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大明首辅》》 · 银月令 · 2026-07-25
“断然不会因此而差了甚多射程。”大工匠似乎也有些费解。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六十三章 有辱祖宗
大人请看。”大工匠只怕是萧墨轩会怪他,忙不迭一个佛朗机炮的子铳。
“这一个是大人您从红毛鬼那里拿了回来的,另一个则是铸造局所制的。属下只怕是新铸出来的比较起来不明显,特地让人去江门外的兵船上边要了一个用过的。”两个子铳十分沉重,大工匠心里本来又有些忐忑,一个没抓牢,两个子铳突然从手上滑了下去,“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大胆!”萧墨轩被吓了一跳,闪身朝一边跳出,卢勋则是一个箭步走上前去,怒声斥道。
“莫事,莫事。”萧墨轩眼下正把这些工匠看成宝贝疙瘩呢,摆了摆手,让卢勋退下。
“属下……小的……”大工匠自己也给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一边向萧墨轩陪着罪,一边弯下腰去收拾。
“小的立刻就打扫干净。”大工匠用手拢着炮铳里震下来的黑灰,一边已经有人拿来了扫帚。
“哎……”萧墨轩低头看了看地上,忽得像是若有所思一般,也蹲下了身来。
“大人……”几个工匠以为萧墨轩是要来帮他们收拾,更是有些慌乱。
“稍等。”萧墨轩突然抬手止住了正在收拾的几个工匠,目光紧紧的盯住了地上。
“你等且看。”萧墨轩小心的伸出手来,把落在地上的炮灰分开,“你们看这两份黑灰,究竟有何不同?”
旁边几个人,包括卢勋和萧四在内,一起探过了脑袋来看。
“少爷,这一堆黑灰似乎要粗上一些。”萧四也是机灵。很快便看出了端倪,“里头还留了几个结块。”
“不错。”萧墨轩立刻就来了精神,从卢勋腰间要过短刀,在雷耶斯送的火炮的子铳里面刮了几下,又刮出更多的炮灰。
“你们看这边。”萧墨轩拿刀尖点着新刮下来的炮灰,“则是要细得多,结块也甚少。”
“大人,这结块,大多是火药中地硫磺所结。”铸造司的大工匠,虽不管着火药作坊。可是平日里也接触甚多。
“硫磺?”萧墨轩心里又是一动,轻轻捻起一小搓结块,在手里捏了一下,竟是有些碎不开来。
再回头看看从西尔维斯号上下下来的子铳里头,炮灰大多都很细密,残余的也不甚多。
“原来竟是出在这里头。”萧墨轩猛得一拍脑袋,“我如何竟是没想到这一层来,当真是傻了。”
萧墨轩虽是对火器基本上算是一窍不通,可是每年春节的时候,烟火总是放过的。
有一种叫“钻天雷”的烟火。也就是在一个塑料管里头装满了火药。外头的塑料管和装填的火药,即使看上去完全一样。不同的厂家生产出来地,能飞的距离都不尽相同。
究其原因,除了外型和装药量的微小差别外,其实也就是各个厂家生产出来的火药也会有微小的差别。
基本的化学,萧墨轩还是学过的。每克黑火药燃烧所产生的气体,在配方最佳时大概可以达到七十升左右。如果不用科学方法乘量配置,一般配置出来的黑火药,燃烧所产生的气体会离七十升有百分之几到十地差距。
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头,最多百分之十地气体差距,往往就是决定性的。
在看葡萄牙火炮里所留下的炮灰。硫磺的纯净度似乎也更高些。这两个原因合在一起,葡萄牙军舰的火炮比大明水师的火炮射程远,也就不难理解了。
“可否带我去火药作坊看看?”萧墨轩站起身来,对着陪着一起来的南京工部主事陈治安问道。
“这……”不知怎的。陈治安倒是有些为难起来。
“火药作坊虽是直属你南京工部,不归我治下,可我去看上一看。”萧墨轩以为陈治安是怕坏了规矩。“总也不是什么过头的事儿吧?”
“这倒不是。”陈治安连忙摇了摇脑袋,“只是那火药作坊,灰尘甚大……”
明代的火药作坊,毕竟有些简陋,除了生产条件有些凶险外,灰尘也确是甚大,即便是工部衙门自己地人,没事儿也不大乐意去。
“呵呵,
妨。”萧墨轩脑筋一动,要过几张纸笔,刷刷的画了了陈治安。“你去寻几个会女红的丫头,照这模样做几个东西出来,戴在面上,便是不怕灰尘了。”
“哦。”陈治安好奇的接过图纸去看,却见图上画地只不过是一个面罩,只是又标明了要用薄纱夹上少许打松的棉花。
“这东西倒是妙。”陈治安不禁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萧墨轩,“之前各个作坊里也常有人拿棉布掩住口脸,却怎生没想到这般来做,却是要比单用棉布要透气地多,功效上头想是也要好的多。”
“要用的东西都是平常备着的。”萧墨轩呵呵一笑,挥了挥手,“我们在这里坐上个半个时辰,该是可以备好了吧?”
“当然,当然。”陈治安连连点着头,一边好奇的看着手上的图纸,一边走了出去,安排人手去做了。
后来,萧墨轩还曾经想把这口罩推荐给李时珍,却被李时珍以一番“为医者需得常常以味断病,用了这东西,便是少了一分断据”给挡了回来。
但即便是这样,口罩这东西在一些作坊和一些诊所倒也渐渐流传了开来,尤其是在处理病人的外伤的时候,就连当初强烈排斥这东西的李时珍也不得不用上。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大半个时辰之后,揣着口罩的萧墨轩一行人,已是来到了城东紫金山下的作坊里头。
火药这东西,朝廷倒似也是管制极严。一座作坊四边,竟是被两座军营团团围住,比铸造局还要严上许多。即便是萧墨轩和陈治安,也是在出示了印信之后才被放行。
从最外头开始,萧墨轩一行竟是过了有四五道岗,才进了作坊的大门。
一刻钟前,作坊里头已是接到了工部衙门的通报,说是有上官来查访。又听说是手可通天的萧大少爷,就连只住在军营里的管事太监也奔了过来。
“作坊里头的火药是如何配的?”萧墨轩刚一到,便急切的问了起来。
“取火硝一两,硫磺一钱四分,柳炭一钱八分,配成一份。”作坊里的匠人不敢隐瞒,如实答道。
萧墨轩点了点头,捻起几颗火药,仔细的看着。明军所用的火药,已不是粉末状,而是颗粒状,萧墨轩虽是不甚懂,可也依稀记得,这应该是个进步。
“这方子用了有多少年了?”萧墨轩放下手里的火药,抬头问道。
“从成祖爷北征鞑靼始,便就是这个方子。”匠人们小心的答着话。
“那……可是会有更好的方子?”萧墨轩试探着问道,毕竟这些东西他自己也不甚明白,只能是尝试着去做。
“这……倒是不知道了。”匠人们又是一阵连连摇头,“南京的作坊,供着东南剿倭。作坊里头又多凶险,常有人损伤,平常也难招进新人来。这些年来,只是供着东南,便就有些吃力了。”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生产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工夫去搞科研。
“呵呵。”萧墨轩苦笑一声,“朝廷出着大把的银子养着你们,你们竟是只做这农夫都会做着事儿。”
火药作坊里的工匠,并不归着萧墨轩管,听见萧墨轩说出这话,顿时都有些不服。却也不敢顶撞,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脸色有些阴沉。
“宁波港的码头,都被红毛鬼的兵船用火炮指着了。”萧墨轩的话,似乎比火药作坊还要火药,“他们能打得到我们的兵,我们的火炮却打不到他们。”
匠人们听见萧墨轩又说起这个,心里倒是一惊,可是一个个茫然,丝毫不知道这时候这位二品大员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卢勋。”萧墨轩朝着背后摆了摆手,身后的卢勋立刻指挥着侍卫,将两个子铳抬了上来。
“你们都是在这上边讨生活的。”萧墨轩冷笑着让侍卫将两个子铳扔到了地上,“好好看看这两个子铳里头,若是真看不出来,倒也真是辱没了祖宗。”
萧墨轩的话冷冰冰的,饶是心里不服的人,也是有些凛然。一个个默不作声的凑了过来,围着两个子铳察看着。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六十四章 海瑞之怒
昨天的“闻”,确实是犯了错误……实在不好意思。
兴许是萧墨轩的话说重了些,便就是连陪在一边的陈治安心里也是不禁动了下。
“萧大人。”陈治安定了定神,略凑近了些,“朝廷……这倒也是怪不得他们。”
火药作坊的事儿,牵连着南京工部的厉害,陈治安对于萧墨轩的脾气多少也知晓一些,如何也不能把事儿弄大,“况且,若要验这新的方子,牵扯上的人力,物力也甚多。”
这边萧墨轩还没有来得及答话,那边匠人们已是看出了端倪,一个个嘴里轻轻的啧着,一边满脸通红的瞅着萧墨轩。
萧墨轩倒是十分想倒腾出火棉来,可高中学的那么点化学知识,大部分都已经扔到海里边去了。没有前后眼啊……早知道会到这里来,当年就该报考化学系,萧墨轩直感慨。
“大人……”领头的一个工匠,支吾着对萧墨轩说道,“即便只从这炮灰上看,红毛鬼所用的火药,确实要比我等所制的要好上几分。”
“哼!”萧墨轩鼻子里冲出两股粗气,这不是废话吗?要不我会来这里找你们骂娘。
“诸位都是行家里手,对这东西,本大人倒是门外汉了。”这时候,萧墨轩还是得要倚仗这些磨洋工的家伙们,“可能看出,这里头是有什么讲究?”
“红毛鬼所用的硫磺,倒似是比我等所用的要优上几分。”工匠的话,似乎是答非所问,“倒不知道是从哪里所采。”
“那作坊里的硫磺,是从何处而来?”萧墨轩追问了一句。
“哦。”一边站着地陈治安。接过了话来,“两京的作坊里所用的硫,大多是从川贵两地所采,下官便就是贵州人,幼时曾见人于地火渗出之处采得硫磺。”
四川以西和贵州一带,地质活跃,所以多有火山和温泉,萧墨轩也是知道。此时尚且没有办法用工业手段从硫铁矿这些东西里头提炼出硫来,各地也有用温泉和煤水煮取结晶的,只是出产太少。山西的煤水。已经算是味重,一吨煤水里也只能煮出一二两左右的硫磺,虽然品质上乘,却是耗资太大,算起来实在有些不太合算。所以火药里的硫磺大多数都是由天然采得,倒也正常。
“那我若是能帮你等取得上品硫磺。”萧墨轩微皱眉头,沉思片刻,忽得开口问道,“你等可是能抽出人手……”
“敢不从命。”火药作坊的工匠们虽然是有些懈怠,可是作为一个匠人。如果能有机会得到更好的材料实在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况且,眼下这事儿似乎倒也是个立功地机会。
萧墨轩望着面前恭敬的人群。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来。硫……炼硫!
大明嘉靖四十年,十月十五,德州府。
“主人家。”海瑞走到运河边的一处小店,把肩上的褡裢摘了下来,丢到了桌子上,又扶着母亲坐了下来。
因为乘的是小船,一路上大部分是逆水,夜里又要上岸歇息,所以从十月初五到十月十五,用了十天才行到了德安。海瑞一行才到了德安。不过等过了德安,再要个两三天,该是可以到京城了。
“哎……哎哎!”海瑞的屁股还没挨到凳子,便看见店小二忙不迭奔了过来。
这家小店靠着河岸。来往的人群甚多,小小的一家店里,也是挤满了旅人。甚是热闹。
“我要一碟……”海瑞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店小二打断了住。
“这位客官!”小二脸上陪着笑说道,“麻烦您换个地方吧。”
“这是为何?”海瑞顿时有些发愣,随即也对店小二笑道,“你看,我们这里有老人家,有孩童,一会儿还要赶路,实在不方便走远。”
“客官,并非我要为难你。”店小二的脸色,顿时苦了起来,“实在是这张桌已经被订下了。”
“我们只在这里稍坐。”海瑞听说是已经被订下的桌子,也不大好说,“要你两碟小菜,吃几块饼子就走,况且眼下这里也没人,若是订下地客人来了,我们便就让开就是。”
海瑞想着反正一会旁边的桌子应该会有空出来地,若是见了空,就移过去,把这张桌子空出来便是。
“客官……”店小二的脸色,更苦了几分,“打开店门做生意,谁也不会嫌客人多。”
“可是爷……我也不知道这客人啥时候会来。”
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便就是会不会有人来,也是呢。”
“哦。”海瑞只觉得有几分诧异,“这客人倒是古怪,若是不来,岂不是把银子往水里扔。“
海瑞平日里,颇恨浪费一事,眼下遇上了,未免多说了一句。
“若是能得了银子,倒也是好了。”小儿微叹一声,“爷,要不您们几个站着等上一会儿,要不就换家店。”
“不给银子如何能订下桌面?”海瑞听了小二的话,顿时心里有些上火。刚准备站起来,却又一屁股坐下了。
“哎呦……爷。”小二见海瑞突然又一屁股坐下了,顿时就慌了神,“小店小本经营,得罪不起那些官老爷,还求求您开恩,放过小的一把吧。”
“官府的人?”海瑞眉头微皱,“那我更不能让了。”
—
海瑞这一声怒喝声音颇大,引得周围的客人们纷纷侧目,小二更是被吓得不轻。
“客官……您是有所不知。”小二几乎要动手去拉海瑞,“你瞧这店里,这张桌儿位子最好,若是能坐,哪里还等得到您。”
海瑞抬头看了下四周,自己坐的这地方,靠着窗户,隐隐可以看见运河上的船舶,可又避过了大道,四周更是比其他桌子宽敞一些,的确是店里最好的位置。
“难道他们眼里竟是没个理字,更没了国法?”海瑞倒也怕给小二引来麻烦,声音小了许多。
“汝贤。”一边坐着地海母,徐徐站起了身来,“我们便就换家店算了,何必给人家添了麻烦。”
“母亲,那些贪官……”海瑞有些不平的回道。
“客官。”小二四下瞅了下,略压低了声音,“切莫再胡乱说不得,再说下去,只怕会是牵连到皇上老人家。”
皇上?海瑞惊讶的张着嘴,运河边上的一家小店里地桌子,居然会和皇上牵连上?难道皇上突然有了这般雅兴,喜欢大老远的跑这里来喝茶吃点心?
“客官,这倒并非是我胡乱说话。”店小二声音又更低了一些,“你可耳闻皇上下诏寻求天下方士的事儿?”
“哦。”十天前,内阁地公文刚送到萧墨轩的手上,萧墨轩下传的,又是两省的巡抚,总督;再由省里传给府里。而海瑞此时已是不在杭州任职,所以倒是丝毫没有听说过。前几日在河上走的时候,倒也遇见过坐着方士的大船,却也没有去多想,直到此时才是明白了过来。
而德州府离京城要比杭州近得多,所以得到消息,也要比杭州府快上几日。
“这张桌子,便是留给往来进京的道爷休憩用的。”小二见海瑞的脸上已是不似刚才那般,心里也松了一些,“小店这里靠着码头,便由府里发了公文,吩咐操办,只要是路过的道爷,不进城里歇息过夜的,都坐这里。”
“荒唐。”没等店小二反应过来,海瑞的脸色又一下子涨得通红。
听了海瑞这一声呵斥,店小二又是吓得魂飞魄散。
“客……客官,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我才和你说这许多话。”店小二从桌子上拿起海瑞的褡裢,朝着海瑞丢去,“您的生意小店做不起,用过了饭,您倒是一走了之,小的还得在这里讨生活。今个就算小的得罪您了。”
“汝贤。”海母也连忙拉住了海瑞,“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
“这位太君倒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店小二听见有人帮着自己说话,脸色也是缓了些,“小的也实在是没法子罢了。”
海瑞没再说话,铁青着脸,扶过了母亲,朝着外头走去。
“上行下效,以国为家,国将不国。”刚走出店门,海瑞的嘴里,突然又冒出一句话来。
“汝贤,等你到了京里,断不可再这般说话。”海母回头看了一眼海瑞,又摇了摇头。
“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你又自幼丧父。”海母心里有些不安的说道,“若是你有个长短,让我这把老骨头如何倚靠?”
“母亲,儿子知错了。”海瑞听见母亲的这一句话,顿时心里有些默然。
正午的阳光,直直的照在河面上头,一艘打着钦字旗号的大船,从河面上飞快的掠过,船头上面却又是站着几个方士在欢笑着。海瑞的拳头,又禁不住捏了起来。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六十五章 双犬会
镜(香山澳),葡萄牙“总督府”。
平日里几乎都只是葡萄牙人来往的“总督府”里,今个却是出人意料的迎来了一群黄皮肤的东方人。
这一群人衣着都很混杂,有的穿着大明百姓常穿的短袖衣,有的则是挎着倭衣;手里拿的武器,也是参差不齐,有的是长矛,有的是倭刀,还有的则是举着鸟铳。
相比起站在“总督府”门口和院子里的葡萄牙士兵,这一群人就像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是这一群中的每一个人,从头到脚却都渗透着一股杀气,即便是看着“总督府”大院里精美的雕塑,眼里也是露出一丝贪婪,凶狠的眼神,让人看上去不寒而栗。
“吴先生。”葡萄牙“妈港总督”迪奥戈,微微扬了扬头,对着面前的一位土人开口说道,“你们东方有句古话,成王败寇。”
“既然我们是伙伴,就要有信任,信任您明白吗?”迪奥戈说完,就闭上了口,两道目光似乎是在瞅着窗户外面。
自从戈依斯接到科蒂尼奥的任命,赶到妈港之后,迪奥戈的思绪就一直不太稳定。
从心里说,迪奥戈自己也非常希望这个计划可以实施,但是隐隐的,心里又有些不安。这种感觉用迪奥戈自己的话来说,就像是一只狮子面对着一只大象。
狮子虽然有着锋利的爪子和牙齿,但是面对大象这样的庞然大物的时候,却往往会有无从下口的感觉。
被迪奥戈称为“吴先生”的人,若是有常在东南沿海一带常来往地商人们,一眼看去便是知道。
他居然就是眼下盘踞在福建横屿岛的,继徐海和汪直之后。东南海面上最大的倭寇头领,吴平。
“呵呵。”吴平的表情,和迪奥戈脸上的表情出奇的一致。
只是淡然一笑,手里拿着一方玉雕,手指在上头轻轻划过,倒似并非来谈事情,而是在自个家里休憩。
“亲爱的吴。”两边静了半晌,倒还是迪奥戈按捺不住,先开了口,“你要知道。你是我们最熟悉的东方人。”
“如果我们的军队能够占领远东,你也将会和我们一样,是最大的受益者。”迪奥戈拿小匙轻轻地搅动着杯子里咖啡,“你可以做他们的总督,甚至……你可以代替他们的皇帝。”
“迪奥戈先生。”吴平又是呵呵一笑,把手中的玉雕交给一个侍从,“这块玉雕我很满意,谢谢你的好意。”
迪奥戈不懂汉语,吴平也不懂葡萄牙语,两边说话。都是要靠着翻译。
但是迪奥戈在妈港呆了大半年,好歹也常听见说汉语的人。一个“谢谢”,他还是能听懂的,却又会错了意,以为吴平答应了下来。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听翻译说了几句,脸色顿时又沉了下去。
“吴。”迪奥戈暗自咬了咬牙齿,“你应该知道,明国的官员不会放过你的,他们的军队,就在你们地营地附近。随时都可能发动攻击。”
“据我所知,前几年已经有几支比你更为强大的队伍被他们消灭了。”迪奥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笑,“如果不和我们合作,你永远也回不去你地家乡。在他们的眼里,你永远是个……”
说到这里,迪奥戈突然又闭住了嘴。不再往下讲了。
“海盗,是吗?。”吴平哈哈一笑,帮迪奥戈接了上来,“迪奥戈先生想要说的,是这个词儿吗?”
“我可没这么看。”迪奥戈也知道刚才自己有些失语,连忙开口掩饰,“我只知道,你是我们葡萄牙王国在远东最大的贸易伙伴,伙伴,吴,你应该知道的。也就是说,我们拥有共同的利益。”
“你说的不错,迪奥戈先生。”吴平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有怒意。
“或者,是吴先生不相信我们葡萄牙的实力?”迪奥戈的声音有些不悦,近几十年来,葡萄牙在印度和南洋一带地连连胜利,就像是给所有的葡萄牙冒险者注入了一剂兴奋剂。
殖民者的贪欲,是永无止境的,这也正是他们地动力所在。渐渐的,他们已经不满足与这几个地方给他们带来的财富。
屹立在东方地庞大的明帝国,就像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金山,时时刻刻都吸引着这群苍蝇。
“我们不会只靠这里的军队和居民。”迪奥戈认为吴平是对葡萄牙的实力有所怀疑,“我们会从欧洲调来成千上万的士兵,他们会装备着最好的武器,乘坐着最好的战舰。”
“不错。”一
边坐着,听迪奥戈和吴平说话的戈依斯,也接上了话生,你和明国的军队交手过很多次,可是你却还坐在这里,不是吗?”
—
“我想,除了你,没有人更清楚,我们葡萄牙和你的国家,哪一个更强大。”戈依斯拿着一把小刀,小心的着指甲。
“我们的人,也曾经和我谈到过明国的军队。”说到这里,戈依斯的嘴角又露出一丝不屑,“他们的帆船上只装有小型的铁火铳,而无铜火铙,火药也很糟糕。他们的火绳枪质量低劣,弹丸连普通的胸护甲也打不穿,尤其是他们不懂得如何瞄准。他们的武器主要是竹枪、矛,有的装有铁矛头,有的则用火烧硬,短而钝的弯刀,护胸甲是由铁锡制成。”
吴平仍然没有回答戈依斯的话,仍只是笑着不停的点头,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的,到底是些什么。
“他们的军舰,即使相比起吴先生你的,也有很大的差距。”戈依斯又接着说道,“有时人他们会用上百艘船来围攻你们的一艘船,他们的船顺风抛撒石灰粉,以迷盲你们的水手。因为他们数量众多,看上去就像是一群蚂蚁,所以也会产生一些效果。这就是他们的主要战术。”
“我说的对吗?吴先生。”戈依斯微微转过头,向着一边的侍者要了一杯葡萄汁,小口的喝着。
淡紫色的葡萄汁,抹了一层在戈依斯的嘴唇上面,看上去就变成了鲜红一片,仿佛像是染上了鲜血一样。
“你们说的,确实甚是诱人。”吴平耐心的等戈依斯说完,才开口回道,“可你们也说了,我是一个海盗。”
“他妈……海盗图得是个甚么东西?”和这两个洋鬼子装斯文装了半天,吴平其实早就憋不住了,忍不住冒出了半句粗口,“不就是金银财宝嘛。”
“什么总督,皇帝的。”吴平晃着脑袋嚷道,“我老吴没那个福份,也不去想。”
“迪奥戈先生。”吴平把脑袋转向了迪奥戈,“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我现在还是这个主意。海面上头的活计大家一起干,得了东西按照人头分。”
“要上岸,我们给你们提供陆地上的地图,再选几个人给你们做向导。”吴平又呵呵笑了几声,“这一项,我就不问你们要银子了,算是我们合作的友情馈赠。”
“哼。”戈依斯愣头想了几回,冷哼一声,掉头朝着门外走了出去。
“你这位兄弟似乎脾气不大好。”吴平看着戈依斯的背影,朝着迪奥戈说笑道。
“吴,我喜欢你再想一想。”迪奥戈瞥着嘴,似乎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好吧。”吴平说了半天,也有些累了,慢慢站起了身来“我也先回去和弟兄们商议商议就是,毕竟以后买卖还得做的。”
“唔……”迪奥戈听见吴平这么说,顿时有些兴奋的叫了一声,“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是我们在远东最值得信赖的伙伴。”
“我会等待你的好消息的,亲爱的吴。”迪奥戈笑眯眯的把吴平一行送出了“总督府”,和吴平握手道别。
“尽力便是。”吴平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领着一群海盗,掉头朝着码头走了过去。
“亲爱的哥哥,这就是你所谓值得信赖的盟友吗?”迪奥戈还站在“总督府”门口,出神的看着吴平一行人的背影,一阵不冷不热的讥讽,从身后传了过来。
“就是那个把明国的军队说的一文不值的家伙。”戈依斯呵呵的冷笑着,“现在他却又怀疑起我们的军队。”
“他就是个海盗,我的弟弟。”迪奥戈对戈依斯的话也丝毫不以为意,“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一个真正海盗只会对金银财宝才会感兴趣。”
“他是在和我们讨价还价。”迪奥戈耸了耸肩膀,“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很容易满足,我们可以很容易的对付他们,利用他们。”
“等到我们占领了整个远东。”说到这里,迪奥戈又咬了咬牙齿,“他们也不过和那些明国人一样,是一群在我们脚下的蚂蚁。你要有耐心,我的弟弟。西班牙人,英国人和荷兰人,都知道这座远东金山了,他们随时可能行动。也许……可能他们已经在准备行动了,西班牙人和我们在香料群岛开战,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头。”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六十六章 横屿之危
掌舵的。”见船舷离着码头越来越远,一直跟在吴人才一起拥了上来,挤在了吴平的身边,“咱们当真要听着这些红毛鬼摆布?”
“你说呢?”吴平似笑非笑的扫了众人一眼,“咱这里也都没有外人,弟兄们有什么想要说的话,尽管说出来便是。”
“咱们在岛上头,何等逍遥快活。就算跟了他们,还能飞到天上去不成。”一个长得精瘦的,看上去像是明人的嘟囓着说了一句。其他人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可看了看吴平的眼神,却又把话吞了进去。
“我吴平虽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吴平呵呵一笑,从侍从的手上接过刚才迪奥戈送给他的玉雕。
一个使劲,远远的扔进了海里,很快就被大海的波涛吞没了,连个涟漪也没泛起来。
“咱们下海的,也不说什么为国忠君。”吴平看着玉雕消失的方向哈哈大笑,“连皇帝老儿,咱且都是反了,难道还要那红毛鬼的什么国王面前跪着不成。”
“刀口上舔血,咱就图个痛快。”吴平收回手来,拍了拍巴掌,“图得是咱们这帮兄弟的自在。”
听见吴平这话,众人才是松了口气,脸上泛起笑来。
“红毛鬼的炮船是厉害。”吴平又转过眼,看了一眼香山澳的方向,“可打江山岂是靠几艘船就能摆下的?”
“就连老把舵的(徐海)和汪直,当年何等的光耀,却也输在了胡宗宪的手里。”吴平有些可惜的叹了口气,“大明朝,并非没有能人啊。当年地胡宗宪就是一个。“
“听说这回新到江南的萧墨轩,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蒙古俺答,如此的英雄,被他一个冬天的折腾,都败下阵来。”吴平说到这里,又不禁皱了皱眉头,“听说他和徐阶联手,又倒了严嵩,当真是厉害。”
“哈哈,掌舵的今个怎么出了那洋鬼子的地方。还斯文着,我韩老五差点都以为认错人了。”一名壮汉,搁着两条腿,坐在旁边的帆绳上头,哈哈笑道,“我听说那小子才二十出头。”
韩老五腾的一下从绳子上头跳了下来,“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回想起来总觉得像是毛还没长齐呢。”
“那你眼下毛可是长齐了?”刚才说话地瘦个子,吃吃的笑道,“上回咱就和掌舵的说过。要给你说个媳妇儿。这没成亲的,总归都算是毛没长齐的。”
“姓魏的。”韩老五听瘦个儿这么一说。顿时脸上一热,也亏得常日都在海上,一张脸早就被海风吹得黑红,倒也看不明显,“掌舵的也说了,咱就图个自在。”
“老魏,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旁边又有几个人转过了脸来,嘻嘻哈哈的插着话,“谁说韩老五毛还没长齐呢,人家的童子身。早就给了东洋娘们了。那些东洋娘们,看着自个的男人都和兔子一样乖,我们看着都眼红呢。”
韩老五嘿嘿一阵憨笑,偷偷地坐回到了帆绳上头。偌大一个壮汉。看上去竟是腼腆的和一个孩童一样,颇有几分滑稽。
“老五。”吴平也跟着哄笑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拍了拍韩老五地肩膀,“你那两个,既然跟了你这两年,也该是给人家一个名份了。”
所谓的倭寇,其中有没落的日本武士和浪人,其实有一半也是明人。横屿岛上,也是有明人,也有倭人,所以这帮子人,倒没有甚么蛮夷之分,开明得许多。
“哎……”韩老五抿着嘴,嘿嘿的笑了几声,点了点头。
“眼下这东南的海面上头,只怕我们也是再呆不下去了呐。”看着韩老五憨厚的笑脸,吴平脸上的肌肉,忽得抽动了一下。
“掌舵的……”身边几个人,立刻一起愣了一回。
“眼下老把舵和汪直,都倒在了胡宗宪的手上。”吴平的脸色似乎并不是很好看,“一个谭纶,一个俞大猷,加上一个戚继光,已经够我们喝一壶地了。”
“眼下又来了个萧墨轩,只看他做的事儿,也知道是得了皇帝老儿的信任。”吴平紧紧的握住了船舷。
“难道皇帝老儿还能帮他打战不成?”韩老五似乎颇有些不服气。
“嘿嘿。”瘦瘦地老魏,又是嘿嘿一笑,接过了话茬,“我且来带掌舵的说好了。”
老魏名唤魏忠良,似乎和后来的九千岁魏忠贤只差上一个字,可这两个人并没有
系能搭得上。
魏忠良在横屿岛上,便就像是吴平地军师,不但满肚子的怪点子,只看他精瘦的,却曾经独自跳上一条货船,斩杀了十多名护船船工。这一伙人里头,除了吴平,能说得上话的,也就是他了,几乎人人都对他敬重得很。
“且不论这萧墨轩有没有手段。”魏忠良慢条斯理的说道,丝毫看不出竟也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所谓君臣同心,他能倒得了严嵩,也表示着皇帝老儿对他信任得紧。”魏忠良舔了舔被海风吹得有些干涩的舌头,“江南在胡宗宪前几个总督,巡抚的,也未必没有手段,却只是被别人牵住了肘。只要皇帝老儿能对这萧墨轩有得信任,他就大可以放手去干。再看他能降伏蒙古俺答,看得出此人也是有些手段,绝不会是个庸碌之人。如此一来,即使他自个不出手,只要不犯糊涂,只靠着谭纶和俞大猷,戚继光,我们就未必吃得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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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舵的,我说的可对?”魏忠良对吴平倒是敬重得紧,说完了话,低头向他问道。
“不错。”吴平哈哈一笑,点了点头,“还是老魏明白我的心思。”
随即笑容一收,又板起了脸,“这几个月来,戚继光所部一直逗留在我横屿岛四周,和我等隔岸相望,却一直无所举动。”
“这箭在弦上,引而不发,端得才是叫人揪心呐。”吴平重重的摇了几下头,“即便是他们不攻上岛来,只这般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看在眼里,又如何动得,就连出海的营生,也做得少了,就怕是壮丁出了海,官军攻上岛来。岛上男女老幼上万人,吃喝拉撒可都得指望着咱们。咱们这些做头领的,若是让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岂不枉他们跟随我们一场。”
吴平所说的,都是实情,众人听在耳里,也是不禁一阵默然。
“那……那……”韩老五按捺不住,又从帆绳上跳了下来,“照掌舵的你这么说,打又打不过,熬又熬不下去,难道还等着官府来招安不成?”
“老把舵的和汪直,可都是中了朝廷招安的计,结果却落了个死无全尸。”韩老五愤愤的说道。
“这便是我如何会来这里见红毛鬼的原由。”吴平的嘴角上,泛起一丝笑来。
“这些红毛鬼,整日窝在镜,看似竟是安分。”吴平继续说道,“可我等且都知道,南洋诸国,可都是被他们占了,他们的野心,可着实不小。他们手上的火器和快船,也是利器,小窥不得。”
“那他们可打得过官军?”韩老五听得有些出神,这回来镜,只当是跟掌舵的来和红毛鬼谈生意,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些利害。
“若是五千对五千,官员倒难是他们的对手。”吴平回道。
“那是自然。”韩老五听到这里,也不禁有些不屑,“即便是给我五千人,我也能把那些官军杀个片甲不留。”
韩老五兴奋的挥舞着手,摆弄着切菜的姿势,可一转念,却又想到戚继光和俞大猷,又不禁缩了缩脑袋。
“可他们一旦上了岸,面对的可不止是一支官军。”吴平坦然一笑,“即便是那些百姓,只怕也是容不得红毛鬼,再加上朝廷的煽动,别说是两万,就是二十万也急切难下。当年鞑子占了中原,洪武皇帝和陈友谅等人后边能够掠地千里,一是确实英雄了得.再便是百姓也容不得鞑子了。更何况红毛鬼要上这里来,远度重洋,补给困难,比起鞑子当年,更难上万分。”
吴平的这句话,竟是有些“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的味道,若是萧墨轩也在这里听见了,定是也禁不住要拍案叫好。
“那掌舵的为何还要和红毛鬼去谈?”韩老五有些不明白。
“且不是为了咱们这帮弟兄。”吴平微叹一声,摇了摇头,“咱们眼下进不得,退不得。也只有想着法子,把东南这潭水给搅浑了,才好做事。”
“再乘着红毛鬼作乱,干上一大票。”吴平的目光,徐徐转向了西边的海岸线上,“咱们兄弟就收手,到时候,任去哪也好,也顾得上半生。”
“红毛鬼想把我们给绑上,嘿嘿。”吴平冷笑几声,“且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手段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六十七章 萧学
咳……咳咳……”萧墨轩脸上遮着一方偌大的口罩,急匆匆的从一间大屋子里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票人,也是咳嗽连连。
这是一间郊外的大院,原来是振武营三卫的一个营地。上回南京的军变之后,绝大部分的原振武营士兵都被征发去了东边的海道,偌大的军营里头,只各留了几百名老弱残兵留守,空下来军营,正好被萧墨轩拿了做起了试验室。
萧墨轩从浙江回来先去的就是南京工部铸造司和火药作坊。此后的几天,萧墨轩先带着几份“土特产”去了一趟应天巡抚官邸,是官邸,不是衙门,拜见了张居正张师傅一回。
上回因为“坑杀”振武营士兵的事儿,张居正虽是心里头有些荠芥,可是毕竟是老师和学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这回又见萧墨轩从浙江回来,刚忙完了公事儿就第一个来登门拜访自个这个巡抚老师。心里既是大满,又是得意。况且,上回张居正原本就是带着要护着萧墨轩的意思。上回的那么点误会,自然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剩下的时间,萧大少爷几乎全都钻到了这个空闲的军营里头。这个军营离南京城颇远,骑马也要走上半个时辰,但是考虑到城里头的空气质量,家里头还有个孕妇,也只能在城外去选地方了。
房子门口,眼下堆得全都是没用过,或者是已经用过的硫磺块。硫这东西并不便宜,能这样糟蹋的,也只有萧大少爷了。
“味儿重,味儿重。”萧四一边扯下脸上的口罩。一边大口的喘着气,“带了这口罩,闻见得味儿倒是少了许多,就是熏得眼睛受不了。”
“回头把那锅边上,全安上陶瓷地边儿,就不会烧着牛皮了。”萧墨轩虽然也是被熏得两眼通红,可是脸上却是泛着笑。
虽然南京几乎不产硫磺,可这么些天来,萧墨轩寻了几个懂道道的工匠,也是好好了解了一番。
提纯硫磺的事儿。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想过,做过,可是几乎都以失败而告终。不是提炼不出来,而是提炼出来的纯度不够,或者是提炼过程中的损耗太大。
但是这样的事儿在萧墨轩眼里看来,就并不算是问题了。
硫磺的熔点和沸点确实很低,提炼起来并不困难,后来民间的土法炼硫,也都用得是“升华法”。但是这里有个问题,硫磺这东西太容易和空气里的氧气产生反应。产生二氧化硫。
二氧化硫这东西可是有毒的,说它是毒气也不为过。以前地人提炼硫失败,这个也是个很大的原因。也亏得萧墨轩上来就用了牛皮套来隔绝空气,又戴了口罩,要不萧大少爷兴许都“为国捐躯”了也未可知。
不过这几天的试验也不是没有成果,最起码萧墨轩知道了用两层大锅加热,夹层中间加上热油,使里面的锅盖受热均匀,这样更好。还有用陶瓷边来连接锅和牛皮套,防止牛皮套被铁锅灼破,等等这些想法。也是这么些日子里倒腾出来的。
没事儿的时候,萧墨轩又常常把那些工匠们聚在一起,和他们讲上一些最基本的化学原理。萧墨轩曾经学过的虽然大部分已经扔进了海,但是他曾经学过的东西。相比起这个时代,简直是石破天惊,即使把这时候全欧洲的化学家拉来听课。都有这个资格。相比起这些懵懵懂懂,只知道在黑暗里摸索地工匠们来说,简直无异与一盏指路明灯。
萧墨轩原本就地位崇高,名声远扬,凡是人都有个崇贵的心理,又见着他说地东西,居然都是可以用实际操作来验证的,顿时心服口服。有几个特别有心的人,更是抓住了机会,几乎要把萧墨轩肚子里仅存的那么点货色掏空。
也是在萧墨轩的口中,他们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个四边并不是什么都没,而全都是空气,风是空气的流动,而空气里面也有许许多多不同的气体,是可以分别和不同的东西发生不同的反应的。不同地物质之间,也是可以发生反应的。
萧墨轩甚至也提到了火棉,硝酸甘油,以及农作物施肥的问题,但是也表示自个眼下还没这本事折腾出来。
也就是从这以后,汉语里头说起“化学”这个词来,总是会加上一对括号,注明“萧学”。萧大少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想来做的最轻松地一个举动,居然是自己给后世留下的最出名的东西,而且居然是和化学
关系。
后来,随着火棉那些东西地产生以及萧墨轩曾经说过的各种理论的真正面世,在世人惊讶之余,“萧学”终于登台入室,那些曾经受过萧墨轩教诲的工匠,他们中的所有人……确实是所有人,在化学这么一块里头的成就,都远远超过了萧墨轩。但是他们,包括他们后来的学生,却都以“萧子门生”自居。
“没事儿,没事儿。”萧墨轩一边接过侍卫送过来的盐水,清洗着手眼,一边对着萧四说道,“回头我再想几个法子,寻人做几件东西,便是不怕这气味儿了。”
萧墨轩所说的,无非是指带护目镜的防护服,折腾这些东西,没个防护是绝对不行的。没有橡胶,就用牛皮加上胶漆来先代替,厚棉布南京周边多的是,至于玻璃镜片,萧墨轩也知道了,苏州眼下就是产镜片的大户,不用劳烦自个去动脑子了。
“小的就知道,没事儿能过得了少爷您的手。”萧四嘿嘿笑着拍着马屁。
“得。”萧墨轩嘿嘿笑着踢了萧四一脚,“去屋子后头,叫烧柴的把火给灭了,只这么一会儿,看看水里滤出来的硫磺成色如何。”
—
“哎。”萧四得了令,屁颠屁颠的向着屋子后头的火灶跑了过去。
不消一会儿,就见屋子里的水缸里冒出来的水泡也是渐渐消了下去。旁边有工匠捞起水面上的浮油,便就可以看见水缸底下和水里面,或沉或浮的,全都是细小的黄色晶体。
“大人,大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工匠,激动的用网兜捞起一捧,送到了萧墨轩的面前,“比起前几日来,今个炼的硫磺更是上品。”
这位工匠名唤李纽义,是从南京工部的火药作坊里头临时调出来的。这十几天来,他一直跟着萧墨轩倒腾这些东西,听着萧墨轩讲着那些奇怪的理论。从一开始的有些不以为然,渐渐变成了五体投地。
“萧大人。”李纽义的双手有些颤抖,“小的自十九岁起,随着家父在工部的作坊里学做火药。”
制作火药这门手艺,为何要十九岁才能传授,初时萧墨轩也有些不明白。后来问了才知道,倒不是这个年龄的限制,而是制作火药在眼下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凡是新学这门手艺的,须得等成亲产子之后,才可入学,也是怕遇见万一,断了代,而且一家里若有几个儿子,也绝对不会传授给所有的儿子,最少也得留一个去做其他营生。
“小的做了三十来年的火药,从来没见过如此的上品硫磺。”李纽义是工匠,工匠总是对上等的材料有着无穷的渴望,“看上去黄灿灿的,不带一丝黑红,竟像是比黄金还耀眼呐。以前见过的山西用煤水煮出来的,竟是入不得眼。”
“若是得了这等上品,小的们还做不出能打到红毛鬼的兵船上的火药,当是挨雷哦。”李纽义已经爬满了皱纹的额头上,挤得更紧。
北京,户部衙门。
“去去去。”户部衙门门边上的侍卫,挥舞着手,拍打着腰间的长刀,“户部衙门的大门,可是随便给人走的,若是来送东西的,或是想问事儿的,只走边门便是。”
面前这位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看上去竟是有些饥黄。更明显的是,他身上穿的居然是一身粗布的衣服。
粗布衣裳,那是什么人穿的?便就是家里有个两亩地的平民,隔上几年也能扯上几尺丝绸做上一身衣裳。尤其是穿着粗布衣裳跑到户部衙门来的,不是穿不起丝绸的贫民,就是商人,这两类人,侍卫们可都不放在眼里。
“哼……”海瑞轻轻冷哼一声,也不去和几个侍卫计较,只从袖子里头取出任书递了过去。
新来的主事?这回侍卫们倒是吃了一惊,几个人凑过头来,仔细的看着任书,惟恐是假冒的。嘴角死命的抿着,想笑又不敢笑出来,毕竟自个几个只是侍卫,若真是里头的官老爷,可得罪不得。
开玩笑,在户部衙门呆了好几年,啥时候听说过有人穿成这样来上任的?手里再张不开的,哪怕是借钱,来上任也得做上几身绸衣,根本不用怕误了日后的生计。户部衙门是什么地方,是管着天下钱粮的衙门,随便从手指缝里漏下一点也够自己全家吃喝不愁了。
他们若是知道,即便是这身粗布衣裳,也是海瑞海大人在杭州临行前,用自家老婆织出来的布做出来的,恐怕真要是忍不住笑翻天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六十八章 人以群分
细看上了几个来回,见任书上确实寻不出什么瑕疵,罪,略微弯下了腰,恭敬的将任书送了回去。
“葛大人。”新任户部侍郎葛守礼,正坐在公房里头审批着新送来的公文,忽然听见门边上有杂役唤了一声。
“嗯?”葛守礼微微抬起头来,朝着门口看去。
“葛大人,新任浙江清吏司员外郎海瑞到了。”杂役见葛守礼投过眼来,连忙屈身回道。
浙江清吏司在户部里头,正归着葛守礼管,新的官员到来,拜见下上司,也是一种必要的礼貌和礼仪,顺便也好听上司吩咐一下近来紧要的事儿。
“哦,海瑞。”葛守礼竟是微微皱了下眉头,又低下两眼,看着手上的公文,“让他进来便是。”
“哎。”杂衙应了一声,退了下去。不一会便听见一阵稳健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下官浙江清吏司海瑞,参见葛侍郎。”
“哦,你就是海瑞?”葛守礼不紧不慢的抬起头来,心里却是不由忽得一动。
只见面前此人,一身青布衣裳,即便是站在自个面前,也只是微微弯腰,脸上并没有丝毫媚态。
“坐……坐坐。”葛守礼突然感到有些兴奋,挥了挥手,示意海瑞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
葛守礼,山东临邑人,曾任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一职。礼部在六部里头和其他五部相比起来,可以算是清水衙门,可偏偏就只有这仪制清吏司是个例外。
不但管着学校和科举,更是兼着仪封的事儿。朱明宗室繁衍近两百年,早就子孙满天下。血脉稍微远一点的宗室的分封。皇帝老儿根本就顾及不上了,都是交给了礼部来打理
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官员们,自然就成了这些宗室眼里地红人。
嘉靖二十六年的时候,查出了王府近亲为了请封,向礼部官行贿的事。牵连礼部二十余人,查出贿银数十万两。礼部仪制清吏司里头,受贿的名单上有惟独没有一个葛守礼。
事后,嘉靖帝感其清廉,葛守礼从此平步青云,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可是人总有不走运的时候。也不知怎得。葛大人居然得罪了严嵩老先生。
在严家的授意下,时任吏部尚书吴鹏在科考时故意将葛守礼列为下等,依律勒令致仕。
严家倒台之后,严党大批党羽纷纷自动告老回乡,京中空闲职务甚多,可巧原户部侍郎萧墨轩又去了直浙做经略,于是葛守礼重新启用,任户部侍郎一职。
不可否认,葛守礼确实一个相当清廉的人,而这一回他能够重新启用。也不得不提到一个人,高拱。
也正是高拱。在嘉靖帝谈及严家抄家时,仅仅白银一项就上百万时,忽然提起了葛守礼,才有了葛守礼的重新启用。
只不过,葛守礼自己也有自己的立场,回到了京城以后,无论是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户部尚书徐阶,还是关照自己地高拱,都没有走得很近。
从表面上来看。高拱是吃了一个亏,拉了一个人进京,却不能为自己所用。其实,高拱却是占了大大便宜。
户部是徐阁老的地盘不错。可徐阁老想在掌握内阁的同时,把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伺候好,就不能不用上一批自己的人。私自底下,甚至可能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葛守礼这么一来,便就占了一个大大的位置,把一部分徐阶的亲信挤到了一边。此消便是彼长,高阁老这边便就少了一对手。也算是对着礼部侍郎马森投靠徐阶之后,高拱对徐阶的还以颜色。
偏偏葛守礼此人又名声极好,听皇上问起,即使是徐阶也大好拒绝。
好在徐阁老自从礼部马森那边出了事儿以后都吩咐得周全,要不这位葛老先生若是一个看不顺眼,闹腾起来,徐阁老可是吃不消。葛老先生这番回京,盛气也消了不少,更是不常和人来往。
海瑞此时地名声还是太小,和葛守礼等人比起来,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加上这几年葛守礼都在家静养,竟也是没有听过海瑞的名字。原本只听说浙江清吏司新来地员外郎是吏部尚书萧天驭和直浙经略萧墨轩两人联名举荐的,初时还有些不屑,以为也不过是个
辈。
可此时见了海瑞这副模样,心里却不禁生出一丝好感来。
大明的官员考核,比起现代来说,甚至都要严格得多。海瑞的卷宗,也在半个月前就送到了葛守礼这里,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吏部官员私查时候做的笔录。葛守礼吩咐海瑞坐下后,又立刻从书柜里抽出海瑞的卷宗,尤其是那一纸笔录,仔细的看着,看着看着,眼睛顿时又是一亮。
“哈哈,海笔架。”葛守礼未及看完,便是哈哈大笑。原本有些严肃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润。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葛守礼整日被一群人搁着,心里其实也不是滋味,此时见了一个脾气和禀性都有几分相似的海瑞,倒甚是欣慰。
“哦。”海瑞听葛侍郎提起自个地这个绰号,顿时也是有些窘迫,“那只不过是世人笑称罢了。
“来人,上茶。”葛守礼兴冲冲的对着门外招呼着。
—
“海大人从杭州远道而来,萧经略近来可好?”葛守礼原本对萧墨轩也无甚好感,这时候却突然有些爱屋及乌起来。只看这海瑞,便就知道萧墨轩绝对不可能是受了他的贿赂才为他出头的,萧墨轩倒像是真地在为国选才。
“哦,卑职在浙江的时候,只见过萧经略一面。”海瑞开口回道,“只听说萧经略到了江南以后,竟是没一天闲着。家眷到了杭州,也只是租住在客栈里头,只在卑职离开杭州前,才随着萧经略一起回了南京。”
“英雄出少年呐。”葛守礼点了点头,微叹一声,心里对萧墨轩的好感,也跟着加了几分,“皇上和储君,倒是没看错了人。老朽若是得了机会,定是要和萧经略见上一面。”
“海大人这从杭州过来,一路可好?”葛守礼又随口问了一句。
葛守礼只不过是礼节上地随口一问,可这一句话丢在海瑞心里,却是“咚”的响了一下。一时间,海瑞的脸上便现出一丝异色。
香山澳,葡萄牙“总督府”。
“我必须告诉你,雷耶斯中校。”迪奥戈冷冰冰的对着雷耶斯说道,“这是来自果阿总督府的命令。”
“哦,不总督大人。”雷耶斯脸色苍白,不停的摇着脑袋,“这并不能算是一份命令,这只是一份计划,计划,不是吗?总督大人。”
满怀着喜悦和希望的雷耶斯,刚刚把从宁波买到的货物贩到了泗水,兴冲冲的折回妈港报喜。
谁知道听了雷耶斯的回报的迪奥戈,不但一脸的不以为然,反倒是慢悠悠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笺,递给了雷耶斯。
这一份信笺,雷耶斯只看了一半,便犹如受了雷击一般,呆若木鸡。
占领远东,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如果这个计划真的实施,哪怕这只是一份准备实施的计划,那么雷耶斯在宁波所取得的成果,将会被这个计划所掩盖。
“我要给葡萄牙写信,我要给国王陛下写信。”雷耶斯有些气急败坏的吼道,“伟大的塞巴斯蒂昂一世陛下,一定会听见我的声音的,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其实雷耶斯所说的倒也没错,眼下包括果阿,满剌加,香料群岛和妈港,所有这些地方的葡萄牙士兵加在一起,也只有几千人。想靠这么点人拿下一个庞大的帝国,肯定是不现实的。
“科蒂尼奥刚从葡萄牙来到果阿。”迪奥戈不屑的笑了一下,“这就是塞巴斯蒂昂一世陛下所主持的御前会议所做出的决定。”
“这个……这个……”雷耶斯紧紧的咬住了嘴唇。
他心里知道,这个庞大的计划所需要的准备时间还很长,仅仅是船只从远东到葡萄牙一个来回,就要好几个月,更别谈还要运来大量的士兵和物资。
所以自己在宁波所取得的成果,也并不真的是完全没有意义。
“当然。”迪奥戈整了整衣领,“你和明国官员所达成的协议,将会有利于我们这个计划的开展。”
“在这里,只有我才是总督。”迪奥戈得意的扬了扬脖子,“你所做的一切,将会被列入一个完整的计划。而我,将会是这个计划的总指挥。”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六十九章 最佳配比
死的,你该去下地狱!雷耶斯在心里狠狠的咒骂着。
一切都很明显,借助着这个计划的名义,迪奥戈毫不留情的把雷耶斯所做的一切划归到了自己的名下。而雷耶斯和萧墨轩所达成的协议,则将会变成迪奥戈耀眼的项链上的一环。
迪奥戈,他只不过借用了这个机会而已。他绝对不会让自己骑到自己的头上去的。
“我们应该让果阿知道,我们已经和这些黄皮肤达成了协议。”雷耶斯在做着最后的努力,最起码,也得让在果阿的科蒂尼奥知道是自己主导了这个成果。
“当然。”迪奥戈笑眯眯的端起一杯葡萄酒,又拿起另外一杯递到了雷耶斯的手上,“我会写信给科蒂尼奥总督的。”
连上帝都要诅咒你。雷耶斯从迪奥戈的一双笑眼里,看出了一丝虚伪的味道。
“真是好酒。”雷耶斯愤愤的暗自咬了咬牙齿,“谢谢你,总督先生。”
说罢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便是连再见也不说声,踏着皮靴“噔噔”的走了出去。
迪奥戈对雷耶斯看起来近乎无理的举动,似乎也是视若无睹,一只酒杯凑在嘴边,嘴角微微的弯翘着。
紫金山下,马群镇。
南京工部的火药作坊,便是设在马群镇的西北方向,靠着紫金山的地方。
自从上个月开始,从山间传来的“隆隆”炮声,不停的冲击着马群镇上的居民的耳膜,一个月里头,竟是一刻也没停过。
城里城外地居民们,即便是六七十岁的老者。打小也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纷纷都议论着,猜测着近些时候朝廷到底在做些什么。
记得在二战的时候,民国的蒋总统和苏联的斯大林,都曾经在不同程度上采用过以空间换时间的办法来改变战争格局。
眼下对萧墨轩来说,自然不会牵扯上甚么空间,他所采用的是:用银子换时间。
南直隶和南京工部的官仓,虽说近些年来都不甚宽裕,可那也是相对而言。毕竟地处富庶之地,应天府和南京工。户两部的老爷们,即便是瞒着朝廷,也要给自己留下点底子。
可是这回遇见了个不要命似地萧墨轩,偏偏前些时候皇上又传下圣谕,吩咐南京大内和南京各部,若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儿,都尽量配合着萧墨轩。
工部里头库存的硫磺,硝石,棉布和火漆等等物什,像流水一样朝着马群镇流去。数十骑快马奔出了南京城。一直往西而去。南京城里的硝石和硫磺,若要挥霍起来。明显还不够量,况且还要继续维持着东南海道的供药。
也亏得萧墨轩是拿了佛朗机炮在试,若是拿大口径的火炮来试,只怕那几个衙门里的老爷们会心疼的连跳江的心都有了。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黑火药里头,到底该如何配置最优,眼下也不可能找到什么分析的仪器。可是“笨人”也有笨办法,那就是配出了药来,一份份地来试。
一份份的来试,说起来很轻巧,可是做起来却不简单。每一份火药地配方。差的都只有那么一点。汇总起来,便几乎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明朝的作坊司里的工匠,待遇并不差劲,也是享着官员的“五沐假”的。
可这一回。所有的匠人竟都是没有提起“五沐假”的事儿。另外又从军营里调了数百名士兵来,或打下手,或在炮场试炮。
“大人。这一轮新配的药都打完了。”李纽义从耳朵上摘下耳套,对着萧墨轩回道,“轮着下面,还有四五批备好了的,不过有几门火炮倒是连着打了好几发了,炮管也有些火红。”
“记好了数字以后,去拿后头备着地换了过来。”萧墨轩丝毫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火药这东西,要么不折腾,既然折腾了就尽量一步到位,省得以后再来,才是更花时间和人力,物力。
“适才这一轮,倒是结果如何?”等到李纽义想要转身离开,萧墨轩才想起来追问适才的结果。
“回大人的话,这几天又试了还是四天前配出来地卯子号药。”李纽义立刻转过身来回道。
“卯子号。”萧墨轩略微皱了下眉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笔录来又看了一遍,这一份配方,这几天萧墨轩已经看了有不下数十次了。
卯子位:硝六十份,硫
,柳炭十三份。
“约莫就是它了。”萧墨轩感到自己的手似乎有些颤抖,“这里的事儿你且安排给其他人等去做,你先回作坊里头,按照卯子号地方子再多配些出来。”
“备好的几轮火药,继续打,别歇着。”萧墨轩紧跟着追了一句,“顺便再把这卯子号的药,送一些到杭州,交给谭大人,让他给宁波的兵船在海上打了试试”
当时雷耶斯的炮舰,是在宁波港开的炮,如果想要测试这种火药和葡萄牙人所用的火药的优劣,当然是在原地验证比较好。
“哎……”近来萧墨轩对李纽义颇为仰仗,李纽义自个心里也是得意的紧。应了一声,赶下去安排去了。
硝六十份,硫磺八份,柳炭十三份。等李纽义离开,萧墨轩又不禁低头朝着笔录上看了一眼,心里默默的算了起来。硝:百分之七十四点零七;硫磺:百分之九点八七;柳炭:百分之十六点零四。难道这个真的就是黑火药的最佳配方?
萧墨轩眼下所想的问题,不但是现在,即便是在以后的很多年里,都困扰着他。尤其在他发现,只有南京产的卯子号火药才是威力最大的之后。其他地方的作坊,按照这个方子生产出来的黑火药,或多或少,总是差上那么一些。最后甚至导致了数十年内,大明帝国的黑火药生产,都集中在了南京城。
这个问题,一直到数十年后,才由全面解析了黑火药的化学反应公式的“萧学家”们做出了解答。
最完美的黑火药配比,应该是硝百分之七十五,硫磺百分之十,炭百分之十五。
—
而当时的萧墨轩,恰恰是忽视了一个很明显的问题。那就是,当时的火药里所采用的硝,虽然也是天然形成的,可是这东西天生纯度就比较高;硫磺,在采用了萧墨轩的“蒸锅法”之后,纯度也已经相当高了。惟有这柳炭,才是当时丝毫没有办法提纯的。
而南京周边所产的柳炭,所含的杂质,恰恰几乎等于十六分之一。在其他地方,因为土壤元素和生长环境的不同,所生产出来的木炭,多少都和这个比例有些差异。
其实也就是说,实际上萧墨轩在南京折腾出来的卯子号火药,已经是在99.9%的程度上符合了火药的最佳配比。但是……生产地只限于南京。
妈港,西尔维斯号军舰。
“我们是军人。”雷耶斯嘀嘀咕咕的,倒是反过来在安慰和卡瓦略和另外几个船长和大副,“我们所效忠的是我们的国家和国王陛下。”
“即便是国王陛下,也不会抹去我们的功绩。”卡瓦略愤愤的一拳头砸在了木桌上头,“正和中校先生您所说的一样,那只是一个计划。在这个计划实施前,我们仍然必须保证我们葡萄牙贸易者的利益。”
“想想吧,先生们。”卡瓦略的嗓门越叫越高,“让堆满了黄金和白银的东方帝国开放一个新的港口,我们数十年来一直在为这个而努力。可只有我们做到了,只有我们。即使只有几个月,我们赚到的钱就可以再打造十支这样的舰队。”
十六世纪,海贸的利润巨大,麦哲伦曾经在一次往来于欧洲和南美洲之间的贸易中,赚取了百分之一万的利润,也正是因为巨大的利润驱使,才使得欧洲诸国和冒险者们如飞蛾扑火一般奋不顾身。
“现在那个家伙以后躲在房子里面偷着笑。”萨格雷斯号的船长鲁尼,冷冷的笑了一声,“我敢保证,他写给果阿的信笺里面,一定会说他已经开展了他的计划,而我们是在他的安排下,和明国的总督达成了协议。”
“该死的。”其他几个人,顿时也是议论纷纷,“也许我们应该自己想办法把消息送到果阿去。”
西尔维斯舰队的几个船长和大副,不是水手出身,就是没落的贵族子弟。
他们从第一天随着远洋的船只踏上海面开始,就是为了一个或是发财封爵,或是重振家族荣光的梦想。从宁波港出来之后,这些人原本都以为自己已经跟那个梦想离的很近,可是没想到却被迪奥戈击得粉碎。“诸位。”卡瓦略在一边沉思半晌,突然抬起了头。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七十章 念子
禁城,万寿宫。
“万岁爷。”黄锦小心的将嘉靖面前的奏疏摊开,推得离嘉靖帝面前近些。
“整日哭丧个脸。”嘉靖看着黄锦的一系列动作,并没有阻止,而是讪笑一声,“当真朕连看个折子都要你伺候,朕的两只手还灵活着呢。”
“老奴知道万岁爷的道行深厚。”黄锦连忙屈身回道,“可再大的法力,要扛着这九州万方,顾着天下万民,也不是个容易的事。万岁爷这一扛,就扛了几十年。”
“小的这些做奴婢的。”黄锦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声音显得有些怪异,“也只能是想着法子,尽量把万岁爷伺候得舒服些。”
“唔……”嘉靖帝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屋外的天空,过了许久目光才渐渐回到了面前的奏疏上头。
“萧墨轩想要龙江船坞?”嘉靖有些疑惑的将奏疏拿了起来,“每年十多万的银子往窟窿里填,他究竟是何意图?”
“万岁爷。”黄锦立刻接上了话来,“老奴看了,心里也疑惑着。那龙江船坞,已是空闲了上百年。况且成祖爷曾经下诏云,不得以民间建造四百料以上的大船,奇*|*书^|^网更不许造海船。”
“你这是帮着他说话呢。”嘉靖听了黄锦的话,只是微微一笑。
“哦。”黄锦也笑道,“且这事也算不得是萧墨轩想要.经营船坞的,也只是这惠丰行在南京的分号,并不是萧墨轩。”
“有甚区别?”嘉靖又笑一声,“有些事儿,朕心里头还是明白的。床头床尾,还不都是在一张床上。”
“他这位夫人,倒也算得是奇女子了。嘉靖也是禁不住啧了一声,“竟是还明得大义。”
“万岁爷的意思是?”黄锦抬头问道。
“朕早说过了,朕还没到糊涂地时候。”嘉靖似乎有些不满的哼了一声。
“老奴绝无此意。”黄锦被嘉靖这么一逼,也是吓了一跳。
“他这是拿自家的银子帮朝廷办事儿。”嘉靖微叹一声,“宁波市舶提举司新开张,帐册上边是一片空白,朕一两银子也没给他。可没有船如何处出得了海?”
“又怕着别人说他沽名钓誉,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来。”嘉靖左手的拳头。不禁紧紧的捏了几下。
“那……万岁爷……”黄锦似乎想说些什么。
“准奏。”嘉靖直起身来,重重的推了一下面前的奏折,“另传旨礼部,赐宁景星太学馆入学之名。太学馆里出过一个萧墨轩,朕倒要看看,是不是还能再出几个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
“万岁爷爱惜臣子,做臣子的能遇见这样的主子,当真是几辈子修来地福气。”黄锦点头应道,“奴婢这就去帮万岁爷拟旨。”
“蓝神仙那里,这两日可派人来过?”没等黄锦迈开脚步。嘉靖帝突然又提起了一个话头。
自从下诏征求天下方士密符,每日从四面八方涌到京城来的方士。多不可数。皇帝老人家自然不可能一个个的去谈心,看看他们有没有真本事,所以这些事儿都是蓝道行在办着。
“回万岁爷的话。”黄锦的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礼部那里,江西龙虎山献上两卷经文,据说是第三代张天师所留,只是还没送到京城,故而老奴未敢和皇上说。”
“哦。”嘉靖略微点了几下头,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烦闷。
江西龙虎山,确实是福山圣地,只可惜这两卷经文只是三代天师所留,并不是张道陵张天师的真迹。所以在嘉靖帝的心里,未免大大的打了一个折扣。
张道陵的真迹,龙虎山兴许也有。只是舍不得拿出来进献罢了。
而且这么些日子来,进京的方士已是不少,没想到居然寻不出一个道行深厚地人来,嘉靖老人家能高兴才怪。
“老奴懈怠,还有件大喜事儿,竟是忘了和主子爷说。”黄锦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
“大喜事儿你且还会忘了?”嘉靖帝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满怀希望的看着黄锦“且说来听听。”
“裕王爷帮皇上建地长生殿,昨个已是上了主梁。”黄锦忙不迭的回道,“这几个
王爷都亲自在工场督工,风雨不休。只等再过一个月祭了。“
裕王的这一套,兴许就是和萧墨轩学来的。虽然有了萧墨轩的先例在前,但是此时听在嘉靖帝耳里,心里却仍是不由得热了一下。
“难怪万岁爷昨个开始精神竟是好了许多,今天太医院也把方子换成了调理的。”黄锦微微颌首道,“老奴想啊.这定是上天为王爷孝心所感。”
“朕……朕……”嘉靖的嘴唇,轻微的颤抖了几下,又立刻恢复了平静。
“黄伴。”嘉靖抬起一只手来,朝着黄锦招了几下。
“老奴在呢。”黄锦知道皇上定是又有事儿要吩咐,走上前几步。
“帮朕在宫里选几坛子好酒,送到王府去。”嘉靖帝徐徐说道,“算起来,裕王已经有些年没见过朕了。吩咐宫里的画师,帮裕王描一副相送来给朕。”
“哎。”黄锦似乎也有些默然,略站了一会儿.才一声不吭的退了出去。
东安门,萧府。
先是从江南传来了苏儿怀有身孕地消息,接着宁家唯一的男丁,宁景星又被赐入国子监。萧宁两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是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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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平日里看起来不芶言笑的萧大尚书,也是时刻保持着嘴角上扬的姿势。
“妹妹。”宁夫人手上拿着几块棉布,缝着一件小小地春衣,对着萧夫人笑道,“按照我们湖广的风俗,新生的娃娃穿地第一件衣裳,须得是娘家做的才是。”
“看你急得。”萧夫人“咯咯”的笑着回道,“且也不说眼下也没人来和你争这份功,即使是有人要争,也不过是件衣裳罢了。这从小到大的,不知道要穿多少件衣裳,只怕你到时候又是嫌起麻烦来了。只说这生产的日子,却也是还早呢。”
“这如何使得。”宁夫人立刻瞪圆了眼睛,“可都得照着规矩办才是,我得先备好了才是。”
“唉……”说了一番话,宁夫人忽然脸色一转,却又轻叹一声。这些日子来,宁夫人也是成天乐呵呵的,这般的神色却是从来没有见过。
“亲家有甚劳心的事?”萧夫人有些狐疑的瞅了宁夫人一眼。
“若是家里那个,能眼见着看到这一天,定是要比我还欢喜呢。”宁夫人的神色之间,似乎有些幽怨。
“亲家母。”呆在萧夫人和宁夫人身边帮着打下手的刘婶,立刻接过了话来,“宁老爷在天有灵,该是正欢喜着呢。日后等娃娃大些,让少爷和少奶奶带了你一起回一趟湖广。”
“那倒是要再等上几年才好呢。”宁夫人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几年工夫罢了,转眼便是过去了。”萧夫人以为宁夫人嫌日子长,出声安慰。
“你且瞧瞧看。”萧夫人从鬓角放下几丝发丝,“和应房刚成亲时候的日子,想起来总觉得时候并不长。可眼下每日起来照镜子的时候,总能看见几丝发了白的。开始的时候还扯了下来,可扯了又长的,愈发的多了。”
说完,萧夫人也跟着叹了一声,像是在感叹岁月不饶人。
“我且不是这个意思呢。”没想到宁夫人却是摇了摇头,“候上几年,多生几个一起带了过去才是更好呢。”
“呵呵。”萧夫人听了这话,脸上立泛起笑来,“对,对,多生几个才是好。”
“却不知这一个是男娃还是女娃。”宁夫人拨弄着手上的针线,又想得出神。
“这……”萧夫人张了张嘴,“是男娃自然最好,若是女娃,能出落得和苏儿一样,却也是福气。”
“我也觉得男娃更好些。”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若是能和子谦一样,也是我宁家的福气。”
“经你这么一说……”萧夫人放下手里的绣刺,深情的朝着门外看去,“我倒是有些想念了,这一回去江南,却也不知道甚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儿啊,你须得好好保重才是。萧夫人嘴角抽动了几下,抬起手来.将衣袖贴到了眼上。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七十一章 新鲜东西
京,直浙经略府邸
今个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的,萧墨轩的心情,似乎也和头顶上的天空一样明朗。
难得睡个好觉,醒来的时候,便就是辰时末了。只略用了一小碗的稀粥,略微填一下肚子,只等着和大家一起用午膳。
昨个谭纶从杭州城传来了消息,在宁波港所做的试射中,炮弹的射程已经可以达到当日佛朗机人的火炮射程。
虽然有些遗憾,没能超过佛朗机人的火炮船的射程,但是很明显,用上了卯子药以后,起码在火炮上头,大明的兵船若是和欧洲人的火炮船碰在了一起,起码不会再被牵着鼻子走。
至于什么加农炮,榴弹炮和什么线膛、滑膛的,且是可以慢慢来了。
已经连续好几个“五沐假”没有休过的萧墨轩,竟也是难得的呆在了官邸里头。
直浙经略官邸,正处在王府大街附近。王府大街在南京故宫的西边,再往东走,不出几步路便就是朝天宫。
当年洪武皇帝修建南京故宫的时候,因为紫禁城就靠着紫金山边上,北边又靠着长江和玄武湖,内城的南边则多做了衙门和库房,所以只有西边才有大片的空地。
在永乐年前,从东边的户部衙门到这条街道附近,住满了随着大明王朝的兴起而崛起的新老贵族。只是在永乐皇帝迁都北京之后,空出了许多。但即使是这样,眼下能住在这里的也都是名门望族。
魏国公徐鹏举和临淮侯李庭竹的府邸,以及张居正在南京的官邸,都是在这附近。
“子谦。子谦。”屋子的侧面,探出了一个半个身子和一个小脑袋,冲着萧墨轩招着手。兴许突然又是发现自个站得姿势有些不妥,连忙挪了一下,移了出来,一边还没忘记轻轻抚了下小腹。
“你今天当真不去衙门里头?”一双大大地杏仁眼,忽闪忽闪着,有些将信将疑的看着萧墨轩。
这些日子以来,苏儿已经被大家集体禁了足。龙江船坞的事儿,萧墨轩也派了萧三去照看着。苏儿整日呆在府里。除了看看帐册,也只能和依依,小香兰这几个厮混在一起。
每日里说的说的不是早晚膳食,就是穿衣着装。
眼前的苏儿,头上梳着一个“堕马髻”,可因为上回听萧墨轩说了一下,把头发全梳起来之后,额角两边似乎有些不协,所以又在鬓角垂下两条,倒成了一个新的发式。依依和小香兰几个看了都只说好。竟也是都学着了,又起了个名字叫“苏髻”。无论于人于地,似乎倒也适合。
最后的结果,就是导致整个经略府里的女人们几乎都是留着一样的发式,连着萧墨轩心里暗呼几次“审美疲劳”。
除了发式,苏儿竟是把依依常穿得那一套“海天兰色”地纱衣学去了。
又稍加了些修改,在腰间挽了几朵裙花,裙脚边折起了几幅皱。若是远远得走了过来看,就像是踏波而来的仙子一般。
隔着纱衣,嫩白的小臂若隐若现,胸口边上。微露出一抹艳丽的红色,虽是丝毫不露,可看上去却总能生出几丝遐想。
这一身衣裳,府里学去的倒反是不多。大大小小的丫头们。平日穿着的衣裳不像头发,都是有规矩的,想学也学不来。
只是魏国公徐鹏举和临淮侯李庭竹两家的女眷来串门的时候。看见这身衣裳顿时就是一番惊艳。女人是可怕地,整日闲来无事的女人更是可怕。几个女人甚至顾不得身份,围在苏儿身边看了个仔细,回头就学着做去了。南京城里地官太太们之间,顿时就掀起了一股换装风。
事后,萧墨轩半开玩笑似的和苏儿说了一句,早知道应该开个裁缝铺,不就挣大了。结果苏儿听了以后,却真的是大加懊恼,小脸上一副肉疼的模样,硬是真的要付诸实践。
萧墨轩也扭不过她,又见着在家只闲着确实也是无聊,才是答应忙过些时候,再试着帮她张罗看看,这才让苏儿静了下来。
“嗯。”萧墨轩听苏儿问自己,满面微笑的点了点头。
“也不去城外头?”苏儿歪了下脑袋,撇着小嘴问道。
真的很难想象……这副又调皮,又乖巧的模样,居然会伴着一个睿智的头脑。看上去更是不像一个即将做母亲的人妻,甚至比起婚前来,似乎更是可人。
“当然。”萧墨轩禁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今个
不去,就呆在府里头。”
“你笑着呢……”苏儿不但不听萧墨轩地话,倒是扭过了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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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儿平日的精明,萧墨轩倒是不在乎,只是这副娇弱可人的模样,萧墨轩才是真的甘拜下风。
“哪呢……”萧墨轩笑呵呵地凑了上去,抬起手来,在苏儿的小脸上捏了几下,“像是肉上了几分。”
“男子汉,大丈夫,说只呆在府里就只呆在府里。”萧墨轩挺了下腰板,又轻轻的伸出手去,抚摩着苏儿地小腹,“娘子可别赌气着呢,会伤着肚里的娃娃。”
听了萧墨轩这么一说,苏儿才连忙转过了头来,身子却也没挪动,任由着萧墨轩把手放在上头。
“那倒才不负我们张罗一场。”苏儿有些洋洋得意的说道。
“张罗?”萧墨轩有些愕然,“张罗啥子?”
“你没见今个的厨房里头没冒烟?”苏儿伸出一支葱白的食指,朝着侧面厨房的方向指了几下。
“咦……”萧墨轩这才留神起来,抬眼一看,果然没看见烟里的烟。
“难道今个中午吃冷食?”萧墨轩似乎有些不满,那些冷糕什么的,伴着吃一点还好,若真是要拿了当饭吃,还真是有点不爽。
“哪会呢。”苏儿“咯咯”的笑着,在凤仙花丛里洒下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今个可是劳着依依妹妹费了心思。”苏儿说着话,却突然抬头白了萧墨轩一眼。
我……我又做错了什么事儿不成?吃了一个白眼,萧墨轩也不禁纳闷了起来。
“你还忒委屈呢。”苏儿轻轻的哼了一声,“人家才是真的委屈。”
“娘子,相公若有甚么错处,只说了便是。”萧墨轩哭笑不得,“只这又是瞪眼,又是拷问的,亏得你相公我且也算是一家之主。”
“正是像小兰说的一般。”苏儿轮起粉拳,在萧墨轩胸前敲了几下,“你竟似一截木头一般。”
“我且问你,我们成亲可有多少日子了?”苏儿一本正经的问道。
“该……该是有三个多月了吧。”萧墨轩略算了一下。
“都三个多月了。”苏儿嗔怪一声,“你且还把人家丢在一边,便是在书房或是衙门里头呆上一夜,也不上她那去。”
呃……经苏儿这么一说,萧墨轩才想起来,自个似乎倒真是有些过分了。
“这……这……且不是衙门里头的事儿多着嘛。”萧墨轩有些无奈的解释着,“即便是晚间回来,却也是乏了。”
“这南京的天气,倒是和湖广老家的相似呢。”苏儿也不知道有没在听萧墨轩说话,倒是抬头看了下天空,“这都深秋的时候,还时不时的热上些时候,若是在北京该是要备着薄祅了。”
“今个也难得老爷闲暇。”因为南京的萧府里没有另外一个萧老爷,所以新招的下人们大多也都叫着萧墨轩老爷,只是这一声“老爷”从苏儿嘴里蹦出来,却显得有些怪异。
“中午且就让你好好补上一回。”苏儿拉起萧墨轩的手,朝着侧面的园子里头走去,“下午的时候再好好歇息。”
“只等晚间的时候……”苏儿回过头来,朝着萧墨轩抛来一个暧昧的眼神。
吾非君子……萧墨轩只觉得骨头一阵发酥,脚下的步伐也不禁有些轻飘飘的起来。
“好香……”刚转过了墙角,便就有几缕浓烈的肉香,顺着风飘进了萧墨轩的鼻子,“羊肉。”
“且都两滚了。”依依,小香兰和倩雪几个女人,正围坐在花园的小亭里的石桌四周,见萧墨轩和苏儿走了过来,一起出声嚷着,“若是再不来,只怕这锅里的羊肉都要化了。”
“羊肉炖小人参。”小香兰笑眯眯的看着萧墨轩,“陆姐姐的手艺可是寻常难见的,今个也就是沾了少爷的光才能见着。只闻着这香气,奴婢且都禁不住想要偷吃。可又怕失了态,只能是忍着。”
“小兰妹妹还是不要称奴婢的好。”苏儿眼波在小香兰身上落了一下,羞得小香兰脸上立刻飘上两片绯红,略低下了头去。
小人参其实也就是胡萝卜,萧墨轩倒一直都知道的。可这时候,他的目光却是被锅里的另外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辣椒……居然是辣椒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七十二章 野心
辣椒……”萧墨轩一声惊呼,脸上的神色几乎无异与个大元宝。
虽然萧墨轩并不是什么嗜辣如命的人,可是当年隔三差五的,也少不得这个味儿。
这么两年来,却都没机会尝到辣椒的味,用句粗俗点的话来说,便就作:“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
眼见着面前的一口中号的陶锅,“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锅面上头浮着一层油光光,带着点红色的浮油,中间间或得露出点小红点来,不由食欲大振。
“我且早说子谦也是早就尝过这红辣子。”依依说这话的时候,瓷嘟嘟的小嘴不禁扁了一下,似乎有些失落。
“哦。”萧墨轩忙不迭的翻出笑脸来,“哪呢,我只是听说过这东西,据说其味甚好,却一直没得着机会尝尝。”
这话说得……应该不算是撒谎吧,萧墨轩确实没尝过辣椒。
“那可是要多尝些。”苏儿偷偷的朝着依依丢了个眼神,拿过一双筷子,从锅里夹起一块羊肉,顺带着捎上了好几片红红的辣椒。
苏儿的小动作,自然是没瞒过依依的眼睛。见着苏儿一筷子下去竟是稍带上了那么多辣椒片,刚想出声说话,却又看见苏儿抛过来的眼神,立刻又闭上了嘴。只是提起了袖子,掩住了嘴。两眼里的眼波泛着,等着看某位大人出洋相。
“不错,不错。味道甚好,合得上胃口。”这几个女娃娃居然还想来一手“暗算”,萧大人心里笑得其实比谁都得意。众目睽睽之下,某大人毫无停滞的将几片辣椒塞进了嘴里。还吃得津津有味。
抬起头来,却看见几双眼睛都直直的瞪着自己,似乎都还没回过神来。
“如此好吃的东西,从来只听说过,却是到现在才尝到。”萧墨轩的脸上一副可惜地模样。
“且……且都是陆妹妹做出来的呢。”苏儿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怪物。
“哪呢……只是当年有人曾荐过一名厨子给祖父,那名厨子极是擅用这红辣子做菜。可巧又是大前个倩雪去集市的时候,正巧见有人卖这东西,便买了些回来。”依依似乎也有些语无伦次,“这菜倒也不是我做的,我只是依着心里的印象记了下来。倒还是靠着厨房里头配好的。”
其实也难怪依依会这么惊讶,要知道,前个第一次用这东西做菜的时候,只少放了一点,几个人的嘴里就都和火燎了一般。
“来,来来。”萧墨轩心里忍着笑,也拿起筷子,给苏儿,依依和小香兰各夹上一份,只有倩雪因为不方便。所以才得以幸免,筷子下的分量。自然也是做了文章,“可别是看着我一个人吃,别扭。”
几个女娃娃拿辣椒做菜,也都是拿来佐味儿,可没想着直接要吃。此时间却又不好拂了萧墨轩地好意,各自小心的咬了一口,连忙又伸着舌头吐了出来。
“哈哈。”萧墨轩禁不住爽朗的笑了出来,却又遭到一阵集体白眼,立刻自觉的低下了脑袋。
东南海面。
虽然时入深秋,可是海面上倒还是凉爽。波涛片片的海面上头。五艘火炮船排成了一列,从妈港驶出,自西南方向一直朝着东北方向驶去。
与寻常有些不同的是,除了西尔维斯号以外。其他四条军舰上都是大副在指挥着,而几位船长,却都仍呆在了西尔维斯号上头。
“听我说。诸位。”卡瓦略摊开手上的海图,“在参加海军之前,因为躲避大风,我就随着贸易者的船队偶然去过那里。”
卡瓦略面前的海图上头,正对着泉州港的正东边,画着一片树叶一样地图案,看上去是一个很大的岛屿,岛屿地四周,还星星点点的罗列着几个小一些的黑点,只是都只画出了笼括,上面却都是一片空白。
“这个地方,根据我所知道的,明国人称这里为小琉球。”卡瓦略在大的岛屿上点了一下,却又划了开来,“但是那里的港道狭窄,我们可不能冒这个险。”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卡瓦略的笔,指向了漳州海
的方向,“被那些黄皮肤称为澎湖的地方。”
“这几个岛屿,上面眼下都只有一些很少地土著。”卡瓦略拿着炭笔,轻轻的在海图上敲着,“明国的军队,还没有在这里驻防。也许,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里。”
—
“按照恩里克王子当年所主导制订的法律,我们可以占据那里。”卡瓦略兴奋地说道,“然后我们可以向国王陛下申请自己设立总督府。”
“我们要的只是摆脱那个白痴。”卡瓦略微笑着耸了下肩膀,“不是吗?这样我们就可以做我们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国王陛下和果阿都会接受我们地。”
其实卡瓦略的想法也很简单,那就是另起炉灶,摆脱迪奥戈,而根据葡萄牙国内的法律,这居然也是许可的。
“感谢上帝。”卡瓦略丢下手里的炭笔,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当我第一眼看见那些十字旗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上帝的光辉。现在,我们手里有明国总督的许可证,我们绝对不能拿这个去给迪奥戈,这是属于我们的。”
卡瓦略的想法,现在看起来兴许看起来很简单,其实若是放在那个年头,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首先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在于补给这个大头上边。公元一六零四年,荷兰人曾经占领过澎湖列岛,最后却不得不退出,其原因也是因为明朝政府在派兵船胁迫的同时,又严禁百姓下海,荷兰人得不到物资给养,才不得不退回吕宋。
其次,在这之前,贸易者在远东南洋以北的贸易主要来自于大明,虽然和东瀛也有贸易,但实在是微不足道。大明允许欧洲人通商的港口只有泉州港一处,而妈港正好作为来往泉州和南洋之间的中间站。所以在和泉州隔海相望的地方再设置一个补给站,实在是没有意义。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们的手上握着萧墨轩发给的许可证,完全可以有办法完成补给。
而且从海图上看,从宁波港出发,一路向南,正好可以抵达澎湖诸岛。在澎湖完成补给和休整之后,再继续南下,就可以直接抵达香料群岛。占据澎户列岛的同时,也就牢牢的控制了这一条贸易商线。
也就是说,萧墨轩发给葡萄牙人的那一纸手令,竟然已经完全改变了整个远东的贸易格局。
只要占有了这个地方,那么雷耶斯一行完全可以抛开妈港,并且独自霸占和宁波港之间的贸易。如果有需要,甚至可以威胁西班牙和荷兰,英国与东瀛的贸易。
“太棒了。”雷耶斯脸上笑得鲜花盛开,“真是越看越美妙。”
“我想。”雷耶斯扶着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站起身来,朝着船舱下面走去,“我得去亲自取几瓶酒来,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西尔维斯号上,一群葡萄牙人打开了酒瓶,欢笑一片。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的舰队航行的方向上,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战斗。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初五。
漳州府诏安县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排风帆,只从数量上看,至少也是有数十艘之多。
正在海面上捕捞的渔船,顿时也是感到了威胁,纷纷收起了渔网,挂起风帆朝着岸上逃去。那数十条船似乎对这些渔船也是没有兴趣,仍是照着原来的方向飞速的行驶着。
“林把舵的。”一个穿着短衣的男子,走进船舱,对着一名中年男子说道,“再往前十余里,便就靠了岸。我等是取道入河还是……”
“直接靠岸。”中年男子也不抬头,直接回道,“自山南村入县。”
被称为林把舵的中年男子,名叫林道乾。曾为潮州吏,因走私贸易,为朝廷所不容,干脆就下了海。这许多年折腾下来,竟也是闯下了一片天地。
自从徐海和汪直为胡宗宪所灭之后,除了盘踞横屿岛的吴平,下来的便就是这位盘踞南澳岛的林道乾了。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七十三章 陷阱
另:TO唐念歌,看过……你想要精华吗?嘿嘿,我就不给你。
众所周知,东南沿海的倭寇,倒也不尽是倭国人。虽然上前拼命的一多半是倭国的没落武士和浪人没错,但是做老大的却大多是明朝人。
这些明朝人,甚至把持了东南沿海的大部分走私贸易,即便是欧洲人,也不得不主动和他们合作。当年大倭寇头目徐海曾经屯住在东瀛,即便是东瀛的诸侯,也常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回顾这一段历史,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痛。
诏安县山南村,正位诏安县东北边的乌山南面,故而得名。
福建沿海一带山峦极多,这在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上都可以算是一个特例。位于诏安县东北方向的乌山,因山体岩石多黑色,而得名乌山。乌山的海拔高达数百丈,折算成现代的高度,大约是一千零五十米。
“海上来了倭贼……”几个山南村的渔民,在海边靠了岸之后,也不做休停,立刻脚不沾地的朝村子里跑去。
宁静的小村,顿时便就像滚开了的水一般的闹腾了起来。
山南村靠着海边,并不是第一次遇见倭寇来袭。接到了警报,或在田里的,或在河边的村民们立刻便就动了起来。
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搀扶老幼的搀扶老幼,纷纷朝着乌山里头避去。
“呀……”数十条船刚一靠岸,上千名倭寇便从船上跃了下来,一个个高擎刀枪。朝着山南村扑去。
山南村里头,大半村民已是走了个干净,还剩下少几个,正想扛起几袋粮食。
远远的听见从海边传来一阵阵嗥叫,顿时吓得连刚搬出来地粮食也不敢要了,撒开了腿,也朝着山里头跑去。
这一伙倭寇,从海边马不停蹄,直冲到山南村。看见最后几个村民奔了出去,倒也不追赶。而是立刻分散开来,钻进了一间间屋子。
再过一个月,就是入冬的时候了,紧跟着便就是除夕。眼下最要紧的是掠得过冬的粮食和衣物,那几个逃走的村民,倒是无关紧要了。
“林把舵的。”几个倭寇头目,带着一伙强盗四下搜寻了一圈以后,见林道乾也走进了村子,立刻迎了上来,“这帮兔崽子眼下也成了精。兄弟们忙活了半天,只找到两三石粮食和几只鸡。就连条狗都没省下。”
“怪不得兄弟们。”林道乾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放在心上,“这山南村紧靠着海,虽是劫掠便宜,可是他们得信也快。适才海上那几条渔船,想是早回来报过信了。”
“实在就该把那几条船都给打沉了。”几个贼人骂骂咧咧的拿起手里的刀,在一根木梁上发泄似的砍了几刀。
“眼下风头正紧着。”林道乾从背上摘下披风,“纠缠的时候长了,对我们才是不利。”
“诏安县里,又不是只有这山南一个村子。”林道乾伸出手去。在几人肩膀上头各拍了几下,“断不可给官军地眼线寻到我们的踪迹才是。”
“哎。”听林道乾这么一说,几个人的脸上才又露出了笑来。
“让兄弟们收拾下。”林道乾转过身来,朝着四边叫道。“赶下个场子喽。”
大半个时辰前,还是热热闹闹的山南村,在一番劫掠之后。已是一片破败。
有几户人家的大门都被拆了下来,做成了抬板。屋顶上盖着得茅草,也全被撸了下来,搬回船上,好做过冬的柴禾。
稍作停留之后,大批倭寇又继续朝着诏安县城的方向扑了过去。
诏安县城东五十里,乌山南,厩下村。
“俞将军。”一名探子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倭寇把船停在了海边,劫掠了山南村。”
“那山南村的百姓可都安好?”被称为俞将军的,正是抗倭名将俞大猷。
上个月的初七,俞大猷刚接到了调令,领取了五千士兵,奉调赴闽边境剿倭。
自从几股较大地倭寇被剿灭之后,剩下的两股最大地势力,横屿岛的吴平和南澳岛的林道乾,都在漳州和潮州一带的海面上。
所以俞大猷也并不走远,而是驻扎在潮州头岛一带,方便两相接应。
另外一个原因,俞大猷也希望可以寻着机会,一举攻上那两个被倭寇占据的岛屿。
在整顿军备的同时,俞
放出了探子装扮成渔民,时刻监视着两股倭寇的举动
林道乾刚出海的时候,俞大猷便就收到了线报。
“依着将军的吩咐。”探子立刻回道,“沿海各村庄的百姓早就把粮食藏进了山里,山里树木茂盛,想是倭寇也不敢贸然进入。”
多山地地形,此时倒是提供了一个天然的庇护所,行了莫大的方便。
“上岸的倭寇数目众多,小地不敢靠近。”探子继续说道,“只在山头上看了一会儿,没见着打杀的场面。一路回来的时候,小地又通报了沿途的村庄。”
“嗯。”俞大猷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立刻挥了下手,“再探。”
“将军。”一名副将想扶着俞大猷坐下,却被俞大猷推到了一边。
“将军,我等在这里守株待兔,那只兔子可是会乖乖的送上门来?”副将小心翼翼的问道。
“呵呵。”俞大猷不急不忙的笑了一声,看了身边的众人一眼,“这里是进诏安县城的必经之路。他林道乾若是想进县城,必定要打这里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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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若是倭寇不进县城呢?”副将仍是有些不无担忧的问道。
“这几个月来,这两股倭寇都龟缩在岛上。”俞大猷略皱了下眉头,“若是我等估算不错的话,岛上的粮草当已是消耗怠尽。”
“海边的几个村子,都已经把粮食藏进了山里。”俞大猷继续说道,“倭寇抢不够足够过冬的粮食,必定要打县城的主意。他们这一番举动,已是惊动了潮州和漳州两府,他们若是要退回去重选地方,只怕更是难以得逞。况且,我等一路轻装简行,又在头设下阵势,倭寇绝想不到我等会到了这里。”
诏安,南村。
继山南村之后,林道乾一行一路上已是洗劫了三四个村子。
“娘的。”一个小头目把一袋面粉重重的抛到了板车上头,“这都是第四个村子了,得手的粮食却连十石都不到,真他妈见鬼了。就这么点粮食,就是连喂鱼都不够。”
几个倭国的浪人,拿着倭刀在地上比画着,似乎也很是不满。
本来还有些毫不在意的林道乾,此时却也是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把舵的。”一群头目,一起朝着林道乾这里围了过来。这时候,该是听他下决定的时候了。若是就这么回去,简直和空手而回没什么两样。
“那些兔崽子定是把秋后收的粮食藏进了山里。”一刚扛着面粉的小头目嚷道,“要依我看,就带着弟兄们冲进山里头去,他们拖家带口的,定是走不远。”
“不可。”林道乾连忙摆了摆手,“这些人常年住在这里,山里头的情形比我们清楚许多。贸然进山,想寻他们也是不容易。若是再等到官军赶来,只怕我等连山都出不来,要被围死在里头。”
“那眼下却是该如何办?”众人纷纷一筹莫展。这回上岸,无论如何也要凑集到足够过冬的粮食。
林道乾撇了撇嘴,迟疑着把目光转向了西边。
诏安县城?林道乾身边的众人立刻从林道乾的眼神里头看出了端倪。
“听说……”有人顿时就犹豫了起来,“听说浙江总兵俞大猷,也已是到了这里。”
俞大猷,这个名字对于倭寇来说,简直无异与“魔王”二字。他和戚继光两个,在浙江大开杀戒。浙江诸倭,倒在这两人刀下的多不胜数。
即便是南澳岛和横屿岛上,也多有人是从浙江海道逃了出来的,只听见这两个人的名字就两条腿不禁要发抖。
此时见有人提起俞大猷的名字,就连林道乾也不禁为之变色。
“那俞大猷驻军头岛,离这里远在百里之外。”当然也有人不想卖俞大猷的帐,“况且昨天我等出海之后,也派人去头岛附近探过,岛上的人数并不见少。”
俞大猷能派人监视南澳岛和横屿岛,这两个岛上的倭寇自然也能监视头岛。
林道乾虽然没有和俞大猷照过面,可是名声也早就是听到过的,也忌惮的紧。所以出海之后,又专门派了轻船去探了一下。
“把舵的。”两边争执不下,又一起把目光投向了林道乾,希望他能拿个决定。
林道乾能把南澳岛经营成眼下仅次于横屿岛的海上势力,自然也有他的手段。
第五卷 东方大航海时代 第七十四章 拨动车轮
把舵的。”一道道焦虑的目光,反而让林道乾更有林道乾的手几次抬了起来,却又放了下去。
进,惟恐会中了俞大猷所设下的圈套;退,岛上数千人还等着过冬的物资。这年头,做强盗也不容易了。
“兄弟们。”林道乾沉思半晌,脸色突然又松了些,还泛出一丝笑来。众倭寇一起勒紧了刀把,希望能从老大的嘴里蹦出什么好的法子来。
“做咱们这行的,不就是刀口上舔血。”林道乾的声音无形之中,也提高了几分,“打下海的那一天起,我林道乾,就没把自己当作过一个活人。”
林道乾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可落在了众人的耳里,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其实在海上做倭寇的,并不缺金银,即使他们不打劫,只靠着走私也可以日进斗金。可难就难在,做了倭寇却是常常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所以倭寇上岸,最重视的往往却是最普通的粮食和衣物。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用在这帮人的头上,正是最恰当不过了。可偏偏又多有人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走,诏安县城。”林道乾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朝着村子村子外头走去。
根据之前派出的眼线的回报,整个头岛仍是忙碌一片。刚刚驻扎没多久的俞大猷部,还在忙着修补新建的营房和工事,营地里的人数也不见少。
兴许……俞大猷真的没有反应过来吧,这个时候,即使等他反应过来,也来不及赶到诏安县来了。
许多年后。当人们回顾整个东南海战的历史上,林道乾就只像一个小小的石子,落进了汪洋大海里之后,就再也没有激起过波浪,很快就被别人忘记。
但是如果把这段历史仔细地看一遍,就会发现,如果不是林道乾意图掠夺诏安县城,也许大明帝国和葡萄牙王国之间的战争未必真的会发生,起码不会发生的这么快,起码也得推迟上一两年。
当林道乾像一个赌徒似的下定决心。从南村继续进发的时候,历史的车轮,就不可避免的向前推进了。而就在南村往西二十里的厩下村,俞大猷早已给林道乾设下了失败的注脚。
诏安县,厩下村。
“把舵地,这厩下村……”当一群杀气腾腾的强盗直冲到厩下村附近的时候,顿时就发现了一丝异常。
这一路走来,沿途所有的村子,几乎都是人去房空,就连大点的牲口也没留了下来。
可眼前这厩下村。却是熙熙攘攘一片。村头边,一个老农正牵着一驾驴车。搬运着从地里收回来的柴禾。陡然看见远处冒出来一群凶神恶煞的,顿时吓得丢下驴车,一溜烟跑进了村子。
村子里头,也顿时起了一阵骚乱,可是大多数人家却选择了死死堵上了门窗,并没有多少人跑出村去。
“等等。”林道乾似乎也意识到了有些异常,大手一挥,止住了正要扑上前去的众人。).常了。
“杨势武。”林道乾叫过一个手下。“你带一百号人先进村子看看,若是有埋伏,立刻散开来跑,别聚在一起。”
戚继光有“鸳鸯阵”。俞大猷也有“三叠阵”,这两种阵法从本质上来说,都有些类通。敌人越是聚集得密。越容易造成杀伤。所以林道乾如此吩咐手下,也是有他的用意。
“吩咐后头的兄弟,都散了开来,尽量拉长了些。”等杨势武带人冲了出去,林道乾又对着身边地人说道。
也就是林道乾的这一道命令,在这一天却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地命。
“俞将军。”村子里的一间小屋里头,一名副将小心的求着俞大猷的命令。
“哼……”俞大猷讪笑一声,紧紧的捏了一下手里的马鞭,“没想到这林道乾,倒也是个用兵的料,倒是小看他了。看来一时半会儿的,且还是吞不下去。”
“放那一百人进村。”俞大猷发出了命令,“且不管他后头的,先吃了这批打头的,再给我把他们咬死了,绝不能让他们回到南澳岛上去。”
“突……”杨势武领着一百名倭寇,刚走进村子,还没来得及挨家挨户搜查。平地里,突
一阵像爆豆子般地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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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势武猛得感觉右肋边一震,接着便是一片火辣辣的疼感,习惯性的伸手去摸,立刻触及到了一片粘稠的液体。一阵有些甜腻地气味,顺着空气钻进了鼻子里头。
“是官军……”倭寇们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但是为时已晚,打头冲进村子里的一百名倭寇。随着每一阵火铳响起的声音,都会像割草一样倒下一片。有地火铙里头装的不是铁丸,却是铁砂,一发打了出去就是一片。被打到的倭寇,脸上,身上,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倒在地上,不住的打着滚。
一阵火铳发完,有几个凶狠灵活的倭寇,立刻从藏身的地方跃了出来,朝着发火的屋子冲了过去,想要乘着屋子里头的人装填火药的时候冲进去。可是刚冲到门窗边上,突然从里面伸出一支长矛来,刺了个透心凉。
还有一些手里也拿着鸟铳的倭寇,四下寻着机会想要反击,可惜官军在屋子里头,他们却在明处,乱放几枪之后,也毫不甘心的倒在了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村子北边的草仓上头,扬起一面大旗,上书一个“俞”字。
“俞大猷……”村子外面的林道乾,适才听见这一阵火铳响动,便心知不妙,此时扬起大旗,又是不由得心里一惊。
“撤……散开来撤……”林道乾再也不敢继续赌下去了,“往海边走,找咱们的船。”
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初六。
由葡萄牙海军“西尔维斯号”领头的一支小型舰队,小心翼翼的朝着泉州港东南方向的澎湖诸岛行驶着。
不管是雷耶斯,还是卡瓦略,对于这几个小岛附近的水文状况都不是很清楚。尤其是在需要瞒着迪奥戈的这段时间里,有些事故还是出得越少越好。
“真是美丽的群岛。”随着船只离岛屿越来越近,雷耶斯也逐渐有些按捺不住心情。
对这五条船上的几百号人来说,这几个小岛适不适合居住,有没有适合修建码头的地方,这太重要了。
从船长室里拿出望筒,雷耶斯站到了船头上,有些贪婪的朝着远处看着。
从“西尔维斯号”所处的西南方向看过去,外围的那几个岛上似乎大多都是岩石。中间的几个岛屿看得很是模糊,只远远的从颜色上看,只怕土地也比较贫瘠,似乎并不适合种植粮食。
但是雷耶斯并不十分担心这点,只要能从北边的宁波港和西边的泉州港都获得一部分补给,日后再造几条渔船打鱼,就不怕呆不下去。等修建起了码头和住所,这里会渐渐繁华起来的,更重要的是,这里将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天地。
“雷耶斯船长……”雷耶斯正看得入神,突然听见望台上传来一阵惊呼,“西边有几条船过来了。”
“哦,不,他们越来越多了。”紧跟着,望台上又是一阵惊呼,“我看见了好几条船了。”
难道情报有误?这些岛屿上已经有明军驻守了?这是雷耶斯和卡瓦略的第一个反应,他们的心,也跟着重重的沉了一下。
“又多了,看上去有十几条。”望台上的水手,不停的发布着情报,“哦,上帝,他们似乎在打战,我可以看见他们船上冒出来的烟。”
“该死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雷耶斯丢下手里的望筒,想要亲自爬上望台,“难道你看不见他们的旗帜,该死的。”
“太远了,我看不见。”望台上的水手有些无奈,“不过他们似乎正朝这里来。”
“中校先生,也许只是两股正在火并的海盗。”卡瓦略听说对面来的船队正在互相打着,心里倒是松了些,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只是正好给我们遇上了,我想,我们还是最好不要参与进去的好。”
“你说得对,卡瓦略。”雷耶斯皱了下眉头,也放弃了想要亲自爬上望台去看的念头,“找一个最近的岛,我们先靠岸,你得小心点,水底下随时可能出现礁石。”
西尔维斯号上,打出一串旗号,五艘军舰一起略调整船头的方向,跟在西尔维斯号后头,朝着岛屿的方向靠了过去。
第六卷 第一章 国富民强
京城,户部衙门。
十一月的北京城,已经少许有了些寒意。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老爷们,迫不及待的在屋子里升起了火盆。偏偏浙江清吏司的公房里头,却是个例外。
每日到了午膳和晚膳前,那些肚中饥饿的官员们更是有些耐不住,便是寻着机会去其他司里溜号的,也是大有人在。
“海大人。”几个浙江清吏司的官员,轻轻的跺着脚,凑到了海瑞面前,“这天气可够冷的,比不得南方。”
“哦。”海瑞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却是连头都没抬起来一下。
“海大人。”几个官员见海瑞竟是毫无反应似的,禁不住在心里暗自骂了声木头,脸上却是仍不得不堆出笑来,“京城这地方,一过了十月便像是进了冰窖,这拿笔写起字来,都哆嗦着呢。若是要想个事儿,这心窝子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如何也转不过劲道来。”
“海大人,您是海南人,怕是耐不住京城的寒冷吧。”几个人一脸色庄重,关心着海大人的身体健康,“您是不知道京城这天气的厉害呀,不消几日,这手脚上头都长出冻疮来,若是只疼着还好,偏偏还钻心的痒……海大人……”
“若是嫌冷,就多加件衣裳。”海瑞停下手里的笔,抬起眼来,看了众人一眼。见众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又轻叹了一声。
“唉……也罢。”海瑞突然挥了挥手,松了口,“去叫人搬几个火盆进来吧。”
“哎!”几个官员,顿时喜出望外,喜滋滋的搓着手。推了一个人往门外去了。
看来这位传说中的海大人,倒也没这么不近人意,几个人心里一起偷偷的想着。
其实这几位主事和库使想不到的是,今个海大人突然松了口并不是良心发现。若是按照海老爷从前地脾气,只要不到滴水成冰的时候,即便是给他们点根蜡烛凑着烤烤手也算是开恩了。
只是突然之间,海老爷突然想起来当日萧经略和自个聊天时候谈过的一席话。
萧大少爷先是肯定了海瑞的不与民争财的一贯作风,可是话锋一转,却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什么才是真正的“国富民富”?
公元一七七六年。一本叫《国富论》的书在欧洲正式出版,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个叫作亚当.斯密的苏格兰人。
这本书一经出版,便在整个欧洲掀起了一股阅读和学习的狂潮,并在此书地基础上,开创了一门叫做“现代政治经济学”的学科。
而《国富论》则被奉为西方经济学的圣经,对整个人类的发展进程产生了深远影响。
海大人起初对萧经略的问题很不以为然,几乎未经思考,便给出了回答:人人得衣食,家家有余粮;官仓钱粮,足够三年支取而不空。
只是海大人没想到的是。萧经略听了他的这一番回答,竟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人人得衣食,国库钱粮足够支撑三年,充其量只能算是解决了温饱问题,怎么能算是国富民强了,就是连小康且都算不上。
这些理论太过高深,萧墨轩一时间自然没办法和海瑞说个明白。但是他接着又向海瑞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为何普通人家就不能做到年年衣着绸,日日食有肉。
这个问题着实是把海大人吓了一跳,“年年衣着绸,日日食有肉”。即便是海大人做七品知县的时候,只靠着俸禄也做不到,如何能要求普通人家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紧跟着,萧墨轩笑眯眯的说出了为何不能实现“年年衣着绸。日日食有肉”地原因,其实也就是产出的东西远远跟不上百姓所需要地数量。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只能是分工合作。也就是说,该养猪的养猪,该种田的种田,该养蚕的养蚕,不能想着东拆一块,西补一块的来实现“国富民强”。靠男耕女织,其乐融融的理想来实现,永远只能是存在与故事里头。
这个问题甚至直接击中了海大人的内心,因为海大人自个就是靠着在屋子后头种菜解决餐饮问题的。虽然海大人知道萧经略并不是在笑话自个,而且海大人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他却一直也认为,自己做地很好。
如果按照萧经略的说法,大部分人竟是可以不去种田,而改去做其他事情,这对于海大人来说,简直是完全不可接受的。大明
立国,农民可以穿丝绸,商人却是不许,萧墨轩的这一点,简直要动摇国之根本。
但是萧经略地最后一个问题,却让海瑞也说不上话来。
这个问题也很简单,一户有着壮年劳动力的人家,究竟可以种植多少亩地?眼下只说这南直隶和浙江的地方上,一户人家却是种了多少地?
海瑞在海南地家里,也有几亩薄田,从前在海南的时候,海瑞也亲自伺候过庄稼,
一户有着壮年劳动力的人家,如果只做着耕种一事,一个人种上十亩二十亩的地根本毫无问题。而实际上,眼下不单是直浙两省,整个大明朝算下来,每户人家所种的地,平均下来最多也只有三四亩的样子。
所以,除了农忙以外的大部分时候,走进任何一个村庄,那些闲着无聊的男人们,不是打猎摸虾的想着法子改善生活,便就是聚在村头提着茶壶摆着龙门阵。
既然只需要一小半人就能把地里的庄稼伺候好,那为何一定要把绝大部分人死死的按在土地上面?为何就不能让他们去做点什么其他事情?
即便是分一部分人出来去下海打鱼,那些种了粮食吃不完的农民,自然也会来拿粮食交换他们捕捞上来的鱼。在这其中,官府也可以从中获得大量的税收,用来充实国库而不必去靠征收眼下的人头税。
好在萧大经略在说这些东西的时候,脸上总是泛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这才没把海大人真的吓坏。
—
萧墨轩说的东西,海大人不尽然明白,可是海瑞毕竟也是个聪明的人,从萧经略的话里头,他起码明白了一个意思。那就是银子和东西,绝对不能都陷在手上,只有让这些东西都动起来,产出更多的东西,才能最大限度的接近“国富民强”。
事后海瑞仔细想来,竟是觉得萧经略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只拿自家夫人织出来的布来说,若是没人卖棉花给自家,又没布店收购织出来的布,那么就连每年的那么几两额外的收入也没有。海瑞在历史上虽负盛名,可是在眼下这时候,却是也只能先想到这一层。
而允许在公房里点起火盆,也并非海大人做了回明白人。海瑞在京城里的住所,便就在香炉营一带。海大人家无余银,所以住的地方也并非什么豪门贵族的聚集地,说明白了,香炉营一带其实住的都是些工匠和手艺人。
隔着半条街的地方,便就有一家烧炭的作坊。海大人每日寅时末上户部衙门的时候,也都要从那家作坊门口经过。
伴随着一阵阵有些呛人的烟雾,偶尔里面会探出来几张熏得乌黑的脸庞,有些木然的看着早起的行人。
兴许……多烧点炭,他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些吧,海大人如是想。
很简单,也有几分悲凉。徘徊在紫禁城边的海瑞海大人,用着这一种最简单,最单纯的做法,追随着萧墨轩的思想,稚嫩而蹒跚的走出了探索真正的“国富民强”的第一步。
几只火盆,在户部浙江清吏司的公房里点了起来,炽红的炭火渐渐的带起了屋子里的温度。原本把手脚都缩在衣服里的官员们,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清吏司主事贡士赖,凑到火盆旁边,烘了烘手,又把一只火盆朝着海瑞坐着的地方推了几步。
“海大人可是在写着要献给皇上的青词论表?”贡士赖等身上暖和了些,脸上堆着笑,站起身来。
“青词?甚么青词?”海瑞有些愕然的从案卷里面抬起头来。
“难道海大人竟还是不知道?”贡士赖似乎比海瑞更吃惊,“皇上昨个颁下旨来,改奏天殿为皇极殿,这个月的乙酉(二十二)要在皇极殿邀进京的诸方高人论道。京中百官,皆可上青词论表。”
给皇上写青词论表,向来是内阁大臣和三公九卿的专利,寻常的小官,想给皇上写只怕也是没机会。这一会遇上这么大一件事儿,若是自个写的青词被皇上给看上,那么自个的仕途也就有了底子了。
京中大小官员,从昨天得到消息开始,都在偷偷忙着这事儿。只是这事儿并没有以公文的形式传达,而海大人又总一副不近人的模样,所以居然是到现在也没人和他提起过。
第六卷 第二章 花屿岛之误
“哦?”海瑞淡然的应了一声,又伏下了身去。贡士赖顿时感觉像是自己讨了个没趣,不禁有些悻悻然。
“慢着。”贡士赖刚想转身离开,却陡然听见海瑞在身后一声叫出。
毕竟是官场上的人,平日里那副模样,兴许也是装给其他人看的吧,贡士赖心里暗暗一笑。听说这海大人能从一个小小的地方上的知县一跃成为户部的五品官,不也就是靠了吏部萧天官和前任户部侍郎,现任直浙经略萧墨轩的举荐。
若是后头没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萧家会这么抬举他?
“你刚才说什么?皇上要在奏天殿与方士论道?”海瑞略微皱了下眉头。
“不错。”贡士赖连忙点了点脑袋,“三天前,礼部衙门在咱们户部支取的那五万两银子,约莫就是为了这些个事儿。”
“五万两?”海瑞不禁惊呼一声。贡士赖听见海瑞叫出,便以为是不明白就里。
又往回走了几步,贡士赖嘿嘿笑道:“自从皇上上回发了‘募士令’之后,这各地赶到京城里来的方士,高人何止上千。一半的省州,搁着路途遥远,还都路上呢。这许多人进京,留不留,在于皇上,可这人是皇上召来的,总得管着吃住吧。只在奏天殿论上一回,自然是花不消这许多银子。”
“户部虽是管着钱粮,可太仓近年来已是年年入不敷出。”海瑞冷笑一声,“今天秋,河南全省歉收。来年开春的时候又免不得大饥。太仓里还是今年年中抄严党的家积下的些底子,除去九边和东南的军饷,哪里还剩得下许多。”
“哎……”贡士赖听见海瑞说起这个,又摆了摆手,“海大人尚且还有萧天官和萧经略关照,我等这些主事,不过是个六七品地小官,天塌下来,也有几位阁老和萧天官他们顶着。海大人适才且也说了,近年来太仓里也是收支不平。可不也是撑过来了。”
“此时此景,尚不忘花费巨资求仙问道。”海瑞似乎像是没听见贡士赖的话,“岂与以一人之食,夺千万人之食何异。”
海瑞说这话的时候,竟是出奇的平静。
“海大人慎言。”贡士赖不是笨人,听见海瑞的第一句话,便是心里震惊,连忙又走上前几步,拉住海瑞。
心里也是后悔不迭,早知道也不走回来和这海瑞说这些事儿了。当下恨不得直接拿手堵住海瑞的嘴。四下望了一回,见对面的其他人等都毫无异状。才略放下心来。
“海大人,且容下官说一句话。”贡士赖抹了下额头上的冷汗,才开口继续说道,“人道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又何谈有不是的君父。”
“我等食君之禄,不能为皇上分忧已是惭愧。”贡士赖是两榜进士出身,当年也是满怀抱负,只是这么些年来,已经是被磨去了大半地锐气。但是心里却仍是存着那么些道理,“天下九州万民,却又如何连一个君父都侍奉不好?”
“顶大的事儿。”贡士赖又道,“也就是年前年后给京里的百官欠上些俸禄。等来年再补便是了。”
海瑞沉默半晌,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贡士赖,又低下了头去。
澎湖列岛极西。花屿岛。
此时已是下午时分,再过不了一会儿,便就要到了黄昏。金灿灿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边,对正在东边的葡萄牙舰队十分不利,几乎看不清楚西边来的两支船队的究竟。
雷耶斯指挥着舰队,快速的向着东边的花屿岛靠了过去。可奇怪地是,远处两支船队里头看起来似乎正在逃跑的那一部分,像是着了魔似地,也跟着转了过来。
“加快速度,加快速度。”卡瓦略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两支船队都是来路不明,绝对不能让他们随便靠近。
“中校先生,他们在向我们求救。”望台上面的水手,突然又非常合时宜的在这个时候喊了一声。
“求救?”雷耶斯愕然的张了张嘴巴,刚才还紧张得不断舞动着的手,也不禁落了下来。
真是见鬼了,刚到这里,还没来得及高兴,就遇见这么两股莫名其妙的家伙,还求救……
“靠近岸边,把侧舷对着外面。”雷耶斯满肚子不高兴的冲着甲板上吼
,“你们这群笨蛋。”
“卡瓦略,我想我需要一杯波特酒。”雷耶斯此时倒并不是害怕,他相信,只凭这五艘全副武装的军舰,在远东地海面上,除非遇见西班牙的舰队,其他的根本不用担心。
“中校先生,等一等。”雷耶斯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去,便就听见卡瓦略也跟着喊了一声,“是林,是林的船队在向我们求救。”
林道乾地南澳岛,和葡萄牙人素有往来。因为明廷的禁海令,从葡萄牙来到远东的贸易船队根本无法获得足够多地货物,而林道乾在这一点上却是手段十足,所以他也是葡萄牙人在远东最大的合作伙伴之一。而西尔维斯号经常要肩负护送船队的任务,所以雷耶斯一伙和林道乾,打交道的时候也不在少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虽然葡萄牙的军事力量要比这些海盗强得多,可葡萄牙人平日里甚至却还得要讨好这些海盗,这样才能从他们手里获得更多的货物。
—
“该死的,怎么会是他。”雷耶斯大吃一惊,一下子扑到船舷边上,从卡瓦略手上夺过望筒。
“哦,上帝啊,真的是他。”雷耶斯猛得一下丢下望筒,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沮丧。
这些海盗虽然野蛮,又贪得无厌,可是用中国话来说,倒也算讲义气。如果能帮他们一个大忙,让他们欠下一个大大的人情,对于雷耶斯来说,并不是坏事儿。
可问题是,自己来这里可不是帮他们打战的,而是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更何况,在他们后面还有一支正在追赶的船队,万一又是哪股不好得罪的势力,那就更是不妙了。
“能看得见在后面的那支船队吗?”雷耶斯一手抓住卡瓦略,也不把望筒递给他,却在大声问道。
“很抱歉,中校先生。”卡瓦略无奈的耸了下肩膀,“他们似乎没有挂任何旗帜,距离又太远,只能大概的看见仍是一群黄皮肤。”
“不要做出任何举动,什么也不要做。”雷耶斯的眼睛死死的贴着望筒不肯离开分毫,嘴里小心的吩咐着,“把我们的旗帜挂得再高一些,挂到帆顶上去。”
“这里应该没有我们的敌人。”雷耶斯像是突然放松了一些,“只要我们不做出有威胁的举动,这里应该是安全的。”
“可是……林……”卡瓦略有些担心的朝着海面上看了一眼。
“你得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的大副。”雷耶斯这时才把眼睛从望筒上移开,有些得意的朝着卡瓦略笑了一下,“有了这里,我们完全可以不再需要他们。”
当日,在厩下村中了俞大猷的埋伏的林道乾,率领着一群乌合之众向海边退去。
岂料,一心想要全歼这伙倭寇的俞大猷,也早就有了准备。闻讯从广东海道惠州港赶来的兵船,早就伪装成商船埋伏在南澳岛往北约莫六十里的地方,截断了林道乾一伙的退路。
这一回上岸,南澳岛上几乎已是倾巢出动,即便是在自家门口,也是有家难回。
而在他们身后,俞大猷的追兵也是越逼越近,无奈之下,林道乾只能掉头向东,想要逃到澎湖诸岛。而追击的明军居然也像是铁了心,一路穷追不舍。
而就在靠近花屿岛的地方,被俞大猷一路追着向东逃窜的林道乾,居然看见了“西尔维斯号”上的葡萄牙旗帜,才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西洋人和倭寇之间的关系,向来要比和明王朝要紧密的多,西洋人和明人之间,也常常发生冲突。可是让林道乾意外的是,这一回无论自己如何求救,那几艘西洋火炮船,竟都是像没看见一般的一动不动,一副欲置身事外的模样。
“让这些家伙自己打去吧。”雷耶斯站在船舷边上,看戏一般的朝海面上张望着,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虽然从前和林道乾一伙多有往来,可是向来也没少被盘剥。
既然眼下有了更好的合作伙伴,那么你们就都见鬼去吧。
追在最前头的,是从惠州港开出来的兵船,因为之前打的是伏击,所以并没有挂上旗号。这一路追赶,更是不会去折腾这些事情,所以雷耶斯错误的认为,这是另一伙海盗。
第六卷 第三章 凑一盘马吊
果说低估了萧墨轩,算是人和人之间的较量。那么原谅自己的,便是花屿海战。
这一次,完全是他自己没有分辨仔细,错误的判断了形式。
萧墨轩的出现,毁灭了葡萄牙的国家前途,那么花屿岛海战,则是毁灭了雷耶斯的个人前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甚至比葡萄牙在远东海战中的失利更让雷耶斯难以忍受。
正当雷耶斯拿着一支望筒,幸灾乐祸的看着两支船队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咚……”“咔……”连续几声巨大的轰鸣,带着甲板上木头的断裂声,让雷耶斯一个站立不稳,继续要被掀翻到海里边。
紧接着,几股呛人的白烟在甲板上面弥漫开来,一阵阵咳嗽声,在雷耶斯耳边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呛人的白烟漫到眼前,让人眼睛火辣辣的疼,钻进鼻子里,更是让人几乎连呼吸都不能。
“这是什么东西?”雷耶斯两手捂住眼睛,大声的喊着,想要寻找身边的人。
“咳……咳……中校先生……”一片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白烟中,伸过一只胳膊,紧紧的抓住了雷耶斯,从声音上听来,应该是卡瓦略,“是林后面……后面的船,他们向我们进攻了。”
虽然甲板上已是一片白烟,可是望台上面受到的影响暂时还小一些,望台上的水手,清楚的看见了正在追击林道乾的船队,突然向自己这边发动了进攻。
其中最前面的几艘船上地四门大发熕,几乎同时朝着“西尔维斯号”开了火。
几枚巨大的火蒺藜。落在了“西尔维斯号”的甲板上,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一股股白烟从火蒺藜里面冒了出来,几乎在瞬间就覆盖了整个甲板。
“他们向我们开火……”甲板上下立刻乱成了一锅粥,烟雾中的水手,四处乱窜着。而呆在船尾和甲板上的,则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中校先生,我们想我们得反击……”卡瓦略嗓子被白烟呛得已经有些嘶哑,他用力的抓住雷耶斯的胳膊,把他向着船舱地方向拉去。
甲板上面虽然是一片狼籍。可是大部分的侧舷炮,都设在二三层甲板上面,所受到的影响并不大。
“见鬼,让他们去下地狱。”清醒过来的雷耶斯,跺着脚大声的咆哮着。
“砰……砰砰……”数十条火龙,从“希尔维斯号”的侧舷喷出,朝着对面射了过去。
旁边的四艘军舰,见“希尔维斯号”开了火,也立刻接上了火。
只不过可惜的是,此时间对面的船队已经离葡萄牙人距离很近。大约只有一里地左右,加上对面的船只数量众多。所以虽然葡萄牙人船上地火炮众多,可是一时间也并没能立刻占据上风。
从花屿岛进入澎湖列岛的并不宽阔地海道上,顿时便是炮火连天。
没打中目标的炮弹落在海面上,扬起激天的水柱。站在任何一条船的甲板上面,都可以清楚的听见炮弹或者流弹划过天空的声音,几乎要让人不敢抬起头来。
黄昏的夕阳下,一条条赤红的火龙飞起又落下,让人躲闪不及,打在甲板或者船舷上面,溅起一片铁屑和木屑。
刚才还在逃窜的林道乾一伙。也立刻转过头来,排成了“雁字型”开始反击。
两边一相联手,刚才在追击的船队似乎就有些吃不住。葡萄牙人地火炮船靠近花屿岛的岸边,放下小船穿梭的战术也未必会奏效。渐渐的。胜利地天平似乎开始向着葡萄牙人和林道乾这里倾斜。
可是,半个时辰以后,从东边赶来的第二支船队。又把已经开始倾斜的天平拉回了原处。而这支舰队地出现,更是让雷耶斯的心顿时跌到了谷底。
“上帝啊……是明国的海军……我们都在干了什么……”雷耶斯用力的把手里的望筒扔向海里,疯了似的朝着船舷边上冲了过去,“该死的林,他才该去下地狱,他搞砸了一切……我早该想到的……”
刚刚抵达战场的二十多艘战船,桅杆上边高高的悬挂着醒目的“明字
”,清楚的标示了这支船队的身份,正是俞大猷率领师。
“把大炮朝着那些海盗……”雷耶斯再也按捺不住,他死命的掰着拉住他的水手的手。
—
可是一切都已经迟了,“隆隆”的炮声中,雷耶斯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一路追击林道乾一行到达花屿岛的大明水师,初时见了这五艘西洋战舰,就已经起了戒心。
上个月的中旬,雷耶斯一行从妈港出发,一路向北骚扰,大明海道各部都曾经接到过讯报。
俗话说的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而雷耶斯在宁波港和萧墨轩达成的协议,似乎就没这么多人知道了。更何况这个协议还有那么点私密的味道。
当看见对面的五艘西洋炮船横过侧舷,拉开了炮盖,可是却对林道乾的船队一副放任的模样的时候。再加上人人皆知,西洋人和倭寇素有勾结,明军很自然的认为这五艘西洋火炮船就是前来接应林道乾的。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一路追击林道乾,已是杀红了眼又存着戒心的大明水师便毫不客气的把炮口朝向了“西尔维斯号”。
南京,直浙经略府。
西厢房里的一支烛火,若明若暗的闪着。带着一丝红色的烛火,隐隐的透着几分暧昧的暖色。
大红的薄被面上,用银丝绣出了鸳鸯戏水的图案,在摇曳的烛光下和微微的起伏中,像是活了过来一般拨动着水面。
没能全盖住的地方,隐约的露出一截藕节一般白嫩的小腿,粉嘟嘟的仿佛像要渗出了水来。
羞涩,又带着一丝甜蜜,只有从身体某处传来的微微痛感,才提醒着陆依依,刚才的一个时辰里,自个已经完成了一个变化。
最起码……日后不会担心因为这事儿被宁姐姐他们几个拿来逗趣了吧。
“子谦……”依依像只小鸟一样的把脑袋埋在萧墨轩的胸口边轻轻的蹭了几下。
“嗯……”萧墨轩的眼睛,直直的盯住了眼前的两片红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把被子拉了一下,依依的脖子下面顿时露出了一片雪白,事主立刻就羞红了脸。
“讨厌……”依依略微扯回了一些,娇小的身体,也蜷缩了一下,贴得离萧墨轩更紧。
“子谦……”一张小脸略抬了一下,离开了萧墨轩的胸前,“你……你心里可真的是有我吗?”
“嗯。”萧墨轩轻轻的应了一声,一只手掌在头发上抚过,又把小脑袋按在了胸前。
“不是……不是……且不是因为可怜我?”小脑袋又有些倔强的抬了起来,目光中,带着一丝疑问。
一阵突如其来的心疼,奔袭了萧墨轩的心间,让他一时间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是紧紧的抱紧了身边的这个女人。
“我萧子谦绝不欺骗自己。”萧墨轩认真的说着,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女人,曾经受到过太多的伤害,眼下这个时候任何一丝异常都有可能会再次伤害她。
虽然萧墨轩平日里爱开玩笑,可是也不敢拿来在此时用。
“能让我萧子谦娶之为妻的,都是视若珍宝,怀着白头携老的念头。”萧墨轩一字一句的说道。
“咯咯……”萧墨轩是认真了,可没想到有的人却不老实起来,“那却不知道,相公想要携几美白头。母亲在京城里的时候就已是有了吩咐,再加上一个,眼下便就有了三个,加上子谦你正好凑上一盘子马吊。全坐在床上,便是冬天也不会觉得脚冷呢。”
依依的这句话,倒是随口开了玩笑,可是听在萧墨轩耳里,顿时便是一阵血脉贲张,只怕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听了这话都会有些收不住。一个翻身,又把依依压在了身下。
“耍嘴贫……”萧墨轩嘿嘿笑着,“竟拿你我相公逗乐子。”
“子谦……相公……”依依顿时有些花容失色,身体也禁不住抽了一下,”奴家初承……有些受不得。”
第六卷 第四章 殿前大法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乙酉,直浙经略府衙。
一夜温存,怀里的衣襟尚有余香,萧墨轩轻轻提起衣领,贴在鼻翼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带着些暖意。
兴许,自己近来是有些偏执了,却是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东西。
面前的案桌上,放着厚厚的一叠图文,都是从龙江船坞送来的。
近日来,从宫里送到南京来的文书不知怎的却是日益的少了,大多都是内阁的递子。
除了龙江船坞,重开清江船坞的折子也是批了,而龙江船坞虽然名义上是归了惠丰行,却也顶了一个直隶官商的头衔。
况且造福船这样的事儿,前头有着成祖爷定下的规矩,虽然眼下有了皇上的旨意,可是几位阁老也是小心着,未免私下发信笺吩咐了萧墨轩几句。
龙江船坞的船工,要比清江船坞要齐备的多,但是龙江船坞做出来的东西,萧墨轩回回也吩咐另外录上一份,由经略衙门转送到工部名下的清江船坞去。
最上面的一副大图,上边画的居然是一艘六千料的福船。
六千料,萧墨轩也是暗自禁不住伸了下舌头,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所乘的旗舰。也不过是六千料,看来这帮家伙听说了宁波港一事儿之后,倒也真是卯足了劲。
图上的那艘大船。摇撸,平衡舵这些传统的东西,萧墨轩在西尔维斯号上并没有见着过,想来还没有被西洋人学了过去。
而加上了纵横帆和侧舷炮这些东西地大明福船,沉稳当中却又多了几分霸气。西方的纵横帆和东方传统的八面风绞盘的结合,足以让船速提高上好几分,即使在无风的情况下,也可以保证在速度上超过西洋炮舰。
船体外边的铸铁包壳,倒是水师兵船常用的,只是即便是六千料的大船。一时间也无法覆盖整个船体,只是在船侧和首尾易损的地方上加上。
但是如果真的能做到这样,萧大少爷已是大大地满意了。两眼直直的盯着手里的图,恨不得马上就登了上去,好好的威风一把。
“萧大人。”萧墨轩正看的入神,却听见门沿上有人轻轻的叩了一下。
“回话。”萧墨轩微微抬起头来,朝着门边上应了一声。
“萧大人,有浙江巡抚李应节李大人送来的军报。”门外头,只见是卢勋闪了出来。回了南京之后,萧墨轩已经奏请朝廷。举荐卢勋为经略府五品经历,比卢勋原来的京卫百户。已是高了一品。更要紧的是,经历手里的职权可不是一个百户所能比得上地。
“军报?”萧墨轩听见军报两个字,心里不免动了一下,未及去看,就开口问道,“可是倭寇又在生事儿?”
“是倭寇。”卢勋点了点头,“可属下适才看了,却又牵连着红毛鬼。不过好在并不牵连着直浙,而是从闽中传来的通报。浙江也另发了一份去总督府给谭大人。”
“哦。”萧墨轩随口回着声,目光却落在了手里地军报上头。“澎湖,西洋人。这到底会是哪一帮子……”
林道乾是谁,萧墨轩并是很不清楚,毕竟他只是直浙经略。管不到闽的事儿。
而倭寇和西洋人勾结在一起,也是常有的事儿,并不奇怪。只是这么一份军报。却让萧墨轩想起些什么来。
在福建隔海相望的地方,还有一个让人魂牵梦萦的地方。郑成功收复台湾的故事,萧墨轩曾经听过了不下数十遍,而这回西洋人出现在澎湖一带,难道和宝岛会牵连上关系不成?
“这……军报上倒是没提起。”卢勋以为经略大人在问自个,“兴许闽中传到浙江海道的军报也没细说,要不……属下发个件让浙江去问问?”
“不必了。”萧墨轩呵呵一笑,朝着卢勋挥了挥手,“你若是眼下无事,不若是去一回总督府知会下谭总督,就说近来这里有紧要的事儿要忙,海道那边,且是让他多上上心。”
“是。”卢勋得了吩咐,退出去办了。
—
等卢勋退门外,萧墨轩又拿起手里的军报,沉思半晌,忽得一个箭步走到了墙边,掀开了覆在地图上头的幕布。
“大琉球,小琉球。”萧墨轩地手指沿着长江的出海口,一直朝着东边划着。
紫禁城,皇极殿。
嘉靖帝十数年间几乎未曾上朝,仅有的那一次,其实也算不得是上朝,便就是萧墨轩从延宁边关回朝的那一次廷议。
只是那一回,能有幸站到皇上面前地全都是些有分量的人物。十来年里,新进京的官员们,几乎都没有见过皇上老人家长什么样。
这一回在皇极殿论道,之前已经早有意旨,文武百官,皆可亲献青词贺表。京城内外,自然是一番轰动。
上一回,成就了一个萧墨轩,也就是从那次开始,萧墨轩地大名,才真正的在整个大明朝响亮起来。谁能保证这一回成就的就不是自个呢?虽然没有萧大经略那么硬的背景,可是弄个加官进爵,也未必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这一回论道虽是设在晚间,可是京中百官倒更是觉得便利,犯不着请假了。
承天门,也就是后世所熟知的天安门,自下午未时起便就打开了正三门两侧的甬门。无数官员和方士,从甬门内鱼贯而入。
或交头结耳,或左顾右盼,各怀着心思一起站在皇极殿前的广场上,有些忐忑的等待着。
京卫营的士卒们,也是难得轮上这么一回大事儿,更是罕见的安在夜间,一个个故意板起了脸,手里紧紧的握住了苗刀,冷冰冰的围在四周。
“君子诚言,且行且思,黄昏,戌时……”
钟鼓楼上,远远的传来一阵阵悠扬的钟鼓声,皇极殿侧随即接起了一片打声报时的和声。
踏着一阵阵钟鼓声,广场两侧,涌出上千名小道,人人手捧九幽灯一盏。
金箓斋法,道教无上祭法。燃灯威仪,功德至重,上照诸天,下明诸地,八方九夜,并见光明。
皇极殿前一千二百盏九幽灯连成一片,如同繁星点点,晃动人眼。千灯万照,光辉气势,似可威慑鬼神
整个广场上,顿时生起一层庄严的气氛,刚才还在说笑着的官员,也都是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话来,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声。
“上谕……”皇极殿的正门边,升起一方华盖,在无数***的辉映下远远望去,就像是腾起了一片金黄色的云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浩大的紫禁城里,响起一阵山呼般的呼声。声音撞在四周鲜红的宫墙上头又回荡回来,像是充斥了整个宇宙。
站在其中,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渺小的感觉,禁不住的想要跪倒在地。
“朕即位四十年有一,武不及太祖,成祖;文不及仁宗,宣宗。然朕略以慰者,尚有薄德也。”黄锦的面前,有两个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两个一起拉开了一副圣旨。
“朕常三思,非思常之思,盖曰,思仁,思慈,思天下百姓苦。朕自登基四十一年来,常食不过七数,常服不过八套,盖因思天下尚有无居少食之民。呜呼,朕既为天下万民君父,何其不忧也……”
“自三十二年来,上天常降灾于世,两京一十三省,无一幸免,朕心如火灼,日夜反省自身,惟恐以一身而获罪于天而祸于民。今,设金箓斋法于殿前,之光上映于天,下明于地,九幽凡世,皆沐光明;诚心诚德,愿天佑我大明。”
“诚心诚德,愿天佑我大明……”皇极殿前,无数人拜倒地上,高声接颂。
“幽冥之界,无复光明,当昼景之时,犹如重雾……众生或无善业夙有罪根,殁世以来,沉沦地狱,受诸恶报,幽闭酆都,不睹三光,动经亿劫,我天尊大慈悲,弘济多门。垂燃灯之文,以续明照夜,灵光所及,罪恼皆除,更乘忏拔之缘,便遂往生之愿。”
上千名方士和道童,齐声高诵《无上黄箓大斋立成仪》,滔滔之声,犹如滚雷,回响在紫禁城的上空。
第六卷 第五章 金殿惊变
许多年后,后人谈起嘉靖帝的时候,心里都会涌现出情绪。
嘉靖帝虽是沉迷修道,可是仔细算起来,他倒也并不是真的无德。他修道的目的其一自然是想要成仙得道;而另一个目的,却是真的希望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祈祷实现天下大治。
也就是说,其实嘉靖帝只是选择了一条过于极端的道路想要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而真正让人们对嘉靖帝记忆深刻的,也绝对并非嘉靖老人家的这么一番苦心,更是和那一场浩大的金箓斋法无关。
当年正是嘉靖帝一眼看中了萧墨轩,把他从那么一大群纨绔子弟里边揪了出来,并且把他送到了自己的儿子的身边。才有了日后萧墨轩和张居正等人一起主导的“隆庆之改”,才有了从“隆万中兴”开始的真正大治。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世宗录.王氏注解本》,其曰:民感世宗之德,多念萧公也。
庞大的东方帝国,终于在自己坠落深渊的最后一刻,攀上了岸,并且把命运重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吏部诸官进青词贺表,祝吾皇龙体康健。”吏部乃六部之首,即便是进献青词,也是以吏部为先。
吏部尚书萧天驭,领着一干人等,在冯保引导下走到玉阶下,一边早有随堂太监,从众人手上接过青词贺表送了上去。
接着是户部,礼部,兵部,以及翰林院,都察院。大理寺各个衙门。
大小官员,一个个神情肃穆,依次行礼。尤其那些六七八品的小吏们,握着青词的手,多有微微颤抖着。仿佛握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整个身家。
翰林院的学士们,虽不似那些小吏们那般,可是也未免低下头去,偷偷地朝着手上瞅了几眼。阁台清苦,翰林院数百学士。真正能出得了头的,也只是少数。即便不只为了自个的身家,只埋头做着学问,又如何能一舒心中抱负。
“元辅大人可是细算过了,今天这一回,却是又要花掉多少银子?”内阁几位阁老,站在皇极殿内的左手边,离着皇上约有两丈长远;右手边则都是京城里的侯爷们。
而问话的人,正是中极殿大学士,内阁大臣高拱。
“肃卿管着礼部。手里头自然有一本帐,何须要来问我。”徐阶定了一下。轻轻一笑。
“再过上一个月,便就是过年的时候。”高拱似乎对徐阶的态度并不在意,“那宗藩禄米的事儿,议了半年仍是没个结局。这过年前,各地宗藩的禄米,京城百官地俸禄都得发了下去……”
说到这里,高拱突然停下了话,因为他看见站在一边的郭朴突然朝着自个丢了个眼神。回头看时,却见皇上朝着这里看了几眼。
“到时候自然有到时候的分晓。”徐阶眼睛并不看着高拱,而是朝着丹墀的方向。“江南那边,宁波市舶司派往南洋的第一批货船已是折回,算下来,已是有了五六万两的赢余。急切的话,年前就可以走水路进京。”
“宁波市舶司?”高拱听见徐阶提起这个,心里顿时不禁动了一下。“却是什么时候来的文,我怎是没见过?”
“呵呵……”徐阶听见高拱问起,也不回答,只是呵呵笑了几声,再不说话。
派往南洋的第一批货船,确实已经在十来天前回到了宁波港。这一回能来回得如此便利,倒是托了那些直浙的大户地力。
这些大户从前虽都是私下做着走私的营生,可是和南洋一带地商人居然也是有些联系。这一回发的什么货,到了南洋之后又该进什么货,从谁个手上进。若不是有这些大户派去的人引着,只怕到了开年的时候,也未必回得来。
但是送信到京城的,却并不是萧墨轩,而是田义。可是高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陡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未免“咯噔”一响,微微生出一丝不快来。脸上的神色,也跟着起了一丝异样。
徐阶看在眼里,更是不会去解释,而是站直了身体,转向了丹那边。
嘉靖帝面前,此时已是堆积了有数百份青词之多,嘉靖帝一时间哪里看得了这许多,况且此时的大殿里,蓝道行已经领着数十位方士走了进来。
嘉靖帝在面前的一堆青词上略扫了一眼,随手抽出一份。他抽取这份,其实只有一个原因。其他的青词贺表,大多都只有
一两张纸,而他抽取的这一份,看上去却是要厚实许
“户部浙江清吏司海瑞。”嘉靖的目光落在了封面上头。
后世曾经有人说,嘉靖帝此前并不很清楚海瑞这个人,其实却是大错了。
嘉靖帝知道海瑞,并不是完全因为海瑞的英勇事迹,而是因为海瑞曾经做过知县。
知县不过是个七品地小官,如何身为皇上的嘉靖帝却很熟悉?兴许有人会觉得不可能。
但是实际上,不但是海瑞,而是全国所有的知县,身为九五之尊地皇上都知道。
—
知县者,一地之父母官,直系着治下一县的民生。全国所有的知县任命,身为皇上都必须清楚。只在这一点上论,比起后世的官僚制度,也要先进许多。
“万岁爷……”在一边伺候着的黄锦,突然发现皇上的脸色有些不对,“蓝神仙和诸位道长可是要赐座?”
大殿之上,没有皇上的许可,断然是不能贸然坐下来的,哪怕是坐在地上也不行。
“海瑞……”嘉靖帝并没有回黄锦的话,而是突然丢下了手里的折子。一份折子,飘忽忽的,朝着地上落去。
“万岁爷……青词……”黄锦见折子落下,连忙就要弯上去拣。
“海瑞……”嘉靖帝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动着,手指尖也微微的颤抖着。
“海瑞?”嘉靖帝口里说出的声音很小,黄锦此时才听清了皇上说的是什么。不知怎的,黄锦的全身,也跟着颤抖了一下,拾起折子的手,一时间也停在了半空中。
“海瑞……”
“咚……”嘉靖帝面前的龙案,轰的一下被掀了起来,骨碌骨碌的顺着丹朝着殿前滚了下去。
龙案上的数百份青词,也跟着洒落了一地。
皇极殿内外的数千人等,顿时呆若木鸡,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来人呐……”嘉靖帝的脸涨得通红,扬着头大声吼道。
殿门外守侯着的“大汉武士”和禁卫侍卫,一起蜂拥而入。
几位内阁大臣,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条件反射似的扑到玉阶前,跪来身来。
而刚才还得意洋洋的一群方士,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朝着大殿的角落缩着。
“万岁爷……当心仙体啊……”黄锦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扑在地上,移着膝盖。
“快……快……户部海瑞……”嘉靖帝瞪着血红的眼睛,气喘吁吁的喊道,“别给他跑了出去……”
“吱……嘎嘎……”
大部分的官员,都是守侯在皇极殿前的广场上,对于大殿里头发生的事儿并不知晓。
只是突然间,眼前突然涌出大批禁军,紫禁城内九门,也随声轰然关闭。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只看着眼前的架势,大家也知道是不同寻常。即便是要开始论道了,也犯不着把内九门全部关闭吧。一时间,也是人心惶惶。
“海瑞,海瑞……”嘉靖帝站在龙椅前,嘴里不停的嘟囓着。
“皇上……”徐阶此时也是心知不妙,壮着胆子出声问道。
“海瑞……海瑞……海瑞是谁的人。”嘉靖帝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徐阶身上,“说,说,你告诉朕……”
“海……海瑞……”徐阶压抑着心里不安,小心翼翼的回道,“海瑞是户部的官员,是臣的属下。”
“你的属下……属下……”嘉靖帝似乎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一只手指直直的指向徐阶,““同谋,同谋……说,说……海瑞是不是你的同党……”
徐阶被嘉靖帝这么一问,顿时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好。
“来人……来人……把他给朕抓起来,和海瑞关在一起。”嘉靖的手指,仍是指着徐阶,“不……不能把他们关在一起,分开来关,彻查……彻查……”
尚且在云里雾里的徐阶,听见皇上这么一喝,心头更是犹如着了一记惊雷,整个人也像是泥塑一般的呆住了。
而环卫在四周的侍卫,也是左顾右盼着,不敢真的直接上前拿人。
“万岁爷……老奴不该瞒着万岁爷您……”眼见着事情即将一发不可收拾,黄锦突然拉住了嘉靖帝的龙袍,大声哭道。
第六卷 第六章 背后之人
瞒?”嘉靖帝猛得回过头来,紧紧的盯住了黄锦。的拿捏着,手里头拿着的,正是海瑞的那一纸“青词”。
“你也是同谋,你也是同党。”嘉靖帝一把揪住了黄锦的衣领,“说……说,可是如此?”
“万岁爷,奴婢跟了您几十年,难道您还信不过奴婢?”黄锦低声抽泣着,“这户部的海瑞,想是早就存了就死的心,他这是死谏呐……皇上。”
“死谏……”嘉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瞒……你瞒了什么?快说,说。”
“这海瑞,奴婢前些日子便就派人盯着了。”黄锦低着头,伏在地上,“前些日子,那海瑞曾经在户部衙门里头说过一些不敬的话,有同僚怕担上干系,报与了锦衣卫,老奴也派人去盯过,却没见着他再说过些什么,便就报着治病救人的心,暂且放了下来。”
“哈哈哈……”嘉靖帝仰天长笑一声,又低下头来看着黄锦,“治病救人,好一个治病救人,且是都治到朕的头上来了……”
“说,你还知道些什么?”嘉靖帝切齿喝道,“都痛痛快快的给朕说出来。”
“也就是前天的时候,老奴曾听说这海瑞买了一口棺材,老奴只当着是给他家老母留着的,如何是谁想到,他其实是给自个准备的呀……皇上……”黄锦“咚咚”的在地上磕着响头,“也就是今个看见这份青词,也才知道,海瑞他是早就怀了死谏的心。”
“青词……”嘉靖帝一个使劲,从黄锦手上夺过奏疏。朝着徐阶和高拱那边扔了过去,“且让他们也看看,这是青词吗?”
徐阶和高拱等人,虽然仍还有些不完全明白,可是听着皇上和黄公公两个来回的话,心里也是了解了个八九不离十。
见皇上把奏疏丢了过来,几个人连忙凑到一起,翻开来看。
看着看着,也都是脸色微变,互相看了几眼。面面相觑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万岁爷……那海瑞上疏。”黄锦被嘉靖帝白了一顿,也不敢再提青词两字,“便是连家人都呆在京城未离开,他怀的就是必死之心呐……皇上,他是拿身家性命在赌呐。”
“死谏……”嘉靖帝地身子微微晃了几下,突然一软,朝着一边倒了下去。
“太医……太医……快传太医呐……”黄锦大惊失色,一把上前抱住,对着一边的侍从们大声叫道。
皇极殿前。百官们从周围的空气中,都嗅到了一丝不安。左顾右盼着。想寻找事情的源头。
一队殿前武士,从皇极殿里奔出,奔进人群,破浪似的一直朝着广场中间跑了过去。
一路上的官员,纷纷闪避了开来,像是惟恐这些武士会走到自个的面前。
这一队武士,一直走到户部官员的面前,才停了下来。户部诸官,个个惶恐,都是举措不安的。只有其中的少几个,才是一副安定地模样,居然都是浙江清吏司里头的人。
“海瑞是哪一个?”领头的将领厉声喝道。
“我便是。”人群当中,走出一人。青蓝色的五品官袍,托着一张略显消瘦的脸。
“拿下。”随着令下,身后冲出几名武士。就要上前揪住海瑞。
“慢着……”海瑞站定了身,大喝一声,几名武士也不禁为之一滞。
“我自己会走。”海瑞握了握拳头,转过身来,突然朝着皇极殿的方向缓缓跪了下来。
“咚……咚……咚”额头砸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
四周几百号人,一时间全都安静了下来,静静的看着海瑞的举动。
夜色下地皇极殿,在一丛丛火炬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地巍峨,也像是在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海大人……你……”人群当中,突然走出一人,居然就是浙江清吏司主事贡士赖。海瑞却是轻轻抬手,止住了贡士赖。
告密的事儿,虽是和贡士赖无关,但是贡士赖好歹也是两榜进士出身,也是个聪明人,两下联想起来,也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
“贡兄。”海瑞朝着贡士赖淡然一笑,“海瑞在衙门里头,向来行事过直,想是得罪过不少人。”
“还请贡兄止步。”海瑞继续
“你我只是同僚而已,我海瑞今日所为之事,断无悔
贡士赖愣愣的看着海瑞,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重新走了回去。
仰起头来,深情的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看夜色中的皇极殿,海瑞抬手从头上取下乌纱帽,大步的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过头来。
西苑,万寿宫。
—
徐阶,李春芳,高拱,郭朴,四位内阁大臣一起聚在侧殿,不安的来回走动着。
“万太医……”郭朴突然一个转身,朝着侧殿的门口迎了过去,其他几人,也是立刻跟上。
“唉……”太医院令万邦宁,四下看了诸位阁老一眼,却是不由地轻叹了一口气。
“皇上……”徐阶忧心忡忡的试探着问道。
“皇上年事已高,这么些年来,又常不肯吃药。”说到这里,万邦宁也压低了声,“都只靠着丹药提着气,这回又是急火攻心,眼下虽是清醒过来了,只是看似有些不妙。”
“还请万太医说明白些。”高拱急切的接过话来,“倒是如何个不妙法?”
徐阶见高拱如此急切,眉目间却是生出一丝古怪的模样,微微皱了下眉头。
“诸位阁老。”万邦宁还没来得及回话,侧殿门口,便见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皇上请诸位阁老入内。”
“臣等遵旨。”听见皇上召唤,几人也顾不得再去找万邦宁细问,争先恐后地朝着寝殿那边走了过去。
寝殿内,徐阶等人已经入内有了足足半个时辰,嘉靖帝却仍是木然的躺在榻上,一言不发。几位内阁大臣,也是不敢出声。
就连平日里一直伺候着嘉靖帝的黄锦,也是默默地站在一边。立在床边伺候着的,却是冯保。
寝殿门边,又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小太监,托着一碗汤药走了过来。嘉靖帝眉头微皱,冯保见势连忙挡了过去。
“这脚下步子怎生是这般走。”冯保狠狠的瞪了两个小太监一眼,从他们的手里接过托盘,“岂不是扰了皇上的清净。”
两个小太监被训了一顿,唯唯诺诺的,小心的退了出去。
“万岁爷。”冯保尽量铺出笑脸,把碗端到了嘉靖帝身边,“两个奴婢倒也是念着皇上,才走得快了些。这药,万岁爷可是乘热喝了。”
“药?”嘉靖帝缓缓转过头来,“什么药?朕没病,吃什么药。”
冯保的嘴角抽了一下,抬头朝着黄锦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了头来。
“太医院开得些清心养神的方子。”冯保小心的说道,“万岁爷吃了,稍后也好睡得安生些。”
“睡?”嘉靖帝冷哼一声,“朕且是还睡得着?”
“徐阶,我且是问你。”嘉靖帝这时才转头朝着几位内阁大臣。
徐阶的手里轻轻捏了一下,上前几步,跪了下来。
“这海瑞既然是你户部的人,难道你竟是当真丝毫不知?”嘉靖帝移肘托起身子,一边的黄锦连忙几步上前,取过枕头垫在皇上身后。
嘉靖略看了黄锦一眼,却也并未拒绝。
“臣……”徐阶顿时一阵语塞。我的人……我不是成天呆在这里陪着你老人家嘛,户部的公房里头的案桌上,约莫都是可以划着灰尘写字了,又哪里能够尽明。
“既然是你的人,朕便让你去查。”嘉靖帝似乎想提高几分声,可只说了一句,声音又不禁低了下来,“
“到底其中是否有人指示,海瑞的背后究竟有没有其他人。”嘉靖略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还有没有同党,你都要给朕好好的查。”
“回皇上。”徐阶的喉咙里,响了一下,“臣刚才也派人略查探过,这海瑞自从进京以后,除了公事以外,从来不和外人来往。”
“即便是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也没见过他和其他人私下在一起过。”徐阶低头回道。
“这难道你还要来问朕?”嘉靖帝刚刚有些平复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海瑞几个月前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七品知县,缘何会一下进京成了五品的官。到底是谁在背后帮着他……去给朕查……”
第六卷 第七章 到底谁的错
背后之人……”徐阶和高拱,连带着李春芳和郭朴,浑身一颤。
“臣……微臣遵旨。”徐阶缓缓伏下身来,把额头顶在地上。
见徐阶接了下令,嘉靖帝的情绪才略微舒缓了一些,放下身子,微微闭上了眼睛。
“几位阁老,万岁爷要安寝了。”冯保轻轻巧巧的迈过步来,略弯下身子说道,说话间,朝着徐阶和高拱偷偷丢了个眼神。
“哦……臣等告退。”几位内阁大臣连忙站起身来,小心的朝着门口退了出去。
“你们也先出去吧。”等徐阶等人走了出去,嘉靖帝才略睁开眼睛,朝着四周的侍从挥了挥袖子。
冯保迟疑的看了皇上一眼,却见嘉靖帝也在看着自个,便也连忙道了个安,领着龙床边的两个近侍朝门边走去。
“你且是也要走?”黄锦适才一直站在一边,此时间听见皇上让出去,也跟了过去,谁知刚迈开脚步,便看见皇上朝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连忙又停下了步来。
“让他们出去。”嘉靖帝低垂着眉角,“你留下。”
“哎。”黄锦应了一声,朝着冯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从檀木柜里取出一副被褥,垫在嘉靖帝的背后。冯保出去的时候,又轻轻掩上了殿门。
嘉靖帝的手,朝着一边的一方案几挥了几下,黄锦虽然明白皇上的心思,可是未免又迟疑了一下,才把手伸向了案几。
案几上头,放的正是一个时辰前海瑞所上的奏折。
“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嘉靖帝直直的盯着手上地折子。沉默半晌,口里冒出一句话来,又把目光转向了黄锦,“黄伴,天下的子民,当真是如此看朕?”
“万岁爷多虑了。”黄锦怯怯的笑了一声,“天下百姓无不视万岁爷为父,供奉君父,乃是为臣子者的本分。”
“这海瑞不过是偏远陋民入仕。”黄锦呵呵笑道,“他上这道疏。不过是想着沽名卖直,万岁爷若是为他气坏了身子,岂不是不值。”
“唔……”黄锦的话听在耳里,嘉靖帝不但没有释怀,倒是愣住了一般,过了许久才长出了一口气。
“黄伴。”嘉靖用手托住脑袋,低声说道,“你且说朕可是老了?”
“万岁爷是神仙下凡,上天降下的天子。”黄锦又在嘉靖帝肘下垫上了一只小枕,“治得万万年的江山。”
“万岁。”嘉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朝朝称天子。代代呼万岁,可又见过哪一个真的万岁了。”
“你口口声声海瑞是陋民入仕,沽名卖直。”嘉靖帝微喘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可你心里却是向着他。“
“万岁爷折煞老奴了。”黄锦心里一惊,跪下身来,“老奴是半条身子的人,海瑞忤逆皇上,于公是目无君上;于私,对老奴等来说。也无异于侮辱家主,老奴如何敢是向着他。”
“老奴心里念挂着的,无非是怕皇上看不破这海瑞地奸计,中了他沽名卖直的蹩脚。”黄锦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有损皇上的圣明。”
“他要朕做汉文帝。”嘉靖冷笑一声,“难道他自个便就是贾谊?”
“朕不是周宣王。他也做不了仲山甫。”嘉靖帝愤愤的咬了咬牙,“要做,也轮不着他来做。”
“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嘉靖帝轻轻举起手里的奏疏念道,“朕的家务事儿,他也是要管?”
“万岁爷……”黄锦抬手轻轻指了指一边的汤药,“这汤药放了这半日,已是凉了,不若让老奴差人再去热上一回,来给万岁爷服下。”
“这……万岁爷的事儿,万岁爷是天下的君父,这家事便也就是国事。”定了半晌,却见嘉靖只看着自个不出声,黄锦只得收回了手回着嘉靖帝的话。
“呵呵。”嘉靖帝微叹一口气,“好一个视若君父,你究竟还是向着他。”
“万岁爷……”黄锦微微上前一步,却又见嘉靖轻轻摇了摇头。
“连你都向着他,看来倒果真是朕地不是了。”嘉靖帝有些默然的说道。
“万岁爷……”黄锦有些局促不安地移了下脚尖,“老奴……”
“朕明白了……”嘉靖帝苦笑一声,“一个个的心里,早就对朕不满喽。”
“一个个等着,候着,却又不敢来和朕说。”嘉靖帝的嘴唇,剧烈的颤抖着,“等的,候的,就是等着一个不怕死的人出来给朕上这道疏。”
“万岁爷。”
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奴绝无此意。”
嘉靖帝突然猛得一阵咳嗽,黄锦脸色剧变,连忙起身上前帮皇上捶着后心。
“你没有错,海瑞也没错。”嘉靖帝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动着,“是朕错了,是朕错了……”
两行清泪,从嘉靖的眼眶缓缓流下。
寝殿四角地铸铜宫灯上头,数十支烛火微微的摇曳着,映在嘉靖帝脸上,生起一层苍黄的感觉。
—
万寿宫外。
徐阶和高拱等人放慢了步伐,慢慢的移走着。
“皇上让去查。”四人里边,高拱似乎显得格外地忧虑,“这又该如何查起?海瑞这回虽是做下了这等忤逆的事儿,可此人向来倒也素有贤名。”
“为国纳贤,本就是处上位者的本分。”高拱说道,“难道略牵连上,便就是扯上了一个党字?”
高拱心里所想着地,徐阶当然也是明白。
海瑞进京任职,是萧墨轩所举荐,若真要查起来,那么萧墨轩便就是海瑞的后台了。
萧墨轩虽是青年才俊,又是高拱的学生,可若只是如此,也不会让几位阁老都为难成这样。
举朝上下都知道,萧墨轩是从裕王府出来的,算是裕王一派的人。
海瑞这件事儿,若是扯上了萧墨轩,难免不会再牵扯上裕王。
近年来,裕王虽是根基日稳,可是这朝廷和宗室里头,也不是没有暗流。
即便是身在湖广德安的景王,肯在那边安生的过过日子,也是迫于眼前事实的无奈之举。
海瑞所上的奏疏,几位内阁大臣也是看过了。文字之间,犹如刀锥,字字句句都朝着心窝里扎。
这一份奏疏,说起来也是可大可小。
说小了,不过是个官员上了一本不合皇上胃口的奏疏,让皇上生了气。回头打上他十杖二十杖的,然后提起来丢出去,也便是算了。
说大了的话,再牵连上萧墨轩和裕王,那简直就是要逼宫。
若是事情真的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上,徐阶和高拱两个自个能不能置身事外,还是个未知数。稍微一个不小心,便是连自个都要赔进去。还有李春芳和郭朴,一个都别想跑。
古话说的好,墙倒众人推,上回萧墨轩在南京“矫旨“的事情,虽然两边都故意去隐瞒,可是未必不会走漏了风声,还有一些其他零碎的事,和一些心思不明的人,都是不可预测的。
“不消肃卿说,老身心里头也是明白。。”徐阶紧紧的锁着眉头,却也没忘记回着高拱。
之前即便是有天大的矛盾,遇见了眼下这回事情,也得先放了下来。
不管徐阶也好,高拱也好,可都是把宝押在了裕王身上。裕王登基,固然兴许对高拱的好处更多,但若是换上一个主子,徐阶只怕也是讨不到好。
“不管如何说,这一回得先是把子谦召回京里再说。”徐阶四下看了一回,见左右再无其他人,才轻声说道。
“那宁波市舶司和南洋海贸的事儿?”郭朴小声的接上了话,“眼下刚是有了些眉目……”
“若是皇上有心降罪,那么宁波市舶司和南洋海贸的事儿,萧子谦日后又如何去管?”徐阶回道,“若是皇上无心降罪,回京一回又如何。”
“不错。”高拱也出声应和,“皇上对子谦,历来也迫多信赖。召他回京,也不急着一日半日的,让他带着海贸新收的银子一同回京。兴许皇上龙颜大悦,也会多思量思量。”
“还有叔大,也把他一同召了回来。”徐阶略一沉思,又补上话来。
“叔大?”高拱有些愕然的转过头来,“此事又与他何干?”
“无关且是无关。”徐阶回道,“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个主意,若是事情闹大,他也未必逃得了干系。”
“况且今年夏秋两季,南直隶大熟,府库充盈。若是合适,也捎上几分回来,帮朝廷度过今年的难关再议。”徐阶说着话,又是不禁叹了口气,“倒还果真是什么人用什么人,子谦这愣头青,却又弄了一个比他自个更硬的茬来。”
话一说出口,四人左右顾盼,也是不禁一起笑了出来。给压抑的气氛里,也算是带了几分轻松。
什么人用什么人,萧墨轩是愣头青,那么自个这四人却算是什么?
“去值房里头张罗着吧。”高拱摇了摇头,抬手朝前头挥了几下。四人一起加快了步伐,向前走去。
第六卷 第八章 劫富济贫??
明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直浙经略行辕。
朝廷里头眼下肯定是拿不出许多造船的银子来,萧墨轩直接也就懒得再去打这个主意。
好在今年南直隶和浙江都是大熟,连是连丝绸都产了两三分。期间虽然有些商人和地面上的大户想要乘机压价,只是萧墨轩可是从“市场经济”过来的人,当年那篇《多收了三五斗》更是曾经背滚瓜烂熟。
还没等这些人反应过来,便就传出官府和织造坊要照平价收购粮食和丝绸的消息。那些本想廉价出售收获的百姓,得了这个消息,自然是喜出望外,直接便捂紧了口袋,宁可多赶上几十里的路去府城里卖,也再不肯廉价。
那些商人和大户原还是有些不信,可眼瞅着官府和织造坊还真的就拿出了银子来买,也只好无可奈何的接受了事实。
几回折算下来,直浙两省官府共收购粮食六十六万石,折合现银三十三万两。江南织造局在南京,杭州和苏州的三处作坊,共收购棉花九十万斤,折合现银三万三千七百五十两;收购生丝三万两千斤,折合现银六万六千两。总共花去了大约是五十万两出头。
再分成两季,每季也不过是二十多万两银子的花消,对于直浙两省来说,抄出家底,也并非什么太难的事儿。可银子花下去,当年直浙两省的物价竟是没生什么大的变化。
原本就是丰年,让人欢喜,又有官府稳定了物价,两省百姓鼓腹歌。私自底下,竞相称萧墨轩为“萧青天”。
只是……当他们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其实萧大人也正笑嘻嘻的数着银子。
平日里边,直浙两省除去盐铁等税,每年里头能收上来的税折算下来,也只有一百二三十万两地样子。即便是遇见丰年,也不过能多个半成。究其原因,其实也就是常收的人口税仍是不变,而市场上头的营业税,百中取五。可东西掉价了,多收也多不出多少来。
可今年不一样了……东西居然没掉价,营业税虽仍是百中取五。东西多了,税收自然也就多了。计算下来,今年的税银子竟是多收上了两成,足有一百五十万两之多。
虽是买入货物花去了不少,可买来的东西并不会浪费,自然会有用处,只那些生丝和棉花,做成了丝绸和花布,又可以折价抵上一部分官员的俸禄,新开的海贸也少不得这些东西。官仓里的粮食多了更是不用犯愁。用处多着呢。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从湖广购买的木材。想是这几日便可以运到南京。
这些木材一部分是用来建造兵船的,另外一部分则是用来制造货船。
在这之前,大明地兵船和货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或者说,两者兼可通之。
可加上了侧舷炮和增加了更多水密舱的兵船,却是很难再完全互通。不过这边增加的成本,萧大人倒也不担心。
合营,合营,那些南直隶和浙江的大户们既然上了合营的船,难道市舶司造船你们还想少掏银子不成?其实这也是萧墨轩在想想。那些大户掏银子的时候,根本没有过一丝犹豫。
沾了朝廷的光,在龙江船坞造船居然是不要工钱的,这样一来在成本上也降低了许多。再加上这几个月来。他们确实也尝到了些甜头,更不用像从前那般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也是开怀。
还有一件令萧墨轩乐着地事儿。便是经略府里迎来了一个人。这个人便就是萧墨轩的老相识,徐渭。
萧墨轩确实没有欺骗徐渭,胡宗宪在京里被折腾了几回,竟是渐渐得没人注意起他来。毕竟连严嵩都已经倒了,严世蕃都已经授首了,还折腾个胡宗宪还有什么意思?面对一个已经几乎丧失了反抗能力地人,这样打发时间都显得无聊。寻了个机会,由大理寺上了封疏,只说胡宗宪并无过失,圣恩之下,胡宗宪开释回乡。
胡宗宪的老家徽州绩溪(好象是个不错的地方,出了不少大人物),也属着南直隶。
从水路回乡途中,胡宗宪也听说了徐大先生自杀未遂的事儿,顺路弯去了绍兴探视。两下嘘唏一番,竟都是对萧墨轩心存感激。
“胡大人且还是不愿见我?”萧墨轩端起茶杯略泯了一口,对着徐渭开口问道。
自从徐渭来了经略府里,做了萧墨轩的师爷,这几日来萧墨轩最明显的感觉,便是轻松了许多。
徐渭确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虽是科举不如意,但是治政谋军,确实有一手。
隐隐间,萧墨轩甚至觉得此人才学堪比当年的“卧龙”,“凤雏”。让这两人来考科举,其实也不一定能考得上呢。
“人各有志,萧大人何必强求。”徐渭讪笑一声,轻轻个摇了摇头。
“他莫不是怪我……”萧墨轩捏了捏指结,“朝廷里的事儿……
“萧大人想做大事,绊脚的自然要踢开。”徐渭似乎比萧墨轩看得还要清明,“萧大人又何必在意,若要在意,也是在为国为民上头。”
“文长并不是要和萧大人说大道理。”徐渭抬起眼来,只见着萧墨轩有些愣愣地看着自个,微微一笑,“日后这如何评价,却还在天下人的口中,并不是改一两封书,便是变得了的。”
“哦。”萧墨轩听了徐渭的话,呵呵一笑,抬起手来作了个揖,“今个听了徐先生地话,当真是受教了。”
“萧大人天资聪慧,博文广记,难得又兼宅心仁厚,心有大志,徐某也好生敬重。”徐渭点头道,“若不是如此,徐某也不会坐在这里。”
—
徐渭说的这番话。像是在夸萧墨轩,其实却也颇有些清傲的感觉。只是萧墨轩素知他们这些文士地脾性,哪里会去和他计较。
“可胡大人毕竟是受了严嵩的恩。”徐渭说了一半,突然又话锋一转,“这其中恩怨,只当路人偶遇便是。”
“唉……”萧墨轩微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萧大人。”正说着话,一名承宣布政使司地佥事,站在门外轻轻唤了一声。
“嗯?”萧墨轩朝着门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进来说话。
“萧大人。从湖南购买的木材,适才已经在江边的码头上边靠了岸。”那佥事小心的回道,“布政使刘大人派卑职来请问萧大人,可是要去亲自查验?”
“哦,这便就已经到了?”萧墨轩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原本只当是还要再过几日。”
“刘大人可是派人查验过了?”萧墨轩问道。
“这是自然。”那佥事点头回道,“萧大人您早就吩咐过,这是紧要的大事,刘大人和卑职们又岂敢怠慢。”
“既是查验过了。那倒也不定要去了。”萧墨轩也是点了点头,“点清了数目。直接按着配好的份额分送到两座船厂里头便是。”
“哎……”那佥事应了一声,就要转头退下。
“慢着。”萧墨轩未及他离开,突然又出声叫住。
“萧大人还有如何吩咐?”那佥事立刻站定了转回过身来。
“最后究竟是用去了多少银子?”萧墨轩对这个问题比较关心,倒了这个时候,最要紧的反倒是满打细算了。
“哦。”那佥事连忙回道,“今个且是先到了十七条船,每船载八百料,共需银三万零六百两。还有四五十条船,也都在年前到。”
“三万零六百两?”萧墨轩心里略一计较,却突然脸色一变。“把木料的银子和每船一百两的车船人夫地花消全算上去,至多也不过两万八千九百两,缘何又多出了一千七百两?难道这一条船上的木头,途中竟是要花去两百两不成?”
“大人误会了。”耳听着萧墨轩语气似乎有些不对。那佥事也吓了一跳,“卑职们断不敢欺骗大人,只是适才大人没问。卑职也不好说。”
“那多出来的一千七百两,却是船只经过江西的时候,被江西河道衙门收去了每船一百两的税。”佥事回道。
“税?”萧墨轩顿时不由得一愣,“能装八百料的船,自然是大船,何必在他江西境内的码头上靠岸补给,又不入他江西的内河,如何会被收去了钞关税?”
“这……”佥事见萧墨轩问起这个,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小的也不尽明,可是据说,他们收的不是钞关税,却是什么‘过江税’,江西河道衙门里地船,只在江面上拦住,不缴却不放行。大人若是想要知道得仔细,须得去问随行之人才是。”
“过江税……”萧墨轩想了好一会儿,似乎也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个税,抬起头来,有些纳闷的继续问道,“可是给他们看过公文,说过这也是官府地采买?”
“自然是说过了。”佥事苦着脸回道,“可他们说,只认得朝廷和他们省里的公文,若是军部得,也算得。其他的,便是不必看了。”
“荒唐……这且是和强盗有如何区别?”萧墨轩这才算是彻底明白了过来,自个是给别人“打劫”了,一下子便就上了火。
“这些个贪官,且还有没有了王法。”萧墨轩腾得一下站了起来,愤愤的来回走着,挥着衣袖,“难道他们竟是以为本经略就拿他们没了办法?朝廷里边,我且还是可以参他们一本。”
发了一通火,转回头来,却见徐先生只是坐在那里,笑眯眯的看着自个,萧墨轩顿时也觉得有些失态。连忙坐了回去。
“其实萧大人也不必恼怒。”徐渭呵呵笑道,“此事历来如此,只也算是劫富济贫罢了。”呃……劫富济贫,萧墨轩有些好奇的看着徐渭。
第六卷 第九章 目光
江西一省,与邻近的湖广和直浙诸省相较,差之颇远相似。”徐渭见萧墨轩如此好奇,开口笑道,“常年里头,地方上的赋税都是难收。”
“故而每当有来往于江浙与湖广之间的货船,每每会多收上过路费。”徐渭口里说着,面上似乎也有些无奈,“虽是有些无理,可是倒也算是减了一地百姓的负担,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
“若是如此说来……”萧墨轩愕然的张了张嘴,竟似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是低下头来,轻轻摇了几下。
屋里的两面火盆,把公房里的空气烤得有些干燥。
萧墨轩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寒风呼啸而入,迎面吹在萧墨轩的脸上,让人清醒了许多。
南京的冬天和北京略有些不同,北京的冬天虽然温度更低些,可是却是干冷,风吹在人身上叫做“刮面”,而南京的冬天则湿气重了许多,寒气直逼到人的骨头里边,叫做“刮骨”。
不过好在萧墨轩对于江南的气候,倒也十分适应。摸了摸衣袖,里头放着上个月爹爹从京城送来的家书。
信笺里头,其实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念着天冷了,要多加几件衣裳,夜里睡觉的时候,褥被窝紧一些。顺道又叮嘱了几句,须得小心照顾好自个的家眷……尤其是苏儿。
离年三十没多少时候了,兴许,今年的除夕真的要在南京过了吧。萧墨轩的嘴角微微动了几下,心里头像是缺了块什么似的。
“家书一封抵万金。”眼下虽然是太平之世,可是又如何能隔舍得下这份心思。
信中虽是没提及娘亲和岳母。可是她们岂又能少得了牵挂,萧墨轩默默闭上眼睛,任一丝暖流在心头滑动。
“萧大人。”这一声,并不是从公房内传出来地。萧墨轩微微睁开眼睛,却见是一个站在窗前的杂役。
这杂役想是原本想来公房里头禀报事情的,却看见经略大人站在窗前,连忙先敬了一声。
“嗯。”萧墨轩点了点头,看着那杂役转过了窗前,走了进来。
“萧大人,浙江海道王副总兵说有急事求见?”.着头。朝萧墨轩报道。
“哦,王浚?”萧墨轩连忙移了几步,转回到案桌前坐了下来,“快请。”
王浚身为浙江海道副总兵,算起来也是个不小的官了。虽说眼下他也算是萧墨轩的嫡系之一,可是能让他丢下手头的事儿亲自跑来禀报的,一定不会是小事。
没等上多少时候,便看见王浚风风火火的从门外撞了进来。背后还跟着一人,看起来倒也似有些面熟的样子。
“萧大人。”转眼又瞅了下一边地徐渭。
徐渭做过胡宗宪的师爷,王浚自然是认得的。可是他并不知道徐渭眼下已经是萧墨轩的师爷。
也朝徐渭致意之后,却是有些犹豫的看了看萧墨轩,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徐渭何等聪明之人,见了王浚这副为难的样子,也是心下了然,点了点头,就要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徐先生安坐。”萧墨轩轻轻扬了下袖子,止住了徐渭。
“徐先生眼下是我请过来参谋的,眼下便就在这经略衙门里头。”萧墨轩对着王浚说道。
“哦。”
“这位是?”萧墨轩回过眼来。倒是盯住了王浚身后之人。只看着有些面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曾经再哪见过。
“萧大人,他便是当日派到红毛鬼的火炮船上的一个,叫杜扈的。”.拳回道。
“杜扈……噢……“萧墨轩经王浚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当日确实有过这么一个人。
“这回他随属下一起来南京,顺路解送了两万八千两白银前来。”王浚似乎倒不急着说其他事,“都是萧大人当日托红毛鬼带往南洋地货物所换的。上岸之后,要走得慢些,只等稍后便到。”
“便就这些?”萧墨轩倒也不和王浚废话。有获利,自然是好事儿,可若只是为了这两万多两银子,王浚也未必会亲自大老远地跑南京来。即便是来了,也不会
事求见。
“呵呵,倒也是瞒不过大人的明眼。”了捎上高帽。
—
“海道衙门上回曾经给南京送过海情的文书,萧大人定然也是看过了罢。”
“你且是说……花屿?”萧墨轩心思一转,也立刻明白了王浚所说的是什么。
“不错。”乾一起,与俞将军交战之人,究竟是谁?”
“难道是雷耶斯?”萧墨轩心头一震动,一句话脱口而出。
关于和和林道乾一起,与俞大猷交战的西洋人到底是谁。萧墨轩也曾经在心里想过,他也想到过,有可能是葡萄牙人。
可是想了这么多,萧墨轩倒也真的没想到居然会是雷耶斯,按自个想的,雷耶斯此时应该在四处奔走,忙着寻找合作的贸易船队,然后便就等着发财,如何会跑到花屿岛帮着倭寇和大明水师打上一战。
萧墨轩敢拿脑袋做担保,雷耶斯确实是真心想和自个合作一回。
“怎生会是他?”萧墨轩略愣了一会,才从嘴里冒了句话出来。
“那你如何又会出现在这里?”萧墨轩把目光投向了杜扈。
按理说,如果雷耶斯真的和倭寇勾结在一起,对抗大明水师,那么又如何把贩卖货物所获的白银送了过来,还把自己派到他们船上地人也放了回来。
如果他只交还白银,而不放回人,那么一时间自个也未必会知道他干了这么一出事儿。或者说,他如果是铁了心想要对抗,甚至可以银子和人一个都不放回来。这样对他来说,岂不是更好。眼下放了人回来,岂不就是放回了人证,让自己坐实了这桩事儿?
“回大人的话。”之后,佛郎机人和俞将军的麾下都是损失颇大,佛郎机人靠着火炮地优势,打沉了俞将军麾下的两艘海沧舟,创伤无数,可是他们自个的那几条船也是受损颇大。”
“从花屿岛撤出之后,那些佛郎机人先在潮州府靠海地地方靠了岸,把我等和银箱放了下来,说是让我等回来复命。”着当日的情形,“从靠岸到离开,总共只用了不足半个时辰,随后他们便又离岸而去。他们离岸之后是去了倭寇那些,还是回了镜,小的倒是不知道了。”
“按这么说,这雷耶斯倒是个重信义之人。”萧墨轩低头想了片刻,似是若有所思的说道,“那你可知,他们缘何会去了花屿岛?”
“这……”道,小的哪里听得懂那些红毛鬼仔细说些什么。”
“不过……”队停靠在镜的时候,曾经见过雷耶斯上岸,可没过了多少时间,又气呼呼的折了回来。”
“哦。”萧墨轩轻轻应了一声,皱了下眉头。
“难道说,萧大人和两位将官所说的雷耶斯去花屿岛,是以为佛郎机人自个起了内讧?”一边的徐渭,也想到了些什么。
“内讧……”萧墨轩缓缓的点了点头,又慢慢转过身去,踱到一边的地图面前,萧墨轩的眼睛紧紧的盯住了澎湖列岛的位置。
若是葡萄牙人之间起了内讧,那么雷耶斯带着西尔维斯号出现在澎湖列岛是为了什么?
雷耶斯,他到底做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不惜打破自己刚捧上的金碗?
“难道说……”萧墨轩的手指,从地图上宁波港的方向划出,徐徐向下,“雷耶斯去那里并不是真的和林道乾早有勾结,而是整个都是偶然?”
萧墨轩话里的意思,不但王浚和杜扈没有听明白,即便是号称聪明绝顶的徐渭也不明白。
其实倒也不是他们不够聪明,而是在这件事情上边,他们和萧墨轩的思路实在差的太远。萧墨轩的思路,根本就不局限于这块陆地,或者这一个大明朝。他的目光,从帝国的海岸线洒出,一直远远的延伸地图上没有的地方。
第六卷 第十章 举有怪异
港,葡萄牙总督府
“哈哈哈……”迪奥戈脸上的肥肉笑得不断的跳动着,全然不顾雷耶斯已经铁青的脸色。
“我的船长先生。”来,走到雷耶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居然会想到去探险?”“去帮葡萄牙寻找一块新的殖民地?”
迪奥戈似乎丝毫不为失去和明帝国合作的大好机会而懊恼,或者说,他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好吧。”里休整至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你也许可以去一趟果阿和满剌加。”下嘴唇,“去见一下科蒂尼奥和塞尔旺,去看看那里有没有国王陛下最新的命令。”
“可是西尔维斯号……”雷耶斯有些迟疑的回道。
“请不要再试图违反我的命令,我的船长先生。”色,一下子也冷了下来,“虽然你是船长,是舰队司令,可是请别忘记,我才是这里的总督。”
“你擅自离开港口,还造成这么大的损失,这可不是我的命令。”迪奥戈轻轻的哼了一下。
“是,总督大人。”雷耶斯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虽然有些不甘心的模样。
“你最好是带着远征军回来这里。”在满剌加多呆上些时候,那里的气候非常宜人,非常适合疗养。”
“如果你愿意,你甚至可以多带几个人一起去。”略转回头来。看了雷耶司一眼。
“明白了,总督大人”雷耶斯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可他强忍着自己,压住了心中的怒火。
听着雷耶斯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迪奥戈才慢慢地转回身来,鹰一样的目光紧紧的盯住了雷耶斯的背影,嘴角也不禁泛起一丝笑来。
“我现在是一个穷光蛋,一个什么也没有的穷光蛋,彻底的穷光蛋。”雷耶斯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了肉里头,“那些该死的海盗。”
南京。直浙经略府。
“若是按萧大人所说,难道是佛郎机人看上了这里?”王浚有些不解的看着地图,“可那些岛上,土地贫瘠,岛上鲜有居民,只有那些流民和无处的倭寇可去才会择此栖息。”
“那些红毛鬼看上这里,所图地究竟是甚么?”王浚摇着脑袋,看了看萧墨轩,又看了看徐渭。
“倭寇,呵呵。”萧墨轩呵呵一笑。“本大人且倒是想弄出几支官府名下的贼寇来,若是叫了寇。便就要有为寇的匪气。”
“经略大人……”是在官府名下,又怎生会称为寇。”
“只是个名头罢了。”萧墨轩毫不在意的回道。
战争中的每一方,都认为自己是正义的,却把对方称为寇。
“大人说的有理,说得有理,只不过是个名头罢了。”王浚连忙跟着翻出笑脸。
“这澎湖诸岛,虽是偏远贫瘠,可那些红毛鬼在镜一处。又是为何?”萧墨轩突然朝众人开口问道,“诸位这些年来,多少都牵扯上海道的事,也该是明白才是。”
“这……”徐渭略一思量。接过话来“其实说起来,那些西洋人求镜一处栖息,只不过是为了买卖的方便。”
“不错。”萧墨轩点了点头。“便就是如此,若是本帅想得不错的话,那么那雷耶斯去澎湖,便就是想寻一块方便地地方。”
“你们且是看。”萧墨轩在地图上头宁波和澎湖的地方各点了一下,“我之所以说雷耶斯兴许并非故意而为。”
“自宁波向下,便就是澎湖。”萧墨轩在地图上比画给众人看,“眼下南洋多处被西洋人所占据,在澎湖补给,便可以直下南洋。”
“若是按如此说来。”徐渭一拍脑门,猛然醒悟过来,“适才听杜扈所言,那雷耶斯曾经在自家里受了些窝囊,向来兴许便是想去那里自立门户去了。”
“嗯。”萧墨轩笑而颌首,“想来大抵便是如此。”
“可是……”话刚说完,徐渭却又皱起了眉头,“适才刚刚所言,西洋人来此所重者,惟利也。”
“萧
回许给佛郎机人如此优厚地条件,如何会他们中间引来?”徐渭扯住青布衣袖,擎起胳膊托住了脑袋,“难道是那雷耶斯想独占此功?”
“这也是我一时间想不明白的事儿。”萧墨轩也有些不解的歪了下脑袋,把手放在桌上,拨弄了几下食指。
“若我是佛郎机人的那个甚么总督。”萧墨轩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便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雷耶斯逼到不惜自立门户的地步,莫非那人便就是个二百五不成?”
这里还在疑惑着,公房外头,忽然传进了一片嘈杂之声。
“萧大人与我等在此议事,何人……”王浚虽不是经略府的人,可他一向自视为萧墨轩的亲信。站起身来,就打开了门朝外头吼了一声。
“张……张大人……”王浚一句话还没尽吼出去,脸上的神情便立刻呆滞住了,随即又立刻泛起笑意来。
站在门边的,正是萧墨轩地老师,应天巡抚张居正张大人。
此时的张居正,也是愕然的瞪着眼睛看着公房里头,凭张大人是如何沉稳镇定,却也想不到会有人从自个学生的公房里头冲出来吼自个一嗓子。
“萧……萧大人。”跟在后头地,是两个经略府里的门房,见公房门开了,也不敢怠慢,只站在门口回道,“小的们让张大人少等片刻,只是张大人却是等不及。”
“哦……张大人里边请。”萧墨轩在台面上地时候,倒也不方便称张居正老师,对高拱也是如此。此举倒是引得两位老师赞许,看来这做人的道理确实有些说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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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萧墨轩时刻都叫此两位老师,只怕这两个一样开心。
“嗯。”张大人见萧墨轩起身相迎,果然满意的点了点头,进门直接走到左首坐下。
萧墨轩其实也纳闷,自个这个老师自从到了江南,倒反似是被江南的水气激起了火,说话做事,都是风风火火的。
兴许……张大人原本就是这个脾气,只是显得老成,在京城里头知道低调做人,到了这里一方为大,倒略露出本性来了。只看史书上的记载,此人其实便就不是个好脾气的。
“本帅且是说过。”萧墨轩故意朝着外头的门房板了下脸,“若是张大人来,不必通报。”
“小的……小的。”两个门房连忙低下了头去,“这不是大人您在与王将军议事儿嘛。”
“让他们下去便是。”张居正其实也知道自己这位学生在作戏,可是倒也是很受用,抬起手来,挥了挥大红的衣袖。
“去吧。”萧墨轩见张居正发话了,也朝着两个门房点了点头。两个门房,若获大赦,背着身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