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大明首辅》》 · 银月令 · 2026-07-25
“在下家里曾经和严家有些一些不快,所以……在下未必合适。”萧墨轩揣紧了拳头,脸上却挤出一丝笑来。
“原来如此。”黄台吉这才“明白”过来,各个世家之间有些不快,无论是大明还是鞑靼,都会有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
“那倒是可惜了。”黄台吉似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也只有另想办法了。”
你真的要远嫁吗?萧墨轩感觉到自己的心越沉越深,几乎已经是深不见底。一股强烈的疼痛,又在胸膛里不停的冲突着,似乎想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突然有一股冲动,想要立刻冲去严家,把心里面的那个人给抢了出来,永远藏在身边。
“蝃蝀在东,莫之敢指。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与此同时,严府的后院里,一阵有些哀怨的琴声,颤颤旋起。院外的围墙边,一位脸色同样哀怨的年轻男子,正铁青着脸,默默倾听着院里的琴音。
第四卷 第九章 月下逐
小姐,你唱的是《蝃蝀》吧?”贴身丫头倩雪的脸色是苍白。
严世蕃和黄台吉所商议的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严府上上下下,已是传了个遍。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严依依并不去回倩雪的话,仍只是继续向下唱着。
“小姐……”倩雪顿时按捺不住,一把将依依右手提起,琴声噶然而止。
“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倩雪抓着依依的肩头,剧烈的摇着。小姐若是真的要远嫁关外,不但小姐自己要整日与风沙为伴,就连自个大抵也逃不了。
昨个在正厅里,路过那两个蒙古人身边时,老远的便就闻到一股膻味,只觉得浑身的不快。整日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岂不要疯了才怪。
琴声,虽然停住了,可是琴弦,却仍在颤抖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那你要我怎办?”依依两眼无神,软软的靠在了琴案上。
“你去找鹄少爷商量商量啊,再去求老爷。”倩雪的头上,也微微的渗出一丝汗来。
“哥哥只怕是早就去和爹爹说过了。”依依木然的摇了摇头,她也知道,自己那个哥哥平日里最是心疼自己。
“那就去求老太爷。”倩雪仍抓着依依的肩膀不松开。
“家里的事儿,祖父一向是听爹爹的。”依依苦笑一声,不置可否,“若是祖母还在,兴许还能说得动爹爹。”
倩雪闻眼,也是不禁有些默然。的确。严家最能说得上话的,不是做内阁首辅的老太爷,而是那个做工部侍郎的老爷。
“要不……要不……去找少爷和萧少爷想想办法。”倩雪仍是不甘心,突然又心生一计,“眼下萧少爷地话,就连皇上和裕王爷都听呢,实在不行,让皇上降道旨,直接赐婚。”
“他会吗?”依依又是一声苦笑,“在他眼里。和那些国家大事,朝廷权势比较起来,我又算得了什么。即便是他肯,涉及到顺义法王家里,就连皇上也要掂量掂量,他又如何敢。况且即使他和皇上都肯,他家里人可能接受得了我这里严家的人。”
“这……”虽然倩雪的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小姐说的句句在理。
“啪!”像是树枝被折断了的声音。倩雪有些慌乱的回过头,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三少爷。”目光所及。却见是严鹄正站在树丛对面,倩雪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跟我进屋说话。”严鹄阴沉着脸,瞄了一眼两人。
“哥……”依依不知道哥哥想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抬头望着。
“跟我进屋说话。”严鹄轻皱眉头,小声的催促着。
“小姐,快进去吧。”倩雪心知三少爷不会无缘无故地跑这里来,只为了说几句话,连忙帮依依收起了古琴。
等进了屋,严鹄并不急着开口。只是又看了一眼倩雪。
“倩雪是我身边的人,没什么可瞒的。”依依低着眼皮,小声说道。
“那好。”严鹄点了点头,示意倩雪去把门关上。
“你可想去关外?”严鹄直直的看着自己这唯一的血亲。
“不想又有什么法子?”依依微叹一声。脸上满是落寂。
“不想就走。”严鹄的目光朝着窗沿上扫了一眼,才开口说道。
“走?走去哪?”依依抬起眼来,眼里似乎也亮了一下。但是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去江南。”严鹄又把声压得更低,“我在锦衣卫里这许多年,也认识了不少朋友,眼下就有好几个在南京的南镇抚司里任职,不是官场上的交往,都是共过生死的兄弟,能放心。”
“虽然都是离家,可江南怎么着也要比塞外要好的多。”严鹄地声音似乎有些呜咽,“江南也有不少世家,若是遇见有好的,就嫁了。”
“小姐,我看这样使得。”一边地倩雪,顿时兴奋起来。脸上的苍白,也因为兴奋而红润起来。
“那家里怎么办?”依依的神色,似乎有些犹豫,“爹爹那里……”
“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严鹄的神色,极是坚定,“我自会安排。”
“那哥哥你?”依依有些不放心的看着严鹄,“若是我走了,爹爹会不会怪到你身上?”
“是啊,三少爷,要不大家一起走吧。”倩雪巴不得严鹄和他们一起走,“这样互相也有个照应。”
“我暂且不能走。”严鹄也知道,眼下正是严家危急的时候,若是自己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未免对不起家里的上上下下。他只想把自己这个妹妹放走,自己留在这里,哪怕是把这条命搭上,也算是报了严家对自己和妹妹的养育之恩了。
“你且收拾下,等过了子时,我自然会来
出去。”严鹄又望了一眼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起身
—
“收拾东西时候小心些,别给别人看到,衣物这些东西,等出了京城再买就是。”严鹄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来嘱咐道。
夜色如水,只有偶尔几阵风穿过树丛,发出“哗啦啦”地声音。
严家大院里,一切都平静如初,可是这一夜偏偏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小姐,慢着些,别闪了脚。”倩雪提着包袱,在院子里的小路上摸索着。
严府侧门的家丁,早就被严鹄支开了去,透过开了半扇地侧门,只能看见外面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
“我眼下不能离开府里,出门后向南走,在第二个巷口,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那等你们,是一辆马车。”严鹄小声的对着两人说道。又把手里的一个小包袱递给了依依。
包袱提着停沉重,想是里面应该是一些金银之物。
“嗯。”依依有些不舍地看着哥哥。
“快走,稍迟一会,只怕是门房就要回来了。”严鹄有些急切催促着。
“哥哥你也保重。”依依用力的咬了下嘴唇,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多年地严家大院。
“走吧,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便是。”严鹄朝门外急切的挥着手。
依依一狠心,转回了身,向那一片黑暗中拾步走去。
爹爹请恕女儿不孝,可是女儿真的不想去关外,依依一边走着。一边轻轻的抽泣着,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能狠狠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向南走了约二百步,到了第二个巷口,果然看见已经有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那里。
“来了?”没等依依和倩雪走到跟前,马车上便有人探出了头来,听声音,居然还很熟悉。
“元川哥哥?”毕竟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依依一下子便听出了是谁。
“嘿嘿,除了我。你家哥哥却是还能让谁放心送你。”盛衍低声笑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见果然是盛衍。依依的心里,顿时也是松了不少。
“上车吧,等出了城门再说话。”盛衍从依依和倩雪手上接过包袱,丢到了车上,又看着两人爬进了车厢。
“走。”盛衍也跳上马车,坐在车夫身边。
“的,的”的马蹄声,落在青石板铺就地路面上,格外的清澈响亮。
马车走的方向,正是向东。出了朝阳门,再继续向东南,不等天亮,便是可以到达通州渡。再在通州渡口换船。便可以经京杭大运河直抵江南。
“什么人?”城门口的守卫,见这个时候还有马车疾驰而来,毫不客气的执矛走上前来。
“刑部的。公干。”坐在马车前头的盛衍,大大咧咧的从怀里掏出一份勘合,递给了守卫。城门守卫本就归着刑部管,刑部还专门设有司门主事的职责,所以刑部的勘合,甚至比其他五部更要来得管用。
守卫们把勘合拿在手里,移到火把下,仔细看了一会,确认没有问题,才点了点头。
“让他们出去。”门边地守卫,朝着里面挥了挥手,示意放心。
城门刚一打开,盛衍他们乘坐的马车便撒开了蹄,飞驰而出。
听见出了城门,依依地心里又松了一些,看了看身边的倩雪,竟是露出一丝笑来。
“坏了。”依依正笑着,突然一捏包袱,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身边的倩雪和车前的盛衍几乎是同时出声问道,奔驰着的马车,也猛得停了下来。
“没……没事儿。”依依又抿了下嘴唇,“继续走吧。”
“小姐可是找这个?”等马车又奔了起来,倩雪调皮似的从身边的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一个画卷来,摸索着递到了依依的手边。
“我找这做什么?”依依伸手捏了捏了倩雪递过来的画卷,不禁脸上一热。
“唉……这是小姐地宝贝,哪里舍得丢呢。”倩雪微微叹息一声,把手里的画卷的画卷轻轻拂拭了几下。
“小姐啊,不是奴婢说你。”倩雪把手里的画卷塞到严依依怀里,“你真是古今第一大傻瓜,比《西厢记》里面那个崔莺莺还要来地傻,人家起码还能有一段缘,你便是成天只对着一张画。”
“你这丫头,贫嘴。”依依此时的心情,已是好了许多。一只手指抬起,点在倩雪的额头上。
“依依。”马车前地盛衍偏偏在这个时候唤了一声。
“嗯?”依依听见盛衍在叫自己,把身体略向前面的厢壁靠了一些。
“你真的想去江南吗?”盛衍坐在车头,转身朝后面说道。
“这……”严依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自己哪里会想独自去江南,实在是迫不得已而为。
“若是不去,又
?”依依的声音,又有些哀怨。
“办法总是人想的,难道你就不想和谁个人商量一下吗?”盛衍把头靠在车厢上,搭拉着眼皮说道。
“婚姻大事。本来全凭父母做主,依依私自出逃,已是不孝,还能去找谁商量?”依依的心里,感觉空荡荡的。
“当然是子谦了。”盛衍地声音提高了几分,“还能有谁。”
“元川哥哥莫要再提他了。”依依的声音,却是低了几分,“我和他非亲非故,又为何要去找他商量。”
“嘿嘿,一张画都当成了宝。都这时候了,有什么心事儿,还不能说出来吗?”盛衍在马车前面,却是一阵坏笑。
刚才和倩雪说的话,他果然都听见了。依依听着盛衍的话,顿时羞红了脸,只不过车厢里黑黑一片,又只有自己和倩雪两个人,倒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办法总是人想的。”盛衍把手垫在脑后,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眼下我反正是个闲人,你们若是真要去江南。我就一直把你们送到南京。”
“但是江南和京城,千里迢迢,这一去,便不知道还有没机会回来,你却是要想好了再说。”盛衍说完便闭上了嘴,想听车厢里的人如何回答。
“小姐,少爷说的有道理。”倒是倩雪,被盛衍这么一番说教,先急了起来,“你从来没和萧少爷商量过。你如何知道他不肯,如何知道他没法子?”
“若是他……”依依默然的低下了头,“难道还非得等到我去找他吗?”
听小姐这么说,倩雪顿时也低下了头。不言不发。
“走吧,去江南。”依依突然抬起了头,脸上却是又现出了一丝笑意。“一路上就拜托元川哥哥了。”
“那……也是好罢。”盛衍似乎也有些失望的回了一句,只是又悄悄地向着车夫打了一个手势,马车行进的速度,竟是悄悄的慢了不少。
“笃……笃笃笃笃。”
“东方明矣,四海威平,凤鸣,丑时!”
紫禁城里,远远的传来一阵打更声,朝阳门前的守卫们,纷纷打着哈欠,靠在了冰冷的墙砖上。
“再熬上两个时辰,便是换防了。”一名守卫在城墙上挪的身体,想要靠得舒服些,“都眯一会吧,这时候该不会有人出入了。”
还没合上眼,却猛得听见前面街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听上去,便知道有几匹快马向这里奔驰而来。
“今个这是怎么了,这大半夜的却还有这么多人出入?”刚刚有些瞌睡的守卫们,顿时又打起了精神,眼睛一起向前方看去。
“打开城门。”一匹白马,负着一名公子,一身白衣似雪,当先冲了过来。奔到城门边上,也不多废话,只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递到了守卫们地鼻子底下。
“裕王府的人。”守卫们顿时一愣,又立刻回过神来,再往马背上地人看去,又是不由一愣,“萧大人。”
萧墨轩在京城里,可比盛衍名气大的不是一点,盛衍只在国子监里混了段日子,便被派去了江南,所以守卫们不认识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萧墨轩就不一样了,这一年来,他却是把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朝搅得风生水起,又顶着一个“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京城里从内阁大臣到士卒走贩,茶余饭后,他都是一个排得上号的话题。
若是萧墨轩现在愿意,只要在大街上叫上一声,十个男人有九个愿意立刻和他斩鸡头结拜为异姓兄弟。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们,也纷纷以得到一幅萧墨轩的字画为荣,只是能得到他的字画的人,确实太少,所以更显得弥足珍贵。
所以,在京城里面的人,想不认识他,还真不大容易。
况且对于这些守卫们来说,自己这刑部地尚书,就是萧墨轩的老爹,连自个的饭碗都在人家手上拿捏着呢。
眼下萧大人要出城,一定是有急事,说不定还是奉了皇上或者是裕王的指令。其实无论是皇上,裕王,或者萧墨轩本人,对这些守卫来说,根本没有本质地区别,在他们面前,都只有仰视的份。
守卫们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其中几个人快步奔向城门边,摘下了门闩,其他地人分成两队,齐刷刷的分两边站好。
萧墨轩不等城门完全打开,便一勒缰绳,像一阵风一般穿行而出。
“恭送萧大人出城。”等萧墨轩一行奔出城门,身后那群守卫,又齐刷刷的冲着城外喊道。
萧墨轩一行奔出城门之后,也直往着东南面,通州渡的方向飞奔而去。
皎洁的月光下.几匹快马在官道上一路奔驰,不象是在跑.而是像在飞。兴许是因为奔跑的速度太快,就连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模糊的几乎要看不见。
第四卷 第十章 寒夜惊
辆马车,不紧不慢的在官道上摇摆着。粗重的车辙,“咯吱咯吱”的声音。
:<:.人,却像是躺在了摇篮里,已是有些昏昏欲睡。
路边的草丛里,忽得响起了一声野兽的叫声,“哼,哼”的,有些像猪吼,又有些像犬吠。在这一片黑漆漆的夜里,让人心里不禁有些发寒。
“这是什么东西。”倩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哈哈,两位小姐莫要担心,只是只狼獲罢了。”这回接上话来的,却是前面的车夫。
“狼……”两个女娃娃,只听清了前面一个字,顿时吓得抱作了一团。
“是狼獲,比只黄皮子厉害不了多少。”盛衍听见后面的动静,心知是被吓到了,顿时也是哈哈大笑。
“哦,是獲。”依依这才定下心神来,又掀开车帘,向外面瞅了几眼,见路边果然再没有其他动静。
“小……小姐,你说……这官道上,会不有强盗?”倩雪也往外面望了一眼,只见冷冷的月光下,树影摇动的,更有几分诡异。
“这天子脚下的,哪容得了强盗。”盛衍倒是满不在乎的打了个哈欠。
其实这官道上有没有强盗,他自个也不知道,说这样的话,一半是猜,一边是安慰后面两个女娃娃。
“的,的,的。”盛衍话音刚落。远远的,好象是一阵马蹄声传了过来。依依和倩雪,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段距离,所以也看不见人影。
细碎地马蹄声,越来越近,粗略的估算起来,约莫离马车只有一百丈都不到了。
“元川哥哥……”依依也揣紧了拳头,小声的唤了一声。
“嗯,没事儿。”盛衍也微微皱了下眉头,又探出身去向后面望了一眼,依旧是什么也看不到。
“停车。”马车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呼喊。依依和倩雪,顿时也是心里一震,娇躯不禁向车厢的角落里缩了一缩。
“哈哈,你果然还是来了。”行进中的马车,噶的一下停了下来。盛衍跳下马车,向着后面迎了上去。
不是强盗?车厢里的人听见盛衍的话,心里顿时仿佛放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又好奇的从车帘里略探出头来,向外巴望着。
目光所及之处,已见一匹白马卷到了车前,手上缰绳微勒。侧身停了下来。
“小姐,好象是萧少爷。”倩雪地脸上。闪现出一丝惊喜。
依依心里微微一动,便想要再看个明白,可不知怎的,却又缩回了脑袋。靠在车厢的板壁上,心里“突突”的跳个不停。
“依依妹子,还不下来。”盛衍哈哈笑着,用力的敲着车厢。
“小姐,快下来呀。”倩雪先跳下了车,用力的扯着严依依。
“元川哥哥……”依依被倩雪扯住了手,有些忐忑不安的走下车来。只是一双眼却不敢去看萧墨轩。
“且是知道你要问些什么,既然我知晓了,他又岂会有不知晓的道理。”盛衍把一只手撑在车厢上,得意的说道。
“子谦。你且说说该如何办吧。”盛衍得意过后,却也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眼下严世蕃已经答应了黄台吉,要把严依依嫁给了他。若是萧墨轩把依依直接带回京城,万一走漏了风声,只怕也是干系不小。况且萧墨轩虽然现在已经折腾出了些名堂,可是萧家的事儿,恐怕还轮不着他来做主。
“我……”萧墨轩一双清亮地眼睛,缓缓抬起,落在了严依依身上。
顿时一团烈火,在心里熊熊燃起。
“我……我是来……来送行的。”萧墨轩地牙齿,死死的咬住了嘴唇,几丝血痕,从齿间渗出。
“送行?”盛衍瞪大了眼睛,即使他在心里想过一万种可能,也没想到萧墨轩大半夜的追了上来,只为了说一声,“送行。”
娇躯微微一颤,似乎竟是要站立不稳,一边的倩雪连忙伸手扶住。
“子谦,都这个时候了,有些话却是不能再乱说了。”盛衍顿时也是急了。
“此去江南,路途遥远,还请……请严小姐保重。”萧墨轩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的声音,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呜……”一阵低咽,在夜色里扬起,只是哭的并不是依依,而是倩雪。
“子谦。”盛衍头上暴着青筋,一个箭步迈上前去,“你说,你再说一便,你来是为了什么。”
“元川。”萧墨轩低着头,将盛衍的手缓缓撸下,“这次去江南,就要你多劳心了。”
“呜……萧墨轩,你这个畜生。”倩雪猛得扬起
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你还有没有良心。”
“在下和严小姐,只能算是知己。”萧墨轩的脑袋,依旧深深的低着,“严小姐遇见这般事情,在下也很难过。”
“在下……在下也无能为力。”萧墨轩右手重重抬起,落在了马背上,五指之间,紧紧地握住了马背上的鬃毛。
倩雪第一次觉得自己手臂上的身躯,竟然是如此的柔软无力,她使出吃奶地力气,扶着依依坐到了车沿上。
“萧墨轩。”盛衍嘴里吐出的话,比那一抹还要来得冷,“我且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般一个懦夫。”
“元川,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萧墨轩背过了头去,不敢直视盛衍地目光,“免得污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名声,哈哈哈。”盛衍又是大笑几声,忽得抬起手来,指向了马车。
“你看看,你看看。”盛衍的吐沫里,似乎也带着血味,“都这样了,还名声,你以为这时候,她还是只为一个名声吗?”
萧墨轩直直的站在路边,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却是一言不发。
“好,好,是我盛衍看错了人。”盛衍愤愤的点了点头,一提手,提起了衣襟。
—
“我盛衍虽然比不上你萧墨轩势大气大,官也没你做的大,可是我也不屑和一个懦夫称兄道弟。”盛衍手上略一使劲,“吱”的一声,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来。
“今天我们就算恩断义绝,日后形同路人。”盛衍右手一挥,将撕下的衣襟扔在地上。
“把你家小姐扶上车,我们走。”盛衍转过身去,对着倩雪挥了挥手。
看着马车就要再一次行驶,一边的萧四,也不禁有些急了。
“少爷,你为啥都是自己在想?”萧四走到萧墨轩身边,小声的说着,“少爷心里如果有什么话,也该是说个明白啊。”
“既是无缘,何必明言。”萧墨轩愣了半晌,才挤出话来,“若是说明白了,只怕她这一辈子,会更不安心。”
马车,渐渐远去,散乱的马蹄声,每一下都像是落在了萧墨轩的心坎上。
萧墨轩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又伸手牵住了缰绳。远远的,已经看不见了马车的影儿,只能依稀的听见一阵越来越轻的马蹄声。
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片落寂,心底深处,仿佛被千万根芒刺深深插入。
一个翻身,跃然上马。一丝恨意,慢慢涌上心头。
一阵淌急的水声,从车前远远传来。
“少爷,前面就是凉水河了,过了凉水河,再不远就是通州县城。”车夫扬起马鞭,指着前方。
:<望的神情来。
“停车,停车。”马车刚刚驶上凉水河的桥面,便就听见后面又传来一阵叫喊。
难道是子谦又追上来了?盛衍有些惊喜的回过头去,可宁神一听,却又觉得不对劲。
萧墨轩刚才只带了两三随从,而眼下后面的马蹄声,听起来至少有十数骑之多。
“不好。”盛衍惊叫一声,一把抓住身边的车夫,“快,快,快跑。”
车夫听见少爷叫“不好”,心里也是一惊,手里马鞭一挥,朝着车前的两匹马用力抽去。
不过马车毕竟跑不过轻骑,刚刚奔过桥面,便见几匹飞骑掠了上来,挡在了车前。
“你们是什么人,敢挡本公子的路?”盛衍尽量让自己装的冷静些。
“呵呵,原来是公子。”后面又是一匹马奔了上来,马背上的人跃下来后,凑到盛衍面前,看了一看,呵呵笑道,“看来我们倒是追准了方向。”
严鹤。盛衍心里暗暗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却又浮上一层笑来。
“原来是严家二公子。”盛衍不紧不慢的回道,“没想到这大半夜的,也能在路上遇着。”
“哈哈,这便就叫做有缘了。”严鹤回头朝随从们打了个手势,立刻便有人点起了火把。
“公子何等尊贵,为何这大半夜的,却做起车夫来了?”严鹤像是有几分嘲笑似的,上下打量着坐在车前的盛衍。
“只是家里有几个亲戚,临时有事,须得尽快赶回通州县里。”盛衍搭拉着眼皮,开口回道。
“哦,既然是家的亲戚,又在这里遇上了,不如请下车来,也好让在下请个安。”严鹤的眼睛,却是直直的盯着盛衍。
“这却是抱歉了,只是小弟这几个亲戚,却都是女眷,不便相见。”盛衍也笑嘻嘻的抬起头来,“还请严二公子自重。”(
第四卷 第十一章 凉河心
既然公子不肯,那在下只好自己去请了。”严鹤丝笑来,抬起脚步,就要向车厢后面转了过去。
“严鹤,你不要太无礼。”盛衍顿时一阵恼怒,从车上跳了下来,拦在了严鹤身前。
“在下只是想请个安而已。”严鹤皮笑肉不笑的站着,“公子何必如此紧张。”
“严鹤,你也别占着你严家势大,就想为所欲为。”盛衍暗暗揣紧了拳头。
严鹤只是静静的站着,一只手伸在背后,悄悄的打了一个手势。
“啊……”几名随从突然冲到车后,掀开了车帘,车厢里顿时传出一阵惊叫。
“哈哈哈。”严鹤听到这一阵惊叫,哈哈一笑,一把推开盛衍,“妹子,你大半夜的跑出来,家里人都好是担心。”
“他娘的,和你拼了。”盛衍咬了咬牙,突然一把抱住了严鹤。严鹤措不及防,被盛衍一把扑倒在地。
两个人滚在地上,扭成了一团。
一边的随从们也没想到盛衍会动起手来,愣了一下,又立刻回过神来,连忙奔上前去,将两人扯开。
“姓……姓……的。”严鹤的衣服已经被盛衍扯破了一大块,也是气愤不已,“你诱拐我严家女眷,我不找你算帐,已是便宜了你,你且还敢动手。”
“你严家一代不如一代,却想着要一个女子去保住富贵。”盛衍被严家的家丁别住了双手,仍是不忘回骂。
“我严家再不济,你家也只是我严家的一条狗。”严鹤也是怒了,说起话来。竟有些口不择言。
“你严家他娘的连狗不如。”盛衍死命的挣扎着。
“你……”严鹤似乎已是丧失了理智,他从小都是在一片奉承声中长大,啥时候被人这般骂过。
“给我打,给我……给我打。”严鹤地肩头剧烈的颤抖着,直直的指向了盛衍。
几个家丁见少爷下了命令,也不敢怠慢,架起盛衍就摔在了地上,雨点般的拳脚,一起落在了盛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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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他。”一阵冷冷的喝声,猛得响起,严鹤正要回身去看,却觉一片冷冷的刀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呵呵,不愧是做锦衣卫的,当真是有几番真功夫,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严鹤不必回头去看,也知道是谁,“派了那么多家丁看着。却还是被你跑了出来。”
“放了他们,我跟你回去。所有地罪责,我一人承担。”严鹄把刀换了一只手,走到了严鹤前面。
“你来承担?”严鹤嘲笑似的看着自己这个三弟,“你却是这样对待你二哥的吗?”
严鹄并不去回严鹤的话,手里的钢刀,只是握得更紧。
“三弟,你可是要想清楚。”严鹤淡淡笑着,“爹爹养你们这么大,要你们做些事情,竟是这么难?况且妹子嫁到归化以后。也少不得富贵,黄台吉又是俺答最宠爱的儿子,咱妹子说不定就是日后的顺义王妃。”
“你放了他们,我随你回去向爹爹回话。”严鹄手里的钢刀。又逼紧了一些。
“好……好。”严鹤见严鹄丝毫不为所动,心里也是有些慌乱。
“放了他们。”严鹤朝随从们丢了一个眼神。
主子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随从们哪敢怠慢。立刻纷纷松开了手。
“元川,你们快走。”严鹄也暗暗松了口气,只是钢刀却仍架在严鹤的脖子上。
“哥……”依依迟疑的看着严鹄。
“快走。”严鹄朝着依依大声叫着,“我不会有事地。”
“依依,快走。”盛衍从地上爬起身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也在催促着。
“快走。”严鹄手上地钢刀一抖,刀刃也紧跟着一缩,在严鹤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把严鹤也是吓得不轻。
“依依,你哥且已经做下了这事,回去总是要受罚的。你若是不走,你哥这顿罚就白受了。”盛衍凑到依依身边,小声的劝道。
“哥……你也保重。”依依眼里一热,两行泪水夺目而出。
“放心吧,小姐。”倩雪一边扶着依依上车,一边在耳边说道,“三少爷跟了老爷这么多年,之间总是有感情的,回去也顶多就受一顿家法罢了。”
依依迟疑的点了点头,爬上了车去。
看着马车渐渐走远,严鹄才是松了口气,手里的劲道,也松了几分。
“三弟,你且看你做的好事儿。”严鹤微叹一声,“人都走了,你且还不把刀放下来吗?”
严鹄抬手直视着严鹤,手里的刀却并未放下。
“依依是你妹子,也是咱的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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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地一声,严鹄手上的钢刀,终于落了下来,颓然的摔在了地上。
只等严鹄钢刀落地,严鹤便立刻闪身疾退。
“给我拿下。”严鹤刚闪到了一边,便是一声大吼,一边几名随从,立刻向着严鹄扑了上去。
“你……”严鹄一声怒喝,落在地上的钢刀来不及拾去,只能抬起一脚踢开先扑过来地一名家丁。
“你们几个,给我去追。”严鹤哈哈笑着,对着另几名家丁挥着手。
—
“我杀了你。”严鹄见几名家丁跃上马背,追了上去,顿时红了眼。
横起左肘,隔开另一名家丁,飞身朝严鹤扑了过去。
虽然知道严鹄在锦衣卫里历练了不少年,可是他的身手究竟如何,严鹤却也是不知道。眼见严鹄隔开家丁,飞身扑来,毫无武功的严鹤也是不及躲闪,被严鹄扑倒在地,卡住了脖子。
几名家丁原来还对严鹄有些顾及,可突然看见严鹄卡住了严鹤地脖子,顿时也慌了神,一起涌上前来,死命的扯着,打着。
严鹤被严鹄死死卡住脖子,只觉得根本无法呼吸,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两手不停的抓着,摸着。
“噗……”像是什么东西被扎破了一般,压在严鹤身上的严鹄突然全身一阵痉挛,卡住严鹤的双手,也慢慢松了开来。
血红,眼前一片血红,严鹄颤抖着身体,想要再站起来,可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能略扬起身。
一枚黝黑的匕首,深深的插在他的胸前。
“少爷……少爷。”一边的家丁,顿时也吓了个半死,手足无措的看着严鹤,又看着严鹄,不知道是在叫谁。
“哼。”严鹤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心里却也是跳个不停。
“哥……”一辆被赶回来的马车上,滚下了一片人影,像疯了一样朝着垂死的严鹄扑了过去。
“妹子……妹子。”严鹄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缓缓的滑倒在依依的怀里。曾经英气十足的脸上,已是像死灰一般黯淡。
“哥……哥。”失去血色的十指,在严鹄的脸上滑过,“你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去找大夫,找大夫。”
“妹子……”严鹄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死灰般的脸上,却现出一丝灿烂的笑来,“哥……这条命,本来……是……想……为严家……送的,没……想……到……却是……送给……送给了……严家。”
“我们……不……不欠……严家了。”严鹄的脸上,笑意更盛,“去……去找……子谦。”
“严鹄。”盛衍也拖着身体,扑了过来,一把抱起严鹄,就要往车上送,“我送你去城里找大夫,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叫……叫我……陆……陆夕平。”严鹄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的抓住盛衍的胳膊,“带……带依依去……找子谦。”
“去找那个没良心的人做什么?”盛衍拼命的吼着,把严鹄往车上托,“你还能指望他吗?”
“别……别怪……别怪他。”严鹄的脸上,已经由死灰色,变成了没有任何血色的苍白,“他……他有……苦衷。”
一直倔强的挺立的脖子,终于无力的垂了下去。
“哥……”一阵凄厉的喊声,在夜色里响起。
“一起带走。”严鹤按下心神,朝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姐,回府吧。”两个家丁,有些犹豫似的,慢慢走到了依依身边。
“我不是你家小姐。”依依的嘴里,冷冷的蹦出了一句话来,大滴的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在了哥哥的身体上面,“我叫陆依依。”
“不管你是叫严依依,还是叫陆依依,今个都得跟我们回去。”严鹤冷哼一声,也背过了身去。脸上的神情,似乎也有些黯然。
“严家的人,果然都是些没心肝的畜生。”盛衍死死握着严鹄渐渐变冷的身体,大口的喘着气。
“我们严家的事儿,我劝你还是少管的好。”严鹤也不再回头去看,只是默默的翻身上马。
“不管少爷的事,我跟你们回去。”依依把脸紧紧的贴在哥哥的脸上,小声的说着话,像是怕吵醒了哥哥。
“让他滚。”严鹤沉默半晌,又对着家丁挥了挥手,一边的家丁立刻又把盛衍扯了开来,扔在了路边。
波涛涌动的凉水河,依旧静静的流淌着,跌坐在草丛里的盛衍,也死死的掐住了自己的手腕。扼腕之痛,比凉河水更凉的,是人的心。
第四卷 第十二章 今夕舞
“这却也是太欺负人了。”夫人抬起一块手帕,悄悄的抹着眼泪,“就算我们家元川做了什么错事,也非得把他打成这般不成?”
“够了。”.吼一声,压下心头那股怒气。
适才被严世蕃叫到严家,自个已经是受了好一训斥,回来又看到儿子被打成了这样,顿时也是一阵气血上涌。
“我且也知道严阁老对你有恩。”严阁老当儿子也就罢了,难道你还得给他儿子也做儿子不成?每次叫去不是训,就是吼的,哪里还给你留过一点三品侍郎的颜面。”
“再瞧瞧他们怎么对元川。”地上,“他们眼里,哪还有你这个人,这朝廷里,又不是只有他们严家一家。”
“那都是小孩子拌嘴,你懂什么。”子。
“我是不懂,可你也听随元川一起去的家人说了,那严鹤却是说我们家连狗都不如。”.下头去,仍只是落着泪,“京城里那些传言,你也是当我从来没听见过?”
“够了……”管了,让他们自个去你死我活吧。”
“老爷。夫人。”叨叨的奔了过来。
“少爷,少爷跑出去了。”跑过来的丫头,神色慌张的说道。
“跑出去了?”要往外面跑?难道又要去严家惹事儿?
“你们怎么不拦住他。”
“少爷执意要走,奴婢……奴婢们怕在伤了少爷。”丫头颤着身回道。
“还不快找人去追回来。”
东安门,萧府。
“萧子谦。萧子谦,你给我出来。”盛衍站在萧家大门口,用红肿的拳头,死命地砸着大门。
“呦,少爷。”管家萧福听见响动,连忙让门房打开门来看,却见是一个鼻青脸肿的人,站在门口,瞪着血红的眼睛,恶狠狠的朝门里望着。再仔细一看。却是曾经来过府上的盛衍。
“萧子谦呢,带我去见他。”只等大门一开。盛衍便迫不及待的冲了进去。
“少爷在书房。”萧福不知盛衍究竟是为何而来,见他要往里面闯,连忙伸手拉住,“少爷去客厅稍坐,让小的去把少爷叫出来便是。”
“哪里还等得及。”盛衍扯开萧福的手,就要继续向里闯。
“元川。”萧墨轩的书房离前院本来就不远,早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叫自己,跑出来看,却见是盛衍,还鼻青眼肿的。像是和谁打了一架。立时也不禁心里一惊。
“你说,你说,你管还是不管?”盛衍见萧墨轩出来,一把上前扯住。
“先进去说话。”萧墨轩见了盛衍地样子。也知道定然有事发生了,唤起萧三,萧四。让扶进书房。
“若是爹娘问起来,就说是个爱闹的朋友来访。”萧墨轩转过了身,对着萧福吩咐,“事后我自会去解释。”
“哎。”萧福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萧墨轩亲自取过茶杯斟满,递给了盛衍,“你这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儿?”
“依依被严家抢回去了。”盛衍把杯里的茶水一口喝干,抹了抹嘴,继续说道,“严鹄……走了。”
“走了?去哪了?”萧墨轩一时没弄明白盛衍话里的意思。
“他死了。”盛衍突然跳起身来,冲着萧墨轩大吼一声,眼里的泪水,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死了?”萧墨轩心头一震,“怎么死的?”
“严鹤,是严鹤那个畜生。”盛衍死命的咬住了牙齿。
“别急,别急,你慢慢说给我听。”萧墨轩知道其中必定有蹊跷,扶着盛衍又坐了下来。
“……就这样。”盛衍定了下心神,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又是深深叹了口气。
“若不是他走之前让我来找你,我却是不想再见你。”盛衍低着头,似乎不想去看萧墨轩,“他说,他知道你有苦衷。”
“他知道我有苦衷……”萧墨轩嘴里,轻轻的念着这么句话,一股说不
儿,在心间缭绕着。
他知道我有苦衷。是地,他是我的敌人。萧墨轩地眼眶,也渐渐得湿润了起来。可只凭这一句话,他也是我的知己。
没想到在严家,自己还能有这么一个知己。萧墨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自己这边和严家,不是不能和解,而是根本没办法和解。其根本的原因,不在别人,而只在严世蕃一人身上。
严世蕃此人,野心极大,属于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此人在历史上,即使到了临死前,还在疯狂的叫嚣着,这么一个人,你能指望他安心过日子吗?
况且就算他肯把依依嫁给自己,就连徐阶那样的人,都能想出把孙女儿嫁到严家做妾,以求缓势的法子,作为野心更大的严世蕃,又岂会因为一个女儿而消了自己的野心。
若是只为自己一个人,兴许也敢赌一把,可是在自己背后,还有萧家大大小小二十多口人,还有裕王。自己又怎能随便赌得起?
若想叫严世蕃真彻底消了野心,法子只有一个,那便是等隆庆帝登基。可这个法子,眼下却是最行不通地。嘉靖老人家活的正滋润着,让他交权,他肯吗?
“是时候了。”等送走了盛衍,萧墨轩静静坐在桌前,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少爷,我看这事儿不好办啊。”萧三有些担心的看着自家少爷,“凭怎么说,严……陆……小姐,也是严家的人,我们总不能去抢了出来吧。”
—
“是啊,少爷,还有那个鞑子插在中间,就更是难办了。”萧四要比萧三机灵些,想地也更远些。这回俺答归顺,是由萧墨轩谋划的。若是因为这些事儿,损了和俺答之间的关系,只怕最后两般罪责又都要怪到萧墨轩身上去。
“哼,他严世蕃也未必是天下最聪明地人。”萧墨轩冷笑一声,“那黄台吉据说在关外也是妻妾成群,天下的美女,又不是只有一个。他想娶严家的人,另一层却是为了在京里攀上一层关系。若是严家势倒,他还敢娶严家的人不?”
“少爷的意思是?”萧三萧四皆是心里一动,空气中,顿时弥漫了一股火药味。
“你去裕王府去一趟,请王爷把黄台吉请到王府里去,想尽一切法子也要留住他,留得时间越长越好。”萧墨轩刷的站起身来,指着萧四说道,“快去。”
“是。”萧四应了一声,掉头便奔出门外去。
“你陪我去徐阁老那里。”萧墨轩又对着萧三吩咐道,“你先去准备车轿,我去爹爹那里说上一声。”
“是。”萧三也应了一声,连忙跑出去准备轿子了。
“轩儿。”萧墨轩刚迈出书房的门,便见萧天驭走了过来。适才萧福虽然按照萧墨轩的意思对他说了,可是凭着这么多年的经验,他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适才那懋卿的儿子却是来做什么?”萧天驭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儿子,心里却又暗叹一声,儿子的城府却是越来越深了,就是自己,也丝毫看不透。
“爹爹。”萧墨轩低语一声,“今天……就是今天……”
“今天?”萧天驭心里又是一动,“今天你要做什么?”
“倒严。”虽然萧墨轩嘴里吐出来的只有两个字,却像两块巨石一般砸在了萧天驭的心上。
“为何是今天?”萧天驭对于事态的发展,也是了然于心,他也知道,这也是迟早的事儿了。可是却听儿子突然说了出来,仍是不免有些紧张。
“因为严府要嫁人。”萧墨轩的话,让萧天驭听起来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因为那个女娃儿?”萧墨轩和严家的事儿,萧天驭倒也不是一点不知道,“这些事儿,岂可和儿女之情扯在一起。”
“不错,是那个女人。”萧墨轩点了点头,又紧跟着说了一句,“可是爹爹可知道严世蕃选的女婿是谁?”
“是谁?”萧天驭却是没想到这件事儿还能和倒严扯在一起,除非他把女儿嫁给裕王或者景王,要不干脆嫁给皇上,否则谁也挡不了。可若是扯上皇上或者王爷,礼部的袁炜那里,又岂会不知道。
“是黄台吉。”萧墨轩轻轻的开口说道。
“黄台吉?”萧天驭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个严世蕃,果然是老谋深算。如果他们严家和俺答部扯在一起,只怕日后还真要顾忌的紧。这一着,甚至比把女儿直接嫁给王爷,杀伤力还要来得大。
第四卷 第十三章 选择
果严家和俺答部扯在一起,还能不能扳倒他们?
答案是肯定的,当然可以。不过问题是,那样即使扳倒了严家,却还是难免要留下一个最大的威胁,严世蕃。
若是嘉靖老人家没答应俺答归顺,也就罢了。可他既然答应了,那么自然不希望一时间再生罅隙,要不岂不是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到时候难堪的可不止是萧墨轩等人。
严世蕃也并非不知道,自己严家和俺答部勾结在一起,难免会让嘉靖有些不快。但是相比身边那个最大的威胁,那里,到时候自然有法子来撇清。
此番之举,不为保官,只为保命,便就是所谓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严世蕃此人不除,朝政难肃。不但是萧墨轩,徐阶和萧天驭,也清楚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紫禁城,玉熙宫。
一抹夕阳斜斜的照射在玉熙宫的屋檐上,如血一般的鲜红。
“万岁爷。”黄锦小心的捧着一封奏折,从殿门口转了进来。
“先放那里便是。”嘉靖扫了眼黄锦的手上,却又向着旁边的案桌上指了指。
“等我念过这遍《南华真经》再是去看。”嘉靖说完,便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份奏折,皇上还是现在看的好。”黄锦大着胆子,脚下并未挪动半分。
“哦。”嘉靖惊诧的望了黄锦一眼,自己说的话,黄锦几乎从不敢忤逆过,为何今个却坚持要自己先看奏折。
“是哪个上的本?”嘉靖若有所思似的,向着黄锦伸出右臂。
近些日子来。也常有大臣上疏,说不应与俺答部太过密切,扰得自己也是心烦意乱。可自己话也说过了,封也封过了,难道叫自己再抓回来再吞下去不成。
“是都察院御史邹应龙。”黄锦小心地回着话。
“嗯。”嘉靖有些放心的点了点头,邹应龙此人似乎倒是赞同议和的。
“邹应龙上的?”嘉靖拿过奏疏,略看几行,猛的一下合上了奏疏,就要站起身来。
玉熙宫里,莲台尚未建好。嘉靖只是先坐在一只蒲团上。一时用力过猛,身体晃了一下,几乎就要跌倒,幸亏身边的黄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他好大的胆子。”嘉靖甩开黄锦的手,向一边疾走了几步,却又禁不住再把奏疏打开来看。
“老奴立刻就差人去把邹应龙给拿了。”黄锦略屈了下身,一边看着嘉靖帝脸上的表情,一边就要做势向外走。
“且慢着。”嘉靖眼睛仍只盯着奏疏,却又伸出一只手来。止住了黄锦。
“这邹应龙所说的,可是实情?”嘉靖瞥了一眼黄锦。开口问道。
“圣明无过主子。”黄锦又欠了下身,才开口回道,“老奴知道地,皇上也都知道,是真是假,老奴岂敢多言。”
嘉靖停住了身体,眉头也紧紧锁住,心里似乎也是犹如一团乱麻。
“如果说有不知晓的,只怕是当先锦衣卫没报了上来。”黄锦突然又加了一句话。
锦衣卫,一提起锦衣卫。嘉靖帝的心里顿时就犹如一根针一般的刺入。
几次三番的折腾,锦衣卫哪还像个诏命办差的样,就连东厂也不知道他们去做了什么。
“万岁爷。”正在想着,门口边又有一人奔来。站在门口,也不敢进来。
嘉靖和黄锦抬眼向门口看去,却正是司礼监提督太监冯保。
“万岁爷。萧墨轩有本上奏。”冯保小心的低下头来,将奏疏举过头顶。
嘉靖朝着门口努了努嘴,黄锦连忙上前取过奏疏。
“奸臣当道,贤臣不用,故而天下不治。”嘉靖的脑子里,猛得跳出这句话来。
“万岁爷……”黄锦看着嘉靖拿在手上的那份新的奏疏,脸上似乎也现出几分迟疑来。。
严嵩父子,随着自己已经有二十来年,感情总是有地,嘉靖的心里,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是选一,还是选二。
其实所谓地选择,不过是嘉靖帝在自己思量,早在“神仙”传下话来的时候,在端门的城楼上,严家的命运,便就已经被决定了。
再把两封奏疏翻看一遍,嘉靖的心里,又定了一些。两封奏疏里,似乎通篇说的都是严世蕃的罪责,等扯到了严嵩,却又是轻描淡写的。
“着。”嘉靖终于动了,一个转身,又坐回到蒲团上面。
黄锦和冯保的呼吸,仿佛也在一瞬间停滞了,都只是静静的等着嘉靖帝地下一句话。
“着大理寺即刻擒拿严世蕃,送三法司会审。”嘉靖帝终于抛出了一句话来。
“万岁爷。”听
嘴里抛出来的话,黄锦也是大大松了口气,但是却仍步。
“严世蕃擒获之后,如何关押,也是个难办。”黄锦小声的说道,“依老奴看,不如叫东厂的人去擒了过来才好。”
三法司会审,若只凭一家,谁也定不了案。可坏就坏在,都察院和大理寺里地堂官,都是严党的人,只凭萧天驭一个刑部,只怕是落了下风。
“嗯。”嘉靖略一思量,点了点头。
“还不快去。”黄锦只等嘉靖帝刚点了头,便转过头来,朝着冯保丢了一个眼神。
“哎。”冯保何等机灵之人,见了黄锦的眼神,便已是明白了大半,应了一声,连忙奔了出去。
严府。
平日里就甚是热闹地严家大院,眼下更是显得有几分喜气,只是这份喜气,却来得太过诡异,甚至还有几分压抑。
—
“东楼。”严嵩默然的看着穿行不息的人群,微微抬起头来,衰老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凄凉。
“这时候办这种事情,可是合适?”严嵩又垂下眉脚,口中念叨着。
不说严鹄的尸身尚且还躺在不远处的别院里,便就是欧阳氏的丧期,也是未满周年。
“只要他们蒙古人没这些习俗便是好了。”严世蕃满不在乎的挥了下袖子,“况且今个只是定个日子,又不是便婚嫁了。”
“唉……”严嵩摇了摇头,微叹一口气,就要起身向内房走去。
“爹,儿子这还不都是为了咱们家里。”严世蕃听见老父叹气,心里更是不快,“儿子要他们知道,只要我严世蕃这条命还在,就还轮不着他们。”
“任他有燎原火,我自有倒海水。”严世蕃说完,也不忘愤愤的咬了咬牙。
严嵩脚下的步伐顿时停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继续向前走去。
“老爷。”严府管家严年,迈着急切的脚步,奔了进来。
“可是请来了?”严世蕃一把抓住了严年的胳膊。
“回……回老爷的话。”严年有些慌乱似的看着严世蕃的眼睛,“刚派去官驿的人回来了。”
“你说他们做什么?”严世蕃不耐烦的把严年的胳膊一摔,“我问你,人请来了没?”
“回老爷。”严年被严世蕃松开胳膊后,连忙向后缩了几步,“官驿里的人说,黄台吉将军早些时候已经被裕王爷请到王府里去了。”
“什么?”严世蕃顿时心里一惊,随即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废物。”
“老爷刚下了令,小的们便就赶去了,一刻也没得停留。”严年有些委屈的回了一句。
“被裕王请去了……”严世蕃口中念念叨叨,心里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难道自个的想法,已经被猜了个透彻?
不会,绝对不会。严世蕃狠命的摇了几下头,他们想的不过是要扳倒我严家。而和俺答部结亲,和我严家会不会势倒一点关系都没。我这举动,只不过是想在那万一的时候,皇上心里会存一些顾忌,能留一条命下来。
可凭严世蕃如何想着,心里的恐惧,却是越来越深。
“派人去守在裕王府附近,等他一出来,便立刻请了过来。”严世蕃心里仍存着一丝幻想,裕王请黄台吉去王府,不过是邦交礼仪上的形式,过不了一会,顶多用过了晚膳,黄台吉就从王府里出来。
裕王府。
“将军果然是好酒量。”裕王哈哈笑着,看着黄台吉把面前的一杯古井贡酒,一饮而尽。一边的侍姬,立刻又提起酒壶斟满。
“将军不但是战场上勇猛,便是这酒场上,也丝毫不逊色。”裕王又举起酒杯,向黄台吉敬道。
“战场……”黄台吉闻言也是哈哈大笑,“再般勇猛,不也败在了皇帝陛下的手上。”
黄台吉一边笑着,一边偷偷转眼向四周的侍姬望去。
只见一个个冰肌玉肤的,心里未免有些荡漾。从前在草原上,那些女子大部分都是风吹日晒的,粗糙不堪,难得有几个姿色上等的,却仍是举止粗犷,丝毫没有文雅之气。
上回在严家便就是惊艳了,昨个去了萧府,今个又来了王府,见举目皆窈窕,心里又未免再活悉起来。
就连看着自己,也开始觉得粗俗起来,这也是黄台吉回到草原后,大力宣扬文雅之风的由来。正是所谓糖衣炮弹,便是如此。
“王爷。”正喝着酒,只见李芳从门外快步走来,附到裕王耳边,不知轻声说了些什么。说完之后,便又立刻退到了门外。
第四卷 第十四章 无眠夜
听说。”裕王突然抬起头来,两道目光直视黄台吉
“将军和严家也关系菲浅?”裕王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的。
“哪里,哪里。”黄台吉听裕王这么说,却是不禁咧了咧嘴,“也只是去拜访过一次罢了。”
嘴里说着话,手里杯中的酒,也是不禁随着身体动了几下。
“可惜啊。”裕王忽然放下手里的银筷,摇头叹息一声。
黄台吉心里正不知想着些什么,猛然见裕王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心里未免一惊。
“王爷可是想说些什么?”黄台吉瞪大着眼睛,直直的看着裕王。
“将军若是现在赶去,兴许还能再见着严侍郎一眼。”裕王继续摇着头说道,“若是晚了,只怕想再见一面就难了。”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黄台吉心里又是一惊。
“皇上刚刚颁下了旨意,只怕严侍郎眼下已是镣铐加身了。”裕王微微叹息一声。
“这是为何?”黄台吉顿时有些愣住了,“严侍郎究竟犯了什么事儿?”
两眼看处,却是撞上了裕王的目光。
“哦。”黄台吉心里又动一下,连忙伸出手来摆了两下,“我和严家,哪里会有什么关系,一面之交,一面之交,仅此而已。”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裕王见黄台吉连连否认,哈哈大笑两声,又端起杯来,“既然不关将军的事儿,那将军便是有了闲暇,本王就陪将军再多喝几杯。”
严府。前厅。
严世蕃此刻便是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走个不停。
“这个鞑子,偏偏这时候掉链子。”严世蕃愤愤的握了握拳头。
“老爷,老爷。”门房突然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脸上地神情,竟是没有一丝血色。
“来了?”严世蕃一把扯过门房,这个时候,他哪还有心情去仔细看门房的脸色,只当他是跑的急了。
“来了,来了。”门房全身不停的筛抖着。“门口来了好多东厂的番子。”
“东厂?”严世蕃顿时如受雷击,心头那一丝不安,果然变成了现实,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哈哈,严大人。”照壁后,冯保哈哈笑着转了出来,远远的便招呼了起来。
“冯公公怎有空来寒舍小坐?”严世蕃的手上,仍揪着门房的衣服未松开手来,脸上的肌肉。却已不禁是剧烈地跳动起来。
“严大人口中的寒舍,咱家看起来怎生比皇上住的玉熙宫来的还要好?”冯保依旧哈哈笑着。径直走到厅上,站到了上首。
青蓝色的袍子,裹过严世蕃的身边,像一团乌云一般笼罩了过来。
“上谕。”冯保走到上首,转过身来,脸色猛得一正。
严世蕃两腿不觉一软,“啪”的跪了下来。
“工部侍郎,尚宝司丞严世蕃。贪赃枉法,倚仗其父势私擅爵贵,广致贿遗。每次任用官员按官品高低论价。以所贪贿银广置良田美宅于南京、扬州等处。无虑数十所,更兼抑勒侵夺,怙势肆害,所在民怨入骨。”冯保朗朗诵道。
“命东厂即刻擒拿严世蕃入狱。着三法司会审。”冯保刚一念完,手里便立刻指向了严世蕃,“东厂各众听令。即刻拿下。”
话音刚落,一边立刻便扑过几个如狼似虎的番子,擒住严世蕃的双臂,将他扑倒在地。
“我要看圣旨,我要看圣旨。”严世蕃的脸,被压得紧紧贴在地上,仍是大声呼喊。
“这却是难办了。”冯保低下身来,笑嘻嘻地看着严世蕃扭曲的脸,“圣旨是给咱家和三法司诸位大人地,并未有给严大人的,咱家又如何能给严大人看。”
“带走。”冯保略挥了下手,又是一群番子呼啦啦的拥了上来,抬起严世番就向外面走。
“爹,爹,救我。”严世蕃此时彻底慌了神,挣扎着向后呼喊着。
“祖父,祖父。”严鸿也是跌跌撞撞的向后房奔去,冲进了卧室,又转到了内书房。
“祖父。”等冲进了内书房,却见严嵩正躺在躺椅上,一动却是不动。
“祖父,您快想法子救救爹爹吧。”严鸿扑上前去,一把跪在严嵩身边。
严嵩默默的转过头来,看着严鸿,眼里却是无神。
“祖父……”严鸿紧紧的抓住躺椅上的垫褥。
“我救他……”严嵩的嘴角,生出一丝苦笑来,“那又有谁来救我?”
“您老去求皇上,求皇上。”严鸿又是一把抱住严嵩的腿,“您老都侍侯皇上二十多年了,好歹也有几分情分。”
“情分。”严嵩呵呵笑了两声,“若是情分真这么管用,你爹会被拿走?”
“这……”严鸿顿时不由一愣。
“人在做,天在看,青天在上呐。”严嵩伸长了脖子,长叹
“到了明天,兴许,我也就可以在家养老喽。”
—
刑部,大堂。
数十位刑部官员,全都被叫了过来,聚在这里,一个个议论纷纷,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堂上的案桌边,仍是空空地,尚书大人把人全叫过来,怎么自个还不来?众人顿时又是好一番揣测。
“哗,哗,哗。”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门口传了过来,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们,纷纷正身坐好。
大堂门边,一件大红的袍子晃了一下,便直接朝案桌边走去。
“有上谕。”萧天驭走到案桌边,却只是站着,并未坐下。
“呼”地一声,伴随着一阵椅子移动的声音,数十位官员纷纷跪下。
“皇上有旨,命我刑部会合都察院,大理寺。会审原工部侍郎,尚宝司丞严世蕃贪赃枉法一案。”萧天驭大声说道。
“轰……”刑部大堂上,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众官员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跪在地上便议论了起来。
“我刑部以内,若有曾受严家祸害,或握其证据者,尽可直言。”萧天驭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本官收录之后。一并呈皇上御览。”
听见这话,原本跪在懋卿身后的几个主事,竟是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脑袋,向后移了几步。也有几位官员,却是偷偷抬起眼来,向着懋卿那里看去。
.=.
锦衣卫的大牢里,沉重的大门“轰”的一声打了开来。几个番子争先恐后的拥了出来,跪在院中。
“沈兄。杨大人。”林双虎双膝跪倒地上,额头重重的砸在了地上,“诸位大人若是在天有灵,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你们的大仇,有望了。”
正月初十的夜里,京城里仍是不时的响着鞭炮声,林双虎地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内阁次辅徐阶府。
徐阶紧绷了好半天的脸色,缓缓的松了下去。长出一口气,竟是露出一丝笑来。
“眼下,只怕还不是笑的时候。”萧墨轩低着头,小口的泯着杯中的茶水。冷不丁的抛出句话来。
“萧大人果然也是明白人。”徐阶呵呵笑着,吩咐下人给萧墨轩换了一杯茶。
“眼下严世蕃虽然被擒,人又被黄公公扣着。可三法司里,毕竟还有两个是他们的人。”徐阶想到这里,也是不禁略皱了下眉头,“若想定下罪来,也不是易。”
“徐阁老既然说了出来,想是已经有了妙计?”萧墨轩微微一笑,把喝过的茶杯放到了红木托盘上。
“妙计谈不上,只是自个在这先想一想罢了。”徐阶垂在眼来,笑着轻轻摆了摆手。
“难道萧大人心里,竟是没在想着?”徐阶继续说道,“不如都说了出来,也好商议一番。”
“古有孔明会周郎。”萧墨轩也轻轻笑道,“小侄这回也想趋着风雅一回,和徐阁老各写在纸上,再换了看如何?”
“风雅,果然是风雅。”徐阶闻言,又是呵呵笑了几声,连忙命下人取过笔纸来。两人各执了笔,分别在纸上写下。写好之后,两人又各合了纸,递了过去。
徐阶拿过萧墨轩写的那张,展了开来,只见纸上却是只有一个字,顿时不由一愣。
萧墨轩也拿了徐阶写地,略看一眼,也是会心一笑。抬起眼来,正见徐阶也看着自己,四目相对,一起哈哈大笑。
原来,两张纸上,写的竟都是一个“纵”字。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萧墨轩只躺在床上,直是捱到了天亮。
只等天亮,便让小香兰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便直往裕王府奔去。
等进了王府,还没走到书房边,便听见里面已经有了动静。
仔细看时,却见高拱,张居正,李春芳等人已经在里面了。
“子谦,你可是来了。”裕王见萧墨轩过来,立刻欢喜地招了招手,让他在身边坐下。
“今个一早,皇上便又下了旨,罢了严嵩的官职。”裕王在双手在火盆边上凑了凑,搓着手说道。
“只可惜好处竟全是被徐阶那老儿拿去了。”一边的高拱,不满的说道,“眼下他做了首辅,内阁里新补的两个,我们这里只有李大人入了内阁,另一个却仍是他徐阶的人。”
李春芳入阁了?那倒真是好事儿。萧墨轩听了高拱的话,抬头向李春芳那里看去,却见李春芳仍是平日那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不出丝毫得意的神情。
只是,高拱的话里,为何火药味这般地重?萧墨轩把刚才高拱说过的话在再想一番,却有隐隐的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第四卷 第十五章 高拱的秘密
哎。”裕王倒是满不在乎,“徐阁老识得礼义,倒梁。”
裕王的话,萧墨轩心里也很是赞同。只从历史上的徐阶辞去官职之后,便能安心在家养老,这点便能看出,徐阶的胸怀,比起严嵩和严世蕃来,实在要宽广的许多。虽然他辞去官职也是被逼,可是他起码没有和严嵩,严世蕃一般,丢去官职以后仍在那纠缠不休。
这些年来,高拱和徐阶也打过不少次交道,虽然交情不深,但毕竟是在同一条战壕里战斗过的战友,也不该有这么大的怒气吧。
再看一眼李春芳,萧墨轩的心里,却是猛然间有了答案。
李春芳和高拱的名气,算是不相上下,从官职上说,李春芳是翰林院学士,高拱是国子监祭酒,也都是正五品。
可其中的区别就在于,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而高拱却是嘉靖二十一年的进士,论起资历来,高拱要比李春芳老的多。就和现在的学校里面一样,进学迟的总是要叫进学早的一声学长,进士之间的资历,更是要讲究的多,即使同是内阁大臣,只要你不是首辅,你也就得听我的。
眼下,在两人基本旗鼓相当的情况下,先录进士的高拱,却没比上后录进士的李春芳。只凭这点,你叫他如何肯顺气。更何况,在这场和严党的争斗中,高拱也自认功劳要比李春芳要大的多;在裕王府里,自个也是首席讲官,就连李春芳啥时候来给裕王上课,也听听自个安排。
眼下,高拱自然不可能把气去撒在李春芳头上。就算他把气撒到李春芳头上,凭李春芳那脾气。只怕会是丢还给他一个笑脸,让他把自己给气死。奇-书-网去和嘉靖老人家赌气,那更是没事找事。最后,高拱心里头的这股气,只能全认在了徐阶头上。
其实,徐阶也冤枉,他本意原倒是想推举高拱和萧天驭两个人入阁的。可是嘉靖老人家在勒令严嵩致仕之后,便立刻点了李春芳和郭朴入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根本没给他徐大学士说话的机会。
高拱见萧墨轩不时地往自己这里瞅上一眼,兴许也是觉得自个把话说的过头了。愣了一愣,坐下身来。
坐吧,等吧,会有我高拱出头的时候。
“王爷,诸位大人。”等高拱坐下身来,在一边的张居正才站起身来。
“依下官看,眼下严世蕃的罪,也是不好定。”张居正抖了抖袖子。拱手说道。
“哦,这是如何说?”裕王有些不安的抬起头来。“难道到了眼下,严党那帮子人还能再翻过来不成?”
“张师傅说的有道理。”没等张居正继续开口,裕王身边的萧墨轩却是接过了话,“眼下虽然严世蕃已经下了东厂的大狱,可毕竟还得经过三法司会审才能定罪。三法司里,都察院和大理寺都是由严党的人把持,若是他们有意放纵,只怕严世蕃也是得不了重判。”
“这……”裕王倒吸一口冷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错,下官要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张居正赞许的看了萧墨轩一眼,“而且这些案子,马上就要开审,即使徐阁老那里想要动手换人。只怕一年半载内也是下不得手。”
“更何况。”张居张顿了一下,环顾一下四周,“严嵩服侍皇上二十多年。感情总是有的,万一哪天皇上突然再想起他来,来个重新启用,岂不是不妙。
“有道理,有道理。”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的李春芳和陈以勤等人,闻言也是连连点头。
严嵩实在是个老不死,都八十多了还坚持在第一战线,不但毫无退意,还老而弥坚,搞不定来个重新启用,他还真的能卷起袖子继续大干一场,顺便把自己这帮子人来个大扫除。
“各位老师,还有子谦,既然你们都明白,那可有什么办法?”裕王这么一听,顿时心里有些急了。
他本来就对严世蕃恨之入骨,哪里还能容得了看他重新溜出来,若是能做,只怕让他自个提个刀去东厂大牢里去把严世蕃砍了他都是肯。
“其实。”萧墨轩呵呵笑了两声,不急不忙的说道,“即使眼下轻判,倒也并无不可。”
“这是如何说?”众人心里本来就不安定,听萧墨轩这么一说,不觉一起有些纳闷。
“因为严世蕃根本不安心,更不死心。”萧墨轩微微笑着说道。
不安心,不死心,那岂不是更应该整死他,怎么又说轻判也并无不可呢?众人心
有些不明白。
一道道目光,一起落在了萧墨轩身上,似乎想寻求着答案。
其实,这个答案并不算难猜,只不过,想要想到这个答案,必须对严世蕃的性格了如指掌才行。能做到这一点的,实际上只有徐阶一人,他盯了严家二十多年,恨了徐家二十多年,对于严嵩和严世蕃的性格,早就摸了个透。而萧墨轩,虽然也是个聪明玲珑地人,可毕竟接触严家时间不长,也不能完全摸透。不过好在,他根本不需要去猜,答案,现成的就放在那。
—
“严世蕃,他不是一个安生地人,不管扔在了哪儿,都一定会折腾出事情来。”有些事情,就像是一张窗户纸,一点就破。萧墨轩这一句话刚说出了口,座间众人便立刻回过了味儿来。
“那……便这样纵了他?”倒是裕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心里十分的不甘心。
纵,虽然徐阶和萧墨轩,都写下了一个纵字,其实并不完全一样。
徐阶想的是纵容严世蕃,而萧墨轩固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在他心里,却要比徐阶多纵一个人。
大理寺。
眼下京城里的形势,是一天一个样。
刑部尚书萧天驭,都察院左都御史欧阳必进,大理寺卿万寀,一个个各怀心事,聚到了一起。
“萧大人,呵呵。”欧阳必进一改平日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情,竟是难得的先对着萧天驭打起了招呼。
万寀则站在一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
“呵呵,难得,难得。”萧天驭也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两人,也不知是说能和他们两位在一起审案难得,还是说欧阳必进和自己打招呼难得,或者还是有些什么别的意思。
“这回是钦命地大案,不知萧尚书那里,可是有了心算?”欧阳必进试探着萧天驭的心思。其实不用自己去揣摩,也知道今天的大堂上,必定是会有一场恶斗。
在萧家父子眼里,把严世蕃垛成十八大块,恐怕都不能解恨。
“呵呵,本官哪里会有什么心算。”萧天驭哈哈笑了一声,“皇上派下的指令,也跟着两位大人走个过场罢了。”
走过场?萧天驭地这个回答,却是大大出乎欧阳必进和万寀的预料,两人有些诧异的看了萧天驭一眼,却见他是一脸地轻松,似乎并不像是在敷衍。
难道是他心知自己这边有两个,而他那边只有一个,便故意示弱?欧阳必进和万寀,丝毫不敢松懈。
三法司会审,其实也是个常常可以听见的词,凡是有判死刑的,都要经过三法司会审才能宣判。不过平日里,也都是下面的官员直接做了,三位大佬齐聚,只怕是几年都赶不上一回。
虽然大堂是设在大理寺,可是京中诸官,除了内阁之后,便是以六部为尊。所以,萧天驭的案桌,却是设在了中间。
“把犯官严世蕃带上来。”等三人坐下后,萧天驭略一正色,大声喝出。
严世蕃其实早就被上了镣铐,锁在了侧堂里等着,一干衙役,一听萧天驭喝出,连忙拥了过去。
只是……大理寺的衙役奔到了严世蕃的面前,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做好。
屈了屈身,轻轻的唤了一声,“严大人,过堂了。”
“哼。”衙役们客气,严世蕃却是不客气,冷冷的哼了一声,才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一个衙役,就要伸手过去搀住。
“滚一边去。”大理寺的衙役还怕着严世蕃,可是别忘了,严世蕃是被关押在东厂大牢里的,送来受审,自然也是有东厂的番子跟着,他们可不怕严世蕃。
这边衙役刚伸出了手来,那边一个番子便抡起了胳膊,掀到了一边。
“跪下。”等严世蕃走到了大堂上,番子们把手里的铁链一提,本想装着高傲的严世蕃,一下子站立不稳,跪倒在地上,那副神情,却是比自个跪下的还要来的狼狈。
“哎,莫要对严大人无理。”谁都没想到,最先发话的居然也是萧天驭。
他摆着双手,竟是一副关切的模样,似乎比谁都揪心,不禁让欧阳必进和万寀都有些傻了眼。
“来人,给严大人赐座。”萧天驭随即又对一边的衙役们喝道。
这一下,就连押着严世蕃的番子们心里也有些纳闷了。难道,这位尚书大人想要耍什么把戏?(
第四卷 第十六章 一团和气
利,和气,既然连萧天驭看上去都没一点相争的念头上,顿时一团和气。
在萧墨轩所知道的那段历史里,刑部的事情本来该是由懋卿来打理的,可是便偏这回懋卿连影儿都没露一下,倒是萧天驭代替了他这个角色。
开始欧阳必进和万寀倒还有着几分小心,可是直等到了定罪,萧天驭也没说出半点不利严世蕃的话来,对于最后的定罪,也是连连点头称善。
欧阳必进和万寀虽然心疑,搞不懂今天到底是出了哪门子的意外,但是毕竟眼下审的是严世蕃,也不能怎么着的。忍着一阵阵头皮发麻,算了过了番堂。
最后,经三法司一致会审通过,原工部侍郎,尚宝司丞严世蕃,收受吏部主事项治元等人贿银八百两,议发配雷州,呈圣上御批。
当押解严世蕃的番子回到宫里的时候,关于严世蕃的判状,也便送到了司礼监。
“黄公公,这且是个什么来由?”冯保站在黄锦身后,侧着身子去看那张判状。
黄锦把判状拿起在手上,又仔细看了一遍之后,目光便落在了那几个番子身上。
“今个在公堂上,却是个什么情形?”黄锦疑惑的出声问道。
“回黄公公的话。”领头的一个番子,略微欠了下身回道,“今个在公堂上,根本没费上多少周折,三位大人竟像是商量好了的一般,各念了些卷宗便是判了,互相也没争议过什么。”
“没费周折也没争议过?”黄锦和冯保,也都是不由得一愣,在他们心里。都以为今个必定是一场恶斗。
“刑部萧尚书?”黄锦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想问些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变了腔,“身体可是好?”
“好,看上去好的很。”番子们一起回道。
“黄公公,要不派个人去问问?”冯保略凑黄锦近一些,小声的说道。
“不必。”黄锦沉思半晌,立起手掌,“判状我先在这里压一会。你去一趟内阁,把这上面写的东西和徐阁老说一下,看他如何答。”
“哎,小地立刻就去。”冯保听了黄锦的吩咐,提了下衣襟,疾步奔了出去。
司礼监和内阁虽然都在宫里,可是离的也甚远。冯保不能在宫中骑马,只能撒开了腿狂奔。等再回到司礼监,也已是其穿吁吁。
“怎说?”黄锦不等冯保进门,便立刻迎了上去。
“徐阁……徐阁老说。这些事儿……他……他一概不知。”冯保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回道。
怎么竟似一个个推得干干净净?黄锦心里顿时泛起一阵狐疑。
“黄公公。还是赶快把这判状送去给万岁爷吧。”冯保等一口气顺了些,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万岁爷?黄锦心里微微一动,自己怎么把这么个正主给忘记了。
受贿,在大明朝算是个足以杀头的重罪,可同样也可以说,根本不算罪。因为这朝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没一个能缺得了礼尚往来。这一点,不但嘉靖帝知道,自从永乐皇帝之后这么多年来的诸位皇帝老人家,也是个个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严家虽然眼下受了重创,可是严嵩毕竟陪着嘉靖帝过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都容下来了,最后也没有去追究严嵩。你还能指望他点头去杀了严世蕃。
虽然黄锦并不知道那些个人下面想要做些什么,但是他顿时也明白过来,如果想杀严世蕃。还真不那么容易。
既然杀不了,那么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严党那么多人,一年半载也是肃清不了,大家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如一团和气了。
“也好,我立刻去给万岁爷送过去。”黄锦想到这里,把心神略定一下,从案桌上抓起了那份判状。
玉熙宫。
嘉靖坐在躺椅上,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
再过几天,便是正月十五了。每到初一十五,便是祭天地日子,要祭天,自然少不了要备上几份青词。
“来人。”嘉靖把身体靠在丝垫上,开口唤道。
“万岁爷有什么吩咐?”一个小太监从门口奔了过来,跪在面前。
“去叫……”嘉靖刚开了口,忽然却是忽然停住了口。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还在等着嘉靖帝的吩咐,可是嘉靖自个却是愣住了,猛然之间,只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万岁爷!”黄锦轻悄悄的走到门口,屈身向里面呼道。
“哦。”被黄锦这么一呼,嘉靖似乎才是回过了神来,“你来了便是最好。”
着地上的小太监丢了一个眼神,小太监便立刻识趣的
“你手上拿的却是什么东西?”嘉靖立刻便注意到了黄锦手上的判状。
“三法司已经给严世蕃定下罪来。”黄锦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判状托了过去。
“哼。”嘉靖闷闷地哼了一声,看上去似是余怒未消,可看过之后,却又是一言不发。
—
伸了伸手,黄锦立刻便明白了嘉靖的意思,从一边地书桌上取过笔墨来。
“养不教,父之过。”嘉靖提起笔来,在判状上画了几笔,“败家。”
黄锦心里,也是微微震了一下。事到如今,皇上却仍是只把绝大部分过错怪在了严世蕃上上,按照这个意思,严嵩被勒令致仕也不过是被儿子所连累。
宫外的那几位大人,还真是聪明人。
“出去的时候,替朕去一趟内阁,让徐阶和袁炜他们几个帮朕写几份青词。”嘉靖帝把手上的判状甩给黄锦,一边又说道。
“请问万岁爷,这回写的青词,可是有题?”黄锦并不急着挪动脚步。
“正月十五,也是元宵佳节。”嘉靖沉思半晌,继续说道,“元宵节讲的便是一个同乐,与民同乐。”
“这回的题,便就叫‘民乐’是了。”嘉靖抿了下嘴唇。
“既是去内阁,那便再帮朕带一道旨意。”说完之后,嘉靖并不急着让黄锦走。
“老奴听着呢。”黄锦又略欠了下身。
“严世蕃发配雷州,那工部侍郎和尚宝司丞的职位却是空了出来。”嘉靖若有所思的说着,“萧墨轩正陪着徐阶在监修永寿宫,这两个职位,便叫他接了吧,也算是名正言顺。”
“遵旨。”黄锦领了命,轻声退了出去。
西苑,内阁值房。
“呵呵,李阁老的书法,果然是一绝。”徐阶依着嘉靖给地题,写了一会,把手中的狼毫丢下,想要休息一会儿。一个侧身,又看到李春芳仍在那写着。
“徐阁老的字,才是上品。”李春芳听见徐阶在夸自个,也略停下笔来。
“可惜啊。”徐阶也低头看了看自个刚才写的,却是微微叹息一声,“若只论字,当日严阁老所写地,才真的是妙。”
提起了严嵩,袁炜,严讷,郭朴等人,也是纷纷转过了头来。
“徐阁老,您说皇上这回出的题,名为民乐,却是何意?”袁炜看着徐阶,缓缓说道。
“呵呵,与民之乐,宜为宽,忌言严。”徐阶轻笑一声,似乎并不出乎自己地意料,“皇上的意思,便是不想再谈严家的事情。”
“不错,徐阁老言之有理。”一边的郭朴,连连点头,出声和道。
“其实,眼下即使要谈,也再谈不出些什么来。”徐阶讪笑一声,又拿起狼毫,低下头去继续写着青词。
萧府,书房。
萧墨轩也在想,不过,他想的并不是什么宜宽忌严的“民乐”,也不是为刚升了官而暗暗窃喜。
相反的,他的心里,却是有着一阵阵的挫折感。
严家,虽然倒了,可是包括裕王,包括徐阁老和爹爹,甚至还有宫里的黄锦在内,这么多人联在一起,居然是还要绕那么一个***,再兜回来,才有可能治得了一个严世蕃。
如果,有一天,自己萧家落到和如今的严家一样的地步,那么,可有法子来救得了自己家里这二十多口人?
诚然,萧家在和严家的这场恶斗中,是胜利者,自己也有把握笑到最后。
而且,裕王眼下确实是和自己热乎着,皇上老人家也信着自己,甚至连新的内阁首辅徐阶也和自己萧家走得甚近。可是,这并不代表日后自个家里就不会面临这样的危机。
如果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又有谁可以倚仗?未来的隆庆帝?嘉靖帝和严嵩之间的关系,也不可谓不亲密。况且裕王的性格本就有些懦弱,也不能完全靠得住。
徐阶?高拱?张居正?一辈子仰别人的鼻息,并不安全。人心难测,甚至有可能,他们自己便是阴谋的主导者。有时候,不是说你不去惹别人,别人就会放过你,站在高处,本就是个迎风的地方。
至于爹爹这个刑部尚书,和他们搅在一起还算有些威力,若是分了开来,根本就毫不足道。
官场,本就是一个步步充斥着危机和陷阱的泥塘沼泽。在任何地方,都是强者的乐园,弱者的坟墓。
第四卷 第十七章 再日为倭
湿的海风,带着一阵阵咸涩味,向着岸上卷来。
罗龙文被发配到漳州服役,已经是有一个月时间了。
福建漳州地处东南,又靠着海边,气候本来就温热,所以历年的春天,也要来得比京城要早得多。虽然眼下只是二月时节,但是漳州地界上已经是一片草长莺飞。
扛过几根刚锯下来的木头,从来没做过体力活的罗龙文,已是有些吃力不住。
费力的把木头扔到了空场上,只觉得四肢酸疼,整个人竟是像要虚脱了一般。侧过身倚靠在木堆上,想要喘上几口气。
“娘的,贱骨头。”刚停下来还没一会,一边就冲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差,手中的鞭子在空中一挥,发出一阵骇人的声音,鞭子虽然没抽到罗龙文身上,可是只看着这架势也已经够吓人的。
“军爷……歇,歇一会。”此时的罗龙文,早就没了当初的气焰,小心的陪着笑脸,对冲过来的兵差说道。
“爷且还没歇,你歇什么,快去快去。”工头不耐烦的舞着巴掌。上头吩咐下来的事儿,不好好招呼他下行吗?何况,还有额外的银子挣。
“你……”罗龙文毕竟在朝廷里混过些日子,何曾拿正眼看过这些小卒们,又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他们欺负到头上去。
不过,罗龙文的骨头还没硬到能抗得住鞭子,心里掂量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向林子里面走去。
朝廷和地方上,虽然昔日的熟人并不少。可是罗龙文偏偏就被派到了戚继光手下服役。早就听说过戚大将军治军严。可是罗龙文却没想到他治苦役也严,到了这里之后,自个就从来没过好日子。
好在虽然那些人虽然没办法关照罗龙文,可是平日里透个信息还是可以的。
被发配雷州的严世蕃,根本就没去雷州报道过,居然就直接溜回了江西老家,躲回府里过起了逍遥日子。
罗龙文也想过逃,可是再仔细一想,自个没个和皇帝老人家还有几分交情的老爹罩着。严世蕃逃回去可以继续过逍遥日子,可自己若是逃了。只怕等着自己地只有鬼头刀。
“这日子,还不如逃出海去做倭寇。”刚刚走进林子,罗龙文便听见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语。猛然看见罗龙文走了过来,立刻便是停住了嘴,警惕的看着罗龙文。
这两个人,罗龙文也是认识的,自己刚被发配过来时,这两个人便已经在这里了。
倭寇?罗龙文伸手去搬起一根木头,心里却是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眼下严家已经倒了,自个被发配在这里做苦役。辛辛苦苦积下的财产也被收进了太仓,既然等自个服满了役期。回去即将面对的,也是空空的四面墙。
难道我罗龙文,自个一生就这么完了?罗龙文愤愤的扣紧了肩膀上的木头,像是要把手指插进去一般。
紫禁城。
原来属于永寿宫的那一片废墟,早已是清理了个干净,大批的砖瓦和木料运了进来。
搞建筑,萧墨轩是丝毫不懂,不过东西做地好不好,还是能看出来的。
“倒是劳烦萧贤侄多担待了。”内阁首辅徐阶,笑呵呵的从后面转了过来。
“徐阁老。”萧墨轩听见徐阶的声音。一个转身,迎了上去。
“都是为朝廷,为皇上办事,况且也是下官份内的事儿。”萧墨轩微微笑着回道。
徐阶上这儿来。也不是什么希奇的事儿,他几乎隔个几天便会来转一次,其他的也不多看。只是和萧墨轩说上几句话,聊上些事。
“老夫这回来,倒也要顺便恭喜萧大人了。”徐阶和萧墨轩走到一边的工棚下,找过两张椅子坐了下来。
“何喜之有?”萧墨轩有些疑惑的抬眼看着徐阶,却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令尊之喜,岂不就是贤侄之喜。”徐阶哈哈一笑,居然是伸过手来,来萧墨轩地肩膀上拍了几下。
“家父他?”萧墨轩仍是没明白过来,既然是从徐阶嘴里说出来的话,那么自然是和官场上地事情有着关系。可爹爹已经是刑部尚书,要能说得上喜事的,除非是入阁。但是眼下内阁已经有了五个人,已是满了,那还会有什么好事?
“吏部的吴鹏,早几个月前,便就是告老还乡了,难道萧贤侄居然是不知道?”徐阶踢开脚下的一块碎木,好把脚放的舒服些。
吏部?
心里顿时一惊。吏部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更是百大小官员,也只有吏部尚书见了内阁大臣不需要让路。难道徐阶所说的喜事,便是这个?
“吴鹏还乡后,吏部的堂官一直是空缺着,先前由严嵩代掌,之后又由老夫替行。”徐阶呵呵笑着说道,“可依着我大明朝的祖制,内阁首辅是不能兼着吏部尚书的,老夫总这么代着也不是个事儿。今个正巧皇上召见,老夫便举荐了令尊,皇上已是准了。”
“这……这真是要多谢徐阁老了。”萧墨轩自然知道吏部尚书的厉害,站起身来,就要作揖。
“哎。”徐阶连忙摆了摆手,托起萧墨轩,“朝中官员,本就是有才者居之。我看贤侄,日后封疆入阁,也是指日可待啊。”
入阁?萧墨轩心里又是一动。
抬起眼来,看着眼前笑眯眯地徐阶,猛然间,他感觉自己苦苦思索了两个月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即使是吏部尚书这么一个显赫的职位,前有吴鹏,后有自己的爹爹。居然只不过是严嵩和徐阶地一时之念。
既然进了官场,当了官,就要做最大的官,做了最大的官,才能做最大地事。
不过,萧墨轩只是在心里想,嘴上却是不敢说了出来。
看着徐阶又飘然而去,已经做了工部侍郎,适才又成了吏部尚书公子的萧墨轩,突然冲进了工场,拣起一根粗壮的木头,搁在了自己的肩头上。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漳州,却有另外一个人以同样坚决的态度,毅然扔下了自己肩头的木头。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初六。
严党倒台的春风,才刚刚吹遍了大明朝的上上下下。京城的大街小巷上,忽然又冒出了大批的衙役和锦衣卫。
“官差公干,闲人回避。”一阵阵骇人的呼喊声,又一次震动了京师。
路边的行人纷纷闪过身,躲到了路边,一边又纷纷议论着,不知道京城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少爷……且是要这么多人吗?”小香兰微微倚靠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转悠个不停的锦衣卫番子。
“那当然。”萧墨轩半躺在床上,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倭寇,那可是穷凶极恶,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
“这京城里里外外,都已经有了那么多兵,他们冲得进来?”小香兰关上窗户,走到萧墨轩身边帮他捏着肩膀。
“嘶。”萧墨轩被小香兰这么一捏,不禁怪叫一声,跳了起来,“轻些,轻些。”
“那些事儿,少爷怎么要自己去做,好歹也是个侍郎了,怎生反倒要自个去搬砖扛木头了。”小香兰听见萧墨轩叫疼,连忙收回了手。停了一会,又小心的拨开萧墨轩的衣领,心疼的看着肩头上的那一大块红肿。
“奴婢再帮少爷上些药膏。”小香兰一边说着,一边向着墙边的红木书柜走去。
“那些倭寇,哪里用得着冲进来呢。”萧墨轩也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继续说道,“他们要是来,自然是化装成百姓混了进来。等他们冲了进来,你才知道他们是倭寇。”
“噢。”小香兰听着萧墨轩的话,便当了真,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专心帮萧墨轩上起药来。
“小兰,你知道你这样子像什么人不?”萧墨轩只觉得两只柔滑的手指,在自己肩头微微挪动着,合着药膏所带来的凉意,一丝丝渗进皮肤里头,甚是舒服。
“像啥?”小香兰好奇的抬起头来,望着萧墨轩。
“像个小媳妇。”萧墨轩有些放肆的笑出声来。
小香兰顿时脸上一红,却也是没出声说话,只是仍用心的帮着萧墨轩着药膏。
玉熙宫里,徐阶正在嘉靖帝面前慷慨陈辞。
“那罗龙文,果然已经去做了倭寇?”嘉靖仍有些疑惑的看着徐阶。
“回皇上的话,千真万确。戚继光将军正在福建剿倭,罗龙文当时逃窜的时候,便是他派人追截。”徐阶大声回道。
“罗龙文曾身为朝廷命官,犯下大错,不但不思悔改,却是投靠倭寇,甚至扬言要取微臣和萧大人、邹大人项上人口,可见本性如此。”
嘉靖并没有立刻回徐阶的话,可是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的,想来已是动了怒气。
第四卷 第十八章 粗染蓝布
戚继光做证,嘉靖帝断没有不信的道理。忍了忍心指略抬了下。其时正是冯保在一边伺候着,当即也会了意,立刻搬过凳子来给徐阶坐下。
“戚继光的折子,朕也是不必看了。”嘉靖侧去脸去看着窗外,并不和徐阶直视,“徐卿略给朕上一遍便是。”
“微臣遵旨。”徐阶坐在凳子上欠了下身,就要开口说话。
“且慢。”嘉靖帝把手一抬,却是止住了徐阶。
“萧墨轩眼下可还在宫里?此事也牵涉着他,不如一起叫来听听。”嘉靖转身对着冯保说道。
“回万岁爷的话。”冯保立刻回道,“眼下已经是酉时了,萧大人也当是已经归府了。”
“哦,都已经酉时了?想是已经回去了。”嘉靖微微点了点头,“那便是算了吧,稍后派人去送个信给他。”
“萧大人近来吃力太多,常常是自个扛着木头往上送,想是回家便就歇下了。”冯保又接着说,“况且这么大个事儿,萧大人应该已是知道了。眼下黄公公也已经派了锦衣卫护住了几位大人的宅子,定当不会有什么大碍。万岁爷若是不急,便等萧大人明个进宫的时候,小的再去给皇上叫来问话不迟。”
“他自个扛着木头往上送?”嘉靖听了冯保的话,顿时吃惊不小。萧墨轩那略显文弱的样子,居然还能做得了体力活。
“萧大人对皇上忠心一片,惟恐误了工期。原本三个月的工程,眼下只两个月不到,已是完成了一多半,再等上半个多月。便是可以竣工了。”冯保的脸上,居然是现出一副钦佩的模样,也不知他到底钦佩的是哪一点。
嘉靖帝一时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着头,不停的点着头。
而此时的萧府里,萧墨轩正站起身来,缓缓踱步走到桌前。
拉开抽屉,迎面的便是一方大红的木盒,三个凹槽里,却有两个是空的。只有一个凹槽里面躺着一朵灿烂夺目的金花。
这朵金花,正是当日萧墨轩第一次觐见的时候,嘉靖帝赐给他的。
轻轻的把金花拿在手里,拂拭几下,低垂着眉角,看上去正是在想着些什么。
当日皇上把这朵金花赐给自己时,自己就曾经幻想过会戴在谁地头上。可是到了眼下,却是感觉越来越迷茫。到底该如何做?她又是如何想的?萧墨轩的心里,也愈加的沉重起来。
窗户外面,锦衣卫的番子还在四处转悠着。千里之外的罗龙文。到底能不能进得了京城是一回事儿。可他不但做了倭寇,还扬言要取朝廷大员人头的事情。却是立刻便在京城内传了个遍。
这么个状况,也正是徐阶和萧墨轩想要的结果。
罗龙文曾经是严嵩心腹,这点谁都知道,这样一来,朝廷里潜伏着的严党更是心中更为大忌。
一时之间,朝廷里涌动的那股暗流,竟是无意中渐渐安静了下去。只是在更深地地方,却有几只眼睛,仍然在黑暗中闪烁着。
时间这东西,有人用似水流年来形容。也有人喜欢用白驹过隙来说,不管是水也好,千里马也好,总之便是过得很快。
几乎是转眼之间。便又是半个月过去。
重修的永寿宫,已经是安上了大梁,眼看着便要竣工。
整日忙着个不停地萧墨轩。终于也得了些闲暇。正好这一日又得了消息,说是从福建地方上买来的番薯和玉米等物,已是运到了京城,萧墨轩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了一下,便直奔惠丰行而去。
“共是番薯五千斤,芦黍一千斤。”惠丰行里,宁义正在给萧墨轩报着数,“买这些东西共用了白银四百两,东西虽然不多,可是也得单独雇船运。加上雇船的费用,总计是用去了白银五百二十两。”
五千斤番薯,一千斤玉米,白银五百二十两。
萧墨轩摇头苦笑一声,五百二十两白银,虽然对于自己来说,根本就不算个数字。可是自个又何曾想过,番薯和玉米啥时候也能这般金贵了,比起稻谷来,足足贵了有几十倍之多。
“京郊外的农田,整理起来还是要用上几天,先清个单独的库房存了进去。”萧墨轩丢下手里抓着的玉米,对宁义吩咐道。
“哎。”宁义应了一声,连忙带着一边的伙计忙活了起来。
这些事情,自然是不需要萧墨轩去做的,直起身来。闲来无聊的萧墨轩,饶有兴趣地观赏起一边的其他货物来。
这几个月来,惠丰行里的货物是越来越齐备了,眼看着再过些日子,恐怕又是要扩大门面了。
“这样的蓝布,帮我拿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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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谁?萧墨轩虽然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可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是谁,不禁好奇的转过身来,放眼看了过去。
目光所及,一名丫头打扮的女娃娃,手里正拿着一块粗纺地染蓝布,冲着一边的伙计叫道。
倩雪!萧墨轩心里顿时惊呼一声。这不正是依依贴身的丫头倩雪吗?她怎生会来这里买东西,而且买的还是这种粗纺的染蓝布。
难道是那件事后,他被严家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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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咧。”店铺里的伙计,应着声,在一块牌子上面写了几个数字,挂在屋顶上的钢丝上,甩到了后面。后面有其他的伙计接住,带入库房去了。
这个法子倒不是苏儿想出来的,而是萧墨轩想出来教给她的,灵感来自于小时候见过的国营商店。
这样一来,就省去了伙计们来回奔波的工夫,可以静下心来招呼客商。
不一会,就有人从库房里面提了一匹布来,放到了柜台上。
一匹上等的印花松江棉布,价值不少于十两白银。而这种粗纺的染蓝布,一匹却只要五钱银子。
倩雪从腰间小心的解下荷包,从里面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了伙计,抱起棉布,眼睛却又盯上了一边的一方砚台和几块徽墨。
看了一会,却是捏了捏荷包,又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的回过了头,向外走去。
她看这些文宝却是做什么?难道这个丫头在严家呆久了,也好些文雅?萧墨轩站在人群里,悄悄的看着,心里泛起一阵狐疑。
看着倩雪走出店门,萧墨轩心中的疑心却是更重。
“四子。”萧墨轩猛得一回头,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虽然不大,可是萧四一直在一边小心候着,听见少爷叫唤,立刻便钻了过来。
“少爷,有什么吩咐?”萧四闪到萧墨轩身边,也是小声的回着。
“跟我出去走一趟。”萧墨轩一个转身,先奔了出去。萧四自然不会去问少爷要做什么,见少爷抬步,也连忙跟上。
门口边,正站着两名大汉,见萧墨轩奔了出来,互相看了一眼,也立刻尾随跟上。
前面的倩雪,似乎没想到身后会有人跟着,仍是不紧不慢的在街上转着。中途又停了下来,买了几把时令的蔬菜,才又向一条小巷转去。
萧墨轩不敢跟得太近,只是站在巷口边,远远看见倩雪走进了一扇门去。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萧墨轩转回头来,对着身后两名大汉吩咐道,“有萧四陪我去便是好了。”
这两名大汉,正是锦衣卫派来贴身保护萧墨轩的番子。
“是。”萧大人发了话,两名番子自然不敢违抗,应了一声,便分两边站到了巷口,却又禁不住偷偷看着萧墨轩。
没想到,萧大人居然还有这种爱好?
萧墨轩也不敢弄出大的动静,小心的走到刚才倩雪走进的那扇门边,从门缝里向里面看去。
门,只是普通的白杨木门,连层漆也没上,只是用桐油略浸过。
穿过门缝,可以直接看到院子里头。院子很小,比一间书房大不了多少。除了一口井,其他大部分地方都是空荡荡的,只有靠西的地方隔空架着一方竹筛,里面像是盛着一些黄豆在晒。
“好香的荠菜。”正偷偷看着,又是一阵惊呼从屋里面传了出来,“这么多年,也没觉得荠菜也这么香呢。还有这匹布,摸上去也是厚实。”
“辛苦妹妹去买东西,今个中午做饭的事儿便就交给我了。”着一阵水桶响动的声音,像是有人提了水桶,要走了出来。萧墨轩的心,顿时也提到了嗓子眼。
“小姐。”听起来应该是倩雪的声音,“奴婢适才见了一副墨砚,也是不错呢。”
沉寂,水桶响动的声音,瞬间便是停住了。屋子里的时间,像是顿时凝固住了一般。
“呵呵,要那东西做什么,又不能拿来吃,又不能拿来用来。”一番沉静之后,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有便是,以后切莫再称什么奴婢了,这里没有小姐,只有姐妹,可是记住了?”
“奴婢……奴……倩雪记住了。”倩雪在屋子里嘟囓着回道。
一件白色的素衣,从门里飘了出来,只是穿这件衣服的人,就连头上也裹着白巾,仔细看上去,便知道是带着孝。
“是她,是她。”萧墨轩的双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第四卷 第十九章 为大事者,无所不敢为
屋子里走出来的人,正是严依依,不,应该是陆依依
提着水桶,俯身走到了井边,抛下了井绳。
一桶井水有多重,萧墨轩从来没有计算过,可是看着那双白皙的素手,用力的拽着那根绷得紧紧的麻绳,一张小脸憋得有些发红,萧墨轩只觉得那便是自己心头的重量。
略停下一会,提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弯下身去拽紧了井绳。
“哐。”小院的门突然被推了开来,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冲了进来。
“咚……”刚提到一半的水桶,随着一声惊叫,重重的打在水面上,发出一阵闷响。
“小姐……”正在屋里整理着荠菜的倩雪,飞奔着冲出门外,抬眼便看见了院子里的萧墨轩和萧四。
“出去。”倩雪的眼睛,突然红了起来,一抬手,从墙角拿起一把扫帚,就要打了过去。
“依依。”萧墨轩的眼里,似乎根本看不见愤怒的倩雪,还有那把随时可能脱手而出的扫帚。
依依默默的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眼里没有幽怨,只有哀伤。
“当官的就了不得了吗?”倩雪依然瞪大着眼睛,气势汹汹的挥舞着手上扫帚,“别人家的院子,也是能乱闯的?”
一个人影动了起来,向着倩雪扑了过去。不是锦衣卫,只是萧四。
“姑娘。”萧四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夺下倩雪手中的扫帚,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手拉住了倩雪的胳膊。
“狗腿子,放开我。”倩雪咬着玉齿。愤愤的挣扎着,“滚出去。”
“姑娘。”萧四非但没有放开倩雪,反而是抓的更紧,直拖到了墙角。
“姑娘,有什么话,且让他们自个说,可是好?”萧四一本正经地看着倩雪说道。
看着萧四严肃的脸庞,倩雪顿时竟然也是愣住了,看了看依依,又看了看萧墨轩。虽然手上还在挣扎,可是已经不再叫出声来。
“姑娘,你能照顾你家小姐一辈子吗?”萧四略压低了声音,继续对倩雪说道,“就算你能护得住,难道你就想任由你家小姐这样下去?”
倩雪又是一愣,这回连手上的挣扎却都是停住了。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萧墨轩对于自家小姐,未必没有真情。只是她也弄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弄到这般地方。
三少爷在去世前。曾经说过,萧墨轩有说不出的苦衷。可是这些事情。哪是自己所能了解的。在自己心里,护着小姐,便是首要的大事。
自从严世蕃获罪之后,虽然严嵩还在,可是严府里已是一团乱。况且严嵩也在收拾着东西,准备归还江西老家,已是无心去管那些杂事,府里每天都有下人卷了财物偷偷溜走。
小姐和自己原本被困在后厢房里,有专人看守,可是这么一乱。便也无人去管。依依经此大变,也已是无意再留在严府,便带了倩雪逃了出来。
只是因为出来的匆忙,变当了随身的首饰之后。才找了这么一间小屋容身。
“你……你怎么会住这儿?”萧墨轩的声音,也有些几分颤抖。
“能有片容身的地方,已是足够。”依依地手上。仍然抓着半截井绳。
依依也是个聪明的女子,即使哥哥临终前不说出那番话来,她又岂不明白萧墨轩的难处。
眼下严鹄一去,自个又出了严府,虽然曾经对着萧墨轩有过万般怨恨,却也只怨自个苦命。
长长的睫毛落在眼下,带出了一抹淤红。曾经白皙的手指上,几个红点格外的刺眼,一看便知是刺绣时候不小心扎到的。
“依依,跟我走吧。”萧墨轩一阵心疼,伸出手去,就要搀过。
“萧公子不必如此。”依依咬着嘴唇,侧身闪过,“奴家靠着刺竹,尚且能糊口,不敢劳公子垂青。”
“唔……”萧墨轩被依依闪过,也不紧逼,稳下身形,长出一口气。
“你住进我家,也可去惠丰行帮着料理些事情,不也算是自食其力。”萧墨轩直直的看着依依,轻声说道。
“哼!”依依也不明着拒绝,只是冷笑一声,“我一介女子,平白无故的住进你家,又是凭得什么名分?”
“这……”萧墨轩顿时也有些语塞,自个虽然是想着要带依依走,可是确实也是如依依自个所说,他去了自己家里,算是什么?
“且算是我替令兄照顾你好了。”想起严鹄,萧墨轩的心里也有几分酸酸地,虽然自个和严鹄从相识开始便是站在了一个敌对的层面上,可是就连自己也没想到,严鹄居然会一直把自个当成一个足以托付地人。
两个人认识了一年,斗了一年,恨了一年,也相惜了一年。
年对于萧墨轩来说,甚至也可以说是到目前为止的,生命的全部历程。
“哥……”依依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娇弱的身躯,仿佛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一般单薄。
“随我走吧。”萧墨轩心里又是一阵绞疼,向前走了一步。
“不!”依依猛得向后退了一步,两只眼,满噙着泪水,直直的看着萧墨轩。
“家兄虽然是死在严家手里,可你们始终仍视他做严家的人。”依依靠在墙角,抱住了双臂,像是要躲避着什么,“你们萧家对严家恨之入骨,又岂会受严家人的托付。”
不知道什么时候,倩雪也完全安静下来,紧紧地盯着对面的萧墨轩和依依。
一只手也是略有些颤抖,紧紧的握住了萧四的胳膊。
萧四地手臂上虽然被捏得一阵阵生疼,却也不敢甩了开来。
“少爷。”一直闷不作声的萧四,猛得叫了起来。
“少爷您常和小的们说,大丈夫要做大事情,便要无所不敢为。”萧四地脸上,因为激动而憋得有些发紫,“以前您有万般的顾忌,小的知道,您都是为王爷,为家里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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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眼下严家已倒,陆小姐也不再是严家的人,便连姓都改回去了,你且还在顾忌着什么?”萧四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股勇气,竟然敢对着少爷吼,“少爷,您莫要让自个悔恨上一辈子啊。”
悔恨,一辈子。萧四的话像是一盆迎头的凉水,把萧墨轩从头到脚浇了个遍。
原来一只手捏住萧四胳膊的倩雪,已是换成了两只手捏住,从手上传来的颤抖,也更加的剧烈起来。
“依依,随我走。”萧墨轩感觉从自己口里吐出来的话,从来都没有这般坚决过。
依依有些胆怯似的抬了抬头,却又往墙角缩了缩。
“随我走,让我照顾你。”萧墨轩向着依依伸出了手去,顿了一顿,声音又大大的提高了几分,“一生一世。”
“咚……咚……咚咚咚。”依依本来已经有些加速的心跳,顿时更是跳得飞快。
“小姐,小姐。”倩雪在地上跳着,期盼的看着依依。
依依抬起眼来,直视着萧墨轩,目光里带着几分迟疑。
“随我走,让我照顾你一辈子。”萧墨轩看着依依那有些怯怯的眼神,心里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走上前去,右臂一圈,将依依直接拥入怀中。
“啊……”倩雪一声惊叫,猛得掉过头去,长久不见笑意的脸上,竟是泛出一丝甜甜的笑意。
萧公子的胆子可也真大,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他居然当着自己和萧四的面,将小姐抱了过去。
转过眼去,见萧墨轩仍是紧紧的抱着依依,连忙又转回头去。
适才萧墨轩被萧四喝醒,只觉得胸里一股气直往上冲,加上他心里对这些伦理道德的概念原本就不深,所以当日在严府的时候,才敢去牵了依依的手。心里性情所至,哪里还顾得了那许多。倒是依依被他紧紧抱住,脸上顿时羞的通红,竟然连挣扎都忘记了,软软的瘫倒在萧墨轩的臂弯上。
“这位姑娘,你是否可以把手上的劲道放得松一些。”萧四的胳臂,被倩雪这么一番折腾,已是有些吃疼不住。
倩雪被萧四这么一说,也才发现自己紧紧的抱住了萧四的胳膊,顿时也是脸上一红,赶忙松开了手。
这位姑娘倒也是十分可爱。萧四的胳膊,虽然已是红了一片,可是看着倩雪一脸的羞色,不知怎得,心里突然也是生出一股暖意来。
“依依,我这才发现,自个真是个傻子。”萧墨轩把依依紧紧的拥在怀里,喃喃的说道。
“其实……哥哥和我又何尝不知……”依依心里的坚冰,也是渐渐的化了开来。
“那若是以后我和你爹爹……”萧墨轩心里,也还留着一丝担心。他心里深知,严世蕃的事情,还没算完。
“唉。”依依把脑袋轻轻靠在萧墨轩的肩膀上,小声说道,“我且已经不是严家的人,更何况,这些官场的事情,我又如何管得了。”
“祖母临终前曾经说过。”依依和欧阳氏的感情,倒是向来不错,“人在做,天在看,青天在上。只求你以后若是得势,莫要像他一般,只凭着自个良知去做便是。”
“嗯,我答应你便是。”萧墨轩用力的点了点头,把依依抱得更紧。
宁静的小院里,似是恢复了平静,只从墙角边,传来几阵窃窃私语声。可是,萧家可是能容得了一个从严家出来的女子?
第四卷 第二十章 欺君之罪
说依依也是愿意随着萧墨轩,可是事情倒也没这么简
严鹄,或者说是陆夕平,去世刚刚两个月,在这世上,真正能算得上亲人的,只有依依一人。依依也念着兄长往日的关怀,执意要为其守孝。
说起守孝,往往就会想起一个父母去世,子女守孝三年,其实倒也未必。这一条主要是对着男子说的,而古代女子,因为担心耽误了出嫁,变成老姑娘,所以常常只守一年。
而为兄长守孝,则常常以三个月为期。到了此时,依依尚且有过半个月的孝期要守。而这些日子,只能是呆在自己家里,若是立刻去了萧家,则被视为不吉利的事情。
作为一个穿越者,萧墨轩除了继承了本有的现代思想外,对这些所谓的迷信事情也是有些相信,所以当依依提起此事的时候,他倒也没再强求。
又调来一个丫头,两个家丁先照料着。依依仍住在小院里,等着再过些日子才能脱了孝。
乘着这段日子,萧墨轩也是要把府里的事料理上一番。毕竟,家里不是他一个人做主。
大理寺卿万寀府。
严党之所以称为严党,其实并不完全在于严嵩或者严世蕃一人。严党其名,所重的其实是一个“党”字,而不是一个“严”字。
而严嵩和严世蕃,便是这一“党”人的领袖,也可以说是头目。
众所周知,大明朝的商人日子并不好过,真正想要风风光光的过好日子,只有两条路,一是当官。二是当地主。
而这两条路里,当官的可以当地主,当地主的未必能做官。所以,仕途,便成了最具诱惑力地致富道路。当的官越大,手里的权势越大,便意味着更大的财富。
既然严党被称为“党”,那么也就是说,他们具有共同的利益,而扳倒他们的领袖。便意味着扼杀了他们的希望。
马上就是三月时节了,新一轮的官吏科考已是迫在眉睫。
如今的内阁首辅变成了徐阶,吏部尚书又是萧天驭,个个都是严党的死对头。这番科考,想来定然不会是风平浪静,绝不是只走个过场,抓几个典型便罢了地。昔日严党的魁首们,自然也意味到了这一点。
锋利的刀锋,已经直对着他们最后的追求。
“若说是擅权,谁在台上不是提拔自己的人。”寀屑的笑了一下。“看看如今的内阁,倒有两个是徐阶自个的学生。再过些日子。吏部那里断然也不得安生,吴鹏在那几年,我们安插进去的人,一个个都得给踢出来。六部里眼下只有一个兵部不是他们的人,可是杨博那厮,却又和萧家多有暗下通款。若再这般下去,只怕过不了今年,便再没了我们容身之处。”
“唉……”欧阳必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下这时候。就连景卿也没了声音,却不知是不是怕了他们。”
欧阳必进是左都御史,路楷是右都御史,两个人联手。牢牢地控制住了都察院。
虽然大明朝言官的地位甚高,都察院也和疯人院有地一比,一经煽动。立刻不要命了似的向上冲。恨不得立刻挨上皇上一顿训斥,好留一个忠直的名头,若是能再挨上一通廷杖,那便是更美的事情了,如果死不了,以后和别人吹牛都多些资本。
这一点很像现代的监狱,但凡有蹲过号子出来的人,和别人喝酒的时候大可以大喊一声,“老子是从山上下来的”,立刻便可以赢来无数敬畏的目光。
挨过庭杖的御史,和别人争执时候也也可以大喊一声,“汝曾受廷杖乎?”,立时便把别人地气焰压了下去。
不过……挨骂也好,受廷杖也好,无非是为了谋个名声,多捞些资本。可若是连官都当不成了,那还有谁去做这样的傻事。
那么又是谁,连这帮言官都敢惹?那就只有吏部尚书大人了。
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要在他手上走一遍,科考的时候随便给你写上两笔,你挨十次廷杖都翻不过身来。
以前吴鹏掌着吏部地时候,自然一切好说,眼下却换成了萧天驭。
欧阳必进和路楷手中压箱的利器,顿时也变成了钝刀。
“以前我且还不明白。”右都御史路楷,有气无力的靠在铁力木制成地椅子上,“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就连黄锦和东厂,也是向着他们。锦衣卫也给他们拿了过去,现在正给人家守着大门。”
陆炳,陆都督在的时候,合着严阁老和陆都督两人之和他们现在差不离。”路楷又叹一声,“听天由命吧,大不了回老家守着几亩地养老。”
“路大人所说确实。”寀懈可击。”
“哦?”路楷耷拉着的眼皮,突然抬了起来,“难道万大人有什么良策?”
—
“若是阁老和小阁老重新起用,兴许这片天,还能再变回来。”万寀轻笑几声,继续说道。
“嗨……”路楷原本以为万寀有什么主意,却没想到他说出的这一番话来,顿时又泄了气。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刚抬起来的眼皮,又耷拉了下去。
“难道两位大人都是不信?”寀的样子,却是不急不忙的问道。
“重新起用,哪这么容易?”欧阳必进苦笑着连连摇头。
“那两位大人可知道,皇上勒令严阁老致仕回乡,可严阁老却仍在京里呆了这么长时间,皇上也没有过催促?”寀道。
“皇上对严阁老,毕竟还是有几分情分。”路楷挪了下屁股,随口回了一句。
“不错,是还有这么几分情分,所以皇上不但没催促过严阁老,甚至还下了一份谕令去安慰他老人家。”万寀又点了点头。
“那又如何?”欧阳必进不置可否,“便和你说的一样,其实谁在台上不是用自己的人。这回的事情,若要再说的清楚些,无非是两帮子人放在那里让皇上选,皇上选上了他们那一帮,丢了我们便是。”
“既然是选了他们,丢了我们,自然便就是更信了他们。”欧阳必进也学着路楷,有气无力的靠到了椅背上,“又既然是信他们,凭我们再做什么,都是白干。”
“不错。”听欧阳必进说到这里,万寀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几度,“正如欧阳大人所说,其实也不过是个信谁用谁的问题,若是皇上不信了他们,他们可还能逍遥?皇上又该用谁?”
“万大人,谈何容易。”路楷讪笑着连连摇头。
“那若是让皇上知道,他们居然欺君呢?”寀
“欺君?”欧阳必进和路楷,刚才还是有气无力的,突然便一起直起身来。
“徐阶,李春芳,还有那萧家父子,确实也都是有些能力的人。皇上虽然一心玄修,可是从来不用庸才。敢用他们,敢信他们,也便是因为他们和严阁老一般,都是能做些事情的人,若说他们是靠着欺君来谋名,便连我都不信。”欧阳必进微微皱了下眉头,开口说道。
“我所说的,却不是这个欺君。”寀
“难道万大人发现了什么?”欧阳必进和路楷的目光,死死的盯住万寀,似乎是想要把他翻个透彻。
“在下哪有这般本事。”寀
“这件事情,却还是小阁老派人送了信来,我才知晓的。”寀一来。
“小阁老?”欧阳必进和路楷的眼里,顿时放出光来。虽说严世蕃被革了官职,又被流放,可比起动脑子来,天下确实没有几个人能比得过这位独眼军师。
“黄锦虽然向着他们,可是皇上身边那许多中人,又岂是个个是黄锦的人。”寀
“那蓝道行,假借神仙之名为皇上扶乩,其实是早就和递书的中人勾结,皇上所问的事儿,也是由递书的中人告诉蓝道行的。”寀眼里,也放着光,“他们且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把一边的其他人都当了傻子。平日里那些人不敢说了出来,是怕惹得皇上不高兴。”
欧阳必进把严世蕃的信笺,拿在手上仔细的看着。
“也给我看看。”路楷有些迫不及待的凑上前去,把欧阳必进的手扒过来一些。
“奸臣当道,贤臣不用。”欧阳必进未及看完,便冷笑着抬起头来,“按万大人这么说,所谓神仙传下的话,却是蓝道行自个的意思?”
“接着看,接着看。”寀筋,毕竟远不如小阁老。”
第四卷 第二十一章 娘亲的自豪
有道理,有道理。”等欧阳必进和路楷一起看完严不禁互相对视,连连点头。
“正如小阁老说的那样。”路楷一边点着头,一边说道,“蓝道行不过是个道士,就算他对阁老和小阁老心有不屑,也断不会有这么大的胆气去做这般事情。细想起来,只能是徐阶或是萧墨轩教给他说的。”
“既然他已是欺君,即便是没人教他,也得叫他说出个人的名字来。”寀
“只要皇上知道,徐阶,萧墨轩居然串通蓝道行欺骗自个,便是有好戏看了。”寀大人且还会说,严阁老没有重新起用之望?”
“那眼下该是如何做好?”欧阳必进换个个位子,坐到了万寀的身边去。
“要不,今个我就安排人上疏?”欧阳必进的目光,先对着门口扫了一眼,接着说道。
“又是上疏。”寀的折子到了皇上那,便不知有多少人看过了。从前不知道黄锦也向着他们,不知道吃了多少暗亏,你却还想着上疏?”
“那……”欧阳必进顿时一阵气闷。
“你且也不想想,为何小阁老这封信是给我,而不是给你。”寀提醒着欧阳必进。
“小阁老的意思是?”欧阳必进不由一愣,又立刻反应过来,“先拿了再说?”
“不错。”寀大理寺只有审案之权。可只要有人上告,也有拿人的权力。”
“也不必等到审完了案子,再由刑部查验之后。”寀筋,“只等那道士开了口,到那时候,两位大人便是可以上疏向皇上直接陈奏了。这样,他们即使把六部和司礼监全抓在手里也是无用。”
欧阳必进和路楷,兴奋的点着头。为了前途和银子,拼了。
萧家大院里。
虽然气氛并不压抑,却也有着几丝火药味儿。
萧墨轩从家里调人出去。萧天驭自然是不会去管这些事儿,可是作为一家内主地萧夫人,又岂有不知道的道理。她知道了,便等于是萧天驭也知道了。
“荒唐。”萧天驭用力的拍着侧厅里的八仙桌,桌缝间的灰尘,也被震得纷纷掉落。
“我萧家和他严家不共戴天,几番都差点毁在他们手上,你竟是忘了?”萧天驭嘴上的一缕胡子,随着萧天驭的怒喝,上下飘忽着。所谓的“吹胡子。瞪眼睛。”想来便是这个样子。
“依依不是严家的人。”萧墨轩毕竟有几分怕着爹爹,见爹爹发了火。也是不禁有些畏缩。
“这事儿你且是想都莫想。”萧天驭大手一挥,一拢大袖在萧墨轩眼前带起一阵风来,从面颊上一拂而过,吓得萧墨轩向后退了一步。
“严家的人,哪里会有好东西?”萧天驭哪里是想打儿子,心疼还来不及,刚才挥了下袖子,完全是有些气昏了头。见差点真地打到了儿子,连忙又把手缩到了背后。
“轩儿,娘亲也觉得此事不大妥当。”一边的萧夫人。沉思半晌,也出声附和萧天驭。
“那严嵩到现在还留在京城,不肯回乡。”萧天驭把一口怒气咽进肚子里去,“难道你竟是没看出来。他们严家还没有死心,他们还想要和我们斗。”
“爹爹说的,我都知道。”萧墨轩抿了下嘴唇。小声的回着话。
“知道你还这般。”萧天驭又是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再想上一番,兴许其中有什么阴谋也未可知。”
“爹……”萧墨轩心里自然是知道,可是也不好直接反驳爹爹,只能是不服的轻呵一声。毕竟,爹爹还是爹爹。
萧夫人在一边,看一眼夫君,又看看儿子,也是若有所思似的点了点头,像是在应和萧天驭的说法。
“爹……依依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萧墨轩见一向依着自己的娘亲也帮着爹爹,不知怎的,倒反而生出更多地不服来。
“那便是什么?”萧天驭冷笑一声,“严家倒了,便想着我们萧家了?”
萧天驭正在气头上,何况眼下的事情,牵涉着自己地儿子,虽然管得了手,却未必能管得了嘴。
“即使她不是严家的女子,没有父母兄长之命,便想要和一个男子私定终身。”萧天驭有些不屑的说着,“想来也定不是
货色。”
“爹……”萧墨轩用力的咬着嘴唇,虽然自个并不想忤逆爹爹,可是这番话听起来,也太过刺耳。
“爹爹,依依是有兄长之命的。”萧墨轩仍想着说服爹娘,“她兄长临终前,便也是把她托付给孩儿的。”
“哼,你是说严鹄那小儿?”萧天驭冷笑一声,“难道他也不算是严家的人?”
“这……”萧墨轩顿时也不知如何说好,严鹄该不该算严家的人,就连自己也不能完全分得清楚。
—
“况且你知晓的事儿,都是那懋卿的儿子告诉你地。”萧天驭脸上的阴云丝毫未散去,“懋卿从前攀附严家,他儿子也未必是什么好货色。”
虽然懋卿近来似乎和严家沟壑分明,可是在萧天驭的心里,毕竟还是有着几分心结。
“轩儿。”萧夫人招手示意儿子到身边来。
“娘亲也是知道,我家轩儿大了,也该是成亲的时候了。”萧夫人怜爱地抚摩着萧墨轩的头发,“可天下好的女子千万,你又何必去和严家结在一起。”
“依依已经不是严家地人了。”萧墨轩被娘亲宠着,心头的恼怒,也是消除了一些,可也没忘着纠正娘亲的话。
“那且就不算吧。”萧夫人的脾气,要比萧天驭和蔼的多,“你若是想要成亲,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苏儿,萧墨轩知道娘亲说的便是苏儿,自己也承认,自己也是已经离不开苏儿了。
“娘亲想说的,孩儿都知道。”萧墨轩微微的点着头。
“还有小兰,也是个好姑娘。”萧夫人说着,心里竟是甜丝丝起来。
虽然儿子说的是严世蕃的女儿,可也说明,儿子兴许是真的有了成亲的念头了。若不是顾忌着依依是严家出来的人,只怕自个早就点了头。
“那便听爹娘一回,可是好?”萧夫人笑眯眯的看着儿子。
“不。”萧墨轩刚有些松下来的脸,又绷了起来。
“你……”萧天驭本来见儿子渐渐平静下来,自个心头的怒气也是慢慢退去。谁知道这个时候萧墨轩又冒出个“不”字来,顿时又动了怒气。
“爹,娘。”萧墨轩的颜色,格外的严肃,“日后你们当会知道,依依是个好姑娘。”
“只要是严家的,再好也不要。”萧天驭跺着脚,把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
“若是爹娘不同意,孩儿就终生不娶。”萧墨轩咬了咬牙,用力的吐出一句话来。
“你……”萧天驭顿时也不由的愣住了,他没想到,儿子居然会拿这个来威胁。
其实,萧墨轩也不是傻子。终生不娶,那可不是什么好事。问题在于,萧天驭已经说出了那样的话来,说明他们根本不可能被说服。要想他们同意,只能来手硬的。
我相信依依,假以时日,爹娘一定会喜欢她的,萧墨轩在心里对自己说。
“轩儿……”萧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明显要比萧天驭差,听了儿子这句话,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爹,娘。”萧墨轩刷的一下跪下身来。
跪天,跪地,跪父母,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况且,自己不想悔恨上一辈子。
“孩儿说过了。”萧墨轩虽然跪在地上,可是声音却更是洪亮,“我要娶她。”
萧天驭和萧夫人惊讶的对视一眼,自己两个,似乎是低估了儿子的决心。
萧天驭的心里,激烈的纠结着,打心底,自己不想和严家沾上一点关系。虽然眼下依依已经出了严家,可怎么说,也和严家有些撇不清楚。可看着儿子的决心,似乎心里也在不断的动摇着。
萧夫人也在看着儿子,可不知怎的,自己心里却突然生出一丝感动。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萧夫人虽然出身并不显赫,可是这么些年来,也读了不少诗书。古往今来,又能有多少人敢这么大胆的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自己是个女人,对于女人家的心思自然是更加清楚。她嫁给萧天驭的时候,萧天驭只是一个穷书生,可自己心甘情愿的跟着他过了一辈子,不也正是因为他对自个好吗?
兴许,自己的儿子真的和那些俗人不一样吧。想到这里,萧夫人的心里,又反倒生出一丝自豪来。
第四卷 第二十二章 另类的神机妙算
应房。”萧夫人轻轻站起身来,走到夫君身边。
“轩儿也是大人了,更是朝廷的三品侍郎。”萧夫人轻轻拉了拉萧天驭的衣角。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连王爷的亲事也是皇上定下的。”萧天驭的脸色像是缓了些,可是仍不肯松口。
“应房,你说的是有道理。”萧夫人附到萧天驭耳边,小声说道,“可我们哪里能和皇家比,平常的人家,说的也不过是正妻。”
正妻?看了看妻子,萧天驭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萧家的儿子,难道竟是连自个女人都束不住?”萧夫人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萧天驭听的,倒不如说的给萧墨轩听的。
“爹娘放心,孩儿保证依依定然会是个好姑娘。”萧墨轩听娘亲说出这番话来,心知事情便有了转机。
萧夫人又看了萧天驭一眼,见萧天驭并未出声反对,便转回了眼去看萧墨轩。
“不过。”萧夫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若要爹娘依你,你得先依着爹娘才是。”
“爹娘请说。”萧墨轩觉得爹娘能答应自己,便是万幸了,提什么条件,慢慢商量便是。
“你的心思,爹娘都知道;爹娘的心思,想是你也知道。”萧夫人直直的看着儿子,“要爹娘依你也不难,你只需先娶苏儿过门便是。”
其实,萧夫人的意思也很简单,儿子若是先娶了苏儿,那么其他的便也再没了许多规矩。有苏儿那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在,也不怕儿子会迷失了心性。
虽然看起来。儿子倒是很心疼那个叫做依依的姑娘,未必肯以妾待之,但那也无妨。
因为萧墨轩自个本就贵为工部侍郎,按照大明律法,完全可以再设个平妻,也便就俗称地“两头大”,便也不怕亏待了那位姑娘了。
“这……”萧墨轩是个正常的男人,虽然常常也想着三妻四妾,并且大有依此照行的念头。可毕竟从小开始便在生活在一夫一妻的现代社会,自己心里想归想。眼下一下子被娘亲说了出来,倒还是有点困窘。
“嗯?”萧夫人以为儿子心里仍有不服,不禁又抬眼看去。
“这事儿……只怕……也得问问她们才是。”萧墨轩红着脸,手指在地上微微的擦着。
“呵呵。”萧夫人这才明白过来,儿子竟然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宁家舅母那里,自然有我们去说。那位陆姑娘那里,便是要你自己去说了。”
“孩儿依爹娘的意思便是。”这样的事情,傻子才会不答应呢。
“应房。你看这样如何?”萧夫人见儿子点了头,脸上也现出一丝喜色来。
“夫人且都已经说了出来。难道竟要我说不可?”萧天驭左右思量一番,也觉得此事可行,呵呵笑着点了点头。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侧厅里,顿时泛起了一层喜气。
大明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传说中,是王母娘娘召开蟠桃大会的日子。曾有竹枝词为言道:“三月初三春正长,蟠桃宫里看烧香;沿河一带风微起,十丈红尘匝地
这一天,也是道教中真武大帝的生日。全国各地地道观,都免不了要庆贺上一番。
京城,朝天观。
朝天观作为皇家道观,除了要接待嘉靖帝的祭拜外。平日里的香客也是极多,今天自然更是人头攒动。
一缕缕香烛燃烧所生出的青烟,浮在半空中。远远望去,整座大殿竟是像被笼罩在一层祥云中一般。
两队衙役,静悄悄的开了过来,分别把住了前后门。这里是皇家道观,虽然是来拿人的,可是也不敢太过造次,若是惹怒了皇帝陛下,可就是不好了。
“请问,蓝道长可是在哪?”寀是自个亲自带人前来。
“这位大人是?”殿门边正忙着接引人群的小道士,见面前这人穿着一件大红的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孔雀,心知是位三品大员。不过常日里来朝天观拜祭的朝廷大员也历来不少,所以小道士倒也不甚惊讶。
“本官大理寺万寀,今个特意来拜见蓝神仙。”寀鼓地带人冲了进去,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蓝道行拿了回去才是好。
“哦,万大人。”小道士见万寀报出官职和姓名来,也是连
,“观主近日在后殿清修,万大人先随小道去后厅稍去禀告一声。”
“那便多谢了。”寀=手指微动,两名捕头也立刻跟了上去。
“稍后等有人过来,只要本官弯腰行礼,那便就是蓝道行,你们也就立刻拿了下来。”在后厅坐定后,等小道士转了出去,万寀立刻把两个捕头叫到身边吩咐道。
“哎。”两名捕头点了点头,又分两边站好。一切安排妥当,只等着正主前来。
“哈哈,万大人。”不消片刻,只听一阵爽朗地笑声,从门外传来,万寀抬眼看时,只见一件青色的道袍转了进来。
门口的两名捕头,顿时也暗暗张开了手掌,眼睛却只盯着万寀,只等他给出信来。
“这位是?”只是没想到,万寀的两眼,直直的盯住了进来的人,却是已经愣住了。
“贫道田中书,师兄闭关清修的时候,便是由在下料理观中的事务。”刚走进来的道士,笑呵呵的对着万寀说道。
“哦……田道长。”寀
—
“那么请问田道长,蓝道长却是在何处清修?”寀里,又哪里肯空手而归,咽了咽口水,又紧跟着问道。
“自然是在这朝天观的后殿里。”田中书听了万寀的话,却是哈哈一笑,“万大人倒是问的好生奇怪。”
“本官问地是,蓝道长到底是在哪一间房里。”没见着蓝道行出来,万寀的耐心已是减了几分,田中书的话听在耳里,竟也似是在玩玄机一般。
“师兄正在清修,万大人若是想见,须得等上些时候。”见万寀突然脸色一沉,田中书心头也是微微一动。
“若是本官现在就要见呢?”寀是不妙。
“万大人这且是什么意思?”田中书有些惊慌的看了一眼万寀身边的两名捕头。
“本官有要事要见蓝道长。”寀名捕头立刻踏步上前,分别站到了田中书和适才引路的小道士身边。
“麻烦田道长领本官走一趟,见一见蓝道长。”寀道。
“师……师兄清修之时,向来不见外人,即便是贫道也不能随便进入。”田中书脸上一白,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却又被万寀带来的捕头伸手拦住。
“本官说过,今个非见不可。”寀去。
工部衙门。
一名锦衣卫,急匆匆的从街口奔了过来,走到工部衙门门口,亮了下腰牌,立刻闪身走了进去。
“萧大人。”番子进了衙门,也不耽误,直接朝着萧墨轩的公房走了过去,推门进屋。
“林兄请坐。”萧墨轩的手上正拿着一份水利的案卷在看,见番子走了进来,略点了点头,朝着面前的一张凳子平了平掌。
眼前这番子,原来竟是林双虎,自从黄锦接手锦衣卫之后,由裕王举荐了一回,现今已是身居锦衣卫百户之职。
“萧大人神机妙算,果然是有人去了。”林双虎冲着萧墨轩拱了拱手,坐下来以后,立刻说道。
“可是万寀?”萧墨轩淡淡的一笑,开口问道。对于萧墨轩来说,猜到万寀会去朝天观一点都不难。
“难道萧大人还另外安排了人手盯着?”林双虎有些惊愕的望着萧墨轩。
“猜的。”萧墨轩又是神秘一笑,放下手中案卷。
“这……大人真是神机妙算。”林双虎目瞪口呆。
朝天观里,万寀正皮笑肉不笑的盯住了田中书。
“今个……今个是……真武大帝的生辰。”田中书战战兢兢的看着万寀,“师兄他……他一早便是进了玄武堂。”
“玄武堂?”寀
“带本官去。”寀过身来,对着田中书说道。
朝天观既然是皇家道观,规模自然不会小,后殿里的房屋,也是众多。万寀对这里并不熟悉,况且,带着田中书在身边,万一没见蓝道行在玄武堂里,还可以继续逼问。
“是是是。”田中书望着两个凶神恶煞似的捕头,似乎是被吓破了胆。
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一边赶忙走到前面,领着万寀一行向后殿走去。
第四卷 第二十三章 法子
经有一位哲学家说过:如果人可以再活一次,那么百人,都会成为伟人。
这样的话,也同样适用于萧墨轩。虽然自己就像一只振翅的蝴蝶,无意中,已是大大改变的历史的进程。可是也有很多事情,依旧可以按照原来的路线推算出来。
用蓝道行所谓的“仙术”来消除嘉靖帝对严嵩的信任,本就是历史上的徐阶用过的手段,只不过换了一个人的手使出来。而在刑部侍郎卿袖手旁观的情况下,谁最适合对蓝道行下手,只有同样掌握着刑名之责的大理寺。
万寀让田中书在前面走着,一边微微侧过眼睛,看着两边的殿堂。
也不知怎的,看着两边高大的堂壁,万寀总觉得有种阴森森的感觉。透过路过的几扇窗户,殿堂里的神像,也像是在冰冷冷的看着自己。打个了寒战,万寀连忙定了下心性,拾步赶上前面的田中书等人。
“这里是玄武殿的经堂?”穿过三四条回廊,便到了一座殿堂门前。田中书也不进去,只站在门口,对着万寀说道。
万寀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殿堂,只见这座殿堂的墙柱,全都漆成了黑色,看上去甚是庄重。
当中一幅牌匾,写的并不是“玄武堂”,而是“真武”二字。再向右走了些,果然看见后面还有一座殿堂,牌匾上大书“玄武堂”三字。
“师兄便就是在后面的玄武堂里,请问万大人是亲自去见,还是由在下去请出来?”田中书顿了一顿,对万寀问道。
听田中书这般问,万寀也不禁有些迟疑起来。
今个正好是真武大帝的生辰。真武大帝上应南斗,主天子寿命,亦宰相爵禄之位。万一蓝道行正在为皇上祈福,自己冲进去倒是不好。
“那便还是请田道长去请了出来吧。”寀周皆是高墙,才点了点头。
“你带万大人去经堂里稍歇,我且去去就来。”田中书也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小道士吩咐道。
“你随田道长一起去请蓝神仙出来。”寀一名捕头挥了下手。
“是。”那捕头应了一声,便跟着田中书向后殿转去。
“万大人请。”小道士见田中书离去。略显踌躇的看了万寀一眼,走到(奇)经堂(书)面前,却没推开门来,只是对着万寀弯了弯腰。
“嗯!”寀去。剩下地一名捕头,急着想要讨好,连忙赶上前去,帮万寀推开殿门。
“啪。”寀L从里面传来。
万寀心里本也就些忐忑不安,听见这一阵响动。顿时一惊。再抬眼看时,又是不禁一声惊呼。
“蓝……蓝神仙。”
田中书不是说去后殿里请蓝道行出来吗?可是……为什么蓝道行会在这里出现。
“大胆!”蓝道行看着眼前闯进来的几个人,似乎也有些措不及防,“你们是什么人?”
万寀此时也有些傻了眼,眼前的地面上,一方香炉已是四分五裂,刚才那阵脆响,分明就是香炉打翻的声音。
“下……下官大理……大理寺万寀。”寀知怎的,突然感到一阵底气不足。
“哼。”蓝道行冷哼一声。“原来是万大人,难道竟没有人告诉万大人,贫道正按着皇上吩咐,在这里为皇上祈寿?”
为皇上祈寿?万寀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两股冷汗,也顺着鬓角直流下来,脸上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爬。
不是说在清修吗?怎么一转身。就变成了为皇上祈寿。
不过万寀毕竟是万寀,浸淫官场二十多年,虽谈不上是水火不侵,可是也早就成了精。
唯唯诺诺着,目光却是在大殿里飞快的扫射着。
目光所及,偌大的殿堂内,竟是没有其他人,万寀这才松了一口气下来。
只要没有太多人在,那便是好了。蓝道行所说地“冲撞”,那不过是他自己说的,只要自个把蓝道行带回去,逼他招供出自己的骗术,皇上老人家就不会再信他。所谓的“冲撞”,便也没了理,谁会信一个骗子真的能使出什么法术来。
只是,这回要麻烦一下,田中书和身边这个小道士,也得先带回去才是。万寀想到这里,心神已是完全定了下来。
“本官来这里,只是想请蓝神仙去衙门里一叙。”寀挺直了腰板,俨然一副破除迷信的斗士模样。
“贫道眼下却是无空。”蓝道行冷笑一声,转过身去。
“只怕,蓝神仙
一趟不可。”寀逼到了蓝道行身边。
“住手。”又是一声怒喝,在殿堂里响起。只不过,这一声怒喝,并不是万寀发出的。
随着这一声怒喝,十几名锦衣卫的番子,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已是把这里团团围住。
—
“原来万大人也在这里。”一阵爽朗地笑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幸会,幸会。”
萧墨轩,万寀顺着笑声发出的地方抬头看去,顿时脸色一阵发白。
“萧大人来地正好。”蓝道行见萧墨轩进来,连忙整了整衣冠,站到了萧墨轩身边。
“萧大人正好帮贫道作个证,贫道正在真武殿里为皇上祈寿。万寀却不经通报就闯了进来,还打翻了香炉。”蓝道行看着万寀,愤愤的说道。
真武殿?玄武堂?万寀心头又是猛得一震。
骗局,今个这件事,儿,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一场骗局。自个对朝天观里根本就不熟悉,也许,真武殿才是正殿,玄武堂才是经堂。
万寀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
“哦,有这等事情?”萧墨轩瞪大了眼睛,惊愕的看着万寀,“万大人,此事可玩笑不得,当真如此?”
“这……这……。”寀:情,自己只对欧阳必进和路楷说过,即使是大理寺里的人,也没细说。萧墨轩又是如何得知?还先行设下了局。
难道,竟是那两人里面有人变节不成?这么一想,万寀心里更是乱了起来。
“这事……”萧墨轩看着地上打碎的香炉,啧了啧嘴,盯住了万寀,“万大人……”
“下官……下官……只想来这里拜祭,哪知道蓝神仙正在里面做法,实在是无心冲撞呐。”寀来。
任他怎么算,也没算到萧墨轩会在这时候跑来,还带了这么多锦衣卫。此时的他,哪还有想带走蓝道行地念头,只要自己能全身而退,就要烧高香了。
“哦。”萧墨轩点了点头,“无心冲撞。”
“对对对,无心冲撞,无心冲撞。”寀
“蓝神仙。”萧墨轩又点了点头,把脸转向蓝道行,“这冲撞一事儿,若是按照律法,实在算不得什么罪。奏报皇上,也会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大家都同朝为官,我看,此事就算了吧。”
“对,对。”寀事儿,还是不要去劳烦了吧。”
“哪里这么容易算。”蓝道行似是余怒未消,“回头这事儿要是被皇上知道了,难道要我去顶罪不成。”
“哎。”萧墨轩轻轻摆了摆手,“这里只我们几个,我们不说出去,又有会谁知道?”
“对,对,没人会知道。”寀条,用足了劲道,才勉强站住。
“既然是萧大人求的情。”蓝道行重重地垂了下头,又微叹一口气,“贫道本也该是答应。”
“可是,这里可不止我们几个人。”蓝道行又抬起头来,朝着万寀看了一眼。
“下官随身的,都是心腹之人,绝对不会说了出去。”寀说道,“萧大人和蓝神仙尽管放心。”
“那还有他们呢?”蓝道行却是不尽放心的指了指门外地锦衣卫。
“这……”萧墨轩顺着蓝道行的手势看去,看了一眼,又转回身来,似是有些为难,“这些人,都是黄公公派来的。听说罗龙文已经投了倭寇,誓言要取本官人头,皇上便命黄公公派了些人整日随着本官。他们虽然奉命保护本官,可是……本官却管不了他们。”
“还请萧大人想个法子才是。”寀道自己是掉进了一个陷阱,可是却无计可施。只有先想法子把这事摆平,日后再做打算便是。
“法子……倒是有一个。”萧墨轩抿了抿嘴唇,似乎更是为难,“只怕万大人不肯。”
“萧大人请说。”寀
“司礼监的冯保冯公公,刚提了秉笔太监的职务,黄公公把锦衣卫也交给了他管。”萧墨轩拼命忍住笑,“万公公若是肯认冯公公做干爹,想是锦衣卫里,绝不会再泄露出半丝消息出去。”
“啊……”寀|自个好歹也四十多岁的人了,那冯保却才三十多岁,还是个太监。(
第四卷 第二十四章 不安顿的内阁
万大人若是不肯,那本官也没法子了。”萧墨轩无摊手。
“呵呵。”寀人,下官即便想是亲近,只怕冯公公也是看不上啊。”
“只要万大人点头,这事儿就包在萧某身上了。”萧墨轩拍了拍胸脯,看上去甚是大义凛然。
嘿嘿,这岂是可以随便放了你出去。放了你出去,回头固然可以再参你一下,可自个也得带上个瞒报不究的责任。萧墨轩在心里偷偷冷笑着。
“这……”寀
“别人都想着自个的前途,难道万大人放着这么好个机会在眼前,竟也是不肯。”萧墨轩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和眼前这件事儿根本无关,可听在万寀的耳朵里,却是犹如一阵炸雷。
别人?难道……难道欧阳必进,路楷,真的已经……
一定是,要不,萧墨轩又如何会对自个的计划了如指掌。
“万大人若是认了冯公公,大家也就都是自己人了。”萧墨轩继续不轻不重的敲打着万寀,“非但今个的事情不会泄露半点出去,日后有什么难处,只让冯公公开个口便是。”
万寀的心里虽然仍很是不爽,可是已经开始动摇了。
萧墨轩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摆在自己面前的,分明就是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自个是严嵩提拔起来的,又为严嵩卖了这么多年的命,脑袋上早就被打了个严党的标记。自个这么不要命似地为严世蕃忙活,不就是指望严嵩能重新起用,自个好保住这顶乌纱帽吗?
可是严家已经倒了。现在的内阁首辅是徐阶,严家想重新站起来,有这么容易吗?当年徐阶好歹也是内阁次辅,可眼下的严嵩和严世蕃,什么都不是。
而且,即使严家能再杀回来。万一日后裕王继了大宝,再来个秋后算帐,那兴许可就不是丢官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若是真认了冯保做干爹,便表示着自个已经脱离了严党这个泥坑,还和萧家也沾上了关系。头顶上的这顶乌纱帽便就是已经保住了。虽然名声不好听,可是比起丢官破家,可是好上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
更何况……欧阳必进和路楷,说不定已经改换了门庭,自个这回就是他们送给萧墨轩的见面礼呢。想到这里,万寀又禁不住愤愤的咬了咬牙。
“好,那便有劳萧大人了。”寀拱手。
“哈哈,万大人果然是明白人。”萧墨轩见万寀竟然是真答应了。顿时哈哈大笑。
“选日不如撞日,今个是真武大帝的生辰。本就是个好日子。”万寀既然已经应了下来,心头的担子自然也就放了下来,“下官这就回家备下酒席,冯公公那的事儿,便就拜托萧大人了。”
万寀想到欧阳必进和路楷可能已经换了门庭,便是如芒在背。吴鹏早就已经告老回乡了;懋卿那个儿子和萧墨轩地关系本就不一般,据说还陪着裕王一起吃过酒,说不定人家早就搭上了关系,所以才一直没了动静。眼下如果就连欧阳必进和路楷都已经投靠了裕王或是徐阶,那么朝中大员里。脑门上印着严党两字的也就只剩下自己了。
这样想着,已是出了一身冷汗,巴不得马上见着冯保,磕头叫干爹。
“好说。好说。”萧墨轩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紫禁城。
萧墨轩拾着脚步,不紧不慢的朝司礼监走去。
其实,今天自己本来是打算直接将万寀赶回老家去的。可是在最后一刻。却是突然改了主意。
自己萧家,虽然父子同朝为官,都是三品以上大员。可是细算起来,朝廷里根本没有几个可以帮腔的人。眼下万寀其实正是落魄的时候,若是在这个时候收了他,以后兴许也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走进司礼监的大门,刚想开口叫,却颇为意外的发现,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司礼监,竟是空荡荡地,只有几个守门的小太监,站那里直愣愣地看着萧墨轩。
“请问,冯公公可是在?”四下望了一阵,萧墨轩对着门口一名小太监问道。
“这位大人是?”小太监也不站好,斜着眼睛盯着萧墨轩问道。
司礼监是内务府十二监之首,二十四衙门之一。能在司礼监里当差,对于一个太监来说,是三生修来的福。只要走出司礼监,除了内阁
六部尚书外,都是见官大一级,这也就是萧墨轩走进然没有人上来打招呼的原因。
“在下工部侍郎萧墨轩,有事求见冯公公。”萧墨轩深知司礼监这帮太监们的习性,也不和他们计较。
“原来是萧大人。”倒是回话的小太监,听说是萧墨轩,立刻来了精神,身子顿时也站正了。
萧墨轩可是皇上和裕王身边的红人,和黄锦,冯保也是关系菲浅。这些小太监宁可去得罪一个尚书,也不愿得罪萧墨轩。
“哎呀,萧大人来的真是不巧。”小太监站直了身子,对萧墨轩说,“眼下监里却是一位祖宗都不在。”
“一位都不在?都去哪了?”萧墨轩顿时更觉意外,按理说,如果没什么大事儿,司礼监里应该至少有一位秉笔太监当值,又怎会一个都不在。
—
“听说是严阁老病重,除了孟公公在侍侯着皇上外,其他各位祖宗约了一起去探望。”小太监所说的孟公公,便是孟冲,萧墨轩也是认识的。
“严阁老?”萧墨轩顿时不由一愣。
“是严讷严大人。”小太监知道萧墨轩会错了意。
严讷为人和李春芳颇有相似,人缘极好,和司礼监几位也颇有交情。他病了,黄锦和冯保去探望下也不奇怪。
“那……几位公公去了有多少时候?”萧墨轩既然来了,自然不想白跑一趟。
“有些时候了。”小太监往一边站了站,请萧墨轩进去,“兴许这一会儿就该回来了,萧大人若是事紧急着今个说,不妨先进去用一杯茶水等着。”
“也好。”萧墨轩点了点头,跟着小太监往里面走去。
因为司礼监的内堂里多存放着一些重要地文书典籍,内阁大臣以外的其他外臣未经御准,也是禁止入内,所以萧墨轩只是坐在了外堂的侧厅,品着一杯香茗,静静的等着冯保回来。
坐不上一会,只听外面一阵抬舆响动,接着又是一串小声地吆喝,萧墨轩便是知道,应该是黄锦和冯保他们回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我萧兄弟却是在哪呢?”厅门外,冯保裹着一件大红的袍子,跟着刚才的小太监走了过来。
“哈哈,原来是坐在这里消遣。”探了下脑袋,冯保立刻就看见了正笑眯眯坐在那里地萧墨轩。
“刚进了门,就听见这小厮说萧兄弟来了。”冯保哈哈笑着走上前去,拍了拍萧墨轩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今个却是哪阵风,把萧兄弟给吹来了?”
还没等萧墨轩回答,冯保又转过身去,看着那名小太监,“适才你们可有怠慢萧大人?”
“哪呢,哪呢,没见着我正品着上好的西湖龙井。”萧墨轩抬起手来,略摆了两下。
“对对对,萧大人来,小的岂敢怠慢。”小太监被冯保看着,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下去吧。”冯保知道萧墨轩肯在这里等着,定然是有事要说,于是一挥手,让身边的人全退了下去。
“听说严讷病了?”萧墨轩想起刚才所听到的事情,随口一问。
“嗯。”冯保点了点头,“几个时辰前,在内阁里突然昏倒的,难道萧兄弟竟还是不知道?”
冯保觉得这些事情,在京城各部的衙门里,应该传的比飞还快才是。身为工部侍郎的萧墨轩,怎么会不知道。
“哦,小弟几个时辰前,正是有其他事情。”几个时辰前,正盘算着怎么算计万寀呢。
“那就难怪了。”冯保点了点头,却又微叹一声。
“难道严阁老病的很重?”萧墨轩转过眼去,看着冯保。
“可不是呢,去了之后,已经有大夫在那里,诊断之后,便说兴许是中风了。”冯保不无可惜的摇了摇头。
中风?内阁里面刚刚安顿了没两个月,怎么又来个中风的。如果严讷真的是中风,那内阁里,岂不是又要空出一个位子来。这个位子,到底会是轮着谁呢?上回的选阁,自己已经在高拱身上闻到了一丝火药味,这一回,会不会又引出什么事儿来。
“萧兄弟在想着什么呢?”冯保回过头来,见萧墨轩神情有些异常。
“没啥,没啥。”萧墨轩回过神来,随口回道。
“萧兄弟是在想着严阁老,还是内阁里的事儿?”冯保看着萧墨轩,意味深长的说道。
第四卷 第二十五章 争于不争
内阁,哈哈。”萧墨轩哈哈一笑,脑袋摇个不停,儿,自然有皇上,有徐阁老他们去劳烦,哪里轮得着小弟我去想。”
“兄弟我说的且不是这个意思呢。”冯保似乎不经意似的扯了一下萧墨轩身上的官袍,三品的官服也是大红色的,可是纹路上,和内阁大臣的却是大不一样。
“萧兄弟今年刚刚二十一吧。”冯保又仰头靠在椅背上。
“冯兄记的清楚。”萧墨轩点了点头。
“我大明朝,只怕还没有过三十岁前入阁的例子吧。”冯保若无其事似的打了个哈欠,“若是萧兄弟果真能……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萧墨轩不是傻子,冯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又如何会听不明白,心里盘算着,也不禁有些砰然心动。
“萧兄弟。”冯保见萧墨轩只是在那笑而不语,又紧跟着说道,“这朝廷里能人且是不少,可依兄弟我看,若是萧兄弟有这想法,却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冯兄莫要取笑小弟了。”萧墨轩也不抬眼去看冯保,仍只是摇着头。
“且不是说笑呢。”冯保却是啧了下嘴,脸上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凭萧兄弟和徐阁老的交情,以及裕王府的背景,争得徐阁老的赞同并不难。万岁爷那里,本来就对萧兄弟信爱有加,只要黄公公和兄弟我再使上一把力,这内阁里新空出来的椅子,就非萧兄弟莫属了。”
封疆入阁,这可做官之人的最大梦想。况且,萧墨轩也不是没有野心的人。或者说,他是个有理想的人。冯保地话,立刻在他心里激起了极大的波澜。
二十一岁入阁,虽然比不上甘罗拜相,可是在大明朝,绝对会是一个神话般的传说。
“萧兄弟若是有意,兄弟我立刻就把黄公公请过来商谈?”冯保其实也期望着萧墨轩能够执掌一片,这样,自己在宫里,萧墨轩在外庭。日后若要行起事来。自然有天大的便利。
“莫急。”冯保急切的眼睛,突然反倒像是提醒了萧墨轩一般。他突然猛然间,又想到了些什么。
“怎么?”冯保疑惑的看了萧墨轩一眼,难道做官的人,还有人能抵抗得了入阁的诱惑?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当日赵景虚对自己所说的话,在萧墨轩耳边回响着。
二十一岁入阁,绝对是一个传说,可是这样,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从嘉靖四十年到嘉靖四十一年地年头。自己已经从一个普通的监生,一跃成为三品工部侍郎。从大明朝开国到现在的近两百年的历史里,这样的人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
可是随着自个的官越做越大,心里却感觉越来越不稳妥。
虽然自己也为朝廷立下了不少功劳,可是时不时的,仍有些风言***传进耳里。
如果自己再入了阁,只怕会引来更多的传言。所谓皇上的宠信,自个也从来不觉得是个保险箱,严嵩的例子,不就是放在眼前吗?
更何况,裕王府。是自己最大地倚靠。正是背后有了储君这块金字招牌,徐阶才会对自己高看一眼。而裕王府里,也不见得就是这么平静。
高拱,张居正。都算是自己的老师。可是他们也有野心,甚至野心比自己还大。自己喜欢地东西,他们也喜欢。
古语有云:三人成虎。裕王虽然信任自己。可也未必比高拱和张居正这几位多出多少。自己萧家眼下也没有足够的势力,足以震撼朝堂。若是后院起火,才是真的不妙。
想到这里,萧墨轩反倒有些庆幸自个一时改了主意,没直接把万寀赶回老家去。虽说要扯上一个冯保,可冯保毕竟是在内廷,一时之间,和自己不但没什么冲突,倒是可以相得益彰。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萧墨轩又抬起手来,摆了几下,“眼下倒是没这个心思。”
“噢。”冯保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有些失望。
“小弟近来多在工部衙门,去王府也是少了些,冯兄若是有空,下回不妨一起去陪陪裕王爷。”萧墨轩轻轻笑着,眼里略闪着光芒。
“甚好,甚好。”冯保立刻回过神来,也明白了萧墨轩几分心思,哈哈一笑,也不再去说内阁的事情。
“其实小弟今个来,却是给冯兄报喜的。”萧墨轩停了半晌,又开口说道。
“报喜?何喜之有?”冯保听见萧墨轩这番话,也是颇感意外。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看住了萧墨轩。
“小弟
找了个干儿子。”萧墨轩嘴角微微翘着,看上去似
—
“哈哈,干儿子。”倒是冯保,一时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萧兄弟且又没成婚,上哪去给兄弟我找个干儿子?”
“这个却是个现成的。”萧墨轩笑眯眯的看着冯保,“还是个老儿子。”
“谁呢?”冯保被萧墨轩这副神乎其神的神情,弄的有些糊涂。
“大理寺卿万寀。”萧墨轩吃吃地笑着说。
“啥?万寀?”冯保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旋尔又哈哈大笑,“老儿子,真是老儿子,萧兄弟你可真会逗乐子。”
“冯兄切莫当笑,小弟说的可是真事。”萧墨轩止住了笑,一本正经的看着冯保。
“当真?”冯保一时愣住了。
“当真。”萧墨轩眯搭着眼皮,郑重地点了点头。
“万寀不是严嵩的人吗?”冯保实在有些云里舞里的,伸出手来,挠了挠后脑勺,“况且他地年纪……是不是大了些。”
“冯兄若是认了他,他就不是严党的人了。”萧墨轩两手交叠着放在膝上,“万寀只怕也想着跳出严党这个泥坑,只要冯兄点了头,日后再给他些甜头,此人日后兴许便是为你我所用。”
“嘶……”冯保微微皱着眉头,缓缓的吸了口气,似乎是在思考着。
“这是萧兄弟你的意思?”想了半晌,冯保猛得抬起头来。
“嗯。”萧墨轩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万寀又如何会肯?其中可有什么玄机?”冯保又紧接着问道。
“这个自然。”萧墨轩知道冯保心里觉得蹊跷,于是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只是有些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却是略过了。
“哈哈,原来如此。”听着萧墨轩说完,冯保已是不禁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捧着肚子,一手伸出手指来,几乎要指到萧墨轩的鼻尖上。
“我且说万寀那货如何会肯卑屈如此,原来竟是你萧兄弟使的损招。”
“你且说说,你啥时候也学会这些手段了。”冯保用力的拍着萧墨轩的肩膀,虽然事情做的有些古怪,可他还真有些佩服起萧墨轩来。
“不就是有些无赖嘛。”萧墨轩看似无辜的摊了下手,“严家的人,不也常使。”
“不错,不错。”冯保拼命点着头,也不知道是说萧墨轩,还是说万寀。
“既然萧兄弟已经在别人那里拍过胸脯,兄弟我自然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冯保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腰肢,“这个老儿子,兄弟我认下了。”
这一晚,万寀府里的酒宴自然不必多说。
冯保有心要戏弄万寀,还专门叫人去买了一只足金的长命锁给万寀戴上。
又看着万寀翻出了屁股,一口一个“干爹”的,更是心里大足。
而万寀,虽然心里仍有些梗着,可是转念一想,也不必天天去叩头叫干爹的,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去拜见一番,做做样子而已。
又得了萧墨轩和冯保的一番保证,头上的乌纱帽算是保住了,渐渐的倒也偷偷欢喜起来。
这一顿酒,直吃到近亥时才散,各人也都算是尽兴。
次日醒来,到了工部衙门,便见一大群人聚在一起,仍是议着严讷的事儿。
“呵呵,萧大人来了。”左侍郎黄光升,见萧墨轩揉着脑袋走了进来,立刻回身招呼了一声。黄光升原本是右侍郎,萧墨轩来了以后,才升做了左侍郎,两人职级基本相同,黄光升此人在朝廷里也算得比较正直,所以萧墨轩和他颇谈得来。
“昨个一位老友扯着就宴,却是多喝了几杯。”萧墨轩一边回着礼,一边竖起耳朵并着一边的人说着话。
“严阁老的事儿,萧大人想也是知道了吧?”黄光升虽然知道萧墨轩昨个一早就离开了衙门,可他家里还有个做吏部尚书的爹,这些事情不可能不知道。
“听倒是听说过一些,也不确切。”萧墨轩随口回着话。
“唉。”黄光升微微叹一口气,继续说道,“昨个晚上,鹤年堂的曹永利,“张一帖”张守仁这几位大夫也都是去看过了,确是中风无疑。再过些时候,内阁里当是有消息出来了。”
“倒真是可惜了。”萧墨轩一时摸不准黄光升的意思,不知道他是随便这么一说,还是有什么其他意思,只能是敷衍着。
第四卷 第二十六章 探口风
这回内阁里,却不知又会把谁给补进去。”黄光升是在自言自语。
“凭把谁补进去,难道还会出在我们工部衙门里不成?”萧墨轩和黄光升处得也算是熟,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哈哈,在下且是没这个指望了。”黄光升听了萧墨轩的话,顿时也是哈哈大笑,“不过……萧大人您就……”
“我?”萧墨轩若无其事似的摇了摇头,“黄大人乘早断了这个念想,内阁的位子,岂是在下这等人能坐得了的。”
“嘿嘿。”黄光升冷不丁笑了两声,在萧墨轩听来,却是觉得有几分怪异。周围的人群,纷纷被黄光升的笑声吸引住,回过头来,却是看见了萧墨轩,便一个个盯住了看。
听着这阵笑声,又感受着身边的目光,萧墨轩却是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来。若按常理想,被别人看好,并不是什么坏事儿。可问题在于,空出来的位子只有一个,而被看好的人,却不止一个。
二桃杀三士的传说,萧墨轩也是听说过的,可是他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有可能陷到这样一个类似的***里去。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一群羡慕或者是嫉妒的目光中,萧墨轩朝着自个的公房走去。
“少爷,少爷。”还没走到公房门口,便就听见后面一阵急切的喊声。掉过头来,却见萧三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也跑到工部衙门里来了。
“嗯?”萧墨轩皱了下眉头,疑惑的看着萧三。今个本来心里就不安生,突然见萧三跑到了这里来。还一脸的慌乱,心里更加是心神不定起来。
“少爷,夫人叫你快些回府。”萧三奔到萧墨轩身边,微微弯着腰,看着萧墨轩。
“咋了?”萧墨轩疑惑的问道,“这一大清早地,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儿?”
“没……没事儿。”萧三鼓着腮帮摇了摇头,可话刚说出口,却又更剧烈的摇起头来,“哦。不不不,有事儿,有事儿。”
“到底有没有事儿?”萧墨轩也被他弄了个糊涂。
“家里是没事儿,是小姐有事儿了。”萧三所说的小姐,萧墨轩也知道便是杭儿。
“小姐怎了?”萧墨轩见萧三有些语无伦次的,顿时有些恼了。恨不得提过衣领,把萧三给提了过来。
“哎……小的又说错了。”萧三喘了口气,却是又跺了跺脚,“是小姐……”
“你只说是啥事儿便是好了。”萧墨轩第一次有了想把下人给揍一顿的念头。
“王爷,裕王爷。派人来提亲了。”萧三终于完成了自个报信的职责,松了口气似的。站到了一边。
“裕王?他还是来了。”等萧三的话说出了口,萧墨轩竟似反倒像是平静了下来。
仰起头看看刚爬上竿子的太阳,有些刺眼,萧墨轩在公房门口踱着脚步,既不进去,也没有立刻带着萧三回府地意思。
“少爷,夫人说让您赶快回去,眼下老爷也还没回去,家里只夫人一个,却是不敢回话。”萧三垂着双手。不知道少爷在想着些什么。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萧墨轩也一直在念着这件事儿。只是没想到,裕王的举动,会来得这么突然。
爱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虽然苏儿依着萧墨轩的吩咐,平日里也没少讲些皇家的险恶,可有人偏偏就是和着了魔一样。非要往这堵墙上撞。
至于裕王那里,萧墨轩还真拿他没什么法子。总不能跑到他面前对他说:王爷,我不会把我家妹子嫁给你的,您还是回去吧,别操这份心,打这个主意了。
他要去惠丰行做“帐房先生”,又有谁拿他有办法?别说他是王爷,哪怕只是个普通朋友,也不能把人家往外面赶吧?
适才萧三说话的声音虽然不算大,可是工部衙门里人来人往的,也是有几个人听了过去。钻进房里私下窃窃私语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想是过了这一会,京城里又要传出什么新的消息来。
“少爷……”萧三见少爷仍是不动,又不禁催促了一声。
娘的,这几天,怎么啥事儿都搅到一起去了。萧墨轩暗暗骂了一声,才抬起头来。
“走。”萧墨轩自个脚下没动,只是先朝萧三点了点头。
“哎。”萧三应了一声,见少爷没动,便也没动。
“走啊。”萧墨轩用力地挥了下手,先往门外走了
“让你帮我去把轿子备好呢。”
“哦……是是。”萧三忙不迭的加快脚步,跑到了前面去。
东安门,萧府。
萧家大院里,住着一个吏部尚书,一个工部侍郎,还有一个名震京城地商号老板。平日里,都是熙熙攘攘的,几乎比昔日的严家还要更热闹上几分。
可是今个,门口却只停了几顶轿子,也没有甚么人出入,反倒是显得有几分冷清。
萧墨轩走下轿子,向门口略看了一眼,看见苏儿乘坐的小轿也停在门口,而爹爹却像是还未及赶了回来。
“哈哈,萧大人。”更与平日大不相同的是,今个萧墨轩还没走进大门,先迎上来的,居然是李芳。
“原来李公公也来了。”萧墨轩在脸上挤出几丝微笑,拱手回礼。
—
“恭喜萧大人,恭喜啊。”李芳像是粘在了萧墨轩身边一样,两人并排走着迈进了门槛。
“多谢。”萧墨轩再傻,也不会在李芳面前露出心思来。道了声多谢,目光却是往正厅看去。
萧墨轩从来没成过亲,对于大明朝的婚制一无所知,对于王爷如何个提亲法,就更是不知道了。
目光所及,却见正厅里赫然坐的是礼部尚书袁炜。娘亲并不在堂上,想是这样的场合,女子不适合出来待客,便只呆在了后房,难怪这么急着让爹爹和自个回来。
“袁阁老。”萧墨轩整了整身上的官袍,就要上前施礼。
“哎,萧贤侄切莫多礼。”袁炜见萧墨轩要拜,连忙奔下座来,扶住萧墨轩,“今个鄙人来府上,只是替皇上来办差,却不是叙这些礼地。”
萧墨轩对这些事儿根本搞不明白,听袁炜叫住了,便也没再拜下去。
再偷偷的抬眼看了看四周,见只坐着袁炜一人。什么聘礼,彩礼什么的,也根本没见着,于是更加糊涂起来。
不知道干脆就不说话,实在不行就等老爹回来,于是萧大少爷干脆也装起糊涂了。呵呵笑了两声,窝在了椅子上。
“萧贤侄。”谁知袁炜在来萧府之前,便听李芳详细说过萧家的情形。知道王爷看上地女子虽然名义上是萧天驭的女儿,其实却是萧墨轩在江南剿倭时候救下来的,便更加关心起萧墨轩地态度来。
“皇上这回派鄙人来,却是想要为裕王爷选一位侧妃。”袁炜尽量把神情放的严肃些。
“哦。”萧墨轩抬头看了一眼袁炜,却只是点了点头,便再没了下文。
袁炜是奉皇上旨意来的,原本觉得不过是走个过堂而已,谁知道到了眼下,却见萧墨轩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哪里会想到萧墨轩根本是对这些一窍不通,只当是萧墨轩另外有什么心事,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
“萧贤侄……可是有什么话想说?”袁炜觉得厅堂上的气氛有些压抑。
“没,没,袁阁老您说便是。”萧墨轩连忙出声应道。
“噢。”袁炜看了看门外,见萧天驭仍是还没回来,便想着干脆和萧墨轩先说上一番。
“鄙人这一回,却不算在礼制当中,只是代皇上和礼部衙门先来府上探个口风。”其实袁炜虽然身为礼部尚书,熟读经书,可对这些事情也只是照着典籍上的记载去做,也是摸着石头过河。知道的不比萧墨轩多多少,既然皇上吩咐下来了,便照着做便是。
原来只是来探个口风,怪不得只见袁炜一人坐在这里,萧墨轩这下才明白过来。
“若是府上答应了,接着才是纳采,问名。”袁炜与其说是在说,不如说是在背。
“小侄想去见一下裕王爷。”出乎袁炜的预料,萧墨轩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倒是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袁阁老在这里稍坐,家父稍后就来,小侄去一回裕王府,也便就回来。”萧墨轩说着,已是站起身来。
“萧贤侄请便就是。”袁炜对裕王和萧墨轩之间的事情根本不清楚,也不好多问,点了点头。
萧墨轩站起身来,朝着袁炜说了声“怠慢”,便径直出门而去。
不过好在萧墨轩刚出了门,萧天驭便也回了府,陪着袁炜坐在堂上,才免了寂寞。
只不过,在萧墨轩没回来之前,两人都像是心照不宣似的,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
第四卷 第二十七章 裕王的厚礼
说:皇帝女儿不愁嫁,皇帝女婿没的挑。裕王虽然可起码也算是个准皇帝了。
根据大明朝的祖制,皇帝和太子的妃子,只能从平民家里挑选,而不能出自官宦人家,这也是为了防止外戚擅权专政。大明一朝,从来没有出现过外戚乱政,这条祖制,便是居功至伟。
裕王虽然没有被立太子,可是已经是朝野皆知的储君,皇上老人家接到裕王的请求后,却是没有丝毫的犹豫,便直接让自己来探个口风。
从洪武到嘉靖,大明建朝近两百年,虽然这条祖制并不是没有破过,可只从这一点上看,皇上和裕王对于萧家,已经不能仅仅用信任来形容了。
可是袁炜眼下在萧家,却感觉不到丝毫感激之情。萧墨轩略显怪异的神情,已经让他有些疑惑不已。
等到萧天驭来了,一是顾及着儿子的想法,二是担心里面有什么蹊跷。坐在堂上,也只和袁炜论着些京城里的琐事。
乘着这时候,萧墨轩已是乘着轿子,到了裕王府。
“子谦。”裕王今个果然呆在王府里,听说萧墨轩来了,立刻便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师……王爷。”萧墨轩抿了下嘴,就要见过。
“本王知道子谦你来做什么。”裕王却是走上前去,一把拉起萧墨轩,又拉着他在凳子上坐下。
“子谦今个来,可是怪本王行事没和你商量?”裕王面如冠玉的脸上,泛着一阵红光。
“这……”萧墨轩其实正是为这事儿来的,可是没想到裕王会这么直接,一时间反而开不了口了。
“本王也不是不知道。子谦你对我皇家,始终心有忌惮。”裕王轻轻一笑,让身边的侍从们全都退了下去
“古往今来,凡是牵上宫闱里的事儿,无不是血雨腥风。”裕王拾起手指,托着自己地额头,“便就是父皇在位这些年,宫里也没少生出事儿来。”
萧墨轩心里想的,和裕王正在说的,虽然不尽相同。可是听在耳里,也是不禁心里荡起了一阵波涛。
“古来圣贤多寂寞。”裕王的手指尖上,像是也泛出了一丝淡淡的嫣红,“其实圣贤也好,帝王也好,岂不也是凡人。”
“子谦。”裕王突然转回头来,两眼直视着萧墨轩,“若是有这样一个女子,寂寞的时候,她可以陪着你;愉悦之时。与子同乐;悲戚之时,与子同哀。若是子谦你。你可舍得放了手。”
“当然不舍得。”萧墨轩在裕王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神采。
“若是子谦你心里没这份忌惮,本王自会与你商量。可你心中始终有这个解不开的结,本王反倒是不敢再和你商量了。”裕王收回目光,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且都说不舍得了,我又如何舍得。”
是冤孽,还是缘分?萧墨轩苦笑着摇了摇头,自个当日在湾底村见到杭儿的时候,只见那一副怯怯地模样。又何曾想到过,她居然会成为自己的义妹,甚至以后还可能是大明朝的皇妃。
再然后,说不定以后大明朝的太子。都会是自个的外甥。
嗯,隆庆帝之后,便是万历皇帝。萧墨轩的脑袋里,胡思乱想着。
万历……万历皇帝是谁生的?好象是李太后。
李太后?萧墨轩的心里,“咚”的一声,又像是被一记大锤狠狠的砸了下来。
李杭儿,李太后……不对,不对,应该不是这样。以前看过地书上说,李太后是宫女出身,又怎会是杭儿。况且,这段历史已经被自己搅得有些乱了。应该不会这么巧,不会的。
想到这里,萧墨轩竟是忘记了自己还坐在裕王面前,却是不禁呵呵傻笑了两声。
“子谦为何发笑?”裕王还在那暗自抒发情怀,突然看见萧墨轩坐那里傻笑起来,顿时有些莫名其妙。
“噢……开心,开心而已。”自己心里想地这些事,说出来都是天大的秘密,萧墨轩又怎会告诉别人,“用句民间的话来说,便是王爷也有了真爱,师弟我也高兴得紧。”
“真爱?”裕王略歪着脑袋,嘴里念叨一遍,“这是哪里的方言?不过……听起来倒是很对呢。”
“这倒是不记得了。”萧墨轩觉得时不时冒两句现代些的词汇出来,引得大家一起跟着学,也挺有意思。
“子谦可是放心把令妹交给本王了
王见萧墨轩的神情也开始轻松起来,于是出声问道。
—
“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萧墨轩轻松下来,才觉得有些口渴了,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今个若是因为我而坏了事儿,皇上那里暂且不论,王爷和舍妹,都非得对我咬牙切齿不可。”萧墨轩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知道厉害就好。”裕王也被萧墨轩逗得乐了起来,伸出手指,对着萧墨轩轻点了几下。
“本王这里,也给子谦你准备了一份礼,不知道可是喜欢。”两人一番笑后,裕王神秘的看了萧墨轩一眼。
“难不成又是哪里进贡来的稀罕物?”萧墨轩知道皇上经常会把一些外国进贡来地稀罕东西,直接赏给裕王。
“子谦家里那么大的产业,岂会少得了稀罕东西,若是得闲,本王且还想去抢夺两件呢。”裕王一直把惠丰行和萧家联系在一起,其实也确实如此。
“那便是什么?难道是想赏我几个美女不成?”萧墨轩呵呵笑着说。
“庸脂俗粉,又怎能配得上子谦你。”裕王微笑着摇了摇头,“子谦在府里已是软玉温香抱满怀,又怎会要我来劳神。”
“那且是什么东西?”萧墨轩好奇的问道。
“这回想送的,却不是东西,但也堪称无价。”裕王又得意地看了萧墨轩一眼,“今个早上,徐阁老派人来问本王,说是可有内阁大臣的人选,本王便就举荐了子谦你。”
内阁里面少了人,徐阶派人来问裕王,其实并不奇怪。内阁里虽然有五位大臣,可是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首辅和次辅。眼下徐阶自个是首辅,次辅则是他地学生袁炜,其他三个都是什么人,对于徐阶来说并不重要。
让裕王来举荐人选,既不会威胁自己的地位,又可以牢牢把住裕王这支潜力股,徐阶的打算,不可谓不精细。
“内阁?”只是裕王却没想到,萧墨轩听到这个消息,不但没有惊喜,反倒是脸色突变。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萧墨轩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如何不可?”裕王顿时有些不解,“你入了阁,日后即使帮本王行事,也有万种便利。你自个想做些什么,也是大可去施展身手,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为何却说不可?”
“王爷。”萧墨轩的脸色,更加严肃起来。
“若是王爷觉得子谦同舍妹嫁入王府,便是为了换取荣华富贵,那便是错了。”萧墨轩不敢把声音抬得太高,但是却也很有力。
“子谦这且是什么话。”裕王听了萧墨轩的话,顿时有些不悦,“便是没这件事,本王也是会举荐你。内阁大臣,有才有德者居之。子谦你虽然才二十有一,但是已为我大明立下多桩汗马功劳,假以时日,更是无可限量。本王也是怀着惜才的念头,怎说是为了令妹。”
“王爷是不会这么想,可是不表示其他人不会这么想。”萧墨轩摆着手说道,“子谦在朝廷里,本就算是后生,现居三品侍郎,已是引得众说纷纭。言子谦媚上者,言子谦奸邪者,不计其数。朝廷用人,虽说本当是量人适用,可资历这一块,却也是撇不开。”
“那些老腐,理他们做什么。”裕王冷笑一声,满不在乎的拂了拂袖子。
“可是王爷便愿看着子谦成为众矢之?”萧墨轩向前走了一步,“这回入阁,又逢王爷提亲之时,只怕不等子谦入阁,眼下京城里只怕已是沸沸扬扬。”
“这事是本王决定的,子谦你也不必多言了。众矢之?子谦你也未免太过谨慎了。”裕王心里,突然赌起气来,你丫的越不要做,我越非得要你去。
“王爷,子谦绝不是危言耸听。”萧墨轩的眉头紧锁着,“子谦的根基,便是在王爷府中,可子谦若是立刻入了阁,只怕以后在这王府里都容不下去。”
“你且还说不是危言耸听。”裕王无奈的摇了摇头,“本王做的决定,在本王这里,又怎会有人不服。”
“他们服王爷,是因为王爷是大明的储君。”萧墨轩继续说道,“王爷可想过,王爷身边的人里,想要入阁的,又岂是子谦一人?”“他们……可会?”裕王惊讶的抬起眼来。
第四卷 第二十八章 兄弟,绝不输给你
当日子谦还在国子监里的时候,不也曾作文驳斥过‘风必摧之’的说法?”裕王对萧墨轩的举动,仍是不十分明白。
“木秀于林,也得假于时日,方可壮起干。有岂有一日成材的道理。”萧墨轩轻笑着说。
“王爷请恕子谦妄言,王爷曾经说过,要把子谦当兄弟待。”萧墨轩拱了拱手又说道。
“不错,现今本王仍是这么想。”裕王郑重的点头回道。
“子谦家里只一独子,向来并无兄长,既然王爷这般说了,子谦也就斗胆称王爷一声兄长。”萧墨轩依了个位子,坐的离裕王近些。
“若是有一天,有人在王爷面前和子谦争起来,那王爷该如何做?”萧墨轩轻声问道。
“这……”裕王略想一下,“只要子谦你是为了朝廷,本王定是帮你。”
“有些事儿,本就谈不上是不是为了朝廷。”萧墨轩讪笑一声,连连摇头,“比如王爷府中,难道就没其他人做得了内阁大臣?”
“这……”裕王又是一阵语塞。确实,若论起来,高供,陈以勤,张居正这几位老师,每个都堪称大才。只是他们历来都只是做学问,并无什么大的功绩。而且他们的年纪比起自己来,也大的太多,用萧墨轩的话来说,便是有了代沟。所以在自个心里,倒显得低调了些。
“那依子谦你看,该是如何做好?”裕王向着萧墨轩投去质询的目光。
“依我看,还是从几位老师里选一位来的更好。”萧墨轩心里早就有了打算,只等着裕王问他了。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裕王沉思片刻,缓缓的点了点头。
“王爷正当英年。凡事也急切不得,有朝一日,王爷一定会亲手创造一个全新地大明。”萧墨轩有些激动起来。
“全新的大明。”裕王默默的在口中念着,“子谦,你总是能给本王带来些新的话词。这全新的大明,又是作何解?”
“便是亘古从未有过的伟大。”萧墨轩一时也无法和裕王解释清楚,要是再谈论起来,只怕再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清楚。
“亘古从未有过的伟大。”裕王不禁一声惊叹,眼里顿时也充满了憧憬。作为一个从来不缺富贵荣华的帝王,这简直是无上的荣耀。
“若是为了这个。即使是穷一生之力,也是值了。”裕王用力的握了握手心。
“子谦你会帮我地,是吗?”裕王又把目光转向了萧墨轩。
“大明是皇上,是王爷的大明,也是千千万万臣民的大明,也是子谦的祖国。”萧墨轩的心里,竟是不知不觉的愈加激动起来。
“祖国,祖先之国。”裕王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浮云。屋角的兰花。从窗前垂下枝条来,翠绿的一丝。却带着无限的生机。
是地,他是未来的帝王,可他也一样有梦想。有梦想地帝王,才有可能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子谦,你怕不怕有一天会功高震主?”裕王并不回过头来。
“功高震主不是子谦怕,而是王爷怕了。”萧墨轩哈哈一笑。
“不错,你说的很对。”裕王也旋尔一笑,掉过身来,“本王绝不能输给你,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做好兄弟了。”
“其实君王最可怕的不是威。而是德。”萧墨轩听了裕王这话,心里也很是欣慰,可是又怕裕王的心思会走上歧途,连忙又说道。“携威者,往往只是一把利器;而德行,才是人主之相。大成之帝王。当是立德而执利器。”
“你就是那把利器?”裕王也吃吃的笑着,上下打量着萧墨轩。
“百姓家里面教训孩子,总是一帮扮红脸,一半扮白脸。”萧墨轩无奈似的摊了下手,“我这样的,兴许便就是那唱白脸的。”
“哈哈,那你岂不甚是吃亏。”裕王又被萧墨轩逗的笑了起来。
“那也没甚办法,谁叫王爷是子谦地兄长。”萧墨轩微微撇了下嘴。
“好,好兄弟。”裕王仰头微叹一声,一只手掌,重重的拍在了萧墨轩肩膀上,“本王绝不输给你,绝不让你这白脸白唱了。”
东安门,萧府。
袁炜在忐忑不安中,足足等了三个多时辰,中间还在萧家由萧天驭陪着用了一顿午膳。
萧墨轩的午膳,倒是在裕王府用的。和裕王两个人把酒欢言,几乎要把袁炜忘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了申时初,才看见萧
门外走了进来。
“萧贤侄……”袁炜这半天,望地脖子几乎都要酸了,终于等到了萧墨轩回来。
这闹腾的,哪像是帮皇上家里提亲,简直比自己提亲还要来的辛苦,袁炜心里暗暗埋怨着。
萧天驭坐在主位上,见儿子走了进来,只是略略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儿子去做了什么,可是凭着直觉,其中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袁阁老久侯了。”萧墨轩走上正厅,朝着袁炜表示歉意。
—
“咳……萧贤侄不必多礼。”袁炜见萧墨轩的神情,已是不象离开时候那般专重。
这小子果然是个愣头青,可自个却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其他的事儿也不计较了,只要他能让我向皇上交得了差,也就是好了。袁炜在心里默默想着。
“能和皇上家里结上亲,实在是莫大的荣耀。”萧墨轩这一句话一说出口,袁炜和萧天驭顿时都大大的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他去和裕王说了些什么,可是很明显,双方已经谈拢了。
既然萧墨轩都点了头,下面的事情也就简单了。
萧家原本早就开始买办物资,原本是准备过几个月以后娶媳妇的,可是正好逢上了这事,娶媳妇也就临时改成了嫁女儿。裕王府里,要准备的事情可就更多了。
不过好在即使要成婚,也得等到杭儿六月出了孝期,大家还可以从容准备。
“表哥……”萧墨轩把袁炜送出了大门,便看见广竹苑的月亮门边,探出一张小脸来。只叫了萧墨轩一声,却已是羞红了脸。
萧墨轩脚下步伐缓了一下,故意落在了爹爹后面,随即一个转身,向门边走去。
其实萧墨轩听见了叫声,萧天驭又怎会没听见。只是故意不转过头去看,等听见背后脚步走远,才偷偷回头瞅了一眼,咧了咧嘴,脚下步伐加快,钻进后房里去了。
苏儿见萧墨轩走了过来,心里竟是跳个不停,自从上回娘亲问过自己那些话之后,就怎么也止不住心跳。
站在一丛月季花边,看着萧墨轩走到身边,怯怯的抬头看一眼,欲言又止的,透着说不出的娇羞。
萧墨轩走到她的身边,偷偷伸出手指,拉了拉苏儿的衣袖。苏儿撅着小嘴,把萧墨轩的手甩到了一边。
“表哥……你真的答应王爷了吗?”苏儿的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嗯。”萧墨轩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哼。”苏儿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哄我做了这么些日子的坏人,最后还是自个去扮了好人。”
“亏得妹妹不记恨,要不倒弄得我里外不是人。”苏儿赌着气,在萧墨轩的腰间掐了一下。
“这……呵呵。”萧墨轩也觉得自个是有些不占理,挠了挠脑袋,只好是陪着笑脸。
“时候定在什么日子?”苏儿轻咬一下嘴唇,对萧墨轩问道。
“咱们的?”萧墨轩咧嘴笑着,迎上苏儿的目光。
苏儿脸上顿时又是一阵发热,又伸手要去掐萧墨轩,却被萧墨轩笑着闪了过去。
“说正经的呢。”抿着嘴唇,看着萧墨轩,“我丢下店铺里生意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这倒是说不准。”萧墨轩摇了摇头,“这王爷成亲,比一般人家可是麻烦的多。虽然都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和亲迎;可听袁阁老说,这些都得要钦天监先算出吉日来,除了吉日,还得算吉时间。礼部的官员,还得乘这些日子定下各种的过程和规矩,再交由鸿胪寺去办。”
“这么麻烦?”苏儿顿时有些目瞪口呆。
“还有更麻烦的呢。”萧墨轩苦笑一声,刚才袁炜说了半天,自己能记下这么多,已是不容易了。
“除了那些,还得邀请各地亲王,候爷,宫外二十四衙门,宫内十二监,两京一十三省和九边南疆的大人们前来观礼。”
“当然,袁大人这番回去,还得由内阁召集礼部和翰林院的大人们会议,再交由皇上御批。随后,翰林院负责起草证书及其他有关文件,礼部负责制册造宝,并会同司礼监、御用监等这些内务府司监备办用品、礼品。”
“皇……皇上不是已经准了吗?”苏儿一时被闹了个糊涂,“那今个袁阁老来,却是算什么事儿。”
“皇上批倒是批了,可这些都叫规矩,还是得再走上一趟。”萧墨轩不禁暗叹一声,繁文缛节害人呐。
第四卷 第二十九章 三比七
夜。
兴许是白天和裕王一起高谈宽论了一番的缘故,萧墨轩侧躺在床上,却是有些难以入眠。
院子里的锦衣卫,仍不时的路过窗前,腰上的玉佩,轻轻的敲击着配剑,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
萧墨轩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在自己的记忆中,当严嵩被罢官,严世蕃被发配后,严党里的那些中坚分子,都是抱紧了团,和徐阶来了个死磕。
可是眼下,严党里的那些人,却是告病的告病,改换门庭的改换门庭,要不就是像懋卿那样,直接处身事外,根本就和自己记忆中的那段历史大不相同了。
若是按这样下去,那严世蕃还有没有必要再去杀?
难道自己无形之中,却是救了严世蕃一命。
带着这一阵胡思乱想,萧墨轩渐渐进入了梦乡。
三月初六。
是永寿宫重修后重新起用的日子,也就是嘉靖老人家的乔迁之喜,这个日子,当然也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因为遭过一次火,嘉靖老人家心里毕竟有些不爽,大笔一提,永寿宫改名成了万寿宫。
重修的万寿宫,因为是萧墨轩监建,其中没了人贪墨,所以比起被焚毁的永寿宫来,更是宏伟华丽,几乎要赶上了乾清宫。
三层高的楼阁上,两条镏金的蟠龙昂首扬爪,似欲破天而去。
殿后的凉亭边,引河水入池,淙淙而过。
寝殿里,一座用汉白玉雕成的莲台置在当中,四周的地面上。又用琉璃镶嵌出了八相的图案。这一件东西,倒是甚得嘉靖地欢心。
“好,好。”嘉靖带着徐阶和萧墨轩,站在第三层的高台上,望着下边翠生生,水灵灵的一片,不禁是龙心大悦。
“唉……”嘉靖正在兴头上,却猛得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从身后传来,顿时不由一愣。再回头看时,却见是徐阶发出的。顿时两只虎目,含着几分怒意,瞪向了徐阶。
“吾皇恕罪。”徐阶也正看着嘉靖,却两道冷冷的目光射了过来,知道是犯了错,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难道朕这座新宫,竟是入不了徐卿的眼?”嘉靖看似轻描淡写的说道。
“微臣哪敢。”徐阶慌忙跪倒地上,“微臣适才不过是心中偶有感悟,故而由感而发。”
“哦?”徐阶的回答。令嘉靖颇感意外,“不知徐卿心里。念的到底是甚么?”
“回皇上。”徐阶在地上叩一声,才开口答道,“皇上肩上担着九州四海,修了这么一座寝殿却费了这么大地周折,若不是萧大人为皇上担忧,兴许就连这也建不起来。”
徐阶的这句话,倒是说到嘉靖的心坎里去了,点了点头,又看一眼站在一边的萧墨轩,眼里尽是赞许。
“可皇上又怎知道。有些人自个住得舒服了,便不顾了皇上。若是听了他们的,皇上岂不是仍要偏居陋处。”徐阶说着话,竟是抬起一只手来。擦了擦眼角。
“哼。”嘉靖当然知道徐阶说的是严嵩等人,对于这件事儿,自个确实也对那位严阁老大为不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可不知怎的,隐隐的竟又有些想念起严嵩来,毕竟二十多年了,便是个畜生,也得养出感情来了。转过身来,向着南方深深望了一眼。
“皇上仁慈,又怎知道,有些人回了乡便是立刻大造宅子,占地上百亩之多,简直比这座新殿还要来的奢华,光一座楼阁,便说是要造上七层。”徐阶继续抹着眼泪说,“也不知道那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七层?嘉靖心里微微一动,抬头看了看屋檐。自己这座万寿宫,最高地楼阁也才三层,七层,岂不是比两个叠起来还高。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有些不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