些急切。
“适才据马森所言,皇上已下旨传位于王爷。”萧墨轩心里虽是有些忐忑,可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直说出来,“只等王爷进宫,便在百官面前宣旨。”
“父皇若是安好,如何会思起这传位的事儿?”裕王心里猛得一惊。手里抓的萧墨轩更紧,“子谦你且是告诉我,父皇眼下究竟如何?”
“若是父皇传位于我,如何不见圣旨前来?”裕王的手。已是开始有些微微发抖。
其实也难怪裕王如此心急,根据大明祖制,只有在皇帝驾崩的时候。储君才会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继位。而所谓的遗诏,也只不过是内阁大臣们根据其一生所为而撰。
眼下若是嘉靖帝安好,萧墨轩等人应该是奉旨前来才是。况且来裕王府的,只有萧墨轩和马森两个,未必有些怪异,按理说,这么大的事儿,作为元辅地徐阶该是当仁不让才是。即便是徐阶要留在宫中主持大局,那么其他的几位阁老又何在?黄锦又何在
这一切地一切,似乎也太过诡异了些。
“王爷,适才钟楼上的钟声,子谦也是听得明白,当是和皇上无关。”萧墨轩略思片刻回道,“眼下看来,兴许也只有等王爷进宫才能知道个真切。”
“那若是父皇安好……”裕王仍是有些犹豫,“本王断不想做了不忠不孝之人。”
裕王最后担心的,无非也是怕眼下的事情并不是嘉靖帝的本意。这其中的利害,只略想一下,也是明白。
“那王爷就更是非进宫不可了。”萧墨轩握了下拳头说道。
“确是非去不可了。”裕王听到这里,才是松开了抓紧萧墨轩的手,重重的点了点头。
大明嘉靖四十二年正月初九,酉时中。
“吱……嘎嘎……”已是尘封多年的午门正门在一片不安的平静中,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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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内,以徐阶为首地上千名京城文武百官立在御道两旁,忐忑不安的看着白茫茫一片大雪中,一行车驾穿过正门,远远行了过来。
当午门的正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地人顿时便就意会到了些什么。见着车驾行到跟前,两边的人群顿时也像波浪一般一个个伏下身来,跪倒在青石板上的积雪上。
“裕王朱载垕接旨。”
裕王刚走下车驾,行到玉阶前,便见徐阶一抖精神,从一边地司礼监随堂太监手上接过一份黄卷。
“儿臣朱载垕聆听圣意。”裕王定了定神,领着身后的萧墨轩等人跪倒阶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皇极殿到午门前的三千余名禁军,也手杵长矛,单膝拜倒。
“朕即位至今,已是有四十一年有余。四十一年来,常以为可以德而被天下……然,以疲惫之躯,如何谋天下之福,谋万民之福。
今朕意传位于裕王朱载垕……古语有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望吾儿之德更甚于朕,则朕于清幽之中,甚慰也……”
徐阶宣旨完毕,赶下玉阶,待裕王起身之后,双手擎旨奉于裕王面前。百官士卒,不敢起身,皆山呼万岁。
“徐阁老,眼下父皇安在?”裕王并不急着接旨,只是追问着。
嘉靖帝虽是已颁下圣旨,可是裕王眼下并未举行登基大典,尚且是无名号。
“皇上眼下正在万寿宫清修,王爷领旨之后,自当可亲往拜见。”徐阶只奉着圣旨,并不站起身来。
“立刻随我去见。”裕王竟是不管徐阶仍跪着,急切的就要折过身去。
“请王爷接旨。”徐阶跪在地上,纹丝不动,殿前文武百官,也无一人敢起身。
裕王四下略扫一眼,握了握拳头,又转回身来,从徐阶手上接过圣旨。
“子谦,你陪我前往万寿宫见驾。”裕王将圣旨递于李芳收好,见萧墨轩也仍跪在御道边,上前一把拖起。
“臣……臣遵旨。”萧墨轩愣了好一会,才冒出句话来。
其实倒也不是萧墨轩被裕王给吓到了,而是萧墨轩实在有些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和裕王说话才好。裕王既然已经接了圣旨,那么按理说,他已经是皇上了。可眼下他却又没即位,万寿宫里又还住着一个皇帝老儿。
自从得知海瑞上疏之后,即便是萧墨轩,也无论如何没想到,居然会成了这么一个情况。
嘉靖帝老人家既没被气得挂过去,也没想去奋发图强,重头再来,而是直接传位给裕王。
“做太上皇……亏他想的起来。”萧墨轩心里暗暗的嘀咕着,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措手不及。这一个主子都已经甚是难伺候了,日后还有两个,这朝中的大臣们,究竟该如何去做的好?兴许……去万寿宫见上他一回,也是不错的选择,只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是肯见裕王不肯。那个“二龙不相见”的魔咒,嘉靖帝老人家可以一直惦记着呢。
跟着裕王转过身来,萧墨轩却是陡然迎上了几道冰冷的目光,顿时也是不禁全身打了一个冷战。
第六卷 第三十章 寡人有疾
皇极殿前浩大的广场上,虽是站上了上千号人,仍是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渐渐已经有些冷静下的萧墨轩,这时候才能够定下心来,仔细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形。除了内阁首辅徐阶以外,其他三位内阁大臣也是分列左右,站在两边的队伍前头。
站在西首的,是高拱和郭朴;站在东首的,除了内阁次辅立春芳外,赫然竟是自己的另一位老师,现任应天巡抚张居正,倒是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见萧墨轩目光投来,向来在萧墨轩面前庄重的张居正,竟是有些局促不安的轻移了一下脚尖,似乎想要对自个说些什么。
而转向高拱和郭朴那边的时候,萧墨轩迎来的却是两道冷冷的目光,就连萧墨轩也不禁全身打了一个冷战。
难道今个这事儿其中真有什么古怪不成?萧墨轩尽量装得平静些,朝着高拱和郭朴一屈身,两个倒也不副不爱搭理的模样,眼瞅着萧墨轩跟着裕王朝西苑转去,冷哼一声,又在低头私语着什么。
西苑,万寿宫。
“儿臣求见父皇陛下。”裕王领着萧墨轩一行,在万寿宫前长跪不起,已是足足有半个时辰。
鹅毛般的大雪,漫天落下,覆在众人的身上,像是一尊尊冰雕。
自从第一天进国子监的时候,被老先生罚过一场跪。萧墨轩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心里早懊恼着,早知道要做这么一个活儿,就该是提前准备着了。
当日备下的棉垫和小酒瓶子,眼下仍是藏在书房地地柜里头。
“儿臣求见父皇陛下。”裕王的手指已经有些冻得发紫,任由着雪花打在脸上,提起一口气,高声喊出。刚喊出口,却是又全身哆嗦一下,连忙用一只手撑住了地。
“王爷……”除了嘉靖帝本人之外,恐怕萧墨轩便就是对眼下的情形最明白的人。嘉靖帝是断然不肯见裕王一面。
“王爷……别强撑着。”一句话到了嘴边,又被萧墨轩吞了回去。只是欠了欠身,小心的嘱了一句。
“儿臣求见父皇陛下。”裕王像是没有听见萧墨轩的话,提了提气,又喊出一声,只是这一回,声音已是略显沙哑。
“哎呀……王爷……”远远的,冯保领着一行人风风火火的奔了过来,刚到面前,便是迫不及待的从一名随堂太监手上接过一件皮祅。覆在了裕王的身上。
“你这是怎么伺候王爷地。”冯保涨红着脸,冲着李芳吼道。“这么冷的天气,这石板上别说跪着,只坐上一会儿都要碜到骨头里。王爷的身上,眼下可是担着我大明的九州万方。”
李芳适才几起想扶裕王起身,都被裕王推了开来,眼下心里正心疼着,被冯保这么抢白,若不是看着在万寿宫外,面前又有裕王在,只怕是当下就要发作出来。
“王爷。起身吧。”李芳揉了揉已经有些酸疼的膝盖,移到了裕王身边。
“萧大人,来帮着劝劝王爷吧。”李芳回过头来,眼巴巴的看着萧墨轩。
“父皇一日不见我。我便在这里跪上一日,直到父皇见我为止。”裕王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可是萧墨轩分明能感觉在一股压抑许久的冲动。
李芳和冯保无奈的互视一眼。只能是缩了缩手,向两边退去。
“儿臣……”裕王又一次挺起胸膛,身子却是微微一晃,缓缓的朝着一边倒去。
“王爷。”一直跟着跪在裕王身后地萧墨轩一个激愣,扑出身去一把托去。托在手上,却觉得入手沉重,裕王整个身体都无力的靠了下来。
“王爷……”冯保和李芳顿时也是大惊失色,一起拥上来围住。
“快……快……快把王爷抬到那边地值房里去。”冯保的额头上,竟是微微渗出了汗来,用力的把裕王的胳膊向着自个的肩膀上边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