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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情史》》 · (明)冯梦龙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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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柳,嫩绿未成阴。枝软不堪轻折取,黄鹂飞上力难禁。留取待春深。”

女亦甚慧,闻而恨之,归告于父。时方国珍据明州,父因讼之。国珍捕诸僧至,讯作词之姓名,对曰:“姓竺,名月华。”国珍乃召匠氏作大竹筒,将纳僧以沉诸江。谓曰:“我亦取汝姓作一偈,送汝归东流。”因吟曰:

“江南竹,巧匠作为筒。付与法师藏法体,碧波深处伴蛟龙。方知色是空。”

僧惶恐伏气,叩头告哀云:“死吾分也,更乞容一言。”国珍许之。僧复吟曰:

“江南月,如镜亦如钩。如镜不临红粉面,如钩不上画帘头。空自照东流。”

国珍知其以名为答,笑而释之。且令蓄发,以柳氏配为夫妇。

吟词不差,还是错做了和尚。

○马仲叔

辽东马仲叔、王志都相知至厚。仲叔先亡,忽见形谓志都曰:“吾不幸先亡,心恒相念。念卿无妇,当为卿得妇。”遂与之期。

至日,大风昼昏。向暮,果有女子在寝室中。志都问其由,曰:“我河南人,父为清河太守。临当见嫁,不知何得至此。”志都告之故,遂成夫妇。往诣其家,大喜,以为天授也。后生一男,为南郡太守。

身死矣,犹念友之无妇乎!其情乃胜于父母

○梁公肃

广宁闾山公庙,灵应甚著。又其像设狞恶,林木蔽映,人白昼入其中,皆恐怖毛竖。旁近言静夜时闻讯掠声,故过者或迂路避之。

参知政事梁公肃,家此乡之牵马岭。作举子时,与诸生谈及鬼神事,因有言:“我能以昏暮或阴晦之际,入闾山庙,巡廊庑一周。”诸生从臾之。明日晚偕往,约诸生待于庙门外,奋袖径入。至庙之东隅,摸索有一人倚壁而立,梁公意其为鬼,负之出。诸生迎问何所见,梁公笑曰:“我负一鬼至矣,可取火照之。”及火至,见是一美妇。衣装绝与乡俗不同,气息奄奄,状若昏醉。环立守之,良久开目,问:“此为何地?”诸生为言其处,及庙中得之者,且诘其为人为鬼,何所从来。妇言:“我扬州大族某氏女。以吉日迎往婿家,肩舆中忽为大风所飘。神思乱散,不知何以至此。”诸生喜曰:“梁生未受室,神物乃从扬州送一妻,可因而成之。”梁公乃挈妇归。

寻擢第,不数十年,致位通显。妇举数子。故时人有“天赐夫人”之目,至于传达宫禁。梁公以大定二十年节度彰德,都下耆旧,仍有及见之者。兵乱后,梁氏尚多,问其家世,多“天赐”诸孙行云。

○于祐

唐僖宗时,于祐于御沟中拾得一红叶,上有诗云: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祐亦题一叶,置沟上流,宫中韩夫人拾之。

后祐托韩泳门馆,置帝放宫女三千人,泳以韩氏嫁祐。成礼之后,偶开笥见叶,异之,各出所得相质。叹曰:“事岂偶然。”泳开宴庆之,曰:“二人可谢媒矣!”韩氏作诗曰:

“一联佳句随流水,十载幽思满素怀。今日却成鸾凤侣,方知红叶是良媒。”

王伯良作《题红》传奇。

唐小说记红叶事有四:《本事诗》云:顾况在洛,乘间与一二诗友游苑中,于流水上得大梧叶,有诗云:

“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况明日于上流亦题云:

“愁见莺啼柳絮飞,上阳宫女断肠时。君恩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

后十余曰,有客来苑中,又于叶上得诗,以示况,曰:

“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

一说明皇时,贵妃宠盛,宫娥皆衰悴,不愿备掖庭。尝书落叶,随御沟流出,云:

“旧宠悲秋扇,新恩寄早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接流人。”

况从而和之(和诗同前)。既达圣聪,遣出禁内人不少。

又《云溪友议》载:宣宗朝,卢偓舍人应举之岁,偶临御沟,见红叶上有诗,“流水何太急”云云。又《北梦琐言》所载,与《云溪友议》同,以为进士李茵事。惟刘釜《青琐》中有《流红记》,易其人为于祐,妄也。又,别书载:进士李茵,襄阳人。尝游苑中,见红叶自御沟流出,上题诗云,“流水何太急”云云,茵收贮书囊。后僖宗幸蜀,茵奔窜南山民家。见一宫娥,自云宫中侍书,名云芳子,有才思。茵与之款接,因见红叶,叹曰:“此妾所题也。”同行往蜀,具述官中之事。及绵州,逢内官田大人识之曰:“书家何得在此?”逼令上马,与之前去。李甚怏怅。其夕宿逆旅,云芳复至曰:“妾已重赂中官,求得从君矣。”乃与俱归襄阳。数年,李茵疾瘠,有道士言其面有邪气。云芳子自陈:“往年绵州相遇,实已自经而死。感君之意,故相从耳。人鬼殊途,何敢贻患于君!”置酒赋诗,告辞而去。此说更异。

○勤自励

漳浦人勤自励者,以天宝末充健儿,随军安南及击吐蕃,十年不还。自励妻林氏,为父母夺志,将改嫁同县陈氏。其婚夕而自励还,父母具言其妇重嫁始末。自励闻之,不胜忿怒,辄欲拼生往劫。常破吐蕃得利剑,会日暮,因仗剑而行,以诣林氏。自励去家八九里,属暮雨天晦,进退不可。忽而电明,见道左大树有旁孔,自励避雨孔中。有三虎子,自励并杀之。久之,大虎将一物纳孔中,须臾复去。自励闻其人呻吟,径前扪之,即妇人也。自励问其为谁,妇人云:“己是林家女,先嫁勤自励为妻。自励从军未还,父母无状,见逼改嫁,以今夕成亲。我心念旧,不能再见,适持手巾宅后桑林自缢,为虎所取。幸而遇君,今犹未损。倘能相救,当有后报。”自励谓曰:“我即自励也。晓还至舍,父母言君适人,故仗剑而来相访,何期于此相遇。”乃相持而泣。

顷之虎至,初大吼叫,然后倒入孔。自励以剑挥之,虎腰中断。意尚有一虎,故未敢出。寻而月明,后虎亦至。睹其偶毙,吼叫愈甚。自尔复倒入,又为自励所杀。乃负妻还家,今尚无恙。

此树孔乃虎穴也。托其穴以避雨,借其力以得妻。大德不报,反以杀身,哀哉!然自励不杀虎,能相信无害乎?猛恶稔著,为德而人犹疑之。世有施而不报者,可自反其平日矣。

○郑元方

汝州叶县令卢造者,有幼女。大历中,许邑客郑楚,曰:“及长,以嫁君之子元方。”楚拜之。俄而楚录潭州军事,造亦辞而寓叶。后楚卒,元方护丧居江陵,数年间音问两绝,县令韦计为子娶焉。其吉辰,元方适到。会武昌戍边亦止其县。县隘,天雨甚,元方无所容,径往县东十余里佛舍。舍西北隅,有若小兽号鸣者,出火视之,乃见三虎雏,目尚未开。以其小,未能害人,且不忍杀,闭门坚拒而已。

约三更初,虎来触其门,不得入。其西有窗,亦甚坚。虎怒搏之,陷头于楹中,进退不得。元方取佛塔砖击之,虎吼怒拿攫,终莫能去。连击之,俄顷而死。既而闻门外若女子呻吟,气甚困。元方徐问曰:“门外呻吟者,人耶鬼耶?”曰:“人也。”“何以到此?”曰:“女前卢令女也。夕将适韦氏,方登车,为虎负荷至此。今即无损,雨甚,畏其复来,能相救乎?”元方奇之,执烛出视,乃好女子,年十八,礼服俨然,泥水皆彻。既扶入,复固其门,拾佛塔毁像,以继其明。女问:“此何处?”曰:“县东佛舍耳。”元方言姓名,且话旧诺。女亦前记之曰:“妾父曾许妻君,一旦以君之绝耗也,将嫁韦氏。天命难改,虎送归君。庄去此甚近,君能送归,请绝韦氏而奉巾栉。”

及明,送归。其家以虎攫而去,方谋制服,忽见其来,喜若天降。元方致虎于县,具言其事。县宰异之,以卢氏归于郑焉。

○周商女

义兴山陈氏,薄暮,有虎咆哮其门,置一物而去,乃肥羜也。取而烹之。惧其复来,絷瘠羊于外以塞口。及夕,虎复衔一物至,大嗥者再去。陈趋视,则一年少女子,虽衣履沾败,而体貌绝妍。扶入室,久而息定。乃言:“儿是江阴周商女,随母上冢,为虎所捕。自分死虎口矣,不意得至此。”主人易衣,饮以粥汤。俾之缝纫,殊有条理。主妇讽之曰:“汝既无归,肯为吾子妇乎?”谢曰:“儿得主君援救,出死入生,敢不唯命是听。”陈以配其季子。

女甚勤俭,举家爱重之。浃辰,其父母觅得之,大喜。言:“女未许人,今愿与君结婚好。”因张宴,征召亲友。相与往来如骨肉云。时人谓之虎媒。

○裴越客

唐乾元初,吏部尚书张镐贬辰州司户。先是镐在京,以次女德容与仆射裴冠第三子,前蓝田尉越客结婚焉。已克迎日,而镐左迁,遂改期来岁之春季。其年越客束装南迈,以毕嘉礼。镐知其将至,深喜,因命家族宴于花园,而德容亦随姑姨妹游焉。山郡萧条,竹树交密。日暮,众将归,或后或先,纷纷笑语。忽有猛虎出自竹间,背负德容,跳入翳荟。众皆惊骇,奔于张。夜色已昏,举家号哭,莫知所为。及晓,则大发人徒,求骸骨于山野间。周回远近,曾无踪迹。

是夕之前夜,越客行舟去郡二三十里,尚未知其妻之为虎暴。乃与仆夫十数辈,登岸徐行,其船亦随焉。不二三里,过水次,板屋之内有榻,因扫拂,即之憩焉。仆从罗列于前后。俄闻有物来自林木之间,众乃静伺。微月之下,忽见猛虎负一物至。众皆惶惧,共阚喝之,仍大击板屋。其虎徐行,寻俯于板屋侧,留下所负物,竟入山间。仆从窥看,云“是人也,尚有余喘。”越客即令舁之登舟,因促使解缆。燃烛熟视,乃是十六七美女也。容貌衣服,固非村间所有。越客保(呆)异,遣群婢看抚之。虽髻云披散,衣服破裂,而身肤无少损。群婢渐灌以汤饮,即能微微入口。久之,神气安集,俄复开目。与之言语,莫肯应。夜久,即有自郡至者,皆云今尚书次女,昨夜游园,为暴虎所食,至今求其残骸未获。闻者遂以告于越客,即遣群婢以此询,德容号泣不止。越客既登岸,遂以其事列于镐。镐凌晨跃马而至,既悲且喜,遂与同归。而婚媾果谐其期。自是黔峡往往建立虎媒祠,今尚有存者。出《杂异记》。

元方所遇,义虎也。自励所遇,忠虎也。义兴陈氏所遇,媚虎也。总之无愧于虎媒也。夫撮合为媒,越客婚有日矣。虎一番惊扰,大为嘉礼之累。板屋声高,馋口未厌,天下有此恶媒乎?何以祠为!忠者见杀,恶者居功,此为媒者之所以竞为恶,而莫肯尽忠也。

○大别狐

天顺甲申年间,浙中蒋生贾于江湖,后客汉阳马口某店。而齿尚少,美丰仪。相距数家,马氏有女,临窗纤姣,光采射人。生偶入,窃见之,叹羡魂销。是夜女自来曰:“承公垂盼,妾亦关情,故来呈其丑陋。然家严刚厉,必慎口修持,始永其好。”生喜逾遇仙,遂共枕席。而口必三缄,足不外趾,惟恐负女。然生渐惫瘁。其侪若夜闻人声,疑之,语生曰:“君得无中妖乎?”生始讳匿,及疾力,始曰:“与马公女有前缘,常自来欢会,非有他也。”其侪曰:“君误矣,马家崇墉稠人,女从何来!闻此地夙有狐鬼,必是物也。”因以粗布盛芝麻数升,曰:“若来,可以此相赠,自能辨之。”果相授受。生如其言,因迹芝麻撒止处窥之,乃大别山下,有狐鼾寝洞穴中。生惧大喊,狐醒曰:“今为汝看破我行藏,亦是缘尽。然我不为子厉,今且报子。汝欲得马家真女亦不难。”自撷洞中草,作三束,曰:“以一束煎水自濯,则子病愈。以一束撒马家屋上,则马家女病癞。以一束煎水濯女,则癞除而女归汝矣。”

生复大喜。归,不以告人,而自如其言为之。女癞遍体,皮痒脓腥,痛不可忍,日夜求死,诸医不效。其家因书门曰:“能起女者,以为室。”生遂谒门曰:“我能治。”以草濯之,一月愈。遂赘其家,得美妇。

生始窥女而极慕思,女不知也,狐实阴见,故假女来。生以色自惑,而狐惑之也。然竟以此得真女矣。燕昭市骏骨,而千里之马果至。以伪始,以真终,狐虽异类,可以情感,况于筑台礼士者乎。

○玄驹

昔有一士人与邻女有情。一日饮于女家,惟隔一壁,而无由得近。其人醉,隐几卧,梦乘一玄驹入壁隙中。隙不加广,身与驹亦不减小,遂至女前,下驹与女欢。久之,女送至隙,复乘驹而出。觉甚异之,视壁孔中,有一大蚁在焉。故名蚁曰“玄驹”。见《贾子说林》。

情史氏曰:“媒者,寻常婚媾之事也。常事不书,有异焉则书之。媒而得,虽戾如虎,妖如狐,亦足以传。媒而失,即氤氲大使使尽神通,适以导淫遗议。呜呼!‘伐柯伐柯’,媒其可苟乎哉!审于媒之得失,而情亦可自量也。”

卷十三 情憾类

○昭君

昭君字嫱,南郡人。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或云昭君者,齐国王穰女。年十七,仪容绝丽,以节闻。国中长者求之,王皆不许,乃献元帝。时宫人既多,帝造次不能别房帷。乃令画工图之,披图召幸。他人往往行赂,多得进。昭君自恃其貌,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会匈奴单于来朝,求美人为阏氏,帝敕以宫女赐焉。

昭君入宫数载,未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单于临辞,大会,帝召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重失信于异域,遂与匈奴。昭君戎服乘马,提一琵琶,出塞而去。为会(书)报帝云:

“臣妾幸得备禁脔,谓身依日月,死有余芳。而失意丹青,远窜异域,诚得捐躯报主,何敢自怜。独惜国家黜陟,移于贱工。南望汉关,徒增怆结耳。有父有弟,惟陛下幸少怜之。”

帝回思昭君不置,为诛画工毛延寿等。昭君又有怨诗云: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苞桑。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云,上游曲房。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抑沉,不得颉颃。虽得委食,心有徊徨。我独伊何,来往变常。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悠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昭君请掖庭令求行,非轻去其乡也。惜其名之不传,与面目之不经见于天下也。王荆公曰:“自是如花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长卿氏曰:“方昭君之行,‘丰容靓饰,光动左右’,此即昭君图也。‘戎服乘马,提一琵琶出塞而去’,此又即昭君图也。延寿岂能图昭君哉!”余谓延寿即能图昭君,使得进御,不过玉簟筐床,一番恩宠而已。岂若青冢黄昏,令骚客情人凭吊于无穷也!昭君有子曰世违。单于死,世违继立。胡法,父死则妻其母。昭君问世违曰:“汝为汉为胡?”世违愿为胡。昭君乃吞药自杀。胡地草皆黄,惟昭君墓草独青。然则昭君又单于之贞妇矣。贞于汉不得,而贞于胡,究终心未尝忘汉。既死,而以青冢自旌。乃谤者曰:“汉恩自浅胡自深,”岂不冤哉!

汉武帝幸平阳公主家,置酒作乐。卫子夫为讴者,善歌,能造曲。每歌挑上,上喜动,起更衣,子夫因侍尚女轩中,遂得幸。帝见其美发,悦之,纳于宫中。时宫女数千,皆以次幸。子夫新入,在籍末,岁余不得见。上择宫人不中用者出之,子夫因涕泣请出。上曰:“吾夜梦子夫中庭生梓树数株,岂非天意乎。”是夕幸之,竟立为后。生戾太子。子夫之请出,与昭君之求行一也。而徒以美发,遂得正位中宫,昭君于是乎命薄矣。

○侯夫人

炀帝建迷楼,宫女无数,多不得进御。有侯夫人者,忽自缢于栋下。臂悬锦囊,左右取进,得自感诗三首。其一曰:

“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

其二曰:

“欲泣不成泪,悲来翻强歌。庭花方烂熳,无计奈春何。”

其三曰:

“春阴正无际,独步意如何。不及闲花草,翻承雨露多。”

又妆成诗云:

“妆成多自恨,梦好却成悲。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

又遣意云:

“秘洞遍仙卉,雕房锁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

又自伤云:

“初入承明日,深深报未央。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寒春入骨清,独卧愁空房。跚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平日所爱惜,自待却非常。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君恩实疏远,妾意徒彷徨。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性命诚所重,弃割亦可伤。悬帛朱栋上,肚肠如沸汤。引颈又自惜,有若丝牵肠。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

帝见其诗,反复感伤。往视其尸,曰:“此已死,颜色犹美如桃花。”乃急召中使许廷辅曰:“朕面遣汝择后宫女入迷楼,汝何故独弃此人也!”乃令廷辅下狱,赐自尽。

○世庙宫人

世庙宫人张氏,恃貌不肯阿顺。匿闭无宠,早卒,殓于宫后。宫制,凡殓者,必索其身畔。得罗巾有诗,以闻上,上伤之。以宫监不早闻,杖杀数人。诗曰:

“闷倚雕栏强笑歌,娇姿无力怯宫罗。欲将旧恨题红叶,只恐新愁上翠蛾。雨过玉阶天色净,风吹金锁夜凉多;从来不识君王面,弃置无情奈若何。”

南宁伯毛舜臣在南京留守时,被命洒扫旧内。见别院墙壁,多旧时宫人题咏,年久剥落,不可尽识。其一署云:“媚兰仙子书”,末二句犹存,云:

“寒气逼人眠不得,钟声催月下斜廊。”

字画婉丽,当时风神月思,亦足想见。

○杜牧

太和末,杜牧复自侍御史出佐江西宣州幕。虽所至辄游,而终无属意。及闻湖州名郡,风物妍好,且多奇色,因甘心游之。

湖州刺史某乙,牧素所厚者,颇喻其意。及牧至,每为之曲宴周游,凡优姬娼女,力所能致者,悉为出之。牧注目凝视曰:“美矣,未尽善也。”乙复候其意。牧曰:“愿得张水嬉,使州人毕观。候四面云合,某当闲行寓目。冀于此际,或有阅焉。”乙如其言。至旦,两岸观者如堵。迨暮,竟无所得。将罢,舟舣岸。于丛人中,有里姥引鵶头女,年十余岁,牧熟视曰:“此真国色!向诚虚设耳。”因使语其母,将接致舟中。姥女皆惧。牧曰:“且不即纳,当为后期。”姥曰:“他年失信,复当如何?”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乃从尔所适可也。”母许诺。因以重币结之,为盟而别。故牧归朝,颇以湖州为念。然以官秩尚卑,殊未敢发。寻拜黄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牧素与周墀善。会墀为相,乃并以三笺于墀,乞守湖州。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则已十四年矣。所约者已从人三载,而生三子。牧既即政,亟使召之。其母惧其见夺,携幼以同往。牧诘其母曰:“曩既许我矣,何为反之?”母曰:“向约十年,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牧因取其载词视之,俯首移晷,曰:“其词也直,强之不详。”乃厚为礼而遣之。因赋诗以自伤,曰:

“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

○吴氏女

城之西有吴氏女,生长儒家,才色俱丽,琴棋诗书靡不究通,大夫士类称之。其父早世。治命宜以为儒家室,女自负不凡。

永嘉郑僖,字天趣,客于洪氏。一日媒妪来,言女家久择婿,难其人。洪仲明公子戏欲与郑求之,郑辞已娶。媒妪欲求郑诗词达于女氏,郑戏赋《木兰花慢》云:

“倚平生豪气,切星斗,渺云烟。记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入诗篇。菱花剑,光零落,几番沉醉乐风前。闲种仙人瑶草,故家五色云边。芙蓉金阙正需贤,诏下九重天。念满腹琅玕,盈襟书传,人正韶年。蟾宫近传芳信,姮娥娇艳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纵横礼乐三千。”

翌日媒来,言吴族见词,莫不称美。但母嫌官人已娶有子,女意不然。因出其和词云:

“爱风流儒雅,看笔下,扫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拈针线,懒咏诗篇。红叶未知谁系,漫踌躇无语小阑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向花边。殷勤一笑问英贤,夫乃妇之天。恐薛媛图形,楚材兴念,唤醒当年。叠叠满枝梅子,料今生无分共披仙。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

过数日,女密令吴妪来观。妪致女命,虽居二室亦所不辞。且嘱郑托相知之深者,开导母意,玉成其事。郑托吴槐坡者往说,其母终不从。

有周姓者,妒郑之成,挟财以媚母。母惑之。郑闻其事,复赋前腔寄云:

“望垂杨袅翠,帘试卷,小红楼。想琼珮敲霜,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醉里度春愁。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悴,揖东风让与古梢头。况是梅花无语,杏花好好相留。”

女氏再和云:

“看红笺写恨,人醉倚,夕阳楼。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应缘浅,绮窗下雨怨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懒上银钩。丝萝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莺老花残,翠嫣(蔫)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人情思,总无言应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

郑观所和两词,才情标致,益不能忘。再赋诗云:

“银笺写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敛翠蛾。须信梅花贪结子,东风着意杏花多。翠袖笼香倚画楼,柔情犹为我迟留。何时共箇鸳鸯字,吟到春风泪欲流。”

吴氏和云:

“慈亲未识意如何,不肯令君画翠蛾。自是杏花开较晚,梅花占得旧情多。残红片片入妆楼,独倚危阑觉久留。可惜才高招不得,红丝双系别风流。”

书词尚多,不能悉载。及母氏纳周之币,女号泣曰:“父临终命归儒士。周子不学无术,但能琵琶耳。我誓不从之!”因佯狂,掷冠于地。母怒,殴之至再。发愤成疾,病且笃。母始大悔,惧逆其意,即以定礼付媒氏还周,而女病已无起色矣。因以书遗郑曰:“妾之病实为郎也。若此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末复缀一绝云:

“青衣扶起髻云偏,病里情怀最可怜。已自恹恹无气力,强来纤手写云笺。”

临终泣谓青衣梅蕊曰:“我生为郑,死亦为郑。我死后,可以郑郎诗词书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及卒,郑为文祭之,复作悼亡诗云:

“相见愁无奈,相思自有缘。死生俱梦幻,来往只诗篇。玉珮惊沉水,瑶琴怆断弦。伤心数行泪,尽日落花前。”

又一绝云:

“诗写新笺几往来,佳人何自苦怜才。伤心春与花俱尽,啼杀流莺唤不回。”

后郑召箕仙,得一词云:

“绿惨双鸾,香魂犹自多迷恋。芳心密语在身边,如见诗人面。又是柔肠未断,奈天不从人愿。琼销玉减,梦魂空有几多愁怨。”

郑感之,再调《木兰花慢》云: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杀诗人兴。更落花无定,挽春情。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语流莺。玄霜著意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病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酲。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后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吴氏之母,痛忆之甚,亦死。

○建康龙生

洪武中,有龙生者,本建康人。远祖仕宋,为京官,从隆祐孟太后南迁,留家江右。子孙蕃衍,世守诗书。生行第八,早慧,六岁能诵诗,九岁晓属对,作五七言绝句,诗皆可观。生有姑适祖氏者,特爱生,生往来姑家甚熟。祖有异母兄弟,同居各爨。兄殁,惟嫂陈氏,及二子三女存。长女次女皆适人,惟幼女在室,绝有姿容,长生三岁。生虽少年,颖敏而驯谨,不好弄,且善伺人意。故祖氏一家,闻生来,莫不欢喜。女亦视生如弟兄,不复回避。女母闻生姑称生聪敏好学,深欲婿生。女亦眷眷属目。

祖中庭植凤尾一株,已百年。生吟啸其侧,女窥无人,出就生凤尾下,谓生曰:“老母闻令姑说子聪明,欲以我结好,我亦愿为子妻,第未审子父母之意然否?”生应曰:“得子为配,足慰平生。”因指凤尾誓之曰:“若余事成,开花结子;事若不成,根枯叶死。”誓毕散去。生盘桓祖氏,大小悦之,女尤敬慕,尝亲捧茶与生。生取茶戏曰:“茶已吃矣,不患不成。”家人闻之,亦不问也。

女家贫,未尝有缯纩之饰,粉黛之施,而荆钗裙布无垢污,下至足缠亦洁白如雪。兼之赋性和柔,女红尤为一族冠。二嫂酷妒之,女不较也。生重其为人,伉俪之念益切,会生姑与陈妯娌参商,阳为从臾,阴实阻之。故生父母犹豫,而女与生俱不知也。迁延岁月,生既冠,去事举子业,女家踪迹稀矣。然女念生未尝去怀,惟母知其情。喻之曰:“我又遣人往彼谈汝姻事,早晚当有定议,汝勿忧煎,自损容貌。”逾时生至,虽主姑家,而意在于女。留数日,二嫂俱归宁,女独纺小楼上。楼下一深巷通后园,巷半砖砌磴道以登。生从园中还,闻女纺声,径奔女所。女见生来,喜气溢面,辍纺叙礼,与生对坐,且纺且谈。因以己年庚告生,使生推算,卜其谐否。又与生活家事甚悉。生感其意,口占一诗赠之。诗曰:

“曲栏深处一枝花,秾艳何曾识露华。素质白攒千瓣玉,香肌红映六铢纱。金铃有意频相护,绣幄无情苦见遮。凭仗东皇须着力,向人开处莫教差。”

女不甚读书,识字而已,语生曰:“子宜解说,俾我闻之。”生一一敷绎其义。女笑曰:“他日得侍房帏,子必教我,我虽愚暗,久当能之。”生日:“以子慧心,学之易易。”因代为答诗曰:

“深谢韶光染色浓,吹开准拟倩东风。生愁夕露凝珠泪,最怕春寒损玉容。嫩蕊折时飘蝶粉,芳心破处点猩红。金盘华屋如堪荐,早入雕栏十二重。”

生复缕缕为详诗意。女曰:“尝闻子才调敏捷,今观信然,使我倾仰弥切。”因目生久之曰:“子决非庸人,后当贵显,我欲以蒲柳之质为托者,非有他也。以父早亡,母年渐老,长兄书写公门,次兄陷身吏役,二嫂悍恶,子所深知。但得远离凶犷,获托丝萝,子纵无官,不为命妇,亦不失为士君子妻。万一流落俗子手中,有死而已。惟子念之图之。”生自初悦其貌,不料其志识若此。自是拳拳婚议,惟恐蹉跎。

俄而女兄果以吏败,家事亦落,生父母遂无意缔盟。生私作长歌一篇寄焉,歌曰:

“我昔正髫年,笑骑竹马君床边,手持青梅共君戏,君身似玉颜如绵。爱我聪明耽笔砚,鸑鹫文章紫骝健。风鬟雾鬓绯染唇,凤尾丛边几回见。层楼窈窕洞房深,春纤缕缕抽冰线。蹇修不来奈若何,罗带同心竟乖愿。绣襦甲帐隔天涯,未解离魂学张倩。君知许嫁谁人家,我行射策黄金殿。回首清湖梦寐中,目断巫山泪如霰。”

一日,女母留姻戚家,二嫂寻衅与女大闹。女深处闺阁,性复良善,莫敢出言,然心不胜愤;兼之良姻断绝,憔悴无聊,是夕竟缢于楼上。母归,哭之恸。手自洗殓,于胸前得一绣囊,密贮杏笺一幅,视之,乃生所寄诗也。母不违其意,仍置棺中。生闻女死,讬以省姑走吊焉,至则玉殒花飞,将入木矣。生涕泪如雨,悲不能堪,送归葬所,掩圹成坟而归。

后数年,生果高科要职,烜赫于时。虽别取妻妾,意不忘女。常与天师无为张真人论鬼神,偶及女事,真人见生切切,为飞章拔之。留数日,生梦女曰:“妾从辞世二十余年,阴府查籍,以妾当生三子,寿至六十。数未克终,卒于非命。俾再为女人,了其夙缘。而昨蒙真人道力,天符忽下,今往河南府洛阳县,在城胡氏家为男子矣。感君深爱,生死不忘,但恨无以奉报耳。然君方当富贵,位极人臣,福寿丰隆,子昌孙盛。”言讫,拜谢而去。行数步,复回顾云:“郎善自珍,妾永逝矣。”倏然而灭。生既觉,殆无以为怀,遣人往女家,视凤尾枯死已数年矣。生遂作哀凤尾歌,传于世云:

“有草有草名凤尾,仙人种在丹山里。世间百卉避芳菲,珊瑚宝树差堪比,鬖髿绝似凤凰翎,号似佳名同凤称。海上行迟珠露湿。洞箫品彻彩云停,娟娟旎旎犹贞静,琉璃刻叶琅玕柄。九苞健翮时下来,五色奇文烂相映。日影照耀晴筛金,盛夏翛翛风满林。艳阳不作桃李态,晚岁实坚松柏心。华堂清处摇新翠,曾与飞琼翠阴会。倚丛未许暂偷香,指树惟期终作配。那知万事总非真,幽芳素质俱成尘。绮槛灵根凋百岁,绣房丽色殒三春。凤兮偶昨来过此,弄玉台倾凤尾死。鸳鸯瓦落野棠青,孔雀屏欹土花紫。感时抚旧恨悠悠,碧羽琼蕤万古休。败砌颓垣蛩吊月,荒烟老树鸟啼秋。花草重栽春又绽,镜破钗离永分散。因歌凤尾寓深哀,留与多情后人叹。”

○太曼生

太曼生者,东海人。风流尔雅,从父宦游四方。年十九,自吉州还闽,僦寓城东。恶其嚣杂妨功,因税居于委巷。屋虽数椽,而主人之园圃近焉。草树扶疏,花柳间植,有濠濮间想。生常散步园中,吟咏自适。一日,偶值双鬟导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后园采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见生风神俊爽,且素闻其诗名,情不自禁,回眸转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爽飞越,读书之念顿反。越旬余,复于园内遇向者双鬟,因殷勤询之曰:“君家女郎识字乎?”鬟曰:“女郎时手一编,日夕不辍,字岂不识乎!”生曰:“吾有一诗,求为转达。”鬟许焉。生遂赋一绝,云:

“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茜衣。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得诗,见其词翰双绝,吟不置口。遂次其韵以答之,云: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自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黄期迫,生以省试促归,不敢通问。及秋不第,复携书于别业。女时时遣双鬟慰劳之。由此荏苒,遂结同心。定情之后,倍相狎昵。因赠生玉玦半规,紫罗囊一枚。生赋诗云: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剖赠半规苍玉玦,分将百合紫罗囊。空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时生已约婚,而女亦受采。女常居花楼之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寄生诗甚多,有云: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逾年,生当就婚,女亦适人,踪迹遂永绝焉。然诗札往来,岁犹一二至。越数载,生举宾荐,戒行有日。女寄书以通殷勤,生赋《柳梢青》一阕别之:

“莺语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离樽。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隔数岁,女因念生得瘵疾,卧床日久,思一见生,实出无名。生乃托为医以诊脉进。女见生,挥涕如永诀状,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恸而卒。生哭之以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常图蛱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不数日而生亦卒。

○杨闷儿

林省郎男仲子在京邸,潜与妓杨闷儿狎游,有娶归之盟。及仲子归,内惮其尊人,不决,而病沉淹。梦闷儿谓曰:“缘知不就,奴病且死,冀君一面,胜浇奴坟上土也。”惊觉悲恸,果自浙来,而闷儿死三日,但目不瞑,一缕气惟微微呼二郎。及仲子卧抱呼闷儿,闷儿遂瞑。盖自仲子归,闷儿即谢倚门,迷罔牵思,而又不得意其艾豭,故益病剧耳。仲子自负土成坟,杂桃花、棘茨种之,曰:“花貌棘心,千古薄命。”

○谭意歌

谭意歌年八岁丧亲,流落长沙,寄养竹庄张文家。有妓丁婉卿见之,乃厚遗娶女。女未及笄,容貌俊美,工于文翰。车马如市,未尝妄见一人,独与汝州张生善。会张调官,意歌饯别云:“子乃名家,我乃娼类。今之分袂,决无后期。腹怀君之息数月矣,君宜垂念。”相泣而别。别后作诗寄张云:

“潇湘江上探春回,消尽寒冰落尽梅。愿得儿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归来。”

张内逼慈亲,外格物议,竟纳孙殿丞之女为姻。谭闻之,郁郁成病,三年而死。有客自长沙来云:“意歌掩户不出,买田百亩自给,亲教其子。”张乃如长沙,携归京师。其子后以进士登第。

谭可弃也,腹中之息忍不念乎?死而收之,以是慰谭,晚矣!

○王福娘

王团儿,前曲自西第一家也。有假女数人,长曰小润,字子美,少时颇籍籍。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丰约合度,谈论风雅,且有体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尝于筵上与诗曰:

“怪得清风送异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应错认偷桃客,曼倩曾为汉侍郎。”

次曰小福,字能之,虽乏丰姿,亦甚慧黠。孙棨在京师,与群从少年习业。或倦闷时,回诣此处,与二福清谈雅饮。孙尝赠宜之诗曰:

“彩翠仙衣红玉肤,轻盈年在破瓜初。霞杯醉劝刘郎饮,云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绿带宝,每忧风举倩持裾。谩图西子晨妆样,西子元来未得如。”

得诗甚多,颇以此诗称惬,持于窗左红墙,谓孙题之。及题毕,以未满壁,请更作一两篇,且见戒无艳。孙因题三绝句,如其自述。其一曰:

“移壁回窗费几朝,指环偷解薄兰椒。无端斗草输邻女,更被拈将玉步摇。”

其二曰:

“寒绣红衣饷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烧。更怜起样裙腰阔,刺蹙黄金线几条。”

其三曰:

“试共卿卿戏语粗,画堂连遣侍儿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獭为膏郎有无。”

尚余数行未满。翌日诣之,忽见自札后宜之题诗曰:

“苦把文章邀劝人,吟看好个语言新。虽然不及相如赋,也值黄金一二斤。”

宜之每宴洽之际,常惨然悲郁,如不胜任,合坐为之改容,久而不已。孙询之,答曰:“此踪迹安可迷而不返邪,又邪何计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呜咽久之。他日,忽以红笺授孙,泣且拜。视之诗,曰:

“日日悲伤未有图,懒将心事话凡夫。非同覆水应收得,只问仙郎有意无?”

孙因谢之曰:“甚知幽旨,但非举子所宜,如何?”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费尔。”未及答,因授孙笔,请和其诗。孙题其笺后曰:

“韶妙如何有远图,未能相为信非夫。泥中莲子虽无染,移入家园未得无。”

览之,因泣不复言。自是情意顿薄。其夏,孙东之洛,或醵饮于家。酒酣,数相嘱曰:“此欢不知可继否?”因泣下。洎冬初还京,果为豪者主之,不复可见。至春上巳日,因与亲知禊于曲水,闻邻棚丝竹,因而视之,其南座二妓,乃宜之与母也。因于棚后候其女佣以询之。曰:“宜阳彩缬铺张言,为街使郎官置宴。张即宜之所主也。”及下棚,复见女佣曰:“来日可到曲中否?”诘旦诣其里,见能之在门,因邀下马。孙辞以他事,立乘与语。能之乃团红巾掷孙,曰:“宜之诗也。”舒而题诗曰:

“久赋恩情欲托身,已将心事再三陈。泥莲既没移栽分,今日分离莫恨人。”

孙览之,怅然驰回,且不复及其门。

○朱淑真

朱淑真,钱塘人。幼警慧,善读书。早失父母,嫁市井民家。其夫村恶可厌,淑真抑抑不得志,作诗多忧怨之思。题《圆子》云:

“轻圆绝胜鸡头肉,滑腻偏宜蟹眼汤。纵有风流无处说,已输汤饼试何郎。”

盖自伤其非偶也。宛陵魏端礼辑其诗词,名曰《断肠集》。

淑真有《元夕·生查子》云: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又诗云:

“火树银花触目红,极天歌吹暖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经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长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味此诗词,淑真殆不贞矣。

○宇文女

唐进士宇文翃,有女,国色,不轻许人。时窦璠年逾耳顺,方谋继室。翃以其兄谏议,正有气焰,遂以女妻璠。

红颜薄命,遭此谄父。

○朱静庵

朱静庵,海宁人,尚宝卿朱祚女。幼颖悟,工诗。嫁教谕周济为妻。自伤非偶,情见乎词。其《双鹤赋》略云:

“惟仙禽之高洁,秉玉雪之贞姿。翔昆仑之琪树,啄玄圃之灵芝。共邀游于碧落,同沐浴乎天池。与鸾凤而为侣,矧燕雀之敢窥。何虞人之见获,遂羁络于轩墀。蒙主人之至爱,聊隐迹而栖迟。故其呼之即应,抚之即驯,山鸡杂处,野鹜为伦。志昂藏而独立,情偃蹇而弗伸。若夫春雨初晴,光阴满庭,临风振羽,向日梳翎。或蹁跹而对舞,或夭矫而同行。望故巢之修阻,徒奋迅而长鸣。既而白露初降,金风始高,丹顶皎洁,玄裳飘萧。发清唳于永夜,彻遗响于九皋。感游子之踯躅,使迁客之无聊。”

近有陆文峦者,携李陆五马女也。幼聪敏,读书。适周氏,抑郁不得志,时人为之叹惜。传有《闺怨》一诗,云:

“睡起无言倚绣床,不薰兰麝不施妆。数声长叹流清泪,万种离愁恼寸肠。脉脉有怀传侍女,恹恹无病爇心香。最怜憔悴黄昏后,月转花梢玉漏长。”

○非烟

临淮武公业,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曰非烟,姓步氏。容止纤丽,若不任绮罗。善秦声,好文墨,尤工击瓯,其韵与丝竹合。公业甚嬖之。其比邻天水赵氏子曰象,才弱冠,端秀有文。于南垣隙中窥见非烟,神气惧丧,废食息焉。乃厚赂公业之阍,以情告之。阍有难色,复为厚利所动,乃令其妻伺非烟闲处,碗述象意。非烟闻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门媪尽以语象,象发狂心荡,不知所如。乃取薛涛笺题绝句曰:

“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以所题密缄之,祈门媪达非烟。烟读毕,吁嗟良久,谓媪曰:“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此生福薄,不得当之。”盖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复酬篇,写于金凤笺,曰:

“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封付门媪,令遗象。象启缄吟讽数四,拊掌喜曰:“吾事谐矣。”又以剡溪玉叶纸,赋诗以谢曰:

“珍重佳人赠好音,彩笺方翰两情深。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疑见落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

诗去旬日,门媪不复来。象忧懑,恐事泄,或非烟追悔。春夕于前庭独坐赋诗曰:

“绿暗红藏起暝烟,独将幽恨小庭前。重重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明月晨起吟际,而门媪来传非烟语曰:“勿讶旬日无信,盖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连蝉锦香囊,并岩苔笺,诗曰:

“无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

象结锦囊于怀,细读小简,又恐烟幽思增疾,乃剪乌丝简为回缄曰:“春日迟迟,人心悄悄。自因窥觏,长役梦魂。虽羽驾尘襟,难于会合;而丹诚皎日,誓以周旋。况又闻乘春多感,芳履违和,耗冰雪之研姿,郁蕙兰之佳气。忧抑之极,恨不翻飞。企望宽情,无至憔悴。莫孤短韵,宁爽后期。倘怳寸心,书岂能尽。兼持菲什,仰继华篇。”诗曰:

“见说伤情为见春,想封蝉锦绿蛾颦。叩头报与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

门媪既得回报,径赍诣烟阁中。

武生为府掾属,公务繁伙,或数夜一直,或竟日不归。是时适值生入府曹,烟拆书得以款曲寻绎。既而长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视远如近也。”于是阖户垂幌为书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间为媒妁所欺,遂匹合于琐类。每至清风朗月,移玉桂以增怀;秋帐冬釭,泛金徽而寄恨。岂期公子忽贻好音。发华缄而思飞,讽丽句而目断。所恨洛川波隔,贾午墙高。联云不及于秦台,荐梦尚遥于楚岫。犹望天从素恳,神假微机,一拜清光,九殒无恨。兼题短什,用寄幽怀。”诗曰:

“画檐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封讫,召门媪令达于象。象览书及诗,以烟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静室焚香,虔祷以俟。

忽一日将夕,门媪步而至,笑且拜曰:“赵郎愿见神仙否?”赵惊,连问之。传烟语曰:“今夜功曹府直,可谓良时。妾家后庭,郎君之前垣也。不逾惠好,专望来仪,方寸万种,悉俟晤语。”既曛黑,象乃跻梯而登。烟已令重榻而下。既下,见烟靓妆盛服,立于花下。拜讫,俱以喜极不能言。乃相携自后门入房中。背釭解幌,尽缱绻之意焉。及晓钟初动,复送象于垣下。烟执象泣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缘耳。勿谓妾无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直以郎之风调,不能自顾,愿深鉴之。”象曰:“揖希世之貌,见出人之心,已誓幽衷,永奉欢狎。”言讫,象逾垣而归。明日,托门媪赠烟诗曰:

“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瑞香风引思深夜,知足蕊宫仙驭来。”

烟览诗微笑,复赠象诗曰: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云行。”

封付门媪,仍令语象曰:“赖妾有小小篇咏,不然,君作几许大才面目?”兹不盈旬,常得一期于后庭矣。展微密之思,罄宿昔之心。以为鱼鸟不知,神人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诗寄情,来往更繁,不能悉载。如是者周岁。

无何,烟数以细过挞其女奴。奴阴衔之,乘间尽以告公业。公业曰:“汝慎言,我当伺察之。”后至直日,乃伪陈状请假。殆如常入直,遂潜于里门。街鼓既作,匍伏而归。循墙至后庭,见烟方倚户微吟,象则据垣斜睇。公业不胜其愤,挺前欲擒。象觉跳去,搏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烟诘之。烟色动声战,而不以实告。公业愈怒,缚之大柱,鞭楚流血。但云:“生得相亲,死亦何恨。”深夜,公业怠而假寐。烟呼其所爱女仆曰:“与我一杯水。”水至,次尽而绝。公业起,将复笞之,已死矣。乃解缚,举至阁中,连呼之,声言烟暴疾至殒。后数日,葬于北邙。而里巷间皆知其强死矣。象因变服易名,远窜江浙间。

洛阳才士有崔、李二生,常与武掾游处。崔赋诗末句云:

“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

其夕,梦烟谢曰:“妾貌虽不逮桃李,而零落过之。捧君佳计,愧仰无已。”李生诗末句云:

“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

其夕,梦烟戟手而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矜片言,苦相诋斥!当屈君于地下面证之。”数日,李生卒。时人异焉。皇甫枚为之作传。

非烟自伤非偶,逾节被杀,传者伤之。虽然,公业粗悍矣,未甚也。有杜大中者,自行伍为相,与物无情,西人呼为“杜大虫”。虽妻有过,以公杖杖之。有爱妾,才色俱绝,大中笺表皆出其手。尝作《临江仙》词,有“彩凤随鸦”之句。一日,大中见之,怒曰:“鸦且打凤!”掌其面,折项而毙。以一语之忤,遂至杀身,较之非烟,不十倍冤乎!虽然,犹有忤也。齐文宣宠幸薛嫔,忽疑其与清河王岳通,无故斩首,藏之于怀,山东山宴。劝酬始合,忽探出头投于柈上,支解其尸,弄其髀为琵琶。一座莫不丧胆。为之宠者,不亦难乎。虽然,犹有疑也。晋石祟每使美人劝饮,不能劝,则杀之。丞相导量不宏,每每过醉。大将军敦独不肯饮,已杀二人矣。导劝使速尽,敦曰:“彼自杀人,与我何与!”王恺尝置酒,女妓吹笛,小失声韵,便令黄门敲杀之。一座改容。尔朱文略豪纵不逊。平秦王有七百里马,文略敌以好婢,赌取之。明日,平秦王致请,文略杀马及婢,以二银器盛婢头马肉遗之。夫村市小民求一妻女,千难万难,幸不致无盐、嫫母,乡党争庆,以为五百年修德所致。而此数人者,视朱颜绿鬓,曾草菅之不若,其真无人心者哉。

○南唐昭惠后

南唐后主昭惠后周氏,小字娥皇。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标宇清峻,后尤钟爱,自鞠视之。后既病,仲宣甫四岁,育于别院。恕遘暴疾卒。后闻之哀恸,遂至大渐。后主朝夕视食,药非亲尝不进,衣不解带者累夕。薨时年二十有九。明年,迁柩于园寝。后主哀苦骨立,杖而后起;自为诛辞,甚凄婉。每于花朝月夕,无不伤怀。如: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潸然泪眼低。层城亡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皆因后作。又尝与后移植梅花于瑶光殿之西,及花时而后已殂,因成诗云:

“失却烟花主,东君不自知。清香更何用,犹发去年枝。”

○杨太真

禄山之乱,以诛国忠为名。上欲使皇太子监国,而自亲征。国忠惧,泣诉妃。妃衔土请命,乃止。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上幸蜀。至马嵬驿,兵乱,杀国忠,围未解。上出问其故,高力士以贵妃为言。驿有小巷,上不忍回行宫,于巷中倚杖欹首而立。京兆司韦锷谏曰:“愿陛下割恩,以宁国家。”上逡巡入行宫,使力士赐妃死。妃泣涕呜咽,语不胜情。乃曰:“大家好住,妾诚负国,死不恨矣。乞容礼佛。”帝曰:“愿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缢之于佛堂前之梨树下。才绝,而南海进荔枝至。上观之,长号数四,使力士祭之。祭罢,以绣衾覆体,置于驿亭中。六军乃解围。瘗于西郭之外一里许道北坎下。妃时年三十八。上持荔枝于马上谓张野狐曰:“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悼妃子之情耳。”上至斜谷口,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声隔山相应,因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

按:马嵬坡在咸阳西。店媪于梨树下得锦袜一只,过客传玩,每出百钱,由是致富。妃坟上有土似粉,洗面能去垢。明皇作所遗罗袜铭曰:

“罗袜罗袜,香尘生不绝。细细圆圆,地下得琼钩;窄窄弓弓,手中弄初月。犹如脱履弄纤圆,恰似同衾见时节。方知清梦事非虚,暗引相思几时歇!”

至德二年,既收复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还,使祭之。后欲改葬,礼部侍郎李揆奏曰:“今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肃宗遂止。上皇密令中官潜移葬于它所。妃之初瘗,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肤已消释矣,胸前尤有锦香囊在焉,中官葬毕以献,上皇置之怀袖。又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欷歔焉。上皇在南内,常梦中见妃子于蓬山太真院。作诗咏之,使焚于马嵬坡下。诗云:

“风急云惊雨不成,觉来仙梦甚分明。当时苦恨银屏影,遮隔仙姬祗听声。”

忽一夕,登勤政楼,凭阑南望,烟月满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歇,闻里中隐隐有歌声者。顾力士曰:“得非梨园旧人乎?”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去,果梨园弟子也。其后,上复与妃侍者红桃歌《梁州》之调,贵妃所制也。上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视无不掩泣。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新丰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是日诏令舞。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我祖大帝破高丽,获此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岐王进《龙池篇》,赐之紫金带。红玉支赐妃子。后高丽上言:‘本国因失此宝,风雨(亻+上天天下心)时,民离兵弱。’朕以得此不足为贵,乃命还其紫金带,惟此不还。朕今再睹之,益兴悲念矣。”但吟:

“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孙楚

孙楚妻亡,为文悼之。武子见其文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见此使人增伉俪之重。”

○元微之

元微之元配韦氏,字蕙聚,有才思,官未达而苦贫早逝。元不胜其悲,为诗悼之云:

“谢家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百万,为君营奠复营斋。”

又云: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继娶河东裴氏,字柔之,亦能诗。

微之负崔莺,宜得此报!

○傅若金

元时新喻傅若金(字与砺),娶孙蕙兰为妇。蕙兰时年二十三,高朗秀慧,精近体五、七言。嫁五月而卒,寓殡湘中。傅念之不置,作诗云:

“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浪说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为云。花阴昼坐闲金剪,竹里春游冷翠裙。留得丹青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

蕙兰亡后,若金搜其稿,编集成帙,题曰《绿窗遗稿》。有《窗前柳》一律云:

“窗里人初起,窗前柳正娇。卷帘冲落絮,开镜见垂条。坐对分金线,行防拂翠翘。流莺空巧语,倦听不须调。”

○徐文长

山阴徐渭,字文长,高才不售。胡少保宗宪总督浙西,聘为记室,宠异特甚。渭常出游,杭州某寺僧徒不礼焉,衔之。夜宿妓家,窃其睡鞋一只,袖之入幕,诡言于少保,得之某寺僧房。少保怒不复详,执其寺僧二三辈,斩之辕门。

渭为人猜而妒。妻死后再娶,辄以嫌弃。续又娶小妇,有殊色。一日,渭方自外归,忽户内欢笑作声,隔窗斜视,见一俊僧,年可二十余,拥其妇于膝,相抱而坐。渭怒,往取刀杖,趋至欲击之,已不见矣。问妇,妇不知也。后旬日,复自外归,见前少年僧与妇并枕昼卧于床。渭不胜愤怒,声如吼虎,便取灯檠刺之,中妇顶门而死,遂坐法系狱。后有援者获免。一日闲居,忽悟僧报。伤其妇死非罪,赋《述梦诗》二章云:

“伯劳打始开,燕子留不住。今夕梦中来,何似当初不飞去。怜羁雌,嗤恶侣。两意茫茫坠晚烟,门外鸟啼泪如雨。”

“跣而濯,宛如昨,罗鞋四钩闲不着。棠梨花下踏黄泥,行踪不到栖鸳阁。”

自是绝不复娶。

○欧阳詹

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弱冠能属文,天纵浩汗。贞元元年登进士第。薄游太原,于乐籍中因有所悦,情甚相得。及归,乃与之盟曰:“至都当相迎耳。”即洒泣而别,仍赠之诗曰:

“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去意既未甘,居情谅多辛。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一屦不出门,一车无停轮。流萍与系瓠,早晚期相亲。”

除国子四门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经年得疾,且甚,乃危妆引髻,刃而匣之。顾谓女弟曰:“吾其死矣。苟欧阳生使至,可以是为信。”又遗之诗曰: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时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籍。”

绝笔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言。径持归京,具白其事。詹启函阅之,为之恸怨,涉旬,生亦殁。

○朝云

王朝云,钱塘名妓也。坡公绝爱幸之,纳为长侍。及贬惠州,家妓都散去,独朝云依依岭外。坡公甚怜之。作诗云:

“不似杨枝别乐天,却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络秀方同老,天女维摩忽解禅。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裙歌扇旧因缘。丹成随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

已而朝云卒,临终诵《金刚经》四句而绝。葬于定惠苑竹林中。复和前韵以悼之云:

“苗而不秀亦其天,不使童鸟与我玄。驻景恨无千岁药,赠行惟有小乘禅。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归卧竹根无近远,夜灯勤礼塔中仙。”

公又有《西江月》词《咏梅花》云: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亦为朝云也。

适子瞻在惠州,与朝云闲坐,时青女初至,落水萧萧,凄然有悲秋之意。命朝云把大白,唱“花褪残红”,朝云歌喉将转,泪满衣襟。子瞻诘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子瞻大笑曰:“吾方悲秋,汝又伤春矣。”遂罢。朝云不久病死,子瞻终身不复听此词。

坡公又有婢名春娘。公谪黄州,临行,有蒋运使者饯公。公命春娘劝酒。蒋问:“春娘去否?”公曰:“欲还母家。”蒋曰:“我以白马易春娘可乎?”公诺之。蒋为诗曰:

“不惜霜毛雨雪蹄,等闲分付赎蛾眉。虽无金勒嘶明月,却有佳人捧玉卮。”

公答诗曰:

“春娘此去太匆匆,不敢啼叹懊恨中。只为山行多险阻,故将红粉换追风。”

春娘敛衽而前曰:“妾闻景公斩厩吏,而晏子谏之;夫子厩焚而不问马,皆贵人贱畜也。学士以人换马,则贵畜贱人矣!”遂口占一绝辞谢,曰: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般苦乐由他人。今日始知人贱畜,此生苟活怨谁嗔。”

下阶触槐而死。公甚惜之。

○蔡确

蔡持正确谪新州,侍儿琵琶偕行。常养一鹦鹉,甚慧,丞相呼琵琶,即扣一响板,鹦鹉传呼之。琵琶逝后,误扣响板,鹦鹉犹传呼不已,丞相大恸,因作诗曰:

“鹦鹉言犹在,琵琶事已非。伤心瘴江水,同渡不同归。”

悒悒不乐,不久遂终。

○窦巩

窦巩(拾遗叔向子,与兄常、牟、群、庠,号窦氏五龙)与妓东东善。东东早亡,巩作诗悼之云:

“芳菲美艳不禁风,未到春残已坠红。惟有侧轮车上驿,耳边长似叫东东。”

○周子文

宋有陈袭善者,游钱塘,与营妓周子文甚狎,挟之遍历湖山。后袭善去为河朔掾,宿奉高驿,梦子文搴帏颦蹙,挽之不可,冉冉悲啼而殁。久之,得故人书,云:“子文死矣。”按其期,则宿奉高驿时也。既归,游鹫岭,作《渔家傲》以寄情焉,词曰:

“鹫岭峰前栏独倚,愁眉促损愁肠碎。红粉佳人伤别袂。情何已,登山临水年年是。

常记同来今独至,孤舟晚飏湖光里。衰草斜阳无限意,谁与寄,西湖水是相思泪。”

○张红桥

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以自号。聪敏博学,雅善属文。豪右争欲聘之,悉不从。父母问其故,张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耳。”于是操觚之士闻之,咸托五字为媒。张俱第其优劣,终无所答。邑人王恭寄以诗曰:

“重帘空见日昏黄,络纬啼来也断肠。几度系书君不答,雁飞应不到衡阳。”

永泰王偁尤所钟念,乃税其邻舍以居。一日,张方睡起,偁窃见之。遂寄以诗曰:

“象牙筠箪碧纱笼(栊),绰约佳人睡正浓。半抹晓烟笼芍药,一泓秋水浸芙蓉。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谁把棋声惊觉后,起来香汗湿酥胸。”

张得之,怒其轻薄,遂深居不出。久之,偁悒悒而归。最后偁之友福清林鸿道过其居,留宿东邻。适见张焚香庭前,因托邻妪投之诗曰: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张捧诗为之启齿,援笔而答曰: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自爱焚香消永夜,从来无事诉青天。”

妪持诗贺鸿曰:“张娘子自束发以来,持诗求通者无虑数十,曾未挥答,仅见此耳。”鸿亦大喜过望,因使妪通殷勤。越月余,始获命。鸿遂舍于其家,以外室处之。定情之夕,鸿作诗曰:

“云娥酷似董娇娆,每到春来恨未消。谁道蓬山天样远,画阑咫尺是红桥。”

张诗曰:

“芙蓉作帐锦重重,比翼和鸣玉漏中。共道瑶池春似海,月明飞下一双鸿。”

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笃。

王偁闻其事,即盛饰访鸿,求张一见。张愈自匿。鸿谓张曰:“卿独不闻庞公之妻,拜司马德操乎?”张曰:“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于是鸿不能强。偁乃密赂侍者,潜窥室内。见鸿适与张狎,因作《酥乳》、《云鬓》二诗以戏之。《酥乳》诗曰: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夫婿调疏(酥)绮窗下,金茎几点露珠悬。”

《云鬓》诗曰:

“香鬟三尺绾芙蓉,翠耸巫山雨后峰。斜倚玉床春色去,鸦翎蝉翼半蓬松。”

张愈恚怒。偁知其意,乃挽鸿游三山。越数日,鸿绝裾逃归。夜至所居,张方倚桥而望。鸿作诗曰:

“溶溶春水漾璚瑶,两岸菰蒲长绿苗。几度踏青归去晚,却从灯火认红桥。”

其二曰:

“素馨花发暗香飘,一朵斜簪近翠翘。宝马来归新月上,绿杨影里倚红桥。”

其三曰:

“玉阶凉露滴芭蕉,独倚屏山望斗杓。为惜碧波明月色,凤头鞋子步红桥。”

张属而和曰:

“桂轮斜落粉楼空,漏水丁丁烛影红。露湿暗香珠翠冷,赤阑桥上待归鸿。”

其二曰:

“桥畔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云东。一声宝马嘶明月,惊起沙汀几点鸿。”

其三曰:

“草香花暖醉春风,郎去西湖水向东。斜倚石阑频怅望,月明孤影笑飞鸿。”

后一年,鸿有金陵之游,乃作《大江东》一阕留别,曰:

“钟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多是恨,况与玉人离别。软语叮咛,柔情婉恋(娈),熔尽肝肠铁。歧亭把酒,水流花谢时节。应念翠袖笼香,玉壶温酒,夜夜银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态,海岳誓盟都设。此去何之,碧云春树,合晚翠千叠。图将羁思,归来细与伊说。”

张亦依韵赋别,曰:

“凤凰山下,玉漏声,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阳关歌未毕,栖鸟哑哑催(人)别。含怨吞声,两行珠泪,渍透千里铁。柔肠几寸,断尽临歧时节。还忆浴罢画眉,梦回携手,踏碎花间月。漫道胸前怀豆蔻,今日总成虚设。桃叶渡头,河冰千里,合冻云叠叠。寒灯旅邸,荧荧与谁闲说。”

又明年,鸿寄《摸鱼儿》一阕,绝句七首。其词曰:

“记得红桥,少年游冶,多少雨情云绪。金鞍几度归来晚,笑靥相迎朱户。断肠处,半醉微醒,灯暗夜深语。问情几许?情应似吴蚕吐茧,撩乱千万缕。别离处,淡月乳鸦啼曙。泪痕深,红袖污,深怀遐想何年了,空寄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长缨系日留春住。相思最苦。莫道不消魂,衷肠铁石,涕泪也如雨。”

其诗曰:

“女螺江上送兰桡,长忆春纤折柳条。归梦不知江路远,夜深和月到红桥。”

其二曰:

“骊歌声断玉人遥,孤馆寒灯伴寂寥。我有相思千点泪,夜深和雨滴红桥。”

其三曰:

“残灯暗影别魂消,泪湿鲛人玉线绡。记得云娥相送处,淡烟斜月过红桥。”

其四曰:

“春衫初试淡红绡,宝凤搔头玉步摇。长记看灯三五夜,七香车子度红桥。”

其五曰:

“一襟拥恨怨魂消,闲却鸣鸾白玉箫。燕子不来春事晚,数株杨柳暗红桥。”

其六曰:

“伤春雨泪湿鲛绡,别雁离鸿去影遥。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无语立红桥。”

其七曰:

“绮窗别后玉人遥,浓睡才醒酒未消。日午卷帘风力软,落花飞絮满红桥。”

先是,张自鸿去后,独坐小楼,居常郁郁无聊。及鸿诗词至,遂感念成疾,不数月而卒。无何,鸿归,遽往访之。道中作诗曰:

“三千客路动行镳,远别归来兴欲飘。只恐凤楼人待久,玉鞭催马上红桥。”

及至红桥,闻张已卒,失声号绝。徬徨之际,忽见床头玉珮玦悬一缄,拆之,有《蝶恋花》一阕及七绝句。其词曰:

“记得红桥西畔路,郎马来时,系在垂杨树。漠漠梨云和梦度,锦屏翠幙留春住。”

其诗曰:

“床头络纬泣秋风,一点残灯照药丛。梦吉梦凶都不定,朝朝望断北来鸿。”

其二曰:

“井落金瓶信不通,云山渺渺暗丹枫。轻罗暗湿鸳鸯冷,闲听长宵嘹唳鸿。”

其三曰:

“寂寂香闺枕簟空,满阶秋雨落梧桐。内家不遣园陵去,音信何缘寄塞鸿。”

其四曰:

“玉箸双垂满颊红,关山何处寄书筒。绿窗寂寞无人到,海阔天高怨落鸿。”

其五曰:

“衾寒翡翠怯秋风,郎在天南妾在东。相见千回都是梦,楼头长日妒双鸿。”

其六曰:

“半帘明月影瞳瞳,照见鸳鸯锦帐中。梦里玉人方下马,恨他天外一声鸿。”

其七曰: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他日归来也无益,夜台应少系书鸿。”

鸿得诗词,悲感哀恨,殆不胜情。因赋物诗曰:

“柔肠百结泪悬河,瘗玉埋香可奈何!明月也知留佩玦,晓来长想画青蛾。仙魂已逐梨云梦,人世空传薤露歌。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长抱怨情多。”

王偁亦以诗哭之,曰:

“湿云如醉护轻尘,黄蝶东风满四邻。新绿只疑销晓黛,落红犹记掩歌唇。舞楼春去空残日,月榭香飘不见人。欲觅梨云仙梦远,坐临芳沼独伤神。”

自后鸿每再过红桥,辄为之叹悒累日。

○张璧娘

林生子真,读书乌石山房,往返里巷间。有一姝,素服淡妆,倚门露半面曰:“徐徐行,谁氏郎君耶?”林愕然大惊,且口噤,猝无可语,行道之人复沓至,目招而过之。阳顾侍儿言他事,侍儿心知微指,志其居。归,令复往通殷勤。因访邻妪,知为张璧娘。

张璧娘者,良家女也,于归半岁夫亡。璧娘光丽艳美,妖冶动人。里中少年闻其新寡,竞委币焉,张皆不受。独窃从户窥林,心悦而好,恐不得当也。张所居后即山,山后折而数十步即林读书处。张即期以旦日踏青来会。当是时,载酒游者,趾相错也。张出,适与诸游者会。诸游者薄而观之,林亦混其中,各自引嫌,不交一语而归。林郁郁不自得,乃赋诗云:

“秋波频转瞥檀郎,脉脉低回暗断肠。只为旁人羞不语,缟衣飘渺但闻香。”

张所居妆台之上,又有复阁枕山麓,甚秘。先是,林遣侍儿至张所,张阴教置之。是夕,张使侍婢引林匿复阁中。夜静,张篝灯至,遂为长夜之欢。平明,林从山麓而出。如是者累月。而张亦时诣林读书山房,谑浪绸缪,无所不至。

无何,林移家临汀,就父公署。临别之夕,不复与言,但与张极欢痛饮而已。明日,登车径去。久之,张始知林去远,忽忽若有亡。又以林去不为一言,轻负其德,感想懊恨,遂成沉疴。因为诗一章以寄林,云:

“黄消鹅子翠消鸦,簟拂层波帐九华。裙帛褪来腰束素,钏金松尽臂缠纱。床前弱态眠新柳,枕上回鬟压落花。不信登墙人似玉,断肠空盼宋东家。”

林得诗,始知张病,惟日饮泣而已。因觅入会城者,附书问起居,且与为约。而张于数日前死矣。使者归,言其状,林失声投地,几不自胜。因作悼亡二绝云:

“有客何来自越城,闻君去伴董双成。相期总在瑶池会,不向人间哭一声。

潘岳何须赋悼亡,人间无验返魂香。更怜三载穷途泪,犹洒秋风一万行。”

明年,林自临汀归闽,逡巡过张所居,尘网妆楼,燕鸣故垒,而张已埋玉西郊矣。林自是不复读书旧馆,复赋感旧诗二章,曰:

“落梅到地夜无声,(巾兼)挂空阶碎月明。徒倚朱阑人不见,双悬清泪听寒更。梅花历落奈愁何,梦里朱楼掩泪过。记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声多。”

璧娘素善音,而尤善吹箫。往诣林书房,曾倚梅三弄,故林诗及之。

○杨幽妍

幽妍,小字胜儿。生母刘行一,在南院负艳声,早岁落籍,去嗣陈氏。陈之姨董四娘,挈往金阊,习吴语,遂善吴歈。董笑曰:“是儿甫八岁,如小燕新莺,不知谁家郎有福,死此雏手。”陈殁,抚于杨媪。媪奇严,课书,课绣,课弹棋,妙有夙解,不督而能。女兄弟多方狡狯,嘲弄哈(咍)侮,终不能勾其一粲也。庚申,杨媪避难吴越,载幽妍与俱,年已破瓜矣。薄幸难嫁,有心未逢,俯首叩膺,形于咏叹。

一日,遇张圣清于秀林山之屯云馆,郡妓满前,席纠无主。独幽妍兀坐匡床,旁无转瞩,掠鬟舐袖,笑而不言。私祷曰:“侬得偶此生,死可矣!”圣清才高笔隽,骨采神恬,造次将迎,绸缪熨帖,人莫觉其为廉察使子也。舟中载图史弘索,悉付小青衣排当。小青衣能射主人意中事,兼工竹肉。圣清曰:“此西方迦陵鸟”,以迦陵呼之。每携入竹屿花溪,递作新弄。而最不喜平康狭邪之游,谓此辈正堪与须头奴、大腹长鬣贾相征逐,岂容邪魔入我心腑。至是幽妍目成者久之,明日遂合镜于舟次焉。于时溽暑,昼则布席长林,暮则移桡别渚。疏帘清簟,萦绕茶烟;翠管朱弦,淋漓酒气。幽妍自谓十五岁以前,未尝经此韵人韵事。即圣清亦曰:“世岂有闺中秀、林下风,具足如胜儿者乎!”昵熟渐久,绝不角劲语媟词,两人交相怜,亦复交相重。曰:“吾曩过秀州,草庵外闻老尼经声,跃然抱出世之想。自惭绊缚,不能掣鞴奋飞。今睨君串珠缠臂,持戒精严,同心如兰,愿言倚玉。十年不死,请事空王。宿羽流萤,实闻此语。”圣清饮涕而谢之。

七月,应试白下,幽妍送别青溪。注盼捷音,屈指归信,并尔杳然。及重九言旋,而幽妍先驱渡江去矣。自此低迷憔悴,瘵疾转深,腰减带围,骨见衣表。王修微谓友人曰:“吾生平不解相思病何许状,亦不识张郎何许人。今见杨家儿大可怜,始知张郎能使人病,病者又能愿为张郎死,更不顾立枯为人腊矣。”圣清闻之,遣急足往视。幽妍开缄捧药,涕泗泛滥。媪凶忍,闭绝鱼雁,消息不通。幽妍典簪珥赂侍儿,属桃叶渡闵老作字,以达意焉。扃鐍斗室,不见一人,即王孙贵游剥啄者,指刀绳自矢而已。媪卞怒益甚,挝詈无人理,取死数四,救而复甦,不得已复载之东来。圣清侦状,义不负心。有侠客徐内史,就中为调人,弹压悍媪,无得故悬高价,杀此铁石儿。媪唯唯。圣清乃纳聘,迎为少妇。稽首廉察公,逡巡如女士,且觊宜男,弗诘责也。比入室,病甚,犹强起薰香浣衣,劈笺涤砚。圣清手书唐人百绝句授之,读皆上口,又雅能领略大义,每环回离肠断魂之句,掩抑不自胜,真解语花也。病中解脱,了无怖容,佛号喃喃,手口颇相续。忽索镜自照,不觉拍几恸哭曰:“胜儿薄命,遂止于斯。”又好言谓圣清曰:“君自爱,切勿过为情痴,旁招诃笑。妾如有知,当转男子身以报君耳!”又曰:“妾命在呼吸,偃大人新宅不祥,盍移就郡医疗之?”岁逼除夕,圣清归侍椒觞,别去。幽妍惙惙喘益促。侍儿问有何语传寄郎君,但瞪目捶胸不复成声矣。盖壬戌腊月二十七日也。圣清奔入城,且号且含敛,延僧修忏,撤荤血者兼旬。选地于龙华里葬焉。结茅庵,祀文佛如来,偿其始愿。雕刻紫檀主,置座隅,或怀之出入衣袖衾裯间。食寝必祝,祝必啼,未几亦病死。

居士曰:“琅玡王伯舆终当为情死。乃知生而不死,死而复生者,俱非情之至也。”

○颜令宾

颜令宾居南曲中,举止风流,好尚甚雅,亦颇为时贤所厚。事笔砚,有词句。见举人尽礼祗奉,多乞歌诗,以为留赠,五彩笺常满箱箧。后疾病且甚。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于砌前,顾落花而长叹数四。因索笔题诗云:

“气余三五喘,花剩两三枝。话别一樽酒,相邀无后期。”

因教小童曰:“为我持此出宣阳亲仁已来,逢见亲第郎君及举人,即呈之云:‘曲中颜家娘子将来,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设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数人,遂张乐欢饮。至暮,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輓以送我。”初,其家必谓求赙,送于诸客,甚喜。及闻其言,颇慊之。及卒,将瘗之日,得书数篇。其母拆视之,皆哀輓词也。母怒,掷之于街中,曰:“此岂救我朝夕也!”

其邻有刘駞駞,聪爽能为曲子词。或云尝私于令宾。因取哀词数篇,教挽柩前同唱之,声甚悲怆。是日瘗于青门外。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駞駞使唱,駞駞尚记其四章。一曰:

“昨日寻仙子,轜车忽在门。人生须到此,天道竟难论。客至皆连袂,谁来为鼓盆。不堪襟袖上,犹印旧眉痕。”

二曰:

“残春扶病饮,此夕最堪伤。梦幻一朝毕,风花几日狂。孤鸾徒照镜,独燕懒归梁。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觞。”

三曰:

“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骏奔皆露胆,麏至尽齐眉。花坠有开日,月沉无出期。宁言掩丘后,宿草便离离。”

四曰: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捧心还动我,掩面复何人。岱岳谁为道,逝川宁问津。临丧应有主,宋玉在西邻。”

自是盛传于长安,挽者多唱之。或询駞駞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駞駞哂曰:“大有宋玉在。”

○余季女

元余秀女,临海儒家女也。有容德,善属文,赘水宗道。月余,宗道愧己不若,辄辞归,闭门读书,久不之。余裁诗五章招之。一章云:

“妾谁怨兮薄命,一气孔神兮化生若甑。春山娟兮秋水净,秉贞洁兮妾之性,聊复歌兮违遣兴。”

二章云:

“夜梦兮食梨,命灵氛兮与余占之。曰‘行道兮迟迟’,敛角枕兮粲如,风动帷兮心悲。”

三章云:

“云黯黯兮雪飞刺,夫子介兮如石。苦复留兮不得,望平原兮太息,涕泗横兮沾臆。”

四章云:

“送子去兮春树青,望子来兮秋树零。树有枝兮枝有英,我胡为兮茕茕,子在此兮山城。”

五章云:

“织女兮牛郎,岂为化兮为参商,欲经渡兮河无梁。霜露侵袭兮病偃在床。嗟嗟夫子兮谁与缝裳?”

宗道卒不听。忽梦余来诀曰:“妾委蜕矣,子盍送我。”既而讣至。宗道未几悲死。

○冯爱生

龙子犹《爱生传》云:爱生非吴产,亦不审谁姓,年十四,或鬻于金阊之冯妪家。冯累世为青楼冠。而吴语一时呼某姬曰某生,故曰冯爱生也。妪产四女,皆名姬,而季名喜者尤著。四姬以次适人,妪意亦怠。而其妇八娘子主家,新寡,得爱生女之。

生美而慧,居半岁,能操吴音,逾年名大噪。洪饮善谑,间侑酒者,佥谓不迎生不欢。同辈多忌其谈锋,然竟无以中。而生亦志厌风尘,日求得有心人而事之。第有心矣,力或不逮;其力饶者,又或无当生意。以故对客,每悒悒失态,辄呼巨白自浇,取醉而已。

邑子丁仲,与生善,谋破产纳生,事久不就。而生益内窘,时时病。八娘子亦厌之。乃匆匆适茸城公子,非其志也。公子得生不甚怜重,生愈不堪,病日甚,乃复还冯。未几死。死之日,年才十九。呜呼,红颜薄命,曾有如爱生者乎!十四未知名,十九病死,中间衣锦食甘,选胜而游,剪红浮白,谑浪笑傲于王孙公子之场者,才三四年耳。以生之风调,更得从容旬载,庶几一遇,可毕此生无憾。即不然,而效彼蚩蚩者流,安意风尘,而无远志,则此三四年者,亦可稍占人生万一之娱。而不幸早慧,洞识青楼风波之恶,故汲汲求事有心人,不得,以致衔郁以死。悲夫!虽然,男儿薄幸,有力者甚焉。即假生数年,犹未必遂生之志,徒多苦生耳。然则天之纵生以慧者,适以祸生;而其啬生以寿者,安知非怜生而脱之也。于生又何悲哉!生既殡厝于郊外,久不葬。丁仲谋醵钱市穴,而洞庭计无功年少乐义,与生亦有旧,余偶为言,无功毅然倡之,因得金若干。仍付其家,使易容棺地于某所,以某月日入土。知其事者,咸白衣冠送之。呜呼!宋词人柳七不得志于时,落魄以死,赖诸名妓醵钱而葬。今爱生不葬于妓家,而葬于吾党,所以报也。则吾又安知今之所谓爱生者,非即宋之诸名妓中人乎?而封此一坏土,以俟后之好事者,怜之吊之,志之铭之,亦庶几与乐游原柳七墓并传不朽矣。

○永康公主

唐主李昪受吴主禅,奉为让皇。琏,让皇长子也。先主封琏中书令、池州刺史。将赴上京,卒于池口舟中,年十九岁。初,先主第四女,琏纳之为妃。贤明温淑,容范绝世。及禅代,封永康公主。闻有人呼公主,则呜咽流涕,辞不愿称。宫中为之惨戚。琏卒,永康公主身穿缟素,斥去容饰,不茹荤血,惟诵佛书,但自称未亡人,朝夕焚香对佛。自誓曰:“愿儿生生世世莫为有情之物。”居延和宫,年二十四岁,无疾坐亡。凡五夕,光如剪练长丈余,自口而出。至殓,温软如生。先主悼痛,诏李建勋刻碑宫中,纪其异焉。

○刘令娴

刘令娴,孝绰之第三妹也。孝绰三妹并有才学,而令娴文尤清拔。适东海徐悱。悱为晋安郡,丧还建业,令娴为文以祭,云:“惟君德爰礼智,才兼文雅,学比山成,辩同河泻。明经擢秀,光朝振野。调逸许中,声高洛下。舍潘度陆,超终迈贾。二仪既肇,判合始分,简贤依德,乃隶夫君。外治徒奉,内佐无闻,幸移蓬性,颇习兰薰,式侍琴瑟,相酬典坟。辅仁难验,神情易促,雹碎春红,霜雕夏绿,躬奉正衾,亲观启足,一见无期,百身何赎。呜呼哀哉!生死虽殊,情亲犹一,敢遵先好,手调姜橘。素俎空干,奠觞徒溢。昔奉齐眉,异于今日。从军暂别,正思楼中,薄游失返,尚比飞蓬,如当此诀,永痛无穷,百年何几,泉穴方同。”父勉本欲为哀词,及见此文,乃搁笔。

○李易安

宋李易安,名清照,济南李格非之女。适赵挺之子明诚为妻。明诚字德甫。在太学时,每朔望告谒,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咀嚼展玩。有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留信宿,计无所得,卷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及连守两郡,竭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日勘校装辑。得名画、彝器,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尽一烛为率。故纸札精致,字画全整,冠于诸家。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则举杯大笑,或至茶覆怀中,不得饮而起。靖康中,遭虏乱奔徙,所蓄渐散尽。未几,明诚病死。易安为文以祭曰:“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既堕,怜杞妇之悲深。”后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有启与綦处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侍者无不笑之。有《漱玉集》三卷行于世。其《声声慢》一词尤婉妙。词云: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江道行曰:“自古夫妇擅朋友之胜,无如易安、德甫者。佳人才子,千古绝唱。汝舟之适,不蛇足耶!文君忍耻,犹云具眼相怜。易安乃逐水桃花之不若矣!”

○李弄玉

唐李弄玉,会稽人,家住若耶溪。从夫入函关,每以山水花木为娱。夫卒于旅,弄玉扶榇东归,过三乡,题《哀愤》诗于壁云:

“昔逐良人西入关,良人身殁妾空还。谢娘卫女不相见,为雨为云归旧山。”

后书“二九子,为父后,玉无瑕,弁无首,荆山石,往往有。”按:二九十八,木字也。子为父后,木下子,李字也。玉无瑕,去其点也。弁无首,存其廾也。王下廾,弄字也。荆石多韫玉。合之是“李弄玉”三字也。以笔墨非妇女事,故隐之。

○薛宜僚

薛宜僚,会昌中为士庶子,充新罗册赠使。由青州泛海,船频阻恶风雨,至登舟,却漂回,泊青州,邮传一年。节度乌汉贞加礼焉。有籍中饮妓段东美者,薛颇属情。连帅置于驿中。是春,薛发日,祖筵,呜咽流涕。东美亦然。乃于席上留诗曰:

“阿母桃花方似锦,王孙草色正如烟。不须更向沧溟望,惆怅欢娱恰一年。”

薛到外国,未行册礼,旌节晓夕有声,旋染疾。谓判官苗田曰:“东美何故频见梦中乎?”数日而卒。苗摄大使行礼。薛旅榇回及青州,东美乃请告至驿,素服拜奠,抚柩哀号,一恸而绝。

○薄少君

薄少君,娄东秀士沈承妻也。承字君烈,有隽才而夭。薄为诗百首悼之。及期,少君亦逝。今录其六云:

“浊世何争顷刻光,人间真寿有文章。君文自可垂天壤,翻笑起翁是夭亡。

一片冰心白日寒,由他狞鬼状千般。相传地府威仪肃,莫作新诗谑冥官。

惜福持斋器不盈,清修何反促前程。冥途业镜如相照,照出枯肠菜几茎。

痛饮高谈读异文,回头往事已如云。他生纵有浮萍遇,政恐相逢不识君。

他人哭我我无知,我哭他人我则悲。今日我悲君不哭,先离烦恼是便宜。

饥肠寒骨儒非易,饰面违心在更难。地上有身无放处,不知地下可相安?”

○李仲文女

晋时武都太守李仲文,在郡丧女,年十八,权假葬郡城北。有张世之代为郡。世之男字子长,年二十,侍从在廨中。梦一女,年可十七八,颜色不常,自言“前府尹子,不幸早亡,会今当更生。心相爱乐,故来相就” 。如此五六夕,忽然昼见,衣服薰香殊绝。遂为夫妇,寝息。衣皆有袴,如处女。后仲文遣婢视女墓,因过世之妇相问,入廨中,见此女一只履在子长床下。取之,啼泣呼言发冢。归以示,仲文惊愕。遣问世之:“君儿何由得亡女履耶?”世之呼问儿,具陈本末。李、张并谓可怪。发棺视之,女体已生肉,颜姿如故,惟右脚有履。子长梦女曰:“我本得生。今为所发,自尔之后遂死,肉烂不得生矣。万恨之心,当复何言。”泣涕而别。出《法苑珠林》。

女之精诚,且能示形于所欢,而不能通梦于父母,自取发掘何耶!

○谈生

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常感奋读书经。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颜服饰天下无双,来就生为夫妇。自言:“我与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为夫妻,生一儿,已二岁。不能忍,夜伺其寝后,盗照视之。其腰以上,生肉如人,腰下但有枯骨。妇觉。遂言曰:“君负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岁,而竟相照也。”生辞谢,涕泣不可复止。云:“与君虽大义永离,然顾念我儿。若贫不自偕活者,暂随我去,当遗君物。”生随之去,入华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殊袍与之曰:“可以自给。”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后生持袍诣市,睢阳王家买之,得钱千万。王识之曰:“是我女袍,此必发墓。”乃取拷之,生具以实对。王犹不信,乃视女冢,冢完如故。发视之,果棺盖下得衣裾。呼其儿,正类王女。王乃信之,即礼谈生以为王婿,表其儿为侍中。

情史氏曰:缺陷世界,可憾实繁,况男女私愿,彼亦有不可告语者矣。即令古押衙、许虞候精灵不泯,化为氤氲大使,亦安能嘿嘿而阴洽之乎!赋情弥深,蓄憾弥广,固其宜也。从来佳人才子,难于凑合。朱淑写恨于断肠,非烟溢情于锦袋。有心者怜之,幸而遇矣,而或东舍徒窥,西厢未践,交眉送恨,赓句联愁,一刻关心,九泉衔怨,与其不谐,不如不遇耳!又,幸而谐矣,而或墙蔓偶牵,原非连理,清风明月,怅然各天,絮语娇欢,终身五内,则又不如不谐者,镜花水月,犹属幻想之依稀也。又,幸而花植幽房,剑归烈士,两情相喻,永好勿谖,而或芝草先枯,彩云易散,红颜顿萎,白首何堪,剩粉遗琴,徒增浩叹,则又似不若飞鸟天边,任尔去来无定处;春风别院,不知摇落几枝花。痛痒纵非隔肤,犹不至摧肝触肺耳!嗟,嗟!无情者既比于土木,有情者又多其伤感,空门谓人生为苦趣,诚然乎,诚然乎!

卷十四 情仇类

○王娇

申纯,字厚卿,祖汴人也。随父寓成都。天姿卓越,杰出世表。宣和间,荐而不第,归,郁郁不自胜。家居月余,因适邻郡,谒母舅王通判。舅引生至中堂拜妗。因呼其子善父出拜,年七岁矣。再命侍女飞红呼娇娘来,良久,飞红附耳语妗,以娇未经妆为言。妗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见何害!”生闻之,因曰:“百一姐(娇第百一)无他故,姑俟何如?”妗因笑曰:“适方出浴,未理妆耳。”又令他侍女促之。顷刻,娇自左掖出拜。双鬟绾绿,色夺图画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生见之,不觉自失。叙礼竟,娇因立妗右。生熟视,目摇心荡,不自禁制。妗笑曰:“三哥远来劳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于室之东,去堂二十余步。生归馆后,功名之心顿释,日夕惟慕娇娘而已。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见,款留备至。生亦幸其相留,冀得乘间致款曲于娇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庑,虽时与娇晤,未敢妄语相及。久之,察其动静,言笑举止如有疑猜不定之状,知其赋性特甚也。求所以导情,而未能得便。

一夕,娇晚绣红窗下,倚床视荼花,久不移目。生轻步踵其后,娇不知也,因浩然长叹。生低声问曰:“尔何叹也,将有思乎?”娇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来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觉之乎?”生知娇以他辞相拒,因应曰:“春寒固也。”娇正视,逡巡引去,生亦归舍。自后时同歌笑,生言稍移邪,娇则凝袂正色,若不可犯。生以为娇年幼不谙情事,因不介意。

一日,舅有他甥至,开宴,申生预坐。酒半,妗起酌酒劝他甥,因及生,生辞。妗曰:“子量素洪,独不能一开怀乎?”生言:“失志功名,且病久,不复能饮。”妗未答,娇参语曰:“三兄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乃辍觞退步,酌酒劝舅。申生之前,烛烬长而暗。娇促步至烛前,以手弹烛,因流视语生曰:“非妾,则君醉甚矣!”生谢曰:“此恩当铭肺腑。”娇微笑曰:“此乃恩乎?”语未毕,妗因索水涤觞,娇乃引去。自此生复留意。

一夕,娇独坐于堂侧惜花轩内,生偶至,见娇凭阑无语。时花槛中有牡丹数本,欲开未开。生还取笔,挥二绝以戏之曰:

“乱惹祥烟倚粉墙,绛罗轻卷映朝阳。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阑人断肠。”

“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惆怅东君不相顾,空留一片惜花心。”

娇得诗,巡檐展诵未毕,忽闻妗语,娇乃藏之袖间趋归堂中。生怅恨,殆无以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

“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玉箫吹尽霓裳调,谁识莺声与风声。”

后二日,舅他出。娇窥生不在,直入卧室,见西窗题句,踌躇玩味,知生之属意有在,乃濡笔和韵以寄意焉。诗曰:

“春愁压梦苦难醒,日迥风微漏正平。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

生归,见娇所和诗,愿得之心逾于平常。然言语相挑,或对或否,乍昵乍违,莫测其意。

一日,舅、妗开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归舍,生独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娇至筵所,抽左髻钿钗,匀博山,理余香。生因曰:“夜分人寝矣,安用此?”娇曰:“香贵长存,安可以夜深弃之。”生曰:“篆灰有心足矣!”娇不答,乃行近堂阶,开帘仰视,月色如昼。因呼侍女小慧,画月以记。乃顾生曰:“月至此,夜几许?”生亦起下阶,瞻望星汉,曰:“织女将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曰:“东坡钟情何厚也!”生曰:“情有甚于此焉,可以此诮东坡也!”娇曰:“于我何独无之?”生曰:“诚然,则佳句所谓‘压梦’者,果何物而‘苦难醒’乎?”言情颇狎,娇因促步下阶,逼生曰:“凡谓织女银河何在也?”生见娇之骤近,恍然自失,未及即对,俄闻户内妗问娇寝未,娇乃遁去。

次日,生追忆昨夕之事,自疑有获。然每思遇事多参商,愈不自足。乃作《减字木兰花》词以记之。曰:

“春宵陪宴,歌罢酒阑人正倦。危坐中堂,倏见仙娥出洞房。博山香烬,素手重添银漏永。织女斜河,月白风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入揖妗。既出,遇娇于堂西小阁中。娇时对镜画眉未终,生近前谓之曰:“兰煤灯烬耶,烛花也。”娇曰:“灯花耳,妾用意积之。”生曰:“愿以一半丐我书家信。”娇令生分半,生举手油污其指,因请娇曰:“子宜分赠,何重劳客耶?”娇曰:“既许君矣,宁惜此。”遂以指抉煤之半以赠生,因牵生衣拭指污处,曰:“缘兄得此,可作无事人邪?”生笑曰:“敢不留以为质。”娇因变色曰:“妾无他意,君何戏我!”生见娇色变,恐妗知之,因趋出,珍藏所分之煤于枕中,因作《西江月》词以记之,曰:

“试问兰煤灯烬,佳人积久方成。殷勤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妾手分来的的,郎衣拭处轻轻。为言留取表深诚,此约又还未定。”

自后生心摇荡特甚,不能顷刻少置。伏枕对烛,夜肠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实娇心而未获。

一日,暮春小寒,娇方拥炉独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来,娇不起顾生。生乃掷花于地,娇惊视,徐起以手拾花,询生曰:“兄何弃掷此花也?”生曰:“花泪盈晕,知其意何在,故弃之。”娇曰:“东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诺,无悔。”娇笑曰:“将何诺?”生曰:“试思之。”娇不答,因谓生曰:“风差劲,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与娇偶坐,相去仅尺余。娇因抚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不念我断肠耶!”娇笑曰:“何事断肠?妾当为兄谋之。”生曰:“无戏言。我自遇子之后,魂飞魄扬,竟夕不寐,汝方以为戏,足见子之心也。予每见子言语态度,非无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则子变色以拒我,谅孱缪之迹,不足以当雅意。一言之后,余将西骑矣!子无苦戏我。”娇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无言。妾知兄心旧矣,岂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妾亦数月来诸事不复措意,寝梦不安,饮食俱废,君所不得知也。”因长吁曰:“君疑甚矣。异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济,当以死谢君。”生曰:“子果有志,则以策我。”娇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娇乃返室,不可再语。

又越两日,生凌晨起,揽衣向堂西绿窗内而立,背面视井檐。不知此时娇亦起,在隔窗内理妆矣。生诵东坡诗曰:

“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南。”

娇闻之,自窗内呼生曰:“君有乡间之念乎?”生因窥窗语娇曰:“衷肠断尽,惟有归耳!”娇曰:“君果诞妾邪。既无意于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岂无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则若何谋之?”娇曰:“日间人众,无可容计。东轩抵妾寝室,轩西便门达‘熙春堂’,堂透荼(艹縻)架,君寝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霁,君自寝所逾外窗,度荼(艹縻)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当与君会也。”生闻之,欣然自得,惟俟日暮,得谐所愿。至晚不觉暴雨大作,花阴浸润,不复可期,生怅恨不已。因作《玉楼春》词,以写怏怏之怀。词曰:

“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匆已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

生晨起,会娇于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缀词示之。娇低声笑曰:“好事多磨,理固然也。然妾既许君矣,当别图之。”

是日,生侍舅从邻家饮,至暮醉归。且思娇早间别图之言,疑娇之不复至也,又沉醉睡熟。娇潜步至窗外,低声呼生者数次,生不之觉,娇怅恨而回。又疑生之诞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缕发,书盟言于片纸付娇。娇亦剪发设盟以复于生。虽极意慕恋,然终无便可乘。

一日,生收家书,以从父晋纳粟,补阆州武职,以生便弓马,取生归侍行。娇顾恋之极,作诗送行,诗曰:

“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宇劝春归。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

生得诗,和韵以复,诗曰:

“密幄重帏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拚金缕衣。”

生终以娇“绿叶阴浓”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示娇。词云:

“惜花长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漫回头。殷勤分付东园柳,好为管枝柔。又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

娇知生之疑己,亦以《卜算子》词复之,词云:

“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三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

自后生从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居,无非为娇兴念,以致沉思成病。因托求医,至舅家。数日,无便可乘与娇一语,至于饮食俱废。舅、妗为之皇皇,医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不能知生之心。数日,病小愈。一日,舅出报谒,生因强步至外庑。方伫立,俄而娇至生后。生骇然。娇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来问兄之病。”生回顾无人,因前牵娇衣,欲与语。娇曰:“此广庭也,十目所视,宜即兄室。”生与之俱,及门,忽双燕争泥坠前,娇因舍生趋视。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娇前,娇大骇,生乃引去。至暮,复会中堂,娇谓生曰:“非燕坠则湘娥见妾在君室矣,岂非天乎!”

一日晚,娇寻便至生室,谓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约,妾尝思之,夜深院静,非安寝之地。自前日之路观之,足以达妾寝所。每夕侍妾寝者二人,今夕当以计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时来,妾开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娇变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驹过隙,复有钟情如吾二人者乎!事败当以死继之。”生曰:“若然,予何恨乎!”是夜将半,生乃逾外窗,绕堂后数百步,至荼(艹縻)架侧,久求门不得。生颇恐,久之得路至‘熙春堂’,堂广夜深,寂无人声。生大恐,因疾趋入,见娇方开窗倚几而坐,衣红绡衣,下白丝裳,举首向月,若重有忧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抉窗而入,娇忽见生,且惊且喜,曰:“君何不告,骇我甚矣!”生乃与娇并坐须臾,即携手入帏,解衣并枕,两情既合,娇啼百态,不觉血渍生衣袖。娇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为他日验。”有顷,鸡声催晓,虬漏将阑,娇令生归室,因嘱曰:“此后日间相遇,幸无以前言为戏。”因口占《菩萨蛮》词以赠生:

“夜深偷展窗纱绿,小桃枝上留莺宿。花嫩不禁抽,春风卒未休。千金身已破,脉脉愁无那。特地祝檀郎,人前口谨防。”

生亦口占答之:

“绿窗深伫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一笑入罗帏,春心不自持。雨云情散乱,弱体羞还颤。从此问云英,何须上玉京。”

自后,生夜必潜至娇室,凡月余无有知者。岂期欲火所迷,俱无避忌。舅之侍女曰飞红,曰湘娥,皆有所觉,所不知者娇之父母而已。娇亦厚礼红等,欲使缄口,红辈亦未之敢发。

俄而生以父书促归。既归,则寝食俱废,乃托人微言于父母,遣女媒求娶娇为妇。而私嘱媒致书于娇。略云:“前日佳偶,倏尔旬余。松竹深盟,常存记忆。自抵侍下,无一息不梦想洛浦之风烟也。家事、经史,非惟不复措念,纵一勉强,不知所以为怀。天启其衷,冰人遄往,未审舅妗雅意若何?倘不弃庸陋,则张生之于莺莺,乌足道哉!好事在兹,喜不自制,幸相与谋之。新霜在候,善加保卫。”媒得书即往,殷勤致命。舅曰:“三哥才俊洒落,加以历练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愿也。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不可违。前辱三哥惠访,留住数月,甚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亦有愿婚之意。而于条有碍,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转,终不能得。次日,妗再置酒款媒,娇侍立于侧,知亲议之不谐也,心怀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语耳。酒散,适娇至媒前剔灯,媒因私语娇曰:“子非厚卿之私人耶?厚卿有手书,令我致子。”娇竦然微言应曰:“然。”泪坠言下,媒为之改颜,遂探书授娇。娇收置袖间,未敢展视。妗起,娇亦随妗入室。次早,媒再请于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欲置老夫罪戾也!”媒知其不就,因告归。舅又命妗酌酒与媒为别。娇因侍立,私语媒曰:“离合缘契,乃天为之也。三兄无事宜来。妾年且长,岁月有限,无以姻事不谐为念。”因出手书,令媒持归,以复于生。媒既归,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娇书与生。生展视,乃新词《满庭芳》一阕也:

“帘影筛金,簟纹织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愁!长记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杳不见踪由。殷勤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间阻,恩爱成休。应是朱颜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

生览诵数遍,殊不胜情。每对花玩月,不觉泪下。

初,生与成都府角妓丁怜怜最善。怜敏惠殊俊,常得帅府顾盼。生方妙年秀丽,怜怜尤见倾慕。生自秋还里,怜怜屡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陈仲游,亦豪家子也,见生每置恨于临风对月之间,因拉生往成都,遂同至怜怜家。怜喜甚,杯酒话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怜怪之,委曲询生,终不言。怜意其碍于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侍仲游寝,而自荐于生。枕边切切诘生所以不见答之故,生乃具道与娇相遇之情。怜问曰:“娇娘谁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怜又问:“其质若何?”生曰:“美丽清绝,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风韵过之。”怜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娇娘,又且美丽若此,岂非小字莹卿者乎?”生燥然曰:“尔何由知之?”怜曰:“向者帅府幼子将求婚,酷好美丽,不以门第高下为念,但欲殊色。常捐数千缗,命画工于近地十郡求问,伺隙绘人家美女以献。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莹肌白,眼长而媚,爱作合蝉鬓,时有忧怨不足之状。常至帅府内室见之,因记其姓字,果是否?”生曰:“子所言,如亲见其人矣。”怜曰:“宜子之视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每见其图,佇目不能去,第恨不睹其人。今后至彼,愿以旧鞋丐我。”生诺之。次日抵家,因追念怜怜“天上人”之语,再期杳杳,伤感成疾,困卧累日。父母惊异,询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梦寐绝怪将不能免,必须求善能驱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为鬼物所凭,必当远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闻巫言,大惊惧,以为诚然。于是议令生往舅家避厄,择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许之。娇时在父母旁,闻生有来期,喜慰特甚。生亦随觉病差,父母以为得计。

生至舅居,遇娇于秀溪亭,两情四目,不能自止。暂叩寒暄毕,生欲入谒舅。娇止之曰:“今日邻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宁玩赏牡丹,至晚方归,姑止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与娇并坐亭上。娇因谓生曰:“君养慑不如平时,何故?今复来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予?自相离之后,坐不安席,寝不着枕。中间请命严君,冀谐媒妁,而天不从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而非牵情惹恨之处。百计重来,以践旧约。今子乃有‘复来何干’之辞,予失计甚矣!”娇愧谢曰:“君心果金石不渝,妾何以谢君?”因相与欢,移时,同步入室。生至其旧馆,向时所书诗词,濡染如新,怅然自失,复作《鹧鸪天》词以记之,云:

“甥馆睽违已隔年,重来窗几尚依然。仙房长拥云烟瑞,浮世空惊日月迁。浓淡笔,长短篇,旧吟新诵万愁牵。春风与我浑相识,时遣流莺奏管弦。”

至晚,舅妗归,生拜谒甚恭。舅问生曰:“闻三哥微恙,想二竖子遁矣。”生谢曰:“惟舅舅怜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赐,没齿不忘。”舅妗劳勉之。生就室。自后与娇情意周洽,逾于平昔。住数月,情意益厚,生因忆丁怜怜之言,求旧鞋于娇。娇力询生曰:“安用敝履为哉?”生不以实告。娇不许。

舅之侍女飞红者,颜色虽美,而远出娇下,惟双弯与娇无大小之别,常互鞋而行。其写染诗词与娇相埒。娇不在侧,亦佳丽也。以妗性妒,未尝获宠于舅。常时出入左右,生间与之语。娇则清丽瘦怯,持重少言,佇视动辄移目。每相遇,生不问,娇则不答。戏狎一笑,则使人魂魄俱飞扬。红尤喜谑浪,善应对,快谈论。生虽不与语,亦必求事以与生言。娇每见之,则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红亦与之亲狎,娇疑焉。生久求娇鞋不获,一日,娇昼寝,生偶至其侧,因窃鞋趋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飞红适尾生后,见生遗鞋,红乃疑娇所与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归室索鞋,毋有也,因怏怏于怀,遂作《青玉案》词以自记。词云:

“尖尖曲曲,紧把红绡蹙。朵朵金莲夺目,衬出双钩红玉。华堂春睡深沉,拈来绾动春心。早被六丁收拾,芦花明月难寻。”

及暮,娇问生索鞋,生曰:“此诚我盗去,然随已失之,谅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娇乃止。盖飞红拾归,以付娇也。然娇以此愈疑生私通于红矣。一日,见红与生戏于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诟红。红颇憾之,欲以拾鞋事闻妗,未有间也。后遇望日,众出贺舅妗,娇在焉。飞红因语娇所履之鞋,扬言谓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遗之鞋也。”娇变色,亟以他事语舅妗。会舅妗应接他语不闻。娇因大疑生使红发其私,乃大怨望。自后非中堂相遇,不复求便以见生。女工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也。生亦无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漫于后园纵步,适于花下见鸾笺一幅,生取而视之,乃《青玉案》词也。

“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杨花梦断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伤心渐觉成牵绊,奈愁绪,寸心难管。深诚无计寄天涯,几欲问,梁间燕。”

生披味良久,意谓娇词,而疑其字画颇不类娇所书,因携归置于室中书案之上,欲询娇而未果。抵暮,西窗前有金笼养能言鹦鹉一只,甚驯。娇过其侧,戏以红豆掷之,鹦鹉忽言曰:“娇娘子何打我也。”生闻之,亟出室招娇。娇不至,生恳之方来。娇入生室,正凝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目申生不语。移时,生曰:“子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娇亦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词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诈妾!”生力辨,娇并无一言。徘徊良久,长吁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尔相会愈疏。娇终日熟寝,间一二日才与生一见,见亦不交一言。凡月余,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迳造娇室,左右寂然,惟见窗上有绝句一章,云:

“灰篆香难炷,风花影易移。徘徊无限意,空作断肠诗。”

生察诗,知娇之为己也。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前时有加焉。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今昔异志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涕曰:“妾自遇君后,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抑君意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天自誓,以明无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偶遗词,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耶!妾不敢怨君,幸爱新人,无以妾为念。”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日见子若有忧者,人之情态岂难识哉!子若不信前誓,当剪发大誓于神明之前。”娇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娇曰:“若然,后园中池正望明灵大王之祠,此神聪明正直,叩之无不响应。君能同妾企祠大誓,则甚幸也。”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亦知予心之无他也。”娇乃约以次早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畔,遥望大王之祠,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其辞累千百,不能备载。誓毕,携手而归,恩情有加焉。生自此亦不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

一日,生因纵步至后园牡丹丛畔,忽遇娇先已在彼,遽拥抱求欢,娇正言却之,乃解。遂相与携手而过别圃,不觉飞红亦自后潜至,见生娇并行,因促步返舍,语妗曰:“天气晴暄,可入后园,牡丹盛开,能一观否?”妗可其请,遽命红侍行。至园中,瞥见生与娇并行亭畔,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因呵娇。生乃狼狈返室,惆怅不已,知为飞红所卖。无以自释,强作一词《渔家傲》写其悒怏,云:

“情若连环终不解,无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败。应难捱,相看冷眼谁瞅睬。镇日愁眉如敛黛,阑杆倚遍无聊赖。但愿五湖明月在。权宁耐,终须还了鸳鸯债。”

越二日,生自觉无颜,乃告归,舅妗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天乎,得非命欤!相会未期,而有是事。妾独奈何哉!兄归,善自消遣,求便再来。无以疑间,遂成永弃,使他人得计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别。

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废书史,间岁功名之会,又复在眼,遂令生于书斋温习旧业。生与其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无时不然。夜则与兄异榻而寝,怅恨之辞或形于梦寐,恨不能御风缩地,一与娇会。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倅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家以行,妗、娇寓生家,相随不离跬步,兼飞红、湘娥诸侍女杂然左右,生与娇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马喧阗,送者络绎于道。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亦乘马相送。闯其便曳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不能堪处。况今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见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销,君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妾枕边思爱,他人有之矣。”生曰:“明灵大王在彼,吾誓不为也。”娇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于袖中出香珮一枚,上有金销团凤,以真珠百粒约为同心结,赠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来,毋以地远为辞。”言未竟,轩车催动。雾隐前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别舅妗辞回,凄然归于书室。晨窗夕灯,学业几废,间为词章,无非寄恨。一日,赋一曲示兄纶。云:

“春风情性,奈少年辜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几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鸿,秋娘声价,应念司空否?甚时觅个彩鸾,同跨归去。”

兄见之,抚生背曰:“厚卿,以弟之才,当取青紫以显二亲。此词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笔,鏖战文场可也。”生但无言。盖生词微寓娇相会之始末,至“乱红飞尽”之句,则直指飞红谋孽之事,其兄不知也。

及八月,与兄俱就秋试毕,即欲言归。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从之。逾数日,生与纶俱在高选,捧捷而归。次年,又与兄纶同及第。兄纶授绵州绵山县主簿,生以弓箭授洋州司户,兄弟归家侍(待)次。时有卖登科记于眉州者,舅因阅之。见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归谓妗曰:“二哥、三哥兄弟皆及第,吾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亲贺。”遂遣人致书,且询问“二甥荣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一来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书,与兄谋曰:“舅有命召,兄宜一行。”纶曰:“父母在,焉可远游?然舅命难违,弟固当往。”于是生欣然治行,诣舅住所。既至,舅见之,且贺且谢。须臾,妗、娇毕见。妗问:“二哥何以不来?”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问劳尽礼。妗终以生前疑似之故,馆生于厅事之东边,去堂甚远。生亦远嫌,寻常非呼召不入。纵或一至堂庑,未尝与娇款狎。或与娇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佇视,不能出一言。生殊无聊,住十余日,欲告归。然终念远来未曾与娇一语,闷闷不适,徘徊久之。一日晨起谒妗,妗未起,因忽遇娇于堂侧。时且早,左右俱未起。娇亟出步,前语生曰:“别兄久矣,思念未尝少息。喜君近取高第。但薄命之人,不能执箕帚以观富贵,为大恨耳!兄不弃远来,何以得此。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顾。而飞红方用事,跬步动容,无所求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入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与兄一语也。”生曰:“我见事变如此,终日兀坐,孤苦之态,不能备言。方欲于一二日间图为归计,缘未及与子一语,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虽在此何益?”娇曰:“妾以子故,屈事飞红,尚未得其欢心。自今以往,当愈屈意事之。万一得其回意,则可与兄复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余否?”因出袖中黄金二十两,与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工直持来,当与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谋,虽僻处鬼室,千日亦何害!”顷之,人渐众,生遂出。愈无聊赖,时绕户吟咏,以写怀抱。有二诗云:

“庭院深深寂不哗,午风吹梦到天涯。出墙新竹呈霜节,匝地垂杨滚雪花。觅句闲来消永日,遣愁聊复酌流霞。狂风(蜂)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报晚衙。”

“簟展湘纹浪欲生,幽人自感梦难成。倚床剩觉添风味,开户何妨待月明。拟倩蛙声传密意,难将萤火照离情。遥怜织女佳期近,时看银河几曲横。”

生在舅家,自秋及冬,岁将暮矣,慕恋之心,终无以自遣。每夜,明烛独坐,夜半言就枕。所居室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殡于亭中。经岁后,移归乡里,然精诚常在亭中,每为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详。一夕,方掩关而坐,将及二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见娇娘独立窗下,曰:“君何不启?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来?”答曰:“舅、妗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事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人有所觉也。妾或与君语,君宜引去不对,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也。”生曰:“子必夜至,吾入何为?”言迄,遂去。自后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

娇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飞红。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红一开口,则举赠之,锦绣珠玉,惟红所欲。呼之为红娘子。红见娇之待己厚也,渐释旧憾,与娇稔密,娇结之愈至。时小慧年已长,见娇屈意事红,语娇曰:“娘子贵人,飞红贱者,奈何以贵事贱?”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屡窘挠我。所以不自爱而屈事之者,为生设也。”因吟诗一绝云:

“雨勒春寒花信迟,痴云碍月夜光微。披云阁雨凭谁力,花月开园且待时。”

吟毕,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向时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娥不相让,先登楼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凡不食者两日,其负气有如此者。前年罢官西归,驿舍床帐不备,重以绣茵,周以罗帏,犹思其不洁,焚沉爇麝,夜半方寝,其爱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申请再四,终不肯出一声,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弃敝屣,而又下事飞红,丧尽名节,此妾所大不晓者。况娘子才色,名闻于时久矣。苟求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乎?又兼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似无情,今虽在此,呼之不来,问之不对,谅必有他意。娘子何自苦执如此!”娇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钟情如申生者乎!必不负我。”慧知娇心如铁石,乃亦谄事飞红。红感娇之情,尽释前憾。喟然谓娇曰:“娘子近日以来,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当以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他何言。”红曰:“此易事。妗年尊,终日于小楼看经。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图,敢不唯命。”娇郑重谢之。自此红常与娇为地,求以见生。

然生每夜遇妖之后,以为真娇之来,累十余日,不入中堂。间或遇娇,则远自引避。其精神昏倦,终日思睡,娇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下小侍女兰兰,夜出伺生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慧因窗内灯明,穴而窥之,见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无异,因私相叹骇。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适至生室乎?”娇曰:“我自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女子对坐,绝似娘子。若此,则彼为何人也?”娇、红大骇。良久,红曰:“旧闻此地多鬼魅,得无是乎,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与慧、兰等再出穷之,以夜深而止。明晨,娇诈以妗命召生入室,再四方来。小慧前导,至后室,见娇独坐,生彷徨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事语君。”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君近日何相弃?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岂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诈己,乃左右顾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骇,因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妾自别君之后,迄今将两岁矣。兄此来,妾亦何便得与君款密,何尝嘱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惧飞红之辈生衅也。子今乃有是说,何故?”娇曰:“妾室未尝一出。君之室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纵一来,与兄谈话,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谓,将谓兄有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一女子,形状如妾,与兄对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实之耳。君不信,则召红证之。”乃潜使人呼红。红至,谓生曰:“郎君何弃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骇然汗下浃背,罔知所出。乃谢曰:“非子眷眷不忘,则我将死于鬼祟手矣!第恨两月以来,负子恩爱之情,其何以为报。”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犹在中堂。红乃为娇谋,止以生为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是理!”红欲实其言,至一更许,令生且出室,生惧不敢往。红曰:“第往彼,妾将有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与妗来观,如彼来,妾与妗远望,恐见其类娇,则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强许之。至二鼓初,鬼果来。生虽与对坐,心惊胆栗。未定间,红、妗已至窗前,果见一妇人。妗欲细视,红惧其事发露,因大抚窗趋入,鬼果不见。生初闻娇之言,且信且疑,及是,生方大悟。妗因询生曰:“适为何人?”生愧谢曰:“不知其鬼也,愿妗救我。”于是妗与红谋,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广求明师符水,以与生饮。生后卧病累日,寻亦向安。自尔,生起居皆在宅内。娇亦不以向日相弃介意,欢爱如平日。或至生室连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得娇、红之救己,乃作《望江南》词以谢之。词云:

“从前事,今日始知空。冷落巫山十二峰,朝云暮雨意无踪。一觉大槐宫。”

“花月地,天意巧为容。不比寻常三五夜,清辉香影隔帘栊。春在画堂中。”

又两月余,妗以病死,娇哀毁殊甚,几不堪处。生见舅家事纷纭,乘间告归。娇因谓生曰:“昔日之别,不谓复有今日,幸欣再会。奈何罹此祸变,哀毁之中,不暇与兄款曲。暂归。宜再来也。”因长吁曰:“数年之间,送兄者屡矣。知此别后,当复如何?”生无言,但掩泪为别。明日,辞舅归。至家中,父母闻妗之亡,皆惊恸嗟泣。

明年六月,舅满任回,再过生门,留宿数日。自妗之死,飞红专宠于舅,因宛转为娇媒,因与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归经理。且其瓜期未及也。”舅欣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闻之,心切意喜,因乘间嘱红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与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两月,舅即为再调任计,谓生曰:“家中事绪繁多,小儿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与维持,俟有美赴之期,当竭力助行。”生诺之,舅遂行。生厚赂舅之左右,莫不欢悦。生因与娇绝无间隔。院宇深沉,帘幕掩映,玉枕相挨,朱阑共倚,举盏飞觞,嬉笑讴吟,曲尽人间之乐。逾半载,舅以举员未足,再调利州倅以归。左右得生之赂,加以事大体重,无敢言及之者,惟于舅前为生延誉。舅归之后,见生经理其家,事事有伦。知生才干有余,又妙年高第,前程未可量,切悔向日背亲之谋。间使红委曲问生。一夕,生方与娇间坐,红趋至曰:“郎君、娘子平昔之愿谐矣,敢不拜贺!”娇询之,红曰:“舅又有结好之意,使妾审订郎君,惧郎君之不从也。”娇曰:“天果不违人耶!”因大喜忘寐。是夕,红反命于舅。遂遣媒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行聘有日矣。

丁怜怜者,自生别后,久之,偶入帅府,至西书院,所画美人犹在壁上,帅子坐其旁。怜怜仰视久之。帅子问曰:“天下果有如此妇人乎?”怜曰:“有之。”因指娇像曰:“此画尚未尽其一二。足极小,眉极修,词草翰墨无出其右。以此女实之,想其他皆然。”帅子喜曰:“我将求婚此女。”怜曰:“无用也。闻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帅子曰:“得妇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问。”怜悔失言,力解不获。帅子遂令亲信,恳告其父,求婚于王。王时倅眉州未回,故无言及此者。逮王再调归家,待次之日,帅遂遣媒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帅逼以威势,赂以货财,不得已遂许之。娇夜挂帅书,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约复败矣,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要,许之矣。兄何以为计?”生曰:“事在他日,当徐图之。”娇自是见生愈密,然一相遇,则惨惨不乐。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则闻者动容,或至流涕。虽与生至相得,未尝对生一歌。生或潜听,娇觉之,则又中辍,生每以为嫌(慊)。至是,生方请自歌词《一丛花》云:

“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 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西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

歌未终,黯黯然泪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娇广用金玉售以遗生。一夕,家宴罢,至就寝,生被酒未能卧。娇秉烛侍侧。生从容问曰:“尔来眷我何益厚也?”娇曰:“始者,妾谓可托终身于君,今既不如所愿,事兄盖有日矣。虽尽此身,何足以谢。”生大感恸。居数日,娇忽卧病,不得与生会者仅二月。一日,舅出谒,生厚赂左右,欲一见娇。左右扶娇至生室之侧,生迎与相见,呜咽不已。良久,娇乃曰:“乐极生悲,俗语不诬。妾病,不能扶持,生愿不谐,死亦从兄,在所不恤也。”语竟,倚生之怀,似无所主。左右惊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闷闷,作事颠倒,语言无实,目前所为,旋踵而忘。舅甚怪之。

秋八月,帅子纳币促亲期,舅许之。娇病少瘳,因他事怒小鬟绿英。绿英怀恨,乘间以娇平日所为之事,从实告舅。舅怒,审实于红,将治之。红绐曰:“小娘子读书知礼,岂不知失身之为大辱。且重厚少言,爱身若珠玉,择地而行,相公所知也。况申生功名到手,举动不妄,堂庑之间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尝与娇一语戏狎。倘有是事,妾岂不知。细人之言,未宜深信。且亲期在近,不宜自为此不美也。”舅方宠任飞红,信其言,不复再问,止加防闲。申生度势不可留,乃告娇曰:“今日之事,舅知之矣,行计不可缓也。子亲期去此止两月,勉事新君,吾与子从此诀矣!”娇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躯,乃不能谋一妇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心乎!妾身不可再辱,既以与君,则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恸。生方悟,去留未决。俄得家书,报父有疾,遣仆马促生回。不得已,入谒舅告别。舅时坐中堂,娇闻之,出立舅后,回目佇视,不能出半语。舅曰:“子归后,府君无恙,宜再来。娇娘亲礼在即,家事纷纭,无执干者。”生辞曰:“令爱亲期已近,甥归侍亦须累月,又瓜期将及,动是数年,重会未可知也。舅宜善自爱。”生因再拜。舅曰:“娇娘在近出室,子来期未定,未必相会。”因呼出别生。娇闻语,洒泪不能止,惧舅见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别舅而归。

娇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尝览镜,芳容顿改。近半月,病愈甚,将不能起。红乃潜书促生来,便与为决。生得书,以无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潜至娇之门,住两日,舅亦不知也。生时舣舟岸下,冀一见娇后即归。盖虑父母知之,必获重责。明日,舅送旧守以出郊外时,红乃与娇私出,即上生舟。娇执生手大恸曰:“郎不来矣。不幸迫于父母之命,不能相从。兄今青云万里,厚择佳配,共享荣贵,妾不敢望也。向时与兄拥炉,谓事不济,当以死谢。妾敢背此言耶!兄气质孱薄,常多病,善摄养,毋以妾为念。”因出断袖还生曰:“谢兄厚恩,复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愈恸,红亦泪下。久之,红惧有他变,诈语娇曰:“舅将至矣,宜速登岸。”娇含泪口占一绝为别,云:

“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当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朝千古别。”

生悲不能和,一揖而别。

娇佳期已逼,乃托感疾佯狂,蓬头垢面,以求退亲。父迫之,娇引刀自戮,左右救之,得不殒,因绝食数日,不能起。红委曲开谕之,曰:“娘子平生俊快,岂不谙晓世事。帅家富贵极矣,子弟端方俊拔,殆过申生,娘子何苦如是耶?且闻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饥渴,其他皆所不问,娘子何自弃也?况申生归后,亦已议亲贵族,彼盖亦绝念于此矣!”因图帅子之貌以献娇:“得婿如是,亦无负矣。”娇曰:“美则美耳,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红又诈为娇旧遗生香珮,下结以破环只钗,谓生遣遗娇,因言已结他姻之意以相绝。娇见之泣下,曰:“相从数年,申生之心事我岂不知者。彼闻我有他故,特为此以开释我耳。”因取香珮细认,觉其虚,因曰:“我故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终又背而之他,则我之淫荡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终,人谓我何?红娘子爱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爱一身以谢申生也。”遂不复言。舅闻而亦怜之,业已成矣,无可奈何。遣红辈百端为之开释,终莫能悟。娇遂吟诗二首,寄与申生别云: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拥炉细语鬼神知,拚把红颜为君绝。”

间隔数日,娇竟以忧卒。

生方接来诗,而讣音随至,茫然自失,对景伤怀,独坐则以手书空咄咄,若与人语。因赋《忆瑶姬》词以吊娇娘,词曰:

“蜀下相逢、千金丽质,怜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无此奇遇。梨花掷处,还惊起,因共我拥炉低语。今生拚两两同心,不怕旁人间阻。此事凭谁处?对神明为誓,死也相许。徒思行云信断,听箫归去,月明谁伴孤鸾舞?细思之,泪流如雨。便因丧命,甘从地下,和伊一处!”

生兄纶见此词尾句,知其语不祥,因再三慰解,终不能堪。又于壁上题诗一绝,以别父母。诗曰:

“窦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与鹤齐。生育恩深俱未报,此身先死奈虞兮!”

题毕,简娇所赠香罗帕,自缢于书窗间,为家人所觉,救免。兄纶与生之素识,皆来劝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少年高科,青云足下,而甘死儿女子手中耶!况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生色变气逆,不能即对,徐曰:“佳人难再得!”因回顾二亲,叮咛曰:“二哥才学俱优,妙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万里,显亲扬名,大吾门户,承继宗祧,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顾兄纶曰:“双亲年高侍养,纯不孝,不能酬罔极之恩,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饮食,日渐羸,竟奄奄不起。父母大恸,即日驰书告舅。

舅得书,飞红辈知之,举家号泣。舅因呼红痛责之曰:“往时问汝,汝何不实告我!稔成事变,以至于此,皆汝之咎。”红不能对,因伏地请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两违亲议,亦老夫之罪也。”因痛自悔。又谓红曰:“生前之愿,既已违之矣,与死后之姻缘可也。我今复书,举娇柩以归于申家,得合葬焉。殁而有知,其不怏怏于泉下也必矣。”于是复书,以此言告于生之父母。许焉。越月,得吉日,戒严,遂舁娇柩以归生家。舅书自悔责,且谢两背姻盟之非。乃遣红来弔慰,营办丧事。又月余,询谋佥同,乃合葬于濯锦江边。葬毕,红告归。抵舍之明日,因与小慧过娇寝所,恍惚见娇与生在室,相对笑语。红仓皇告舅,舅复与往寝所物色之,则无有矣。惟见壁间之词一阕,云:

“蓬闺爱绝,长向碧瑶深处歇。华表来归,风物依然人事非。月光如水,偏照鸳鸯新冢里。黄鹤催班,此去何时得再还?”

舅见此词,不觉哀悼。所留字迹,半浓半淡,寻亦灭去。舅与红辈皆惊异嗟叹而已。

○刘苏哥

颖妓刘苏哥,往岁与悦已者密约相从,而其母禁之至苦,不胜郁抑。以盛春美景,邀同韵者联骑出城,登高冢相对恸哭,遂卒。晏元献戏题绝句弔之云:

“苏哥风味逼天真,恐是文君向士人。何日九原芳草绿,一杯絮酒哭青春。”

○崔涯

崔涯妻雍氏,扬州总校女也。仪质闲雅,夫妇甚睦。雍族以崔郎甚有诗名,资赡每厚。涯略不加敬于妻父,但呼雍老而已。雍渐不能堪,勃然仗剑呼女而出,曰:“某河朔之人,惟袭弓马,养女合嫁军士。从慕士流之德,是以相就,今甚悔之。小女既错嫁,不可别醮,便可出家。如若不从,吾当挥剑。”立命其女剃发为尼。涯方悲泣谢过,雍不听,女亦号恸而别。涯赠诗云:

“陇上流泉陇下分,断肠呜咽不堪闻。姮娥一入宫中去,巫峡千秋空白云。”

微妻之父,所以微妻也。崔郎何不为妻地?妻既相睦,何不闻进一言?

○陆务观

陆务观(游)初娶唐氏,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姑,因出之。唐改适同郡宗子。尝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唐以语宗子,遣致酒肴,陆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题园壁,云: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唐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怅然。放翁自与唐邂逅,绝不能忘情。每过沈园,必登寺眺望,有绝句云:

“落日城南鼓角催,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来。”

及唐死,沈园亦三易主矣。放翁怅然有怀,复有诗云: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俗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嗣后梦游沈氏园,又作二绝云: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又,陆放翁之蜀,宿一驿中,见题壁云:

“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

放翁询之,则驿卒女也,遂纳为妾。方余半载,夫人逐之,妾赋《卜算子》云:

“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

夫出一爱妻得一妒妻,母夫人之为放翁计者误矣!然爱妻见逐于母,爱妾复又逐于妻,何放翁之多不幸也!

○舒氏女

王齐叟字彦龄,任侠有声,爱唱《望江南》词。娶舒氏女,亦工篇章。常以使酒忤翁,逐之,竟致离绝。而夫妇之好元无乖张。女在父家,一日行池上,怀其夫,作《点绛唇》曲云:

“独自临流,兴来时把栏干凭。旧愁新恨,耗却来时兴。鹭散鱼潜,烟敛风初定。波心静,照人如镜,少个年时影。”

○秋胡

鲁秋胡者,娶妻五日,而游宦。三年休,还家。遇一妇采桑于郊,胡见而悦之,乃遗黄金一镒。妇曰:“妾有夫游宦不返,幽闺独处,三年于兹,未有被辱于今日也!”采不顾。胡惭而行。归家,问家人妻何在?曰:“行采于郊未返。”既还,乃曩所挑之妇也。胡大惭。妇责之曰:“见色弃金,而忘其母,大不孝也!任君别娶。”遂赋诗一绝,赴沂水而死。其诗云:

“郎恩叶薄妾冰清,郎与黄金妾不应。若使偶然通一语,半生谁信守孤灯。”

○窦玄妻

汉窦玄,字叔高,平陵人。形貌绝异,天子以公主妻之。旧妻为夫所弃,既寄书以别,并赋以歌,词旨哀怨,时人怜而传之。歌曰: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谢氏女

王肃在江南,娶谢氏女。及至魏,尚陈留长公主。其后谢氏为尼来奔,作诗赠肃曰:

“本为薄上蚕,今作机上丝。得络逐胜去,愿忆缠绵时。”

公主代肃答赠曰:

“针是贯丝物,目中常任丝。得帛缝新去,何能纳故时。”

肃闻之甚惆怅,遂造正觉寺憩焉。

○莺莺

唐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亡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

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瑊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家财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奉命总戎,军由是戢。郑德张甚,因饰馔宴张于中堂,俾子女以兄礼见。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虏矣。能复远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断红而己。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傍,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睇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郑曰:“十七年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

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溃然而奔。张生悔之。翌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间居,曾莫流盼。不谓当年,终为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怨慕。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投之。词云:

“春来频到宋家东,垂袖开怀待好风。莺藏柳暗无人语,惟有墙花满树红。”

“深院无人草树光,娇莺不语趁阴藏。等闲弄水浮花片,流出门前赚阮郎。”

是夕,红娘复至,持采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亦微喻其旨。时二月旬有四日矣。

崔之东有杏花一树,扳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生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矣,尔为我告之。”亡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心谓获济。及崔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无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

数夕,张君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歘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枕同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荧,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邪?”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在席也。

是后十余日,杳不复至。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来,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会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

张生将之长安,先以诗谕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夕,再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不数月,复游于蒲,舍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之,亦不甚观览。大略崔之出人者,势(艺)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辨,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以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憾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尝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涟,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

明年,文战不胜,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云:

“捧览来问,探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示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以来,尝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叙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煖,而思之甚遥。忆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萦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亡斁。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在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没,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絇,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贞,矢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扬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曰: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露,环佩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珠润光文履,花明隐绣笼。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里(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环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履(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流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清镜,残灯绕闇虫。华光犹冉冉,旭日渐瞳瞳。乘鹜还归洛,吹箫亦止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鹤怨,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箫史在楼中。”

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而张亦志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余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于时坐者皆为深叹。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后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章,词曰:

“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傍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之: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

崔氏小名莺莺,李绅相公作《莺莺歌》云:

“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娅鬟年十七。黄姑天上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萃)时不曾出。”

右《会真记》出于元微之(稹)手。杨阜公尝见微之所作姨母墓志,云其“既丧夫,遭军乱,微之为保护其家备至。”白乐天作微之母郑氏志,云是郑济女。而唐《崔氏谱》:“永宁尉鹏,娶郑济女。”则莺莺乃崔鹏女,于微之为中表。再考微之墓志,其年甲相合,其为微之无疑。因元与张姓同所出,而借言之耳。传云:时人以“张为善补过者”,夫此何过也,而如是补乎?如是而为善补过,则天下负心薄幸、食言背盟之徒,皆可云善补过矣!女子钟情之深,无如崔者。乱而终之,犹可救过之半。妖不自我,何畏乎尤物?微之与李十郎一也,特崔不能为小玉耳。

○班婕妤

班婕妤,左曹越骑校尉况之女,少有才学。成帝选入宫,以为婕妤,有宠。上尝游后庭,欲与婕妤同辇。辞曰:“观古图画,圣贤之君,名贤在侧;三代昏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辇,得无似乎?”上善其言而止。及飞燕姊弟用事,谮其咒诅,考问之,对曰:“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小臣之愬。如其无知,愬之何益?”上善其对,赦之。婕妤恐久见危,乃求供养太后于长信宫。作《纨扇》诗以自况,云: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刘令娴作《婕妤怨》云:

“日落应门闭,愁思百端生。况复昭阳近,风传歌吹声。宠移终不恨,谗枉太无情。只言争分理,非妒舞腰轻。”

○潘夫人

吴主潘夫人,父坐法,夫人输入织室。容态少俦,为江东绝色。同幽者百余人,谓夫人为神女,敬而远之。有闻于吴主,使图其容貌。夫人忧戚不食,减瘦改形,工人写其真状以进。吴主见而喜,曰:“此女神也!愁貌尚能惑人,况在欢乐。”乃命雕轮就织室,纳于后宫。果以姿色见宠。每以夫人游昭宣之台,志意幸惬。既尽酣醉,唾于玉壶中,使侍婢泻于台下。得火齐指环,即挂石榴枝上。因其处起台,名曰“环榴台”。时有谏者云:“今吴、蜀争雄,‘还刘’之名,将为妖矣。”权乃翻其名曰“榴环台”。又与夫人游钓台,得大鱼,主大喜。夫人曰:“昔闻泣鱼,今乃为喜。有喜必忧,以为深戒。”至于末年,渐相谮毁,果见离退。时人谓夫人知几其神。

○翾风

石季伦所爱婢,名翾风。以姿态见美,妙别玉声,能观金色。石氏珍宝瑰奇,皆殊方异国所得,莫有辨识其处者。使翾风别其声色,并知其所出之地。石氏侍人美艳者数千人,翾风最以文辞擅爱。石崇尝语之曰:“吾百年后,当以汝为殉。”答曰:“生爱死离,不如无爱,妾得为殉,身其何朽。”于是弥见宠爱。及翾风年至三十,妙年者争嫉之,竞相诽毁,即退翾风为房老,使主群少。乃怀怨怼而作五言诗曰:

“春华谁不羡,卒伤秋落时。契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桂芬徒自蠹,失爱在娥眉。坐见芳时歇,憔悴空自嗤。”

石氏房中并歌此为乐曲,晋末乃止

○杜十娘

万历间,浙东李生,系某潘臬子。入赀游北雍,与教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殷。往来经年,李赀告匮。女郎母颇以生频来为厌,然而两人交益欢。女姿态为平康绝代,兼以管弦歌舞妙出一时,长安少年所藉以代花月者也。母苦留连,始以言辞挑怒,李恭谨如初。已而声色竞严,女益不堪,誓以身归李生。母自揣女非己出,而故事教坊落籍,非数百金不可,且熟知李囊无一钱,思有以困之。乃戟掌诟女曰:“汝能耸郎君措三百金畀我,东西南北唯汝所之。”女郎慨然曰:“李郎虽落魄旅邸,三百金或可办。顾金不易聚。倘金具而母负约,奈何?”母策李郎穷途,侮之,指烛中花笑曰:“金朝以入,汝夕以出,烛之生花,谶郎之得女也。”

女至夜半,悲啼谓李生曰:“郎君游赀,固不足谋妾身,然亦有意于交亲中得缓急乎?”李惊喜曰:“唯唯。向非无心,第未敢言耳。”明日故为束装状,遍辞亲知,多方乞贷。亲知咸以生沉湎狭邪,积有日月,忽欲南辕,半疑涉妄。且李生之父,怒生飘零,作书绝其归路。今若贷之,非惟无所征德,且索负无从,皆援引支吾。生因循经月,空手来见。女中夜叹曰:“郎君果不能办一钱邪?妾褥中有碎金百五十两,向缘线裹絮中,明日令平头密持去,以次付妈。外此非妾所办,奈何?”生惊喜,珍重持褥而去。因出褥中金语亲知,亲知悯杜之有心,毅然各敛金付生,仅得百两。生泣谓女:“吾道穷矣!顾安所措五十金乎?”女雀跃曰:“无忧,明旦妾从邻家姊妹中谋之。”至期,果得五十金,合金而进。妈欲负约,女悲啼向妈曰:“母曩责郎君三百金,金具而母食言,郎持金去,女从此死矣!”母惧人金俱亡,乃曰:“如约。第自顶至踵,寸珥尺素,非汝有也。”女欣然从命。明日,秃髻布衣,从生出门。过院中诸姊妹作别,诸姊妹咸感激泣下,曰:“十娘为一时风流领袖,今从郎君,褴褛出院门,岂非姊妹羞乎。”于是人各赠以所携,须臾之间,簪彄衣履,焕然一新矣。诸姊妹复相谓曰:“郎君与姊千里间关,而行李曾无约束。”复合赠一箱。箱中之盈虚,生不能知,女亦若为不知也者。日暮,诸姊妹各相与挥泪而别。

女郎就生逆旅,四壁萧然。生但两目瞪视几案而已。女脱左膊生绢,掷朱提二十两,曰:“持此为舟车赀。”明日,生办舆马,出崇文门,至潞河,附奉使船。抵船而金已尽,女复露右臂生绡,出三十金,曰:“此可以谋食矣。”生频承不测,快幸遭逢。于时自秋涉冬,嗤来鸿之寡俦,诎游鱼之乏比。誓白头,则皎露为霜;指赤心,则丹枫交炙,喜可知也。行及瓜州,舍使者艅艎,别赁小舟,明日欲渡。是夜,璧月盈江,练飞镜泻。生谓女曰:“自出都门,便埋头项,今夕专舟,复何顾忌。且江南水月,何如塞北风烟,顾作此寂寂乎?”女亦以久掩形迹,悲关山之迢递,感江月之交流,乃与生携手月中,趺坐船首。生兴发,执卮倩女清歌,少酬江月。女宛转微吟,忽焉入调,鸟啼猿咽,不足以喻其悲也。

有邻舟少年者,积盐维扬,岁暮将归新安。年仅二十左右,青楼中推为轻薄祭酒。酒酣闻曲,神情欲飞,而音响已寂。遂通宵不寐。黎明而风雪阻渡。新安人物色生舟,知中有尤物。乃貂帽复绹,弄形顾影,微有所窥,因叩舷而歌。生推蓬四顾,雪色森然。新安人呼出绸缪,即邀上岸,至酒肆论心。酒酣,微叩公子昨夜清歌谓谁,生具以实对。复问公子渡江即归故乡乎?生惨然,告以难归之故,丽人将邀我于吴越山水之间。杯酒缠绵,无端尽吐情实。新安人愀然谓公子:“旅薇芜而挟桃李,不闻明珠委路,有力交争乎?且江南之人,最工轻薄,情之所钟,不敢爱死,即鄙心时时萌之。况丽人之才,素行不测,焉知不借君以为梯航,而密践他约于前途。则震泽之烟波,钱塘之风浪,鱼腹鲸齿,乃公子之一坏三尺也。抑愚闻之,父与色孰亲?欢与害孰切?愿公子之熟思也!”生始愁眉曰:“然则奈何?”曰:“愚有至计,甚便于公子,顾公子不能行耳!”公子曰:“为计奈何?”客曰:“公子诚能割厌余之爱,仆虽不敏,愿上千金为公子寿。得千金则可以归报尊君,舍丽人则可以道路无恐。愿公子熟思之!”生既飘零有年,携形挈影,虽鸳树之谊,生死靡他;而燕幕之栖,进退维谷。羝藩狐济,既猜月而疑云;燕啄龙漦,更悲魂而啼梦。乃低首沉思,辞以归而谋诸妇。遂与新安人携手下船,各归舟次。

女挑灯俟生小饮,生目动齿湿,终不出辞。相与拥被而寝。至夜半,生悲啼不已。女急起坐,抱持之,曰:“妾与郎君处情境几三年,行数千里,未尝哀痛。今日渡江,正当为百年欢笑,忽作此面向人,妾所不解。抑声有离音,何也?”生言随涕兴,悲因情重,既吐颠末,涕泣如前。女始解抱,谓李生曰:“谁为足下画此策者,乃大英雄也!郎得千金,可觐二亲,妾得从人,无累行李。发乎情,止乎礼义,贤哉,其两得之矣!顾金安在?”生对以“未审卿意云何,金尚在是人箧内”。女曰:“明早亟往诺之。然千金重事也,须金入足下箧中,妾乃可往。”时夜已过半,即请起为艳妆,曰:“今日之妆,迎新送旧者也,不可不工。”妆毕,天亦曙。

新安人已刺船李生舟前。得女郎信,大喜曰:“请丽人妆台为信。”女欣然顾李生畀之。即索新安人聘赀过船,衡之无爽。于是女郎起自舟中,据舷谓新安人曰:“顷所携妆台中,有李郎路引,可速简还。”新安人急如命。女郎使李生抽某一箱来,皆集凤翠霓,悉投水中,约值数百金。李生与轻薄子及两船人始竞大诧。又指生抽一箱,悉翠羽明珰、玉箫金管也,值几千金,又投之江。复令生抽出其革囊,尽古玉紫金之玩,世所罕有,其价盖不赀云,亦投之。最后惎生抽一匣出,则夜明之珠盈把。舟中人一一大骇,喧声惊集市人。女郎又欲投之江,李生不觉大悔,抱女郎恸哭止之。虽新安人亦来劝解。女郎推生于侧,而啐骂新安人曰:“汝闻歌荡情,遂代莺弄舌,不顾神天,翦绠落瓶,使妾将骨殷血碧。自恨弱质,不能抽刀向伧。乃复贪财,强来萦抱,何异狂犬!方事趋风,更欲争骨。妾死有灵,当诉之明神,不日夺汝人面。且妾藏辰诒影,托诸姊妹蕴藏奇货,将资李郎归见父母也。今畜我不卒,而故暴扬之者,欲人知李郎眶中无瞳耳。妾为李郎涩眼几枯,翕魂屡散。事幸粗成,不念携手,而倏溺笙簧,畏行多露,一朝弃捐,轻于残汁。顾乃婪此残膏,欲收覆水,妾更何颜而听其挽鼻。今生已矣。东海沙明,西华黍垒,此恨纠缠,宁有尽邪!”于是舟中、岸上观者,无不流涕,詈李生为负心人。而女郎已持明珠赴江水不起矣。当是时,目击之人,皆欲争殴新安人及李生,李生及新安人各鼓船分道遁去。浙人作《负情侬传》。

居士曰:“新安人,天下有情人也!其说李郎也,口如河,其识十娘也,目如电。惜十娘之早遇李生而不遇新安人也。使其遇之,虽文君之与相如,欢如是耳。虽然,女不死不侠,不痴不情,于十娘又何憾焉!”

○韩玉父

韩玉父,宋南渡时女子也。其题《漠口铺》诗云:

“南行逾万山,复入武阳路。黎明与鸡兴,理发漠口铺。旴江在何所,极目烟水暮。生平良自珍,羞为浪子妇。知君非秋胡,强颜且西去。”

其序云:“妾本秦人,先大父尝仕于朝,因乱,遂家钱塘。幼时,易安处士教以学诗。及笄,父母以妻上舍林子建。去年,林得官归闽,妾倾囊以助其行。林许秋冬间遣骑迎妾,久之杳然。何其食言邪?不免携女奴自钱塘而之三山。比至,林已官旴江矣。因而复回延平,经由顺昌,假道昭武而去。叹客旅之可厌,笑人事之多乖,因理发漠口铺,漫题数语于壁云。”

未明究竟如何,就此已是薄幸矣。

○戚夫人

戚夫人,善鼓瑟击筑。帝常拥戚夫人倚瑟而歌。歌毕,每泣下流连。夫人善为翘袖折腰云舞,歌出塞入塞望归之曲。侍婢数百人,皆为之后宫齐首高唱,响入云霄。夫人侍高帝,尝以赵王如意为言。帝思之,几半日不言,叹息凄怆而未知其术,辄使夫人击筑,歌《大风》诗以和之。及留侯招四皓辅太子,帝指示戚姬曰:“我欲易之,彼羽翼已成,难动摇矣。”姬涕泣。帝曰:“汝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

“鸿鹄高飞兮,一举千里,羽翼已成兮,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兮,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兮,尚安所施!”

及帝崩,高后乃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钳,衣赭衣,令舂。戚夫人舂已,歌曰: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使谁告汝。”

太后闻之,大怒曰:“乃欲倚汝子邪!”召赵王如意,鸩之。戚夫人遂有人彘之祸。戚夫人临死曰:“愿吕为鼠我为猫,生生世世食其肉。”

戚夫人之不见容于高后也,帝料之熟矣。欲全戚氏,非立如意不可。立如意则并立戚氏,废太子则并废高后。高后有罪,可废也。而周旋患难,濒死者数矣,尤可念也。况诸悍将大臣,非高后不能制之,此帝所以叹息凄怆而不能自决也。四皓来而人彘兆,帝亦付之身后不知而已。高后能制诸悍将大臣,而举朝遂无能制后者。立少帝,王诸吕,刘宗盖岌岌焉。帝料殆不及此也。夫高后虽强,天下岂有恃妇人以为安者哉!惠帝与如意,鲁、卫之政耳,必也两置之而立文帝,斯尽善乎。噫!是又岂寻常之事邪?

○唐王后

高宗初立妃王氏为后,有宠。已而宠萧淑妃。及武氏入宫为昭仪,后与淑妃宠皆衰。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上至,昭仪佯欢笑。发被视女已死矣,即惊啼,问左右。左右曰:“皇后适来此。”上怒曰:“后杀吾女。”昭仪因谮之。后遂与淑妃并废为庶人,囚于别苑,而立武氏为后。上一日念后,间行至囚所,见门禁锢严,进饮食窦中,恻然伤之。呼曰:“皇后、良姊无恙?”二人同辞曰:“妾等非罪弃为婢,安得尊称邪?”因流涕呜咽。又曰:“至尊若念畴昔,使得见日月,乞署此为回心院。”上曰:“朕即有处置。”武氏闻之,大怒,遣人断去手足,投酒瓮中,曰:“令二妪骨醉。” 后数见二人为祟,故多居洛阳,不敢归长安。

高宗与汉高帝不同。高帝是英雄心事,一步百计,欲割小爱以就大事。高宗本是杂情奴才,后来则一味怕婆而已。

○梅妃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逊,世为医。妃年九岁,能诵《二南》。语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名曰采蘋。开元中,高力士使闽越,妃笄矣。见其少丽,选归侍明皇,大见宠幸。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宫,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几四万人,自得妃视如尘土。宫中亦自以为不及。性喜梅,所居阑槛,悉植数株,上榜曰“梅亭”。梅开,赋赏至夜分,尚顾恋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戏名曰“梅妃”。妃有《萧》、《兰》(《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绮窗》八(七)赋。

是时承平岁久,海内无事。上于兄弟间极友爱,日从燕间,必妃侍侧。上命破橙往赐诸王。至汉邸,潜以足蹑妃履,登时退阁。上命连趣,报言“适履珠脱缀,缀竟当来”。久之,上亲往命妃。妃拽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宠如此。后上与妃斗茶,顾诸王戏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斗茶今又胜我矣。”妃应声曰:“草木之戏,误胜陛下。设使调和四海,烹饪鼎鼐,万乘自有心法,贱妾何能较胜负也。”上大悦。

会太真杨氏入侍,宠爱日夺,上无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尝方之英、皇,议者谓广狭不类,窃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缓,亡以胜,后竟为杨氏迁于上阳东宫。后,上忆妃,夜遣小黄门灭烛,密以戏马召妃至翠华西阁,叙旧爱,悲不自胜。继而上失寤,侍御惊报曰:“妃子已届阁前,将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夹幙间。太真既至,问:“‘梅精’安在?”上曰:“在东宫。”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温泉。”上曰:“此女已放屏,无并往也。”太真语益坚,上顾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藉,御榻下有妇人遗舄,夜来何人侍陛下寝,欢醉至于日出不视朝?陛下可出见群臣,妾止此阁以俟驾回。”上愧甚,拽衾向屏复寝,曰:“今日有疾,不可临朝。”太真怒甚,径归私第。上顷觅妃所在,已为小黄门送令步归东宫。上怒斩之。遗舄并翠钿命封赐妃。妃谓使者曰:“上弃我之深乎?”使者曰:“上非弃妃,诚恐太真无情耳!”妃笑曰:“恐怜我则动肥婢情,岂非弃也?”妃以千金寿高力士,求词人拟司马相如为《长门赋》,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势,报曰:“无人解赋。”妃乃自作《楼东赋》,其略曰:

“玉鉴尘生,凤奁香殄。懒蝉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标(摽)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

太真闻之,诉明皇曰:“江妃庸贱,以谀词宣言怨望,愿赐死。”上默然。会岭表使归,妃问左右:“何处驿使来,非梅使邪?”对曰:“庶邦贡杨妃果实(荔)使来。”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楼,会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以诗付使者曰:“为我进御前也。”曰: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上览诗,怅然不乐。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曲名是此始。后禄山犯阙,上西幸,太真死。及东归,寻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谓兵火之后,流落他处。诏:“有得之,官三秩,钱百万。”访搜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飞神御气,潜经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进其画真,上言“甚似,但不活耳”。诗题于上,曰: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读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后上暑月昼寝,仿佛见妃隔竹间泣,含涕障袂,如花朦雾露状。妃曰:“昔陛下蒙尘,妾死乱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东梅株傍。”上骇然流汗而寤。登时令往太液池发视之,无获。上益不乐。忽悟温泉汤池侧有梅十余株,岂在是乎!上自命驾,令发视。才数株,得尸,裹以锦褥,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许。上大恸,左右莫能仰视。视其所伤,肋下有刀痕。上自制文诔之,以妃礼易葬焉。

赞曰:明皇自为潞州别驾,以豪伟闻,驰骋犬马鄠杜之间,与侠少游。用此起支庶,践尊位,五十余年,享天下之奉,穷奢极侈,子孙百数,其阅万方美色众矣。晚得杨氏,变易三纲,浊乱四海,身废国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满其欲矣。江妃者,后先其间,以色为所深嫉,则其当人主者,又可知矣。议者谓: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日杀三子,如轻断蝼蚁之命。奔窜而归,受制昏逆,四顾嫔嫱,斩亡惧尽,穷独苟活,天下哀之。《传》曰“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盖天所以酬之也。报复之理,毫发不差,是岂特两女子之罪哉!

○小青

大青者,虎林某生姬也,家广陵。与生同姓,故讳之,仅以小青字云。姬夙根颖异,十岁遇一老尼,授《心经》,一再过了了,覆之,不失一字。尼曰:“是儿早慧福薄,愿乞作弟子。即不尔,无令识字,可三十年活耳。”家人以为妄,嗤之。母本女塾师,随就学。所游多名闺,遂得精涉诸技,妙解声律。江都固佳丽地,或诸闺彦云集,茗战手语,众偶纷然。姬随变酬答,悉出意表,人人惟恐失姬。虽素闲仪则,而风期逸艳,绰约自好,其天性也。

年十六,归生。生,豪公子也,性嘈唼憨跳不韵。妇更奇妒,姬曲意下之,终不解。一日,随游天竺。妇问曰:“吾闻西方佛无量,而世多尊礼大士者何?”姬曰:“以其慈悲耳。”妇知讽己,笑曰:“吾当慈悲汝。”乃徙之孤山别业,诫曰:“非吾命而郎至,不得入!非吾命而郎手札至,亦不得入!”姬自念彼置我闲地,必密伺短长,借莫须有事鱼肉我,以故深自敛戢。妇或出游,呼与同舟,遇两堤间驰骑挟弹游冶少年,诸女伴指点谑跃,倏东倏西,姬淡然凝坐而已。

妇之戚属某夫人者,才而贤,尝就姬学奕,绝爱怜之。因数取巨觞觞妇,瞷妇已醉,徐语姬曰:“船有楼,汝伴我一登。”比登楼,远眺久之,抚姬背曰:“好光景,可惜!无自苦。章台柳亦倚红楼盼韩郎走马,而子作蒲团空观邪?”姬曰:“贾平章剑锋可畏也。”夫人笑曰:“子误矣!平章剑钝,女平章乃利害耳!”居顷之,顾左右寂无人,从容讽曰:“子才韵色艺无双,岂当堕罗刹国中?吾虽非女侠,力能脱子火坑。顷言章台事,子非会心人邪?天下岂少韩君平。且彼视子去,拔一眼中钉耳。纵能容子,子遂向党将军帐下作羔酒侍儿乎?”姬谢曰:“夫人休矣。吾幼梦手折一花,随风片片着水,命止此矣!夙孽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缘簿,非吾如意珠,徒供群口画描耳!”夫人叹曰:“子言亦是,吾不子强。虽然,好自爱。彼或好言饮食汝,乃更可虑。即旦夕所须,第告我。”相顾泣不沾衣。恐他婢窃听,徐拭泪还坐。寻别去。夫人每向宗戚语之,闻者酸鼻云。

姬自是幽愤凄怨,俱托之诗或小词。而夫人后亦从宦远方,无与同调者。遂郁郁感疾,岁余益深。妇命医来,仍遣婢以药至。姬佯感谢,婢出,掷药床头,笑曰:“吾固不愿生,亦当以净体皈依,作刘安鸡犬,岂汝一杯鸩能断送乎!”然病益不支,水粒俱绝,日饮梨汁一小盏许。益明妆冶服,拥襟欹坐。或呼琵琶妇唱盲词自遣。虽数晕数醒,终不蓬首偃卧也。忽一日,语老妪曰:“可传语冤孽郎,觅一良画师来。”师至,命写照。写毕,揽镜熟视,曰:“得吾形似矣,未尽吾神也。”姑置之。又易一图,曰:“神是矣,而风态未流动也。若见我而目端手庄,太矜持故也。”姑置之。命捉笔于傍,而自与妪指顾语笑,或扇茶铛,或简书,或自整衣褶,或代调丹璧诸色,纵其想会。须臾图成,果极妖纤之致。笑曰:“可矣!”师去,取图供榻前,焚香设梨酒奠之,曰:“小青,小青,此中岂有汝缘兮乎?”抚几,泪潸潸如雨,一恸而绝。时年十八耳。

日向暮,生始踉跄来。披帷见容光藻逸,衣态鲜好,如生前无病时,忽长号顿足,呕血升余。徐检得诗一卷,遗像一幅。又一缄寄某夫人,启视之,叙致惋痛。后书一绝句。生痛呼曰:“吾负汝!吾负汝!”妇闻恚甚,趋索图。乃匿第三图,伪以第一图进。立焚之。又索诗,诗至,亦焚之。及再简草稿,业散失尽。而姬临卒时,取花钿数事,赠妪之小女,衬以二纸,正其诗稿。得九绝句,一古诗,一词。并所寄某夫人者,共十二篇。古诗云:

“雪意阁云云不流,旧云正压新云头。米颠颠笔落窗外,松岚秀处当我楼。垂帘只愁好景少,卷帘又怕风缭绕。帘卷帘垂底事难,不情不绪谁能晓。炉烟渐瘐剪声小,又是孤鸿唳悄悄。”

绝句云: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西陵芳草骑辚辚,内信传来唤踏春。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间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何处双禽集画阑,朱朱翠翠似青鸾。如今几个怜文彩,也向秋风斗羽翰。”

“脉脉溶溶艳艳波,芙蓉睡醒欲如何。妾映镜中花映水,不知秋思落谁多。”

“盈盈金谷女班头,一曲骊珠众伎收。直得楼前身一死,季伦原是解风流。”

“乡心不畏两峰高,昨夜慈亲入梦遥。说是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

其《天仙子》词云:

“文姬远嫁昭君塞,小青又续风流债。也亏一阵黑罡风,火轮下,抽身快,单单别别清凉界。原不是鸳鸯一派,休算做相思一(上既下木)。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着衫又捻双裙带。”

与某夫人书云:“玄玄叩首沥血,致启夫人台座下。关头祖帐,迥隔人天。官舍良辰,当非寂度。驰情感往,瞻睇慈云,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体,未足云酬。娣娣姨姨无恙。犹忆南楼元夜,看灯谐谑,姨指画屏中一凭栏女曰:‘是娆娆儿倚风独盼,恍惚有思,当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执拂姣鬟,偷近郎侧,将无似娣。’于时角彩寻欢,缠绵彻曙,宁复知风流云散,遂有今日乎!往者仙槎北渡,断梗南楼,狺语哮声,日焉三至。渐乃微辞舍吐,亦如尊旨云云。切揆鄙衷,未见其可。夫屠肆菩心,饿狸悲鼠,此直供其换马,不即辱以当炉。去则弱絮风中,住则幽兰霜里,兰因絮果,现孽谁深?若便祝发空门,洗妆浣虑,而艳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莲性虽胎,荷丝难杀,又未易言此也。乃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笛歇,谡谡松声。罗衣压肌,镜无干影,晨泪镜潮,夕泪镜汐。今兹鸡骨,殆复难支,痰灼肺然,见粒而呕,错情易意,悦憎不驯。老母娣弟,天涯问绝。嗟乎!未知生乐,焉知死悲!憾促欢淹,无乃非达。妾少受天颖,机警灵速,丰兹吝彼,理讵能双。然而神爽有期,故未应寂寂也。至其沦忽,亦匪自今,结褵以来,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谅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乃谓之死哉!或轩车南返,驻节维扬,老母惠存,如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终垂悯。畴昔珍赠,悉令见殉,宝钿绣衣,福星所赐,可以超轮消劫耳。然小六娘竟先期相俟,不忧无伴。附呈一绝,亦是鸟死鸣哀!其诗集、小像,托陈媪好藏,觅便驰寄。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冷翠乎!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髣生平于响像,见空帏之寂飏。是邪非邪,其人斯在。嗟乎夫人!冥明异路,永从此辞。玉腕珠颜,行就尘土,兴思及此,恸也何如!玄玄叩首叩首上。”后附绝句云:

“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唯有旧朱门。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生之戚某集而刻之,名曰《焚余》。

戋戋居士曰:“读小青诸咏,虽凄惋,不失气骨。憾全稿不传。要之径寸珊瑚,更自可怜惜耳。闻第二图藏妪家,余竭力购得之。娟娟楚楚,如秋海棠花。其衣里珠外翠,秀艳有文士韵。然尚是副本,即姬所谓‘神已是,而风态未流动’者。未知第三图更夫何如。妪尝言:‘姬喜看书。书少,就郎取不得,悉从某夫人借观。间作小画。画一扇,甚自爱,郎闻之,苦索不与。’又言:‘姬好与影语,或斜阳花际,烟空水清,辄临池自照,对影絮絮如问答。婢辈窥之,则不复尔。但微见眉痕惨然,似有泣意。’余览集中第四(三)绝,知此语非妄也。嗟乎!世之负才零落,踯躅泥梨中,顾影自怜,若忽若失,如小青者,可胜道哉!”

○驿亭女子

女子不知何许人,其诗与叙,见于心甲驿壁。文叙云:“予生长会稽,幼工书史;年方及笄,嫁于燕客。具林下之风致,事腹负之将军。加以河东狮子,日吼数声。今早‘薄言往诉,逢彼之怒’,鞭挞乱下,辱等奴婢,气填胸臆,几不能起。嗟乎!予笼中人耳,死何足惜。但恐委身草莽,湮没无闻,故忍死须臾,俟同类睡熟,窃至后庭,以泪和墨,题三诗于壁。庶知音者读之,悲予生之不辰,则予死且不朽。”诗云:

“银红衫子半蒙尘,一盏残灯伴此身。恰似梨花经雨后,可怜零落不成春。”

“终日如同虎豹游,含情默坐憾悠悠。老天生妾非无意,留与风流作话头。”

“万种忧愁诉与谁,对人强笑背人悲。此诗莫作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

此诗一传,文人争和之。

龙子犹各和三首,今附此。首韵云:

“遥忆新诗覆壁尘,闺中谁赎可怜身。邮亭亦有含颦女,都只伤秋与惜春。”

“颜如红粉命如尘,难笑难啼一女身。何似驿亭操帚妇,风光独占一宵春。”

“千秋红粉尽成尘,诗句犹留梦里身。恰似太真香袜在,行人指点马嵬春。”

次韵云:

“不共欢娱却共游,伤心一片路悠悠。老天若解题诗意,应有风雷起笔头。”

“已拚闲身逐浪游,可堪自苦正悠悠。红颜埋没浑闲事,多少才人不出头。”

“古驿无情恣客游,悲悲喜喜任悠悠。粉墙难比生公石,诉尽衷肠不点头。”

三韵云:

“已嫁从夫怨阿谁,换花换马亦何悲。忍将无限闺中苦,换取诗名壁上垂。”

“一样夫妻我是谁,忍教同室隔欢悲。题成绝句低头去,羞见三星当户垂。”

“鸦凤相欺今恨谁,来生猫鼠转欢悲,我修妒史书卿句,翻喜才名为妒垂。”

○修孊夫人

广川王去尝有疾,阳城昭信侍疾甚谨,去爱之,立为后。又有幸姬望卿,为修孊夫人,主缯帛。昭信谮望卿曰:“与我无礼,衣服常鲜我,又傅粉数窥郎吏,疑有奸。”去曰:“伺之。”益不爱望卿。昭信知去怒,诬言望卿历指郎吏卧处,具知其名。去即与昭信从诸姬至望卿室,裸形系之,令各姬各持铁共灼之。望卿自投井而死。昭信出之,椓阴中,割其口唇,断舌。遂解置大镬中,取桃灰毒药并煮之,令诸姬观,糜尽乃止。

○辽懿德皇后萧氏

辽懿德皇后萧氏,为北面官南院枢密使惠之少女。母耶律氏,梦月坠怀,已复东升,光耀照烂,不可仰视,渐升中天,忽为天狗所食。惊寤,而后生。时重熙九年五月己未也。母以语惠,惠曰:“此女必大贵,而不得令终。且五日生女,古人所忌。命已定矣,将复奈何!”后幼能诵诗,旁及经、子。及长,姿容端丽,为萧氏称首,皆以观音目之,因小字观音。二十二年,今上在青宫,进封燕赵国王,慕后贤淑,聘纳为妃。后婉顺,善承上意,复能歌诗,而弹筝、琵琶,尤为当时第一。由是爱幸,遂倾后宫。及上即位,以清宁元年十二月戊子,册为皇后。后方出阁升坐,扇开帘卷,忽有白练一段,自空吹至后褥位前,上有“三十六”三字。后问:“此何也?”左右曰:“此天书,命可敦领三十六宫也。”后大喜。宫中为语曰:“孤稳压帕女古靴,菩萨唤作耨干么。”盖言以玉饰首,以金饰足,以观音作皇后也。

二年八月,上猎秋山,后率妃嫔从行在所。至伏虎林,上命后赋诗。后应声曰: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都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上大喜,出示群臣曰:“皇后可谓女中才子!”次日,上亲御弓矢射猎。有虎突林而出,上曰:“朕射得此虎,可谓不愧后诗。”一发而殪。群臣皆呼万岁。是岁十一月,群臣上皇帝尊号曰“天佑皇帝”,后曰“懿德皇后”。三年秋,上作《君臣同志、华夷同风》诗,后应制属和,曰:

“虞庭开盛轨,王会合奇琛。到处承天意,皆同捧日心。文章通鹿蠡,声教薄鸡林。大宇看交泰,应知无古今。”

明年,后生皇子濬,皇太叔重元妃入贺,每顾影自矜,流目送媚。后语之曰:“贵家妇宜以庄临下,何必如此。”妃衔之,归骂重元曰:“汝是圣宗儿,岂虎斯不若,使教坊奴得以可敦加吾。汝若有志,当除此怅,笞挞此婢。”于是,重元父子合谋,于九年七月,驾幸滦水,聚兵作逆。须臾兵溃,父子伏诛。而讨平此乱,则知北枢密院事赵王耶律乙辛与有功焉,寻进南院枢密使,威权震灼,倾动一时。惟后家不肯相下,乙辛每为怏怏。及咸雍初,皇子濬册为皇太子。益复蓄奸为图后计矣。

后常慕唐徐贤妃行事,每于当御之夕,进谏得失。国俗君臣尚猎,故有四时捺钵。上既擅圣藻,而尤长弓马,往往以国服先驱。所乘马号飞电,瞬息百里,常驰入深林邃谷,扈从求之不得。后患之,乃上疏谏曰:“妾闻穆王远驾,周德用衰;太康伏(佚)豫,夏社几危。此游畋之往戒,帝王之龟鉴也。顷见驾幸秋山,不闲六御,特以单骑从禽,深入不测。此虽威福所屈,万灵自为拥护。倘有绝群之兽,果如东方所言,则沟中之豕,必败简子之驾矣。妾虽愚暗,窃为社稷忧之。惟陛下尊老氏驰骋之戒,用汉文吉行之旨。”上虽嘉纳,心颇厌远。故咸雍之末,遂稀幸御。后因作词曰《回心院》,被之管弦,以寓望幸之意也。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游丝络纲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扫深殿,待君宴。”

“拂象床,凭梦借高唐。敲坏牛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拂象床,待君王。”

“换香枕,一半无云锦。为是秋来辗转多,更有双双泪痕渗。换香枕,待君寝。”

“铺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铺翠被,待君睡。”

“装绣帐,金钩未敢上。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装绣帐,待君贶。”

“叠锦茵,重重空自陈。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叠锦茵,待君临。”

“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瑶席,待君息。”

“剔银灯,须知一样明。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剔银灯,待君行。”

“爇熏炉,能将孤闷苏。若道妾口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爇熏炉,待君娱。”

“张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鸣筝,待君听。”

时诸伶无能奏演此曲者,独伶官赵惟一能之。而宫婢单登,故重元家婢,亦善筝及琵琶,每与惟一争能,怨后不知己。后乃召登与对弹四百二十八调,皆不及后弹,愧耻拜服。于时上常召登弹筝,后谏曰:“此叛家婢。女中独无豫让乎?安得轻近御前!”因遣直外别院。登深嫉之。而登妹清子,嫁为教坊朱顶鹤妻,方为耶律乙辛所昵。登每向清子诬后与惟一淫通。乙辛具知之,欲乘此害后。以为不足证实,更命他人作《十香》淫词,用为诬案。云:

“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新失艳,莲花落故床。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和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过送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煖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元非噉沉水,生得满身香。”

乙辛阴属清子,使登乞后手书。登时虽外直,常得见后。后善书,登绐后曰:“宋国忒里蹇所作,更得御书,便称二绝。”后读而喜之,即为手书一纸。纸尾复书己所作《怀古》诗一绝云: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鸟入昭阳。”

登得后手书,持出与清子,云:“老婢淫案已得。况可汗性忌,早晚见其白练挂粉头也。”

乙辛已得书,遂构词。命登与朱顶鹤赴北院陈首:“伶官赵惟一,私侍懿德皇后,有《十香》淫词为证。”乙辛乃密奏曰:“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据外直别院宫婢单登及教坊朱顶鹤陈首,本坊伶官赵惟一,向要结本坊入内承直高长命,以弹筝、琵琶得召入内,沐上恩宠。乃辄干冒禁典,谋侍懿德皇后御前。忽于咸雍六年九月,驾幸木叶山,惟一公称有懿德皇后旨,召入弹筝。于时皇后以御制《回心院》曲十首,付惟一入调。自辰至酉,调成,皇后向帘下目之,遂隔帘与惟一对弹。及昏命烛,传命惟一去官服,著绿巾,金抹额,窄袖,紫罗衫,珠带,乌靴。皇后亦著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上戴百宝花髻,下穿红凤花靴。召惟一更入内帐,对弹琵琶。命酒对饮,或饮或弹。至院鼓三下,敕内侍出帐。登时当直帐,不复闻帐内弹饮,但闻笑声。登亦心动,密从帐外听之。闻言后曰:‘可封有用郎君。’惟一低声言曰:‘奴具虽健,小蛇耳,自不敌可汗真龙。’后曰:‘小猛蛇却赛真懒龙。’此后但闻惺惺若小儿梦中啼而已。院鼓四下,后唤登,揭帐,曰:‘惟一醉不起,可为我唤醒。’登叫惟一百遍,始为醒状。乃起拜辞。后赐金帛一箧,谢恩而出。其后驾还,虽时召见,不敢入帐。后深怀思,因作《十香》词赐惟一。惟一持出夸示同官,朱顶鹤手夺其词,使妇清子问登。登惧事发连坐,乘暇泣谏。后怒痛笞,遂斥外直。但朱顶鹤与登共悉其事,使含忍不言,一朝败坏,安免株坐,故敢首陈,乞为转奏,以正刑诛。臣惟皇帝以至德统天,化及无外,寡妻匹妇,莫不刑(形)于于。今宫帐深密,忽有异言,其有关治化,良非渺小。故不忍隐讳,辄据词,并手书《十香词》一纸,密奏以闻。”

上览奏,大怒,即召后对诘。后痛哭转辩曰:“妾托体国家,已造妇人之极。况诞育储贰,近且生孙,儿女满前,何忍更作淫奔失行之人乎?”上出《十香词》曰:“此非汝作手书,更复何辞?”后曰:“此宋国忒里蹇所作,妾即从单登得而书赐之耳。且国家无亲蚕事,妾作那得有亲桑语!”上曰:“诗正不妨以无为有,如词中合缝靴,亦非汝所着,为宋国服邪?”上怒甚,因以铁骨朵击后,后几至殒。即下其事,使参知政事张孝杰与乙辛穷治之。乙辛乃系械惟一、长命等讯鞫,加以钉灼荡错等刑,皆为诬服。狱成,将奏。枢密副使萧惟信驰语乙辛、孝杰曰:“懿德贤明端重,化行宫帐。且诞育储君,为国大本,此天下母也。而可以叛家仇婢一语动摇之乎?公等身为大臣,方当烛照奸宄,洗雪冤诬,烹灭此辈,以报国家,以正国体。奈何欣然以为得其情也?公等幸更为思之。”不听,遂具狱上之。上犹未决,指后《怀古》一诗曰:“此是皇后骂飞燕也,如何更作《十词》?”孝杰进曰:“此正皇后怀赵惟一耳!”上曰:“何以见之?”孝杰曰:“‘宫中只数赵家妆,惟有知情一片月’,是以二句中包含‘赵惟一’三字也。”上意遂决,即日族诛惟一,并斩长命,敕后自尽。时皇太子及齐国诸宫主,咸被发流涕,乞代母死。上曰:“朕亲临天下,臣妾亿兆,而不能防闲一妇,更何施眉目腼然南面乎!”后乞更面可汗一言而死,不许。后乃望帝所而拜,作绝命词曰:

“嗟薄祐兮多幸,羌作丽兮皇家。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托后钧兮凝位,忽前星兮启耀。虽衅累兮黄床,庶无罪兮宗庙。欲贯鱼兮上进,乘阳德兮天飞。岂祸生兮无朕,蒙秽恶兮宫闱。将剖心兮自陈,冀回照兮白日。宁庶女兮多惭,遏飞霜兮下击。顾子女兮哀顿,对左右兮衰伤。共西曜兮将坠,忽吾去兮椒房。呼天地兮惨悴,恨今古兮安极。知吾生兮必死,又焉爱兮旦夕!”

遂闭宫以白练自经。上怒犹未解,命裸后尸,以苇席裹还其家。春秋三十有六,正符白练之语。闻者莫不冤之。皇太子投地大呼曰:“杀吾母者,耶律乙辛也。他日不门诛此贼,不为人子!”乙辛遂谋害太子,无虚日矣。(见王鼎《焚椒录》)

王鼎曰:“嗟嗟!自古国家之祸,未尝不起于纤纤也。鼎观懿德之变,固皆成于乙辛,然其始也,由于伶官得入宫帐,其次则叛家之婢使得近左右,此祸所由生也。第乙辛凶惨无匹,固无论。而孝杰以儒业起家,必明于大义者,使如维信直言,毅然诤之,后必不死。后不死,则太子可保无恙,而上亦何惭于少恩骨肉哉!乃亦昧声同心,自保禄位,卒使母后、储君与诸老成,一旦皆死于非辜。此史册所书未有之祸也。二人者,可谓罪通天者乎!然懿德所以取祸者有三,曰好音乐与能诗、善书耳。假令不作《回心院》,则《十香》词安得诬出后手乎?至于《怀古》一诗,则天实为之,而月食飞练,先命之矣!”

姚叔祥曰:“鼎作此录,在谪居镇州时。时乙辛已囚莱州,孝杰亦死,故敢实录其事。但天祚时鼎尚在。如懿德皇后第二女赵国公主以匡救天祚,竟诛乙辛,孝杰剖棺戮尸,以家属分赐群臣事,并不补录,一快观者,亦一不了公案。”

○戴复古

戴复古,字式之,号石屏。薄游江西,有富家翁爱其才,以女妻之。居二三年,忽欲作归计。妻问其故,告以曾妻。妻白之父,父怒。妻宛曲解释,尽以奁具赠行。仍饯以词云: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傍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石屏既别,遂赴水死。

戴之无行,不待言矣。此妇性气,亦自可畏。昔邓敞以孤寒不第,牛奇章之子蔚谓敞曰:“吾有女弟未出门,子能婚,当为展力。”时敞已为李评事之婿矣,利其言,许之。既登第,就牛氏亲。不日,挈牛氏而归。将及家,敞绐牛氏,先回家洒扫。及至家,又不敢泄其事。明日,牛氏仆驱其辎橐,直入内铺设。李氏惊问,答以夫人将到。李知别娶,抚膺大恸顿地。牛至,知其卖己,请见李氏曰:“吾父为宰相,兄弟皆在郎省,纵不得富贵,岂无一嫁处邪!其不幸岂惟夫人哉!今愿一与夫人同之。”自是相欢如姊妹焉。牛氏大贤德,绝无一毫丞相女在胸中。此妇未免有“富家女”三字在。

○张丽贞

张丽贞,吴江女子。钟情所至,误奔匪人,遂至陷狱。其狱中自序云:“悔此宵一念之差,呕心有血;致今日终身之误,剥面无皮。还顾影以自怜,更书空而独语。妾本吴江望族,曾解披章;闺阁幽姿,未闲窥户。北堂恩重,琅函深贮堂中珠;南浦春明,金屋周遮机上锦。况值髫年二八,忍忘律戒三千。无何随父(日翏)城,寄居椽舍。溺女奴之长舌,来奸套之笼头。漫夸国士之才,计谐占凤;妄数家严之慝,悔拟乘龙。伊既曲叙其悲思,侬亦顿深其怨慕。自谓知书识理,不妨反经为权。逐张倩之离魂,重门夜出;持乐昌之破镜,永巷宵奔。天明而至荒郊,日暮而栖别馆。一朝消息漏,道旁笑破朱唇;三尺典章严,堂上嗔生铁面。雷霆劈开鬼胆,水鉴照出妖形。为访婚姻,并非媒妁;所图嬿婉,竟是人奴。方知假假真真,神呆半晌;已悟生生世世,罪大迷天。延息之入囹圄。抚心而伤尘土。凄凉夜柝,坐永墙角鬼磷寒;憔悴春华,睡起梦中乡路杳。青草黄泥,毕冤魂于今日;白云红日,见慈母以何年?呜呼!硕鼠拖肠,蟑螂化羽。倘青蘋之得荐,尚白圭之可磨。已决策于外黄,世无张耳;谁录瑕于上蔡,人是季心。已矣蛾眉,淹然蚁命。图再新而不得,伏九死以何辞。谩诉衷肠,十首怨题留客邸;可怜骨肉,一缄清泪寄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