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大明首辅》》 · 银月令 · 2026-07-25
“皇上……您就见见王爷吧……”李芳“呜”的一声哭出声来,朝着万寿宫前磕倒。
“皇上……”除了扶住裕王的萧墨轩和冯保,包括万寿宫前守卫的侍卫和太监们在内,一起跪下身来,放声痛哭。
“铛……”一声悠扬的罄声,从万寿宫里飘忽忽的传了出来。阶前众人立刻收住了声,只伏在地上。
殿门前身形一晃,闪出了一件大红地袍子出来。
“黄公公……”李芳立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的扑上前去,“
是肯见王爷了?”
“唉……”从万寿宫里转出来的黄锦,看了一眼殿外的情形,却只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
“还不快把王爷抬到值房里去请太医来看?”黄锦地目光在冯保身上落了一些,急切的说道。
“哎,这就去。”冯保连忙点了点头,和萧墨轩两个背住裕王爷,就要转身过去。
“萧大人。”还没等萧墨轩迈开步子,便就听黄锦又是一声唤。
“萧大人,皇上想要见你。”黄锦朝着萧墨轩拱了拱手,小声的说道。
—
“萧大人,让咱家扶持着。”李芳也听到了黄锦地话,站起身来抹了把脸,走到萧墨轩身边,朝着萧墨轩欠了欠身,“萧大人快进去见驾吧。”
“哎,扶好喽。”萧墨轩小心翼翼的把裕王的胳臂移到李芳香身上,看着冯保和李芳几个抬着裕王朝着司礼监的值房去了,才回过身来,整了整衣襟,朝着黄锦看了一眼。
“萧大人。”黄锦微微欠了欠身,领着萧墨轩向门内走去。
万寿宫,寝殿。
萧墨轩并不是第一次见嘉靖帝,可寝宫里闷热到这个程度,倒还是第一次遇见。仅仅在龙床前,就燃着六七个火红的炭盆。刚从外面走进去的时候,萧墨轩一时间差点没窒息过去。
一卷厚重的金丝绣龙被覆在嘉靖帝的身上,头上的头发似乎是刚才才修整过,倒显得十分整齐。
苍老,这是萧墨轩第一眼看见嘉靖帝的时候的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
腊月二十八的,萧墨轩觐见皇上时,虽眼见着皇上有些疲态,可鬓角间的头发还算是黑亮。可眼下看来,虽然已经是刻意梳整过,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那已经过半的花白。
海瑞的一封《治安疏》,就像一把尖刀,直直的插在了这位一生自诩仁慈的皇帝心里最软弱的地方。数十年来苦心构筑的信心大厦几乎是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微臣叩见皇上。”萧墨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来了?”龙床上边,一声轻唤传了过来。少了些威严,却多了些和蔼。
“微臣在……”萧墨轩顿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是伏下身子,把额头贴在地面上。
“上回你给裕王描了幅像,这回也给朕描一幅?”嘉靖帝有气无力的抬了抬手。
“皇上是想……”萧墨轩渐渐有些明白了过来。
“你还叫我皇上?”嘉靖帝摇了摇头,苦笑一声,眉间的皱纹拉扯着,一直延伸到了额头上。一偻花白的头发从头上落了下来,搭在眉间。
“臣请,请前太医令李时珍进京为皇上诊断。”萧墨轩心头泛起一阵酸来,喉咙里咕咚的响了一下。
“朕让你帮着朕描像,你却要帮着朕请大夫。”嘉靖帝缓缓抬起头来,直直的看住了萧墨轩。
“萧子谦,朕到底还是没看错你……”长出一口气,嘉靖帝的眉头,竟是渐渐舒展开了一些,“你说了一句实话,朕确实身染恶疾。”
“微臣,并非此意。”萧墨轩和声回道,“微臣只是以为,皇上想以退位之举而避天下人口舌,实非明智之举。”
“难道这天下人岂不正盼着朕退位让贤?”嘉靖帝似乎被萧墨轩的一句话激起了怒气,“难道你萧墨轩,难道那海瑞,也不是这样想的?”
一阵北风带过窗格,发出一阵“劈啪噼啪”的响动,黄锦连忙奔了过去,用手拉紧。
“皇上刚才说微臣说了一句实话,可眼下皇上却是说了一句错话。”萧墨轩忽得抬起头来,直视着嘉靖帝的目光。
“微臣虽是自个不认,可皇上心里却一直以为微臣是裕王爷的人。”萧墨轩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按在地上的双手,也紧紧的握成了拳,“微臣当年只不过是一介监生,受皇上隆恩,才得了同进士出身。”
“自四十年来,微臣入都察院,任兵部员外郎,直至升户部侍郎,直浙经略。哪一步不是受了皇上的器重和隆恩。”萧墨轩的眼里,竟是有些湿润起来,“微臣对王爷尽心,岂又不是受了皇上的关照。”
“你……”嘉靖帝被萧墨轩一顿抢白,顿时脸色一红,抬起一只手来,直直的指着萧墨轩。
“萧大人……”黄锦刚拉紧了窗格回过了身来,便就看见嘉靖帝这副模样,顿时也是大惊失色,连忙又扶着嘉靖帝靠了回去。(
第六卷 第三十一章 我不知道
“唔……”嘉靖帝仰下头来,长出一口气,过了许久,才又转过来看着萧墨轩。
“帮着朕描一幅丹青。”嘉靖帝的口气,听起来竟像是在和萧墨轩商量一般,“去送给裕王。笔纸这些东西,只管让黄锦帮着准备便是。”
“微臣遵旨。”萧墨轩应了一声,见嘉靖帝手掌轻抬,才站起身来。
据《北故宫时录》所载,萧墨轩一生,一共为嘉靖帝做过三幅画。
第一幅是自始至终都笼罩着一种神秘色彩的《万寿帝君图》,最后一幅是现藏于北京南熏殿的《世宗坐像》。两者之间的这幅,便就是大明嘉靖四十二年,萧墨轩在西苑万寿宫所作的这幅。
但是这三幅画中,最鲜为人知的,偏偏就是这其中的第二幅。
据说隆庆帝得此画后,闭门于内书房旬夜。一夜间,门外闻微泣未休。此后此画一直为隆庆帝亲藏。一直到多年后,隆庆帝驾崩,临终前遗命将此画从乾清宫取出随葬,司礼监才有几个经手的太监得幸偶见。
有和这几个太监相好的人曾经从他们的嘴里听到过一些关于这幅画的描绘。这幅画并不像平常的帝王像那样,或威严,或庄重。仔细说起来,上面画的根本就是一个慈祥的父亲。眼里含着和蔼的目光,无限深情的朝画外看着。
更为奇特地一点,就连那几个太监说起来,也有些含含糊糊的不肯明说。只是说拿灯照了看时。光线直射时,画像的眼睛的部位像是沾上了点水渍,如果光线不是直射,倒也不碍画上的容相,兴许是隆庆帝拜看时不小心弄上的。
水渍,还得用光直射时才看得见,还是隆庆帝拜看时不小心弄上的?这几句话说出来,似乎比没说更令人好奇。
隆庆帝拜看时,肯定是把画挂了起来,即便是泪满衣襟。也不容易沾了上去,而且又这么巧,偏偏就落在了眼睛的部位上。况且隆庆帝如此珍重的东西,又怎会轻易弄污?
再说,就算是沾上了水渍,看的时候也不会非要用灯光直射时才看得见。
最大地可能便就是,这个痕迹是萧墨轩在画的时候就使用了一些特殊的材料和技巧,故意加上去的。那个痕迹也不是什么水渍,而是泪痕。
嘉靖帝和隆庆帝虽然都是一代帝王,可追究起来也是一对父子。一个父亲含泪的微笑。包含着一个“二龙不相见”的魔咒。一个无法言明的秘密,说不清楚嘉靖帝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还是只是为了自己。
许多年后,当后人走进北京西北郊外天寿山脚下的明帝陵群的时候,如果有心便就可以发现,永陵和昭陵两座帝陵,正背靠山脉相对遥望,只是中间一条神道,又将两座帝陵远远隔开,丝毫无法连接。而明穆宗隆庆帝地昭陵,正面面对的方向,恰恰就是明世宗嘉靖帝地永陵。
这其中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这许许多多的秘密已经随着两位皇帝和萧墨轩的那幅画一起,长眠于地下。
这两位皇帝所处的年代,正是中国近古史上变革最为剧烈的一个时期。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泱泱东方大国。终于找准了自己前进的方向。所以作为明帝陵中最神秘,包藏秘密最多的两座陵墓,曾经多次有人提议过进行考古挖掘。
可提议的结果。却总是和提议对另一个神秘的地方进行考古发掘一样,遭到无数人的反对和指责。甚至有人愤怒地声称,发掘者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害怕上天的惩罚,听起来倒像是一种特殊的敬畏。其实不然,其中更多地,并不是敬畏,而是尊重。尊重我们的英雄,献上一束鲜花,然后静静的走开,不要去打扰他们。更不要去问,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也许,这些地方就是我们东方地圣地。
东安门,萧府,侧书房。
萧墨轩依着嘉靖帝的旨意,将画像送到了裕王府之后,亲眼看着裕王把自己关到了书房里头,门缝里头,隐隐的传来一阵阵低泣。
“萧大人,王爷心里头藏的,你我怕是都不明白。”临行前,李芳的一句话,却是差点让萧墨轩的眼泪也要夺眶而出。
扬的大雪,在茫茫的夜空下,铺天盖地的向着大地上
—
从裕王府到萧府的这一段路程,萧墨轩根本没有乘坐轿子或者马车,一路上撒足狂奔。
事后京城里头的人评论起萧墨轩的这一“壮举”,有的说是萧墨轩眼见着裕王爷要继位了,心里畅快着;也有的说,是因为徐阶和高拱的原因;更有人说,萧墨轩雪中狂奔,只是一个风雅的举动。
略有些松软的积雪和路上的薄冰被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在脚后面抛出一片片冰屑和破碎的雪花。偶尔踏到被车轮轧过的痕迹上,踉踉跄跄的也不肯慢下脚步。
追出王府想要相送一番的周牛山等人,只能是目瞪口呆的看着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孤独的消失在那一片夜色和漫天的飞雪之中。
萧府的门房如果不是因为门崖上的灯笼照着看见了迎面的面孔,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个迎面冲进来的雪人,竟然是会自家少爷。
一路冲到侧书房,一头扎了进去。眼角的泪痕已经在寒风中化成了冰,睫毛上融化的冰雪,却已经化成了泪。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萧墨轩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是伏在案前然泪下。
我如何不明白了?我比谁都明白,可是又有谁能来为我明白。你常说你羡慕我,可又知道,我也羡慕着别人。
生我者父母,养我者父母。你还能抱着一幅画像放声大哭,你还能知道你父母所在,哪怕是到了最后,也还能尽人子之孝,献上清香牲祭相祭。
可是我连哭,都没地方哭;我连哭,都不敢放声来哭。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岂是一个简单的思念,就可以寄托的。眼泪,只能从指缝里渗出来。
“轩儿。”一声暖暖的唤声,充满着关切,从身边传了过来。
“爹……爹爹……”抬起袖子遮住眼睛,不敢去迎上那两道目光,“你怎是来了?”
“这书房的门,你且是没关上。”一只厚实而有力的手掌,轻轻的放在了萧墨轩的肩膀上,带着几分暖意,轻轻的像是要拂去萧墨轩肩膀上的雪水。
“我儿苦累了。”萧天驭的腮边,微微的鼓了一下,又上前一步,竟是将萧墨轩拦到身前,“若是累了,是想要哭了,且就哭罢了。”
“即便是天塌了,也有爹爹撑着。”萧天驭揽着儿子的脑袋,紧紧的贴在胸前。
“爹……”萧墨轩终于压抑不住,伏在爹爹胸前放声大哭。
既然不能说出来,那么就让我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吧。不要去想为什么,更不要去想后果。哭过之后,抹干眼泪,仍然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很奇怪,在那一瞬间,萧墨轩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许多镜头。其中让萧墨轩自己都感到奇怪的,居然是三个人的影子:严嵩,严世蕃,严鹄。
“爹爹……”过了许久,萧墨轩才收住了声,从爹爹怀里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爹爹一眼睛。好歹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如果是拿以前活的来算,都是“奔三”的了,还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却哭得像个孩子。
萧墨轩低着脑袋,抬起手来在脸上来回摩挲着,思量着若是爹爹问了起来,自个该如何作答的好。
“可是几位阁老委屈你了?”出乎萧墨轩的意料,爹爹倒是直接问出了另外一句话。
“几位阁老?”萧墨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如何为难孩儿了?”
“木已成舟,只怕……”萧天驭微叹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只怕这朝廷里头,又要不太平了。咱家萧家,且又是要卷进去了。”
“爹爹已是知道了?”萧墨轩身子猛得一个激愣,突然就想起了高拱和郭朴那几道冷冷的目光,像是包藏着什么。
“到了眼下,却如何还瞒得住。”萧天驭又是一声苦笑,“皇上昨个夜里便就传了徐阶去万寿宫,商量着要传位于裕王的事儿,吩咐他帮着拟旨宣诏。可一直到裕王进宫前,其他几位阁老却都是丝毫不知晓。”
“和他一起拟旨的,只是你那另一位师傅,张居正。”萧天驭意味深长的看了儿子一眼。
第六卷 第三十二章 靠人不如靠己
难道说……”萧墨轩脸色突变,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我儿且是不知道?”萧天驭看着儿子的眼神,似乎有些吃惊。
“正如爹爹所言,儿子虽然觉得其中有古怪,可眼下正想不透彻。”萧墨轩的脑海里,顿时就浮现起那几道冷冷的目光,“儿子去裕王府,只是那马森执内阁票拟前来,即便说是胁裹,也不为过。进宫听旨之后,便随着王爷去了万寿宫,连是连封书信,也没和哪位阁老通过。”
“嘶……”萧天驭听萧墨轩这么一说,顿时心里也是一凛。
“好个徐阶……”萧天驭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这番举动,倒还真个是把我萧家放到火上去烤了。”
“这大半年来,面对高拱和郭朴的咄咄逼人之势,徐阶都是百般忍让。”萧天驭冷笑一声叹道,“徐阶之性耐,世所罕见。当年与严嵩共事,能忍得了严嵩十余年却不露声色。原来他等的都只是一个机会,而眼下,这个机会他已经握在了手里。”
“这……”向来稳健的萧墨轩,顿时也不禁有些乱了阵脚,“爹爹的意思是说,今个的事情,是徐阶故意所为?”
“那是自然。”萧天驭又是冷哼一声,“皇上的旨意,定然是下给内阁的,如此大的事儿,又怎会只许徐阶一人。”
“那他且就不怕皇上怪罪?”萧墨轩似乎有些大感意外“此事若是传进皇上的耳里,皇上会如何想?”
“皇上?”萧天驭转过脸来看着儿子,眼神有些奇怪,“你且是说太上皇?”
“太……太上皇,不错。是太上皇。”萧墨轩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传位的圣旨可不是儿戏,不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的。眼下裕王虽未登基,可一切都已经成了铁打般的事实,就是嘉靖帝和裕王爷自个也轻易变更不得。
“太上皇即使是知晓,可是会怪罪徐阶?”萧天驭反问萧墨轩。
“这……似乎有些牵强。”萧墨轩低头沉思片刻。虽说按照规矩,该是内阁诸位阁老都该知晓,可这样地事情已是有嘉靖帝亲口的吩咐,这样一来,不管是《大明律》或者是大明祖制。徐阶都不算违反,不就是按照皇上的意思拟一道圣旨嘛,况且拟好以后还送交嘉靖帝御览过了。
“那新皇登基,又可是会怪罪徐阶?”萧天驭又问。
“只怕是反而有功……”萧墨轩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儿子……”萧墨轩有些犹豫的抬起头来,“可是该去找高师傅说明由来,或者……儿子也可请王爷帮着澄清。”
“轩儿。”萧天驭拍了拍萧墨轩的肩膀,先坐下身来,萧墨轩也搬来一张梨木圆凳坐在爹爹面前。
“做事儿,爹爹敢言。爹爹已是不如你。”萧天驭和声说道,“可若要说做人。爹爹毕竟比你阅历丰富。”
“你去找高拱说明,你那位高师傅,可是会信?”萧天驭直直的看着儿子。
“儿子没有把握。”萧墨轩低声回道。高拱的秉性,萧墨轩也是知道,此人虽有大才,可器量嘛,算不得大。
“你去找高拱说明,成与不成先不提,那徐阶又会如何想?”萧天驭提醒儿子。
“这……”萧墨轩刚才有些乱了阵脚,毕竟两边都算是自己比较亲近的人。此时冷静下来,顿时也是明白了些,“只怕徐阶定是不满。”
“那儿子该是如何才好?”萧墨轩觉得眼下的情形,比当日和严党所抗时更为艰险恶。“高师傅毕竟对儿子有恩。”
当日与严家对抗,好歹还有一个明确的敌人,知道该做些什么。可眼下两边都有些似是而非地模样。即使给他一把剑,把徐阶和高拱两个都拉到自个面前任凭处置,他也会手足无措。
两帮子人中,只能选一个,而选择任何一个,与另一个对立,萧墨轩都觉得心有不安。
“眼下一时间,朝廷内外,你可倾心相交者,只有两个半。”萧天驭微微笑道。
“两个半?”萧墨轩有些不解的看着爹爹,“还请爹爹明示。”
“第一个,便是你爹爹我。”萧天驭拍着胸脯哈哈笑道。
“这个自然……”萧墨轩也被爹爹逗得笑了出来,心里头的压力,顿时也觉得减了不少。
“第二个,自然是裕王。”萧天驭笑罢,收起脸色说道,“眼下新君即位,自然也得有一帮子自个的人手。一时间,只要你
,亦无大忧。”
“爹爹所言有理。”听了萧天驭这句话,萧墨轩的心里又松下一些。眼下自己这棵树还算不得招风的大树,只要无大过,即使是把徐阶和高拱全都得罪了,也并不是说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况且,朝廷里头虽是两强分立,也并非只有他们才有自己的势力。
“剩下的半个,倒是不在朝廷里头。”萧天驭沉默半晌,才继续说道,“这不在朝廷里头,倒显得好办事儿。”
“爹爹是说,冯保?”萧墨轩立刻明白过来。
“不错。”萧天驭笑着点了点头,“眼下朝廷里的形势错综复杂,也只有能保得了自个,才能图得日后。只有谁也不依仗,才能不被牵着走。”
大明嘉靖四十二年,正月十九,乾清宫。
从裕王府到承天门的一条大道上,十数辆马车接连而行。早在卯时中地时候,裕王爷便就已经经承天门入宫。
“萧大人,王爷请您入殿说话。”来,对着萧墨轩微微欠声说道,随后领着萧墨轩朝着门内走去。
“子谦。”敢迈进乾清宫的正门,迎面看见地,却是裕王一张有些哭笑不得的脸。
—
“你可是来了。”裕王见萧墨轩进来,脸色才渐渐的缓了一些,“呆在这地方,可闷坏本王了。”
“这里……不是很宽敞嘛。”萧墨轩呵呵一笑,四下看了几眼。
因为嘉靖帝一直偏居西苑,算起来三大殿里,萧墨轩一个都没进来过。即便是皇极殿,也只是前些日子才在殿前站了下,里头到底什么模样也丝毫不知。
很可惜……萧墨轩上辈子没进过故宫旅游过。印象中对乾清宫唯一的概念,就只是从辫子戏里看过的,因为电视上几乎都是辫子戏,实在没办法。
但是实际上的乾清宫,似乎要比电视上看见的要宽阔的多,萧大少爷倒是把今个进宫当成旅游了似的。
“宽敞抵个……”裕王忍着把一个粗字咽进了肚子里头,“空荡荡的,看得人心里头虚得慌。所以才让李芳派人去寻你过来,陪着本王说说话。”
“江南地那摊子事儿,你啥时候才是能折腾好?”裕王带着一丝期盼的目光看着萧墨轩。
萧墨轩当然知道裕王爷这句话里的意思,朝廷里大臣虽是多,可是绝大部分都是徐阶,高拱,这样的老头子。找他们吹牛,眼下自个是皇帝了,戒尺肯定不会有了,但是瞪瞪眼睛还是有可能地。
年轻的也,都在翰林院里呆着。以前自己是王爷,他们兴许还对自己客气一点。可眼下就要继了大统,新皇帝先生若是一时兴起,找他们喝喝酒,聊聊天,只怕当时谈得热闹,第二天就接到一份奏疏,说自个不务正业。即使遇见几个经事的主,想找个能谈到一起地,也是太难。这皇帝,还真不是那么好做的。
大明朝上上下下,能和自个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到处乱侃的,也只有萧墨轩一个人了。
即便是做了皇帝,全年无休,平日里也总得有些业余时间吧。
“眼下京城里头也是缺少人手。”裕王试探着朝萧墨轩问道,“不如……”
“王爷,眼下朝廷太仓亏空,南洋海贸与江南税改正急。”出乎裕王的意料,似乎也在意料之中,萧墨轩立刻回了一句话。
“子谦在朝廷里运筹,岂不也是便利。”裕王转念一想,又开口说道。
“这……”萧墨轩顿时不由得一愣,正要再去想说辞,却听得门边一阵小碎步,眼见着冯保奔了过来。
“王爷,钦天监已算好吉日,呈王爷亲览。”冯保略瞥眼看了萧墨轩一眼,又立刻正过身子禀道。
“传。”裕王点了点头,一拂衣袖,端坐到了龙椅之上。坐了上去,似乎还有些不适应,左右的移了下身子。
“哎。”冯保应了一声,屈身退了出去。
“王爷初入宫,冯公公一直心里向着王爷。”只等冯保刚迈出去,萧墨轩沉思片刻,抱拳说道。
“冯保?”裕王猛得抬起头来,两道目光朝着门外追了过去。
乾清宫外,钦天监监正刘世廷整了下衣冠,昂步朝着殿前迈了过去。
与此同时,御用监的偏堂里,也间隙的传出一阵阵说笑声
第六卷 第三十三章 看热闹
正月二,北斗横天,太白耀月,正合迎天子而立,岁。”刘世廷疾步走进乾清宫立刻拜倒告道。
“正月二十二?”裕王轻应一声,“那便就是三天后?如何要这么快。”
“眼下皇上病卧西苑,朝廷不可一日无主。”萧墨轩帮着刘世廷接过话来。
“也……也好。”裕王小心的说着话,把一个“罢”字留在了喉咙里。
“前几日刚下过雪,三天后……该是个好天气呢。”萧墨轩摆弄了两下手,目光却落在了殿前的日上。
“托你吉言。”裕王忽得笑道,“若是起了风,便就让你站去外头唱班。”
在常人的印象里头,唱班一向是太监的专利,其实根本就是大谬。明廷平日里唱班的,非但不是太监,而且还是雄气十足的“大汉将军”。但是在新皇登基这样的大典上,能轮上唱班的,定然是朝廷重臣。
“王爷这是帮子谦招嫉呢。”萧墨轩也吃吃的笑道。
紫禁城,御用监。
新皇登基,自然是少不得礼部衙门的事。礼部尚书高拱眼下便来到了御用监,盘点着登基大典需得用到的物什。
“阁老,你我都是老经事,又如何误得了事儿。”御用监掌事太监陈洪,笑呵呵的让奉上了茶来,“咱家便是几日几夜不挨床边,也不能误了新皇的大典,更不会折了阁老的颜面,这可是要命的差使。”
“呵呵。”高阁老满意的笑了几声,随手端起几边的茶杯,触手之间。忽得又像是震了一下。
“嘶……”顾不得还有些热烫,高拱小心地把整个差杯都窝在了手里,“秘色瓷?”
“识货。”陈洪一拍大腿,举手一摆,“五代时正宗的越窑货。”
“难得,难得呐。”高拱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过,像是怕弄破了一般。
“阁老喜欢?”陈洪笑眯眯的看着高拱。
“哦,平日里附庸着些风雅罢了。”高拱摆了摆手,把茶杯放了回去。
“阁老若是喜欢,不妨便赠于阁老。”陈洪朝着身边丢了个颜色。旁边一个小太监立刻转了出去,等回来的时候,一方托盘里头,不但又放着两只杯子,便就连瓷盘也都全了。
“宫里头的?”高拱第一的反应,却是像触电一般的缩了缩手。
“阁老岂是真的当咱家不经事。”陈洪哈哈笑道,“只是咱家自个的收藏呢,平日里也好着,便带了来监里常用着,却又不识地货。暴殄了珍物。”
“呵呵,怎是能让陈公公割爱了。”高拱这才放下心里。想要去接,却又一次收回了手来。
“眼下新皇登基,这宫里宫外的,日后咱家且还是要多多仰仗高阁老。”陈洪连忙劝道,“高阁老不收,难道竟是看不上咱家不成?”
“这……”高拱的脸上微微泛笑,“那在下也就不好却了陈公公的好意了。”
“哪里。”陈洪见高拱收了下来,脸色也是松了一些,“阁老与新皇多有亲近,眼下日后新皇登基。阁老的威望也是不可与今日同语呐。日后掌握阁台,也是数日有期。”
高拱的脸上原本是泛着笑,听见陈洪说起这个,顿时却不由略一阴沉。但片刻间又恢复了原样。
“司礼监的冯公公,和高阁老也是亲近?”陈洪像是随意似的,随口抛出了句话来。“日后在新皇和冯公公面前,咱家也少不得和阁老你照面。”
“冯保……”高拱眉头微皱。一提起冯保,他就不得不想起那个混小子,顿时也便是恨得有些牙齿发痒。
“只算得是面熟罢了。”高拱的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
“哦。”陈洪似乎有些诧异地应了一声,“那……只怕阁老还是得和冯公公再多亲近些才好。”
“哼。”高拱顿时有些再按捺不住,鼻子里呼出两股粗气。
陈洪的话错了?当然没错。可高阁老是什么人,是未来地皇帝的首席老师,眼下居然要他去想着讨好一个太监,如何让他服气。
“咱家失言。”陈洪的眼睛里微闪了一下,有些惶恐的低下头去。
“是在下失态。”高拱略静下来,也觉适才确实有些失态,连忙笑着掩饰。
“冯保在宫里头的年头可比得过陈公公你?”高拱平复着自个的情绪,只是眼珠子却有些发红。
“这如何是比得了。”陈洪一个劲的摇着头,“咱家在宫里头的年头虽是长,可冯公公却一直在司礼监做事儿,又深得黄公公的赏识。”
“我大明的祖制里头,又没写着就该是那冯保。”高拱有些不悦。
“话虽是如此说,可……”陈洪继续不停摇着脑袋。
“难道陈公公就不想?”高拱停下话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洪。
“这……”陈洪眉头微皱,“此事……阁老也该是知道,咱家也就和皇上亲近些,和王爷……”
“陈公公须得知道,凡事须得先发制人才是。”高拱收回手来,仰头却只看着屋顶,若有所思的样子。
“老阁老的意思是?”陈洪像是砰然心动,压低了声音,凑过了身来。
大明嘉靖四十二年,正月二十二。
—
若不是亲身经历,只怕萧墨轩也不知道,新皇登基并非是爬到皇极殿的宝座上吆喝几声,然后下道诏书,接着接受百官跪拜这么简单。
登基大典地第一站,并不是在紫禁城,而是在太庙。
新皇继位,须得祭告列祖列宗,才算得上名正言顺,然后才能回宫接受百官朝拜。
早在三天前定下日子之后,内府神宫便就发配工匠,好一阵修整。
太庙的屋顶上缺砖少瓦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眼下按照礼部尚书高拱地话来说,也定是要洗出个新样来。
等到二当天,玉带河前的青石板只看上去都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用青玉铺就一般,翠生生的在冬日里头也多了几分生气。
享殿前的五彩大琉璃门,更是一尘不染。门檐上的五彩琉璃在日光照耀下,色彩斑斓。
也不知是鸿胪寺的特意安排,还是随着礼该如此,萧墨轩并没有分到了外官一列,而是直接编入了户部这边。户部侍郎由徐阶兼着,徐阁老早就兴高采烈的站到了前头,跟在了新皇帝的后面。而现任的户部侍郎葛守礼,也非常识趣的向后移了一步,比萧墨轩落了一个身段,户部这边,倒隐隐是以萧墨轩为首了。
长长的人队,随在新皇身后,穿过金水桥和五彩大琉璃门,直至享殿前。除了间隙响起的神官和新皇的祷告声,也丝毫没有想象中的喧噪,显得十分的安静。
直到队伍前头响起一声“恭送储君回宫”,整个人群才立刻疾动起来,一个个也不敢奔跑,只是迈着细碎的步子,朝着紫禁城里奔了过去。真正的大戏,即将上演。列中的百官,十有八九都没有见过皇帝登基的场面,说不好奇,那也不可能的。
萧墨轩也脸上涨得通红,跟着人群一阵疾走。新皇帝可是坐着马车走的,虽说还要回乾清宫换装,可赶在新皇帝出场前,所有的人都得在皇极殿前排好位。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大人,喘着粗气,由身边的同僚们扶着,脚下也不敢停下来。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安街上,上万名军士接踵而立。上千匹战马,咆着蹄子,鼻子里呼出的热气连成了一片白雾。
“咔……咔……咔。”当隆庆帝的车驾出现在长安街前的时候,一支支齐声长矛顿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原来皇帝登基是这个模样,萧墨轩好奇而又贪婪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兴奋。
等穿过了承天门,进到皇极殿前,只见原来空荡荡的广场上,也已是布满了士兵和内侍。六头大象身披锦帛,静静的站在玉阶下。
御道左右,也各有一支马队分立两旁,马上的骑士身被金甲,挎刀而立。
只是与长安街边上的马队有些不同,御道两旁的马队不但马上的骑士纹丝不动,就连骑士跨下的战马,竟也像是一尊雕塑一般。
“这些战马倒像是费了些工夫。”萧墨轩小声的嘀咕了一声。
“这便是规矩。”走在萧墨轩身边的葛守礼立刻听在了耳里。自从海瑞一事之后,不知怎的,葛守礼看萧墨轩的时候倒像是换了一种眼神,和气了许多,“萧大人岂不闻,这些仪马平日里训教的时候,只要乱嘶一声便要被减去半日的草料,更要受皮鞭之惩。若是两次乱移了步,便要当面斩杀。训马如此,其实训人更是如此。”
第六卷 第三十四章 初政
东,镇夷堡。
镇夷堡本是辽东军旅驻扎之地,向来较少有商人往来。远远望着一行商队从西北方向走来,附近各哨卫的士兵立刻全把目光投了过来。
“有紧急军情呈报。”商队并没有直接进堡,而是走到了第一个哨位边就停了下来。领头的大商小心的把手探到怀里,摸出一面小巧的腰牌来,朝着迎面走来的百户长递了过去。
“哦,请驻下马队随我前来。”百户长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手里所执的腰牌,对着身边的士兵吩咐了几句,又牵出两匹马,与来人各骑一匹,朝着堡中疾驰而去。
“图门部大举集结,意图何为?”辽东总兵杨照刚及听完探子的密报便是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将军,眼下正是冬寒之际,图门部缺衣少食,定是有所图谋。”游击将军郎得功朗声回道。
“那他且是图的哪里?”杨照眉头微皱,一个箭步走到墙边,掀开地图上的幕布。
“眼下图门部究竟在何处集结?”杨照转过身来,对着探子问道。
“便是在巴林部以东南。”探子走到杨照身边,指着地图上回道,“阿噜科尔沁与翁牛特交界所在,往南便是北平行都大宁。”
“嘶……唔……”杨照把把左手放在下巴下,沉思片刻,不禁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图门在此处聚集,若是往西南,可从独石口入宣府,大同;向东南,可叩永平、蓟州;往东又可犯我辽东广宁、义州。若是直往南……”杨照的眉头锁得更紧。“算起来,这几日便正是新皇登基大典的时候,若是图门经喜峰口叩居庸关,京师危矣。若是再来一个‘庚戍之变’,岂不令新皇颜面尽失,我军部又有何颜面对天下。”
“将军,依末将之见,当是立刻派飞骑飞报蓟州与宣大,再遣军使往京师急报。”另一名游击将军线补衮抱拳回道。
“不。”杨照回身大手一扬,止住了线补衮的话。
“眼下正值新皇大典。这些鞑靼往来迅速,并不知道所图何为,贸然备战,反倒是扰得朝野不宁。”杨照回身坐回到大座上。
“那……此事竟是瞒不得。”“适才将军也说到‘庚戍之变’,若是眼下不报,事后岂不是我部所失。”
“不。”杨照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报且是要报的。但是这战,也得是要打地。”
“如何打法?请将军明示。”
“诸位可记得。去年秋冬之际,现今直浙经略萧墨轩曾经奉旨以兵部员外郎之身督战延宁?”杨照看着帐下诸将笑道。
“将军是想……”
“不。”杨照仍是摇着脑袋,“若依萧墨轩战法,须得等候鞑靼入关,可鞑靼一旦叩关而入,便就是我等之失。”
“那将军的意思是?”
“边烽一缕传,三军夜戎服。上马拥雕戈,直捣阴山谷。”杨照放在军案上的双手渐渐的握紧,握成了拳状。
“将军。此举可是太过凶险?”意思,“我辽东守军不过十万之众,图门控弦愈五万,只靠我辽东一军。只怕是难以取胜。”
“用兵之道,便就在一个‘奇’字。”杨照抬起手来,摆了几下。“图门眼下大军云集,定是想不过我军会出关突袭。”
“将军,末将以为,若是要出关突袭,也该是飞骑前往蓟州军和济南,请许总督和山东巡抚黄大人派兵出关接应。”回道。
“军情如火,等信使到了蓟州,再等蓟州军出关,只怕是图门已是南下叩关去了。”杨照对郎得功的话不置可否,“蓟州军出关,京师岂不更危。”
郎得功和线补衮互相看了一眼,放下手来,退到了一边。
“传我军令,发镇夷堡并广宁,中屯精兵三万。”见郎得功和线补都退了下去,杨照刷的一下站起身来喝道。
“游击将军郎得功。”杨照拔起一支令符。
“末将在。”
“令你领骑兵一万,侧护左翼。”杨照将令符扔给
,接着又拔起另一指令符,“游击将军线补衮,也令万,侧护右翼。”
“我且自统骑兵一万居中。”杨照“砰”的一声,将拳头砸在案上,“明日寅时出关,疾驰一日,后日乘夜突袭图门大军,务求全胜,以为新皇登基贺礼。”
“嘟……呜……嘟……呜……。”
—
承天门上,一阵凌厉的号角声,打破了紫禁城中地一片平静。
紧接着,北安门,东安门,西安门,也远远的响起了号角声互为呼应。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皇极殿前,内阁首辅徐阶一声高呼,屈下身去。余下殿前文武百官,尽皆拜倒。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一句话原本是秦始皇赢政统一天下之后,命丞相李斯以和氏璧所制的传国玉玺上的字样。
至明一代,传国玉玺早就不知所踪,可是玉玺上所刻的话语,却真正成为天子皇权的象征。
“恭请吾皇登位。”徐阶又是一声高呼,也伏倒地上。
御道上,隆庆帝身着锦绣龙袍,坐着乘舆在数十“大汉武士”和内侍的拥护下,至阶前拾阶而上,直入皇极殿。行到御座边,回身略扫一眼,才端身坐下。
即刻间,殿前钟鼓大作。
“吾皇万岁……”文武百官并殿前左右禁军齐声高呼,如排山倒海之势扑面而来。
一时间,巍峨的紫禁城城墙,仿佛也在这一阵山呼声中微微颤抖。伏在地上,萧墨轩分明可以感觉手下的地面也在抖动着。
冯保和孟冲两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奉着一封黄卷穿过大殿,行到徐阶身前,缓缓拉开。
“圣谕。”徐阶站起身来,高声唱道。
“万岁……”文武百官,刚有些抬起了头来的,立刻又伏了下来。
“昔者奉天明命,相继为君,代天理物,抚育黎,彝伦修叙。朕既登大宝,自当效太上之泽被天下……太上常言,治天下,非一人之力;德天下,非一人之功。朕既受太上教诲,常怀也……朝中百官,文武诸臣,齐心用力,朕既不敢称明君,却望诸君留贤臣之名也。去猜忌,取能臣,朕之责却握于诸君手也……”
隆庆初诏,数百年后,当后人回首回顾这位被称为贤明圣君地帝王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这个皇帝其实几乎什么也没做。一点没错,几乎啥也没做过,或者说,什么大事儿都没有亲自去做过。
而厚厚一本《穆宗录》,翻阅其中,更是可以发现,这位皇帝几乎把一辈子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和稀泥”这份伟大而又富有前途的事业中去了。
大智若愚,兴许用这个词语来形容这位皇帝是再合适不过了。而一份“隆庆初诏”,与历代帝王登基时对王朝和诸位先帝的歌功颂德的内容相比,更是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综观隆庆帝的一生,他确实做到了自己的承诺。
也正是因为这份诏书的与众不同,后人多有猜疑,疑为萧公所代,但实际上,确实是穆宗亲书。
“陛下初朝,有事陈奏,无事礼毕。”徐阶等宣诏完毕,挺了挺腰板,又高声喝道。
新皇登基,虽然向来都有这么一出,可是实际上几乎从来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场合直接上奏疏。这么折腾一下,也无非是想显示一下皇帝的勤政罢了。
徐阶徐阁老,甚至已经做好了领着文武百官恭送新皇退朝地准备。
“臣有本上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徐阶话音刚落,便听见大殿里一声高呼。徐阶诧异的抬眼望去,却见高拱轻挽袖子,走出列中。
这货想搅局?徐阶顿时有些乱了阵脚。自己做的事情,徐阶自个又岂能不知道,看见高拱走到殿中,徐阶地心里立刻泛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高大人只把奏疏交于冯公公呈交皇上便是。”徐阶压下心里的不悦。
“圣上初朝,岂是会懈怠政事。”高拱不屑地看了徐阶一眼,立刻又把目光转向了隆庆帝身上。
“高卿所言有理,只官呈上来便是。”隆庆帝原本觉有些意外,可是转念一想,其实也并无不可。
第六卷 第三十五章 左右为难
微臣今日所奏之事,并非朝政而是内务。”内阁大时候,有奏事而不跪拜之权。高拱昂着脖子,声音也显得格外的大。
“高大人,今日圣上初朝,若不是天大的事儿,又岂是要当下言明。”徐阶心里猛得一抽,“今日一番大典,也是圣体疲惫,正当入后殿养心,岂是能再添烦乱。”
“微臣所担心的,正是圣体安康。”高拱理直气壮,寸步不让。
“哎。”隆庆帝左手微扬,止住了仍要开口说话的徐阶,“朝堂之上,本当是畅所欲言,徐卿且听高卿一说又何妨。”
“臣聆听圣意。”徐阶见隆庆帝开了口,也不好多说,只是退到左边的上首。
“臣高拱启奏圣上。”高拱嘴角微翘,泛起一丝笑来,“太上皇隐退万寿宫,原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亦随之照料左右,眼下宫内上万内侍,却是无人管辖。臣呈请圣上,早早选定人选,以安内府。”
“这……”隆庆帝嘴巴张了几下。自个是几天前才进宫的,从前在裕王府的时候,都只是李芳一个侍奉左右,可眼下进了宫,李芳倒是显得资历浅了,若是进司礼监做个秉笔太监自然是没问题,可若要做掌印太监,却太过勉强,况且李芳对宫中事务也算不得熟练。
“高大人且倒是会给自个戴高帽。”徐阶站在一边,冷笑一声,“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事儿,如何竟是圣体安康牵扯上去了。”
“徐大人此言差矣。”高拱有备而来,心中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司礼监掌印太监掌管宫中内务。若是人选不定,后宫即便是有十万内侍,又如何照料得好圣上。”
“内务之事,只待圣上酌情选拔便是。”徐阶的态度也明显硬了起来,“又何须此时拿了出来。高大人,你且是别忘了,金殿之上,该论的当是政事儿。”
“难道后宫安宁算不得社稷大事儿?”高拱反口一问。
“两位爱卿稍安。”隆庆帝也没想到登基第一天就遇见这么两个大佬硬嗑,顿时也是一个头比两个大。
眼下自个刚刚登基,朝廷里大大小小的事物自然是少不得徐阶。可高拱却是自个老师。这么多年来,也是对自个呵护有加,眼下也是身居高位,同样得要倚仗。
但是比较起来,隆庆帝地心里头,却也不禁朝着高拱微微倾斜了一丝。
“诸位爱卿也当是知道,朕久居王府,对宫中知之甚少。宫中几位公公,朕也不甚了解。”看着高老师直直的目光,隆庆帝一时间倒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高卿身居内阁,常与宫中各监多有往来。不知高卿可是有合适人选?”
隆庆帝毕竟刚刚登基,政面上的事儿,并不算得娴熟。这句话其实原本也只是随口一句,半真半假,可话说出口,隆庆帝顿时觉得有些不妥,却也追之不及。
高拱等的就是隆庆帝这么一句话,隆庆帝话刚一出口,高拱的心里已是乐开了花。
“臣以为,御用监掌事太监陈洪。侍奉太上皇多年,对宫中事务颇为了解,可堪重任。”高拱眼角的鱼尾纹,卷得更深。
“高大人。内廷的事儿,岂是该拿到金殿里头来说。”徐阶再也按捺不住,怒声喝道。“难道圣上和太上皇竟是自个不会拿得了主意?”
“徐阁老。”高拱已是占了先势,转了眼来,笑嘻嘻的看着徐阶,“依着哪条规矩,内廷的事儿却是在金殿说不得?难道且还有什么事儿,还得先委屈了圣上和太上皇不成?”
“难道……”高拱又是一笑,“徐阁老心里头有什么算计不成?”
皇极殿里,一股浓烈地火药味顿时弥漫开来。萧墨轩缩了缩脑袋,朝着身后移了一步。
皇上确实犯了一个错误,金殿之上,确实乱说话不得。可眼下高拱已是提出了陈洪,皇上若是不答应,只怕是拂不过高拱的面子。
萧墨轩眼下最担心的,倒是冯保。可眼看着冯保站在丹左边,脸色虽是微白,但倒还站得稳当,心头也是略松了一些。
抬起眼来,却看见对面列中的爹爹也正放眼朝着自个这边看来,不禁心中微叹一声:老爹啊老爹,能想得到这事儿的,却也不止是你我二人呐。
萧墨轩昨个向皇上提起过冯保,皇上对冯保也算得是熟悉,原本心里头已是暗定了下来,可眼下被高拱这么一搅,虽然皇上眼下不会立刻封了
可萧墨轩却是连百分之一的把握也没了。
—
“启奏皇上,老臣也有本上奏。”徐阶瞪着血红的眼睛,暗自咬了咬牙,走出列中。
“徐卿家,此事……”隆庆帝以为徐阶仍要在这事上纠缠,顿时也有些为难。若是两相真硬顶起来,自个倒是如何选择的好。
“皇上,老臣所奏之事,只关朝政,与内廷无关。”徐阶先给隆庆帝吃下一颗定心丸。
“徐卿请言。”隆庆帝王适才不小心卖了个面子给高拱,眼下自然没有理由不还给面子给徐阶。
“皇上,自袁炜袁大人回乡之后,内阁的阁员之份,向来未满五六之数。”徐阶朗声奏道,“臣既为内阁首,受皇上和太上皇重托,肩负社稷之重,岂是能不尽心尽责。”
“眼下皇上登基大宝,臣以为正可选拔两名新的阁员入阁,以补内阁之缺,亦为新皇祥瑞之举。”徐阶不等隆庆帝开口,便大声继续奏道。
“徐卿家既为内阁首辅,自当择才而入。”第一天登基,隆庆帝原本以为是个开心地日子,却是遇见了这么一场,心里已是没了脾气。
“臣眼下便就有了人选,只盼皇上御点。”徐阶抱拳而立。
还御点,你丫的定然是早就选好了。隆庆帝心里苦笑一声,却只能是笑而点头,示意徐阶可以继续说了下去。
“应天巡抚张居正,素有贤名,受太上皇之托巡抚应天,卓有功绩,此为一人。”徐阶转过头来,得意洋洋地看了高拱一眼,“户部侍郎萧墨轩,常有大功,当为国之栋梁,亦可为之。眼下工部正缺官员,张居正回京之后,正可补了工部侍郎的缺。”
张居正去南直隶做巡抚,只不过才几个月工夫,若要说什么功绩,只怕也很难说。可是谁也别忘了,徐阶可是内阁首辅,他说有功绩,那大半且也就能算是了。唯一能跳出来反驳徐阶的,只有吏部尚书萧天驭。
但是萧天驭这时候会跳出来反驳徐阶吗?明显不可能。且不管萧天驭的脾气在朝廷里头是出了名的好,除了李春芳,也就算是萧天驭了。只是凭借萧天驭和张居正的私人感情,萧天驭即便是不能帮着对着高拱,也不能对徐阶和张居正指手划脚。
其实徐阁老倒也是算计的好,萧天驭眼下正是吏部尚书,这个位子,断然是不能随便让出来的,否则万一被别人抢去了可是不好。可根据大明祖制,寻常的时候,吏部尚书是入不得阁的,只因怕权势过重。但吏部尚书地地位,其实并不比阁员低。吏部尚书是百官之首,文武百官里头,能见着诸位内阁大臣却不必让道行礼的,也只有吏部尚书一人。
把萧墨轩拖进内阁里头,不但拉拢了萧墨轩,萧天驭自然也是跟着凑到了一起,况且萧天驭升任吏部尚书原本就欠了徐阶一个人情。而萧墨轩入阁,只排在内阁末尾,一时间也不用担心萧天驭和萧墨轩权势压制不住。
如此一来,其实比拉拢一个阁员兼吏部尚书来得更妙。
“徐阁老举荐张居正与萧墨轩入阁,诸位可有异议?”隆庆帝有点有气无力的扬了扬手。罢了罢了,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要折腾完先放了我就好。
阶下群臣一片寂静。张居正不但是徐阁老举荐的,更是皇上地老师。另外一个萧墨轩,也轻易得罪不的。众人其实心里头也都明白,即使眼下此两人不入阁,日后也只是迟早的事儿罢了。何必眼下去做了坏人,即便是高拱,虽然对两人心有不满,一时间也不想彻底撕破了脸皮。
萧墨轩地心里头,也在激烈的动荡着。若是眼下答应了下来,高拱和郭朴等人日后定然是与自个势如水火,难以和解。可若是自己跳出去叫一声“我不干”,倒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徐阁老可是在一边看着呢,你这时候跳出去,不是明摆着给徐阶难堪嘛。即便是徐阶不能完全打压了自己萧家,日后扔给几双小鞋穿穿,也是免不了的事情。
“诸位若是无异议,便就依徐卿所言。”隆庆帝突然却是比刚才精神了许多,虽说对徐阶和高拱的举动心里有些微词,可是调萧墨轩入阁,却是隆庆帝大大乐意的。即便只算是在内阁里安插一个自己的心腹,也就不算什么坏事儿。
第六卷 第三十六章 候补阁员
阁,自然是好事儿,萧墨轩自个也并不拒绝。可眼合适还是不合适。
从嘉靖四十年,萧墨轩第一次接近吴山开始,到嘉靖四十一年,欧阳必进辞官回乡前对自己所说的话,品味起来.萧墨轩都并不想彻底的再卷入一场朝廷倾轧。
难道,真的是身不由己吗?萧墨轩握紧了拳头,又抬眼朝着爹爹看了过去,却见爹爹只是低着头,轻摇了几下。
“启奏圣上,臣有本上奏。”隆庆帝刚挪着身子,想要叫退朝,突然丹墀下又传来一阵高呼。还没完没了了呢,隆庆帝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抬眼朝着阶下望去,却见这一回站出来的,却是刑部侍郎懋卿。
..|向来低调,甚少与外人来往。他的儿子盛衍虽是和萧墨轩走得亲密,可间隙间,也常常从府传出一些对萧家不屑的话语。眼下看他站出来,众人顿时也是丝毫猜测不到来意。
“启奏圣上,微臣以为,萧大人年纪尚轻,以刚过弱冠之身入阁,自我大明开国以来未曾有过。微臣也知萧大人素有大功,可此时入阁,是否有拔苗助长之嫌?”
“大人此言差矣。”见列班中转出了大理寺卿万寀。
万寀眼下和萧墨轩关系菲浅,徐阶也是知道,见万寀站了出来,徐阶也心知定是要帮着萧墨轩说话,便缩回了话头。
“大人岂是不闻。项七岁为孔子师,甘罗十二岁而拜上卿。”寀人的功劳,除了眼下的几位阁老,朝中又有谁人能抵得上?”
万寀振臂高声质问懋卿,懋卿脸上一阵翻红,似是无言与对。隆庆帝和徐阁老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一阵窃喜。
“万大人又岂不闻。皇亲国戚却是入不得阁?”成,又生一计,“萧家有女为皇妃,此举却是大违祖制。”
“大人此言更是差矣。”寀所说的,想来便就是李妃。”
..|了一下。
“那么请问懋卿。李妃是姓李,还是姓萧。”寀问道。
“自然是姓李。”;|
“既然是姓李,那么便并非血亲,又如何会牵上大人适才所说的那一条祖制。”寀人身为钦差御史,扶危救济,正是替太上宏德。为保李妃清白,萧尚书又认李妃为义女。萧家父子,实为我大明忠臣,朝中有此两人。正是圣上之福,社稷之福。”
万寀说完,转正了身子,一提衣襟。朝着阶前拜了下去。
适才见提起李妃的事儿,隆庆帝也是揪起了一颗心,小心的听着。听到万寀说到这里。不禁腾的站起身来,大叫一声“说的好”。
“圣明无过皇上。”阶下群臣齐声跟着拜下。万寀一番“慷慨呈辞”,皇上都说“说的好”了,即使你要说不好,也不能乘这时候。
“如此一来,便可立刻拟旨。”隆庆帝这才松了一口气,对着一边的冯保吩咐倒。
“臣萧墨轩有言,请圣上恩准。”冯保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又是一阵高呼让他的脚定在了原地。
“萧爱卿又有何事?”隆庆帝此时倒是不急了,只是笑眯眯的看着萧墨轩。这么一来,这货怕是非得留在京城里不可了。
“臣……臣以为,臣谢过圣上隆恩。”萧墨轩一脸严肃,走到殿中,“只是臣以为,以微臣之德,不足以入阁握政。”
萧墨轩说完这话,却是看着高拱怯怯的笑了一下。高拱迎上萧墨轩地目光,不知怎的,心里也是一热。
“子……萧爱卿这是何言。”隆庆帝没想到,萧墨轩竟然会自个出来婉拒。
底下一帮子大臣,顿时也是窃窃私语。调他入阁都不去,这等美事别人抢都抢不来,眼下皇上和徐阁老都力主调他入阁,他
绝。他是疯了还是傻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
“微臣以为,适才大人所言有理。”萧墨轩欠身回道,“微臣为官不过两年,资历尚浅,微臣此时入阁,恐是难服天下人之心。”
“眼下金殿之上,虽是出来说话的只有大人一人。”萧墨轩回身略扫一眼,有好几个大臣连忙低下了头去,“可有此心者,并非只有大人一人。”
“为臣一人,而招圣上受天下人诟,微臣更是难以心安。”萧墨轩坚定的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隆庆帝,“微臣并非不想入阁,可微臣却也有微臣的志气。况且微臣眼下身系江南及海道重任,来日功成之时,入阁之事再议不迟。”
萧墨轩这段话,不但是隆庆帝听得砰然心动,便就是徐阶和高拱也是微微点头。
“可是……”隆庆帝迟疑着看了看萧墨轩,又看了看徐阶。
“微臣倒是有一策,可解此局。”这回出来说话的,仍是万寀。
“万卿请言。”隆庆帝连忙平了下手掌,示意万寀继续说下去。
“臣以为,可在内阁五位阁员之外,另设一位候补阁员,便由萧大人担当。这候补阁员虽不行阁员之事,但日后若有空缺,便可填了空缺;若有有了大功,亦可循章加赏。”寀
“候补阁员?”隆庆帝惊愕的张了张嘴,丹之下,也是议论纷纷。候补阁员,似乎没听说过啊。
“臣以为可。”徐阶仔细品味一二,顿时就闻出了一丝味道。
“我大明祖制里,虽是并未出现过候补阁员,可圣上若要全前人所不能之功,必要为前人所不能之事。”
“微臣附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回出来说话的,竟然是内阁次辅李春芳。
“臣……臣也附议。”高拱看了看萧墨轩,又看了看李春芳,最后目光落在了隆庆帝地身上,虽是有些迟疑,仍是点了点头。
高拱都点了头,郭朴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虽然暂时不想萧墨轩入阁,可是更不想把人逼急了。
“臣等附议。”
“善,如此一来,此事定矣。”隆庆帝也是心中大安,“便依众卿所言,调应天巡抚张居正入阁,加建极殿大学士,兼任工部侍郎一职。”
“加萧墨轩为文华殿大学士,候补入阁。”隆庆帝大袖一挥,也不想再和群臣商议,一锤定音。
文华殿大学士……萧墨轩听到这个官名,一时间也是愣了一下。不是说候补入阁嘛,怎么也封大学士。而且这文华殿大学士,两年来,却是从来没听说过。
其实这倒是萧墨轩见识还不够,大学士一职,是在明洪武十五年,由明太祖朱元璋仿照宋制所设。初时便就有三殿二阁,分别是中极殿、武英殿、文华殿、文渊阁和东阁五位大学士,优礼前任宰辅,并为顾问。至仁宗之时,又增加了建极殿大学士。而招大学士入内阁掌丞相之权,却是在成祖之时。
只是这文华殿大学士,与其他几位稍有些不同。其他几位大学士,所重之处只是处理政务,而唯一例外的,便就是文华殿大学士。
文华殿大学士不但要辅佐皇上处理政务,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辅教太子。这么些年来,嘉靖帝都没有立过太子,也没准备立太子,所以这文华殿大学士,倒是也一直未封了出去,才造成了萧墨轩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位子。
隆庆帝这么一出,其实也是埋下一个伏笔。即使一时间内阁里腾不出缺来,可别忘记了,后宫的李妃已是身怀六甲。
再过段时间,若是李妃果真依萧墨轩所言产下龙子,那么身为文华殿大学士的萧墨轩,想不回京也不行了。如此一来,也算是兑现了自己和萧墨轩之间的诺言。
“退朝。”隆庆帝洋洋得意的朝丹扫了一眼,站起身来。
“恭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高声相送。
一片山呼声中,谁也没注意到,承天门边,几个禁军架着一个信使,飞一般的朝着大殿奔了过来。
第六卷 第三十七章 金翅大鹏
得隆庆帝退入殿后,殿中大臣三四一个蜂拥着朝门边
萧天驭故意慢了几步,落在了后头,眼见着懋卿仍站在原地,似是若有所思一般,略移了几步,稍靠近些,只是眼睛却仍是看着殿外。
“今个若不是景卿……”萧天驭四顾看了几眼,见群臣都已经走了出去,才唇角微动。
“哼……”罢了。”
“哦。”萧天驭见卿并不领情,倒也不恼,只是上下打量了卿一眼,微微一笑。
“哼……”萧天驭也是冷哼一声,右手边的袖子挥了起来,几乎要拂到了懋卿的脸上,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朝殿外走去。
“萧大人。”门外几个大臣正回过身来,可巧是看见了萧天驭的袖子从懋卿的脸上一拂而过。
“萧大人何必和这种人生气。”几个人连忙凑到了萧天驭身边,微微欠身奉道,“萧大学士深受皇上器重,正式入阁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萧天驭也懒得搭理,只是板着张脸,在众人的拥护下扬长而去。
独自留在金殿中的懋卿望着萧天驭渐渐远去的背影,倒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
再过几日便是可南下江南,萧墨轩走出金殿,心情倒也算是不错。这回入京,一个来回,就要了一个多月。
苏儿和依依几个,眼下还在南京,又挪不得窝。最牵挂的也便是苏儿,怀着身孕却也不能陪在她身边。倒是有几分愧对。也不知道他们在南京可是等急了否。
隆庆帝本该是嘉靖四十五年登基的,可眼下才是嘉靖四十二年。嘉靖帝虽是病卧,可是也并非驾崩,是不是就说明冥冥中的命运之轮已经开始慢慢移转了呢?
“萧大人请留步。”萧墨轩正想得入神,猛得听见身后一声唤,回过身来,却见着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孟冲。
“孟公公。”萧墨轩连忙回身行礼。
“萧大人,皇上请您入乾清宫觐见。”孟冲脸上泛着笑,朝着萧墨轩微微欠了欠身。
“微臣领旨。”萧墨轩虽不知道隆庆帝找自个有什么事儿,可也不敢怠慢。当下就随着孟冲朝着皇极殿的后头转了过去。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
“子谦。”见着萧墨轩跟着孟冲转了回来,只是一脸郁闷地隆庆帝也泛出了笑脸来。
“微臣叩见……”萧墨轩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拜倒。从今天开始,裕王爷便就是隆庆帝了。
“哎……”隆庆帝也还算是眼疾手快,一把就将萧墨轩提了起来。
“臣……不敢失礼……”其实这种感觉,萧墨轩自个也觉得有些陌生。虽然只是经过了一场登基大典,可似乎……就像是就隔了些什么。
“你成心折腾朕不是?”隆庆帝见了萧墨轩这副模样,顿时一脸的不悦。“徐阶和高拱两个轮着折腾朕,好不容易是等着退了朝。想找你来说说话。”
“这……”萧墨轩撇着嘴,有些无奈的挠了下脑袋。
“挠啥挠。”隆庆帝气呼呼的扯过萧墨轩,朝着一面凳子上按了下去,“你且是给我……给朕坐着。”
“这……”萧墨轩仍是有些犹豫,但又不好拗着隆庆帝,只能是先坐了下来。眼见着隆庆帝转到了上首也坐了下来,就要起身。
“别挪。”隆庆帝手指一伸,直直的指住了萧墨轩,“朕适才说了,给朕坐着。你想抗旨不成?”
“臣……谢圣上隆恩。”萧墨轩连连点着脑袋。
“做了个皇上,一个个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隆庆帝赌气似的挪了下身子。
“日后这宫里头,你就当是和从前的王府一般。”隆庆帝赌气望了,又抬起眼来看着萧墨轩。“且是给朕留些余地可是好?”
“皇上……”萧墨轩心里一热,“可陛下眼下毕竟是皇上。”
“万岁爷。”一边站着李芳,适才见着这两个在这闹腾。心里也是暗笑个不停,只是碍着在隆庆帝和萧墨轩面前,倒也不敢失态。
“万岁爷,萧大人说的有道理,从前您是王爷,有些规矩用不上,眼下却是不同。”李芳忍着笑劝道。
“那你咋是没变?”隆庆帝没好气的回了李芳一句。
这……”李芳顿时也是一阵语塞。
“对,对。”隆庆帝见李芳不说话了,倒是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来沉思片刻,又抬眼看着萧墨轩。
“子谦,日后你上朕这里来的时候,且就照着黄锦伴着太上皇,或是李芳眼下的模样去做,我大明臣民万万,朕不差你一个人见面就磕头叫万岁的。”隆庆帝笑眯眯的看着萧墨轩。
“这……”萧墨轩哭笑不得。
“也是,好象这般比也不甚好。”隆庆帝又自顾着摇了摇头,“黄锦和李芳都是内侍,你且又不是太监,总不能让你来伺候朕。”
旁边站的几个小太监和宫女,也都是低下了头去,肩膀抖个不停。
“皇上……”萧墨轩只听着隆庆帝在说,竟是一句话也插不上去。又听到这里,更是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对,对。”隆庆帝一直在盯着萧墨轩在看,见着萧墨轩似乎是像要笑出来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就是这般,笑出来。”
“哈哈哈。”萧墨轩终于按捺不住,笑出声来。适才心里生出来的那么一层隔膜,也是去了大半。
—
“你且是喜欢听圣旨是不?”两人笑毕,隆庆帝才想起来让内侍奉上了茶水。举着茶杯,隆庆帝看着萧墨轩笑道。
“……”萧墨轩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干脆就直接默不作声。
“你眼下已经是大学士,享着宫里骑马乘轿的便利。”隆庆帝略歪了下脑袋,又立刻转了回来,“从前太上皇赐过你觐见赐座之权,朕眼下再给你加上一条,朝堂之下,可不行跪拜之礼,如何?”
“皇上,臣岂敢受。”萧墨轩顿时有些变色。
朝堂之下,不行跪拜之礼,朝堂之上却还是依着规矩办。听起来像是并没有什么好处,可是能享受这一特权的,不是大功之臣,就是德望极高之人。
“你又想抗旨?”隆庆帝眼皮一翻。
“臣……谢主隆恩。”萧墨轩抿了下嘴唇,就要行礼。
“且是说了别跪了。”隆庆帝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止住了萧墨轩“朕不少你一个。”
“天下之大,朕能找到身边来说说话的,也就剩子谦你一个了。”隆庆帝直直地看着萧墨轩,忽得有些黯然,“难道就连这么一点儿,子谦你也不给朕剩下?”
“臣有顾虑。”萧墨轩微微的低下了头去。
“怕天下人说你是弄臣?”隆庆帝淡淡一笑。
“臣是弄臣,皇上又岂是昏君?”萧墨轩挤出一丝笑来。
“不想让天下人说朕是昏君,说你是弄臣,就给朕干出个样来。”隆庆帝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朕信得了你。”
“臣……万死不辞……”萧墨轩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又要去江南了吧?”沉寂片刻,隆庆帝才是仰起头来,微叹一声,“朕且还是留不住你。”
“眼下江南的两边,事关朝廷大局,臣不敢有负太上皇和皇上的重托。”萧墨轩深吸一口气,小声回道,“子谦总会回来的。”
“飞吧。”隆庆帝重重的拍了拍萧墨轩的肩膀,“飞的越高越好,带着我大明一起飞,你会比朕飞地更高。”
“这……臣不敢受皇上此言。”萧墨轩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吓了一跳。
“怕嘛呢。”隆庆帝倒是不急不忙,“那灵山之上,难道便就是佛祖坐得最高?”
“噗嗤……”萧墨轩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皇上把子谦当金翅大鹏呢。”
四目相顾,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杨大人,皇上和萧大学士正在里头议事儿。”笑声未了,乾清宫的门边,便就听得冯保的声音传了过来。
“眼下且还有什么比军情更急?”紧跟着又是一声扯着嗓子的喊声,丝毫顾不得规矩。
“是兵部杨博。”萧墨轩一下子就听出了这个声音地主人,大半只有在军营里呆过的人,喊起来才有这般底气。
“杨大人,且是小些声。”冯保的声音像是有些急了。
“我就是要让皇上听见。”博有紧急军情相报。”
第六卷 第三十八章 辽东军情
传。”隆庆帝飞快的打了一个手势,回身朝着萧墨几人一起朝着乾清宫正殿走去。
“臣杨博参见吾皇。”.拳跪倒。
“杨卿免礼。”隆庆帝也听见他刚才嚷嚷着说有紧急军情相报,倒也不敢怠慢,“若有要事,快快报来。”
“皇上……”杨博抬头看了隆庆帝一眼,喉咙里“咕咚”响了一下,“辽东军败。”
“唔……”隆庆帝顿时不由得愣住了,过了半晌,才长叹一口气。
“可有城池失陷?”隆庆帝回过眼来,看着杨博,“百姓如何?”
“图门大军尚在国境之外。”杨博的声音突然小了许多。
“那且是好。”隆庆帝略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既然图门尚在国境之外,那又军败何处?”
“辽东总兵……”杨博紧紧的捏了下手,任由指甲嵌进了肉里,“辽东总兵杨招统兵出战,我辽动军三万精锐骑兵,损失怠尽。”
“什么?”不但是隆庆帝,就连一边站着的萧墨轩也不禁惊呼一声。
“杨……杨卿……你且是再说一遍。”猛然间,隆庆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辽东军三万精锐骑兵损失怠尽……”
“突围者,不足五千。”杨博低了下头,声音有些闷,“几乎人人带伤。”
“三万……三万……”隆庆帝的嘴唇,剧烈的颤抖者。
“三万人呐……只回来五千?”隆庆帝一拍龙椅,猛得站起身来。
“杨照,杨照……杨照在哪?”隆庆帝的眼里,泛起一阵杀意。就连萧墨轩看了,也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把杨照押解进京……朕要亲自问他。”
“轰……”御案上的镇纸和笔架,纷纷落到地上。一边地冯保和李芳默不作声的奔了过来,伏在地上收拾着。
自明英宗“土木堡之变”之后,大明虽与北方鞑靼交战多年,但是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惨败。更何况,损失的还是三万精锐骑兵。眼下虽是与俺答部修好,一起驻军屯田,放牧马匹,河套草原已经半归大明掌控。可是三万骑兵的损失,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弥补的。
除了军事力量上的损失外,阵亡将士的抚恤,家属的安置,更不是一时可以解决的。
“皇上……”杨博地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杨……杨总兵,已经殉国了……”
“殉国了……”隆庆帝两眼木然,呆呆的落了下去。
大明嘉靖四十二年,正月二,拂晓。
明军三万精锐骑兵。兵分三路,分别由辽东总兵杨照。游击将军郎得功、线补衮统领,朝着线报所说的图门大军聚集地扑去。
自二十一日夜起,大军绕过巴林部左翼林东,深入草原。行至未久,却不意迷失了方向。行至二十二日拂晓,大军几番周折,才走出了六十里地。
时值寒冬,草原上的积雪尚未化尽,却又结成了兵。一阵阵马蹄声,像是落到了石板上一般。
“杨将军。”依稀的曙光中。一匹轻骑飞快的疾驰了过来,奔到了杨照的身边。
“杨将军,郎将军派小的来问杨将军,眼下天色已亮。想要夜袭,已是不能。问计于将军,是否立刻撤军?”信使勒住缰绳。向着杨照抱拳问道。
“嘶……唉……”杨照慢慢抬起眼来,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微叹一口气。
从地图和线索报上看来,图门屯军之处应该就离此处不远了.按照原计划,原本是在前夜丑时抵达并发动突袭,只没想到,刚过了林东,大军就迷失了方向,直到眼下,也没发现鞑靼军聚集地。
眼看着天色渐渐大亮,想要突袭,明显已经是不可能了。而图门在这里到底聚集了多少军队,草原上的线人也是不清楚,这里又是图门地地盘,贸然进击,只怕是凶多吉少。
“传令。”杨照沉思片刻,又抬头朝东方看了一眼,才下定了决心,“三军静穆缓行,朝开鲁方向撤退,自铁岭入关。”
“得令。”随着一声令下,军中大麾舞动,中军一部率先掉过马头,朝着东南方向折回。
杨照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其实从昨个子时起,明军三万铁骑其实就已经到达了离图门大帐不足二十里的地方。而他眼下地位置,距离鞑靼军帐,
足十里。
年后的一场大雪,不但把大片的草原冻得和石板一般,更是掩盖了平日里依稀可见的小径以及人马留下的痕迹。而从林东一带过来的马蹄印,四分五杂,明显是经过了故意的掩饰。
林东西北五十里处,察罕图门汗金帐。
几匹快马踏着散落的冰渣和冻土,越过低矮的栅栏直奔到了金帐的卫帐前。一路奔跑地骏马,猛然间停了下来,立刻被冰冷的空气略呛了一下,打了个响鼻,带着几分腥骚味的雾气,直接喷到了帐前的侍卫身上。
“快报大汗,有汉军来袭。”未及跃下马身,马上地骑士便就大声喊了出来。
尚且有些安静的营地,立刻喧闹了起来。一个个刚从梦乡里醒来的鞑靼战士四处抓着身边散落地破棉祅和羊皮帽朝着身上套着。马厩里的食槽里,倒上了少许的草料和温水,就连马儿似乎也感到了面临的危机,飞快的吃完了面前的草料,抬起头,警觉的看着四周。
“大汗,有汉军来了。”巴林部头人苏巴海,腰间挎着弯刀,一头钻进了金帐。
“有多少人?”刚才外面的那阵喧闹,也早就把图门惊醒了,等苏巴海走了进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正把一条金带钩束在了腰上。
“眼下天未大亮,游骑分辨不明,只知道汉军兵分三路来袭,应当不是少数。”苏巴海不敢胡乱猜测,只能如实禀。
“大汗。”苏巴海话音刚落,又见金帐门帘一挑,察哈尔部头人那难吉依走了进来。
—
“听脚步就知道,是尊贵的那难吉依来了。”图门也不抬头,“汉军离这里还有多远?先派两支五百人的游骑,迷惑汉军两翼。”
“大汗。”了。”
“退了?”图门疑惑的抬起头来。
“退了?”
明廷惧怕鞑靼,其实鞑靼对明廷的恐惧丝毫不比明廷惧怕鞑靼少。且不说太祖和永乐年间的数次北伐,即使在嘉靖前的弘治,正德年间,明廷边军,也是多次出关烧荒,烧尽边外野草,导致鞑靼各部“冬春人畜难过”。
其中正德十年,参将陈乾出关烧荒被朵颜酋长人花当之子射杀。事情传到北京,明廷震怒,兵部尚书王琼通书花当,惟斩其子方可赎罪。花当子惧怕,果真“斩其子首来献”。
其后鞑靼达延汗游牧至朵颜三卫,碰巧遇见明军出大宁烧关,也只能仓皇而逃。
只是到了嘉靖中,东南倭患渐重,东南是朝廷赋税重地,不得不保,明廷乏力分顾,对鞑靼诸部的袭扰才日渐减少。
所以苏巴海听说明军退去而露出欣喜,也并不奇怪。
“为什么退了?”图门眉头微皱一下,“是哪里来的明军,又为什么不战而退。”
“有线报说,汉人的新皇近日登基,难道和这有关?”略一思量,开口说道。
“不会。”图门抬起手来,轻轻摇了几下,“如果是因为新皇登基,明军绝对不会退却,这正是他们拿首功的时候。”
“那……难道是汉军意图偷袭,却被我部游骑发现,偷袭无果而退?”
“不错,汉军原意定是想要乘夜偷袭。”苏巴海也猛然醒悟过来,“刚才游骑也报,汉军蹄印散乱,我还想着是不是想设什么陷阱,现在看来,想来定是夜里迷失方向。”
“险……”图门咬了咬牙齿,长出一口气,“若不是他们迷失了方向,只怕你我几个,也难得在此说话了。”
“眼下怎么办?”此聚集,若是明军再来……”
“走。”图门一弯身,从帐门钻了出去,那难吉依和苏巴海也连忙跟了出来。
“鸣号。”图门站在金帐门边,对着帐前的司号喊道。
“大汗……”
“如果是陷阱,我们的脑袋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应该掉了。”图门哈哈笑道,“现在大雪覆盖了草原,兔子出来溜窝,正是打猎的好时候。”
第六卷 第三十九章 尽忠报国
吸,沉重的呼吸。
白雪皑皑的巴林草原上,像是盛开了一朵朵鲜艳的梅花。
杨照瞪着血红的眼睛,死命的想要挣脱着身上的束缚。
“将军,小的们愿意舍命保护将军突出重围。”一名士兵紧紧的咬着牙齿,扯着杨照的胳膊。
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鞑靼骑兵在第一时间就把杨照的中军和朗得功,线补衮的左右两军分割开来。而杨照的一万中军,也被两万鞑靼骑兵切成了几段。
三万明军精锐骑兵对五万多鞑靼骑兵,原本不该这样颓势。可这次出关,本是带着想要夜袭的念头,三万骑兵皆是轻装简行。
更要命的是,因为弓箭对于骑兵夜袭作用不大,三万骑兵中携带弓箭火铙者,不足三千。
鞑靼骑兵的每一轮箭雨过后,都会像割草似的倒下一片人。而对手似乎是看出了明军此行的不足,每当明军发动冲锋的时候,他们都会远远跑开,避开锋芒。等明军聚拢,又从四面八方拥了出来。
“放开我……”杨照疯了一般的推搡着四周拉住他的士兵。看着远处的马背上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杨照的心仿佛也在滴血。
三万精锐,整个辽东穷数年之力才训练出来的三万精锐,难道就这样要毁在自己手上吗?
“不要管我,你们快走。”杨照似乎已经忘了,对面有五万鞑靼铁骑,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抵挡得了的。
汹涌的马蹄奔腾着,翻开了草面上生硬的冰雪,带出了黑色的飞屑。也不知道是腐烂地野草,还是被鲜血浸透的泥土。杨照只能看见,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
鞑靼人似乎看出了,这里是明军主将所在,一个个也是振奋了精神,往来冲突着,把这里死死围住。
“嗡……”一支飞箭带着一股寒气迎面而来,贴着战马的面颊飞了过去。杨照跨下的战马虽是身经百战,却也是受了惊,一声嘶吼。疯了似的高高跃起,将马身前的一名士兵撞出老远。杨照身形一歪,从马上跌落,被身边的护卫接个正着。
“哈哈哈。”对面百步远的地方,图门看着身边地苏巴海哈哈大笑,随即又叹了口气,“你总归还是赶不上巴都儿。”
“跟我冲……”苏巴海刚才一箭失手,又被图门取笑一番,脸上也是涨得通红,气急败坏似的从腰间抽出弯刀。就要冲上前去。
“慢着。”图门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苏巴海马上的缰绳。“我有话跟他说,先留着他。”
“大汗要活口?”苏巴海一时间没弄明白图门的意思。
图门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只是催动马匹向前跑去,苏巴海连忙招呼骑手左右护卫。
“那大将,我有话和你说。”图门走到离杨照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马。苏巴海经过图门身边,并未停下,倒是领先了半个马身,挽紧了弓。小心的半挡在了前面。
“若是要我投降,你便死了这条心。”杨照已经由护卫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口的喘着粗气。从左右的架势看。杨照也已经看出,对面的人约莫就是鞑靼小王子图门。
“大汗,让苏巴海砍下他的脑袋。做成酒杯进献给你。”杨照地话,顿时激起了苏巴海的怒气。
“如果你能把我地话,传给你们的皇帝,我可以饶你不死。”图门示意苏巴海先放下弓矢。
“呵呵。”杨照四顾几眼,冷笑几声。
“我只想问,连俺答那个奴隶都可以封王,为什么我不可以?”图门像是没有看见杨照脸上的表情一般,仍是大声问道。
图门想要封王,可不是说他有向明廷臣服之意。他想要的,只是一个通贡权。
自从俺答被封顺义法王之后,明廷不但恢复在河套恢复了边贸,而且还派出了工匠帮俺答修建宫殿,道观。从丰州滩到云川,榆林一带,更是和明人携手开垦良田万亩,大种番薯和麦子。甚至可以说,眼下的河套草原,不但有足够的粮食可以自给,甚至还奇迹般的有剩余的可以入关贩卖。虽说眼下的河套草原能够自给自足还是因为人口稀少,可是千百年来,何曾听说过草原上能种出多余的粮食来卖到关里去?这真是一个奇迹,一个大大地奇迹。
当日图门听到有关河套的这些传言,也是不信,直到亲自派人去察看,才知道这些传言原来都是真的。
图门虽是鞑靼人,可并
蛋,他也知道过什么样的日子才叫好日子。
在图门地意识里,自个才是鞑靼帝国真正的继承着,而俺答不过是一个叛徒。可就是这么一个叛徒,却逼迫鞑靼王庭几次东迁,现在投靠了明廷,还过上了神仙一般的日子,想到这些,图门就恨得牙发酸。
“哈哈哈……”杨照听了俺答地话,仰天大笑。图门虽是枭雄,可听着杨照的这一阵笑声,也是不禁心里发毛。
“走开。”杨照奋力推开一边的士兵,紧紧的扯住了衣领。
“呲……”一声脆响,从身上的盔甲到内衬的棉衣,都被杨照从肋间撕了开来。
胸前背后,各有四个血红的大字,耀入人眼,“尽忠报国”。
(PS:杨照身上前后确实刺了这四个字,不是剽窃岳大元帅。)
“朝廷把辽东军务尽付与我,奈何杨照不才,陷军国于此不利。”凌厉的北风中,杨照的嘴唇虽是冻得发紫,脸上却是一片火热。
杨照身边剩余的数十名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夹紧了马鞍,聚到了杨照身后。
“我大军败于你手,乃杨照之过,杨照又有何面目回见我皇。”几滴滚烫的泪珠,从杨照的眼眶中滚出。
—
远处,奔腾的马蹄声并未完全停下,咆哮着朝着南方,越来越远,杨照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传我军令……”浩瀚的大草原上,响起一声响亮的嘶吼,“辽东铁骑……杀……”
“杀……”几乎是同一时,所有的喉咙中都爆发出一声暴吼。
在数千鞑靼骑兵的包围中,数十人像是大海里一叶小小的扁舟,勇敢着朝着最汹涌的浪头迎了上去。
“保护大汗,放箭。”在这一阵暴吼中,苏巴海也是脸色大变。也顾不得去问图门,连忙吩咐左右护住奇-[书]-网,自己一拍马匹,迎上前去。
“噗……噗……噗噗。”上千根箭矢呼啸着朝着前方飞了过去,狠狠的扎入人的身体。
“嗖……”苏巴海手中的三石弓也是脱弦而出,一道身影从马背上飞起,重重的落到了地上。
奇)“呼……呼……”落到地上的身影,挣扎着想要直起身来。
书)苏巴海手中一道银光闪过,手上的弯刀就要落了下去。
网)“告……告诉我……,哪里……是南方……”蠕动的身躯里,一道微弱的声音让他停下手来。
“告诉他。”苏巴海手中的弯刀正要再次落下,却听身后的图门抛出了一句话来。
“咯。”苏巴海也不放下刀,只是朝着南方比划了一下。
虽然每一个动作,都是动的那么艰难,但是地上的身躯,还是缓缓的的跪了起来。
“皇上……皇……末……将……不……才!”
刚刚直起来的身躯,再也坚持不住,直直的朝着南方倒了下去。
苏巴海跟上提手一刀,一颗倔强的头颅骨碌骨碌的朝前滚去。
“哦……噢……”胜利的呼声,伴随着南方落寂的马蹄声,在草原上响起。
“大汗,是个总兵。”苏巴海欣喜的拔起落在地上的军旗,又翻过铠甲看了几眼。
“嗯。”图门有些不悦的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来。今个虽是大胜,可只能算是意外,若是汉军夜里没有迷路,兴许倒在这里的就是自己了。更重要的是,自个最想要的东西并没有得到。
紫禁城,乾清宫。
“杨博,立刻传朕旨意,发禁军五万,调宣大精锐骑兵两万,并蓟州军同进,直捣土蛮巢穴。”隆庆帝的手上,几乎是要掐出了血来,“朕要他们血债血偿。”
登基第一天,就遇见这么一场大败。损兵折将不说,朝廷和自己这个皇帝颜面何存。
“不可……”萧墨轩和杨博两个,几乎同时呼出声来。
“如何不可?”隆庆帝的怒吼声,像是要把乾清宫的屋顶都要掀了开来。
“皇上,大军远征,并非调兵遣将即可。军中粮草辎重,士兵军饷赏银,无一少得。”萧墨轩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那你倒是说该当如何?”隆庆帝愤愤的抬了抬手,“难道要朕准他所许,封他为王?”
“这更是不可能。”萧墨轩的脸色,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戾气,“皇上适才也说过,血债须得血偿。”
第六卷 第四十章 向北
大明嘉靖四十二年正月二夜。
鞑靼土蛮越会州而叩边关,兵锋抵喜峰口,欲乘夜而入,长城边将急报京师。
帝惊,急招内阁并兵部深夜入宫商议,萧公时任文华殿大学士,亦奉诏入宫,因列候补,称“听政”云。
“咚……咚,咚,咚”
“东方明矣,四海威平,凤鸣,丑时!”
乾清宫丹前的四座鎏金香炉,不紧不慢的吐出一丝丝甜腻的檀香。上百盏明烛微微的摇曳着,把两只铜鹤的身影拉得老长,正聚在了隆庆帝的身上。
“诸位都是两朝的元老。”隆庆帝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若论起军政,朕兴许尚且不如。”
“辽东军败,想必诸位已是知晓。”隆庆帝自嘲苦笑一声,“到这时候,朕才知道,这个皇上当真是不好当。”
“适才军部又报,图门兵锋已抵喜峰口,诸位卿家如何是看?”隆庆帝一语既毕,落下眼来只看着众人。
“陛下。”兵部尚书杨博上前一步,“鞑子冬春之际,缺衣少粮,兴兵叩关向来常见。臣以为,只须吩咐边军力守,拒鞑靼于长城之外,时久必退。”
“只是……”杨博微微顿首,“眼下辽东新败,兵力大损,又折总兵杨照,需得尽快周张。”
“杨卿所言有理。”隆庆帝点了点头,“杨卿既掌兵部,此等之事,便与内阁诸位相商而行便是。”
“臣,遵旨。”杨博应了一声。退入列中。
“殿中六位大学士,难道再无话说?”等杨博退下,隆庆帝的目光又在四边略扫一圈。
“杨尚书所奏,正是臣等所思。”内阁首辅徐阶,见其他几个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略一思量,开口说道,“三万骑兵,虽是大损,可依我大明国力。也并非伤筋动骨。只要杨尚书安排无误,臣等一应接应协办便是。”
“哦。”隆庆帝应了一声,又是微微点头,目光却转到了萧墨轩身上。“萧卿,你可又何见地?”
“万岁。”萧墨轩尚未开口,便听见殿门外一声轻呼。
“报。”隆庆帝猛得抬起头来,朝着门边看去。
“启奏万岁,适才兵部来报,土蛮谋喜峰口未遂,转古北口。溃边墙而南,掠顺义、三河。”殿门开处。冯保疾步而入,大声奏倒。
“无能……”隆庆帝的眼间渗出一丝怒意,包括冯保在内的殿中八人顿时也是一起低下头来,不敢仰视。
“严防死守,可是防得住,守得住?”隆庆帝“轰”的一拳砸在案上,立起身来。
“皇上。”徐阶咽下一口唾液,“鞑靼南下,向来攻我长城卫戍一点,我军虽陈兵百万于境。亦难相顾。”
徐阶说地倒也是实情,明廷虽陈兵近百万于九边,可是漫漫万里长城,分了开来。除了几座大的关隘,各个点上,并没有太多的兵力。
“长城年年修。鞑靼年年入,且还是不如拆了算了。”隆庆帝冷哼一声,拂袖坐下身来。
此言一出,除了萧墨轩之外,也是人人面面相觑。
“皇上,当立刻下旨戒严京师,以防鞑靼。”徐阶也是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明年呢?后年呢?”隆庆帝冷笑一声,不以为然,“朕和太上皇,还有你们,都被困在这京城里头,任由他们胡为,又与“庚戍之变”何异?”
“咚……”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受了一记重锤,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萧卿,适才朕问话于你,你尚且未答。”隆庆帝回过身来,目光又落到了萧墨轩身上。
“圣上。”萧墨轩四顾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立刻又鼓起了勇气,“臣以为,依眼下形势,当是以议和为妙。”
“议和?”大殿里头,顿时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
“陛下可依土蛮所愿,封其为王,允其纳贡。遣使议和,请其退兵。”萧墨轩咬了咬牙,将话一口气说完。
“萧大人……”张居正心头猛得一惊,朝着萧墨轩连连摆手。
“荒唐。”杨博本就是军旅出身,性烈如火,当下就跳将起来,“土蛮挟三卫以窥蓟辽,欲以求王。敌方凭陵以对,若准其所许,小小土蛮定是以为我大明朝
他。制和在彼,其和必不可久。”
“况且土蛮此举为犯顺,顺义法王却是效顺,无功与有功同封,非但朝野寒心,亦见笑与俺答,关外诸部,必愈轻我大明。”杨博怒声喝道,“萧大人也是屡立战功之人,岂与小人一般龟缩怕事,难道是被富贵掩住了眼。”
“圣上。”杨博刷的转过身来,对着隆庆奏道,“臣虽不才,愿提五万精兵,斩土蛮于关内,既死无憾。”
“其实杨大人所想,也正是在下所愿。”萧墨轩被杨博呵斥一阵,倒也脸色不变,只是微微笑道,“可杨大人该是知道,自‘土木堡之变’之后,我大明边军多次出关,捣毁鞑靼各部巢穴。”
萧墨轩正身挺腰,侃侃说道;“成化九年,陕西总兵官许宁、游击周玉各率兵四千六百、从榆林红山儿出境,捣满都鲁八百帐于红盐池,迫满都鲁迁徙北去,不敢复居河套数年。此后弘治,正德,嘉靖诸年间,我大明边军亦多次出关捣巢。可北方鞑靼历达延,到打来孙,再到眼下的土蛮,亦如诗中所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如此这般,再过上一百年,我大明北边亦不能平,即使斩杀土蛮一人,又有何用?”萧墨轩的声音无形之中提高了几分。
“呵呵,那便请萧大人赐教。”杨博冷哼一声,略微拱了拱手。
“圣上,臣请请《大明混一图》示众。”萧墨轩几步走到大殿正中,俯身请道。
—
“准奏。”隆庆点了点头,又向冯保看了一眼,冯保立刻会意,踏步退出殿外,未过许久,便见几个太监抬着几座支架和一副长绢走了进来,又小心的展了开来。
只见这幅地图上,以大明为中心,东起东瀛,西至欧洲,北括鞑靼,南达爪哇。在左下方,甚至大抵详细的画出了非洲的模样。
“诸位大人比在下阅历丰富,想该是知道,此图乃是洪武二十二年,由太祖皇帝命人所绘。”萧墨轩指着地图说道,“可诸位可想过,这图上为何没有国境?”
“嗯?”这幅地图虽是一直藏于宫中,可徐阶等人身居朝廷多年,也曾是见过,此时见萧墨轩问起这个,顿时不由一愣。
“诗经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萧墨轩不紧不慢地说道,“可自晋以来,我中华数沦陷于蛮族之手,无一次不是自北方而入。太祖雄心,立此图而明志,望我辈也。”
“萧大人的意思是?”杨博有些愕然的看着萧墨轩。
萧墨轩暂且没有说话,而是把手轻轻的按在了《大明混一图》上边,轻轻的向着上方移去。
“萧大人,当年成祖爷五次北伐,尚不能平北方。”郭朴顿时也是目瞪口呆。
“圣明天子并非只守祖宗基业,郭大人意思,是当今圣上不能比过成祖爷?”萧墨轩呵呵一笑。
“这……”郭朴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头,“那便请问萧大人,若要劳师北伐,钱粮从何而来;大军远征,战马又从何来?萧大人挂职户部,又曾在兵部任职,该是知道。汲天下而图霸业,亦非圣明天子所为。”
“无须汲天下钱粮,亦无须大军远征,战马只负辎重便可。”萧墨轩淡然说道,“在下请许土蛮所请,只为一时尔。”
笑话,可能吗?殿中几人,除了张居正之外,都是禁不住面露讥笑。
当着皇上的面,这个牛可吹大了,看你该是如何收场才是。
只有张居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若是萧大人有此之志,臣等自当相持。”郭朴忍住面上的笑,朝着隆庆帝奏道。
“臣附议。”郭朴话音刚落,张居正也上前一步。
“余下几位阁老并杨尚书何言?”隆庆帝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开口问道。
“微臣只是想问萧大人,此番举动有几成把握?”徐阶沉思片刻,开口问道。
“毫无差错。”四个字从萧墨轩的嘴里蹦出,像是四块巨石,震得各人心里都是震动。
“若是如此……臣也附议。”徐阶抿了抿嘴,拱手回道
第六卷 第四十一章 向南
“诸位卿家先请退下。”隆庆帝面色凝重的挥了下手.
“萧大学士留下。”萧墨轩刚想随着众人走出门外,却又隆庆帝在身后追了一声,顿时停下了脚步。
“你也退下吧。”隆庆帝的目光落到了冯保的身上。
“哎。”冯保应了一声,朝着隆庆帝身边的几个内侍看了一眼,几个内侍也是会意,立刻跟着冯保轻步退了出去。
“子谦,你为何要把这火烧到自个身上?”沉默半晌,隆庆帝才抬起眼来,直直的看着萧墨轩。
偌大一个乾清宫里,只剩下了隆庆帝和萧墨轩两个人,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丹墀两边,一头头青铜铸就的怪兽,也在黑暗中探出了眼睛,像是要看透人的心里。
“皇上对那些奔跃在东南和南洋的红毛鬼知道多少?”萧墨轩不答反问。
“这……”隆庆帝一时间也没弄明白萧墨轩话里的意思,“那些红毛鬼,屡次乱我大明海道,自当其行可诛。”
“不过。”隆庆帝又沉思片刻,“根据朕所知晓,那些红毛鬼,向来只图利益,贪婪成性。只要他们有利可图,一时间倒也不会成了大害。”
“圣上所言极是。”萧墨轩淡笑一声,“那些西洋人,向来只图利益,贪婪成性。可圣上又岂是知道他们的胃口有多大?”
“胃口再大,难道还能把我大明万里河山给吞了不成?”隆庆帝轻笑一声。暗怪萧墨轩太过心惊。
“依臣看,鞑靼也好,女真也好,并不算得虎狼。”萧墨轩也不分辨,只是像一边走了一步。
适才冯保等人抬过来的《大明混一图》尚未取得走,萧墨轩正好走到了地图边上。
“若我大明有一日国亡,必亡于西洋人之手。”萧墨轩回过身来,看着隆庆帝微微一笑。
“子谦多心了吧。”隆庆帝心里虽是不信萧墨轩所说,可是也不由得惊了一下。
“鞑靼,女真即便气盛。可若与我大明相比,国力相差太大。”萧墨轩摇了摇头,对隆庆帝的话不置可否。
当年大明朝的灭亡,与其说是亡于女真后金,不如说是自己灭亡地。国内频繁的天灾和农民起义,掏空了大明朝最后的身底,庞大的帝国才最终轰然倒地。
而眼下随着番薯等新型农作物的逐渐推广,只今年一年,京城周边的粮食产量便足足提高了二成。河套草原一带和俺答部合作的地方,甚至还有剩余的粮食卖进关内。番薯这东西吃多了虽然不是那么爽。可是总比饿着肚子强上百倍。
在十六世纪这个时候,最普通的百姓。只要能吃饱肚子,就算冒出十个李自成来也难以成气候。毕竟,在生命大抵有保障的情况下,一时间谁也不会傻得去和官军造反。
大明朝自个不乱,北方鞑靼和女真再猖獗,也难以撼动根本,更别说取而代之了。
其实萧墨轩大力推广番薯和玉米地事情,嘉靖帝和隆庆帝也是知道。也正是因为这一行为大为有效,所以他们也都有过暗中相助。这一条功劳虽是平常几乎没什么人说起,可是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嘉靖帝对萧墨轩如此宠信,除了那些战功,以及萧墨轩善于投意之外,和这些政绩也并非没有关系。
“子谦言重了吧。”隆庆帝很少看见萧墨轩这般严肃。但是告诉他红毛鬼才是最大的威胁,也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当年永乐皇帝设都于北京,正是因为北方蛮族是中原王朝最大的威胁。天子守国门。在大明历代帝王看来,针对的正是关外草原上的饿狼。
眼下听萧墨轩这么说,难道要把京城搬到广州去不成?
“时不同也。”萧墨轩又是一笑,右手又放到了《大明混一图》上。
“皇上请看。”萧墨轩在地图上划着圈,“天下此方,已尽归西洋人矣。”
“已尽归西洋人?”隆庆帝的身上,顿时像是烧着了一把火似的,烫的他几乎要跳了起来。
萧墨轩这么一划,不但把南洋诸国划了进去,包括地图左边的一边,也全包括了进去。
隆庆帝对西洋人虽然概念并不深,可
墨轩这么一划,也不禁是心中胆寒。
一个帝王最怕的是什么?最怕地就是在自己身边有一个同样强大的帝国在虎视耽耽。隆庆帝并不知道,萧墨轩划出地这么一块里头,并不是一个国家,萧墨轩也并不想说明什么。而且眼下看来,被萧墨轩划出的这么一块还没有什么威胁。可是北方那么几百万人,都和大明纠缠了近两百年。如果再来这么一个大家伙,那么岂不是要更伤脑筋。
“远隔重洋,又有群山阻隔,想是不易吧。”隆庆帝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如果真的要和那么一大块对战,战争一发,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巨舰万乘,踏浪而来,并无不可。”萧墨轩轻轻的摇了摇头。
“所以你重开江南船坞?”隆庆帝猛得醒悟过来,“大炼火药,便是为了对付这些红毛鬼?”
萧墨轩微笑点头,算是承认了下来。
“可是……”隆庆帝仍有些迟疑,“南洋与西洋,毕竟远隔万里,若是征讨,一时间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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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事情,不但隆庆帝无法决断,即便是提了出来,只怕也会遭受到朝廷里面那些大臣的反对。西洋与南洋,在明人看来,虽然有许多奇异之处,可毕竟是太遥远了。而且以眼下的交通条件,即使拿了下来,也难以管理。
“圣上可知道汉唐平西域之策?”萧墨轩不紧不慢的回道,“即便是我大明,有些地方,也并非是派大军驻守。”
“子谦你的意思是?”隆庆帝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朵甘和乌斯藏?”
朵甘都指挥使司和乌斯藏都指挥使司,设于公元一三七三年,管辖统治着今天西藏,青海的大部,以及四川,甘肃,新疆地一部分。甚至还包括今天缅甸中部,老挝和泰国北部。
这些地方,明廷设置都指挥使司,只派驻少量军队,在行政上,仍然具有一定的自主治理权,甚至有自己的律法。在萧墨轩看来,便就和当时美国的一个自治州有些类似。
“如此大事,且得详周相商才是。”隆庆帝地额头上已经微微渗出了汗来。兴许有些是紧张,有些是激动,还有些是心惊。
“若是陛下不取,则必为西洋人所得。”萧墨轩用力的握了握拳头,“等到彼时,华夏危矣。”
萧墨轩并不是在吓隆庆帝,他自个就是从那个黑暗的一百年之后地日子过来的。
即便是在萧墨轩当时生活的时代,也无时无刻不感觉到那段黑暗的年代所遗留下的余震。西方列强凭借武力积累下大量的财富,而这些财富在以后的日子里又被用来对付给他们带来的财富的人,甚至于不惜摧毁和扼杀一个国家的民族产业。
“子谦你要我答应图门的条件,也便是要全力应对?”一点既开,其他的东西,隆庆帝也一下子全明白了过来。
“既对,也不全对。”萧墨轩哈哈一笑,将手从地图上撤了下来。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玄妙不成?”萧墨轩的一句话,引起了隆庆帝的好奇心。
“臣请皇上答应微臣的一个条件。”萧墨轩并不急着去说图门的事情,而是拱手敬道。
“你且是还有条件才肯说?”隆庆帝也是呵呵一笑,“但说无妨,只要不危及社稷,又不违道义,朕答应你便是。”
“臣请皇上答应,留今年南洋贸易之利于江南。”萧墨轩开口说道。
“哦,南洋之利?”隆庆帝略微皱了下眉头,“会有多少?”
“兴许数十万。”萧墨轩轻声回道,“兴许上百万。”
“这么多?”隆庆帝也是心里一惊,竟是隐隐后悔自个刚才话说的太过,已经算是半答应了萧墨轩。如果真有百万白银,那可是抵得上眼下朝廷太仓赋的三分之一呐。
“你……你有把握获利如此之多?”隆庆帝心里也有些怀疑,萧墨轩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当年大宋朝只海贸一项尚且一年获利数百万,数百年后,我大明岂能落于祖宗之后。”萧墨轩小声的提醒着隆庆帝。
“那……你要如此多银子却是做嘛?”隆庆帝有些不安的看着萧墨轩。
第六卷 第四十二章 损招
战船,火器,无一不耗资巨大。”萧墨轩抱拳回道。
“圣上,只需一年。一年之后,自南洋与西洋所得之利,更甚多倍。”萧墨轩诚恳的看着隆庆帝。
“只一年……”隆庆帝也不禁有些心动,尤其是萧墨轩的那一句“所得之利,更甚多倍。”
“只要你能挣得如此多银子,朕答应你便是,一年之内,朝廷绝不从江南诸及粤闽市舶司提取一分银子。”隆庆帝的这么一句话,不但仍把宁波市舶司仍交给萧墨轩,顺便把泉州和广州两个也一起托付了出去。
“臣谢过皇上。”萧墨轩不禁大喜,“还请皇上派几位监管公公,设于各船坞,火器各司。再从禁军中选几员懂得水战的将尉,随子谦同去江南。”
“朕信得过你。”隆庆帝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
“皇上信得过,并不说天下便就信得过。”萧墨轩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若皇上不肯,只怕天下人的话语,未必只向着臣一人。”
“呵呵,偏你心眼多。”隆庆帝嘴角露出一丝笑来,“朕也应了你便是。”
一语既毕,也是抬起眼来,满意的看了萧墨轩一眼,心里一块最大的石头也是落了地。
从前的裕王爷,毕竟只是一个王爷,萧墨轩的权势越大,对于稳固自个王储的地位越是有利。可眼下的隆庆帝,已是身居九五之尊。一个臣子,即便再通心,如果手握的军事力量太过强大,也是令人不安的。更别说萧墨轩要造的是火器。听萧墨轩话里的意思。他造地火器的威力,甚至要比眼下京中的神机营还要厉害。
即便是隆庆帝无所谓,朝廷里的大臣,还有宗室的王公贵族也是不可能放心下来。
“等臣造出火器,必选送其中最精良之物进京,以为装备神机营之用。”萧墨轩有些坏坏的抬起头来,看着隆庆帝笑了一下。
“哈哈,那朕便就等着你的大礼了。”隆庆帝禁不住哈哈大笑,“你眼下可是能说,为何要朕封那图门为王?除了暂安北疆。节余军饷外,且还有什么目的?”
“建州女真。”隆庆帝话音刚落,萧墨轩便立刻跟了上来。
“建州女真?”隆庆帝又是不由一愣,“眼下此族偏居山林,对我朝廷虽是有患,亦并非无功。况且人口,器物皆是不足,也是要大动周张?”
隆庆帝并不知道,在一百年后,这个偏居长白山的几个小部落。居然会给了明王朝最后沉重的一击。在他眼下看来,那不过是几个并不太起眼地小部落。根本比不上鞑靼诸部对大明的威胁。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萧墨轩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杀意。
“圣上封图门为王之后,必要颁下密令,以重赏使图门与女真为敌。”萧墨轩郑重的说道,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图门诸部眼下所图亦之为利,若是陛下颁下重赏,以粮食易女真之奴,图门必趋之。”萧墨轩继续说道。“眼下我大明产粮渐丰,以五十石易一女子,三十石易一男子,只北直隶所产余粮便足。”
“这……”隆庆帝有些不解的看着萧墨轩。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为这么重视这几个山里的小部落。
“所获之奴,一律入中原与江南贩卖。不可留于边关。图门与女真交战,亦无不损人丁,来日我大明北进之日,亦少了些障碍。”萧墨轩说完了话,却又抿了抿嘴唇。
自个这么一招,是不是损了点了?但是为了大明朝,为了东方的未来,也不得不防。
萧墨轩也相信,图门定会接下这道密令。在鞑靼人看来,眼前的利益肯定是要地。和女真打,要损失人丁,和大明打,也一样要损失,甚至可能损失更大。
如果日后明军北伐,实在打不过就向北方逃便是。他们如何也想不到,等他们醒悟过来的那一天,帝国地目光,已经是整个西伯利亚。
“朕也答应你。”隆庆帝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这粮食一事,还得请子谦家里的产业帮些忙。”
眼下萧家在京郊已不只有当年嘉靖帝赐的千亩良田,这一年下来,又收兼近万千亩。因为萧家似乎总是能找到最赚钱的法子,路子又广,计算
即使把田卖给萧家做佃户,倒还比自个种来的收成多
而萧墨轩在夏秋之时,又弄出了一个股份制,依着田地多少和田地品质好坏,可以在萧家农场里占上一块份子,每年等着分红便就好了。如果自己再勤劳一些,还可以去农场里做佃户,更可以多拿一份。所以邻近的田地的主家,不管大户小户,纷纷抢破了头要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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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种植番薯已是不像当初那么挣钱,可是萧家请聚了北直隶一带最富有经验的老农,许以高薪,整日捣鼓着番薯,麦子和蔬菜的丰产与改良。那些稍微贫瘠些的田地,仍是大种番薯,不过不是给人吃,而是养猪。萧家地农场,俨然已经是大明朝最大的农学研究中心以及京城的最大猪肉供应商。
眼下北直隶一带,都知道想要最好收成,得买萧家的番薯和麦种做种才行。等再过几年,成了气候,只怕从山东行省到河套草原一带,都得靠着萧家才行。
隆庆帝做王爷时虽是有些懒散,可是这些事情又岂是能不知道。
“皇上地话……好说。”萧墨轩微笑着点了点头。
自个还巴不得呢,有了皇上的支持,不但在农作物的推广上可以加快,自家地产业也更是大有便利。
“眼下辽东总兵杨照身亡,子谦可是有合适人选?”隆庆帝刚说完那个,又提起了这个。
“这……这微臣……微臣岂是能通览天下。”萧墨轩倒是一阵语塞。自个对辽东一带的军事知道的并不多,要自个去折腾这个,只怕是太难了些。日后带个几万人,扛着火器去扫荡图门,兴许都比做这个建议来的简单。
“朕可是一直如此以为。”看萧墨轩有些为难,隆庆帝笑眯眯的拍了拍萧墨轩的肩膀。
“那王崇古当年在湖广做布政使,你竟也知道他善得军事,眼下王崇古在延宁做总督,倒果真可圈可点。”隆庆帝也有些奇怪的说道,“还有眼下你手下的戚继光,若不是你说,我且还是关注不到。你只去了一次江南,便就知此人堪得大用。”
“这……”萧墨轩有些哭笑不得。我还知道林彪,粟裕能打战呢,难道也要我给你找了出来不成?我那个根本就是原来就知道罢了。
“陛下……陛下要用,不如请胡宗宪出山也好。”萧墨轩反将隆庆帝一军。
“胡汝贞……”隆庆帝被萧墨轩这么一句,也是哭笑不得,“我便是想用,又如何用得。况且其人当日身为总督,又挂兵部尚书,让他去辽东做一个总兵,分明是羞辱于他。”
“如若不然,便调戚继光一用如何?”隆庆帝满怀希望的看着萧墨轩。
靠……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这哪里成?萧墨轩心里头一百个不愿意,戚继光迟早得大用,可眼下他可是自个手里的一张牌。有船有炮有人是一条,可是也总得有得力的人去干啊。给了你,我拿什么和西洋人斗去。
“皇上……你看……海贸的利税……”萧墨轩支吾着,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日后我大明北进,所需的钱银可就指望着这海上了。”
“这倒也是……”隆庆帝吸了一口气,断了一半念想。做人要有眼光,尤其是做皇帝的,更要有长短眼。
“那这事便容朕和杨博稍后商议而定再是。”隆庆帝抬头看了看窗格外,见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累得子谦一夜没歇息着。”隆庆帝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江南?”
“便就在这几日。”萧墨轩回道。
“让你在京城呆着,怕你也是没心思了。”隆庆帝笑道,“怕是心里该是念着尊夫人了吧。”
“呵呵。”萧墨轩略微低了下头,勉强的笑了一声。
“若都是男子,便让和李妃的一同读书。”隆庆帝的心里像是突然触动到了什么,“省得孤单。”
“臣谢过皇上。”萧墨轩也发现了隆庆帝脸上表情的异常,只是低吟一声。
“只怕你眼下还是歇息不得。”隆庆帝刚想挥手让萧墨轩回去休息,却又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立刻放下了手来。
第六卷 第四十三章 为何而战
辽东军败,有几个进京报信的信使,乃是杨照军中之帝说道,“眼下虽是有杨博照应,可如此大事,朕也该是尽心才是。朕给你一道圣旨,你去官驿代朕略微安抚一回便是。”
“臣遵旨意。”萧墨轩点头应道。
“冯保,磨墨。”隆庆帝冲着门外招呼了一声,冯保立刻应声而入,侍侯一旁。
“你去江南前,若京中还有什么未尽之事,一并说来。”隆庆帝一边埋头疾书,一边对萧墨轩说道,“这几日你临行前,定是宾客往来,离去之日,朕倒也不好送你。”
大臣去任地,做皇帝的去相送也不大合规矩,隆庆帝也不想再给萧墨轩惹来非议。
“未尽之事……”萧墨轩也皱了下眉头仔细的想着。
“皇上,那海瑞该如何办?”萧墨轩脑子里突然一闪。海瑞是自个弄进京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虽然是海瑞秉性如此,可萧墨轩一直觉得和自己有关,总是带着几分内疚。
眼下自己又要离开京城,如何也得把这事情弄明白了才是,况且海瑞也是一个人才,绝不能只落在了大牢里头。
“嘶……海瑞。”隆庆帝微吸一口气,暂先丢下了手里的笔,“太上皇那里……”
“要不……朕去求求太上皇?”隆庆帝看着萧墨轩说道。
嘉靖帝虽是仍不肯见隆庆帝,可站到万寿宫外,派人进出带话,也不算得太麻烦。这也是嘉靖帝老人家唯一答应隆庆帝的底线。
“太上皇可是会答应?”萧墨轩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这……朕倒也是没把握。”隆庆帝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皇上……”萧墨轩脸上挤出一丝笑来,“据说新皇登基。不是该有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隆庆帝有些纳闷的看着萧墨轩,“子谦你……你可是要眼下先行休息?”
“臣……臣尚且不困。”萧墨轩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
“大赦天下,所赦的只是偷鸡摸狗,邻里纠纷之罪。”隆庆帝苦笑着对萧墨轩说道,“重大罪过,怎是可以随便赦免。更何况,眼下海瑞所在的是诏狱里头。”
“噢……”萧墨轩额头上不由渗出一丝汗来。
这两年虽是读了不少典籍,《大明律》也读过一些。可是毕竟书山如海,有些不常遇见的事情,比如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什么的。并不算得太明白,平日里关注的也少。
“皇上若是直接去求太上皇,若是反激起太上皇怒意又该如何?”萧墨轩不放心的说道。
“那……只能说是天意了。”隆庆帝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臣有一策,不知可否。”萧墨轩沉思片刻,抬起头来,“只是,却也不算得万全。”
“哦,说来听听?”隆庆帝开口问道。
东安门外,京城官驿。
“文华殿大学士,萧大人到。”
官驿里暂居的官员们。有的正三五聚在一起闲聊着,听见这一声传报。顿时吓了一跳,一起停下了嘴边地话题。眼看着萧墨轩穿过了庭院,走到了几位辽东军将领暂居的小院里头。顿时不禁松了一口气,可隐隐间,似乎又有些失意。
虽然眼下萧墨轩不过是内阁候补阁员,可谁也看得出,只要他自个愿意,皇上随时都可能把他征入内阁。以刚过弱冠的年纪便就能走到这一步,明眼人都看得出,如果说徐阶和高拱是代表了帝国的现在。而这位萧大学士则是代表了帝国的未来。更何况,文华殿大学士可是兼着教辅太子的责任,谁知道眼下怀了龙种的李妃会不会产下一位龙子呢。如果是那样的话,萧家是可能会加上一个国舅的名头。
“恭迎萧大学士。”适才几位军将。早已得了信报,说皇上差人前来抚慰,可也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萧墨轩。
“诸位将军劳苦,不必多礼。”萧墨轩站在门边,朝众人拱了拱手,接着才迈过脚步,走到了上首。
“今个前来,倒也无他,只是奉了皇上地诏命。诸位将军杀敌保国,皇上派我前来向诸位道一声劳苦。”萧墨轩走到上首,又向下拱手道。
“吾等败军之将,何劳皇上和萧大学士如此费心。”诸将面有愧疚,把脑袋埋的深深地,不敢抬了起来。
“英雄成败,岂能以一时论之。”萧墨轩笑着摆了摆手,坐了下来,“时候还长着呢。”
“请萧大人呈奏皇上,再发兵关外,为国雪
杨总兵报仇。”萧墨轩刚坐了下来,便就听见座下来,跪在面前,“末将等愿为先驱,虽死不回。”
“为国雪耻自然是要。”萧墨轩来之前,早就想到了这帮虎崽子定是怀了一腔怒气,“只是出兵关外,须得从长计议才是。”
“末将敢问萧大人,皇上欲与土蛮议和,此可是真?”萧墨轩话音刚落,刚才发问之人便又立刻问道。
—
“汝契,切莫无礼。”旁边又有一人,闻言脸色突边,伸出手来,就想要把发问之人拉了回去。
“末将游击将军朗得功,此人乃是杨总兵当日座下一参将。杨总兵殉国,座下悲愤,还请萧大学士海涵。”刚转出来军将,对着萧墨轩敬道。
“杨总兵座下参将?”萧墨轩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倒是泛出一丝笑来,“有血气,有情义,是条汉子。”
这京城里的消息,还传的真快,夜里四更时候在宫里议的事儿,这天刚亮,便是连这官驿里的人都知道,萧墨轩心里暗暗叹道。
“适才所问,亦无不可。”萧墨轩挥手示意朗得功退下,“确是本尊呈奏圣上,欲与土蛮议和,封其为王,许以边贸,以为太平大计。”
萧墨轩脸上泛着笑,直直的看着座前。
“呵呵,议和。”那军将冷笑几声,两道目光如剑,死死的盯住了萧墨轩,“萧大学士好大的气魄,我辽东军血战百年,几代人血洒疆场,只萧大人这一句话,便就把我等置于有无之地。”
“汝契……”朗得功脸色苍白,大声喝道。
“让他说。”萧墨轩衣袖一挥,止住了朗得功。
“畏强惧势,缔结城下之盟。可惜,可惜三万将士与杨总兵至死不降……”被叫做汝契的军将,悲声呜咽道,“保得一群舞文弄墨的,安居于邑,杨将军……您冤呐。”
“胡扯……”
“咚”地一声,萧墨轩重重的一拳砸在了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飞离桌面,又落了回来,落在瓷碟上“嗡嗡”作响,溅出来的茶水,洒了一桌。
“你口口声声辽东军,辽东军。”萧墨轩指着面前喝道,“自从太祖居时,你辽东军便就年年出战,眼下我立朝近两百年,经十二帝,你辽东军是断了人家地根,还是占了人家的地?”
几员军将适才嘴上虽是不说,可心里对刚才汝契所说的话倒也甚是赞同,对萧墨轩这般说了出来,更是隐隐不满。
“我知道你们这些武将出身地,打心里未必看得过在朝廷里的。”萧墨轩略微平复下心绪,“可只靠着打杀,可是就能保得住我大明的万里江山,万万百姓?”
“难道打的千里荒原,饿琈遍野,我大明就算胜了?”萧墨轩冷笑一声,“谁人没个三两血气,若是只靠打杀有用,只靠打杀就能打出我大明的一片天地,我萧某人现在就和你们一起上战场,哪怕是现在就战死,我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得好汉。”
座前众人,心中不由一震,一起抬眼看着萧墨轩。
“你们保家卫国,血染沙场是为了什么?”萧墨轩的口气渐渐缓了下来,“不就是为了保我大明万万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免受异族奴役。”
“这些年来,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年年灾荒,诸位不可谓不知。”萧墨轩示意众人先坐了下来。
“要打战,就得要粮草,要银子,这些东西从哪里来?民生艰苦,难道还要再从他们的口中去夺?”萧墨轩的声音又变得沉重起来,“诸位又于心何忍,诸位血洒边关,又有何意义?”
厅堂里边,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人都知道,萧墨轩说的是实情。
“萧大学士所说的,末将也知晓。”汝契也意识到刚才有些冲动,有些愧疚的回道,“末将等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况且城下之盟,必不久矣。”
“难道你以为皇上和朝廷就能咽得下这口气?就能容得了土蛮?”萧墨轩反问一句,“真正的汉子,不但要有得血性,还得要能学得会忍。”
“这……”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语塞。
“军情刚传到皇上耳中的时候,皇上便要发大军十万出关,便也是我拦了下来。”萧墨轩毫不掩饰的说道。众将也没想到萧墨轩当着他们的面居然也如此坦荡,不禁有些面面相觑。
第六卷 第四十四章 血性与良将
大军出征,不战则已,若战必胜,否则便是要折了国萧墨轩继续说道,“十万大军若是给诸位统领出关,能有几分胜算?”
众人听萧墨轩问起这个,也是低头不语。十万大军若是和图门正面决战,自然是大占优势。可兵出关外,变化莫测,谁也说不准。
“陛下这几日便会颁下圣旨,在我大明各地推行番薯等物。”萧墨轩见众人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番薯,诸位眼下该是知道吧?”
年前供给给辽东的军粮中,就有一部分是番薯,眼前诸将都已是尝过,味道尚可,也管得饥饱。又听说此物收成极高,便就是军屯里也想弄了些来种。
“江南倭寇渐平,南洋与西洋的海贸已开,我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等物远销海外,获利胜今日十倍。再过数年,我大明可贸之物,也远不止丝绸,茶叶这些东西。那些西洋和南洋的稀罕物,日后也会在我大明大行其道。”萧墨轩有些出神的憧憬着,右手轻轻抬起,在空中划了一道。
眼下最大的出口宗物,只是丝绸和茶叶,瓷器。可这只是眼下,日后包括中成药,上等铸铁等等,甚至包括中华文化,都会随着大明的战舰和货船,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日后我大明人人得其食被,商旅行于天下,国富民强。大运河的通州渡,会被货船塞得整日水泻不通。还有辽东的金州,义州,码头上边也会整日堆满货物。年年太仓岁入,也绝不会只像眼下一般。一年钱银仅仅数百万计。”不得不承认,即便是朗得功,汝契等人,也被萧墨轩所描绘的画面所吸引住了,揣住了拳头,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滞。
身为帝国的军人,血洒疆场,所为的又何尝不是萧墨轩所描绘地这一幕。
“萧大学士……你说的,可是能成真?”汝契有些将信将疑的问道。
“人人尽心,个个出力。当然会成真。”萧墨轩点头笑道,“再过几日,我且是又要南下,除了经略海道之外,更是奉了圣命,要大造战舰,火器。”
“山海关的城楼上架设的火炮,诸位可是见过?”萧墨轩轻声问道。
辽东诸城和长城的城楼上虽然也都有火炮,可是比山海关等几个雄关起来,倒是差了很多。
“嗯。”众人一起点用力的点着脑袋。啧啧称赞。火炮这东西,用在防守城池上边。真是太好用了。
“日后给诸位军中所配,会比山海关上的,还要多,还要好上数倍。”萧墨轩有些不屑的挥了下手。
“唔……”厅堂里头,顿时响一片惊呼。
“禁军神机营所配的火器,诸位以为如何?”萧墨轩又问。
众将四顾一眼,连连点头称道。神机营地配置,当然是无比精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神机营甚至可以算是草原骑兵的克星,只可惜耗费太大。不能把整个大明的军队都武装成神机营。
“谁说不能?”萧墨轩又是一阵不屑,“只要有了银子,凭什么不能?”
“眼下东南军中所用的火药,射程比当日神机营更远了四分之一。眼下神机营新换的火药,便就是从南京所取。”萧墨轩得意的说道,“那火铳子一下子下去。打马上的鞑子便就是一打一个翻。”
萧墨轩折腾出“卯子号火药”之后,便就立刻通报了朝廷。朝廷依法仿治,却不知怎的,无论如何威力也不如萧墨轩从南京送来的品样。派人去南京亲眼看着照着方子配置,威力却又是比在北京仿造大上几分。无奈之下,只的把全国地火药坊全搬去了南京,眼下便就有不少工匠和器物正在路上走着。
“赞……”众将面上一起露出一丝向往来,如果辽东军也能配置上和神机营一样的装备,再加上精锐地骑兵冲杀,日后迎上鞑子,那可就是一面倒的事情。
做将领的,谁不希望自个手下拉出来的都是精兵悍卒呢。装备在里面起的作用,还是非常巨大的,要不为什么最好的东西只有禁军的神机营才能用上呢。
“你们都是血性的汉子,是我大明的忠臣良将。”萧墨轩收起笑容,“皇上和朝廷,不需要你们血洒疆场。皇上和朝廷所要地,是要你们打败敌人之后还能活着回来,那才是真的护我
疆。”
“末将明白了,只有有了银子,有了粮食,才好打战,才好打得胜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便就是这个道理。”汝契的脸上,现出一丝憨笑来,“只是……希望萧大学士能让末将等人少等些时候。”
“我也心急呢。”萧墨轩呵呵笑道,惹得众人一起跟着笑了出来,厅堂里头紧张的气氛,顿时也是大缓。
“只是……适才我却是有一句话说错了。”萧墨轩地脸上又泛起一丝笑来,引得众将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
“皇上和朝廷所要的,并不是你们守边卫城。”萧墨轩缓缓说道,“皇上和朝廷要地,是扩土添疆。”
“也只有如此,包括杨总兵在内的历代烈士,才不算得白洒了热血。”萧墨轩站起身来,长吸了一口气。
“末将愿随皇上和萧大人驰骋疆场,为我大明扩土添疆,百死不回。”汝契心头一阵翻滚,腾的一声半跪了下来。
“愿为我大明扩土添疆,百死不回。”虽是正月寒冬,可小小的厅堂里面,热的几乎要把屋顶都掀了开来。
“你叫汝契?”萧墨轩回过头来,微笑着看着面前。
—
“末将李成梁,字汝契。”汝契目光炯炯的看着萧墨轩。
“李成梁……?”萧墨轩微吸一口气,上下打量着李成梁。从年纪上看,应该是三十多岁的样子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象以前听过,只是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李成梁……好象应该很有名头的样子,只是似乎没有戚继光这么响亮。
“你不是汉人?”萧墨轩猛得一抬头。
“这……末将高祖英曾居朝鲜,后引众内附,得授世袭铁岭卫指挥佥事。”李成梁被萧墨轩这么一问,先是一愣,紧接着又是怯怯的笑了一下,有些担心的抬头看了萧墨轩一眼。
“呵呵,无论是否汉人,我都认得你是我大明子民。”萧墨轩也觉得适才问的有些怪异,甚至可以算是有些失言,连忙抚慰,“皇上,朝廷,天下人,都会认。”
李成梁一家作为朝鲜移民,多少肯定受到过一些排挤和歧视,萧墨轩刚才无意中问起这个,确实有些不适当。
“谢过萧大人。”李成梁的心里稍微安了一些。
“读过多少兵书?”萧墨轩饶有兴趣的看着李成梁。
“不多,末将赋闲于家三十余载,先祖所传,约有百卷。从军后并辽中所记,约数百卷。”李成梁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上百卷还不多,我这两年读的书,全加起来也才十来卷呢,萧墨轩心里有些愤愤的想道。
“那你适才为何如此冲动?岂不知,为将者,心静乃首要?”萧墨轩似笑非笑的问道。
“这……末将知罪。”李成梁有些忐忑的低着脑袋。
“呵呵,诸位好生休息,日后莫负了皇上和朝廷的重望。”萧墨轩的目光四下扫了一眼,“先行告辞。”
“恭送萧大学士。”诸将纷纷屈身抱拳相送。
“你。”萧墨轩走了几步,忽得回过身来,看着李成梁。
“末将……”李成梁一时间还没来得及从萧墨轩刚才的话里脱了出来,愣愣的看着萧墨轩,似乎有些自卑的模样。
“啪……”萧墨轩的两只手,重重的落在了李成梁的肩上。
“有血性,是条汉子;可为将者,并不只是有血性便可。”萧墨轩郑重的说道,“我大明缺的是良将,皇上和朝廷绝不负你。”
一语既毕,萧墨轩在侍卫的簇拥下折过了身,扬长而去。
“汝契,萧大学士似乎看重于你?”朗得功和李成梁向来私交甚密,看着萧墨轩离去,不禁对着李成梁喜道。
“我……”饶是日后李成梁再牛,毕竟眼下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参将,也弄不明白萧大学士突然对自个如此亲热。
摸了摸刚才被萧墨轩拍的有些发麻的肩膀,李成梁却是忽得心头一热。
“成梁也绝不负大明……”李成梁看着萧墨轩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发财了……萧墨轩却是一路走,一路笑,这回不必担心皇上还打戚继光的主意了。
第六卷 第四十五章 早该享福
禁城,万寿宫。
“万岁爷,陈公公刚才送来了东厂和锦衣卫诏狱里人犯的名册,说是请万岁爷您御批。”黄锦扶了一下莲台边上的青铜凭栏,将名册双手呈过。
“万岁爷,若是乏了,还是先回龙榻上躺上许会儿吧,毕竟还是龙体康健紧要。”黄锦看着嘉靖帝,关切的说道。
“皇上不决断,如何送了到我这里来?”嘉靖帝并不急着去接黄锦手上的名册,也没有回床上休息的意思。
“皇上让陈公公给太上皇您带了话,说这些人犯都是太上皇下诏批捕的,若是要处置,还须得请太上皇决断才是。”黄锦呵呵一笑,欠了欠身。
“陈公公?是宫里的哪个?”嘉靖帝忽得抬起头来,朝着黄锦问道。
这些日子,嘉靖帝除了休息便就是诵经,黄锦等人也是怕乱了他的心思,他不开口问,朝廷和宫里的事儿倒也不说。
“便就是原先的御用监掌事太监陈洪。”黄锦连忙回道,“从前陈洪伺候皇上甚少,皇上一时记不得倒也不怪。”
“陈洪?”嘉靖帝有些不解的皱了下眉头,“他眼下也进了司礼监?”
“皇上今个早上刚下的旨意,擢升陈洪做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回道。
“那冯保呢?”嘉靖帝朝着黄锦问道,“皇上何曾与陈洪有过来往?按照资历,陈洪在宫里年头虽长,其实倒也不如冯保。”
“嗯……”黄锦的脚步在地上的青砖上略移了几下,只是没开口说话。
“呵呵。”嘉靖帝立刻会了意,“我那儿子在王府里呆了那么些年。都由他们护着,也不知道深浅。眼下让他们自己为难他一回,倒也不算坏事。”
“只是这宫里头,你还得看着点,别折腾出些乱子来。”嘉靖帝略一思量,又开口说道,“回头派人去和皇上说一声,按照规矩,东厂该是交由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掌握。有些东西,轻易托付不得人。皇上得自个掌握着。关起门来,有些丑事还能遮着,千万别乱了朝政才是紧要。”
“老奴明白,稍后老奴自个跑一回就是。”黄锦应了一声,“万岁爷适才说了,有些东西,轻易托付不得人。”
“呵呵。”嘉靖帝又笑一声,抬起眼来,扫了黄锦一眼,“还是你懂得朕的心意。”
“万岁爷……这……”黄锦把手上的名册朝前递了递。
“拿回去给皇上。”嘉靖帝挥了下衣袖。又闭上了眼。
“皇上说了,这上面有几个人犯。定是要太上皇您钦定不可。”黄锦从脸上挤出一丝为难地笑来。
“哦。”嘉靖帝轻吟一声,这才又睁开了眼,从黄锦手上接过了名册。
“皇上这不是让朕钦定,是在向朕求情呢。”嘉靖帝翻开第一页,目光便就落在了第一个名字上头。
“皇上帮着求情?”黄锦也好奇的朝着名册上瞅了一眼,心里忽得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是谁能有这天大的面子呢,老奴倒是看不出来。”
“朕也觉得身边人太聪明了不好。”嘉靖帝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来,幽幽的瞅着黄锦。
“老奴知罪。”黄锦顿时身上泛起一阵冷汗。只觉得骨头里头都冰凉的。忙不迭的跪下身去,把头压得低低的。
“朕且是说了,太聪明了不好。”嘉靖帝不悦的挪了下身子,“起来说话。”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黄锦定着心性,站起身来,“老奴谢过万岁爷。”
“聪明了不好。笨了也不好。”嘉靖帝盯着黄锦看了半晌,才出了一口气,“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自个心里头明白,不定是要带着朕的名头。”
“老奴谢万岁爷赐教。”黄锦小心地抬起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也亏得是黄锦,若是换了其他人,只怕当下便要脑袋发蒙了。
“去吧。”嘉靖帝合上名册,丢到了地上。
“这……”黄锦愣愣的看着地上的名册,忽然反应过来,跑过去拣了起来。
“老奴遵旨。”黄锦欠了欠身,捧起名册,慢步退了出去。
“万岁爷。”刚走到门边,黄锦却又突然转回身来。
“嗯?”嘉靖帝直直的看着黄锦。
“老奴先伺候太上皇去龙榻着,皇上那里,晚一些时候再去也不急。”黄锦转身说道。
“也好。”这一回,嘉
有再拒绝,而是直接伸出了胳膊,让黄锦扶了起来。
这年后的一段时间,嘉靖帝没能像万邦宁那帮子太医预料的那样直接飞天,已经算是奇迹了,即便是现在,坐了这么长时间已是有些支撑不住。
不过考虑到太医院那帮子家伙的心性,倒也不甚奇怪。给皇上治病,如果你大大咧咧的跑来说没问题。结果给你治挂了,你十有八九不掉脑袋也得蹲大牢,还得戴上一个庸医的名头。
如果你上来就小心翼翼的,装出一副为难地神情,结果有了起色,那么你就是有功之臣,更是医术了得。
所以被半判了死刑的嘉靖帝能回过一口气来,其实也不奇怪。
“万岁爷,适才萧墨轩来了一回。”黄锦扶着嘉靖帝朝着龙床走去,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也是来求情的?”嘉靖帝眉头微皱一下。
“那倒不是。”黄锦把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般,“这海瑞的事儿,他怎么说也牵扯着,要求情,也不是该他来。”
—
“那他如何是不进殿来?”嘉靖帝倒有些糊涂了。
“萧大人说了,这几日他便就要再去了江南,乘这几日,得帮着太上皇把有些事情给办了。”黄锦回道。
“事儿?”嘉靖帝愈加的糊涂起来,在自己记忆里,似乎没托付萧墨轩去做过什么呀。难道是自个病重的时候胡乱说了些什么,现在倒是忘了?
“是萧大人自个做的主张,却又不敢进来见万岁爷您。”黄锦微叹一口气。
“他却是没留了在京城?”嘉靖帝想起黄锦刚才说的话,说是萧墨轩这几日又要再去江南。
“皇上和徐阁老都留了,萧大人只是不肯,说是国事艰难,谋划之事若不能成,就算是位列公侯也算不得荣光。”黄锦无奈的笑了一声,拉过一个靠枕,让嘉靖帝坐下。
“唔……”嘉靖帝的目光有些呆呆地朝着门外看着,过了好一会,才收了回来,“可惜……我大明祖制容不得公侯理政,如若不然,只凭他这一分心意,便就封他一个也不为过呐。”
“老奴看得出来,萧大人图得不是这些。”黄锦把一边的青铜蟠龙火盆移得近些,“不过萧大人毕竟年轻,历练些日子也未必是坏事儿,况且眼下他也进了大学士。”
“哦,也入阁了?”嘉靖帝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来,“可算得是我大明朝开朝以来,年纪最小的阁员了。”
“也算不得,听说是候补阁员。”黄锦也有些不解地说道。
“候补阁员……”嘉靖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那这位候补阁员却是上朕这里来做什么?”
“萧大人心里牵挂着太上皇,担心太医院给皇上开的药方有误,来看了一回。”黄锦连忙回道。
“他懂得用医?”嘉靖帝将信将疑的问了一句。
“萧大人自然是不懂,他只是带了一位宫外地郎中前来,依老奴看,那位郎中也算得高明,太上皇不若召来请他诊断一回也好。”黄锦笑了两声说道。
“哪里请来的郎中?”嘉靖帝刚要躺下去,又坐了起来。
“这郎中太上皇也认得,以前倒也是太医院里的院令呢。”黄锦有些吞吞吐吐的回着话。
“李时珍?”嘉靖帝只略想了一下,一个名字便就脱口而出,说话之间,脸色忽得变了一下。
“不过老奴觉得,那李时珍未必比万邦宁高明。”黄锦心里猛得抽了一下。
李时珍当年曾经劝戒嘉靖帝少进大补之物,辅以清淡养生,只是嘉靖帝没听。眼下若真再要请他来诊断,只怕嘉靖帝的面子上未必过的去。
“这么些年了,他的医术该是又精进了许多。”嘉靖帝的脸色只是变了片刻,立刻又转了回来。
“看人,得看心,而不是看面。”嘉靖帝缓缓说道,“他肯再进京为朕诊断,他的心便就是忠的。忠心之人,自然是信得。你去皇上那里的时候,顺便让皇上给萧墨轩带个信,让他亲自去请李时珍进宫为朕诊治。”
“哎,老奴这就去。”黄锦喜出望外,应了一声就要退下。
“你也是忠心之人。”嘉靖帝眼角浮出几层鱼尾纹来,“朕眼下才是明白,朕早就应该享福了。”
第六卷 第四十六章 分人情
京城的官驿里出来,到乾清宫的这一段路上,萧墨轩觉若要用字句来形容起来,那便就是欣喜愉悦。
两年前,当自个第一个醒来的时候,看着满眼的奇装异服,也在心里头暗暗猜测过自个到底是到了什么时候。
两年后的今天,当自己站在承天门前的时候,却是禁不住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相比起那个在东方海岸线上架起一尊大炮就可以征服一个国家的年代,在公元一五六二年的天空下,人们心里尚存着一件弥足珍贵的东西,那就是“骨气”。
从看似庸懒的嘉靖帝和隆庆帝身上,到一个小小的辽东参将,再到眼下已从王府仪卫转到了锦衣卫千户的周牛山身上,萧墨轩都可以清楚的看见那一丝尚存的骨气,只要有这一丝骨气尚在,东方的崛起将势不可挡。
乾清宫。
“子谦,你可是来了。”刚迈进了乾清宫东暖阁的大门,隆庆帝便迫不及待的让人搬来一张凳子,让萧墨轩坐了下来,眉色之间,现出一丝忧虑。
“如何?太上皇已是定了罪?”萧墨轩一抬头就看见了搁在御案上的名册,顿时也是心头一寒。
“自己看罢。”隆庆帝一扬手,名册落到了萧墨轩身上。
“太上皇的意思,恐怕是这份君臣情谊该是由皇上您来收了。”萧墨轩看着手上那份空荡荡的名册,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掌,心里却热了起来。抬起头来,朝着隆庆帝笑道。
“可是父皇……”隆庆帝仍有些犹豫,在皇帝老子眼皮底下做了这么多年的王爷。凡事都只想着低调,如果说在金殿之上还能撑起气来对着满朝文武牛一下,可眼下要隆庆帝直接对着自己皇帝老子摆牛气,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倒不就只是放一个海瑞出来这么简单,最大的问题是,在嘉靖帝和海瑞地这一顿叫板里头,总归得有一个算是错了的人吧。如果直接把海瑞给提了出来,那不就等于说是嘉靖老人家错了嘛。隆庆帝向来也知道,自己.就算他自个肯丢了下来,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又岂能这么随便的摆弄了。
“太上皇顾着皇上,舍得自个给皇上立信呢。”萧墨轩满脑子的阳光,却没留神某人脸上阴暗的偷笑。
“放海瑞出来,倒也不难。”隆庆帝正一下脸色,开口说道,一边说着,一边瞥着萧墨轩脸上的表情。
对于海瑞的事儿,萧墨轩毕竟含着内疚。听隆庆帝这么一说,未免有些喜形于色。
“只是……”隆庆帝咋了下嘴巴。右手合在左手上边拍了几下,“子谦……”
“臣……”萧墨轩有种不良预感,但是又说不清怪在哪里。
“此事事关太上皇颜面,须得低调处置才是。”隆庆帝若有所思的说道。
“圣明无过皇上。”萧墨轩点着脑袋应着声,眼下要紧地是把海瑞从那捞子诏狱里折腾出来,要不自个可就得一直背负着这块心病。而隆庆说的一点毛病也没,做儿子的顾及点老子的面子,这理说上天去也没错。
“不若你带他去江南罢了,眼下你封疆两省,容这一个小吏。当是举手之劳。”隆庆帝笑眯眯的看着萧墨轩,“既然太上皇把这份人情给朕做了,朕也不妨再分你一半。”
“臣……”萧墨轩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冷,像是出汗了。咋还发冷呢。
海瑞是清官是不错,可只适合丢在人家地盘上,或者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萧墨轩虽然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可自认并算不得一个清官。
尤其是日后做了应天巡抚的海瑞把对他有大恩的徐阶折腾的差点家破人亡地那一场,萧墨轩对那一段可是记忆尤新。
这回萧墨轩去江南,海贸一事乃是大重之一,又想拉着那些大户卖力,又不给他们搞点中产阶级特权,显然有点不可能。大尺度上,萧墨轩可以掌握着,可小事情上,难免也会有些疏忽,可偏偏这海瑞就是个眼里进不得沙子的人。搞倒退地小农经济,破坏市场经济,无视宏观调控,可偏偏又是个清官,还真不好拿他怎么样。最起码,萧墨轩眼下心里头就是这么想
也不能怪萧墨轩,只能说几百年来,海瑞的形象被塑太彻底了,就是连和海瑞接触了好几次的萧墨轩,一时间也不能完全转了过来。
当然,如果萧墨轩知道,自己当年和海瑞谈过的那一篇《国富论》,已经让京城的炭窑里在年前多卖出了几十斤木炭,兴许也至于这么紧张。
“微臣……遵旨……”萧墨轩甚有些不情愿的顿首回道,“臣谢圣上隆恩。”
“哎……莫谢,莫谢。”隆庆帝乐不可支的拍了拍萧墨轩的肩膀,“且是谁让朕和你还有个师兄弟地情分呢。”
大明嘉靖四十二年,正月三十。
虽是眼看着就快要出了正月,可是京城里的天气仍是有些要冻掉人鼻子。昨个日中打屋檐上落下的雪水,全铺在了街道两旁的青石板上,被夜里地冷风一回,都结成了薄冰,踩上去都是“咯吱”作响。
两彪人马,都是从东安门方向过来的,一彪是打萧府里出来的,另一彪却是打京东官驿里出来地。
打萧府里出来的这彪人马,比起另一彪来,明显气势大了很多,队伍里头时不时的露出几只锦鸡或者孔雀,贴在补子上光鲜的摆弄着自个的羽毛。
—
“李总兵,是萧大人的车仗。”辽东游击将军郎得功,心里稍微带着几分嫉妒,勒住缰绳,朝着前面马上的李成梁说道。
也难怪郎得功心里头会有些嫉妒,虽说他向来和李成梁私交颇好,这一分嫉妒里头,也并没有带上恶意。可是一个小小的参将,只是见了萧大学士一面,就连跳两级,成了手握兵权的一方总兵,任谁也会心里有些嫉妒。
其实别说郎得功了,就是李成梁自个也有些云里雾的,丝毫不明白萧大学士如何就会看上了自个。
“车马靠边。”李成梁低着个脑袋,正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听见郎得功这么一招呼,连忙勒住了马。
前来相送萧墨轩的,内阁里的阁员里头,只有一个张居正。眼下正扯着萧墨轩的袖子,嘴里头叮嘱个不停,说的无非是些回了江南以后做事的道理奇[-]书[-]网。从前俩人都在江南,张居正凡事帮萧墨轩担待的也不算少,眼下再去江南,却只剩了萧墨轩一个,不知怎的张阁老对这个得意门生倒是有些放心不下。
“汝契。”萧墨轩被张居正扯着袖子,两眼茫然的不住点着脑袋,猛然间目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像是逮到了救星一般。
“末将见过萧大学士。”李成梁见萧墨轩身边拥着的都是朝廷里的大员,也不好上前搭话,本想让到了一边,让萧墨轩车马先出了城,却没想到萧墨轩居然先朝自个打了招呼,顿时心头一热,忙不迭的上前行礼。
“汝契,先见过张阁老。”萧墨轩微微笑着朝着张居正平了平掌,“日后你镇守辽东,少不得和朝廷里头打交道,有张阁老在,自当随时请教便是。”
“末将李成梁,见过张阁老。”李成梁转身向张居正行礼,“甲冑在身,不能全礼,请阁老恕罪。”
“哦,李成梁……”张居正笑眯眯的看了李成梁一眼,又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瞅了萧墨轩一眼,“皇上御点的新任辽东总兵?”
“正是末将。”李成梁站直了身子,垂手直立回道。
“我且是还要和诸位前来相送的大人一一道别,眼下辽东无将镇守,汝契且莫耽误是了。”萧墨轩朝着李成梁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走。
“这……”李成梁有些犹豫的看了萧墨轩一眼。
“国事为重,有些规矩,不理也罢。”萧墨轩若无其事的微微摇头。
“两位大人保重,末将先行告辞。”李成梁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又在马上向着萧墨轩和张居正一作揖,领骑而去。
“孺子可教。”张居正有些愣愣的看着李成梁的背影,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说的到底是谁。
“学生此去,老师可再有教诲?”萧墨轩恭敬的对着张居正说道。“没了。”这一回,张居正倒说的干脆。
第六卷 第四十七章 兴化之陷
明嘉靖四十二年,正月。
俞大猷奉调离闽入粤剿倭,浙江海道在戚继光的领军之下也是对残余倭寇步步紧逼。
俞大猷入粤之后,闽中倭寇颓势大缓。劫掠浙江、广东等省的倭寇纷纷乘机窜入福建,与原在福建的倭寇互相联合,大举进犯福建各地。先后攻掠邵武、罗源、连江、寿宁、政和、宁德、福清、长乐、龙岩、松溪、大田、古田、田。
当年正月二十六,倭寇攻陷兴化府,将府城焚掠一空。自倭寇犯东南以来,破州、县、卫、所虽有百余计,但从未及府城。兴化为福建大府,最为繁富,至此为倭寇所陷,远近为之震动。二十九日,倭寇又陷平海卫。
六日后,广东香山县又传镜佛朗机人作乱,强索邻近田地若干,乡民大动,佛朗机人执火器相对,乡民死伤愈百,香山知县往抚,乃稍平。
正月底的事儿,尚且未及传到了京城里头。二月初五的时候,萧墨轩也正在前往江南的水路上头。
等到消息折了一回,从京城折回传到南京的时候,萧墨轩恰恰刚打官船上走了下来。
“恭贺萧大人进加大学士。”听说萧墨轩打京城回来的消息,直浙两省的大户和南京所在的官员早就抖擞了精神,甚至有的直接打昨个早上的时候,便就在码头上等候着了。
南京六部里,原本还有几个不屑的,听说萧墨轩加了大学士,也是不敢怠慢,纷纷结了伴前来迎接。
经略府经历卢勋。原本就是随在萧墨轩身边的,也早就和徐渭两个备好了车轿,等在了码头边上。
萧墨轩对着前来相迎的官员们一一见过,转过了身,就要朝着轿子里头钻了进去。
“大人,是先回府邸,还是先回衙门?”卢勋凑近了轿子,小声的问道。
“府邸。”萧墨轩想也没想就吐出了两个字,这么长时间了,连春节都没陪着老婆们过。这打京城回来了,自然要好好弥补几天。
“哎,谨遵大人吩咐。”卢勋应了一声,就要吩咐起轿。
“新近可是有什么大事儿?”萧墨轩向后靠了一下,让身体贴在软绵绵地轿垫上,惬意的眯搭上了眼睛。
“耐得大人料理,这年前年后的,直浙两省都是井然,若要出事儿,也不该出在咱们这里。”卢勋把脸贴在轿帘边回道。
“哦。”萧墨轩坐了这么些天的船。也是有些疲了,嘴里说出来的话。也是有些有气无力的,“那倒是哪里呢?”
“今个刚接到朝廷和闽中的通报,说是自俞将军入粤之后,闽中倭寇乘势大乱,已是占了兴化城,上个月的二十九,又陷了平海卫。”卢勋顿了一刻,才开口说道。
“倭寇陷了兴化?”坐在轿子上的萧墨轩猛的一惊,坐直了身子。
这么些年来,倭寇虽然凶猛。可是还从来没有攻陷过州府大城,尤其自胡宗宪总督江南之后,倭寇元气大伤,如何反而能陷了大城。
“停轿。”萧墨轩脸色一冷。轻喝一声,“这么大地事儿,缘何适才不说?”
“闽中眼下虽是险恶。可毕竟不归着大人这里管,况且军事上的事儿,已经有了谭总督调遣,不日戚将军就要领军入闽支援,下官以为……”卢勋也没想到萧墨轩的反应会这么激烈,顿时心里也是一惊,“下官以为,大人一路劳顿,总该是歇息上几日才是。”
“糊涂。”萧墨轩顿了顿脚,“眼下本大人受皇上重托,加文华殿大学士,江南形势又岂能不尽心,若传了出去,他人只认我萧某怠慢。”
“倭寇原本各自为战,为何今日却大集闽中。只说兴华府高墙坚壁,也非倭寇常力所能陷,其中定是有什么玄机才是。”萧墨轩的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这……属下知罪。”卢勋这才反应了过来,额头上也立刻泛起了一层冷汗,“快,快,起轿,送大人去经略衙门。”
“还有徐先生,徐先生呢?”萧墨轩把脑子伸出轿子外面,四处的看着。
“徐先生适才已经骑了马,先回了衙门。”卢勋向后探了一眼,朝萧墨轩回道。
脚力,速速前去。”萧墨轩放下轿帘,只觉得一阵马在道上奔了起来。
南京,直浙经略衙门。
—
“徐先生已是到了?”等萧墨轩迈进公房的门,便就看见徐渭已经坐在了里头。
公房的四角,也已是加上了通红的铸铜火盆,把屋外的寒气隔在了门外。
“在下料定萧大人定是要先回衙门。大人自水路而来,水上寒气最是重,所以先行回来,命杂役烧好了炭火,帮大人驱逐寒气。”徐渭见萧墨轩进来了,点了点头,微微笑道。
“徐先生知道萧某会先来这里?”萧墨轩不由得一愣。
“如果萧大人不先回衙门,那便就不是萧大人。”徐渭呵呵笑了几声,帮着萧墨轩把公房的门掩上,把风挡在了外边。
“徐先生可是看出了些什么?”萧墨轩解下肩膀上地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这段时间萧墨轩虽是不在,但是每天的打扫仍是不敢怠慢。
“萧大人不妨把自己想地说于徐某听听,徐某也好看看与大人所想又何不同。”徐渭并不甚急着开口说事情。
“适才只是听卢大人提起一二。”萧墨轩略一思量,开口说道,“自从徐海,王直两寇覆灭之后,东南倭寇一直未成大气候,更兼谭总督和戚将军,俞将军奋战,倭寇几不能近岸。这一回倭寇能攻陷兴化府和平海卫,比起当年徐,王两人更加势盛。现今倭寇向来各自为战,究竟是何人有如此能耐,竟能聚起三省倭寇同犯闽中。”
“嗯。”徐渭点了点头,附和着萧墨轩的话,“可是萧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萧某打京城离开的时候,闽中之事尚且未传到了京城,这些日子也都在水路之上,自然不明。”萧墨轩直言相告。
“萧大人,请看。”徐渭走到墙边,掀开幕布,指着地图上的兴化城说道,“兴化正处泉州,福州两府之中。只论兴化一城而论,城中守军亦有数千,城外又有数处卫所环卫,每处卫所,兵力不下千人之数。即使有上万倭寇聚于城下,兴化一城,只固守几日,等候泉州和福州援军往救亦是不难。可据闽中军报所言,兴化城在倭寇攻势之下,未及一日即溃。”
“未及一日即溃?”萧墨轩顿时大吃一惊,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地图上边。
与倭寇作战,萧墨轩也亲自经历过,那一回血战台州,守得如此艰难,一大半原因是因为台州城里的守军被倭寇使用调虎离山之计诓走。如果按照徐渭所说,兴化城里守军齐备,如何会在倭寇的手下连一日都坚持不住?倭寇什么时候凶猛成这样了?
“萧大人可知为何?”徐渭脸上的表情甚是严肃。
“为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远远超出了萧墨轩的预料。守军齐备,拥有高墙利炮的兴化城在倭寇面前连一天都没能坚持,这事若传到朝廷里去,任谁也不会相信。
这些年来,大明地军备是有些败坏不错。但是相对来说,东南沿海一带的军备,因为要抵御倭寇,所以比起内地各省来说,要好上许多。
“原本我也是不信。”徐渭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徐某虽是不才,当年好歹也随着胡部堂打过几年倭寇,对于倭寇的战力也颇有几分了解。任别说这一群临时聚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即便是当年地徐,王两股倭寇来了,也未必敢说能在一日之间拿下兴化。”
“闽中的通报,是正月三十传来的。”徐渭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因为大人,故而在下以大人名义接了下来。”
“当日在下便就派了信使前往戚将军营中,请他派人询问闽中所历。戚将军当年曾经领军入闽助战,在闽中颇有几个老友,问得出话来。”徐渭不紧不慢地说道。
“如何?”萧墨轩又紧追着问。
“倭寇围攻兴化,用上了红夷大炮。”徐渭看着萧墨轩回道,“况且倭寇所用火炮,比起兴化守军所用射程更远,堪比我直浙两省军备所用。”
第六卷 第四十八章 怪事
“倭寇用上了火炮?”萧墨轩听了徐渭这么一番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萧墨轩造出“卯子号”火药之后,因为目前产量尚且有限,只足够装备直浙两省和京城禁军的装备,有好东西,当然得先尽自己这边用。即使是北方九边,用的火药仍然是以前的存量,兴化城自然也就毫不例外。
“卯子号”火药和明军以前常用的火药的区别,萧墨轩还是清楚的。同样的佛朗机炮,如果用上了“卯子号”火药,射程可以足足增加一里地,与目前的葡萄牙海军所装备的火炮基本相当。而这样的火药如果用在了原本射程就最远可达十来里地的红夷大炮上边,射程更是足足可以增加三四里。
正如徐渭所说,正月二十六倭寇围攻兴化城的时候,兴化城直接就是完全暴露在了倭寇的炮火之下而毫无反击之力。倭寇在用红夷大炮消灭了兴化城楼上明军的火力点之后,又用炸药炸开了兴化城门,千年大府就此陷落。
之后由大才子王世贞之孙,王也亭主导编撰的《明书.殇》中,详细记载了嘉靖四十二年兴化城陷落的详情。章节中最后一句话说的是:自此之后,两军交战咸以火器相争雄,冷刃之接,不复矣。
也就是说,自从兴化一战之后,在包括大明在内的整个世界范围内,火器之间的较量逐渐的代替了短兵直接相接的场面。胜负地关键,往往由所拥有的火器的实力来决定。一个时代落幕了,另一个时代登场了。
“倭寇哪里来的如此火器?”萧墨轩只觉得脊梁背上一阵发寒。倭寇既然能拥有射程远远超过普通明军的红夷火炮,那么倭寇手里的火铳和佛朗机炮自然也威力远远超过粤闽两地的明军。
适才在路上的时候,萧墨轩已是得知,谭纶已经下令,命戚继光领军入闽助战。
如果徐渭没有从兴化一战中看出了苗头,并且已经知会了戚继光。戚继光带领“戚家军”入闽作战的时候,仍然套用之前的战术,只摆出什么“三才阵”。“鸳鸯阵”冲杀倭寇,那么可想而知,必定会导致重大损失。
“倭寇哪里来地如此厉害的火器?”萧墨轩咽了下口水,想要平复一下心里略有些焦躁的情绪。
“萧大人问的明白。”徐渭淡然一笑,在萧墨轩的面前坐了下来,“可徐某却不尽明白,我直浙军中的‘卯子药’,向来管制极严,断不会落到了倭寇的手里,即使偶有遗留。也断不会足够倭寇攻城之用。火药配方,也只大人等数人知晓。便是连徐某也没见过。”
“在大人未归之前,徐某已是以大人名义派人查访,明白‘卯子药’配方之人,皆有详查,并无一人有外泄之嫌。”徐渭抿了下嘴唇回道。
“那总不是我泄露出去的罢。”萧墨轩只觉得头疼至极,顺口笑道。
其实萧墨轩倒不是因为担心配方真的泄露,而是担心倭寇手里有了如此厉害的火器,今天能去打兴化,说不定下回就冲着自个地地盘来了。
虽说萧墨轩并不担心直浙两省的明军会在倭寇面前落了下风,可是如此折腾。海贸一事还做不做了?战端一起,花费惊人,倭寇本来就是不要命地亡命之徒,做的就是无本的买卖。手里又有了利器,更是肆无忌惮。他们不怕,可明军和大明的百姓却赔不起。
更为可怕的是。倭寇向来游历海上。自从直浙海道的兵船装备了新的火药之后,海上来往的兵船和商船也遇见过几次倭寇,每次都能大获全胜。所以当日在京城的时候,萧墨轩才敢在隆庆帝面前说下一年获利百万的豪言壮语。
眼下双方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地时候,那么也就是说,倭寇很有可能要再回来了,海道的安全,也就再难以保证了。
“难道是?”萧墨轩脸笑完了一阵,忽得冷了下来,愣愣的看住了徐渭。
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徐渭也直直的迎上了萧墨轩地
“佛朗机人。”萧墨轩和徐渭两个,几乎同时的说出了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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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是从佛朗机人手上买来的火炮和弹药,如此一说,倒是说得通。”徐渭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佛朗机人向来重利,倭寇劫掠东南,手上也该是积财不少,大有可能以财物向佛朗机人购买火炮。”
“且容我略思片刻。”萧墨轩心里甚是赞同徐渭地这一段话,可是隐隐间,却总觉得像是缺少了点什么。
倭寇可以向佛朗机人购买火器并不奇怪,可是奇怪的是,根据军报所言,这次围攻兴化的倭寇是十来股倭寇聚合而成,领头的便就是横屿岛的吴平。
这些倭寇向来各自为战,互不听号令,这一回,为何如此齐心。更奇怪的是,俞大猷是年后过了初八才领军转入粤地的,而还未到了十五,这十来股倭寇便就齐聚闽地,反应如此之快,除非是萧墨轩自个调遣军队,才敢说能赶得上他们的速度。
“难道倭寇事前便就知道俞将军要入闽?”萧墨轩有些大惑不解的喃喃自语着。
“这……”徐渭一阵语塞,“俞将军也是在年后才接到了兵部入粤助战的军令,俞将军向来治军严谨,即便是要大军开拨,也只需一两天准备,绝不会老早便在那里打理。若想要在军中混入奸细,更是不易。”
“那会不会是闽中解送补给之人泄露了消息?”萧墨轩又扯出了一个由头。
俞大猷大军开拨入粤,那么原来在闽中的地方补给,自然是要事前便收到了消息。
“难道萧大人以为,若是俞将军在闽中,倭寇便不会进攻兴化?”徐渭摇了摇头,眼睛却是盯上了墙上的地图。
“徐先生所言有理。”萧墨轩顺着徐渭的眼神往地图上一瞅,便就看出了端倪。
俞大猷一军原本就是驻扎在闽粤交界的漳州和潮州一带,说是入闽参战,也不过是把驻地向南移了两三百里,到了惠州一带。
而在地图上,兴化城却是福建海道的正中间。即使当日倭寇进攻兴化的时候,俞大猷尚且没挪动地方,那么他若想要领军支援兴化,也需要经过漳州,泉州两地,等抵达的时候,起码也已经是两三天以后。
而福州和泉州两地的守军,明显可以在俞大猷抵达兴化之前抵达。
也就是说,不管俞大猷有没有挪动地方,倭寇都会在正月里登陆闽地,这一切,都和俞大猷没有太大的关系。而萧墨轩适才想的,明显已经进入了一个误区。
“倭寇这是早有图谋呐。”萧墨轩的目光并不急着从地图上移开,而是轻声叹道。
作为统率两省军政的直浙经略,萧墨轩一点不熟悉倭寇的习性,那么就是笑话了。
各股倭寇之间,若是想要合力劫掠一地,那么至少先要把头目们聚集在一起讨论。而只讨论一次,几乎不可能立刻就有结果。也就是说,这十来股倭寇,可能早在年前便相互间就达成了一致。
“只是有一事,徐某且也真是不明白。”徐渭也看着地图,小声嘀咕着。
“徐先生请说。”萧墨轩惟恐会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连忙伸手问道。
“倭寇劫持陆上,向来劫得财物,奴隶之后便就要急着离去。”徐渭甚是不解的对着萧墨轩说道。
“可是这一帮子倭寇,占领兴化之后,到目前已是过了十来天。”徐渭皱了皱眉头,“根据昨日戚继光将军给经略府送来的消息,这些倭寇已是明知朝廷已经派出了大军清剿,却仍是死死占据在兴化城中不肯挪动,这倒是为何?”
“倭寇还在兴化城中?”萧墨轩听了徐渭的话,顿时也是一愣。
正如徐渭所说,倭寇向来所为的不过是财物,奴隶。向来夺下一地之后,没有长时间在这里停留的先例。
第六卷 第四十九章 疑虑
这倒是怪了……”萧墨轩微微吸了一口气,抬起拳头袋。
倭寇再厉害,毕竟也只是倭寇,和大军大规模正面作战,绝对没有便宜可占。
虽然历史上曾经有小股倭寇窜入陆上,不但顺利的逃脱了上万明军的围追堵劫,甚至还顺路打家劫舍。但是那只是小股,顶多数十到百来号人,论起来,就是和游击队差不多。所以大军抓不到,也不奇怪,不但不能把责任全推到明军身上,更不能和大规模正面作战可比。
“大人,若是这股倭寇是您所带领,在如何情况下,会做此举动?”徐渭也沉思半晌,开口对萧墨轩问道。
“我……”萧墨轩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哦……徐某并且说萧大人是倭寇,只是想请大人设身处想。”徐渭见萧墨轩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连忙说道。
“这个自然知道。”萧墨轩把自己扔到了覆着皮棉垫子的太师椅上。
“若是我……为何盘踞不离。”萧墨轩口中念念有词,“无非会是两个可能。”
“大人请说。”徐渭拱手请道。
“其一,是想走却走不了。”萧墨轩慢慢说道,“入海的道路和海道皆被封锁。”
“不过以倭寇的习性,向来不会不留后路,能兴起此等大乱,定是有些手段,况且兴化城离海道并不远,若是等朝廷大军云集,更是走不了。若是想走,拿下兴化之后一两日,在大军抵达之前就该是离开。”徐渭接过了话来。
“不错。”萧墨轩食指在案桌上轻轻的点着。脑袋也跟着点个不停,“其二的话,除非我心知会有强援,可谋得几分胜算。”
“大人该是知道,此次倭寇大举进占兴化,已是几乎倾巢,援军何在?”徐渭又接着说道,“况且眼下倭寇虽是占了兴化等地,却也只能算是孤岛悬于海内。”
“难道这些倭寇真的是想起兵造反,混一个皇帝当当?”萧墨轩越想越纳闷。甚至还有几分好笑。
且不说眼下天下还算得是太平,想要起兵造反不会有什么人支持,就只算起这么些年,倭寇在东南沿海所欠下的血债,也只能处于被动。况且这回戚继光已经领军入闽,前头传来地消息,广东方面也已经派出广东总兵刘显入闽穿插左翼协助,回师闽中的俞大猷而侧应右翼,数万大军云集兴化,兴许就在这几天便会对兴化城发动攻击。倭寇如果想要突围。眼下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难得的是。倭寇们还在兴化城里喝茶打屁,顺便打劫几户人家,调戏几个民女,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那里等死了。
想死,也没必要这样来送死呐,你们不是喜欢在海上嘛,干脆就投海自尽,不倒更落个干净。不过倭寇似乎大部分也是明人下海,兴许是想落个叶落归根吧。
“徐先生可能看明白?”萧墨轩满怀期望的看着徐渭。这家伙名头这么大,该是有些想法吧。
“徐某是凡人。”徐渭也无可奈何的轻叹一口气,摆明了一副就等着大人你来拿主意的模样。
“不过……”还没等萧墨轩低下头去,徐渭又开了口。
“依徐某所想。大人所说的第二钟可能中,其实又有两种可能。”徐渭若有所思的说道。
“哪两种?”萧墨轩迫不及待的追问。
“其一便就是残余倭寇越海而来,试图救出被困在兴化城里地倭寇。”徐渭看着萧墨轩说道。
“倭寇想反咬。戚继光该不会上这样的当,若是真有倭寇来,只当是围点打援了。”萧墨轩连连点头。
“入闽作战的三位将军,皆是俊才,当不会上了倭寇的当。”徐渭朝着萧墨轩微笑,“三位将军也该是想到了倭寇可能援救的可能,不可能不防备,大人能想到这一层,若有倭寇援救,以攻为守,看来对军事上也倒是颇有几分造诣。”
废话……萧墨轩有些无可奈何的瞅着笑眯眯的徐渭,以前和他不太熟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家伙也这么罗嗦呢。
“这第二种可能。”徐渭似乎也觉得萧墨轩的目光有些异样,连忙继续说道,“兴许倭寇
所谋。”
“所谋为何?”萧墨轩渐渐的也听出了些味道来。
“倭寇所谋地,兴许也有两种可能。”徐渭点着脑袋,伸出手指在铁力木椅把上敲了几下。
“徐先生尽管说便是,子谦洗耳恭听。”徐渭解说的虽是精彩,可人地耐心毕竟是有限的,老给他这样两种可能,两种可能的继续下去,简直无异于催眠。
“大人请看。”徐渭站起身来,又走到了地图边上。
“兴化依托海道,等大军合围之时,倭寇若是想再要逃窜,也只有走海道一路。”徐渭敲着地图,声音也无形中提高了几度,“眼下除了陆上三军以外,浙,闽,粤三省兵船,也已是汇集海道,防的就是倭寇会借此道而遁。”
“若是有人能灭我海道兵船,再登岸与兴化倭寇里外合击陆上三军,兴许还有胜算。”徐渭托着个下巴,慢条斯理的抿着话,“或是,倭寇已是在其余地方聚集重兵,等的就是兴化战开,他们好乘虚而入兴化这一股倭寇,才是真正的调虎离山的诱饵。”
徐渭的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就是连徐渭自己,也觉得可能不大。
近百条兵船游弋海道,倭寇想吃了这批水师之后再援救陆上,明显不大实际。至于在其他地方聚集了重兵,就更不大可能了。倭寇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钱财,也不是城池,是人。
—
兴化城里成千上万地倭寇,听说就连吴平都亲自领着人进去了,就算倭寇再劫掠了其他地方,一下子在兴化损失这么多人手,也是他们承担不起的。
“疯了,疯了。”萧墨轩拍着脑门,让自己清醒一些,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龙江和清江的船坞,自打去年年中起,便就忙着不停。所造船只,除去用在货运上的,去年我进京前,便就有八九艘带铁甲地福船成了型,过了这个年,船上的帆桨火器,也该是大略备好,徐先生若是不放心,不若干脆就也带了去闽中海道转上一圈,顺便帮我问候一下戚将军。”
萧墨轩和俞大猷的关系算不上太亲密,对刘显更是只听过个名字,萧墨轩自个最关心地,仍只是戚继光。
“大人说笑了,徐某胸中点墨,不过是纸上谈兵,怎比得上戚将军。”徐渭经过胡宗宪一事,性情竟是洒脱了许多,“其中兴许另有隐情罢了。”
安南,清化郡。
“轰……”的几声闷响,低矮的清化郡城墙上,顿时腾起了一股黑烟。碎裂的砖石纷纷扬扬的从城楼上落了下来,混杂着破碎的内脏和碎肉,飞出老远。
“上校先生。”卡瓦略像只兔子一样,蹦跳着跨过地上的沟壑朝着雷耶斯跑了过来。
“这里是明国的土地吗?”没等卡瓦略开口说话,雷耶斯立刻问道。
人们向来总是会说,在辛亥革命之前的中国人从来没有彻底的去了解过西方,可实际上,西方对中国的了解也未必就那么详尽。但这也倒不能就说是西方人错了,实际上,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安南都是中国的一部分,而安南真正的原始母语,也不是今天我们所听见的类似拉丁文的东西,而是汉语,是汉语孕育了安南文明。
“谁知道呢。”卡瓦略耸了耸肩膀,“他们说的都是同一种语言,服装也大致相同。”
“只不过,他们的城堡看起来太小了。”卡瓦略的手指指向了两三里地以外的城池。
长宽都不超过三百丈,城墙更是只有两丈高,对于曾经亲眼目睹过大明雄伟的城池的雷耶斯和卡瓦略来说,这确实太寒碜了。
在十几门佛郎机炮的轰击下,仅仅只有六尺厚度的城墙已是伤痕累累。整个城池,就像是一只巨大的乌龟,把脑袋缩在壳里,忍受着敌人的袭击。
从清化东侧沿海登陆的葡萄牙军队,原本还有几分忌惮,只敢前进到离城四里地的地方。可一番炮击之下,却没见城里有半点要用火炮还击的意思,这才又继续推进到了城前两里地的地方。
第六卷 第五十章 暗战
元一四零零年,越南发生宫廷政变,胡姓大臣杀死越位称王。
一四零七年,明帝国永乐大帝遣使送回的陈朝王位继承人,却被胡王所杀。永乐大帝发兵攻入安南,并于升龙建立交趾布政使司。同年,大明铁骑兵锋直逼暹罗,真腊,老挝,设宣慰司于苏门达剌港。包括朵甘和乌斯藏都指挥使司在内,在这一时期的大明疆域达到了整个王朝的最高峰。在击败并且招降了元太师哈纳出之后,外兴安岭乃至外兴安岭的广袤地带(今天俄罗斯的远东地区),已经正式纳入了帝国版图。其他还包括,蒙古草原的部分地区,今天泰国,缅甸,老挝的一半地域,大部分越南领土。整个不丹,锡金以及今日印巴交界的克什米尔地区,以及今天新疆的三分之一地区。帝国总疆域接近一千两百万平方公里,大抵与后世的清朝最颠峰时期相当。
如果再算上永乐大帝五次亲征北伐时期,在北方所控制的少部分西伯利亚地域,以及苏门答剌港以北和西部受明廷羁的奴尔干都司,五番王驻地,哈密卫。帝国在颠峰时期实际控制的地区直抵西伯利亚勒那河以东,甚至超过了一千四百万平方公里。所以,拿明朝中后期逐渐衰败时候的疆域来和后世的清朝最颠峰时期来相比,是愚蠢的,而今天中国的东北部地区,是明帝国击败并且招降了元太师哈纳出以后,从元帝国手中接管而来的,并不是所谓的嫁妆。可惜的是,这块曾经广袤的土地,在今日已经大部分被北方地俄罗斯帝国握在手中。
公元一五六三年的春天。已经再次从明帝国分立的安南,仍然处在一片混乱之中。莫氏王朝虽然在名义上占据了统治地位,但是实际上整个国家被分成了南北两块,分别由南方的阮主和北方的郑主统治,相互之间时常互为攻伐。
从海上登陆的葡萄牙军队,在海军上校雷耶斯的带领下,使用重炮轰开西都清化城门,并试图向北推进,直逼东京。占据安南北部的郑主军队无力抵抗,三五天之内就连连败退。郑主遣使至东京(河内)向莫氏王廷求援。东京莫王朝发飞骑十二北上。直入明境。
大明嘉靖四十二年二月二十六日。
浙江总兵戚继光,兵部总兵官俞大猷,广东总兵刘显三军齐发,朝着仍被倭寇占据着的兴化城进逼而去,离兴化城不足百里。
因为浙江戚继光军据中军,除直接发抵军中的文书外,二月二十五日,自北京兵部发出地密函同时送抵南京,同时送达的,还有一份隆庆帝的密件。
南京。直浙经略府。
“萧大人,倭寇当真会从海上攻击?”直浙总督谭纶。吃惊的看着萧墨轩。
今个经略府的公房内,不但徐渭在,谭纶,王浚等人也济济一堂。即便是宁波市舶司监管太监田义,也占了个位置。只是一脸横肉的田公公看似对萧墨轩所说的事儿,兴趣并不甚大,耷拉着个脑袋,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的,看起来心里头也不大好受。
“田公公,眼下已近三月。南风劲吹,年前派到南洋去的货船,眼下折返了几艘?”萧墨轩并不急着和谭纶解释,而是冲着田义问道。
“回大人地话。”田义听见萧墨轩在问自个话。连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拱手回话。
眼下的萧墨轩已是文华殿大学士,虽然还没正式入阁。可全天下地人都知道这只是迟早的事情。况且以前嘉靖帝摄政的时候,田义还能有些法子节制萧墨轩,眼下新皇继位,萧墨轩在田义面前已经有了压倒性的优势。按照宫里的规矩,田义在宁波也就是几年的光景,日后回了京城,恐怕还要劳烦萧墨轩多多关照,所以态度比起以前更是恭谨了许多。
“去年年前派到南洋去的货船约有十六艘,按照时候来算,该是在这个月便就折回,况且眼下南风劲吹,按理说,月初的时候就应该到了宁波。”田义仔细的回着话。
“眼下到了几艘?”萧墨轩又问一声。
“两艘。”田义垂了下眼皮,轻轻的回了一声,“据回来地船只回报,十七艘货船和六艘护送的兵船,正月底的时候本就该启程回宁波,却被佛朗机人半途羁押在吕宋一带,回来的两艘,也是乘夜冒险出海,才走了回来。”
“不是派了兵船护送了吗?”谭纶这段时间地心思都用在了提防倭寇上边,并不知道市舶司的事情,听见田义这么一番话,顿时就急了。
谭纶虽是文官出身,可是其人倒也刚猛,
时甚至亲自上阵斩杀,愤怒之时性烈如火。一拳砸重的红木桌面上顿时也现出一丝裂痕。
“佛朗机人在吕宋地火炮船,有数十艘之多,如何为战?”田义也不和谭纶细细分辨,只是嘀咕了一句。
徐渭转过脸色,淡淡的看了萧墨轩一眼,却没说出话来。
—
“昨个皇上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旨,诸位大人谁要拿了去看?”萧墨轩抬了抬手,将面前的黄绢朝前推了几分。
“请容下官一览。”谭纶这时候火上心头,哪里还按捺的住,加上平日和萧墨轩私交不错,也知道萧墨轩说的是真话。当下起身上前几步,捧过黄绢。
“安南请援?”谭纶看着黄绢上的手谕,不禁惊呼一声,只是脸上的神色却不算太难看。
“这一封诏书,当是发给两广张总督才是。”谭纶有些不解,“直浙和安南远隔千里,如何决断?”
“张大人那里亦有谕旨。”萧墨轩不急不慢的回道。
“难怪佛朗机人在南洋布置了如此多的兵船,难道竟都是冲着安南去的?”谭纶微微皱了下眉头。
“我可不这么想。”萧墨轩讪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王浚身上,“王将军。”
“谭大人,这是我军南洋暗探从泗水传来的密报,年前便就发了出来,只是路途不便,前几日才辗转传回了宁波。”王浚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蜡纸包裹着的信笺,朝着谭纶递了过去。
“我军南洋暗探?”谭纶心头大动,有些发的看着萧墨轩。
萧墨轩把振武营士卒送去南洋潜伏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王浚算一个,因为萧墨轩需要有人在海道策应;田义也算一个,萧墨轩原本也没打算瞒他,况且有些事情还需要他关照。
谭纶只知道萧墨轩曾经派人去过佛朗机人的船上,南洋密探的事情,便就一无所知了。当下听王浚说了出来,禁不住又是大吃一惊。怎么萧大人好似能掐会算一般,早就知道南洋会不太平?他到底要做什么?
密报上面说的事情不多,最主要的更是只说了一件。佛朗机人在爪哇大量收购粮食和油漆等物。萧墨轩派去的密探,原本就是半军半商,这些市场上的举动,自然是瞒不过他们。
原本以为是收购了贩卖回国的东西,装上了船以后,并没有向西,而是向东,目标是吕宋,还有被他们称为妈港的镜。
“若是所图的只是安南,何必费周折送去了吕宋,送去满剌加,或是仍留在泗水与囤积在吕宋并不区别,还省力许多。”萧墨轩托起面前的茶杯,才发现已经空了。王浚在对面望见,连忙提过茶壶帮着斟上。
“难道图的是我大明?”谭纶诧异的问道,“那些红毛鬼,如何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倭寇敢,他们如何不敢?”萧墨轩又是讪笑一声。
妈的,你问我,他们敢不敢。我还糊涂着呢。
难道这葡萄牙国王也是个穿越的主不成?萧墨轩甚是不爽的在心里暗暗想道,似乎在自个曾经见过的那一段历史里,没有这么多事情呀。
萧墨轩可并不知道,眼下远在满剌加法摩沙堡的塞尔旺和正在安南的雷耶斯,正是笑得鲜花盛开,他们才是正主。
“那是一个庞大的帝国。”雷耶斯似乎丝毫没有想到,自己正在充当一个可耻的角色。当然,这只是对葡萄牙人而言。
“他们有很多杰出的人才。”雷耶斯耐人寻味的朝着卡瓦略摸了摸下巴,“比如说萧,他很聪明,也很能干,虽然和大多数的官员一样,他也很贪婪。”
雷耶斯一直到现在还认为,在他船上呆过的,只是一些萧家庄园里的下人。
“总督大人很聪明,把舰队的指挥权交给了迪奥戈那个笨蛋。”雷耶斯笑眯眯的说道,“那个笨蛋现在已经乐开了花。”
“如果他战胜了呢?”卡瓦略有些担心的问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亲爱的大副。”卡瓦略现在虽然已经是海军中校,但是雷耶斯仍是习惯的叫他大副,“其实我也不希望我们的士兵去送死,所以我们得快一点。如果他胜利了,只能说,他是上帝的宠儿。”
“要知道,他要面对的是明国最精锐的军队,他要比我们艰难的多。”雷耶斯微微闭上了眼睛,“只要我们快一点,我们可以走在他们前面。”
第七卷 第一章 大谋
皇上既然已经有了旨意,请大学士代为斟行,想是皇意,也该是要援于安南,毕竟安南诸王向来也是受我大明册封。”谭纶略沉吟半晌,又开口问道,“不知萧大人眼下可有了定策?”
“皇上说要救了吗?”萧墨轩不慌不忙的抬头问道。
“这……”谭纶只是直浙总督,也不好多问其他的事儿,只是因为这份密旨牵涉着西洋人,萧墨轩才会拿了给他看,“安南一事毕竟比不得东南紧要,眼下当是重于兴化城下才是。”
“皇上说不救了吗?”萧墨轩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这……”谭纶又是一阵语塞,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作答才是。
“皇上既有重托,还望大人早拿主意才是。”徐渭瞅着谭纶左右为难的模样,连忙出来解围。
“两千军该是够了吧。”萧墨轩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着。
回答萧墨轩的,是一片沉默。两千军若要从两广调,两广总督张臬那里,应该不会很难为。只不过,眼下安南的情形知道的并不多,两千军派过去,能起多大的作用还未可知。
“就两千吧。”萧墨轩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大人,是否再派人往安南详细探察一番才是?”徐渭的心里绷得紧紧的,硬着头皮出来说话。
“若是少了,就不够用了。”萧墨轩大方的摆了摆头,席间众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立刻往两广发文。”萧墨轩已经开始准备下令。
“大人……”众人一起站了起来。
“令两广总督张臬发兵两千入谅山。”萧墨轩一字一句的说道,“穿插迂回,做出大军云集姿态。但不得越谅山一步。”
“萧大人,只怕西洋人未必会知道。”谭纶有些担心,眼下佛朗机人还在河内以南,即使大明军队在谅山布下疑阵,消息也未必能传到他们那里。
“我是做给那些南蛮子看的。”萧墨轩笑而答道,“他们若是知道我大军在谅山集结,便以为有了后援,无论如何,也会与西洋人决战到底。”
“只怕那些安南人仍是顶不住。”萧墨轩又坐了下来,“再让张臬准备一批火器。送于安南。南京库存的新备火药,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送了些去给他们,一月之内,必须送到。”
“大人是想让西洋人和安南火并一场,挫其锐气,然后再乘势而入?”谭纶毕竟是直浙总督,通晓军事,听萧墨轩这么一说,顿时也有些明白了过来。
“不但是要挫西洋人地锐气,也要挫一挫安南的锐气。”萧墨轩呵呵笑道。“那些南蛮子,不是整日想着自立门户嘛。自以为自个什么事情都能搞掂。”
“这回西洋人来的正好,安南精锐不灭,我大明不派一兵越谅山。”萧墨轩脸上泛起一丝寒意,“还自称世界第三军事大国,得让他们知道,没有我们,他们什么也不是。”
“什么第三军事大国?”王浚一头雾水的回道。
“噢……吹牛……他们吹牛……”萧墨轩连忙掩饰,“都是些安南王室折腾出来愚民的话,好显得国家安定,只说是四海之内。若只论军力,安南已可以排得第三。”
“安南人有如此之说?”谭纶听见比较这个,顿时也来了兴趣,“那前两位的倒是谁个?我大明该是算一个。那还有一个倒是谁?我倒是看,只怕那些倭寇也能把安南给占了。”
“嗯……我大明算是……算是。”萧墨轩心里一阵后悔,只埋怨自个适才太得意。怎么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放在下巴上的左手不禁移到了额头上,似乎有些出汗。
“那还有一个是谁?”王浚有些不依不饶的追问。
“还有一个……不知道。”萧墨轩无奈的摊了摊手,“我又不安南人,更没细细查问过。”
“兴许说的是鞑靼吧。”王浚自作聪明地接上了话来。
“兴许……兴许。”萧墨轩拼命的点着脑袋。妈的,我怎么和你们解释呢,我总不能告诉你们,他们说的前两位是美国和苏联吧,还根本没我们中国人。
我要是这么说,你们不得回家提刀和安南人拼命去,说不定还愿意考虑一下和佛朗机人共分安南。看来,无论是在什么时代,一群男人在一起,说起这样的话题来总是那么有兴趣,更何况,这一群人里头一大半都和军部牵连着关系。
“萧大人此计若是能成,当是妙计。”仍是徐渭冒出来帮着萧墨轩解了围,“以安南之兵去消耗佛朗机人的锐气,总比让我大明士卒去要来得更好。况
皇上和萧大人计算着经略南洋,安南积弱,只对我大
“徐先生此言大善。”萧墨轩拍着巴掌应和,只有他自个心里才清楚,其实他是感谢徐渭给自个解围呢,“本大人正是此意,若是能在安南之南谋得一二个港口,以为我大明经略海洋所需,才是最妙。”
“大人英明。”一群人点着脑袋,一脸佩服的看着萧墨轩。他们虽然眼下还不甚清楚,在安南占个地盘下来,到底会有多少好处,但是心里估量着,如果要经略南洋,似乎这也不算坏事,更可以显得帝国威加海内。
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争夺,其实就是这么残酷。为了大明的崛起,你们必须落后。这是一种悲哀,但也是在一段时间里的必然定律。以后嘛……如果有了精力,兴许可以撒点胡椒面。
“眼下谭大人紧要之事,便是整肃直浙精兵,操练火器,若是东南陆上陷入僵局,便就拜托谭大人您了。”萧墨轩继续分配命令。
“得令。”谭纶高声回道。其实就算萧墨轩没有这些吩咐。这些也是谭纶要去做地事情。
“王将军。”萧墨轩把目光转向了王浚,“眼下直浙海道还有多少兵船?”
“眼下浙江海道过半的兵船已经去了福建。”王浚回道,“浙江海道剩下地两千料以上的海船尚有四艘,其余四百至一千料地,约有五六十条。南直隶水师不归着末将管辖,但依着末将看,也该是与浙江差不甚多。”
“好。”萧墨轩点了点头,“拿我的手书,我要半月之内,直浙两省剩下的兵船全部集结在松江和嘉兴。宁波一带,所有兵船,一应归你统辖。所有兵船之上,必须换上新的火药和火铳,若是不够,只管从海道卫所去拆。”
“末将得令。”王浚的声音喊得比谭纶更高,虽然眼下两省剩下的兵船全加在一起,未必有之前浙江一省的多,但是萧墨轩给他的这个任命,代表了一种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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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王浚可是萧大学士地人。就连南直隶的水师我也管了。以前浙江和南直隶地水师见了面,兄弟之间也会掰掰腕子。争个高低。以后就不必争了,不管我王浚是在浙江还是以后换到了南直隶,两省的海道上边,我都是老大。
“萧大人,若是带走所有水师,再拆走卫所地火炮,是否太过凶险?”谭纶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
“若是再给我几年,我自然不会这么做。”萧墨轩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缓缓说道,“可是眼下。我只能赌。赌赢了,我大明雄于天下,若是输了……”
萧墨轩说到这里,却是停住了话。下面的众人,也是一起蔽住了呼吸。其实一直到现在,他们对于眼下地情形都不是太明白。萧墨轩现在和他们解释,也只会越解释越糊涂,他们只是能感觉到,萧大人是真心为了大明。
“若是在海上输了,陆上便就拜托谭大人了。”萧墨轩长吸一口气,“这回我会亲自随船出海,龙江船坞和清江船坞所造的大号福船,眼下已经有七艘预备齐全,可以下海迎敌。三日之后,这七艘福船会奉命驶入松江府。还请谭大人和王将军选备精英,以充所用,南下之前,便就留在松江操练。萧某誓与我大明水师共存亡。”
大明水师眼下想要压制佛朗机人,可能要靠的就是这七艘六千料的福船了,还有那么几艘两千料以上的福船也可堪一用。其他地小型船只,在水战中“贼若方舟为阵,亦可用其小者。但放时,火力向前,船震动而倒缩,无不裂而沉者。须另以木筏载而用之可也。”
小吨位的兵船,承受不了大口径火炮发射时地强大后座力,安装几门佛朗机炮,就已经是极限了,大发熕和红夷大炮只能安装在大吨位的兵船上边。
当然,萧墨轩对七艘六千料的福船还是有信心的。眼下萧墨轩手里可用的八九艘福船,虽然只有七艘可以下海迎敌。可是六千料的福船,折算成现在的排水量,大约是两千多吨,即使拉到欧洲去,也可以算是巨舰。在这几条船上,萧墨轩是下足了血本。
每条船上都装上了一百多门各种口径的火炮,七条福船加在一起,就是一千门火炮。其中大发熕和红夷大炮超过了一百门。如果七条船一起开炮,完全可以在海上编织一条死亡火线。这么多火炮,甚至可以随意征服一个国家。
当然,这一千门火炮中的超过一半,并不是专门为了装备这几条船所铸造的,就想要铸造,一时间也花不起这个代价,银子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地。整个南直隶和
只要火炮多的州府,几乎没有被“盘剥”过的。就墙上,也被拆了十多门大发熕和红夷大炮下来。
只有萧墨轩才知道,庞大地帝国其实已经没有了退路。有些艰难,也有些辛酸。看似风光的萧大少爷,就是这样步履蹒跚的为帝国寻求着出路。
“难道诸位以为我们会输?”萧墨轩努力想使公房里地气氛缓和一些。
“大明不败。”王浚咬着牙齿,用力的吐出一句话来。这里的几个人,其实王浚是最没有退路的。即使输了,对谭纶地影响并不是特别大,田义也可以回宫继续做他的太监;至于徐渭。如果他愿意放弃用斧头砍自个脑袋的想法,也可以悠闲的继续隐居。只有王浚这回率领水师随着萧墨轩出征,已经没了退路。
还好他没说“东方不败”,萧墨轩心里暗自庆幸。
“眼下朝廷里的状况,想是诸位都清楚。”萧墨轩咳嗽一声,平复着自个的情绪,“上上下下,都指望着东南了,这一回,我大明赌的是国运。若只是倭寇。我军在陆上仍有抵抗之力,但若是海上归了西洋人,我大明日后即便是连派兵船出海剿倭也不可能,而倭寇和西洋人,随时可以入寇陆上,至少十数年间,东南将无宁日。”
“属下定当在陆上紧为操执,使萧大人无后顾之忧。”谭纶心知此时再说什么也是多余。
“萧大人,那南洋海贸一事又该如何?”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田义开了口,“眼下市舶司仍有十多艘货船在佛朗机人手中。若是西洋人怒起,夺我货物。毁我船只,该如何是好。只对着响应大人的两省大户,也是无法交代。”
“我们有东西在西洋人手里,难道西洋人就没东西在我们手里?”萧墨轩微微一笑,“管他是否夺我货物,毁我船只,只要此战能胜,这一票我们赚定了。”
“西洋人有东西在我们手里?”田义一时间没明白萧墨轩的意思。
“到时候就知道了。”萧墨轩呵呵笑着摆了摆手,示意田义先坐了下来,不要急噪。
“大人刚从京城回来地时候。并未提及西洋人,为何眼下却对西洋人如此忌惮?”徐渭有些好奇的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萧墨轩摇了摇脑袋,“刚从京城回来的时候。信报并不齐全,虽然我心里也有所想,但是并不便言明。彼时倭寇也仍有可以突围下海的时间和机会。所以不可妄下定言,自乱阵脚。”
“徐某请与大人一起出海。”徐渭顿了一顿,坚定的说道。
这么些年来,徐渭自视颇高,即使出山为萧墨轩谋划,也自以为是为了报答萧墨轩的知遇之恩。可近些日子来,却愈觉自个的见识远远赶不上萧墨轩所想,心里头不禁暗暗有了些压抑,反更觉得欠了萧墨轩颇多。
眼下听说萧墨轩要亲领水师出海作战,并且誓与水师共存亡,当下也定了念想。如果萧墨轩不幸身亡,自个也便就舍了这幅皮囊,也才算是真正报了知遇之恩。
士为知己者死,约莫也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萧墨轩知道徐渭是存了这般念想,只怕心里头倒真会有些欣慰。我大明的气节尚在,还没有沦落。
“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萧墨轩却是答应的十分干脆,“徐先生熟知兵法战术,这一回当是有了用武之地。萧某想做壮士,徐先生不甘人后也殊为可敬。”
“谢大人。”徐渭心中欣喜,一个作揖,手几乎触到了地上。
“听说王世贞,凤洲先生眼下仍在苏州太仓老家?”看着徐渭,萧墨轩突然又想起了当日冯保对自个说地话。说实话,萧墨轩这一回出海,虽是凶险,可并不直接做了殉国的想法,日后地事儿,还是该安排安排才是。
王世贞仍在太仓老家,萧墨轩其实是听李时珍说的。萧墨轩也没想到,王世贞居然和李时珍两个颇有交情。听说萧墨轩要去请王世贞,李时珍李大先生甚至还欣喜的代为修书一封,交给了萧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