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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江山万里醉清风》》 · 麦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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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日密已经在来皇都地途中,大兀夏可不想等国君到了,这个空城还乱糟糟的,显得他无能之极。

“掘地三尺,把这些人都给我找出来!”大兀夏传下军令,全城内外的西燕军顿时开始了紧张地搜索。

本来大兀夏觉得既然那么多人,不可能在方圆百里内藏的不为人知,但是搜索了好几天,还是一无所获,大兀夏又急又气又是窝火,对于追击轩辕军之事,已是抛到脑后去了。

皇城外地龙伏寺是个很奇特地寺庙,说它奇特倒不是因为它名气大,相反的,即使皇都里地善男信女,知道龙伏寺的也不多,它的奇特就在于它不是一座普通的佛寺,而是一座红教寺,红教是西燕人普遍信奉的教派,中原人信红教的很少。

不过,作为中原地区仅有的几座红教寺庙之一,龙伏寺占地却很大,很多在中原经商或是定居的西燕人不远千里都要到龙伏寺来烧香。西燕军进入皇都之后,龙伏寺由于其特殊的教派性质,非但没有遭到洗劫,反而被严令保护,大兀夏专门派了一个营的官兵驻扎在寺庙附近,以示优待。

就在大兀夏为了司徒风偷袭之事忙的焦头烂额之际,龙伏寺后院的池塘边,一个布衣男子正握着钓竿,悠闲的在池塘边钓鱼。

龙伏寺的后院很大,里面池塘假山、花草树木一应俱全,幽静的后院和垂钓的男子相映成趣,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乱世征伐的气息,这里可谓是皇都的世外桃源。

布衣男子身边站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布衣男子手中的钓竿。

“你说,大兀夏如果知道你就在他眼皮底下钓鱼,他会不会气炸了?”发话的高大青年正是沈醉“是轩辕诚的功劳,”布衣男子正是司徒风,“龙伏寺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你的计策也很损,”沈醉嘴角扬了起来,“五百人冲出去打先锋,还有五百人不停的在树林里绕圈。我估计大兀夏现在一定在到处找这支子虚乌有的大军,哈哈。”

“不把人数报的多一点,大兀夏又怎么会紧张?”司徒风笑起来,抖动手里的钓竿,而后发出一声长叹,转过头来抬头看着身边的沈醉,“你猜轩辕诚此时渡江了没有。”

“哪有那么快。”沈醉嗤笑,“他若是来不及渡江,就背水一战好了。”

司徒风收起钓竿,钓线下的鱼钩竟是直的,沈醉点头,“我就知道你无心钓鱼。”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司徒风顿了顿,“有朝一日,会为了轩辕朝的事情献计献策,沈醉,你觉不觉得这样很滑稽?”

沈醉没有出声,半晌才道,“权宜之计而已。”

“轩辕诚、格日密、轩辕哀,如今对我们来说,敌非敌,友非友,这种局面,已经不知像什么了。”司徒风站了起来。

“像什么?管它像什么。”沈醉毫不在意,“只要你别忘了自己的初衷就行。”

“放心,忘不了。”司徒风斩钉截铁的回答,而后眼波一转,笑嘻嘻的道,“小清师父怎么不再跟你同住了?”

沈醉本来一腔心思都在司徒风刚才所说的事情上,忽然听到这句问话,脸上不禁一阵尴尬,“呃,哦。”

“你这样不行的啊,”司徒风拍拍他的肩膀,“明日你就要回去跟白狼会合,难道临别都不跟小清师父聚一下?”

沈醉一脸的沮丧,说不出话来。

“祈承晚出去帮我弄了点酒回来,今晚到我屋里来,我找小清师父来给你饯行。”司徒风冲他眨眼。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二 酩酊

非常对不起大家,前些天因为本人有些急事没有更新,今天开始会全部加倍补上。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乱世何必拘泥小节,小清师父,这杯你可不能再推了。”司徒风仰头又饮了一杯。

“司徒,你喝太多了。”习清无奈的看着桌上已经空了的两个小酒瓮,司徒风说是给他劝酒,其实自己一杯接一杯,已经喝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习清怎么劝也劝不住。如今他总算知道为何白狼要把司徒风的酒给拿走。

司徒风笑嘻嘻的看看习清,“喝得多有什么关系,反正轩辕诚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这个和尚庙妥贴的紧,嗯,妥贴的紧。”习清叹气,这些天来他也看出了司徒风心里很乱,毕竟现在他想要对付的轩辕哀是自己人,轩辕哀那些手下更是曾经跟着司徒风出生入死的弟兄,轩辕诚的心思,自然希望这些人全都灭了才好,司徒风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和轩辕诚合作,实则心里的苦处无人能知。

“如果你不想做,其实也不必太过勉强。”习清看着司徒风那酡红的面颊,忍不住道,“轩辕诚未必能帮到你,何苦先为难自己。”

“小清师父你心疼徒弟呀?”司徒风眼波微转,笑了起来,“不过,现在有一个人更需要你去心疼。”

习清脸上一红,司徒风毫无疑问在说沈醉,“提他干什么。”自从那次两人没有出走成功。习清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很难再以同样的心情面对沈醉,他固然每天都惦念着沈醉的事,但也很怕两人独处。看着沈醉的眼睛,总让他有种痛苦的感觉。他知道那双眼睛里依然充满了对他地关爱、依赖和信任。可是他现在也知道了,那双眼睛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追逐着一个人的影子,直到今天。

无所谓原谅不原谅,有时习清会感到自己才是沈醉和司徒风之间的那个后来者。在沈醉失忆时横插一杠抢走了沈醉,在他恢复记忆后又不能使他彻底忘记从前。

人为何总是不能摆脱感情地束缚呢?习清很想把一切都看的云淡风轻,然后坦然面对沈醉,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计较,一笑置之,然后安心接纳对方全盘地心意,沈醉不会离开他,他们将会在一起。除非某一方发生不幸,这不是可以确定的事情吗?为何心中还是难以平静?

习清低头,默默不语。刚才他陪着司徒风也喝了不少酒,如今有点微醺。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眼前面若桃花的司徒风。心中不禁长叹一声,顿感司徒风以前说的有理。人在乱世浮沉,何必太过执著,他就是太死心眼,太以沈醉为重,才落得患得患失,完全辜负了当初恩师地教诲。

想到这儿不用司徒风劝,习清自己又喝了一杯。微笑着看习清开始自己给自己灌酒,司徒风粲然道,“小清师父你是不是想通了?”

习清也对他笑,“放开心怀,才觉得酒是好物。”

“本来就是好物,”司徒风趁机往前凑了凑,“有个人明天就要走了,小清师父你说让他也一起来喝酒好不好?”

习清把自己连灌了好几杯,也有点醉了,“他想来自己就会来,那种能穿墙的家伙,谁还能拦得住他!”

司徒风嘻笑着拍拍习清的肩膀,“虽然是能穿墙的家伙,也怕惹人嫌,尤其怕惹小清师父你嫌。”

“我?”习清指了指司徒风,“怎么不说你自己?”

司徒风一听习清真有点醉了,这话搁平时绝对不会从习清嘴里冒出来,醉了也好,酒醉见人心,不会再绷着一张脸对着沈醉。司徒风心中叹道,习清啊习清,你人在这儿不走,就是放不下沈醉的最好证明,脸上再多抗拒又有何用,一向心明如水的你,遇到感情还是糊涂了。

司徒风轻轻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直等在外面的沈醉总算能进来了。“你们好好聊聊吧。”司徒风把沈醉往里一推,自己打算出去,想了想不放心,又对沈醉道,“我给你安排个机会也不容易,你可不要搞砸了,小清师父现在醉了,你事事依着他点。”

沈醉点头,“我明白。”

司徒风关上房门,又呆立了一会儿,才向外走去,道别道别,沈醉怕一去漠北难返还,要和习清做珍重的道别,那自己呢?自己就在这冷清的院子里跟他道别吧,反正这么多年来,孤独已经成了习惯,离别也已成了习惯。

拎起酒壶,又喝了两口,然后皱眉,“这酒还是差。”

“司徒公子说酒差?那我再去弄些好酒来。”祈承晚出现在院子里,“沈醉明天要走了吗?”

“对,他明天走,”司徒风笑了笑,“你也不用去弄好酒了,这酒其实已是上品,我说它差是因为想起了一种名叫儿女地酒。”

“哦?”祈承晚挑眉,“没听说过。”

“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喝。”司徒风把酒壶扔给祈承晚,“不过今天你先陪我喝两口皇都的美酒如何?”

祈承晚接过酒壶,二话不说,仰起脖子张开嘴就往里倒。

“好,爽快!”司徒风抚掌大笑。

祈承晚抹了抹嘴角,两人你来我往地居然也喝得很尽兴。

此时,在司徒风房内,沈醉正愣愣的看着习清对他发飙,“你也不用矗在我跟前,你想去找谁,就去找谁。”

沈醉挠耳,“找谁,我就是来找你地啊习清。”

“哼,”习清地手指快点到沈醉鼻子上了,“你不用说的好听,那天你和司徒回来,司徒说落水了地那次,你们做什么了,别,别当我不知道。”

沈醉浑身一激灵,咕哝道,“习清你别多想,真的,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他身上都是你的味道,别以为用水冲过就干净了!”习清把酒杯往怀里一塞,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你是不是,是不是连人家的脚都舔过了!”

沈醉如遭雷击,目瞪口呆的望着习清,他,他怎么会知道?司徒风事后用河水冲了好几遍的!当日的情形此刻又重新浮现在沈醉脑海里,他一直不让自己去回忆,因为那回忆实在是……

“你怎么不说话了?”习清把怀里的酒又喝了。

“别喝了,”沈醉有点后悔听司徒风的话,先灌醉习清,现在习清酒后吐真言,弄得自己无颜以对。这样的道别并不是他想要的。

“唉,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习清嘀咕着。

“习清,你别这样。”其实沈醉也觉得很痛苦,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可那时的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我要走了。”习清把手一挥,“离开你。哼。“什么?”沈醉变色道,“你说什么?”

习清斜眼看他,“叫什么,会穿墙了不起吗?我说我要走了。”

“不,你不能走。”沈醉明知这只是醉话,还是大惊失色,习清可是说一不二的人,别看他表面那么温和,一旦下定决心就怎么也拉不回来了,“你有什么不满就跟我说,我!”沈醉有些哽咽了,想想自己自从认识习清以后,也没给过习清一天的安稳,又出了那种事,现在习清说要走,他竟觉得无法理直气壮的挽留他。难道自己竟是这么失败。

见沈醉眼角也泛起了泪光,习清立刻心软了,伸手摸着他的鬓角,“不要伤心,我没什么不满的,”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着沈醉,沈醉被他看的心里发毛。

过了会儿习清忽然道,“沈醉,我不离开你。”

沈醉大喜,“哦。”

“不过,我是对你有不满,”凑到沈醉面前,眼波盈盈,习清带着酡红的酒晕道,“你老是不让我在上面,我好不满。”

习清双臂环上了他的脖子,“那你让我一次嘛,我就不走了。”沈醉闻言顿时呆若木鸡。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三 醉嫁

第二天早上祈承晚顶着两个黑眼圈就出去了,原来昨晚沈醉和习清一直没从司徒风房里出来,结果祈承晚被司徒风拉着秉烛夜谈谈了一夜有的没的。

清晨好不容易看见沈醉出来了,司徒风忙走过去笑容满面的正要问沈醉道别的如何,沈醉见到司徒风立刻掩面而遁,司徒风愕然,沈醉逃个什么劲啊,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而且还一拐一拐的姿势难看极了。

再进房发现习清正在熟睡,身上酒气未消,司徒风啊了一声,昨晚不会习清喝醉以后倒头就睡,结果沈醉什么都没来得及跟他说,只守了一夜吧?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最后司徒风的目光集中到被子下露出的一角床单上。

床单上怎么有丝丝红色的血迹?司徒风大惊,掀开被子一看,真的有血迹,不大并且已经凝结了。谁流血了?再一看那个部位,司徒风摸了摸下巴,沈醉也太不小心了吧,他跟习清都老夫老妻的了,还把习清给弄伤。不过,司徒风的目光悄悄转到习清的裤子上,那里倒是雪白一片没啥痕迹……

咦——?司徒风忽然想到一个令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念头,血迹,床上,沈醉不自然的走路姿势,难道说-

“啊!”司徒风忍不住了,推着习清拼命摇,习清被他给摇醒,还有点稀里糊涂的,睁开眼睛对着司徒风一笑,“我看看,还疼不疼?”

司徒风惊的下巴都要掉了,“啊,你。你-

咦?沈醉怎么小了两圈?习清又揉揉眼睛,这才清醒过来,看清眼前站着的是司徒风。正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习清惊的坐起来。脸上腾地就红了。

“司,司徒,怎么是你。”习清手足无措的低头,看见床单上的血痕,忙挪了挪身体坐上去。可是又一想,这床是司徒风地,房间也是司徒风的,难道自己就这么坐着一直不走?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司徒风呆愣半晌,转头又想了想,而后不无懊恼的看着习清,想当初自己也曾想过左拥右抱,结果,现在却成了垫底的。习清一向温柔无害。怎知他竟有这样的魄力。

“司徒,你去哪里?”习清看着司徒风神色古怪的夺门而出。

去哪里?司徒风跑得比兔子还快,心里想着一定要赶在沈醉溜走前拦住他。否则他无声无息地跑没影了,自己以后还哪里找得到这种机会去嘲弄他呢!

司徒风对沈醉果然了解颇深。沈醉这会儿正把包裹背到背上。前脚已经踏出了房门,只见眼前一花。面若朝霞、笑容灿烂的司徒风已经跟个拦路虎似的挡在了门口。

“让开,我要启程了。”沈醉沉声道。

“给你。”司徒风刷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东西寒碜了点,一时匆忙,这是寺里的住持送给我的,我现在身无长物,也就剩这点值钱的东西了,聊表心意。”

“咦?”沈醉愣愣的看着那个玉佩,“祈承晚给过我盘缠了,这个不用了。”

伸手一推,司徒风坚持不肯收回,“那怎么行,你一定要收下。说起来自从你离开石场以后,就一直跟着我,为了我们司徒氏尽心尽力,如今,”脸上莞尔一笑,凑过来冲沈醉直眨眼,“如今你都出嫁了,我这个娘家人不给点嫁妆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噗——”沈醉开始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司徒风在抽什么风,听到后面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娘家人!嫁妆!

“司、徒、风!”沈醉吼道,“你给我滚开!”

“何必这么生气呢,”司徒风斜睨着他,“你再吼也改变不了事实。”

沈醉气得差点跳起一丈来高,又一想不禁怨起了习清,他怎么把两人间最私密的事情告诉司徒风了?这只狐狸知道了还不定怎么幸灾乐祸,看他那张笑嘻嘻地脸,沈醉真恨不得一拳打过去。而且……沈醉不想让司徒风知道的另一层原因则是那次在河边破庙,自己曾经那么对待过司徒风,难免会觉得羞愧……如今被他拿住了把柄,就越发显得自己差劲……沈醉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当日地情景。

烟迹渐灭的柴堆,河面上吹来地凉风,还有,一具不断挣扎中地白皙修长的身体,“啊啊啊啊!”被无情贯穿地瞬间,身下的人发出了悲鸣,“呜呜,不要——”身体抖的厉害,双手不再去推拒上面对自己造成伤害的人,反过来掩面而泣,“混蛋,呜呜。”

没想到司徒风那么大的反应,简直是抖如筛糠,脸上充满了恐惧的表情。沈醉并不知道他太过强有力的动作唤醒了司徒风脑海深处的惨痛记忆,加上司徒风一直疑心沈醉可能就是他亲弟弟,顿感受到了沉重打击。

停顿了一会儿,摸着在自己怀里发抖的司徒风,沈醉不知该说什么好,脑子里想的是一回事,想着不要再继续了,自己这样和施暴有什么区别,可身体却是另一回事,身体对于品尝司徒风痛苦的挣扎十分的感兴趣,似乎长久以来都在等待着这一刻似的,兴奋的难以自已。

最终还是身体诚实的需求占了上风……

虽然回来后司徒风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似的,完全看不出他对沈醉有一丝一毫的怨愤或是——依恋,沈醉自己却难以把此事当作子虚乌有。

如今看到司徒风那嘲弄的眼神,分明在说报应啊报应。

其实破庙之事也正是催促沈醉早日北上的原因,留在这里对着习清清澈的眼神和司徒风无所谓的笑容,令他倍感压抑。

这下可好,压抑倒是不压抑了,可他的脸往哪儿搁啊。

粗暴的推开司徒风就往外走,“等等,”司徒风从后面拉住他,语气忽然变得万分温柔,“我没有骗你,你真的有可能是我们司徒家的人。”

他不说还好,一说沈醉就更纠结了,转头看看司徒风,恨声道,“少攀亲戚!”

司徒风哑然,沈醉是不相信呢,还是不想承认?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司徒风不再取笑他了,“那你一路保重。”

沈醉掉头就走,走了两步才回头粗声道,“你们在这里也要小

司徒风噗的一声笑出来,沈醉就是嘴硬冲动,其实心肠很软,晃了晃手里的玉佩,“别忘了嫁妆。”

沈醉这次是真的扭头就跑,剩下司徒风在原地抚摸着那枚玉佩,良久才笑笑重又纳入怀里。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四 玩火

一路北上直到川西边界,眼前的景象让沈醉感到吃惊,就在西燕军和司徒军交界的地方,出现了大片大片无人管辖的地带。由于没有军队,那些地方往往聚集了一股一股的难民流寇,到处都能遇到劫匪,沈醉倒不是怕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所谓“劫匪”,他吃惊的是,西燕军和司徒军相隔这么远的架势。在他走之前还不是这样的,这种架势莫非是要开打?

对于沈醉的归来,司徒大营的人并不感到意外,当初沈醉和习清出双入对,谁都知道他们关系非比寻常,沈醉出发去找习清找多久都不奇怪,甚至有人认为沈醉可能不会回来了。

只有一个人对于沈醉的出现感到异常紧张,白狼一看见沈醉就眼角抽搐,趁无人之时拉着沈醉一个劲儿的问,“你找到人没有?”

沈醉让他稍安毋躁,听自己慢慢说,其实不是白狼问的太急,而是沈醉见到司徒风身边这位忠心耿耿的耳边二把手时,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心虚,如果白狼知道自己趁人之危对司徒风做了那种事的话,会不会一剑砍了自己?

胡思乱想间,才把自己如何巧遇习清和司徒风,如何结伴去皇都,如何被轩辕诚抓到,又如何与轩辕诚订下盟约的事逐一说了。白狼听得一愣一愣的。

思索半晌,抬头问道,“我不明白,轩辕哀若是不同意主人的意见,为何不好好商量或是索性杀了主人名正言顺的接替,而要用下毒和软禁这种招数,莫非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主人手中。你可曾问过?”

“没,应该没有什么把柄吧。”沈醉吓了一跳,白狼够聪明的。能够立刻觉察出其中的蹊跷。

“没把柄?怎么可能,那轩辕哀又去皇都干什么?找死?”白狼目光闪烁。“沈醉你有事瞒着我。”

其实沈醉自己在破庙里也对此产生了疑惑,还问了司徒风,司徒风不肯回答,但他地躲避不答已经让沈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这些事他怎么能跟白狼说!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沈醉忙道,“你别胡搅蛮缠。”

白狼盯着他看了半天,“肯定有诈,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不会查么,哼。”

“别说这个了,”沈醉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阵仗都拉开了,是不是要和西燕人开打?”

“打是打不起来的。”白狼笑道,“只是最近格日密对轩辕哀有些不满。”

“哦?”沈醉眼前一亮,“莫非他们之间有了什么嫌隙?正好可以利用一把!”

“嫌隙呢。也谈不上,但是轩辕哀驳了格日密的面子是真。”白狼一副幸灾乐祸地表情。“格日密有个小女儿。他想把女儿嫁给轩辕哀巩固两军间的关系,但是轩辕哀不愿意。”

沈醉听了这话不禁失望地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你别小看了此事,”白狼正色道,“西燕人最好面子,轩辕哀这么拒绝格日密,对格日密而言,无异于当众扇了他一个耳光。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至今还在漠北南面没有推过川西界吗?听说格日密当日是答应了让轩辕哀也进入川西的,被拒后恼了,于是推三阻四的,。”

“那轩辕哀为何不接受这门婚事?”沈醉不明白,“他既然连唯一的亲人都不放在眼里,如此一意孤行,娶个女人对他而言又有什么了不起地。”

白狼嘿嘿笑道,“这个混蛋满肚子坏水瞒天过海,不过他也不是毫无弱点的,”沉吟了一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听红狼说,轩辕哀似乎有个心上人在什么地方,轩辕哀说过有朝一日得志之后,他要明媒正娶过门的。因此他只答应娶格日密的女儿为妾,格日密当然不乐意了。”

沈醉闻言瞪大了眼睛,“这个小王八蛋还这么痴情?你知不知道他那个心上人在什么地方?说不定对我们的计划有帮助!”

“我已经打听很久了,还用你说,”白狼叹气,“完全没有线索。我想轩辕哀之所以那么执著,大概因为他父亲做了轩辕凉十几年的男宠,让他倍感压抑,所以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要求尽善尽美吧。不过谁被这阴险狡诈的小子看上也够倒霉地。咦?你发什么呆?”

白狼拉了拉沈醉,沈醉如梦初醒,“你有没有什么可靠的人?我要给司徒写封信!”

白狼点头,“没问题,我已经找回了一些影子杀手,他们是大将军暗地里训练的一批顶尖高手,在主人出事后其实一直没有走远,正想差遣几个到主人身边去,现在主人身边全都是轩辕诚地人,实在让人不放

“要快马加鞭!”沈醉叮嘱道。格日密已经进入皇都,司徒风和祈承晚商议之下,觉得缓兵之计已经成功,没必要再待在虎狼之地冒险,正想离开皇都,白狼遣来的影子杀手到达龙伏寺,也带来了沈醉和白狼地密信。

司徒风首先打开了白狼地信,信里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全都是关于大营、关于轩辕哀地情报,临到末尾来了句突兀的主人可安好?司徒风看完不禁笑出了声,想到以前白狼还在自己身边时,万事无不安排的妥妥贴贴,他一走就捅出那么多篓子,不禁长叹一声。

接着打开沈醉的信,信不长,开头胡言乱语不知所云的写了几句,而后突然笔锋一转,说起了轩辕哀的心上人什么的,司徒风越看越奇怪,沈醉还文绉绉的说了句彼可利用之,莫失良机。司徒风那么一琢磨,顿时明白了,他妈的沈醉那些狗屁不通的话连在一起是在说轩辕哀是不是喜欢司徒风?叫司徒风彼可利用之!司徒风这一气非同小可,虽然在皇都斩首那次他自己也是利用轩辕哀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心理想借机擒住轩辕哀,但是他自己这么做,和沈醉说出要他这么做,是截然不同的。沈醉竟然,竟然叫他去迁就轩辕哀!简直是无耻!

司徒风差点掉下泪来,虽然他是没指望过沈醉像对待习清那样对待自己,可他也不能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轩辕哀喜欢的若是习清,他还能说彼可利用之?恐怕早就躲之唯恐不及了!

沈醉这一脚端端正正的踩在司徒风的尾巴上,踩的司徒风眼冒金星、五内俱焚,恨不得奔到大营去把沈醉给捅几个透明窟窿!

沈醉接到的回信只有一张纸两个大字:去死。

与此同时,习清明显感到这几天司徒风的殷勤不同寻常,总是对自己嘘寒问暖的,老实说一天到晚对着司徒风那张笑脸还真让习清有点吃不消,而且习清觉得更为怪异的是,他居然有一种司徒风在勾引自己的感觉。

我想太多了吧。习清不禁自责,司徒风没事勾引自己干吗,好玩吗?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五 狐诱

司徒风他们很快撤出了皇都,在离漠北不远的一处山寨里暂时安身。此时司徒风才发现原来轩辕诚早就在川西安排了狡兔三窟,由于时局动荡,这些小的山寨反而能像针一样插在西燕军的内部,扰的西燕军不得安宁。司徒风暗自钦佩轩辕诚设想的周到,以前轩辕诚说司徒大营里也有他的奸细,司徒风还不尽信,如今算是彻底相信了白狼差遣的影子杀手还带来了两样司徒风最喜欢的东西,半面妆古琴和儿女酒,司徒风眉开眼笑的说,知我者白狼。

此时他们栖身小山寨,周围是动荡的战局,随时可能会有风吹草动、四面埋伏,但司徒风根本不以为意,反而跟习清说,感觉跟回到以前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到处漂泊躲避追兵而已。至于习清本就是个对很多事淡然处之的人,司徒风不急,他更不急。

反而祈承晚被他俩给弄糊涂了,看司徒风和习清在这种状况下还有闲心在一起喝茶赏花、焚香学琴,自己就一天到晚风风火火的跑进跑出。两相对比,更令祈承晚有莫名的挫折感。

不过司徒风不去积极行动还有一个原因,这里毕竟是轩辕诚的地盘,司徒风相信祈承晚也不愿看到一个事事都在争先的司徒风吧。缓兵之计已经结束,现在司徒风等待的是轩辕诚给他一个回报,说好了他帮过轩辕诚之后,轩辕诚也会帮他夺回军权。但是轩辕诚要动用哪些人?准备具体做什么安排,司徒风不好插手,只能任凭祈承晚张罗他也不去仔细探究,说到底。大家都是要提防彼此的。然而,对于习清,司徒风却是另有打算。他寻找一切机会,像只雄孔雀似的。把能抖的漂亮羽毛全都抖开了。在习清身边忙活个不停。

若换了另一个人,可能习清都会觉得对方好鼓噪好烦人,但是司徒风偏偏有这本事把鼓噪变得乐趣无穷,他跟习清谈论茶艺,谈论武学和一切他们都很感兴趣的事物。他几乎不必刻意迎合习清地话题。就能让两人无话不谈。

然而,有时两人坐的未免太近了些,司徒风的手放地未免不是地方,这些习清也都懵然不觉,一来他和司徒风的关系本来就比较好,相交莫逆,如今又是师徒,比他人亲近些也无可厚非,二来由于曾经为司徒风解过毒。单纯又厚道地习清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义务让着司徒风似的,之前为了沈醉和司徒风之间的不清白,习清也没少窝心。但是火都出在了沈醉身上,对着司徒风发作都发作不起来。只要一想到对方曾经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习清就没脾气了。纵然只是由于缠丝的原因误打误撞。可肉体地记忆是很难磨灭的。说起来,司徒风还是自己的第一个……嗯。那什么。

这些曲折的心思习清当然不会表露出来,但是他温和的个性在此种情况下,注定很难拒绝司徒风的接近。

司徒风原本是由于一时意气,故意讨好习清,但是几天下来,发现习清真是满可爱的,完全不抗拒自己越来越过分的骚扰,还是那么平静温和、目光清澈如水,有时还会主动拍拍司徒风的肩什么地。

那么说起来,沈醉的事,习清发了那么大牢骚,可是对自己也一直和颜悦色的啊。司徒风意识到这一点后,兴致更高了。

一定不是由于特别宽容所以原谅了自己,虽然在房里缠丝发作那次,自己叫了不要给习清听到,因此表面上不算自己地错,但是司徒风深知情人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道理,怎么说都会觉得别扭,可是仔细想来,习清非但没有在自己面前别扭,反而一如既往地厚待自己。看习清怎么对待沈醉地,就知道他绝不是无所谓!

如此说来,习清对自己确实特别好啊,司徒风全身都振奋起来,本来只是想气气沈醉的念头,现在完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因为司徒风发现一个新地天地可能正等待他去发掘。那么习清知不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就是引狼入室呢?司徒风笑嘻嘻的又把凳子搬过去一点,他和习清正在谈论习清的师父,这也是习清非常乐于讨论的话题之一。

“我觉得师祖就是个在红尘中来去无踪的高人,但是他纷繁的才智和独特的心怀不该就此湮没。”司徒风冲习清点头。

“可是,”习清黯然,“由于我的天资有限,学到的很少,现在能传下去的大概只有茶艺、一点医术和残缺不全的本门武功了。”

“其实师祖的言行本身就足以标世,”司徒风撺掇道,“小清师父你何不将师祖的教诲都写下来,编成册子,一来可以留世,二来也可以给后来者,比如弟子我当作本门的典籍参看。大道归一,很多东西都是互通的,了解了师祖的想法,还可以更好的领悟本门武功的精髓所在,小清师父你说对不对?”

习清啊了一声,低头想了想,司徒风说的也不无道理。正好这几日山寨中也没什么事做,自己何不现在就开始整理,也算是对本门的功德一件了。

想到这里,习清笑道,“司徒你真是有心人,其实,师父他很讨厌付诸笔墨,他是完全出世的人,对一切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后辈弟子未必就如师父这般豁达,所谓的不立只字,尽在言外,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的境界啊。”

司徒风眼睛笑的弯起来,“是啊是啊,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的境界,口口相传也有它的局限嘛,还是有点凭据为好。”

说做就做,反正自己也没事,司徒风积极的铺开纸张,替习清磨墨,临了习清却有些退缩了,“我以前看不见,虽说师父在木板上刻字教了我如何识字,只是,我也没练过帖子,写出来的字还是——

犹豫半晌,习清为难的看向司徒风,司徒风明白他的意思,“小清师父你叫弟子代劳不就行了。”

习清噗的一声笑出来,跟司徒风在一起做什么都这么轻松,他们似是天生就有默契一般,话不多讲就都能彼此识情达趣。

于是习清边说,司徒风边写,期间两人还就司徒风的书法又讨论了一番。

时间过的飞快,很快太阳西沉,司徒风想要挑灯夜战,习清觉得不用太辛苦,遂不再口授,两人就在习清房内吃了点送来的饭菜。

见习清特别高兴的样子,司徒风忍不住心痒凑过去道,“小清师父,你我二人虽是师徒,却又不像师徒。”

习清一愣,遂含笑道,“当日收你为徒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也说了,不用总把师父二字挂在嘴上。”

“我却喜欢挂在嘴上,”司徒风眼波微转,笑意盈盈,“想天下间,又有多少师徒能契同知己的呢?”

知己?习清脸上一红,司徒风当他是知己么“而且,小清师父人这么好,司徒——”轻轻握起习清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摩梭着,习清吃了一惊,再怎么亲切的徒弟,这个动作!莫非——

看着司徒风那双快要荡漾出水波来的眼睛,习清忍不住问道,“司徒你是不是缠丝又发作了?”

司徒风呆了呆,而后又是气恼又有点窃喜的倚过去,用异常温柔的口吻道,“不知道,可能是吧,那小清师父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习清脸腾的就红了,“这个,可是,你现在,好像神智也还清明,还是不要,”习清心里一阵乱哄哄的,有点语无伦次了。

“哦,说来也对,”司徒风故意呻吟了两声,扶着桌子道,“我看我还是应该用本门心法进行压制,这毒也轻了不少了,不能再麻烦小清师父。”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六 暧昧

习清听司徒风这么说,觉得又尴尬又有点感动,忙扶司徒风到床上坐下,帮他褪去上身的衣物,“你也不要强忍,”习清颇有点羞赧的道,“对身体不好,我帮你先检查一下。”

说罢就要坐到司徒风身后,司徒风本是装出来的发作,给习清检查了岂非要穿帮?司徒风忙对习清道,“这点余毒,不碍事,小清师父你就看着我,如果有事我会说的。”

习清想了想,也对,总是依赖自己也不好,如果司徒风可以自己运功对抗缠丝余毒的话,是该让他试试。

于是坐在床前凝视着司徒风的神情,问题似乎不大,因为司徒风并没有表现的很痛苦,不像以前缠丝发作时,司徒风总是露出那种就要沉溺却又不想沉溺的表情,身体也会抖的厉害。不过,话说回来,那时候的司徒风,真的和平时很不一样……

习清的思绪有点飘忽,司徒风微微睁开眼睛,也有些愣住了,原来习清坐在桌边,脑袋微微侧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神情异常温柔,烛影投射在他光滑细腻的脸颊上,衬的他愈发唇红齿白,加上宛转生动的表情,司徒风不禁在心里叹道,难怪当日沈醉那痴汉会缠上习清。眼珠一转,司徒风往前倾了倾,用低低的声音叫了一声,“啊!”

屋内非常安静,习清正屏息凝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听到司徒风的叫声,想都没想就凑过去看怎么回事。

不料脑袋后面忽然多了一只手,是司徒风在摸他的头发,习清愣了愣。虽然两人以前也有过亲密的动作,但那通常都是在司徒风神志不清地情况下,因此动作总有点僵硬或是冲动。但是凭借比一般人敏感的多的触觉,习清意识到这个抚摸地动作不同于以往。竟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再一看眼前就是司徒风似笑非笑地眼睛,目光清醒神态撩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中了缠丝的样子。

习清的脸顿时涨的通红,期期艾艾的。“司,司徒——”咦?下一刻嘴唇上就感到一丝温热地触感,司徒风闭上眼睛,吻了上来,习清惊骇的双眼圆睁,半天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状况?太奇怪了吧,以前每一次缠丝发作完结的时候,司徒风不是都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吗?对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司徒风不是觉得很没面子无地自容的吗?今天他怎么会这么主动。而且还一副我很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样子?

长长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眼皮底下是熟悉的晶莹白皙地肌肤,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习清举手去推司徒风裸露的肩膀。但是手掌摸到光滑地肩头,那种细腻的触感有令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感受到肩上地阻力。司徒风停下来了。睁开眼睛忍笑看了看习清推搡自己地手,而后哀叹一声。重新坐好,闭上眼睛做运功状,不出声了。

剩下习清莫明其妙的坐在床边,想了半天刚才是怎么回事,司徒风不说话,他又不好意思去问,只能悻悻然坐回桌边。

桌上地灯芯有些短了,习清专心致志的把灯芯挑出来一些,回头又看了看自始至终没有出声的司徒风,只觉得心下忐忑的很。过了半个时辰,司徒风睁开眼,跟个没事人似的叫道,“小清师父,我好了。”

“唔唔,”习清支支吾吾的道,“好,那好。”

“那我回房去了。”司徒风拿起床上的衣物,迅速穿好,而后一溜烟的跑出房门。

那里习清还在低头沉思,要不要问清楚呢?怎么说都很奇怪吧?可是说不定只是运功时出现的突发状况?自己这么一本正经的去问你干吗吻我是不是太傻了?再说如果正如自己所料,司徒风并不是在缠丝的作用下吻了自己,然后说出来了,自己又该怎么反应啊,岂非太尴尬了。

心下一阵混乱,“那个,那个,”抬头一看,房里已经空了,司徒风溜的贼快,不见了人影,“呃——”习清先是一愣,人呢?人怎么不见了?而后看见不知何时打开了的房门,自己刚才尽在胡思乱想,居然没有发觉!有点沮丧的看看打开的房门,“跑这么快啊。”习清觉得又是庆幸又是有点说不出的怅然,这下也没的问了。

当时没问,过后就更问不出口了,第二天习清看见司徒风时,只能当昨天的事没发生,不然显得自己心心念念的一定要搞清楚,未免太过顶真。这种事就是这样,其实谁都不想糊里糊涂的,可真要追着对方去问个青红皂白,就很不识趣了,好像逼供一定要逼出什么心意来一样。

习清如今也不再是当初山里那个完全不懂风月、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了,司徒风不提,他也不提。没多久心下也就释怀,其实只是一点意外吧,习清心想。

但不知是心里有鬼还是真有其事,习清总觉得之后几天司徒风对自己实在是好得过分,一起吃饭时,司徒风会给自己夹菜,其实以前也曾这样,司徒风总是做的很自然,习清也没觉得任何不妥,可现在这个小小的动作看上去却是那么的亲密。对乐声极其敏锐的习清还在跟着司徒风学琴,教琴时两人难免双手相触,司徒风也常站在习清身后虚拥着他,以前习清只觉得司徒风一靠近就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薰香味,可现在这股味道闻起来怎么也浓了很多,令人眩晕呢?

“司徒,我有些话想跟你说。”隐忍不发不是习清的作风,尤其面对把暧昧玩的炉火纯青的司徒风,习清再也忍不住了。

司徒风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还以为习清有什么正事要跟他讲,但是低头发现习清的双手正不安的抓着衣角,心里顿时明白了五六分。

“大漠里有一种鱼。”司徒风说了句莫明其妙的话。

“嗯?”习清眨眼,他说他有事跟司徒风讲,司徒风却说什么大漠里的鱼,“大漠里也会有鱼?”习清好奇的问。

“幻洲有河的嘛,所以也有鱼,不过,”司徒风顿了顿,“那种鱼非常特别,因为幻洲的河有时会干涸,为了保留后代生存下去,每到河水枯竭的时候,那些鱼就会钻到河泥里去生活。”

“鱼能在泥里生活?”习清第一次听说。

“是啊,不过他们的样子会改变,两片鱼鳍会变得像脚一样,能爬能跳。有时他们会爬很远去寻找新的水源。我觉得是鱼,不过也有人不这么认为。”

习清不明白司徒风干吗忽然跟他讲这些,只能愣愣的听着,“这个,能够离水而居的话,确实不太像鱼了吧。”

“是啊,不过河水丰沛的时候,他们可是整天游来游去的,所以说是像又不像,”司徒风笑嘻嘻的道,“不过究竟是不是鱼,又有何关系?大漠里能有这种东西就算是个奇迹了,深究无益啦。”拍拍习清的肩膀。

“唔?”习清才刚想说的话一下子给憋了回去。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七 慧剑

一个人糊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既糊涂又清醒,习清觉得自己目前就是这么个状态。他能清醒的感受到,司徒风变了味儿的温言软语完全是在引诱自己,但又只能装糊涂还没法问,因为除了那次在房中疗毒时司徒风做了点出格的举动,之后就完全没什么明显的动作了,多的是一种感觉上的不对劲。

郁闷就郁闷在,习清以前和司徒风也很亲近,总不能因为司徒风的话多了些,表情温柔了些,眼神暧昧了些,习清就大张旗鼓的前去兴师问罪,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更何况问了又能如何,司徒风要么回答没有的事,习清完全是在胡思乱想,那可真是丢脸丢到家。要么说是啊我很喜欢你,岂非更加不可收拾?

于是只能稀里糊涂的装作一切照常,但是心里的疙瘩却越积越深。有时看着司徒风招摇光鲜的笑容,习清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就像一个人老是拿着羽毛来咯吱你,你还一定得绷着脸假装淡定。幸好习清生性淡泊,颇为能忍,不然早就把司徒风当胸一把抓过来问个清清楚楚的了。

司徒风也知道习清是开不了这个口的,面皮薄固然是一层原因,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习清已经有了个沈醉,自然诸多顾忌。以习清的性格为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有些话一问出口就是麻烦,就算心里憋的快要发霉,表面上也不会表露出来。

本来对司徒风而言,他心里总觉得自己今后是要娶妻生子的,若是不去娶妻生子。最后只怕也要挫骨扬灰在这大好江山之中,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是自己将大业传给晚生后辈,然后归隐山林。只是到那时。当初的人,该走地走。该散的散,还有谁会留在自己身边共赏夕阳呢?他又有股骨子里的高傲,断断不会跟人说我很需要你留下这样地话。生命都不过是风中之絮,更何况缠人的感情?

譬如和习清,可以坐下来喝一壶酒。聊聊天,一起抚琴,就算是十分欢乐地事了,看习清独自在那里琢磨郁闷想说又不敢说,司徒风就更加开心,知道一个挺可爱的人在念着自己、想着自己,可能对自己还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沈醉失忆之前,每次他到幻洲来。司徒风必然是招待的妥贴周到,还经常拉着沈醉单独出去游走或是和沈醉论剑喝酒,也是因为司徒风心下明白沈醉对自己地感情。于是忍不住靠近他戏弄他,看他上窜下跳、喳喳呼呼的。司徒风心里就觉得暖融融。

只是他却不想让沈醉真的追着自己跑。就像他不想让习清真的说出口那样,放在心里的只是一点烦恼。说出来就成了忧愁,愁那人如何回应,愁以后的日子该如何相守,还要愁彼此的承诺怎样兑现。

纵然沈醉有了习清这事令司徒风很震惊,也没有改变他一向对于感情的态度,愿赌服输,原本就是他不去绑住沈醉,怎能怪沈醉移情别恋?江上之云、旷野之风,散了也就散了,这点牵念之情散了,人还是继续行路。

千般潇洒万般不在乎,最后却被轩辕哀给使了个绊马索,一下子摔的司徒风晕头转向地,直到现在司徒风还是不明白,轩辕哀到底吃错什么药会做出这种丧尽人伦的事情来?难道是自己勾引他了?完全没有。难道因为自己对他不够好所以招致报复?也不是。那么谁来告诉他那个小王八蛋到底出于什么变态的心理要把他给折磨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他固然是很厌恶那段回忆,但最怕地还不是轩辕哀折磨人地手段,而是他莫明其妙的忽然发难,令司徒风毛骨悚然。

完全不能想象,完全无法捉摸,纵使聪明如司徒风,还是一个跟头翻地差点毙命。

还好都过去了,多亏有习清这个贵人,司徒风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贵人,习清被他看的很不自然,低头又去抚琴。

“鼻子快被琴弦给勒到啦。”司徒风噗的一声笑出来,由于他站在习清身后,习清大概有些心虚因此一个劲儿的往前趴,都快趴到半面妆上去了。被司徒风这么一提醒,习清才尴尬的直起身子,其实大大方方的不去刻意回避才是此刻应该做的,但习清发现自己很难控制这个度。若说以前他所有的关于情之一字的经验全都来自于沈醉,沈醉是直来直去根本不会拐弯抹角的人,因此习清也不用费力,只要欣然接受或是冷然拒绝就可以,现在遇到司徒风这样的,以往的经历完全派不上用场,习清本人又不是那种满肚子坏水的人,哪里知道司徒风脑子里的七弯八绕,只觉得依稀是依稀又不是,他却不知道是与不是不能多想,想多了容易着魔。

司徒风看他一副心不在焉又很挣扎的样子,心下倒是有些不忍,他知道习清必是个很专一的人,自己这么撩拨他实在有点不厚道,很有欺负老实人的感觉,但是他手痒,也没多想,如今见习清对自己还是好的很,只是经常走神,不禁长叹一声。

“小清师父,其实你原是个万分剔透之人,本来也可以游戏人间毫无阻滞的,只可惜-

万分剔透?游戏人间毫无阻滞?习清笑了,“人贵有自知之明,司徒你是把自己的想法都套到别人身上了,我只是个山野粗人,根本说不上剔透,更不用提游戏人间。”

司徒风摇头,“那是因为你先遇上了沈醉那个笨蛋,活生生的把一柄慧剑给磨成了钝

“慧剑?”习清失笑,然后很平静的道,“师父也说要用慧剑去斩断红尘俗事,我想我还是资质不够吧,至于沈醉,”习清想了想,“其实我和他是一样的愚钝,不然就不会彼此折磨了。”

司徒风惊讶的看了看习清,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把脑袋低下来凑到习清耳边,“真是让人羡慕。”

“羡慕什么?”习清不解。

“你说你和沈醉一样愚钝,我也希望找个一样愚钝的人来彼此折磨。”说到这里司徒风脸色一变,懊恼的住口,原来说到折磨,他想起轩辕哀来了。

习清没看到司徒风的脸色,但是司徒风凑到他耳边让他有点脸红心跳,支吾道,“其实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咳,我出去看看祈承晚回来没有,他说过今日大营那边会有消息带过来。”

习清低头转了出去,司徒风翻了个白眼,又把人给吓跑了,看来下次自己还是收敛一点,不然习清若有太多的负罪感,可能会索性找个借口离开这里,那可就不好玩了。习清毕竟不是自己,习清他是个认真爱着的人啊,司徒风鼓着腮帮子想了想,跟着走了出去。

祈承晚果然带来大营那边的重要讯息。

“天大的好消息!”他兴奋的对两人道,“我们的人已经取得了轩辕哀的信任,他说如果需要,他可以行刺轩辕哀,并且有很大的把握能拿下轩辕哀的项上人头,我刚派人过江去告知王爷了,但是来回路程太长,我怕错失良机,你们觉得什么时候动手比较合适?”

司徒风整个人都被这个消息给震住了,“他,他说有把握?”

“对。”祈承晚没有多解释,司徒风也不好追问,“但是我想轩辕哀一死大营必乱,所以你要做好准备,不能让其他人趁乱而入夺了先机。”

司徒风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祈承晚说可以干掉轩辕哀,本该万分高兴才是,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刻,只要一想到司徒家唯一的后代,自己大哥的独生子就要被人杀死,司徒风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难道这就是司徒氏的宿命。被人绞杀或是自相残杀?司徒风闭目不语,良久才睁开眼睛微笑道,“好,你可以告诉那个人,过五天动手,我这就北上去大营。”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八 情人

漠北司徒军大营,轩辕哀正坐在自己的营帐中休息,这些天的休整使整个大营都恢复了元气,当西燕军和轩辕军在拼死殊战时,司徒军只是坐上壁观而已。局面正朝着轩辕哀设计的方向在驱动,但轩辕哀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坐在帐中双目紧闭,眉头深锁,脸上阴郁的表情跟他的外表和年龄完全不符。

自从司徒风逃离大营之后,轩辕哀将自己的营帐保卫的更森严了,几乎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出,其严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可即使如此,也没能给轩辕哀带来多少安全感,早在几天前,轩辕哀又下令,以后禀报军务只在中军大帐,哪怕有急事也只能叫人通禀,来报者一律不得进入轩辕哀的私人地盘,只有少数人有权出现在轩辕哀身边。周歆就是这少数人之一,“格日密已经到达了皇都。”他掀帘进来时轩辕哀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惊的跳起来。

“是我。”周歆忙道。

“进来前怎么也不通报一声!”轩辕哀皱眉。

“哦?”周歆嗤笑,“你现在可真是心气大了,连我进来都要通报。你也不想想当日在皇都,是谁劳心劳力替你上下打点,不然你哪来的那么多秘密可以出卖给你那位造反的二叔。好啊,过河拆桥、人走茶凉,你怕我惊扰了你,那索性定下规矩不让我进来这个大帐不就成了。”

轩辕哀不耐烦的挥手,“我才说一句你要说多少句,有这么多牢骚还不如去校场多操练一下收编的人马。”

“那些人,”周歆斜眼看他,“你还真指望那些人能有用?到时候不做逃兵就不错了。”

“哼。”轩辕哀知道周歆说的没错,但心里总是有股子不安。

“我知道你怕什么。”周歆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还有些顽童地天性。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橘子来直接朝着轩辕哀的门面扔了过去,轩辕哀一手接住。周歆继续道,“你怕你二叔回来搅局。”

一句话说到轩辕哀的痛处,轩辕哀闷哼了一声,然后站起来一拍桌子,怒道。“我就是不明白,我做这么大地牺牲,如今又取得这样的战绩,二叔他还有什么不满地!回来帮我就那么难吗?”

周歆暗暗好笑,回来帮你?回来不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但他明白轩辕哀的意思,遂顺着他的话头道,“是啊,你为司徒家尽心尽力。你二叔是睁眼瞎看不见,他现在大概一心只以为你要对付他,完全忽略了你的良苦用心。但我也不明白。你自己说的,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么多碍眼地人我们都给除掉了。为什么你就是要留着司徒风,早晚是个祸害。”

“你懂什么。”轩辕哀沉下脸来。“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司徒风的事不许任何人插手?!”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周歆走到轩辕哀身边轻笑一声,“你放心,承恩侯世子的脾气别人不了解,我周歆可了解的很。”

“你!”轩辕哀听他叫自己承恩侯世子,明知他最讨厌承恩侯这三个字,还这么说,明摆着是在负气。原本想对着周歆大发雷霆,但是转念又一想,自己如今在这大帐中真正称得上心腹的人并不多,日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倚靠这几个从皇都来、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黄门都尉,今天打发周歆容易,再要找一个像周歆这样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人可就难了。

轩辕哀虽然暴戾,但他也很精明,想到这儿,脾气也不发了,小虎牙一呲,笑了起来,“我说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周歆撇嘴,“我吃什么醋,你都不怕天打雷劈敢把自己二叔当禁脔,我跟在后面替你操心?本公子还没那么多闲情逸致。”说着不吃醋,话里话外却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轩辕哀实则不怕他吃醋,周歆泛酸说明他把轩辕哀放心上了,他知道轩辕哀不少事情,如果一旦跟轩辕哀反目,搞不好还真难对付,不过但凡情分还在,轩辕哀就有把握让周歆听他的话,奇QīsuU.сom书至于他心里怎么看待周歆地,床伴加心腹,这就是轩辕哀的看法,只是表面上还得多做点功夫来让周歆死心塌地。

“好好好,周大公子没那么多闲情逸致,是我多心。”轩辕哀笑着凑到周歆身边,趁周歆不注意一把抱住他。周歆怒而挣扎了一下,而后叹口气,“你收敛些吧,以前你说自己要遇神杀神,遇佛弑佛,如今你也做到了,可我看你还是不痛快。”

轩辕哀哼了一声,“痛快?自我出生,何曾知道什么叫痛快!”

从小一天到晚周旋在怀着不同心思、对他报以不同目光的人中间,怎么痛快?有那么一个当男宠地亲爹,怎么痛快?背着前朝皇族的包袱,当着自己都痛恨地皇世子,怎么痛快?

哭脸或者是笑脸,就没有一个是真实地脸,在轩辕凉面前也好,在周歆面前也好,全都伪装的严严实实,没一刻不在盘算与衡量。只有在轩辕旦面前还能发发真地脾气。

他为什么要废了司徒风?因为他发现如果面对一个头脑清醒、心思缜密的司徒风,他还是得戴着那张十几年的面具做人。只因那面具下的真面目早就千疮百孔不堪入目,司徒风会接受那种面目的人留在他身边?开什么玩笑,轩辕哀用一个早熟的孩子特有的心机牢牢把握着自己走歪了的道路。唯有让司徒风也千疮百孔不堪入目,自己才能坦然面对他,完全放心的露出那个真实的、狰狞的自己,像寄生藤一样附在司徒风身上贪婪的汲取自由的呼吸。轩辕哀想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但他至少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人,可以狠狠撕开对方的身体让本来就和自己血脉相连至亲至近的对方不得不接纳他的全部、全部!

想到这里轩辕哀只觉得小腹升起了一股热流,“歆,歆,”手开始在周歆身上不规矩的移动。

周歆握住轩辕哀的手试图推开他,但没两下就投降了。

只是在轩辕哀没有看见的地方,周歆袖子里的毒针一闪而逝,本已打算出手的毒针被轩辕哀热情的抚摸打断了,周歆呻吟着转过身去,放下一切心思,和轩辕哀纠缠成一团。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九 立誓

“以前大将军还没有出事的时候,经常亲自教主人和我读兵法,不过大将军也说了,这些不过都是纸上谈兵,沙场上的变化往往是任何人事先都意料不到的,有太多的变数、太多令人咋舌的逆转会发生。”白狼站在那儿,边擦着自己手上的长剑边跟沈醉说道。

沈醉回到大营已经好几天了,但是心情一直不好,因为他发现或明或暗的,轩辕哀已经在自己身边安排了好几个盯梢的暗桩,沈醉倒不是怕这些暗桩,只是苍蝇一样挥之不去的感觉令他愤懑不已。因此他有时索性一整天都不出自己的营帐,让苍蝇们在外面无头状乱飞。

今日是白狼把他给叫过来的,沈醉知道白狼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交代,但是没想到一上来却听到这么一番话。“你不是多话的人,”沈醉看着白狼,“你到底想说什么wωw奇Qisuu書com网?”沈醉不明所以。

“影子传来消息,主人已经北上。”白狼把长剑归鞘,“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任何人都无法预料。”

“我知道。”沈醉嘴角扬起一丝冷冷的笑容,“我已经准备好了,轩辕哀这个贼子不会有好下场!”

“沈醉你答应我一件事,”白狼忽然对着沈醉单膝下跪,沈醉大吃一惊,“你干什么!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白狼显然不是在说笑。

沈醉疑惑的望着他,“你要说的话,我早就明白了,放心,我拼死也会保护司徒的。”

“不是此事。”白狼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不是此事那又是何事?”沈醉不明白,以白狼一向的为人,还有什么事值得他下跪来央求自己地?

“你答应了?”白狼的态度很强硬。沈醉心里惊疑不定,但他实在无法看着白狼在自己面前就这么一直跪着。于是点头,“好,我答应你。”想来也是和复国大计有关的事,沈醉知道自己不会猜错地。

但是白狼仍然不肯站起来,“你要发誓答应了的事一定能做到。”

“发誓?”沈醉怒道。“我沈醉说过地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没有,不过这次你一定要发誓。”

“你!”白狼这也太咄咄逼人了,现在有求于人的是他,他却要沈醉发誓,这是何道理。沈醉摁捺住一腔怒气,但是看白狼认真的样子绝对不是儿戏,一股寒意顿时爬上沈醉心头,无论白狼想求自己的事是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说不定凶险万分,也说不定十分荒谬。沈醉这才意识到,白狼这一跪。就把自己给逼到死角里了。这也符合白狼做事地风格,一击即中。然而沈醉也不是这么好相与的。“你若是不信我,又何必这么郑重的来嘱托,还要发誓,恕不奉陪。”

沈醉转身就要走,白狼在他身后轻叹一声,“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希望你看在六星原死去的弟兄们的份上,立下这个重誓。”

提到六星原惨死的弟兄,沈醉的脚步停了下来,胸口起伏不定,“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白狼知道自己已经抓住了沈醉的要害,“我问你,六星原的弟兄们为何会惨死?”

“因为被轩辕哀那个畜生出卖了!”沈醉咬牙切齿地道。

“不错,那我再问你,他们为何会被轩辕哀出卖?”

“因为轩辕哀勾结了西燕人,这些你不是都知道?”

“主人与轩辕朝势不两立,轩辕哀也与轩辕朝势不两立,他们的目标本来是一致的,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闹到今天这种局面?”

越来越莫名了,“轩辕哀这个小杂碎在想些什么,我怎么知道?”沈醉怪叫。

“我知道,”白狼接道,“轩辕哀明明很得主人重视,却还是背叛了主人,因为他深深明白,我们这些人是不会对他有所妥协地。能够跟着主人这么多年在轩辕朝的重压下坚定不移地人,一定不会接受别人强加在自己身上地任何改变。除非万不得已,比如主人死了,才会跟着他走。”白狼越说越激动,“我们是这样,主人何尝不是如此,但他却用逼迫和软禁的手段妄想改变主人,使得他颜面扫地!”

沈醉看着白狼轻易不会出现地激烈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失声问道,“白狼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白狼的语气一下子冷下来,“我是从影子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我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沈醉默然。

“现在的大营危机四伏,主人来此说不定是自投罗网,世事难料,我想要你答应的就是——”白狼深吸一口气,“若是主人又落到轩辕哀手里,你无法救他,就一定要想办法杀了他。”

沈醉闻言,犹如五雷轰顶般呆住了,说这话时,看得出白狼脸上的表情也是痛苦万分,即使痛苦万分,他的语气却又如此坚定,沈醉结巴着,“你,你说什么?”

“不能让主人再次落到尊严尽失的地步,你难道还不明白?”

“不明白!”沈醉噔噔噔倒退好几步,一眨不眨的瞪着白狼,然后发现白狼跟他说话时一手抓着桌子边,那桌子边由于白狼过度用力的抓握已经出现了一道道裂痕,木屑纷纷掉落到地上,但是有些细小的尖刺顺势刺入了白狼的手指,他也毫不在乎,手指上鲜血淋漓。

明白了!沈醉完全明白了!白狼才是最了解司徒风的人,他知道什么是司徒风可以接受的,而什么会令那只狐狸发疯,那日在水边沈醉提到轩辕哀可能对司徒风做过的事情,司徒风的表情已经证明了他有多恐惧。心里有多么不愿面对自己惨痛地经历,再来一次的话,只怕就会真的疯了。

而白狼应该是猜到了事情地来龙去脉!沈醉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有时人太聪明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不,不可能!”沈醉忽然感到自己很难再面对白狼那张痛苦扭曲地脸。不可能,叫他出手处置司徒风,这绝对不可能!

沈醉转身像逃也似的飞奔而去,白狼只怕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也曾经那么对待过司徒风!破庙里骇人的一幕幕重又浮现在沈醉脑中。他一直试图忘记的,但又怎么可能忘得掉,司徒风几近哀求的拉扯着自己地手臂,甚至吓得瑟瑟发抖,说话都说不清楚了,磕磕巴巴的呜咽着说不要,但是自己那时实在无法停止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这样的自己,还有资格去维护白狼所说的“主人”的尊严吗?

沈醉一路奔逃回自己的营帐,从未像此刻那样痛恨过自己的所作所为。然而。事情已经过去了,司徒风已经不想再提,自己记着又有什么用?更何况。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沈醉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会经不住诱惑地。他清楚地记得。当时那种渴望的心情,无法描述是什么感觉。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这种感觉早就消失了,原来并没有消失,当初站在司徒风床头的那个小男孩仍然活在意识深处……

匆匆忙忙向自己地营帐赶去的沈醉没有注意到,自己地一举一动全都落在某个从暗处观察他地人眼里。

周歆有条不紊的看了看从袖子里拿出地纸条,然后手掌一捏,纸条在刹那间化为齑粉。

“你说什么?”轩辕哀跳了起来,“司徒风来了附近?”

“不错,”周歆点头,“这是我们在川西的暗探传来的消息,十有八九错不了。”

轩辕哀闻言脸上顿时散发出兴奋的光芒,人在帐内团团转,口里念叨着,“他来了,他来了,”抬头不知是质问还是高兴,大声说着,“他怎么敢来?你说他怎么敢!”

“司徒风毕竟带领司徒军多年,不可以常人的思维揣度,”周歆看着轩辕哀手舞足蹈的样子,暗中恨的牙痒痒的,但表面上依然平静的道,“或许他是想大胆冒险一试,或许纯粹只是一时脑袋发热,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想好对策才是。”

“对策?”轩辕哀不转了,停下脚步笑起来,“当然要想好对策,我可从来没有低估过我二叔。”仿佛已经看到了司徒风在自己身下痛苦辗转的样子,轩辕哀两眼熠熠生辉,“你去把暗探叫进来,我要仔细询问。”

周歆退出去之前忽然说,“沈醉和白狼也在大营里,不先好好对付他们的话,司徒风来了只怕我们会有大麻烦。”

轩辕哀闻言沉吟半晌,“你有什么主意?”

周歆笑了笑,“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的吗?”

轩辕哀皱眉,“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现在川东还有轩辕朝的残军在活动,漠北刚刚平定下来,正是用人之际,我不想在此时自毁长城。“可用之人才能用,你觉得这两个人会听命于你吗?”周歆不动声色的反驳。

轩辕哀听他鄙薄的语气,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我知道,那两个莽夫入不了你周公子的眼。再忍耐一下,西燕人现在忙于接手川西,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南下,到时我们还要用到这两个莽夫。你可能不知道,司徒雁当年还曾训练过一支水军,就是由白狼牵头的。”

司徒军里还有水军?周歆大吃一惊,看来轩辕哀还不知有多少事情是瞒着自己的。像水军之事,周歆就是第一次听说。眼看挑拨之计不成,周歆只能放弃这个念头,“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全,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提防。”

当晚。睡觉极其警醒的白狼就发觉到营里的动静,轩辕哀趁着夜色又在调兵遣将,这似乎是他的习惯。来到大营以后,白狼就意识到。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地轩辕哀用兵就跟他的为人一样,好行诡道,明明可以白天做的布防更替,他也喜欢放到晚上做,好像这样隐蔽性就能更强似地。

不过。今晚的动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停息,白狼心中一动,这不太像是更换布防,居然有马蹄离开大营地声音。

白狼翻身而起,悄悄走出营帐,决定去一探究竟。谁知不探还好,一探之下,白狼不由得大呼不妙,轩辕哀抽调了几乎整个戍卫营的人。在附近展开了滴水不漏的搜查。他不知道这些人在查些什么,但他知道司徒风此时就在附近!

“白狼!”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在背后,不用回头白狼也知道这是沈醉。

“可恶。”白狼沉声道,“你看见没有。他们是挨家搜的。”

沈醉不明白。“轩辕哀发什么神经,你知道他们在搜什么?”

“不知道。”白狼深吸一口气,“但是我知道主人就在山后那户农家。”

“什么?”沈醉跳起来,“司徒已经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告诉你是因为觉得还没到时间跟你说,”白狼对他一招手,“来不及通知影子了,我们自己跟过去。”

沈醉啼笑皆非,司徒风地胆子也太大了点,但他又不好在此时发作,只能跟着白狼去看个究竟。

这些戍卫营的人搜查的非常仔细,而且都是很安静的在进行,尽量不发出声音。白狼和沈醉选了一条捷径直接翻过山脊来到后山。

眼前是一座简陋的农舍,白狼取出一根芦管,发出类似猫头鹰叫般的声音,声音三长两短,重复了好几遍,黑暗中出现了几条人影。

白狼立刻对来者嘱咐道,“你们马上带着主人走,轩辕哀要来了。”

几条人影面面相觑,他们才到这儿半天,轩辕哀居然就能找到他们!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此时,农舍里走出一个短打布鞋的农夫,沈醉定睛一看,不由得失笑,尽管戴着人皮面具,不过从那熟悉的身形上,他还是认出了司徒风。

沈醉能认出来,白狼当然也能认出来。虽然知道司徒风已经来到后山,但是六星原之后,白狼还是第一次重新见到司徒风。

一时间一阵心酸,白狼叫了一声,“主人。”

司徒风眼睛一亮,笑嘻嘻的道,“白狼,总算又见到你了,你知道我最担心你地是什么?”

白狼面无表情,但声音有些哽咽,“不知道。”

司徒风含笑一指沈醉,“你从水里把这么重的家伙捞了起来,我怕你一个不慎会受内伤。”司徒风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白狼愈发觉得自己有点抬不起头来,“是,主人,确实比猪还重,不过我能应付。”

沈醉气得鼻子都歪了,敢情司徒风和白狼重逢就是为了取笑他的,若非知道轩辕哀地部下已经接近这里,他就要暴跳如雷了。

“我才到这里为何轩辕哀就会找来?”众人一边撤离农舍,司徒风一边嘀咕。

“还有谁知道你来此的消息?”沈醉抱怨道,“连我都瞒着。”

司徒风觉得有些好笑,沈醉有时真像是孩子一样,“其实知道地人,除了我身边地影子之外,就只有白狼和祈承晚。”

难道是祈承晚泄密?司徒风悚然一惊,没道理啊,祈承晚若想置自己于死地,只要在川西的时候无意透露一下自己地行踪给西燕人就行了,何必费那么大周折把他诓来大营?

目前的形势之复杂已经超乎了司徒风的想象,司徒风隐约意识到,轩辕哀前来搜查之事可能与祈承晚联络的那个奸细有关,看来那人有可能并不像轩辕诚说的那么忠心,司徒风心里一沉,他留在皇都帮轩辕诚的忙,不就因为轩辕诚答应了要帮自己重振旗鼓、剔除轩辕哀的吗?轩辕哀身边的细作是他们布局中一个重要的棋子,可现在这棋子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听命于人,如此情形下,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司徒风径自这么想着,却没有发现沈醉把白狼拉到了一边。

“你也看到司徒了,他现在很好,你还是收回那天的话。”沈醉劝白狼道。

“不。”白狼面无表情,“见到主人只有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沈醉愕然,“你!”

“大将军如果清醒过来,也会赞成我的做法。”白狼抬头望着司徒风的背影,心里一阵绞痛。

沈醉拂袖而去,差点脱口而出,你既然觉得自己完全正确,到时候何不自己动手,还要来为难我?但他当然明白,叫白狼亲自动手只怕是不可能的。

或许在白狼眼里,自己比较绝情?沈醉郁闷万分,加快步伐离开白狼,司徒风回头对他眨眼,“你相公已经安排在川西一个安全的小镇上了。”

我相公?沈醉一愣,而后差点喷血,司徒风说的是习清,黑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正当众人以为已经绕过了戍卫营的封锁,将要离开后山时,身边忽然响起了穿空的箭声,司徒风变色道,“不好!有人追来了,”转身对白狼道,“你和沈醉先回大营,不要让轩辕哀发现你们的行踪。”

“主人!”

“没关系,我和影子能应付这些小喽罗。”

白狼犹豫了一下,才和沈醉一起离开山脚,绕道回大营。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怀着忐忑的心情听着营帐外的声响,戍卫营回来了,一队队人马相继驻回自己的营地。

看了半天没有发现抓人回来的迹象,沈醉和白狼这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自己帐中的周歆恶狠狠的踢翻了面前的椅子,“司徒风没抓到,沈醉和白狼又不肯先除为快,轩辕哀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诡秘的身影来到周歆帐中,“这是祈将军带来的口信。”

周歆打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句话:为何还不动手?

把纸条拍碎之后,周歆再次拿出袖子里的毒针,抚摸良久。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十 归雁

距离祈承晚所说的轩辕哀会被行刺的最后期限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大营外的司徒风在等,大营里的白狼和沈醉也在等,可是,迟迟不见所谓的变乱发生。

众人失望之余也都紧张起来,和轩辕哀抵抗的方法有很多,但几乎每一种都要伤筋动骨,由于是内斗,司徒风不想看到杀敌一百自损三千的状况发生,因此心里对祈承晚所说的行刺其实寄望甚高。如果由轩辕诚的人来杀掉轩辕哀,好处着实不少,一来自己身边人手有限,身份又未表明,贸然动手只怕得不偿失,二来毕竟轩辕哀目前所做的事是在反对轩辕朝,符合叛军的初衷,他带兵这么多天,想来也累积了一定的威望,虽然司徒风是轩辕哀的叔叔,叛军以前的统帅,但是要名正言顺的将轩辕哀正法才能鼓舞士气,不然大局未定,两任统帅为了不知什么原因互相残杀,必定会造成军心不稳。投鼠忌器莫甚于此。

“可能是等不到了。”白狼叹气,“害我们白白浪费这么多天给轩辕哀看门。”

“可恶!”沈醉怒道,“轩辕诚果然在耍我们的,皇都失陷时,他要我们帮忙,说的好听,现在大概是要赖帐了!”“赖帐又如何?”白狼嗤笑,“轩辕诚如今早就逃到江南了。”

两人相对无言,正沉默间,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奉命守卫的兵士尴尬的道,“大将军,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司徒雁那苍老但又带着一丝天真的声音响起。

白狼和沈醉面面相觑,看来是疯疯癫癫的司徒雁不知怎么跑来了。两人走出营帐。果然看到司徒雁一手捏着根烤熟了地玉米棒子,边啃边嘀咕,“让我进去。我闻到香味了。”

守卫苦劝道,“大将军。里面没有玉米棒子,请您止步。”

“不可无礼!”白狼上前喝止守卫,转头恭恭敬敬的对司徒雁道,“大将

司徒雁看见他高兴的拍起手来,“我认识你。你——还有风儿,风儿呢?”

白狼继续恭敬地道,“主人不在这里,大将军请回吧。”

“不行,你把风儿藏起来了,叫他出来见我。”司徒雁作势就要往里闯,白狼也不阻拦他,只和沈醉两人一起默默的跟在司徒雁身后,沈醉对司徒雁其实并不熟悉。只有去幻洲时见过几面,他知道司徒雁是司徒风地皇叔,也是这支叛军真正的建立者。因此心里对司徒雁还是有几分钦佩之情的,眼见英雄落得如此下场。心中不禁唏嘘。

心情郁闷的二人跟着神志不清的司徒雁来到中帐。原以为司徒雁找来找去,找不到司徒风或是玉米棒子就会回去了。不料等到了无人地中帐,司徒雁忽然大大咧咧的坐上了中间的椅子,把玉米棒子往旁边一扔,而后那张痴痴呆呆的脸蓦的一变,混浊无神的眼睛里射出了摄人心魄的犀利的光芒。

宛如晴天霹雳,司徒雁忽然大叫一声,“跪下!”

白狼没料到司徒雁嘴里忽然蹦出这么一句,不由得惊呆了,旁边的沈醉倒还好,只是低声嘀咕着问白狼,“疯病又发作了?”这句低低地嘀咕立刻被司徒雁听进耳朵里,转头对着沈醉厉声道,“你也跪下!”

沈醉好笑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你在跟我说话?”正想进一步反驳司徒雁,却被身边地白狼给一拉,冷不防噗的一声跪倒在地。

“你干什么!”沈醉吃惊地看着白狼,白狼地脸色是一片苍白,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是大将

“我知道他是谁,”沈醉还是没反应过来,“他疯你也跟着疯啦?”

“闭嘴!”白狼面无表情,“是大将军回来了。”

“你说什么?”沈醉这下算回过味来了,大将军回来了?难道说……抬头再看坐在椅子上地司徒雁,跟刚才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棱角分明的脸廓闪现着威武的姿态,目光炯炯有神,鬓边的白发此刻似乎也在彰显着座上人非凡的气度。

其实沈醉对于司徒雁根本就不了解,但是由于司徒风和白狼每次提起以前的大将军都是那种崇敬、爱戴与畏惧交加的语气,使沈醉不知不觉的对司徒雁原本的性格也有了几分好奇

如此说来,司徒雁竟是醒过来了!沈醉心里先是有些兴奋,因为他即刻想到司徒雁目前是跟在轩辕哀身边的,他若是醒了,岂非意味着他们多出了一个十分有用的帮手?但随即又一想,不对啊,即使司徒雁醒了,他怎么会冒冒失失的闯到白狼帐里来表露身份?即使他信得过白狼,难道他也信得过自己?

怀着这样的疑问,沈醉盯着司徒雁看了半晌,司徒雁感受到他疑惑的眼神,不禁冷哼一声,“你叫沈醉吧,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月前我就完全恢复了记忆,这些年来你来过幻洲五趟,可笑每次来都要跟风儿起争执。不过看在你多年来对我朝忠心耿耿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你的不敬之罪了。”

沈醉差点一口喷出来,这个司徒雁可真会端架子!而且他说自己一个月前就醒了又是怎么回事?

司徒雁没再理会沈醉,转头厉声对白狼道,“风儿人呢?”

白狼屏息凝神,“主人在附近,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我要见他!”司徒雁砰的一掌拍在桌子上,顿时在桌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这——,”白狼犹豫着道,“只怕有些不方便,轩辕哀现在正四处搜查——”

话音未落就被司徒雁截住话头,“你去想办法。我一定要见到他。”白狼深吸一口气,“是!”

司徒雁继续问道,“你可知罪?”

白狼闻言猛的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了,“是!白狼辜负了大将军的嘱托。请大将军责罚。”

“当然要责罚!”司徒雁怒道,“你们这些不成气候的畜生!当初我在荒漠里是如何辛苦经营地,都被你们给败光了!我早就提醒过你,为人辅者要纠人错,风儿乱来你也跟着乱来?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你有没有真正尽到过辅弼的责任?”

“没有!”白狼答的飞快。

“很好,你虽然做地很差,但还算有自知之明。那我问你,你可知道你错在哪儿?”

白狼顿了顿才道,“纵容主人违背大将军的教诲。”

司徒雁缓缓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丝满意地表情,“你还记得我对你们的教诲?”

“时刻不敢忘记。”白狼额上渗出了冷汗。

此时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沈醉忍不住了,虽说这些年来他也看不惯白狼的很多作为。可是论到辅助司徒风,论到对司徒军的忠心,白狼怎么也称不上失职吧。司徒雁这样咄咄逼人,简直是蛮不讲理。沈醉这人天不怕地不怕。更不会怕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作威作福地糟老头子。心里不屑,嘴角就翘了起来。只是看在司徒雁有特殊的身份,不便在白狼面前发作而已。“大将军,您休息了这么多年,又怎么知道我们做的事是对是错,冒了多少风险,有多少收获,白狼有错,我也认为他有错,可是您真的都看清来龙去脉了?还有,我现在能不能起来说话?”

原来,白狼一直扯着沈醉不让他站起来,沈醉此时不耐烦了,也不等司徒雁说可以,忽的就自己站起来,还用无所谓的态度拍了拍袍子。

司徒雁冷笑一声,“怎么,你要为他打抱不平?这是我们的家事,来轮不到外人插嘴。我知道风儿收了你做心腹,不过很显然,他连手下都调教不好。”

沈醉心中悚然一惊,这司徒雁坐下来以后,说出的话句句针锋相对、似乎这些年来他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似地,联想到他所说的一个月前就恢复了记忆,看来一个月来,司徒雁并没有闲着!他居然说出自己是司徒风的心腹这样地话,看来他不惮在自己面前表露身份,因为是早有准备的。想到这里,沈醉不得不仔细打量起司徒雁来,这位前朝地边关大将军看来并非浪得虚名。

果然,司徒雁直接开始指点沈醉,“我和风儿见面,你也要在场,还有你地头发怎么回事?身为司徒军的将官,蓬头垢面地成何体统?!”

这下可把沈醉给气坏了,立刻反驳道,“这是天生的!”

但是司徒雁已不再看他,拂袖起身之后,径直向外走去,头也不回的道,“三日之内,你,风儿还有这个沈醉,都要来见我。”

转眼间,司徒雁已经走了出去。剩下沈醉目瞪口呆的望着瞬间消失的背影,白狼还单膝跪在地上。

“起来吧。”沈醉瞥了他一眼,“就算是司徒风的叔叔你也不用这么害怕吧?”

“不是害怕是尊敬。”白狼站起来冷冷道,“你懂什么。”

“我们真要冒险出营去找司徒风?”沈醉提醒白狼,“上次就差点被搜山的人逮到,若是走漏了消息,轩辕哀能把我们一网打尽。”

“一定要去。”白狼的口气不容置疑,“这是大将军的命令。”

沈醉皱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司徒雁这一出山,还不知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究竟是祸是福也未可知,但有一点他已经看出来了,司徒雁拥有如此高的威望,连白狼在他面前都只能战战兢兢,以后自己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十一 训诫

自从司徒雁前来教训过白狼和沈醉之后,白狼立刻着手开始安排三人前去和司徒风会合之事,但是他们要一起离开大营,还不能让轩辕哀注意到,这谈何容易。

沈醉和白狼住在自己的营帐中,周围也是由自己手下的兄弟戍卫,造假还相对简单些。但是司徒雁住在轩辕哀的大帐附近,每日里都要在轩辕哀眼皮底下进进出出,虽然由于他的痴呆,很多人不太注意他,可轩辕哀这等心细如发的人,周围一有风吹草动,必然会有所警觉。沈醉不明白司徒雁为何一定要白狼安排这次会面,跟虎口拔牙有何区别。

但是白狼仍然不顾一切的办到了,“司徒雁”趁着夜色回到轩辕哀的营帐闷头大睡,但那并非司徒雁本人,而是白狼找来的替身,如果被轩辕哀发现,就是一场大祸。而真正的司徒雁和他们一起离开了大营。此刻沈醉心里只有一种感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司徒风为了安全起见,此时住在一处废弃的山庄里,那里的原主人已经携财物出逃,山庄的位置很隐蔽,最重要的是占地极大,一座座房屋都已废弃,易躲难搜。

白狼只带了两个手下一起来,到得山庄之后,司徒雁让沈醉和白狼在外面等着,他要先和司徒风见面。

苍茫的夜色下,沈醉抬头看了看漫天的繁星,想起离开皇都时,司徒风跟他所说的话,司徒风说自己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了,敌非敌友非友,在一个尴尬的情势下支撑着。沈醉不禁有些期望。或许,司徒雁的到来是个转机也说不定。与此同时,屋内的司徒雁已经就座。而司徒风正垂首站在自己皇叔身边。接到白狼消息地瞬间,司徒风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司徒雁能够清醒过来,并且用尽了一切手段,可仍然无法奏效。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在这样一个复杂的时刻,司徒雁恢复了记忆。进屋之后。司徒雁一直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司徒风一眼,司徒风想主动说话但却被司徒雁可怕地气势给震住了,于是耐心等待着司徒雁先开口。

司徒雁显然在考虑究竟该怎么开口,最后缓缓站了起来,望着自己一手拉扯大、被寄予无限厚望的侄子,司徒雁抬手拍了拍司徒风地肩膀。

司徒风周身一震,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皇叔在学堂里亲自教他剑法的那段时光。那时司徒雁为了表示对他的鼓励,也是经常会拍拍他的肩膀。

“皇叔!”司徒风有些激动的喊了一声,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脆响,脸上直接挨了一巴掌。

“这些年来你总算还记得自己是谁。该做些什么。”司徒雁闭上眼。“本来想直接废了你,看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算了。”

捂着被打到的脸颊,司徒风站在那儿呆住了,久久没回过神来。“皇,皇叔!”

司徒雁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怒气,“你知不知道轩辕哀到底是什么人?”

“他,他是轩辕旦的独子。”司徒风心里一沉。

果然司徒雁紧接着一句话把司徒风羞的抬不起头来,“那你怎么会在他床上!”

糟了,司徒风这才想起来,有一次司徒雁曾经进入过轩辕哀的内帐,而自己当时正被轩辕哀软禁,更糟的是,司徒雁进来时轩辕哀正搂着自己逼迫喝药,并且没戴面具!

司徒风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从足底直冲向头顶,脸上反而一片苍白,身体更是摇摇欲坠,差点没站稳。

“……”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地面。

“造孽!我们司徒氏到底造了什么孽!到如今剩了你和轩辕哀两个孽种!你父皇母后在天有灵,我要怎么跟他们交代!”司徒雁把袖子一甩,“你自己说!”

“我没有,没有——”司徒风支吾着。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没有?我问你,你多大了?”

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二十有三。”

“我早就跟你说过,十八成家,此后立业,你都当耳边风了?现在你本该娶了的妻子在哪儿?孩子又在哪

“还,还没。”司徒风结巴着回答。

“为什么还没有?”司徒雁冷笑着追问。

“只因轩辕氏这些年追逼的甚紧,侄儿无力分心——”

“喝酒弹琴你就乐此不疲、余力绵绵不绝,娶妻生子就无力分心?”司徒雁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地道,“当年宫中也是男风盛行,我跟皇兄说过此亡国之兆,不可不防,没想到出了皇宫,我们司徒氏的子孙还是不知自爱。”

司徒风耷拉着脑袋,无颜以对,司徒雁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何一个月前就已清醒,但是直到现在才来找你?”司徒风摇头。

“哼,因为我在看轩辕哀地所作所为,我看他比你有脑子,除了对西燕人地做法我不赞成,其他的没什么不好,我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再来见你,就让你自生自灭算了。”

言下之意,司徒雁对司徒风已经十分失望,竟是把希望寄托到了轩辕哀身上,司徒风闻言倒并未大惊失色,只是平静地对司徒雁道,“如果皇叔觉得风儿无能不堪重任,就任凭皇叔处置,风儿绝无怨言。”

“好一个绝无怨言,真是养你何用。”司徒雁不怒反笑,“那好,你现在也不用躲在这种地方了,收拾一下行李跟我回大营。”

“现在回大营?”司徒风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说任凭我处置吗?那我就如你所愿!你也不用再为了复兴大计费心费力,全都交给轩辕哀。你也不要在他背后捣鬼,今后做个混吃混喝的无能王爷岂非最称你的心意?”

“可是,轩辕哀他!”司徒风背上冷汗直冒。顿了顿忽然意识到司徒雁这番话完全是气话,司徒风忙单膝跪地。朗声道,“皇叔,风儿知错!家国未平,风儿不该有负皇叔的厚望,说出丧气话来。今后再也不会有此类事情发生!”

“哼,”司徒雁这才感到一丝安慰,“这还像点话,不过轩辕哀那里,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司徒风于是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想法跟司徒雁说了,司徒雁听的直皱眉,“轩辕诚说到底是我们地仇敌,这些你想过没有?”

“都想过了,”司徒风垂首道。“联合轩辕军只是为了打击西燕人,至于大营,我一直主张用暗处的行动对付轩辕哀。可以不伤到我们地元气但又能把轩辕哀拉下来。这也是我答应轩辕诚进行合作的原因之一,我相信轩辕诚所说非虚——”

“也就是说。大营里有轩辕氏的奸细。”司徒雁瞪了司徒风一眼。“这也值得高兴?别忘了奸细能对付轩辕哀,就一样能给大军捣乱!”

“是。”司徒风肃然道,“但是我想,轩辕哀精明过人,轩辕诚的人一旦有所行动,他也不太可能束手待毙,若是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岂非两全其美?既夺回了大营,又拔除了轩辕诚安插的内奸。”

“不行!”司徒雁毅然道,“轩辕哀不能死!以前旦儿投降了轩辕氏,我才说他们不再是司徒家地人,轩辕哀既然回来了,我就有义务保护他,你也一样!”

“可是,轩辕哀他一心与我为敌——”

“他有要杀死你吗?他若要杀你,之前岂非易如反掌?”司徒雁反驳道,“都是一家人,为何要闹到不共戴天?他究竟想要什么?权?钱?给他想要的,你们联手作一出戏给轩辕诚看,这才是上策!”

司徒风闻言大震,司徒雁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没有任何可行性,他怎知轩辕哀的心思是如此的肮脏,根本不可能跟自己联手。

“轩辕哀他,他,”司徒风咬牙,想着要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司徒雁,如果司徒雁执着于跟轩辕哀的联手而完全不了解轩辕哀对自己真正的用意,那是很危险的。清了清嗓子,司徒风哭笑不得的想,为什么我要把那些令人羞耻地前因后果、原原本本都说出来呢?可是,司徒雁岂是容易被说服的主,不告诉他整个的实情,司徒雁又怎么会理解司徒风所说地不可能合作?

于是司徒风用最简单的语言,非常克制地说出了关于轩辕哀过度沉溺于叔侄关系地种种,没法说的太详细,也不可能说地详细,司徒风只是希望司徒雁能明白,轩辕哀抱有怎样的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幻想。

司徒雁沉着脸听司徒风讲完,脸上简直要滴出血来,那是羞愧的神色,他怎么能不羞愧?作为司徒氏硕果仅存的长辈,却要面对侄子和侄孙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之前他还以为那只是男风余毒,只是玩乐之心,谁知听司徒风娓娓道来,言下之意,竟成了抵死纠缠。

司徒氏到底造的什么孽啊,仅存的两个晚辈也要互相荼毒,难道他们的血液里真的奔腾着无法洗清的毒素?

司徒风一口气说完,有些忐忑的望向司徒雁,他想,自己的这番说辞是把皇叔的计划给彻底破灭了,骨肉相残终究是不能逃脱的命运。

正自叹气间,司徒雁已经抬起头来,饱经风霜的脸上是坚韧不拔的神色,“很好,他离不开你,你难道不会善加疏导?”

善、加、疏、导?司徒风嘴都合不拢了,下巴差点掉地上,结结巴巴的对着一向严肃到令人生畏的司徒雁,不敢相信这种话竟出自这位皇叔之口,“这个,这个要怎么疏导?”

半个时辰之后,沈醉、白狼才被叫进去,司徒雁劈头一句就是,“全都是笨蛋,以后你们要帮着风儿劝导轩辕哀,引他走上正途。”

什么?引轩辕哀走上正途?

沈醉和白狼面面相觑、惊愕莫名。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十二 恐惧

司徒雁、白狼和沈醉走后,司徒风长出一口气,在距离轩辕哀如此近的地方聚头,任谁都知道这是冒险中的冒险。

但是比起这次司徒雁执意要求的碰面,司徒风觉得今后的日子才真是对意志的考验,所谓的引导轩辕哀走上正途,想起来就让司徒风心惊胆战。

“什么人?!”屋外传来影子和人动手的声音,司徒风霍的站了起来,难道被人发现了!

“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司徒风忙喝道,“住手。让他进来。”

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司徒风嘴角微微一扯,“你怎么转回来了?”

来者没说话,默默进屋,反手关上房门,然后大咧咧的坐到桌边,“你真的打算实施你皇叔的计划?”

“没什么不好的。”司徒风嘴角扯的更厉害了,“皇叔说的对,我们本就势单力孤,如果再各自为营,怎么能和来自西燕军还有轩辕朝两方面的势力相抗?沈醉你不这么认为?”

“他说的是没错。”沈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和白狼都会照他的话去做,不过,有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我想要告诉你。”

“什么?”司徒风一愣。“你凑近点,”沈醉沉声道,“我不想让任何其他人听到。”

司徒风疑惑的看看他,遂往前又挪了挪位置。

“这个秘密就是——”

眼前忽然一花,司徒风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上就感到了一阵冰凉,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架到了司徒风脖子上。

“沈醉你干什么?”司徒风大吃一惊,呼吸差点停顿下来。像沈醉这样的人拿着匕首就架在你脖子上,那种胁迫感、无所遁形的压力能令人窒息。

“不干什么。”沈醉淡淡道,“与其日后死于跟轩辕哀无聊的周旋。不如现在就做了断。”

“了断?你要了断什么?”司徒风瞪大了双眼,直视沈醉。

“结果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沈醉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根本就是怕那个小子,但却要逞强假装自己可以胜任,实际上心里却在发抖。”

“你胡说!”司徒风被他吹出地热气弄得耳根通红,但又不敢乱动,不知道沈醉忽然发什么疯。

“我胡说?那次在河边破庙里你都吓成什么样了?连人都分不清了。”沈醉顿了顿。司徒风羞愤交加的想要扭过脸去,由于太激动,匕首在白皙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地血痕。

“别动!”这下轮到沈醉被吓了一跳,“你还不承认,我见过很多人可以做到以少胜多,但是主帅如果在气势上已经输给了对方,又怎么可能赢得战役?以后你要面对轩辕哀的次数还多地很,难道每次都吓得发抖?”

“谢谢费心。”司徒风恶狠狠的道,“不过你多虑了。”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非常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司徒。不止是我,我们都不想有朝一日还要看你回去受罪。”

“沈大公子。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本事大的很。”司徒风哪里知道白狼曾经让沈醉发誓。一定不让他落到轩辕哀手里,沈醉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司徒雁的计划虽然堪称完美。唯独令人不快地就是把司徒风和轩辕哀放在了需要面对面的境地里,别人或许无法理解,沈醉却能十分清晰的感觉到,司徒风会输,他们会输。

司徒风开始挣扎着想要脱离沈醉的掌控,“司徒!你走吧。”

“什么?”司徒风不怒反笑,此时他已成功脱离了匕首的威胁,缓缓转过头来,盯着沈醉的眼睛,目光中锋芒毕露,闪烁着危险的锐气,“就算被你看到了又怎样?就算发抖又怎样?难道你在石场的日子从来不发抖?如果你已经没有了信心,那你自己走,我绝不拦你!不过你最好走远一点,否则我还是会派人来杀你灭口,免得一个逃兵坏了我们的大计!”

沈醉愣愣地看着眼前眯起眼睛来的司徒风,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司徒风,不再嘴角含笑,不再永远带着调侃地语气跟他说话,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狐狸,直接扑上来就咬。他心虚了,原来司徒狐狸也会有心虚地时候。

沈醉喃喃道,“你说地对。”一直以来他们也不过是在覆灭的边缘游走,什么时候胸有成竹过呢?但是时至今日,那么多危险都一一走过来了,轩辕哀不过是危险之一,他和白狼却怕了,真正感到害怕、输给了轩辕哀地是他们,而不是司徒风。

他们极度害怕自己的无能为力,或许是因为太过关

沈醉默然对着龇牙咧嘴、冲自己愤怒的挥舞着拳头的司徒风,心里一阵刺痛。

砰的一声轻响,司徒风发现自己忽然被推到一边的墙上,抬头正想继续怒叱对方,下巴已经被沈醉给牢牢攥住,接着嘴唇上一片濡湿。

愕然睁大双眼,“唔唔!放——唔——”

刚张开口,舌头就被对方吮吸出来,带着炽热的温度和迫不及待的渴望,沈醉知道自己又失控了,刚才他明明是放弃说服司徒风,想转身就走,不要再纠缠于令人痛苦的猜测和没完没了的关于争斗的话题,但是心里这么想,手上却违背了自己的意志,理所当然般的一把擒住司徒风,放肆的侵占起了对方的唇舌。

司徒风的吃惊不在他之下,怎么每次都是毫无预警的突然爆发,再这样下去他都不知道应该提防轩辕哀多一点还是应该提防沈醉多一点了。

但是被拥住的感觉还是令人眩目,尽管余怒未消,心思剔透的司徒风还是很快辨出了个中原由,沈醉莫名的单独来找他,说出丧气话,是因为他在惧怕,他们这些人本是亡命之徒,以沈醉为尤,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司徒风一下子就明白了。

是他曾经表现出的懦弱和退缩,才使身边的人恐惧,闭上眼,司徒风第一次感到自己真的很失败,身为叛军的主帅,不能给予属下安心,却要别人来操心过问,这不是失败是什么?

心念及此,几不可闻的微微叹了口气,沈醉此刻也已放开对司徒风唇舌的封缄,司徒风咬牙道,“我知道了,你们不用担心过甚,我也不会甘心栽在这种可笑的理由上,沈醉你别压着我——”

话还没说完,司徒风就愣住,“沈醉!”

原来沈醉非但不起来,手不知何时伸到司徒风腰上去了,敏感的腰侧顿时一阵颤栗。沈醉担心自己和轩辕哀的交锋会带来不利,这个司徒风能理解,可是沈醉的手现在又在干什么?

司徒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闷不作声的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而后一脚踩在沈醉脚背上,用足了五成功力,差点把沈醉的脚给踩断了。

沈醉嗷的一声跳起来,司徒风趁机跑到门边,把门踢开,沉着脸道,“闹够了就走吧。”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十三 直面

一个人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做出决定有多难?司徒风不知道,司徒风只知道自己快要窒息了,在他做出这个大胆的决定之后。

如果是一场必败的战役,又为何要连累这么多人跟着自己?不能输,不能在战役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输了,他必须去直接面对轩辕哀,他必须克服恐惧。

沈醉是个粗人,但并不是个傻瓜,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或许看透司徒风懦弱的不仅沈醉一人,司徒风无法想象自己今后还怎么领着众人进行艰苦卓绝的奋争。

沈醉和白狼全都不知道司徒风的这个计划,因此当他们陪着轩辕哀到大营边上巡查时,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那样的状态下看见司徒风,轩辕哀身边的行伍正在行进中,一群水牛就冲了出来,发疯般冲进人群,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水牛横冲直撞的,脑袋上顶着硕大的牛角,这要是给撞到一下,非死即残。轩辕哀身边的近卫们立刻簇拥着轩辕哀进行躲避。随行而来的弓箭手开始时也有点着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开弓搭箭对冲进行伍的水牛逐个逐个的进行射杀。

正当场面混乱不堪,众人惊魂甫定之际,一小队人马忽然从斜向插过来,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开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嗖的一声,伴随着响铃,这居然是只响箭!

响箭朝着轩辕哀的面门疾驰而来,轩辕哀盛怒之下,堪堪躲过箭尖的攻击,而后定睛一看,那射箭之人的身姿怎么如此熟悉?那人蒙面遮住了半个脸。但蒙面巾上面的一对桃花眼顾盼生姿,俨然是——司徒风!轩辕哀差点从马上栽下来,踏破铁鞋无觅处。[,电脑站更新最快]。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天南海北、不顾一切地到处寻找司徒风。没想到司徒风却送上门来了,还离得那么近!轩辕哀顿时觉得喉咙里升起了一股难耐的饥渴,目光朝着司徒风的方向急切地投过去,炽热的、仿佛能把人给里里外外给看个通透地目光,宛如梳子般把司徒风梳了个遍。然后贪婪的停留在司徒风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和一头乌发上。

就是这种目光,令司徒风不寒而栗,也令他深恶痛绝,疾驰而过的司徒风这次没有回避轩辕哀的直视,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他很清楚他要什么,要干什么,他不是发疯,也不是来送死。那支射向轩辕哀的响箭。就是战场上鼓舞士气的战鼓,没人能帮到司徒风,司徒风就自己给自己鼓气。或许方法有点愚蠢。用这种狭路相逢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可以挺立在任何人面前而不会惊惧。方法虽然愚蠢。看起来也不像狐狸一贯所为。但是只要能达到效果就行了!

看见轩辕哀后,身体上的违和感。那种呕心和惨痛,依然没有消失,但现在,是司徒风再次从本能和恐惧那儿夺回他的傲气的时候,曾经意气风发、曾经睥睨一切,这么多年来轩辕朝一再的打击都没有打垮,怎么可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复国的关键时刻,自己被自己扯了后腿?

司徒风地出现只是短短一瞬间,但那一瞬间,足以定胜负,足以挽乾坤。

发现司徒风真实身份的并不止轩辕哀一人,沈醉和白狼也惊惧的发现,司徒风居然闯到轩辕哀地眼前来了!

第一反应是担心害怕,两人几乎同时下意识的想要冲上去保护司徒风,但好在常年征战还不至于使二人失去冷静和判断,因此害怕担心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以司徒风一贯行事地作风、缜密聪慧的头脑,不可能如此莽撞,必有其目地。

然而急切间也想不到那么深远,因此两人对于司徒风在此地出现的目的可以说仍然茫然无知,但担心和害怕确实实实在在的,大批的人马向司徒风几人的方向涌了过去,喊着要捉拿刺客。

轩辕哀在旁边气急败坏的叫嚷起来,“拿住他!捉活的!”

沈醉和白狼对望一眼,两人已经达成默契,无论如何,不能让轩辕哀得逞!于是他们表面上假装跟众人一起上前捉拿司徒风,实际上已打算即便轩辕哀起疑,也要放走司徒风。

谁知此时被众人围追堵截的司徒风居然还有闲心窜上高高的树枝,用他一贯的富有磁性的动听的嗓音,以内力将声音输出,喊了一声,“高山流水,后会有期!”

等众人追到司徒风喊话的地点时,却发现他凭空消失了,往各个方向找都找不到他的人影。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轩辕哀怒不可遏的训斥着这些没用的手下,让他们仔细将周围都搜查一遍,结果就在不远处,层层落叶的覆盖下,有人发现了一条坑道,一看见这条坑道,沈醉和白狼就面面相觑,两人嘴角都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会心的笑容。

原来司徒风是有备而来,等轩辕哀催促众人下坑道追过去的时候,人早已跑远,空留轩辕哀在那儿唉声叹气的。

回到大营之后,对于今天发生的插曲,轩辕哀自然是一万个不快,周歆见他神色古怪,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就对轩辕哀说你不要过于担心,大营现在固若金汤,刺客能奈你何?轩辕哀恼恨的道,你不知那刺客,他!接下去的话却没有说出口,只敷衍了事的道总之你们今后都要小周歆心中顿时疑云大起,看来那刺客非同一般,但轩辕哀并不打算与自己分享这个秘密。退出轩辕哀的大帐之后,周歆暗叹一声,轩辕哀啊轩辕哀,看来你我之间,终是没有一个善了!

正当周歆在轩辕哀帐外哀叹之际,沈醉和白狼却都有些兴奋,回到大营以后,两人冷静下来仔细一思量,顿时悟出了司徒风的用心。白狼悲喜交加的道,“以前的主人总算又回来了。”

沈醉笑他一脸痴傻相,“看你那样,我看如果司徒风立刻叫你去赴死你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白狼鼻子里冷哼一声,“有空说我,不如想想刚才是谁冲动的差点出丑,要不是我拦着你,你大概已经被轩辕哀给识破了,说不定还要连累我一起遭罪。”沈醉哑然,望了望帐外阴沉沉的天际,司徒风能够重拾雄风固然是好事,但这是否也意味着,这种表面上互相对峙的平静局面即将被打破?山雨欲来风满楼,此时的天气也正像这大营一样,看起来平静无波,但下一刻的风雨来自何方,却难以预料。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十四 哗变(上)

沈醉睡觉睡到半夜的时候,忽然惊醒,不远处似乎传来了喧嚣的人声,但是按理此时的军营早已宵禁,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守卫的警觉,沈醉翻身起床,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人来通报,直觉的感到不对。

一向警觉的沈醉顺手拿起床头的宝剑,果然,下一刻帐帘被掀开,轩辕哀身边的一个侍卫未经通报就闯了进来。那侍卫一进来就先声夺人,高声对沈醉道,“大帅请沈将军到中军帐一会。”

看到这架势,沈醉不由得冷笑一声,“深更半夜不报而入,可否告知有何紧急军情?”

那侍卫继续道,“事关绝密,我不能私自透露,沈将军请。”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顺带掀起帐帘,沈醉往帐外一看,就见一对人马已候在帐外,刀剑出鞘。严阵以待,摆明了是要强逼自己前去中军帐。再一看原本守在自己帐外的几个石谷的弟兄此刻都被挟持了起来,正用焦急的目光望向自己。

“好,我跟你走。”沈醉毫无惧色的起身,然后指了指那几个弟兄,“他们也要去中军帐?”

“不是。”侍卫干脆的回答。

沈醉下一刻已欺身到侍卫身前,说话的语调森冷、气势压人,对着那侍卫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你的人在做什么?放人!”

侍卫还要嘴硬,“我有大帅手谕——”

“放人。”沈醉森然道,“别让我说第三遍。”

侍卫待要继续顶撞沈醉,可不知为何,看着他铁塔般的身影这么压迫下来。一时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沈醉已如旋风般冲到了营帐外。手起剑落,只听当啷当啷几声脆响。被挟持着的沈醉的几个手下顿时脱身出来,旁边那些挟持他们地兵士手里的刀剑纷纷落地。

一众人顿时哗然,那侍卫更是惊喝道,“沈将军你!”

沈醉回头冲他笑得不寒而栗,“不要拿剑对着我们石谷的人。”然后甩手就走。只是懒洋洋地对那侍卫勾了勾手指,重获自由的几人更是趁机溜出包围圈,不一会儿就有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来通报地侍卫的脸色有些难看,这里的人都知道,沈醉有一群忠心耿耿而又桀骜不驯的手下,虽然如今被分散安排在各个营帐中,可如果要聚众闹事,也只是沈醉一挥手一下令的功夫而已,沈醉地两个亲信就这么趁乱跑了。待会儿到了大帅的中军帐,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只怕不能善了。

负责传令的人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轩辕哀半夜突发奇想。忽然召集沈醉等人的目的是什么。最终迫于沈醉的威势,只能忍气吞声的带路至大帐。

帐门外。沈醉发现白狼、红狼还有轩辕哀的几个心腹手下居然也都在。人人脸上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白狼看见沈醉来了,本来毫无表情地脸也抽搐了一下。(奇*书*网^.^整*理*提*供)这下这个大营里所有的领军和统领可都到全了。

本来沈醉以为轩辕哀终于要趁着月黑风高开始铲除异己,但一看这阵势,轩辕哀自己的亲信似乎也很迷茫,一时倒不知他葫芦里卖地什么药。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就是这些人到来后,全都站在轩辕哀戒备森严地大帐外,帐帘低垂,拉地密不透风,似乎还从里面用绳子固定住了,于是大家只能在夜风中干等着。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沈醉皱眉,伸手就想去扯帘门。

“沈将军,”轩辕哀提高嗓门道,“我今天恶感风寒,所以刚把帘子放下了,正在喝药,待会儿就与各位晤面。”

轩辕哀这么一说,沈醉倒不好太过放肆,只能翻了个白眼。

此时,中军帐外也已是人声鼎沸,原来,本隶属于司徒氏的幻洲军还有石谷里沈醉地手下都向中军帐的方向涌了过来。

听到外面的动静,沈醉和白狼对望了一眼,他们的心思是一样的,无论轩辕哀想干什么,外面有自己人接应,就完全不用惧怕他。

“人都到齐了?”轩辕哀咳嗽了两声,而后帐帘缓缓掀起,轩辕哀和周歆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借着月色和火把的余光,沈醉打量了一下轩辕哀,只见他愁眉紧锁、唉声叹气的,出来后草草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就径直向大帐旁的高台走去,这高台是轩辕哀有一日心血来潮叫人搭起来的,用他的话来说,站在高台上俯瞰大营,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不过现在是深夜,高台上不像帐门边燃着松枝火把,上面黑漆漆的,谁也没料到,轩辕哀居然一跃而上。

跃上高台后,轩辕哀用内力传声,把自己的声音传的很远。

“今天把众位叫来,是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宣布。”说到这儿,轩辕哀顿了顿,“第一件事就是,你们的主帅,我的叔叔司徒风,他没有死。”

“什么?”“什么?”“主帅他没有死?”“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他中箭身亡了啊!”

由于轩辕哀的声音传到了中军帐外,一些比沈醉白狼他们级别稍低的统领们都在那儿候命,原是为保护沈醉等人而来的,不料轩辕哀突然说出这么惊人的话。这句话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军营中一传十,十传百,顿时惊倒了一大批人。

过了会儿,“死的那个不是你们的主帅,这就是我想宣布的第二个消息,”轩辕哀又顿了顿,语气无比沉痛,“你们的主帅司徒风,也是我敬爱的皇叔,他,叛逃到轩辕朝去了。”

如果说前面一句话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话,那后面这句简直就是惊天骇浪迎面打来,大营中整个都沸腾了!

“不可能!”“轩辕哀你有什么证据!”

别说营门外的将官,高台底下的人首先忍不住跳起来。

“你不要血口喷人!”

“这就是证据。”轩辕哀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这是司徒风写给轩辕朝祈将军之子祈承晚的书信,里面有提到让轩辕朝的奸细来刺杀我,好造成大营混乱。”

“这定是伪造的书信!”“我们不信!”

轩辕哀一看底下已经炸开了锅,就不作声,良久忽然对着沈醉和白狼道,“司徒风的笔迹你们二位肯定熟悉,何不辨认一下真伪,也好证明我所言非虚!”

台下,沈醉和白狼的脸色顿时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十五 哗变(中)

轩辕哀拿出书信时,沈醉和白狼的脸色全都变了,轩辕哀竟使出如此阴毒的招数,叫他们来辨认字迹。此时围在中军帐周围的人几乎集中了两人所有重要的部下,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该如何自处?

倘若轩辕哀手中的书信确为司徒风亲笔,而两人当场予以否认的话,万一轩辕哀再将书信传与他人,证明两人是撒谎,那怎么办?但两人若不予以否认,就是坐实了司徒风通敌叛军的罪名。

司徒风与轩辕诚之间的协作原就是权宜之计,中间又有许多曲折和缘故,仓皇之下,在这大营中面对众人,两人要如何解释司徒风的所作所为呢?

既否认不得,又承认不得,冷汗从沈醉额头上流了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是,无论是跟轩辕诚合作也好,或是另有打算也罢,司徒风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要从轩辕哀手上夺回幻洲大军吗?此时司徒风的诚信若被军中人质疑,今后即使夺回帅印,能否服人也成了问题。

万万没料到轩辕哀居然会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种话来,一时间,中军帐周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有点发蒙的沈醉和白狼二人。

轩辕哀已然开始大声诵读起了那封密信,“茂王殿下如晤,今情势紧急,宜尽速行刺,拔除轩辕哀等人,你我大计方为可行。司徒风拜上。”

言毕,台下已是一片哗然。

人们纷纷交头接耳,“难道真是司徒元帅的亲笔信?”“大帅为何会与轩辕朝的茂王往来密切?”“真的假的?”“白狼会给轩辕哀作证吗?”“尔等不要胡说,司徒元帅当日之死是我亲眼所见,怎么可能又冒出什么亲笔信?”“是啊。司徒元帅已然战死,这是众人亲眼所见,就落葬在城外。怎么会又冒出一个司徒!”

读完信后,轩辕哀这才开口。“我知道诸位心中有很多疑惑,当日我也是被二叔所蒙蔽,没有看出他用了金蝉脱壳之计,用替身代替他自己留在大营,而他本人则投靠轩辕朝去了。但我一直没有告诉诸位。因为我一直在追查二叔地下落。”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害我们伤心多日,却是为了个假元帅!”众人听说轩辕哀早知道死掉的那个司徒风是假的,一下子又炸开了锅。

“司徒元帅为何要投靠轩辕朝?于情于理,根本说不通!”台下有人开始大声质疑轩辕哀。

“这正是我想知道地!”轩辕哀不动声色的回答,“拿到这封信以后,我也想了很多,想到二叔这么多年来为了司徒朝四处奔走,厉兵秣马,龙伏于渊。为地不就是有朝一日能一飞冲天,一举歼灭轩辕朝的暴政,若换做别人。或许为荣华富贵所诱,或许为美色私情所累。但我怎么也想不出竟会是二叔一番凛然之词说的台下哑然。轩辕哀所说的疑惑自然也是台下众人的疑惑,现在。整个大营上空地疑云,堆积的有小山般厚。人们的心情简直难以言表,一方面从轩辕哀口中听到司徒风还活着的消息,令很多人都欣喜莫名,但欣喜之情刚刚冒头就又被司徒风通敌的事实给震住了。

轩辕哀知道众人此刻的心情想必复杂之极,于是趁热打铁的道,“我想此事非同小可,与其继续隐瞒下去,不如昭昭于天日,说不定还能还二叔一个清白。”

说完,轩辕哀十分坦然的把手中的书信往台下沈醉他们地方向做了个传递的姿势,而沈醉和白狼此时可以说已成为了众矢之的,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多少人对他们寄予了重大地期望。周围一片安静,静的连夜晚地虫鸣都变得异常清晰,没有人再说话,沈醉和白狼也无法再交头接耳,只能用眼神进行交流。

白狼地眼神十分坚定,是坚决的否定,大庭广众之下,一旦给司徒风定罪,今后想要翻身就比登天还难,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这封亲笔信地!

沈醉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知道归知道,两人最无奈的地方在于,他们的否定得管用才成!

怀着沉重的心情,沈醉上前一步,打算施展轻功跳上高台,去接轩辕哀甩过来的这个烂摊子,身体刚刚往前倾,就被白狼拦住了,白狼说的十分明白,周围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主人的字迹,我最清楚,我来看。”

原来白狼想的是,如果自己由于回护司徒风而背上了出卖大军的罪名,那至少要留下沈醉,不能让沈醉跟自己一起来承担这件事。

沈醉怎么会不知道白狼的心思,只是沈醉这人也不是甘于人后的主,凭什么让白狼逞能,要么自己担了,要么两人一起,一股血气上来,白狼怎么拦得住。

结果两人一前一后就都上了台,轩辕哀心下忍不住冷笑,若说众人此时的心情极其复杂,轩辕哀的心情又何尝平静?!当周歆把司徒风的亲笔信交到轩辕哀手上时,轩辕哀内心的震惊简直无法形容。

司徒风要杀了自己!心爱的二叔竟真的要杀了自己!毫无情分可言,冷酷到令人发指,自己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那时,就算是周歆告诉轩辕哀,他其实是轩辕朝的奸细,轩辕哀都没有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司徒风要杀他,真的要杀他!

极度愤怒之中,轩辕哀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在三军面前戳穿司徒风的面具!还要把司徒风的心腹连根拔起!

现在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两人,轩辕哀极力掩饰着他内心刻骨的仇恨,由于司徒风对他的无情无义,因此那些受到司徒风优待的人就更显得可恨。

白狼接过轩辕哀手里的书信,皱眉仔细看了一遍,是司徒风的手迹没错,白狼不知道轩辕哀是从哪里拿到这封信的,但司徒风的笔迹,化作灰白狼也认得。

沉默了一下之后,白狼正打算开口予以否认,众人的目光也都跟随着他的举动,关键时刻,一个略带磁性的好听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没错,信是我亲笔写的。”

什么?!

白狼猛抬头,吃惊的嘴都合不拢了,说话那人,不是司徒风是谁?司徒风竟然在大营里!还出来承认这封信是他写的?

这个夜晚实在是诡异之极,先是轩辕哀公然撕破脸,然后是对白狼他们的逼迫,现在又一个正主上场了!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十五 哗变(下)

如果说轩辕哀的举动让大营里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那司徒风的出现则让轩辕哀吃惊的无以复加。

说完那句信是他亲笔写的之后,司徒风一跃跃上了高台,轩辕哀的眼角抽搐着,神情一下子阴沉下来,司徒风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大营里!对比之前那次司徒风见到自己的样子,现在站在轩辕哀面前的这个还在微微点头向台下致意的男人,真的曾经那么惊骇莫名的在自己面前发抖过吗?更何况,司徒风是怎么偷偷摸进大营的?他又所为何来?

轩辕哀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还在自己一手掌控之中的事态,竟在瞬间发生了如斯巨变。唯一令轩辕哀感到欣慰的是,司徒风上台后目光并没有直视他,而是微微飘向一边错开对视。轩辕哀努力克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要镇定不要慌乱,狭路相逢勇者胜,司徒风看起来还有点惧怕自己,应该趁胜追击,绝不能让自己的辛苦经营毁于一旦!

不过,司徒风敢在这种时刻挺身而出,定是有备而来。想到此处,轩辕哀不由得心中一凛,莫不是他掌握了自己的什么把柄?否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敢公然承认那封信是他亲笔所写?

轩辕哀的目光扫过台下一众正目瞪口呆的仰望着他们的将官,火速在心中将眼前的情势重新掂量了一番,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跟随了司徒风多年,而自己只是一个半途出现的晚辈,论威信,论人情。司徒风若要公开和自己作对,自己绝没有什么胜算。但是,所有这些人。大多跟轩辕朝也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目前司徒风最大的劣势在于。他承认跟轩辕朝有勾结,这样就失去了人心。轩辕哀倒想看看,司徒风要用什么方法来收回人心。

内心虽然波涛翻涌,可实际上想这么多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轩辕哀收拾了一下被司徒风地出现给震到的心神。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二叔,你怎么来了?”

听起来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叔侄见面时,再普通不过地一个招呼。在如此诡异的情形下,还能举重若轻、气定神闲地打了这么个招呼,司徒风不由得在心中暗叹,轩辕哀实在是个人才,为何这样的人才却不能为我所用,唯一的亲人却要反戈相向。

然而此时此刻。想这么多又有何用,既然上得台来,今日之事。就一定不会有善了。司徒风同样回了他一个镇定的微笑,“来看看你。”

然后两人的眼神就在这一问一答中对上了。互视地目光里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狠厉的成分。前尘往事在这一刻仿佛在空气里无声的翻滚着,提醒着两人这是怎样一种尴尬的相见。又是怎样一种令人痛心的局面。

“信,是我写的。”司徒风继续着不温不火的语气,“至于为何要写这封信,”司徒风顿了顿,似乎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今日我就把前因后果都告诉大家,孰是孰非、是去是留,也在今日做个了断!”

前因后果?!轩辕哀吓了一跳,司徒风真想把两人之间发生地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在这个地方说出来?这不可能!

轩辕哀的眼睛眯了起来,完全猜不透司徒风葫芦里卖地什么药,只能模棱两可的说,“二叔,你真是骗得我好惨啊。”

“是你害地我好惨啊,哀儿。我们本是叔侄,有何意见不合,大可好好商议,你为何一意孤行,又为何三番两次地要置我于死地?”

司徒风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有人低呼出声。“什么?轩辕哀三番两次想置司徒元帅于死地?人们刚听说司徒风没死,紧接着司徒风就出现了,这还不算,刚一出现的司徒风又说轩辕哀曾经好几次想杀他。此时很多人地脑袋已呈浆糊状,他们实在不明白发生在眼前的事,只能像傻子一样呆呆的看着事态的发展。

三番两次置司徒风于死地?轩辕哀的脑子迅速应付着眼前出现的意外局面,听司徒风这么说,他顿时明白了司徒风不是要真的将他们的往事公诸于众,他只是想争取同情,夺回军权!念及至此,轩辕哀忍不住更为愤怒,司徒风装模作样的在这里跟他演戏,自己却也只得配合,实际上,真相若给人知道了,对他们二人谁都没有好处,但此时,只要一想到司徒风是真的想杀了自己,轩辕哀真有不顾一切当众撕破司徒风假面的冲动。

怪只怪自己的多情,招来的是司徒风的无情。轩辕哀只觉得心头泣血,说不出的郁闷。只是眼下却要好好打起精神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二叔,这话从何说起?是二叔你不告而别,当哀儿发现眼前的二叔是个替身之后,也曾到处明察暗访,却始终无法得到二叔的消息。哀儿听说二叔已经投效轩辕朝时|Qī|shu|ωang|,真的吃惊匪浅,”轩辕哀眼珠子一转,忽然把语气变得神神秘秘的,“有传闻,据说二叔投效朝廷是因为习清习公子的关系?”

说着话,轩辕哀有意无意的又看了沈醉一眼,沈醉这一怒非同小可,轩辕哀当着全军的面,又把习清给扯进来了!这人怎么如此无耻阴险不要脸。

司徒风心下也一愣,轩辕哀的反应真的好快!还顺带一笔扯上习清,明摆着又将了沈醉一军,司徒风忙瞥了沈醉一眼,暗示他不要暴躁。

“哀儿你大概忘了,我离开大营完全是为你所逼,是你逼我走的。”司徒风正色道。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轩辕哀小心的道,“二叔你记岔了吧?明明是二叔你不告而别。”

“我若是真的要投诚轩辕朝,为何不带人过去?我是傻子吗?孜然一身的跑去仇敌那边,”司徒风冷笑,“难道哀儿认为。只凭一番花言巧语,轩辕朝地人就能容下我这个起兵造反的人了?”

轩辕哀的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司徒风这话说地极有道理。台下诸人也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了,是啊。以司徒风的身份地位,他手掌重兵,若要投靠朝廷,何不带上人马投降,只身前往。不是太危险了吗?于是众人又把目光转回到轩辕哀这儿,看他怎么解释。

轩辕哀干笑一声,脑子迅速转动起来,现在司徒风到底想做什么?他这么冒冒然地现身出来,难道……真的要不顾大局跟自己扯破脸?轩辕哀打了个寒战,“二叔的心思,哀儿又怎么猜得透呢?走或是留,还不是在二叔一念之间吗?”司徒风长笑一声,“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当日你我二人在商讨军机时,我就反对你任性妄为,把大批西燕军引入关内的做法。我早跟你说过。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当时没有反对我。过后却暗自修书跟西燕人定下计谋。要置我于死地。你我叔侄一场。你这么做还有没有一点道义和良心?”

轩辕哀急忙为自己辩解,“我从未如此啊二叔。想是误会。”

“误会?”司徒风接着道,“那如今这种局面又怎么说?当初川东已经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现在格日密的手下却率部驻扎在柳城一带,活活扼住了我们西进地咽喉。川西这边更不用多说,现在你除了这个漠北的大本营,还有多少地盘是稳固的?我暂不跟你说叔侄间的恩怨,但是引狼入室、痛失战果的人,是不是你?”

面对司徒风如此直白的谴责,轩辕哀有点挂不住了,“川东的西燕军只是一小股,他们进驻柳城也只是暂时之举,二叔何必如此夸大!至于说到川西,二叔你只知一味谴责我引狼入室,但是没有西燕军从信守关一路杀下紫云峡,轩辕朝又怎么会狼狈逃窜去江南?大英雄能屈能伸,更何况我们和西燕军并非主从,迄今为止,我也一直掌握着西燕军的动向。倒是二叔你,把国仇家恨都忘光了,即便我与二叔有何不合之处,也可以商议妥当,二叔你又为何要投靠跟我们有着深仇大恨的轩辕朝?”

“是你负我在先!我无路可退,才暂时寄身于茂王府。”司徒风转过身去,“大家若是信我司徒地为人,就该相信我说的话!”

“二叔!”

台下一片哗然,这场叔侄间的对峙来地太突然也太迅猛,让人眼花缭乱之余,简直是无所适从。

此时大营中有很多司徒风以前忠心耿耿的部下,但也有后来受到轩辕哀提拔地感恩之人,司徒风和轩辕哀如此势同水火地样子,简直就像是把整个大营给一劈为二,面对这种局势,说是五雷轰顶也不为过。

由于两人都没有说出进一步的内幕,现在在众人心中,他们之所以反目地理由也就很明了了,全都是由跟西燕军的交涉引起的,司徒风不同意轩辕哀给西燕军开路的做法,并且将西燕军看成了己方大敌,这与轩辕哀的引为己用大相径庭。

正在众人委决不下之际,司徒风忽然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头,“今晚之事,多说无益,我与轩辕哀,也不可能再共处一个大营,想追随我的人,就跟我来!”

轩辕哀惊得差点倒退一步,司徒风竟要分裂大营!没想到他面对自己苦心经营的司徒军,竟能下此狠手,这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沈醉和白狼的吃惊程度不在轩辕哀之下,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有备而来的司徒风反应快,转眼间,司徒风就消失在台下,在一群影子杀手的簇拥下没入夜色中。

众人仿如大梦初醒一般,一时间,司徒军大营整个都陷入了一种冰冷的氛围。

不多会儿,开始有人蠢蠢欲动,轩辕哀在台上一看就气坏了,大喝道,“谁敢擅自离营,军法处置!”

但是应了法不责众这句话,掌管军纪的将官有些自己也走了,夜幕下,一队队人马沉默的纷纷离营。

沈醉和白狼互望了一眼,狠,太狠了,即便了解司徒风如两人,也不会想到司徒风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天亮时,整个大营走了三分之二,轩辕哀颓然回到大帐,周歆站在他身边,柔声道,“我看这些剩下的人马只怕也有些三心二意。”

轩辕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唔了一声。

“不如我们直接去找小兀夏他们,我怕晚了,你二叔就要攻过来了。”

轩辕哀不悦的拂了拂袖子,最后才恨声道,“他竟用轻飘飘的一席话,就夺走了我苦心经营了这么长时间的大营!可恨!”

周歆淡然看着轩辕哀,“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刚才在台上,我悄悄跟你说让你当场杀了他,你自己下不了手。”

“算了别说了!”轩辕哀暴烈的打断他,“去找小兀夏,我一定会东山再起!”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十六 不归

沈醉和白狼再次见到司徒风时,只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司徒风见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的瞪着自己,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我也是迫不得已。”

两人不知该怎么跟司徒风说才好,半天沈醉憋出一句,“此地不宜久留。”

白狼也点头赞同,“格日密此次怕是倾巢而出,将所有的精锐都调到西来了,加上轩辕哀的部下,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回川东吧。”司徒风早有打算,“川东只有一小队西燕人马驻扎在柳城,不足为惧,而且川东多山,进可攻退可守,西进渡川,南下渡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只是——”司徒风长叹一声,“其实我最想拿下的还是皇都,我曾经想过在皇都的中心祭天,告慰祖先,只有这样,才配得上皇叔所说的光复我族的大业……”

“光复我族的大业?”一个声音骤然响起,“你倒还记得!”

司徒雁一进门沈醉和白狼就感到气氛不对,司徒风脸色变了变,忙垂下脑袋,司徒雁看见司徒风时,双目仿佛要喷出火来,指着司徒风咬牙切齿的道,“好,好,翅膀硬了,我说的话,你也根本不放在心上了!我跟你说要收服轩辕哀,你是怎么做的?你,你,你居然把我们的大营给削成了两半!”

司徒雁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轩辕哀好歹也是我们司徒皇族的后代,你跟他有杀父之仇吗?要这么不共戴天!”

“皇叔!”司徒风低头,而后正色道,“我和轩辕哀没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是,我们实是不能共存!”什么?”司徒雁呆呆的看着司徒风,仿佛不认识他一般。司徒风会如此跟自己顶着干,大大出乎司徒雁的预料。转念又一想。自己疯癫了这么多年,司徒风是人大了,心也大了,早就不再是那个会吐舌头,会把自己视若神明的孩子。

想到这儿。司徒雁闭上眼睛,花白地头发微微颤动着,只觉得这么多年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到头来轩辕朝倒没灭掉,自己一把年纪,却要看着两个小辈互相砍杀。

“风儿,”司徒雁的语气也变了,不再那么威风凛凛、令人敬畏,而是充满了深重的无奈和苦涩。“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能逃过司徒朝倾巢而灭地一劫?”

司徒风原本憋着一口气,打算拼死承受司徒雁狠狠的责骂,没想到司徒雁没骂他。反而用这种口气谈起了往事,司徒风只觉得心口一酸。“皇叔。那不是因为当年你在边关,远离皇都所以才能及时撤入大漠吗?”

“我和你父亲是同父同母地亲兄弟。那你可知为何他在皇都享受荣华富贵,而我却在边疆一待就是十年?”

“这!”司徒风愣住,“守卫边疆乃是重任,先皇难道不是因此才派皇叔驻扎北疆的吗?”

“傻孩子,”司徒雁摇头,“有偌大一个大漠在身后,有什么好守的。其实当年我和皇兄有诸多不和之处,因此才远走漠北。皇都被攻陷事发之后,我们之所以能迅速退走没有被人察觉,那也是因为我未雨绸缪,本就做好了逃亡的打算。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最终逼走我的不是我们兄弟地貌合神离,而是整个朝堂的颠覆。”

说完这些,司徒雁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十岁,“你现在只知道你和轩辕哀不能共存,但你可知道,上阵父子兵,血脉的纽带始终是无法割断的。”司徒雁没再说什么,事到如今,想挽回是不可能的了,惩罚司徒风又能怎样?于是转身向外走去。

“皇叔!”司徒风听到司徒雁这番肺腑之言,不由得有些哽咽,其实他何尝愿意亲手造成这样的局面,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铤而走险,“请皇叔放心,风儿今后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算了,”司徒雁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你整顿队伍去吧,小心给人趁乱打劫。”

当晚,司徒风也顾不得想太多,只将手下收复地兵丁稍事整编,接着就井然有序的开始向大漠深处退去。

第二天清早,已经进入西燕军营的轩辕哀站在一个高地上,身边是小兀夏桀骜不驯地脸,两人一起看着司徒风大军的动静。

“真是岂有此理。”小兀夏恨得牙痒痒地,“轩辕公子,我是个粗人,说话冲你别介意。但是,你就甘心这么把自己地成果拱手相让?”

轩辕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远处,“我当然不甘心,不知小兀夏将军有何见教?”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小兀夏摆手,“我纵是有心拦阻司徒风,这么冒冒然冲出去,拼个两败俱伤,岂非让轩辕诚捡了个便宜?”

轩辕哀不想再看了,转身就要走,小兀夏实在忍不住,就在轩辕哀背后用稍带点骄横地语气大声道,“此事本来是可以拦阻的,怪只怪轩辕公子你心慈手软,没有在昨晚斩草除根。”

轩辕哀的脚步顿了顿,对于小兀夏的指责不置可否,只牵了牵嘴角道,“以后不会了。”

一方面,小兀夏和轩辕哀的联军由于不想跟司徒风正面交锋,放走了司徒风的部众,另一方面,司徒风率军撤的也很迅速,但是,他们走出不到二里地,沈醉就快马加鞭赶上司徒风,气急败坏的问道,“习清呢?”

原来,沈醉蓦地想起来,习清还和祈承晚在一起!如今司徒风另拉山头去了川东,这么大的事件,祈承晚不可能不知道。当初司徒风和轩辕诚的合作,双方本就不够诚心,习清现在留在祈承晚那儿。岂非很危险?!

“你先别急,”司徒风安慰他道,“习清应该还在皇都附近。但也有可能去了其他地方,轩辕诚在川西还是有根基的。这次匆匆下到江南,留下祈承晚保护个把人不成问题。”

“我不是说这个!”沈醉吼道,“你现在又与轩辕朝为敌,祈承晚怎么会不知道!”

“谁说我与轩辕朝为敌了?”司徒风看了他一眼。

“你在台上说的不就是那个意思吗?与轩辕朝地合作只是权宜之计,你既已这么说了。那么多人听见,自然也会传出去!”

司徒风失笑,“沈醉啊沈醉,你是关心则乱啊,你且仔细想想,从我们和轩辕诚接触的第一天起,岂非都是权宜之计,轩辕诚也不是不知道,但他还不是照样帮了我们。我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将大家都知道地事情挑破而已,我这么做的确是为了挽回军心,但是给轩辕诚知道了又如何?只要他还有有求于我地一天。祈承晚就一定会好好照顾我小师父的。”

“那是人质!”沈醉怒道,“你是不是存心的?因为轩辕诚有人质在手。才会更信任你!”

司徒风脸色微微一变。抬头看着沈醉,俊美的脸上是一片萧煞。“如果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料到情势会如此急转,你相不相信?”

沈醉愣住了,半晌作声不得。

“看来你还是有心病,”司徒风叹息一声,“终究不会像从前那么信任我了。”

沈醉愣了半晌,讪讪地道,“你若是说了不是故意的,我就信。”

司徒风倒有些恼恨起来,“这种讨价还价的信任,不要也罢沈醉说不过他,只能呆呆的看着路边的树木,过了会儿才转过头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习清接回来?”

“你放心,很快。”

其实此时在大漠中行军是一件很艰苦的事,好在这些部众常年跟随司徒风出入大漠,早就习惯了恶劣的天候和环境,等行到幻洲时,众人就像回到老家一样,全都兴高采烈的,司徒风下令在幻洲休整一下,同时把刚出发时草草整编的行伍重新细致地安排一遍,以利于今后的作战。

等休整了两天再次出发时,司徒风却再次做出惊人之举,一小队人马被派去纵火。

连白狼得到这个消息时,也沉不住气了,起身立刻赶到司徒风的营帐里,“主人!为何要烧掉幻洲?!”

“你觉得呢?”司徒风冲白狼微微点头。

“我只知道,这些天来主人地一言一行,都有些反常。”白狼拉着个冷脸答道。

看着白狼一本正经来批评他不正常的样子,司徒风不由得噗地一声笑出声来,随即又故意装出一副伤心欲绝地样子道,“白狼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连你都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心意?白狼脸上微微一红,好嘛,看起来司徒风虽然有点不正常,可是脑子依然转地挺快,这种时候还知道打趣自己。

“主人的心意,恕白狼愚钝,不能明白。但是无论主人如何考量,白狼只想说,这么多年来,幻洲的牢靠根基有目共睹,若没有这个地方,我们早就被轩辕朝剿灭无数次了。”

“正因如此,才不能留。”司徒风截下他的话头,“我问你,此去川东,我们到底意欲何为?”

“什么?”这还用问吗?白狼面无表情的答道,“自然是光复前朝。”

“那从我们准备至今,已经多长时间了你知道吗?”

“这……”白狼似乎隐隐有些明白了,“已有十几年之久。”

“兵贵神速,一而衰,再而竭,其实,这么多年来,你们跟着我东奔西走,真的不累吗?”司徒风微笑了一下,“连我自己都累了。你再看看军营中的士卒,他们很多都已不再年轻,你觉得,他们还等得起吗?此次皇都陷落,大家都很振奋,但是这种振奋能持续多久?我们这些人还未出山之时是养精蓄锐,可一旦出山之后,对胜利的渴慕有多急切。我相信你自己也能感受到。”

白狼不吱声了。

“此去川东,只有前行,绝无退路!”司徒风眯起了他长长的桃花眼。“疆场胡不归,背水战平川。现在白狼你明白了吗?”

白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主人,我有个请求。”

“哦?”司徒风收起刚才的凌厉之气,笑吟吟的道,“说吧。”“主人要鼓舞士气。背水一战,白狼没有意见,白狼只想请主人允许我亲手烧掉那座学堂。”

司徒风闻言不禁有些走神,也不再打趣白狼了,只说了个好字。

白狼退出营帐后,司徒风站在那儿呆愣良久,如果不是白狼提起,司徒风还真忘了当年他们读书习武地学堂,已经被他下命封存起来了。里面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现在大概还都是司徒风初出大漠时的模样。

当初司徒风即将走出去开始他地光复大业时,曾想过把学堂改成武库。存放粮草和兵器,但是学堂其实很小。里面大多放些藏书。并不实用,司徒风念及自己在此长大。后来就索性上了个封条。

只是此后司徒风一直忙的不可开交,这些事慢慢地就淡忘了,没想到白狼还记得那么牢,而且郑重其事地向司徒风提出他要亲手烧了学堂。看来那里对白狼而言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司徒风苦笑,其实对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多少痛苦和快乐的时光都是在其中度过的,如今都要付之一炬了。

黑压压的人马沉默地看着从各处点起的火光,这里曾经是他们的家,也是他们受伤后休憩的乐园,可是,大仇未报,何以为家?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一个名叫幻洲的地方,等在他们的后方了。从今往后,只有沿着用鲜血开出的道路处处为家。司徒风缓缓走出营帐,吩咐红狼传令下去为大家打气,没多久,幻洲上空就回荡着一遍又一遍简短有力的宣誓,“不复前朝誓不归!不归!”

对沈醉而言,幻洲不是他成长的地方,他成长地地方要比这儿糟糕的多,但是看到司徒风的举动,沈醉不是不唏嘘地。

“窝都端了啊。”沈醉找到白狼,发现白狼正举着一个火把,呆呆的站在那儿。

听见沈醉地声音,白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沈醉好奇地顺着白狼的目光望向面前这座毫不起眼地小院落。

“你舍不得?”沈醉问道。

“没什么舍不得的,”其实白狼不想跟沈醉讲话,但是此时沈醉凑上来这么一问,平时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白狼却不由自主的打开了话匣子。

他是舍不得,这座学堂里不仅有他童年的回忆,有他和司徒风从小作伴的点点滴滴,还有另外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事,令他既想忘怀,又想牢记。“我第一次杀人,就是在这儿。”白狼缓缓道。

“嗯?”沈醉挑眉,然后想了想自己第一次杀人是在哪儿,“我第一次杀人肯定是在石场,不过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白狼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沈醉一眼,而后就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白狼的父亲原是司徒朝的武官,一直追随司徒雁,但是司徒朝覆亡时,他不在司徒雁身边,恰好在皇都公办,结果没能回到大营,只留下白狼孤儿寡母,白狼的母亲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听说丈夫在皇都中箭身亡的消息之后,连哭都没来得及哭,就找到司徒雁,把白狼托付给他,说父仇不共戴天,她也没有别的期望,只望司徒雁能让白狼有报仇雪恨的那天。当时司徒雁就很讶异于这个女子表现出来的刚烈和决绝,于是慨然应允,但是没想到他答应之后没过两天,白狼的母亲就自刎了。当时白狼还很小,但懵懵懂懂的已有些懂事,看见母亲的尸体后直接晕了过去。

之后白狼所有关于童年的记忆就都是跟幻洲联系在一起的,可能是受刺激太大,本来小时候还很活泼可爱的白狼一下子忽然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跟人说话。于是在一群遗孤中,并不很受人待见。但是司徒雁却觉得他看起来资质非凡。于是特意收入门下,亲自教导他学文习武。

那时司徒风还只是个小肉团,由于年纪太小。完全不懂事,也就更不懂得周围悲伤和压抑的气氛。司徒雁希望司徒风能早慧,因此早早的也把他带到学堂里,小肉团司徒风自是不能安心坐在案牍前,于是滚来滚去地就跟玩一样。

白狼失去双亲不久,心中是说不出的黑暗和痛苦。一直都很郁闷,只有看见司徒风时,才觉得稍微好受些。当时司徒雁身边的人个个苦大仇深,哪个身上没有一笔血债,令年纪小小地白狼不堪重负。此时,似乎只有能哭能笑会滚会闹的司徒风才是唯一一丝没有被仇恨沾染地快乐之源,白狼自己也不清楚,他对司徒风长期的宠让与忠心,是不是打从那时开始的。

等白狼长到十二岁时。已经非常懂事了。但是某日从学堂出来以后,白狼被司徒雁叫到一旁,郑重的对他说。他们在皇都的探子已经查到了杀死白狼父亲地凶手,现在人带过来了。就等白狼手刃仇人。白狼顿时懵了。关于复仇之事,他自然是天天念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记,但是仇人就这么被抓来了,实在令还是少年的白狼感到猝不及防。

司徒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给白狼一把长剑,然后指了指学堂旁边的柴房,“人就在里面,去吧。”

直到现在,白狼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靠近那个柴房,呼吸间除了紧张,还是紧张,完全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痛快淋漓。

轻轻推开柴房的门,白狼就见到一个穿着铠甲的男子,正五花大绑的躺在地上,白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第一次见到仇人他居然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发出一声冷笑,而后看了看白狼,“你就是裴明霄地儿子?”住口!”此时白狼总算被激发了一点仇恨之心,“不准你说我父亲的全名!”

“哈哈,哈哈哈哈!”男子哈哈大笑起来,“长得挺像,性格也满像的嘛。”眼睛盯着白狼手里地长剑,“臭小子,你是来报仇的吧?”

十二岁地白狼吞了口口水,故作镇定地道,“死到临头,你还嘴硬。你!你身为父亲的副官,为何要出卖他?”长剑直指男子门面。

“哼,没什么好多说地,成者王败者寇,既已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白狼想起司徒雁跟他说的话,眼里顿时泛起了泪花,“我父亲待你不薄,你临阵变节,我今天是替天行道!”

男子大概是豁出去了,一路上担惊受怕的,真见到了裴明霄的儿子反而不再害怕,左右都是一死,当初他能毫不手软的把裴明霄卖给轩辕家的人,本就不是善茬。

“好,来吧!一剑杀了我。”男子叫嚣着。

白狼一咬牙,手里的剑送了出去。

人说自古艰难唯一死,男子横归横,毕竟贪生还是人的本性,就在剑尖快要到达他胸口时,他下意识的想延迟自己的死,于是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裴云,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说到这个,白狼依稀记起来了,当初男子还是父亲副官时,自己见过他几面,只是印象不太深刻,但男子对父亲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白狼还是记得很清楚的,表面恭敬,遇到生死关头却将父亲出卖了!

凭着从胸口升起的一股怨气,白狼直直的把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送进了男子的胸膛。

剑抽出来时,血从男子的胸口喷涌而出,鲜红鲜红的,流了一地,但白狼的脸却一下子变得惨白惨白的,失去了血色。男子抽搐了几下,那种垂死挣扎的抽搐,嘴角泛起白沫,然后也流出血丝,眼睛上翻,最后瞳孔失去了光彩。

歪倒在一边,死了。

白狼目睹男人的死亡,自己亲手造成的死亡,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冷飕飕的,一股寒气从头到脚包裹了他。

当啷一声,白狼扔掉长剑,然后猛的蹲地呕吐起来,他吐啊吐啊不停的吐啊,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第一次杀人,理由很正当,过程很简单,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厌恶感却丝毫都不会因此减弱。

直到白狼吐得连胆汁都要出来了,司徒雁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拍拍白狼的肩,“没事了,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白狼正想跟自己尊敬的王爷说些什么,眼睛却瞥见柴房外一个小小的身影,司徒风正好奇的往里面张望着。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可怕的尸体,一定不能让司徒风见到!

于是白狼顾不得自己还很不适,直接冲出去把司徒风拦住。

司徒风瞪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问,“白狼,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白狼一拉司徒风,“你不是说要我陪你练剑吗?”

小孩子的注意力就是容易转移,上一刻司徒风还在好奇柴房里的事,下一刻就被白狼的话给吸引住了,“真的?可是你老说没空,这次不能耍赖啦!”

白狼点头,脸色苍白的跟着司徒风一起出去了,司徒雁在他们身后若有所思的看着……

冲天的火光将白狼又拉到现实中来,看着学堂的正屋、柴房等统统开始变成冒着火舌的灰烬,白狼扔掉手中的火把,转身往司徒风的营帐走去。

此时,一些部众还在高叫着那个誓词,“不归!不归!”

白狼在心中长叹一声,是的,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第七部 十七 鼎立

柳城外的行军大帐中,司徒风正在监视己方的损失,白狼向司徒风一抱拳,“主人!我军死伤共二十余人,对方一路溃逃过川,死伤两百多人,另有战马兵器大量截留。”

司徒风脸上露出了这些时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拍着桌子大叫一声,“打的好!”

白狼也显得很兴奋,“狗日的,格日密那老小子一定没想到我们一来川东就乌云压顶,来了个千里奔袭,直接拔掉他安在川东的钉子!”

“哎,不要说什么千里奔袭,”司徒风笑道,“你一说起这个,我还真是累了。”

“三军将士也都很劳累了。”白狼嘀咕。

司徒风撇他一眼,而后慢吞吞的问道,“白狼,说真心话,我们马不停蹄的来到柳城,大家是不是有所怨言?”

白狼也不隐瞒,刚才由于捷报引起的兴奋也安定下来了,恢复了一个不黑不白的冷脸子,“幻洲说烧也烧了,那把大火,让很多人都憋了一口恶气,攻下柳城正好出了这口恶气,怨言自然有,还好不多。”

司徒风认真听着,而后长出了一口气,“这下,我们跟格日密可算是拉破脸皮了。”

“拉破便拉破,没什么好怕的。”白狼冷然道。

“走,跟我去上城墙看看。”司徒风说着话,走出了中军帐,白狼紧随其后,两人登上面对大川的高耸的柳城城墙,一时不由得无言。

只见城墙下的荒地上,几匹受惊的战马尚在城墙根那儿徘徊。不远处地荒草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尸体,几个军曹正忙着收拾这片战场。再远处。翻覆的渡船已随水流被冲走,险峻的大川像以往一样。水流湍湍,奔腾直下,对岸地崇山峻岭远远可见。

“如此大川天险,加上格日密人肥马壮,唉——”司徒风默默的抚摸着城墙上斑驳地城砖。

“别忘了大江也是天险。轩辕诚在川西并没有折损太多人马。”白狼提醒司徒风道。

“左一个天险右一个天堑,我看你们这是怕了!”沈醉粗粝的声音响起,司徒风失笑,转头冲着声音的方向道,“你不来则已,一来就欺人。哪个怕了?你倒说清楚。”

“哼!”沈醉走到司徒风身边,抬头望了望头顶的苍穹,此时天高风清,翻滚的河水和悠闲迤逦地白云恰成对比。看的沈醉也感慨起来,“司徒,我问你一句。经年转战,三军疲乏。你可曾想过。在这川东扎下根来?”

“沈醉你这是何意?”司徒风脸色微微一变。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沈醉眺望着有着万马奔腾般豪迈气势的大川。“川东偏安一隅,时间一长,只怕,军心有变。”

司徒风闻言,瞪了沈醉良久,沈醉毫不为忤,“你不用这么瞪我。”

“你以为司徒军中都是贪生怕死、苟安一隅之辈?”司徒风冷笑,“沈醉啊沈醉,枉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你竟连好歹都分不清了。”

“哦?”沈醉把手里的长剑往地上重重一戳,“我知道你对你的部下很有信心,对他们矢志不渝的复仇之心很看重,但你真该亲自去听听兵士们如今都在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司徒风心中一动。

“江山万里,今日终得一见。”沈醉叹道,“抗争了那么久,他们很高兴能在川东停下来看看这大好江山。”

司徒风闻言,拳头不由得一紧,转头就问白狼,“军中真有此等流言?”

“主人,”白狼白了沈醉一眼,“主人不必过虑,弟兄们只是很久没有回到故国,因此感慨罢了。大家自然都知道主人的心志在天下,而不仅仅在一个川东。只是——”白狼一字一句斟酌着道,“三军劳顿,确实需要犒赏休憩。”

“是啊。”司徒风勉强笑了笑,“有时我也觉得自己太心急了些。”

司徒风先行下城楼去了,沈醉扯了扯白狼的袖子,“你最近可觉得司徒他-

“不用你说,我有眼睛自然会看。”白狼甩甩袖子,心想沈醉一向是粗中有细,但他地细主要表现在谋划运筹上,对于人情世故却是一概阙如。即使从前他对司徒风俯首听命之时,也没见他看人的心思如此细腻,如今倒是学会看人了,想是跟习清学的?

想到习清,白狼看了看沈醉,“你倒有闲心,轩辕诚地特使来了,你不知道?”

沈醉跳了起来,“什么?轩辕诚的特使来了川东?!”

“对,如今被主人搁在外面晾着,没有立刻约见,我还以为你会冲过去质问习公子地下落……”

白狼话音未落,沈醉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冲下城楼,等下了城楼忽然想起来自己也不知道那特使究竟在何处,于是冲着上面的白狼直吼,“人在哪

“东营箭楼。”白狼看他着急上火地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才是沈醉的真面目嘛。

沈醉几乎是脚不沾地的冲进了东营箭楼,结果一个照面就见到了祈承晚,他离开皇都之时,不正是祈承晚在照拂习清的吗?

想都没想,沈醉立刻冲上去一把抓住祈承晚的衣襟,双目赤红的吼道,“习清呢!!!”

祈承晚在两个时辰之前就到了这东营求见司徒风,谁知司徒风一直没出来见他,祈承晚心知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在江南听闻司徒风反出大营的事情时,轩辕诚就吃惊非小,直呼情势即将大变。如今柳城也被司徒风给拔了,整个天下徒然分成三块。且攻守之势明显,互以天险为界,接下来该怎么办?

轩辕诚再三叮嘱。此次川东之行极为紧要,不能因小失大。要牢牢笼络住司徒风,以图后计。

现在司徒风还没出现,沈醉倒先来兴师问罪了。

祈承晚闻言立刻笑道,“沈公子,好久不见。”

“我没工夫跟你假客套!”沈醉心下虽急。不过他看祈承晚的样子,一派和气,毫无挑衅之意,如此说来,轩辕诚派来的这个特使,是打算跟司徒风好好谈事来地。沈醉宽心不少,只要轩辕诚不以司徒风为敌,习清应该就没什么危险。

“我且问你,习清在哪

“在江南。”祈承晚答得倒快。

“几时回川东?”

“这——”祈承晚踌躇了一下。他原先打算等见过司徒风之后再去拜见沈醉的,但是沈醉既找上门来,就不便再藏着掖着了。“沈公子,这是习公子的亲笔信。请沈公子过目。”祈承晚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递到沈醉手里。“亲笔信?”沈醉忙接过来边拆边道,“写什么劳什子亲笔信。人回来才是正理。”

映入眼帘的是习清工整清秀地笔迹,由于长期眼盲,字迹的转弯抹角处总显得有些生涩,一看便知是习清本人所书,绝非他人可以模拟。

沈醉忙找了个角落仔细察看,祈承晚则有些尴尬的嘀咕了一句,“沈公子何不回帐去慢慢观看?”

果然,一刻过后,看完整封信后,沈醉的手也抖了、眼睛像要喷出火来,从头至尾又仔细看了一遍,像是怕自己看错,最后气的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噌的一下拔出剑来,直指祈承晚的面门,“说!这信是不是你们逼着习清写的!”

“沈公子,话可不能乱说!”祈承晚心知不好,忙往后跳了一大步,正色大声道,“习公子在江南一直都受王爷以上宾相待,不要说逼迫习公子做何事,便是一时的不周,祈某也可保证是绝对没有的。”

“你胡说!”沈醉气急败坏的道,“如果不是你们逼迫,习清怎么会说他不想回来了!”

“这个在下实在不知。”祈承晚心下暗暗叫苦,他人往后退,沈醉的剑也往前伸,始终不离他的胸膛左右。来川东之前,习清就跟祈承晚说要他带封信,还说自己不回川东了,当时也把祈承晚给吓了一跳,但是习清执意要如此,他又不好不带,祈承晚心知沈醉和习清关系非同寻常,习清怎么会想到要留在江南地,祈承晚几次三番试探口风,习清只是闭口不言。果然,沈醉这般暴躁的脾气,见了这信,不气炸才怪。

“咳咳,沈公子,沈公子请听在下一言,你再看看那书信,以你对习公子的了解,习公子是否出于被迫,你还能看不出来?”

沈醉脸都黑了,整个额上青筋凸出,闻言拿起那封书信又瞄了一眼,习清地字里行间都是情真意切、淡定隽永,的确完全没有被迫地痕迹。但正因如此,沈醉才愈发火大,愈发不能接受。

习清说什么自己思忖良久,如今天下鼎立之势初定,短期内大概不会有战事,正好借此游历一番,七年后再见。

七年后再见!七年后沈醉连自己到底还是活人还是已成一堆白骨都无法确定,谈何再见!离开皇都时,两人明明还好好地……

沈醉把长剑一甩,掉头就往外走,心里如同被人给捅了十七八刀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沈醉又把这封信看了再看,其实第一眼就能看出,这全是习清自己地意思,没人逼迫他,只是沈醉怎么也不肯承认这个现实,习清竟自作主张的要离开他!

所谓的七年后再见,在这乱世中跟生离死别有何区别,习清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说?

沈醉本不善于揣摩别人情感上的心思,跟习清在一起之后才稍有长进,这信给他的打击实在太大,沈醉难免对自己也起了疑心,思前想后,把他认识习清之后发生的事情都理了一遍,不觉哑然。

若认真说起来,习清离开实在不能算是意外,这么长时间以来,习清跟着自己东奔西走,结果如何呢?自己除了带给他艰难困苦之外,还有感情上的伤害,跟司徒风暧昧不清之事,想来习清一直也未能释怀。

如今三路人马雏形初定,可能习清觉得最危急的关头已经过去,他想在下一个关头来临之前离开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沈醉越想越是心灰,但他本人天生的性子,却不会因为这点心灰就放弃!

正当众人觉得肩上总算轻了一轻,拔下柳城,巩固了川东之际,谁都没有察觉,沈醉说是出营去巡视,实际上在营外换了装束,直奔江南而去。

而东营里的祈承晚等了很久,总算等到了司徒风的接见。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十八 寻情

祈承晚踏进中军大帐时,迎接他的是大帐门口整齐的队列和士兵手里铮亮的兵器,整个司徒军的大营此刻看起来有种慑人的意气风发,祈承晚想到这支大军不久之前还是司徒风从轩辕哀手里硬分出来的,没想到时隔不到半个月,竟已是军容俨然毫无乱象。

心下钦佩之余,祈承晚也对自己出使的职责有了更多的期待。

他知道司徒风是故意怠慢自己,但祈承晚并不以此为忤,毕竟,司徒风是什么人?前朝皇族,而自己代表的轩辕诚又是什么人,本朝贵胄,他们之间原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之前孤家寡人的司徒风为情势所迫跟轩辕诚合作了一次,当然不能和今时今日,拥有如此兵力地盘的条件相提并论。

如果司徒风不肯再与轩辕诚合作,那是正常的,如果他愿意,则是意外之喜。但是祈承晚觉得自己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设法促成这个意外之喜。

“司徒元帅,别来无恙。”祈承晚笑盈盈的向司徒风致意,完全看不出受怠慢的痕迹,司徒风心下一凛,在皇都时,就觉得祈将军的这个次子能力卓越,现在看来,他不但有办事的能力,待人接物也很有一套。此时自己若再端着架子,反而显得太过粗鄙了。

司徒风回了祈承晚一个熟稔的笑容,抱拳道,“祈公子,营中事务繁忙。让你久等了,真是抱歉。”

祈承晚也不耽搁,客套过后,立刻开门见山地拿出轩辕诚写给司徒风的书信,让白狼呈给司徒风,司徒风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但他还是认真仔细的把整封信读了一遍,轩辕诚说的也比较简单。大意就是格日密西燕虎狼之师,现在盘踞在皇都所在的川西,对于整个天下都是一大威胁,他愿意抛开往日的恩怨,与司徒风一起对付这个外来劲敌……

司徒风默不作声的看完,轩辕诚没有说他们如何合作,又怎样共同对敌,司徒风知道自己必须谨慎,格日密固然是虎狼之师。轩辕诚难道又是仁义之旅了?两边都不是好东西。更何况要和轩辕诚合作,还要过了军心这一关。

“茂王地意思,司徒已然明了,那就烦请祈公子代为传言。就说司徒军中人马困乏,一时还难以为继,王爷信中所言之事,还须从长计议。”

祈承晚闻言不由得愣住了,司徒风这是何意?对于轩辕诚的提议。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只说从长计议。这个从长计议,可是意味深长。

祈承晚瞥了司徒风一眼,但见他似笑非笑的一张桃花脸。却看不出任何确凿的意图,祈承晚本是个聪明人,在心中那么一掂量,慢慢的觉出味来,轩辕诚的书信之前也有跟他商议过,祈承晚知道那只是一封试探司徒风口风的书信,没什么实质内容,而司徒风说从长计议,显然是觉得光凭这么一封信,不足以体现轩辕诚合作的诚意,因此自己索性也抛出个从长计议,跟轩辕诚半斤八两,针锋相对。

祈承晚心下失笑,怪道轩辕朝这么多年抓不住司徒风,这家伙还真是个百炼成精的狐狸,事事都看地这么透彻,又事事不肯吃亏。

人是一等聪慧,只是气局尚未宏大,并非君王之相,祈承晚心想。

“那我就先告辞了。”

多留无益,司徒风要的是轩辕诚进一步的具体图谋,一份能让司徒风满意的计划,祈承晚自己当然不能就此应承下来,他必须回江南向轩辕诚请示。

走出司徒风地大营后,祈承晚望着身后的兵戟森然,心中不由得喟叹,时也势也,天下大势变更如此之快,任谁都想不到。江南纵有天险,但岂能长久依凭。

一路渡江回到轩辕诚府邸,祈承晚将司徒风的回音如悉告之,但是,祈承晚并不知道,当他回到江南的时候,有一个人也来到了他们的地盘。

沈醉离开川东大营时,心里除了震惊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说地为难,他一鼓作气顺江而下,到了江南之后,反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习清是一定要去找地,但是找到习清之后,又该如何劝说于他?习清只是性情平和,但他地执拗只怕不在沈醉本人之下,他若料定了一件事,自己有把握让他改变主意吗?当初在西燕,习清执意要上刀山,自己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而已。

祈承晚当晚回到父亲祈将军的府邸,白天在轩辕诚那儿,和轩辕诚还有一干大臣们商议了半天,关于如何跟司徒风合作的事宜,也没商量出个眉目来。

回家后,祈承晚想起了习清地事,总觉得有些不妥,即使沈醉他们相信习清那封信不是被逼而写,但习清毕竟是在轩辕诚这儿跑掉的,日后如果司徒风或沈醉问起,自己总得有个明确的答复才行。习清离开后,祈承晚当然不会不闻不问,他一直有派人暗中跟踪习清并向自己汇报习清的行踪。

叫来负责此事的属下,祈承晚问道,“我离开这些天,习清还在南方的彝蒙府一带吗?”

“启禀将军,他一直在那儿没挪过窝。”

“哦,”祈承晚沉思了一下,“你再加派两个人过去看牢点,如有任何动向别忘了向我禀报。”

“是!”

窗外一个黑影一掠而过,祈承晚心中一惊,“谁?!”

没有人回答,祈承晚急忙让他的手下点亮火把,祈府内外顿时灯火通明,不多会儿,前厅传来了打斗声,祈承晚凑近一看,来者黑巾蒙面,只是身形却好生熟悉!

沉吟了一会儿,祈承晚恍然大悟,这不是沈醉吗?!他怎么会到自己府上来的?祈承晚为人还是极为聪颖,转念再一想,沈醉乃是司徒风的大将,无缘无故的绝不会跑来江南还潜入自己的府上,祈府又有什么值得沈醉光顾的地方?除非……

“别打了!”祈承晚喝止住自己的手下,众人听到祈承晚这么说,手下顿时迟疑起来,那黑影趁机桃之夭夭。

“将军!那人逃了。”祈承晚的手下有点着急。

“没关系,”祈承晚微笑着冲他们摆手,“我知道他去了哪儿。”沈醉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寻找习清,只要知道习清在哪儿,就行了!

潜入祈府的人正是沈醉,听到祈承晚和他手下的对话,沈醉欣喜若狂,一不小心暴露了行踪,摆脱祈府的家丁之后,沈醉回到客栈打点了一下行装,马不停蹄的就朝彝蒙府而来。

彝蒙府地处偏僻的南疆,民风彪悍,毒虫满地,山林中还有恼人的瘴气,沈醉早就听说此地,却从未到此一游。原以为习清离开自己要去隐居,怎么说也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没想到却跑到这穷山恶水来了。

一路上沈醉看到当地人几乎个个佩刀,还有一些老弱病残,据说是受了一年前那场瘟疫的荼毒,景象甚是凄凉。这儿也有个府衙,不过几乎不管事,沈醉不止一次遇到打劫外地人的凶徒,不由得浓眉深锁。

好在打听习清的住处并没有耗费太大的功夫,到了此地之后,沈醉才知道,原来习清在当地已是小有名气,而习清开的与善堂也成了当地人最津津乐道的去处。

换上不起眼的衣服,沈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与善堂门前,远远的就看见两个小伙计正从门里出来,每人带着一个篮子,似乎要去采药。可能由于是当地唯一的药堂,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沈醉进去后就见一队人从内堂一直排到外堂,大概是在等待诊治。

本来沈醉一路劳顿,很想快点见到习清,但不知为何,到了这里之后,又是如此的不安,沈醉没有插队,只是默默的排到众人之后,等轮到他的时候,就听里面一个清澈平和的声音说道,“下一位。”

沈醉定了定神,而后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正低头写着点什么,听到有人进来,头也没抬的说,“请坐。”

沈醉咳嗽了一声,那低头写字的人的手蓦的停住了,良久才抬起头来。

两人互相凝望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习清,是我。”沈醉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你好吗?”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十九 情累

习清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干净利落的束在头顶,神情是和以往一样的淡然,可能由于光线的关系,南疆充沛的阳光透过窗棱照在习清脸上,看起来竟使习清的脸显得光润可鉴。

沈醉心里一阵刺痛,他原想着习清决定离开自己,又写了那个七年之约,该有多惨痛呢,结果看起来习清活的比他想象的滋润多了!沈醉顿时有点儿说不出的酸楚。可酸楚归酸楚,两人这样好不容易见了面,沈醉还是珍惜的。

强抑下自己内心的激动和苦涩,沈醉咧嘴对习清露出亲善的笑容。不过,在熟悉沈醉的习清看来,这个笑容真是比哭还难看。

没想到沈醉会找到彝蒙府来,习清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两人愣愣的望着对方,许久习清才开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习清!”仍然是这么清澈温和的声音使沈醉鼓起了勇气,于是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别在这个荒蛮之地逗留了,跟我回去吧!”

“我——,”习清微微转过头望着窗外,“我不想回去。”

一鼓作气说出的话被驳回,沈醉顿时泄了气,“为什么?”

习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缓缓站了起来,踱到窗口,习清望着窗外的景致,叹了口气。

“沈醉,你看这个地方——沈醉嘀咕着,“这地方有什么好的,要什么没什么。”

习清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继续着自己的话,“当初我写了那封信以后,也曾想过,离开之后。要去哪里。你或许会认为我无情,但我想的只是——只是能让自己复明后的生活,更有意义。”

“更有意义?”沈醉跳起来,“难道跟我在一起,跟我在一起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沈醉!”习清回头,有些难过的看着沈醉,沈醉见他眼里流露出复杂地情绪。顿觉自己又造次了,于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垂下了脑袋。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习清再次叹气,“在皇都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司徒风,你们的目标如此高远。那我呢?复国是司徒风的宏愿,复仇是你沈醉的动力,而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外人,如今只是恢复局外人的身份罢了。”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完成这个目标啊,”沈醉激动的道,“我不明白,以前你曾经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愿意跟我在一起地!”

“那时我以为,”习清顿了顿,“那时我还以为你只有我。”

“啊?”沈醉被噎住了,“你。你,你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你仍然在意司徒风的事情?”

“不仅仅是司徒风,不是这样地,沈醉,”习清苦笑。

“我没有其他人了呀。”沈醉此话一出,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没有其他人了。那岂非承认有了司徒风?沈醉忐忑的望向习清,却见习清仍然淡淡的。似乎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漏洞。

“我也会累。”习清摇头,“算了沈醉,就让我在这个地方多做点事吧。你看,这里连个像样的药堂都没有,我刚来的时候,发现很多人被病痛所折磨,而其实要救他们脱离苦海,有时可能只要一付简单地药剂就够了。在司徒风的大营,在川东,我看多了不同人为了不同梦想而付出的鲜血。现在我只是想远离那些鲜血,做我力所能及的一点事。”

“你这是铁了心不回去了么?”沈醉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七年,等七年后,我想做的事情都做的差不多了,那时我再去找你。”习清用温和的语气道。

“七年后?”沈醉悲哀地摇着头,“你不用再骗我了,”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沈醉扯了扯嘴角,“不要说七年,这乱世中,就是七天都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擦擦眼角,好像在拭去泪珠似的,“习清,我知道你对我有不满,时至今日,我也不好再辩解太多,但是——”沈醉下定决心说了出来,“如果你一定要留在这儿,那我就留下来陪你!”

“你说什么?!”习清吃惊的看着沈醉,“你,”习清有些心烦意乱的道,“你别傻了。”

“我不是犯傻,”沈醉慨然道,“你不知道,在来这里地路上,我已经对自己发誓,这次找到你,说什么也不会走了。如果你跟我回去是最好,如果你不肯跟我回去,我便跟了你!”

没想到沈醉会说出这种话来,习清吃惊的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你有那么多兄弟,还有那么多理想,都不要了?”

“不是我不要,是我放不下。”沈醉苦笑,“习清,再相信我一次。”

习清半晌没明白过来,“这,这不行。”一下子觉得内心好乱,听沈醉这么说,习清不是不高兴的,但是,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这不行。若说自己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能过得心安理得的话,沈醉又怎么受得了这种煎熬?司徒风在川东已经站稳脚跟,复国大计眼看成功在即,沈醉不会也不该陪着自己在彝蒙府这种地方打发时日。况且……若是日后沈醉悔了呢?今天他见到自己地面,一时冲动想要留下来,难保日后看到司徒风他们都在快意恩仇而自己却龟缩一隅,心中不会产生怨愤。

习清也希望和沈醉待在一起,但他要地是一个心甘情愿、身心愉悦的沈醉,而不是一个整天唉声叹气、不得已而为之地沈醉。

想到这里,习清正了正脸色,一脸的严肃,“你还是回川东去吧,这儿不是你的地方,你不属于这儿。”

“你回去我就回去。”沈醉赖上了,大咧咧的往那儿一坐,我自岿然不动。

习清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他知道沈醉的脾气,于是不去劝他,只淡淡的说,“那好吧。”

沈醉转了转眼珠,那好吧?什么意思?就见习清回到了座位上,嘴里说着,“下一位。”排在沈醉后面的一个老人走了进来,看见沈醉还没走,坐在习清对面时那老人愣了一下,习清对沈醉努了努嘴,沈醉悻悻然的起身让座,那老人颤巍巍的走过来,坐下后就开始向习清描述自己的病情。

习清专心致志的听着,又帮老人把了脉,看了看气色,问了些问题,然后挥笔写出一个方子,嘱咐一天三次,不要间断,喝五天基本就好了。

习清做这些事儿的时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把沈醉晾在一边儿连正眼都没瞧一眼。习清寻思着,沈醉这是一时见了自己于是激动的说要留下,时间长了总是要悔的,不如这么晾着他,过段时间沈醉自然也就明白,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到时候他就明白了。习清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了一下沈醉,心里虽然这么想着,想着沈醉愿意陪自己也是一时兴起,总是要回到他复国的老路上去的,可想归想,当目光接触到沈醉那张粗犷而又坚毅的脸、接触到自己素常抚摸过的杂乱的眉毛时,习清只觉得心在不断的抽痛。

就让他在一旁坐着吧,等他自己醒悟,到时他自然会乖乖的回去。

习清不断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于是忙碌了半天,直到黄昏,人们才慢慢散去,没来得及看病的人说是明天再来排队。

习清收拾了一下药堂的东西,把桌椅等物都归回原位,转头就见沈醉也默默的在一旁帮他整理。

等嘱咐完几个小伙计明天的事宜,习清打开药堂的后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儿,他就住在里面,沈醉也不说话,跟着习清一起走进了小院,习清待要驱赶他,想想这彝蒙府还在闹瘟疫,外面也没什么像样的客栈,于是忍了。

等洗漱完毕,习清自顾自躺到床上,过了会儿,沈醉居然厚着脸皮躺他身边来了。

黑暗里习清看着眼前这张由于长途奔波而困乏的脸,赶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长叹一声,背过身去睡觉。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二十 晴空

第二天一大早,习清早早的起床去附近的山上采药,沈醉一声不吭的跟在习清身后,看习清采什么他也跟着采什么,但有些药材形状十分相近,并且混在一起生长,沈醉依样画葫芦,有时还是会搞错。

习清是铁了心不理他,可架不住他把错误的草药往自己筐里扔,只好一棵一棵又扔出来,时间一长习清就知道再不理沈醉是不行的了,于是只好开口,“这种药草跟另一种有毒的混在一起生长,我是一嗅就知的,不会搞错。你嗅不出它们的差别,就要仔细看两者的区别。真正的药草根茎枝叶都更细嫩些,色泽也鲜亮些。长得跟它相似的毒草要粗壮一圈,叶片上有毛绒覆盖。摸一下就明白了。”

“哦。”沈醉乖乖的听着,而后咧嘴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这样我就不会搞错了。”

“唉。”习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转头又忙碌起来。沈醉倒是很识趣,也没有过分张扬自己的存在,一堵墙似的男人跟在单薄的习清身后,动作倒像是猫,尽量不弄出什么声响。

可他那么大一人,即使不弄出任何声响,想要忽略也难,更兼那乱蓬蓬的头发,和黑的发亮的眼珠子,习清用眼角余光看到了,唯有哭笑不得而已。采了一早上的药,回去还要分类、摘采、磨药,最后才一格一格的放进药柜里。

这些活平素都是习清一个人在做,两个小伙计年纪太小,还不堪重用。习清想起了自己以前的药童止茗,止茗跟随习清多年,对于一些基本药理倒也通晓,只不知止茗如今在江南的小茶园过的可好,是否已成家立业了呢?如果止茗再看到沈醉的话……还会骂他野人吗?想到这些,习清不由得微笑起来。

他这里微笑不要紧,沈醉那厢却嘿嘿的笑出声了。

习清忍不住,“你笑什么?”

“还是有我帮着你一起干活比较省事儿吧,”沈醉颇为得意的说,“你自是不和我说话,但心里高兴,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笑起来。”

习清哑然。“我笑也不是为了这个。”

“那你为什么?”沈醉恬着脸道,“这儿也就我在了。你不对我笑,难道还对空气笑。”

“……”习清发现沈醉那野人的脾气是半点儿没变。

没多久,两个小伙计来了,习清便开始嘱咐两人打点药堂内的其他事宜,转头只见沈醉从角落里拎起一根扁担和两个水桶,挑水去了。

“当个粗役倒是绰绰有余。”习清不禁暗自嘀咕。

“师父你说什么?”调皮的小药童对习清眨眼睛。“没什么。”习清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脸上微微一红。

沈醉在与善堂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这次他耐心出奇的好,不跟习清闹,也不跟习清吵,整天只是在与善堂乖乖做事,附近不知内情的人都以为习清雇了个干粗活的长工,不过那长工倒是相貌堂堂地。衣着看着也不寒酸,不知为何会潦倒至此呢。

没多久好奇的人就来打听沈醉到底是干什么地,习清只得敷衍说沈醉是自己的表弟,沈醉见每天都有好几个人特意过来问,习清被问的没脾气。不停解释说沈醉是自己的表弟,他就在一边乐。他乐不要紧,只是沈醉惯常的表情,即使笑也是很有点森然的,薄薄地嘴唇一咧,白森森的牙齿一露。加上他那刀锋般锐利的眉角眼神。活活把好多人给吓出了与善堂。

习清少不得跟他说让他收敛点儿,沈醉就更得意。说习清啊习清,我人在这儿了,你总不能当我不存在,装聋作哑是行不通的。看,你还是得常和我说话。

沈醉老这么说,最后习清也就无力了,深感沈醉这人,靠他太近不行,离他太远不行,连漠视他都不行。他要赖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是用赶都赶不走的。

斯文人终是吃老实亏,沈醉来了没到几天,与善堂里里外外就都被他把持了,俨然一家之长。习清不惯与人争夺,只能随他去了。

结果沈醉这一住就住了近一个月,每每早上醒来习清就在想,今天不知道沈醉会留下还是会走,而每天沈醉都留下来了。

山中日月不知愁,彝蒙府不算山中,但由于十分偏僻,恍然间令习清有回到了茶园的感觉,与世隔绝、周围都是陌生人,过着清贫而又知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生活。沈醉也像当年那样,仍然是一脸的懵懂,大大咧咧的,只是习清心里也很清楚,他们不可能真的回到以往的日子,在沈醉心里还有很多心结,很多未完地事情,沈醉的路,离尘埃落定还很远。

终于,有一天习清忍不住对沈醉说,“海阔天空才是你的志向,你走吧。”

沈醉愣了半天没说话,想了想,忽然拉起习清的手,习清不受控制的跟着他往前奔,一路从与善堂奔到附近的小丘山顶。

“沈醉,你要拉我去哪

直到山顶沈醉才停下来,沈醉把习清往自己面前一推,指了指远处环绕彝蒙府地丝带般地河流,又指了指一望无际的碧蓝地天空,“海阔天空,难道这里不是?”

习清心里震动了一下,“沈醉!”

“在皇城时,我以为——”沈醉欲言又止,“以为会失去你——”

“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听不懂?”习清茫然的看看沈醉。

“就是你——,你被轩辕诚挟持那时候——”

“原来这样,”习清笑了笑,“不过我想,轩辕诚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当时你也会回来救我不是吗?”

“我——”沈醉脸色微微变了变,“对,我会回来救你。”咽了口口水,沈醉继续道,“但我当时有一瞬,真的以为——,不过,同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沈醉语焉不详的一笔带过,又一把握起习清的手,“习清,我知道你现在信不过我——”

习清有点纳闷,他并没有信不过沈醉的意思,实际上,自从两人开诚布公之后,他虽则心里有疙瘩,但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全心信任着沈醉的。

“是,我不能保证这里的海阔天空就能让我永远沉静下去,”沈醉毫不掩饰的说,“你知道我的脾气,有时我也觉得自己不是谋一世的人。”

习清笑了出来,“有时你连谋一时都谋不好。”

“这——”沈醉哑然,“这也太埋汰我了习清。”

“好,不埋汰你,我听你说便是。”习清已经知道沈醉想说什么了,于是笑意忍不住涌上眉梢。

“我就是想跟你说,现在川东的事怎么样,我不想管。川西的事怎么样,我也不想管。江南的事如何,我更不想管。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习清何尝不明白沈醉的意思,兜兜转转这么长时间,看尽了什么叫世事无常,若今日能相聚,何不今日尽情相聚呢?

沈醉不是谋一世的人,不是他不想谋,实在是谋不来这千变万化的命运,他是谋不来,习清是无心去谋一切随缘,这样的两个人,磕磕碰碰的,最终竟会在这边陲小镇里,谈起海阔天空来了。

习清长叹一声,最终让步的人,还是自己啊。

谁能让晴空常碧,谁能令江水常蓝,“所以师父觉得,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处,未必要复明的。”

“啊?”习清突兀的冒出来的话,让沈醉不知所措。

“没什么,沈醉你看,”习清指着高高的晴空,“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吧。

第七部 茫茫何所似 二十一 托琴

沈醉在彝蒙府住了已将近三个月,有时习清真有恍惚回到当初的感觉。彝蒙府的疫情开始减轻,有些背井离乡的人陆续回到这里。习清开始琢磨等疫情完全过去后,他就要去周游四方的事。

“这是我的一个心愿,”此时两人已相处甚谐,习清有事也会跟沈醉商量,“其实即使还没有复明的时候,心里就有这种想法了,只是师父不允许。”

“那我陪你。”沈醉乐呵呵的。

“你真的,不想川东的事了?”习清哑然失笑,“也好,等周历一圈之后再说。”

“这地方的确不能待了,”沈醉呸了一口,“外面到处都是轩辕诚派来的暗探,买个东西都要跟后头。”

“听说,川西的西燕军写了封公开的休战书给司徒风和茂王。”习清走出屋子时说,“我在集市上听远道而来的商贩们说的。”

沈醉闻言愣了半天,怔忪着摸摸一头的乱发,而后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出去了。

下午沈醉走在集市上,百无聊赖的左顾右盼,周围的路人都离他远远的,他也不介意,还抓了个小贩问消息,差点没把人给吓晕。

正当小贩苦着一张脸说他不知道什么休战书的时候,沈醉眼角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沈醉立刻放下小贩的衣襟,追着那个身影而去。

虽然脸不是那张脸,但身形是白狼没错!沈醉心里咯噔一下,白狼是司徒风的左膀右臂,自己离开大营之后,也不知道司徒风是怎么想的,但是白狼会在彝蒙府出现,难道司徒风也来了?

由于自己是不告而别。沈醉总觉得自己是心中有愧的,如果司徒风找来了,总该跟他当面说一声。

心里一边这么想着,脚下一边不停的追赶前面的身影,但是那身影走的太快,很快就晃进人群不见了。沈醉遍寻不着,只能气鼓鼓地回家。

“我——我今天好像看见白狼了。”

沈醉这么说的时候,习清捣药的手立刻顿了顿。“哦。”

“我想——,我应该不会看错。但是白狼会来这种地方,还是很意外。”沈醉的声音闷闷的。

“哦。”习清继续捣药。

“你怎么光哦哦哦,”沈醉是个急性子,拉了拉习清的衣袖。

“哦,”话一出口习清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没想好要说什么。”

“其实我——来的时候根本没和他们打招呼。就留了一张纸,咳咳。”沈醉抓抓自己的头发。

“唉——,你想找人就快点去找。”习清有点心烦意乱。沈醉跟做了贼似地,看看习清愈发用力捣着药的手,又看看自己地脚尖,愣了会儿,嗖的一下出去了。

几乎把整个彝蒙府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将近黄昏的时候沈醉总算放弃了,彝蒙府这地方不大,而且只有两个客栈,按理说找人很好找,可是如果对方存心躲着自己。就不好办了。

但是既然来到了彝蒙府,为何不见一面呢?沈醉纳闷不已。

“主人!那兔崽子走了。”阴影里,白狼垂手站在司徒风身旁。

“看来他是铁了心不会回去了。”司徒风叹气。

“回去也是添乱。”白狼冷然道。

“看你这话说的。”司徒风含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之间的关系早就缓和了。”

“早先是。但他不告而别,背叛主人。”

“不能算背叛,放他们走吧。白狼。看来今后。只有我们俩能对饮儿女了。”

白狼地脸微微红了一下,但神情依然没有变化。“主人,你真的决定了?”

“把琴拿来。”

白狼把一边的包裹打开,层层布帛之下,露出了覆盖着玉片的晶莹的古琴。习清是被半夜的琴声扰醒的,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一时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从远处飘飘荡荡的传来轻灵婉约的琴曲,如同好友相聚时的喁喁私语,春光明媚时的三五成群,曲声悠扬愉快,仿似不然尘埃。

“司徒风!”习清霍地坐了起来,这琴声,这曲调,半面妆特有的空灵的声音!

沈醉揉揉眼睛也坐了起来,“这谁啊?!”

习清也来不及拉他,忙披上衣服走到屋外,等习清走到门口时,沈醉才如同醍醐灌顶般的醒过来了。

“习清!等等我!”

沈醉忙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一路跟在习清身后冲了出去。

琴声在空旷的夜色里传的很远,虽然听起来似乎在不远处,但两人一直循声从屋边一路寻到镇外才停住脚步。

“司徒风!出来!”古琴曲嘎然而止,沈醉向着黑沉沉地小树林大喊。

“司徒,何不出来相见?”习清也在一边问道。

但两人地声音都如石沉大海,很快就坠入了黑沉的夜色,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习清试着往小树林里面寻去,沈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给习清照路,两人走了一阵,来到一个林间空地,然后就愣住了。

只见柔和地月光下,林中空地上摆放着一个长长的案几,案几后面居然还有一个梨花凳,案几上,温润如水的古琴半面妆静静在躺在那儿。

只这一案一凳一琴,两人几乎能立即在脑海中将眼前的景色补充完整,刚才,司徒风应该就坐在这儿,长袖从琴边拂过,指尖流淌出令人怀念的声音。

微风从林间吹过,悠扬的琴声仿佛仍在这里盘旋,但人影却又倏忽不见。

“躲躲藏藏的算什么英雄好汉。”沈醉粗声道,“司徒!我要当面向你请辞,你可听到了?!”

依然没有人回答。

习清缓缓走到半面妆古琴旁边,手指抚上琴弦,古琴发出一声细细的颤响。习清深吸一口气,“沈醉,不用再喊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沈醉赤着脚暴跳。

“司徒如果想出来见我们,早就出来了。”习清若有所思的抚摸着半面妆的琴身。

“我最讨厌鬼鬼祟祟。”沈醉嘴里嘀咕着。

“或许——”习清坐到凳子上,“司徒是不想打扰我们。”

“他——!”沈醉有点负气的一拳打在树上,树叶簌簌的掉落下来。

“我想,司徒是想把这张琴送给我们。”

“既不肯见面,又莫名其妙的送什么琴!”

习清有点好笑的抬头,“沈醉,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我!”沈醉眼神一黯,“习清,我——”

“放心吧,我不会怪罪你的,司徒他是你的朋友,还是我的徒弟呢,我也很想见他。”习清悠然抬头看着林中洒下的月光,“沈醉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与司徒相逢,他拿出了一种名为儿女的酒。”

“那是他的命根子。”沈醉悻悻的,“我当然记得。”

“还有就是这把古琴,司徒到哪儿都爱带着它,后来,他还教我学过弹琴……”

“啊?”

“只可惜我学艺不精,到如今也只能勉强弹出些声音来,成不了气候,我想司徒他——今后大概不会有心情再抚琴,所以——,才把这付古琴留给我们。”

“为什么没心情抚琴了?”沈醉明知故问。

“大概因为天下已经入秋了吧。”习清抱起古琴,“我们回去吧。”

沈醉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身,最后对着小树林深处说了一句,“司徒!你听着,来日再找你去喝酒。”

两人各怀心情,转身缓缓走出小树林。

黑暗的夜色下,司徒风在小山坡上遥遥望着走出树林的沈醉和习清,也是伫立良久,然后只说了两个字,“珍重。”

第七部完

第八部 曲终付君听 一 废帝

谭家集是江南石头城附近的一个小村落,一大早谭伯就起床想去地里干活,结果拿锄头的时候,忽然发现柴堆旁边有一点点的血迹。

谭伯胆战心惊的排开柴堆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黑衣、眉目坚毅的青年正躺在他家柴堆后面一动不动,青年胸口有一滩已经化为黑紫色的血迹,血迹从胸口蜿蜒下来,看得谭伯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刻后,谭伯向着习大夫家狂奔,到了习大夫家门口,谭伯就嘭嘭嘭使劲的敲门,不多会儿,一个清秀的年轻人打开门,头上还挽着没能成形的发髻,隽永的眉目有些惺忪,“谭伯?什么事啊?”

“人!死人!不是,习大夫你跟我来!”谭伯慌不择路的拉着年轻人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