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5部分

《情史》》 · (明)冯梦龙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有如此异才,而为奸人所欺。聪明太过,故有好高之累。

○窈娘

武周时,乔知之郎中有婢曰窃娘,美而善歌舞。知之教读书,善属文,深所爱幸,为之不婚。时武承嗣骄贵,借教歌舞,遂不还。知之痛愤成疾,作《绿珠怨》,写以缣索,厚赂阍奴,密寄之。其词曰: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无复比,此时可爱得人情。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意气雄豪非分里,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难忍,徒劳掩面伤红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窈娘得诗,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于裙带上得诗,鞭杀阍奴,讽吏罗织知之,以至杀焉。

《绿珠怨》之寄,明知无益,知之此际,已自办一死,故以此诗激窈娘,使速相见于地下耳!然则承嗣之杀知之,乃所以成就之也。忠臣死忠,孝子死孝,情人死情,求而得之,均如饴耳!

知之有妹,能诗。尝咏破帘云:

“已漏风声摆,绳持也不禁。一从经落节,无复有贞心。”

此女风情,当亦不浅。

○刘禹锡

李逢吉,性强愎而沉猜多忌,好危人,略无怍色。刘禹锡有妓甚丽,李阴以计夺之。约某日皇城中置宴,朝贤宠嬖,并请早赴境会。敕阍吏先放刘家妓从门入。倾都惊异,无敢言者。刘惶惑吞声。又翌日,与相差数人谒之,但相见如常。从容久之,并不言境会之所以然。座中默然相目而已。既罢,一揖而退。刘叹咤而归,无可奈何,遂愤懑而作四章,以拟《四愁》。

其一云: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得意紫鸾休舞镜,传言青鸟罢衔笺。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龙不续弦。若向蘼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其二云:

“鸾飞远树栖何处,凤得新巢想称心。红璧尚留香漠漠,碧云初断信沉沉。情知污点投泥玉,犹自经营买笑金。从此山头似人石,丈夫形状似(泪)痕深。”

其三云:

“人曾何处更寻看,虽是生离死一般。买笑树边花已老,画眉窗下月犹残。云藏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桥过往难。莫怪诗成无泪滴,尽倾东海也须干。”

其四云:

“三山不见海沉沉,岂有仙踪更可寻。青鸟去时云路断,嫦娥归处月宫深。纱窗遥想春相忆,书幌谁怜夜独吟。料得夜来天上镜,只因偏照两人心。”

出《本事诗》。

一说:李逢吉闻刘有美姬,请携来一见。不敢辞,盛妆而往。李见之,命与众姬相面。李妓四十余人,皆处其下。既入,不复出。顷之,李以疾辞,遂罢坐,信宿绝不复知。刘怨叹不已,为诗投献,李但含笑曰:“大好诗!”遂绝。

○韦庄 何康女

韦庄以才名,寓蜀,蜀王建遂羁留之。庄有宠人,资质艳丽,兼善词翰。建闻之,托以教内人为词,强庄夺去。庄追念悒怏,作《谒金门》,词云:

“空相忆,无计得传消息。天上姮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新睡觉来无力,不忍把伊书迹。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

姬后闻得此词,遂不食而卒。

非留庄也,留其宠也。非爱才也,爱其色也。建之不情甚矣!庄亦失见机之智焉!

蜀主建北巡,至阆州。州人何康,女色美,将嫁。蜀主取之,赐其夫家帛百匹,其夫一恸而卒。

欲结人心,割所爱以赠之,犹恐其不受也,况夺之乎。宜建之不终也。姬得词而死,夫见帛而亡。假令是姬是夫凑成一对,交相爱,交相死,必致双鸳、连理之异矣!

○王承纲女

蜀王衍好微行,尝私至军使王承纲家,觇其女有美色,欲私之。承纲言已许嫁,将适人。衍不听,遂取入宫。潘昭与承纲有隙,奏其出怨言,流之茂州。女闻父得罪,剪发求赎,不许,乃自缢死。

建羁人之妻,夺人之女,作法于淫,衍安得不效之。

○花蕊夫人

徐匡璋纳女于蜀主孟昶,拜贵妃,别号花蕊夫人,意花不足拟其色,似花蕊翻轻也。又升号慧妃。

一日大热,昶与妃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词云: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帘开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乾德三年,王师平蜀。太祖闻花蕊名,命别将护送入京,纳之。昶美丰仪,喜猎,善弹。夫人心尝忆昶,悒悒不敢言。因自画昶以祀,复佯言于众曰:“祀此神者多子。”一日,宋祖见而问之。夫人亦托前言,讳其姓,遂假张仙。自是求子者多祀之,迄今不改。

夫人徐姓,见吴曾《能改斋漫录》。陈无已以为青城费氏,误也。《丹铅录》云:“花蕊夫人,宫词之外,尤工乐府。蜀亡,入汴。道经葭萌,题驿壁云: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书未毕,为军将催行。后人续之云:

‘三千宫女皆花貌,妾最婵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宠爱偏。’”

按:花蕊见宋祖时,使陈所作。因诵其亡国诗云:

“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四十万人尽解甲,并无一个是男儿。”

据此诗,则途中必不作败节语。续者真可云狗尾矣。

按:花蕊夫人,蜀王建妾,号小徐妃。在王衍时,坐游燕污乱亡国。庄宗平蜀后,随王衍归中国,半途遭害。及孟氏再有蜀,传至昶,亦有花蕊夫人,亦姓徐。何前后之相符也。又按:张仙名远霄,五代时人,游青城山成道。老泉有赞。人知花蕊夫人假托,不知真有张仙。

《续艳异编》载:云间舒大才,于麟德二年春,因访友,路遇美人,赓诗成契。及明,得古祠,塑美人像,木主题曰“花蕊夫人。”果有之,亦必王蜀花蕊耳。

○卢孝

尤仁卿,业堪舆。言尝游平昌,为宦家某卜牛眠地以葬母。开圹,已有紫漆棺,而丹漆书其前方,漆凸起木上炯炯。盖亦妇墓,而其夫为文志之。仁卿尚能记其略。云:“某里人卢孝妻,祝氏月英。父某,母某。孝始娉其姊,姊为权力者夺去,父母以英续盟。英貌庄性慧,事舅颇极礼敬。女工、经、史、音乐,皆能精晓。日不废书,夜必刺缉。夫妇唱随,未尝离舍。偶患脾泻。而前势力者复欲谋夺英,鹰犬之客,平起风波,英愤恚火郁暴死。归孝三年,年二十一岁。惊魂两飞,不知离合。死不知生,生何以知死?尽力营葬,恨无再遇之期,血泪如麻,不能止息。散衣十九件,皆英手刺花鸟,人谓画工不如。并其生平玩好,悉以归冥。至正二年某月日,夫卢孝撰。”宦家知地吉,因以母棺累其上。

熙宁末,洛中有人耕于凤凰山下,获石碣,方广一尺余,乃妇人撰夫志铭:“君姓曹氏,名禋,字礼夫,世为洛阳人。三十岁,两举不第,卒于长安道中。朝廷卿大夫、乡里故老闻之,莫不哀其‘孝友睦姻,笃行能文,何其夭之如是邪!’唯儿闻之独不然,乃慰其母曰:‘家有南亩,足以养其亲;室有遗文,足以教其子。凡累乎阴阳之间者,至死数不可逃,夫何悲喜之有哉!’丙子年三月十八日卒,以其年十月十五日葬于凤凰山之原。余姓周氏,君妻也,归曹已八载矣。生子一人,尚幼。以其恩义之不可忘,故作铭。铭曰:‘其生也天,其死也天,苟达此理,哀哉何言!其生也浮,其死也休,终何为哉,慰母之忧。’”

情史氏曰:“卢孝志其妻,语甚惨;周氏志其夫,语甚达。周盖妇中之庄生也。读卢孝文,所遭厄甚矣,虽欲达其将能乎?”

○周美成

周美成(名邦彦,官至待制)在姑苏,与营妓岳楚云相恋。后从京师过吴,则岳已从人久矣。因饮于太守蔡峦坐上,见其妹,为作《点绛唇》寄之,云:

“辽鹤西归,故人多少伤心事。短书不寄,鱼浪空千里。凭杖桃根,说与相思意。愁何际,旧时衣袂,犹有东风泪。”

楚云得词,感泣累日。

○王晋卿

王晋卿(诜)得罪外谪,后房善歌者,名啭春莺,乃东坡所见也,遂为密县马氏所得。后晋卿还朝,寻访微知,恨不可复得,因赋一联云:

“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

客有为足之成章云:

“几年流落在天涯,万里归来两鬓华。翠袖香残空挹泪,青楼云渺是谁家?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回首音尘两沉绝,春莺休啭沁园花。”

○蔡元长

蔡元长南迁,中路有旨,取所宠姬慕容、邢、武者三人,以金人指名来索也。元长作诗别云:

“为爱桃花三树红,年年岁岁惹春风。如今去逐他人手,谁复尊前念老翁?”

元长蠹国招寇,六宫皆入虏幕,何有于宠姬乎?使宠姬有识,当唾骂老贼误人,而犹望其尊前相念,愚甚矣!

○赵嘏

赵嘏字承祐,尝家于浙西。有美姬,惑之。洎计偕,欲携行,母命不许。会中元,为鹤林游。浙帅窥姬色,遂夺而据之。明年,嘏及第。因以一绝遗帅,云:

“寂寞堂前日又曛,阳台去作不归云。当时闻说沙吒利,今日青城属使君。”

浙帅不自安,遣一介归之于嘏。嘏时方出关,途次横水驿,见兜舁人马甚盛,偶讯其左右,对曰:“浙西尚书差送新及第赵先辈娘子入京。”姬在兜中亦认嘏。嘏下马,揭帘视之。姬抱嘏,嘏恸哭而卒。遂葬于横水之傍。

○刘翠翠

翠翠姓刘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颖悟,能通诗书。父母不夺其志,就令入学。同学有金氏子,名定,与同岁,亦聪明俊雅。诸生戏之曰:“同岁者当为夫妇。”二人亦私自许。金生赠翠翠诗曰:

“十二阑干七宝台,春风到处艳阳开。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来一处栽?”

翠翠和之曰:

“平生每恨祝英台,怀抱何为不早开?我愿东君勤用意,早移花树向阳栽。”

已而,翠翠年长,不复至学。父母为其议亲,辄悲泣不食。以情问之,初不肯言。久乃曰:“西家金定,妾已许之矣。若不相从,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门也!”父母不得已而听焉。遂卜日结婚。凡币帛之类,羔雁之属,皆女家自备。迎婿入门,二人相见,喜可知矣。是夕,翠翠于枕畔作《临江仙》一阕赠生,曰:

“曾向书窗同笔砚,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烛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尘。

殢雨尤云浑未惯,枕边眉黛羞颦。轻怜痛惜莫辞频。愿郎从此始,日近日相亲。”

生遂次韵曰:

“记得书斋同笔砚,亲人不是他人。扁舟来访武陵春。仙居邻紫府,人世隔红尘。

海誓山盟心已许,几翻浅笑深颦。向人犹自语频频。意中无别意,亲外有谁亲。”

二人相得之乐,虽翡翠之在赤霄,鸳鸯之游绿水,未足喻也。

未及一载,张士诚兄弟起兵高邮,尽陷淮东诸郡。翠为其部下将李将军者所掠。至正末,士诚纳款元朝,愿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李无阻。生于是辞别内外父母,愿求其妻。星霜屡移,囊橐又竭,然而此心终不少阻。草行露宿,丐乞于人,仅而得达湖州。则李将军方贵重用事,威焰隆赫。生伫立门墙,踌躇窥伺,将进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阍者怪而问焉,生曰:“仆淮安人也。丧乱以来,闻有一妹在于贵府。今不远千里至此,欲求一见,非有他也。”阍者曰:“然则汝何名姓?妹年貌若干?吾得一闻,以审虚实。”生曰:“仆姓刘,名金定。妹名翠翠,识字能文。当失去时,年始十七,以岁月计之,今则二十有四矣。”阍者闻之曰:“府中果有刘氏者,淮安人也。年二十余,识字,善为诗,性又慧巧。本使宠之专房。汝言信不虚,吾将告之于内,汝且止此以待。”遂奔走入告。须臾,令生入见。将军坐于厅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其由。将军武人也,信而不疑。即命内竖告于翠翠,曰:“汝兄自乡中来此,当出见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礼见于厅前。不能措一词,悲咽而已。将军曰:“汝既远来,道途疲倦,且于吾门下休息。吾当徐为之所。”即赠新衣一袭,设帷帐于门西小馆,令生处焉。翌日,谓生曰:“汝妹既能识字,汝亦通书否?”生告以业儒。将军大喜,委以记室。生性既温和,益自简束。应上接下,咸得其欢。代书回简,曲尽其意。将军大以为得人,待之甚厚。

然而生之来此,本为求访其妻。自厅前一见之后,不可再得,闺阁深远,内外颇严,欲达一意,终无间可乘。荏苒数月,时及授衣,西风夕起,白露为霜。生独处空斋,终夜不寐,乃成一诗曰:

“好花移入玉阑干,春色无缘得再看。乐处岂知愁处苦,别时虽易见时难。何年塞上重归马,此夜庭中独舞鸾。雾阁云烟深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诗成,题于片纸,拆布衣之领而缝之。以百钱纳于小竖,属其“持入付于吾妹,令其缝纫将以御寒。”小竖如言。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诗见,大加伤感,吞声而泣。别为一诗,亦缝于衣领之内,付出还生。诗曰: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肠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子建赋游龙。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生得诗,知其以死许之,无复致望。但愈加抑郁,遂感成疾。翠翠闻之,请于将军,始得一至,床前问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侧视,凝泪满眶,长吁一声,奄然死于其手。将军怜之,葬于道场山麓。翠翠送殡而归,是夜得疾,不复饮药,展转衾席,将及一月。一旦,告将军曰:“妾弃家相从,已得八载,流离外郡,举眼无亲,止有一兄,今又死矣!病必不能起,乞埋骨兄侧,使黄泉之下,庶有依托,不至作他乡孤鬼也!”言尽而卒。将军不违其志,竟附葬于生坟左,宛然东西二丘焉。

事载瞿宗吉《剪灯新话》。后尚有翠翠家旧仆,以商贩过道场山,遇翠翠夫妇,寄书于父母。父买舟来访,徒见二坟,夜复梦翠翠云云。似涉小说家套数,今删之。

○王琼奴

琼奴,姓王氏,字润贞,常山人,二岁而父殁。母童氏,携琼奴适富人沈必贵。沈无子,爱有之过己生。年十四,雅善歌词,兼通音律,言、德、工、容四者咸备,近远争求纳聘焉。时同里有徐从道、刘均玉者,请婚犹(尤)切。徐子苕郎,刘子汉老,皆仪容秀整,且与琼奴同年。徐华胄而清贫,刘暴富而白屋。犹豫迟疑,莫之能定。

一日,谋于族人之有识者,曰:“择婿为重。”教之治具,召二生而面试之。乃于二月花晨,张筵会客,里中名胜,咸集于庭。均玉、从道亦各携子而至。汉老虽人物整然,而登降揖让,未免矜持。苕郎则衣冠朴素,举止自如。沈之族长有耕云者,号知人,一见二生,已默识其优劣矣。乃指壁间所挂《惜花春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四画,使二生咏之。汉老恃富,懒事诗书,闻命睢盱,久而不就。苕郎从容染翰,顷刻而成。耕云啧啧称赏。其咏《惜花春起早》云:

“胭脂晓破湘桃萼,露重荼(艹縻)香雪落。媚紫浓遮刺绣窗,娇红斜映秋千索。”

“辘轳惊梦急起来,梳云未暇临妆台。笑呼侍女秉明烛,先照海棠开未开。”

《爱月夜眠迟》云:

“香肩半軃金钗卸,寂寂重门深锁夜。素魄初离碧海壖,青光已透朱帘罅。”

“徘徊不语倚阑干,参横斗落风露寒。小娃低语唤归寝,犹过蔷薇架后看。”

《掬水月在手》云:

“银塘水满蟾光吐,嫦娥夜夜冯夷府。荡漾明珠若可扪,分明兔颖如堪数。”

“美人自挹濯春葱,忽讶冰轮在掌中。女伴临流笑相语,指尖擎出广寒宫。”

《弄花香满衣》云:

“铃声响处东风急,红紫丛边久凝立。素手攀条恐刺伤,金莲移步嫌苔湿。”

“幽芳撷罢掩兰堂,馥郁余馨满绣房。蜂蝶纷纷入窗户,飞来飞去绕罗裳。”

均玉见汉老一辞莫措,大以为耻。父子竟不终席而逸矣。于是四座合词称美,而苕郎之婚议遂成。不出月,择日过聘。必贵以爱婿故,欲其数相往还,遂招置馆中,读书游伴(泮)。偶童氏小恙,琼奴方侍汤药,而苕郎入问疾,避弗及,乃相见于母榻前。苕见琼姿容绝世,出而私喜。封红笺一幅,使婢送与琼。琼拆之,空纸也。因笑成一绝,以答苕曰:

“茜色霞笺照面频,玉郎何事太多情。风流不是无佳句,两字相思写不成。”

苕郎持归,以夸于汉老。汉老方恨其夺己配也,以白均玉。均玉不咎子之无学,反切齿于徐、沈。诬以阴重事,俱不得白。徐戍辽阳,沈戍岭表,全家俱往。诀别之际,黯然销魂,观者悉为下泪。自此南北各不相闻。

已而必贵谢世,家事零落。唯童氏母女在,萧然茅店,卖酒路旁。虽患难之中,琼奴无从昔时容态,而青年粉质,终异常人。有吴指挥者悦之,欲娶为妾。童氏以既聘辞。吴知其故,遣媒谓曰:“徐郎辽海从戍,死生未卜。纵幸无恙,安能至此成姻乎?”琼不听,吴遂以势凌之。童氏惧,与琼谋曰:“苕去五载,音问杳然。汝之身事,终恐荒唐矣!矧他乡孤寡,其何策以拒彼彪悍乎?”琼泣曰:“徐本为儿遭祸,背之不仁。儿有死耳!”因赋《满庭芳》词以自誓云:

“彩凤分群,文鹓失侣,红云路隔天台。旧时院落,画栋积尘埃。漫有玉京离燕,向东风,似诉悲哀。主人去,卷帘恩重,空屋亦归来。泾阳憔悴女,不逢柳毅,书信难裁。叹金钗脱股,宝镜离台。万里辽阳,郎去也,甚日重回?丁香树,含花到死,肯傍别人开。”

是夜,自缢于房中,母觉而救解,良久方苏。吴指挥者闻之怒,使麾下碎其酿器,逐去他居,欲折困之。时有老驿使杜君,亦常山人。必贵存日,相与善。怜童氏孤苦,假以驿廊一间而安焉。

一日,客有戎服者三四人投驿中。杜君问所从来,其人曰:“吾侪辽东某卫总小旗,差往海南取军,此假宿耳。”值童氏偶出帘下,中一少年,特淳谨,不类武卒。数往还相视,而凄惨之色可掬。童氏心动,因出问之,对曰:“苕姓徐,浙江常山人。幼时,父尝聘同里沈必贵女。未婚,而两家坐事谪戍,不相闻者数年矣。适因入室,见妈妈状貌,酷与苕外母相类,故不觉感怆,非有他也。”童氏复问:“沈家今在何处?厥女何名?”曰:“女名琼奴,字润贞。联亲时年方十四,以今计之,当十九矣。第知戍海南,忘其所寓州郡,难已寻觅。”童氏入语琼奴,琼奴曰:“若然,天也!”明日,召至室中细问之,果苕郎也,今改名子阑矣,尚未娶。童氏大哭曰:“吾即汝丈母。汝丈人已死,吾母女流落于此,出万死已得再生。不图今日再得相见。”遂白于杜及苕之同伴。众口嗟叹,以为前缘。杜君乃率钱备礼,与苕毕姻。合卺之夕,喜不塞悲,琼奴诉其衷怀,因诵杜少陵“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之句。苕抚之曰:“毋伤,姑候来年,挚尔同归辽东耳。”既而苕同伴有丁总旗者,忠厚人也,谓苕曰:“君方燕尔,莫便抛离。勾军之行,我辈分任之。君善抚室于此相待。”苕置酒饯别。

诸人既去,吴指挥者缉知,愈怒。以逃军为名,捕苕于狱,杖杀之。藏尸于窑内,亟令媒恐童氏曰:“彼已死,可绝念矣。吾将择日,舁轿相迎。如复拒违,定加毒手。”琼奴使母诺之。媒去,谓母曰:“儿不死,必为狂暴所辱。将俟夜引决矣。”母亦无如之何。

是晚,忽监察御史傅公到驿。琼奴仰天呼曰:“吾夫之冤雪矣!”乃具状以告。傅公即抗章上闻,得旨鞫问,而求尸未得。政谳讯间,羊角风自厅前而起。公祝之曰:“逝魄有知,导吾以往。”言讫,风即旋转,前引马首,径奔窑前。吹炭灰而尸见。委官验视,伤痕宛然。吴遂伏辜。公命州官葬苕于郭外。琼奴哭送,自沉于冢侧池中。因命葬焉。公言诸于朝,下礼部旌其冢曰:“贤义妇之墓。”童氏亦官给有廪,优养终身焉。

吟成得妇,佳遇也。千里续亲,奇缘也。独留抚室,高情也。而好处往往反为祸端,苕之遇,穷矣哉!吴指挥淫杀自戕,孽由己作。羊角鸣冤,苕灵不泯。第祸之始生,实自汉老父子。未知天所以报之者,又何如也?

○乐陵王妃

百年,孝昭第二子也。孝昭临崩,遗诏传位于武成。并有手书,其末曰:“百年无罪,汝可乐处置之,勿学前人。”清河三年五月,赤星见,帝以盆水承星影而盖之,一夜盆自破。欲以百年厌之。会博陵人贾德胄教百年书,百年尝作数“敕”字,德胄封以奏。帝又发怒,使召百年。百年被召,自知不免。割带玦,留与妃斛律氏。见帝于玄都苑凉风堂。使百年书“敕”字,验与德胄所奏相似。遣左右乱捶击之。又令人曳百年绕堂,且走且打。所过处,血皆遍地。气息将尽,曰:“乞命,愿与阿叔作奴。”遂斩之。弃诸池,池水尽赤。于后园亲看埋之。妃把玦哀号,不肯食,月余亦死。玦犹在手,拳不可开。时年十四。其父光自擘之,乃开。后主时,改九院为二十七院。掘得小尸,绯袍金带,髻解,一足有靴。诸内参窃言:“百年太子也。”

○阿(衤盖)

至正癸卯,明玉珍僭号于蜀。自将红巾三万攻云南。梁王及宪司官皆奔,威楚诸部悉乱。征兵救援。大理总管段功,谋于员外杨渊海。卦之吉,乃进兵。红巾屯古田寺。功遣人夕火其寺,红巾军乱,死者什七八。功追至七星关,又胜之而还。红巾既退,梁王深德段功,以女阿(衤盖)主妻之,奏授云南平章。功恋之不肯归国。其大理夫人高氏,寄乐府促之归,曰:

“风卷残云,九霄冉冉逐。龙池无偶,水云一印绿。寂寞倚屏帏,春雨纷纷促。蜀锦半床闲,鸳鸯独自宿。好语我将军,只恐乐极生悲冤鬼哭。”

功得书,乃归。既而复往。其臣杨智、张希乔留之,不听。既至善阐,梁人私语梁王曰:“段平章复来,有吞金马、咽碧鸡之心矣。盍早图之。”梁王乃密召阿(衤盖)主,付以孔雀胆一具,命乘便毒殪之。主潸然不受命。夜寂人定,私语平章曰:“我父忌阿奴,愿与阿奴西归。”因出毒具示之。平章曰:“我有功尔家。我趾自蹶伤,尔父尚尝为我裹之。尔何造言至此!”三谏之,终不听。明日,邀功东寺演梵,至通济桥,马逸,因令番将格杀之。阿(衤盖)主闻变,失声哭曰:“昨暝烛下,才讲与阿奴,云南施宗、施秀烟花殒身,今日果然。阿奴虽死,奴不负信黄泉也。”欲自尽,梁王防卫万方。主愁愤,作诗曰:

“吾家住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今三载。欲随明月到苍山,误我一生踏里彩。吐噜吐噜段阿奴,施宗施秀同奴歹。云片波潾不见人,押不芦花颜色改。肉屏独坐细思量,西山铁立霜潇洒。”

时员外杨渊海为从官,亦题诗粉壁,饮药而卒。

诗曰:

“半纸功名百战身,不堪今日总红尘。死生自古皆由命,祸福于今岂怨人。蝴蝶梦残滇月海,杜鹃啼破点苍春。哀怜永诀云南土。锦酒休教洒泪频。”

梁王哀渊海之才,绻意欲为己用。见诗痛悼,乃厚恤之。令随平章槥葬大理。

父不可仇也。然妇人以夫为天,父为外家。杀夫而非罪,则父亦仇矣。人之尊者莫如天。使天无故而厄一善人,虽圣贤亦不能无憾。此子胥所以鞭平王,而孝子或谅之也。

○唐姬

唐姬者,汉废帝弘农王妃也。灵帝崩,子辩立,董卓废之,置于阁上,使郎中令李儒进鸩。王曰:“是欲杀我耳。”不肯饮。强之,乃与姬及宫人饮宴别。酒行,王悲歌曰:

“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藩。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

因令姬起舞,姬抗袖而歌曰:

“皇天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兮命夭摧。死生异路兮从此乖,奈何茕独兮心中哀。”

歌竟,泣下呜咽,坐者皆欷歔。王谓姬曰:“卿王者妃,势不复为吏民妻,幸自爱!从此长辞。”遂饮鸩死,时年十八。姬归颍川。父会稽太守瑁欲嫁之,姬誓不许。及李傕破长安,钞关东,得姬,欲妻之,固不听,而终不自明。尚书贾诩知之,白献帝。帝感怆,迎姬置园中。使侍中持节,拜为弘农王妃。

○周迪妻

有豫章民周迪,货利于广陵,其妻偕焉。遇师铎之乱,不能去,城中人相食。迪饥将绝,妻曰:“兵荒若是,必不相全。君亲老家远,不可与妾俱死。愿见鬻于屠氏,则君归装济矣!”迪勉从之。以所得之半,赂守者求去。守者诘之,道(迪)以实对。群辈不信,遂与迪往其处验焉。至则见其首已在肉案。聚观者莫不叹异,争以金帛遗之。迪收其余骸,负之而归。

贩利而妻必与偕,盖不忍相离也。而孰知竟作长离乎!妻非忍于身之杀,而贵于遂夫之行。迪亦非忍于妻之死,而贵于成妻之义

○柳鸾英

莱州阎澜与柳某善,有腹婚之约。及诞,阎得男子,曰自珍;柳得女,曰鸾英,遂结夙契。柳登进士,仕至布政。而澜止由贡得教职以死。家贫,不能娶,柳欲背盟。鸾英泣告其母曰:“身虽未往,心已相诺。他图之事,有死而已。”母白于父,父佯应之而未许。鸾英度父终渝此盟,乃密恳邻媪,往告自珍,曰:“有私蓄,请君以某日至后圃挟归,姻事可成。迟则为他人先矣。”自珍闻之,喜不自抑。遂与其师之子刘江、刘海具言故。江、海密计,设酒贺珍,醉之于学舍。兄弟如期诣柳氏。鸾英倚圃门而望,时天将暮,便以付之。而小婢识非阎生,曰:“此刘氏子也!”鸾英亦觉其异,骂之曰:“狗奴何以诈取我财?速还则已,不然,当告官治汝!”江、海恐事泄,遂杀鸾英及婢而去。自珍夜半醉醒,自悔失约。急起走诣柳氏圃门。时月色黑,直入圃中,践血尸而踬,嗅之腥气,惧而归。衣皆沾血。不敢以告家人也。达曙,柳氏觉女被杀,而不知主名。官为遍讯,及邻媪,遂首女结约事。逮自珍至,血衣尚在。一词不容辩,论死。会御史许公进巡至,夜梦一无首女子泣曰:“妾柳鸾英也。身为贼刘江、刘海所杀,反坐吾夫,幸公哀辨此狱,妾死不朽矣。”因忽惊觉。明达召自珍密问之,自珍具述江、海留饮事。公伪为见鬼自诉之状,即捕二凶诉(讯)之,叩头款服,诛于市。遂释自珍。为女建坊曰“贞节”以表之。珍后登乡荐,时人为作传奇。见许公《异政录》。

○金山僧惠明

洪武中,南京扬子江边,税家妻周氏,有姿色。金山寺僧惠明,密使一婆子常送花粉等物,往来甚熟。夫出外,周氏唤婆子同眠。婆子潜将僧鞋一双安凳下。夫归见鞋,谓周氏有私于僧。妇不能辩,竟出之。周时年已二十二,生子岁余矣。临去作歌曰:

“去燕有归期,去妇长别离。妾有堂堂夫,妾有呱呱儿。撇此夫与子,出门欲何之?有声空呜咽,有泪空涟洏。百病皆有药,此病谅难医。丈夫心翻覆,曾不记当时。山盟与海誓,瞬息且推移。吁嗟一妇女,方寸有天知。”

惠明畜发,托媒娶之。生一女。异日,惠明抱女戏曰:“我无良计,安得汝母。”周氏笑问何谓,惠明以夫妻情厚,吐之不疑。周氏遂击登闻鼓升冤情。上亲鞫得实。惠明凌迟,同房十僧绞,余僧六十名,俱边远充军。

○王武功妻

京师人王武功,居韈(亻幼)巷。妻有美色。化缘僧过门,见而悦之。阴设挑致之策,而未得便。会王生将赴官淮上,与妻坐帘内,一外仆顶盒至前,云:“聪大师传信县君,相别有日,无以表意,漫奉此送路。”语讫即去。王夫妇亟启盒,乃肉茧百枚。剖其中,藏小金牌饼,重一钱,以为误也,复剖其他尽然。王作声叱妻曰:“我疑此秃朝夕往来于门,必有故,今果尔。”即诉于县府。僧已窜,不知名字、居止,无从缉捕。王弃妻单车赴任。妻亦无以自明。囚系累月,府尹以为疑狱,命录付外舍。穷无取食。僧闻而潜归,密赂针妇,说之曰:“汝今日饿死矣,我引尔至某寺,为大众僧缝纫度日,以俟武功回心何如?”王妻勉从其言。既往,正入前僧之室,藏于地穽,奸侮自如。久而稍听其出入,遂伺隙告逻卒。执僧到官,伏罪。王妻亦怀恨以死。

○铅山妇

铅山有人悦一美妇,挑之不从。乘其夫病时,天大雨,昼晦,乃着花衣为两翼,如雷神状,至其家,奋铁椎椎杀之,即飞出。其家以为真遭雷诛也。又经若干时,乃使人说其妇,求为妻。妇许焉。伉俪甚笃。出一子,已周岁矣。一日,雷雨如初。因燕语,漫及前事,曰:“吾当时不为此,焉得妻汝?”妇佯笑,因问:“衣与两翼安在?”曰:“在某箱中。”妇俟其人出,启得之。赴诉张令。擒其人至,伏罪,论死。

情史氏曰:“语云‘欢喜冤家’,冤家由欢喜得也。夫‘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譬如蠹然,以木为命,还以贼木,忍乎哉!彼夫售谗行诳,手自操戈,斯无所蔽罪者矣!乃若垂成而败之,本合而离之,同欢而独据之,他好而代有之,天乎?人乎?是其有冤家在焉!然仇不自我,两人之欢喜固在也。以冤家故,愈觉欢喜;以欢喜故,愈觉冤家。况乎情之所钟,万物皆赘。及其失意,四大生憎。仇又不独在冤家矣!不情不仇,不仇不情。嗟夫,非酌水自饮,亦乌知其冷暖乎哉!”

卷十五 情芽类

○禹

禹年三十未娶,行涂山,有白狐九尾造禹。涂山人歌曰: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子家室,乃者攸昌。” 禹遂娶之,谓之女峤。

○文王

文王得圣女姒氏为配,宫人作《关睢》之诗云: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笔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孔子

或问:“孔子有妾乎?”观《孔丛子》载:宰予对楚昭王曰:“夫子妻不服彩,妾不衣帛。车器不雕,马不食粟。”据此,则孔子亦有妾矣。

人知惟圣贤不溺情,不知惟真圣贤不远于情。

○太公

太公克商,获妲己,光华耀目。太公乃掩面而斩之。

极是杀风景事,却是不能忘情处。

○智胥

洪武中,驸马都尉欧阳某,偶挟四妓饮酒。事发,逮妓急。妓分必死,欲毁其貌,以觊万一之免。一老胥闻之,往谓曰:“若予我千金,吾能免尔死。”妓立与五百金。胥曰:“上位神圣,岂不知若辈平昔之侈乎?慎不可欺,当如常貌哀鸣,或蒙天宥耳。”妓曰:“何如?”胥曰:“若须沐浴极洁,仍以脂粉香泽治面与身,令香远彻,而肌理妍艳之极。首饰衣服,须以金宝锦绣。虽私服衣裙,勿以寸素间之,务尽天下之丽,能夺目荡志则可。”问其词,曰:“一味哀呼而已。”妓从之。比见上,上叱令自陈,其无一言。上顾左右曰:“榜(绑)起杀了!”群妓解衣就缚,自外及内,备极华烂,缯采珍具,堆积满地,照耀左右。肤润如玉,香闻远近。上曰:“这小妮子,使我见也当惑了!那厮可知。”遂叱放之。

王道本乎人情。不通人情,不能为帝王。

○苏子卿

苏武初使匈奴时,作诗别妻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妻答诗云:

“与君结新婚,宿昔当别离。凉风动秋草,蟋蟀鸣相随。

冽冽寒蝉吟,蝉吟抱枯枝。枯枝时飞扬,身体忽迁移。

不悲身体移,当惜岁月驰。岁月无穷极,会合安可知。

愿为双黄鸪,悲鸣戏清池。”

武居匈奴十九年,及归,须发尽白。在虏中,曾与胡妇生子。故李陵答书云:“足下胤子无恙。”后武男元从燕王旦谋反,伏诛。上命于匈奴中求胡妇子为武后。

不有胡妇子,武嗣斩矣。天或者启其情,以延忠臣之世乎。

○胡澹庵

胡澹庵十年贬海外,北归之日,饮于湘潭胡氏园。爱妓黎倩,留题壁间,有云:

“君恩许归此一醉,旁有梨颊生微涡。” 厥后,朱元晦见之,题绝句云:

“十年浮海一身轻,归对梨涡却有情。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尝观东坡《志林》,载张元忠之说,曰:“苏子卿啮雪啖毡,可谓了死生之际矣,然不免与胡妇生子,而况洞房绮绣之下乎?乃知此事未易消除。文公之论澹庵,亦犹张元忠之论苏子卿也。郑叔友论刘、项曰:“项王有吞岳渎意气,咸阳三月火,骸骨乱入如麻,哭声惨怛天日,而眉容不敛,是必铁作心肝者。然当垓下诀别之际,宝区血庙,了不经意,惟眷眷一妇人,悲歌怅饮,情不自禁。高帝非天人欤!能决意于太公、吕后,而不能决意于戚夫人。杯羹可分,则笑嫚自若;羽翼已成,则欷歔不止。乃知尤物移人,虽大智大勇不能勉。由是言之,世上无如人欲险,信哉!

○林和靖

林君复(名逋,赐号和靖处士),有惜别《长相思》辞云: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宋史谓其不娶,似无情者。特著其一词,见其非不近人情者耳。按林洪著《家山清话》,其中言“先人和靖先生”云云,即先生之子也。或丧偶后未尝更娶乎?

○李卫公

卫公李靖,为亡妓谢秋娘撰《望江南》曲,亦云《梦江南》,每首五句。见《乐府杂录》。

白乐天作《忆江南》三首,第一“江南好”,第二、第三“江南忆”。自注云:“此曲亦名‘谢秋娘’。”盖本于卫公也。

○范文正

范文正守鄱阳,喜乐籍一小鬟。未几召还,作诗寄后政云:

“庆朔堂前花自栽,便移官去未曾开。年年忆著成离恨,为托东风管领回。”

到京后,以胭脂寄其人。题诗云:

“江南有美人,别后尝相忆。何以慰相思,赠汝好颜色。”

事载《西溪丛语》。文子悱谓范公决无此事,当时小人妒冒者为之。余谓便有此事,何伤范公盛德?

文正公有《御街行》词云: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珍珠帘卷玉楼空,天澹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范公一时勋德重望,而词亦情致如此。朱良矩尝语杨用修云:“天之风月,地之花柳,与人之歌舞,无此不成‘三才’。”

○司马温公

司马温公为定武从事,同幕以妓会饮僧房。王荆公往迫之,使妓逾垣而去。公度不可隐,乃具道其实。荆公集句戏之云:

“年去年来来去忙,暂偷闲卧老僧床。惊回一觉游仙梦,又逐流莺过短墙。”

温公尝即席赋《西江月》词云:

“宝髻松松绾就,铅华淡淡妆成。红烟紫雾罩轻尘。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微醒。深院月明人静。” 杨元素学士见之曰:“此公风情亦不薄。”(元素名绘)

○赵清献

赵清献公帅蜀,有妓戴杏花,清献戏语之曰:“髻上杏花真有幸”,妓应声曰:“枝头梅子岂无媒!”逼晚,使值宿老兵呼之。几二鼓,不复至,复令人速之。赵周行室中,忽高声自呼曰:“赵忭(抃)不得无礼!”遂令止之。老兵忽自幕后出曰:“某度相公不过一个时辰,此念息矣。虽承命,实未尝往也。”

此老兵乃真道学,清献公不如也。

○张忠定

张公咏帅蜀日,选一小女浣涤纫缝。张悦其人,中夜心动,厉声自呼曰:“张咏小人!不可,不可。”

赵阅道、张乖崖,皆能制其情者。政以能制,见其不能忘。

张乖崖于席上赠官妓小英歌曰:

“天教搏(抟)百媚,相映明如花。往近桃花坊正(北)面,门庭掩映如仙家。美人宜称言不得,龙脑换(薰)衣香入骨。维扬软縠如云英,亳郡轻纱似蝉翼。我疑天上婺女星之精,偷入筵中名小英。又疑王母侍儿初失意,谪向人间为歌妓。不然何得肤如红玉初碾成,眼似秋波双脸横。舞态因风欲飞去,歌声遏云长且清。有时歌罢下香砌,几人魂魄遥相惊。人看小英心已足,我见小英心未足。为我高歌送一杯,我今赠你新翻曲。”

按,公铁石心人,在蜀娶婢,三年后归其父,犹然完璧。此诗亦靖节《闲情》、广平《梅花》之意也。然《岁华纪丽》称浣花小游江起于公,盖亦不厌游戏云。

○欧阳文忠

欧阳文忠任河南推官,染一妓。时钱文僖公(名惟演)罢政为西京留守,梅圣俞、谢希深、尹师鲁同在幕下,惜欧有才无行,共白于公,屡微讽而不知恤。一日,宴于后圃,客集,而欧与妓俱不至。移时方来,在坐相视以目。公责妓云:“来何迟也!”妓云:“中暑往凉堂睡着,觉而失金钗,犹未见。”公曰:“若得欧阳推官一词,当为偿汝。”欧即度云: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杆倚遍,佇待月华生。燕子飞来栖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晶双枕,旁有堕钗横。”

坐客皆善。遂命妓满酌赏欧,而令公库偿其失钗。

公尝有小词云: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意赠婢之词也,而忌者诬公为盗甥。噫!词之不可轻作也如此。

苏子瞻倅杭日,府僚湖中高会,官妓秀兰以沐浴倦卧,营将督之再三乃来。时府僚有属意兰者,恚恨不已,子瞻从旁阴为之解,终不释然。时榴花盛开,兰以一枝藉手献座中,府僚愈怒。兰但低首垂泪而已。子瞻乃作一曲,名《贺新凉》,命兰歌以侑觞。府僚大悦,剧饮而罢。事颇类此。苏词云: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槐(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雨簌簌。”

○米元章

米元章有洁癖,或言其矫。宗室华源郡王仲御,家多声伎,尝欲验之。大会宾客,独设一榻待之。使数卒解衣袒臂,奉其酒馔。姬侍环于他客,杯盘狼藉。久之,亦自迁坐于众宾之间。

相传有洁癖者,米元章、倪元镇二人。元镇于女色,少所当意。一日,眷金陵赵歌姬,留宿别业。心疑不洁,俾之浴。既归榻,以手自顶至踵,且扪且嗅,扪至阴,复俾浴。凡再四。东方既白,不复作巫山之梦。情主人曰:“元章之癖,不胜其情。元镇之情,不胜其癖。且其不能忘情则一也。故吾谓王昆之回面,避妓也;陈烈之逾墙,逃妓也;杨忠襄之焚衣,誓妓也。又徵仲之弄臭脚,果以求脱妓也。是皆情之至者,诚虑忽不自制,故预违之。故鲁男子之情,十倍于柳下惠。伊川之强制,万不若明道先生。

○何樐

何文缜丞相,政和间状元。初入馆阁,饮于宗戚一贵人家。侍儿惠柔者,丽黠人也。慕公风标,密解手帕子为赠,且约牡丹开时再集。何亦甚关抱。既归,赋《虞美人》一曲,隐其小名,以寓惓惓结恋之意,云:

“分香帕子揉蓝腻,欲去殷勤惠。重来直到牡丹时,只恐花枝相妒故开迟。别来目尽闲桃李,日日栏杆倚。催花无计问东风,梦作一双蝴蝶绕芳丛。”

何自书此词,示蜀人赵咏,道言其本末如此。

何文缜,靖康中死难名臣,然何尝作道学格!

○黄涪翁

涪翁(黄鲁直尝谪涪州,因称涪翁,)过泸南,泸帅留府。会有官妓盼盼,帅尝宠之。涪翁赠《浣纱溪》词曰:

“脚上靴儿四寸罗,唇边朱麝一樱多。见人无语横秋波。料得有心怜宋玉,只因无奈楚襄何。今生有分向伊么。”

盼盼拜谢涪翁。泸帅令唱词侑觞,盼盼唱《惜春容》,词曰:

“少年看花双鬓绿,走马章台管弦逐。而今老更惜花深,终日看花看不足。坐中美女颜如玉,为我一歌金缕曲。归时压倒帽檐歌,头上春风红簌簌。”

涪翁大喜,致醉。

○廖道南

廖道南为举人时,卒业南雍,与院妓陈淑女相善,戏为题《裹足》一绝云:

“白练轻轻裹,金莲步步移。莫言长在地,也有上天时。”

又尝与淑女联句,咏《稳桌》一绝。廖云:

“木屑原来斧凿成,” 陈云:

“暂来低处立功名。” 廖云:

“虽然不作擎天柱,” 陈云:

“也与人间断不平。”

○湖州郡僚

湖州吴秀才有女,慧而能诗词,貌美。家贫,为富氏子所据。或投郡诉其奸淫。王龟龄为太守,逮系司理狱。既伏罪,且受徒刑。郡僚相与诣理院观之,乃具酒,引使至席,风格倾一坐。遂命脱枷侍饮,谕之曰:“知汝能长短句,宜以一章自咏,当宛转白待制,为汝解脱。不然,危矣。”女即请题。时冬末雪消,春日且至,命道此景。作《长相思令》,捉笔立成。曰:

“烟霏霏,雪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春从何处回?醉眼开,睡眼开,疏影横斜安在哉?从教塞管催。”

诸客赏叹,为之尽欢。明日以告王公,言其冤。王淳直不疑人欺,亟使释放。其后无人肯礼娶。周介卿石之子,买以为妾,名曰淑姬。王三恕时为司户摄理,正治此狱,小词藏其处。

王固淳直,不疑人欺。即明知其欺,亦必藉手释放矣。何也?此等分上,必非俗人肯信者,姑听之可也。

○鸠摩罗什

鸠摩罗什,天竺僧,姚兴迎之入关,待以国师。忽一日,自请于秦王曰:“有二小儿登肩欲障,须妇人。”兴进宫女,一交而生二子。诸僧欲效之,什聚针盈钵,举匕不异常食,曰:“若能效我,乃可蓄室。”

一说兴常谓什曰:“大师聪明超悟,天下莫二。若一旦厌世,何可令法种无嗣。”遂以妓女十人,逼令受之。自是别立廨舍,不住僧房。

○宣州僧

宣州有僧,习静业于山寺有年矣。忽见一少妇丧夫来山求荐。僧睹之,不觉动念。既去,而日夕思之不忘。数月,左股内隐隐闻婴儿啼声,久之,右股亦然。大怖。以为业缘所召,遂还俗,娶其妇为妻。二年连得二子。更十余年,忽念此身堕落,劝妻同出家于寺,以追谢前过,以二子与人为奴。及入山,众憎厌恶逐之,遂习禅于白蛇洞中。久之,白蛇俯首以避,虎至,伏洞门不敢仰视。遂乘虎至寺,众僧竞观。口占一偈云:

“两峰相对叠晴霞,涧底泉香泛落花。埋却袈裟离世网,寄生二子在人家。神通骑出斑斑虎,感应呼来白白蛇。是圣是凡君莫测,相逢休笑亦休夸。”

众乃迎归寺中。寿七十三。妻亦坐化。

○僧知业

有圣保寺僧知业,性高古,有诗名。偶访陆鲁望(龟蒙),谈玄之次,陆夫人蒋氏性好饮,遽自内传一杯酒,命与业公。业惶惧欲辞,蒋隔帘语曰:“只如上人诗云:‘接垒桥通何处路,倚栏人是阿谁家。’观此风韵,可得不饮?”业公惭而退。见《葆光录》。

○僧月洲

吴僧月洲,善诗,喜声色。沈石田绐以名妓,招之即来,而实无所有。壁间有《菜花蛱蝶图》,遂题其上云:

“桃花生子菜花台(薹),细雨蛙声出草莱。一段春光多不见,却教蛱蝶误飞来。”

○濑女

伍胥违父兄之难,潜行至吴,疾于中道,乞食溧阳。适遇女子,击绵于濑水之上,筥中有饭。子胥谓曰:“夫人可得一餐乎?”女子曰:“妾独与母居,三十未嫁,饭不可得。”子胥曰:“夫人振穷途少饭,亦何嫌哉?”女子知非恒人,遂许之。发其箪筥,饭其壶浆,长跪而与之。子胥再餐而止。女子曰:“君子有远誓之行,何不饱而餐之?”子胥已餐而去。又谓女子曰:“掩夫人之壶浆,勿令其露。”女子叹曰:“嗟乎!妾独与母居,三十年自守,贞明不愿从适。何宜馈饭而与丈夫,越亏礼义?妾不忍也。”子胥行,反顾,女子已自投于濑水矣。

子犹曰:“同一识英雄俊眼,幸则为红拂妓,雄服连辔。不幸则为击绵女,寒风濑水。或言此女可以无死,甚不然也。田光先生有云:‘长者为行,不使人疑。’掩夫人之壶浆,勿令其露。此女不死,子胥虽行,终未释然也。知礼义之不可越亏,而犹然跪进壶浆,劝勉加餐,独念子胥非恒人故耳。既知其非恒人,亦何惜一死,以安其魂,而定其事乎!此女虽终身不嫁,冥冥之中,固已嫁子胥矣。”

○画西厢

丘琼山过一寺,见四壁俱画西厢。丘讶曰:“空门安得有此?”僧曰:“老僧从此悟禅。”丘问:“何处得悟?”答曰:“是‘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

丘公风流之士,故此僧现风流身而为说法。

○徐贤妃

唐太宗,尝召徐贤妃(妃名惠,湖州人,八岁曾拟《离骚》),不至,怒之。贤妃进诗曰:

“朝来临镜台,妆罢且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

以娇语解围。

○孙氏

孙氏,许迈妻,吴郡散骑常侍孙宏女也。迈总角好道,立修舍于悬溜山,往来茅岭,惟朔望时节,返家定省。父母既终,乃遣妻孙氏还家,为书以谢绝之。孙为书答迈曰:

“愚下不才,侍执巾栉,荣华福禄,相与共之。如何君子,驾其大义,轻见斥逐。若以此处遐旷,非妇人所便,昔梁生陟岭,孟光是携;萧史登台,秦女不舍。卫氏修义,夫妻同行;老莱逃名,伉俪俱逝。岂非古人嘉遁之举者,许君乖离矣。”

情主人曰:“草木之生意,动而为芽。情亦人之生意也,谁能不芽者?文王、孔子之圣也而情。文正、清献诸公之方正也而情。子卿、澹庵之坚贞也而情。卫公之豪侠也而情。和靖、元章之清且洁也而情。情何尝误人哉?人自为情误耳。红愁绿惨,生趣固为斩然。即蝶嚷莺喧,春意亦觉破碎。然必曰草木可不必芽,是欲以隆冬结天地之局。吾未见其可也!”

卷十六 情报类

○荥阳郑生

天宝中,常州刺史郑公,时望甚崇。有一子,始弱冠,隽朗有词藻,其父爱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应乡试秀才举,将行,乃盛其车服,计京师薪储之费,可支二年许。谓之曰:“观尔之才,当一战而胜。今丰尔之给,将遂其志也。”生亦自负,视上第如指掌。自毗陵发,月余抵长安,居于布政里。

常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珂曲,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宇严邃,阖二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绝代未有。生瞥见,停骖良久,不忍纵步。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敕取之。累盼于妓,妓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

生自尔意若有失,乃密征于其友游长安之熟者。友曰:“此狭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对曰:“李氏颇赡,往来皆贵豪,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生曰:“但患不谐,虽百万不惜。”

他日,盛服而往,扣其门,俄有侍儿启扃见生,驰走大呼曰:“前时坠鞭郎至矣!”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即出也。”生闻之私喜。行至萧墙间,见一姥垂白上偻,知是娃母,乃前拜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惧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敢言直耶。”延入宾馆,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欲识上客。”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冶。生遽惊起,莫敢仰视。拜毕,叙寒燠。触类妍媚,目所未睹。茶后进酒,器用甚洁。欢笑方洽,不觉日暮。姥访其居远近,生绐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姥曰:“鼓已发矣,速归,无犯禁。”生曰:“道里远,奈何?可假片席地相容乎?”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家僮,请以双缣,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徙生西堂,帷幙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撤馔,姥起,生、娃各叙邂逅相慕之意。生曰:“此来非直所居,愿偿平生之志耳。”言未终,姥至,询其故,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不能制也。”生遂下阶拜谢,愿以身为厮养。姥遂呼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徙其囊橐于李,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倡优辈狎戏,囊中渐铄,乃鬻骏乘,及其家僮。岁余,资斧荡然,娃情弥笃,而姥意已怠。乃授计于娃,使偕生诣祈嗣。生大喜,质衣而往。返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暂往觐可乎?”生如其言,抵一里门,青衣促生下驴。适有一人出访,曰:“谁?”曰:“李娃也。”乃入舍。俄有妪出迎,年可四十余。问生曰:“吾甥何在?”娃至,妪迎谓曰:“何久疏绝?”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妪意甚殷勤,若将留娃信宿者。而尽屏其车马,相与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亭竹树,逶迤葱蒨。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语对。坐食顷,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驰至,曰:“姥遇暴疾,势甚殆,宜速归。”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疾驰去,候返乘,姨便与郎偕来。”生拟随步,其姨与侍儿偶语,以手挥之,令生止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共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去?”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曰:“无复命,何也?郎先往视,某当继来。”生遂往,至旧宅门,扃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人曰:“姥本税居,约已周,今徙去矣。”问:“何徙?”曰:“不知也。”生恚甚,欲诣姨诘之,日晚,计程不能达,乃赁榻而寝。自昏达旦,目不交睫。质明,至姨所,叩扉不应,大呼至数四,阍者徐出。生遽询:“姨氏在乎?”曰:“无之。”生曰:“昨暮在此,今何往?且此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有人税此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发狂,罔知所措。

因返访布政里旧邸,邸主哀而进膳,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疾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不起,徙诸凶肆之中。肆人共伤叹而互饲之。后稍愈,执繐帷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哀歌,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聪敏,曲尽其妙,虽长安无有伦比。初,二肆之备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唯哀挽不敌。东肆长知生音妙,乃醵钱二万索雇焉。其党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等各阅所长于天门街,以较优劣。不胜者,罚直五万,以备酒馔,可乎?”各许诺,立契署保。于是,里胥告于户曹,闻于京尹。及期,士女尽赴,巷无居人。自旦阅之,及亭午,历举辇舆威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髯者拥铎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备髯扬眉,扼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眄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以为独步一时矣。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连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其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曲度未终,闻者欷歔掩泣。西肆长为众所诮,益惭耻,密置所输之直于前而遁。四座愕眙,莫之测也。

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阙下,谓之入计。时适遇生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婿也,察生容辞,欲认未敢,泫然流涕。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颇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言讫亦泣。及归,竖间驰往,访于其党,皆曰:“郑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意不释然,迫而察之,良是。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中。竖遂持其袂,强挟以归。父见之,怒其玷辱,乃徒行出,至曲江杏园东,褫其衣,以马鞭鞭之数百,垂毙,委之而去。其师使人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谋瘗之,而气犹未绝。因共荷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月余,手足犹不能举。其挞处皆溃烂,同辈恶其秽,复弃之道周,行路咸伤之,往往投以余餐。如是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乞食,裘有结如悬鹑。自秋徂冬,夜入粪窟,昼则周游廛肆。

一日,冒大雪行乞,门多不启。至安邑东门,循理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扉,即娃宅也。生不知之,遂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阁中闻之,谓侍儿曰:“此必郑生,我辨其音矣。”趋而出,见生枯瘠疥疠,殆非人状,娃意感焉。乃谓曰:“岂非某郎也!”生羞愤俱极,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前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何不逐之?”娃敛容却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尝昔驱高车、持多金至此,不逾期而荡尽,以计逐之,令其失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天性也,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本末,祸将乃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祐。某为姥子,迨今有二十岁矣,计所获不啻千金。姥年已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自赎,当就近别居,晨昏不废温清,于姥亦无所苦。”姥度其志坚,乃许之。因以给姥之余金,于北隅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更衣,先以汤粥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腻。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巾履皆取珍异者。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娃谓生曰:“体已康矣,曩昔之业,可温习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至书肆,令生自择取,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专气务学,俾夜作昼,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劝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生谓娃曰:“可策名矣。”娃曰:“未也。”更令精熟一年,曰:“可矣。”于是遂一上登生登科甲,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文,罔敛衽敬羡,愿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秀才幸擢一第,便自谓致身青云,子行秽迹鄙,不伴他士。当砻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连辔群英耳。”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

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将之官,娃谓生曰:“某今日始不相负矣。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刭以就死!”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恳。娃曰:“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生许诺。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诏入,拜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浃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命登阶,抚背恸哭。遂为父子如初。因诘其由,具陈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令复还。”父曰:“不可。”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别馆。明日,命媒氏备六礼以迎焉。娃即归,岁时伏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后数岁,生父母偕殁,持孝甚至,感灵芝白燕之异。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汧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唐人白行简作《李娃传》。

弇州山人曰:叛臣辱妇,每出于名门世族。而伶工贱女,乃有洁白坚贞之行。岂非秉彝之良,有不同邪!观夫项王悲歌,虞姬刎;石崇赤族,绿珠坠;建封卒官,盼盼死;禄山作逆,雷清恸;昭宗被贼,宫姬蔽;少游谪死,楚伎经。若是者,诚出天性之所安,固非激以干名也。至于娃之守志不乱,卒相其夫以抵于荣美,则尤人所难。呜呼,娼也犹然,士乎可以知所勉矣。《义伎传》评曰:“史称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固庸态也。娃之濯淖泥滓,仁心为质,岂非所谓蝉蜕者乎?士不困辱,不激;不激,事不成。假令郑子能自竖建显当世,则娃几与蕲王夫人媲美矣。”子犹氏曰:“世览《李娃传》者,无不多娃之义。夫娃何义乎?方其坠鞭流盼,唯恐生之不来。及夫下榻延欢,唯恐生之不固。乃至金尽局设,与姥朋奸,反唯恐生之不去。天下有义焉如此者哉!幸生忍羞耐苦,或一旦而死于邸,死于凶肆,死于箠楚之下,死于风雪之中,娃意中已无郑生矣。肯为下一滴泪耶?绣襦之裹,盖由平康滋味,尝之已久,计所与往还,情更无如昔年郑生者,一旦惨于目而怵于心,遂有此豪举事耳。生之遇李厚,虽得此报,犹恨其晚。乃李一收拾生,而生遂以汧国花封报之。生不幸而遇李,李何幸而复遇生耶?”

○散乐女

宋齐丘,豫章人。父卒,家计荡尽,朝不谋夕。时姚洞天为淮阳骑将,素好士,齐丘欲谒之。奈囊空,无以备纸笔之费。计无所出,但于逆旅闷坐。如此数日。邻房有散乐女,甚幼,问齐丘曰:“秀才何以杜门不出?”齐丘以实告。女叹曰:“此甚小事,何吝一言相示?”乃惠以数缗。齐丘市纸笔,为诗咏以投洞天。其略曰:“某学武无成,攻书失志,岁华蹭蹬,身事蹉跎。胸中万仞青山,压低气宇;头上一轮红日,烧尽风云。加以天步凌迟,皇纲废弛,四海渊黑,中原血红。挹飞苍走黄之辩,有出鬼没神之机。”洞天怒其言大,不即接见。齐丘窘急,乃更其启,翌日复至。其略云:“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若为鬼。”又云:“其为诚恳万端,只为饥寒两字。”洞天始悯之,渐加拯救。徐温闻其名,召至门下。及昪之有江南也,齐丘以佐命,遂至上相。乃上表云:“娶散乐女为妻,以报宿惠。”许之。

漂母而下,数百年又得散乐女。彼须眉男子,拥素封而坐视人饥寒者,视兹妇能不愧死!

刘道真少时,尝渔草泽。而老妪闻其歌啸,知非常人,杀豚进之。道真食尽,了不谢。妪见不饱,又进一豚,食半而去。后为吏部郎,妪儿时为令史,乃超用之。此漂母之报也。欧阳彬困于淮南,歌人瑞卿,以家财资之入蜀。及贵,卒偕老。此散乐女之报也。虽然,彼皆女中丈夫,非望报者也。夫漂母与散乐女之不朽千秋也,岂在赠金乞娶时哉!

○珍珠衫

楚中贾人某者,年二十余。妻美而艳,夫妇之爱甚笃。某商于粤,久不归。其家近市楼居。妇偶当窗垂帘外望,忽见美男子,貌类其夫,乃启帘流盼,既觉其误,赧然而避。男子新安人,客二年矣。见楼上美人盼己,深以为念。叩姓名于市东鬻珠老媪,因遗重贿,求计通之。媪曰:“老妇知之矣。此贞妇,不可犯也。寻常罕睹其面,安能为汝谋耶?”新安客哀祈不已。媪曰:“郎君明日午余,可多携白镪,到彼对门典肆中,与某交易,争较之际,声闻于内。若蒙见召,老妇得跨足其门,或有机耳。然期在合欢,勿许岁月。”客唯唯去。

媪因选囊中大珠,并簪珥之珍异者,明日至肆中,佯与新安人交易,良久,于日中照弄珠色,把插搔头,市人竞观喧笑,声彻妇所。妇果临窗来窥,即命侍儿召媪。媪收货入笥,曰:“阿郎好缠人。如尔价,老妇卖多时矣。”便过楼与妇作礼,略叙寒温,出货商榷数语,匆匆收拾,曰:“老身适有急事他出,烦为简置,少间徐来等论。”既去,数日不至。一日雨中,媪来曰:“老身爱女有事,数日奔走,负期。今日雨中,请观一切缨络。”妇人出箧中种种奇妙,老妪赞叹不一。形容既毕,妇综核媪货,酬之有方。媪喜曰:“如尊意所衡,固无憾。向者新安客高下不情,徒负此丰标耳!”妇复请迟价之半,以俟夫归。媪曰:“邻居复相疑耶?”妇既喜价轻,复喜半赊,留之饮酌。媪机颖巧捷,彼此惟恨相知之晚。明日,媪携酌过,倾到极欢。自此,妇日不能无媪矣。媪与妇益狎,时进情语挑之。妇年少,未免愁叹之意形于颜色。因留媪宿,媪亦言“家中喧杂,爱此中幽静,明夕当携卧具来此” 。次日,妇为之下榻。媪靡夕不至,两床相向,嗽语相闻,中夜谈心,两不相忌。

新安人数问媪期,辄曰:“未未。”及至秋月,过谓媪曰:“初谋柳下,条叶未黄,约及垂阴,子已成实。过此渐秃,行将白雪侵枝矣!”媪曰:“今夕随老身入,须着精神,成败系此。不然,虚废半年也。”因授之计。

媪每夜黑至妇家,是夕,阴与新安人同入,而伏之寝门之外。媪与妇酌于房,两声甚戚,笑剧加殷。媪强侍儿酒,侍儿不胜,醉卧他所。独两人闭门深饮,各已微酣。适有飞蛾来火上,媪佯以扇扑之,灯灭,伪启门点灯,复佯笑曰:“忘携烛去。”折旋之际,则已暗导其人于卧榻矣。顷之,辞以夜深火尽,复闭门。妇畏暗,数数呼媪。媪曰:“老身当同帷作伴耳。”乃挟其人登妇床,妇犹以为媪也,启被抚其身,曰:“姥体滑如是!”其人不言,腾身而上,妇已神狂,听其轻薄而已。欢毕,始问为何人。媪乃前谢罪,述新安客爱慕之意。妇业堕术中,遂不能舍,相爱逾于夫妇。将一年,新安人赠费已及千金。

一日,结伴欲返,流涕谓妇曰:“别后烦思,乞一物以当会面。”妇开箱检珍珠衫一件,自提领袖,为其人服之。曰:“道路苦热,极生清凉。幸为君里衣,如妾得近体也。”其人珍重而别。相约明年,共载他往。新安人自庆极遇,珠衫未尝去体,顾之辄泪。

是年,为事所梗。明年,复商于粤,旅次适与楚人同馆,相得颇欢,戏道生平隐事。新安人自言“曾于君乡,遇一妇”如此。盖楚人外氏,故客粤中,主人皆外氏旧交,故楚人假外氏姓名作客,新安人无目物色也。楚人内惊,佯不信曰:“亦有证乎?”新安人出珠衣,泣曰:“欢所赠也,君归囊之便,幸作书邮。”楚人辞曰:“仆之中表,不敢得罪。”新安人亦悔失言,收衣谢过。

楚人货尽归家,谓妇曰:“适经汝门,汝母病甚,渴欲见汝。我已觅轿门前,便当速去。”复授一简书曰:“此料理后事语。至家,与阿父相闻。我初归,不及便来。”妇人至母家,视母颜色初无恙,因大惊,发函视之,则离婚书也。阖门愤恸,不知所出。妇人父至婿家请故,婿曰:“第还珠衫,则复相见。”父归,述婿语,妇人内惭欲死。父母不详其事,姑慰解之。

期年,有吴中进士宦粤过楚,择妾,媒以妇对。进士出五十金致之。妇人家告前婿,婿简妇房中大小十六箱,皆金帛宝珠,封畀妻去。闻者莫不惊嗟。

居期年,楚人复客粤,偶与主人算货不直,语竞,搪翁仆地,翁暴死。二子讼之官,官即进士也。夜深,张灯简状,妾侍侧,见前夫名氏,哭曰:“是妾舅氏,今遭不幸,愿丐生还。”官曰:“狱将成矣。”妇人长跪请死。官曰:“起,徐当处分。”明日欲出,复泣曰:“事若不谐,生勿得见矣。”官乃语二子:“若父伤未形,须刷骨一验。”欲移尸置漏泽园。二子家累千金,耻亏父体,叩头言“父死状甚张,无烦剔剜” 。官曰:“不见伤痕,何以律罪?”二子恳请如前。官曰:“若父老矣,死其分也。我有一言,足雪若憾。若能听否?”二子咸请惟命。官曰:“令楚人服斩衰,呼若父为父。葬祭悉令经纪,执拂躃踊,一随若行。若父快否?”二子叩头曰:“如命。”举问楚人,楚人喜于拯死,亦顿首如命。事毕,妾求与舅氏相见,男女合抱,痛哭逾情。官疑之,因叩其实,则故夫妇也。官不忍,仍使移归,出前所携十六箱还妇,且护之出境。楚人已继娶,前妇归,反为侧室。

或曰,新安人以念妇故,再往楚中,道遭盗劫。及至,不见妇,愁忿病剧不能归,乃召其妻。妻至,会夫已物故。楚人所置后室,即新安人妻也。九籥生曰:“若此,则天道太近,世无非理人矣。”小说有《珍珠衫记》,姓名俱未的。

夫不负妇,而妇负夫,故妇虽出不怨,而卒能脱其重罪。所以酬夫者,亦至矣!虽降为侧室,所甘心焉。十六箱去而复返,令之义侠,有足多者。妪之狡,商之淫,种种足以诫世。惜不得真姓名。

○张红红

大历中,有才人张红红者,本与其父歌于衢路丐食,过将军韦青所居。青闻其歌音嘹亮,察之,乃有媚色,遂纳为姬。舍其父于后户,优给之。乃自传其艺,颖悟绝伦。尝有乐工自撰歌,即古《长命西河女》,而加减其节奏,颇有新声,未进闻,先侑歌于青。青召红红于屏风后听之。红红乃以小豆数合记其拍。乐工歌罢,青入问红红:“如何?”曰:“已得矣!”青出云:“有女弟子久曾习此,非新曲也。”即令隔屏风歌之,一声不失。乐工大惊异,遂请相见,惊服不已。再云:“此曲先有一声不稳,今已正矣。”寻达上听。翌日,召入宜春院,宠泽隆异,宫中号“曲娘子”。寻为才人。一日,内史奏韦青卒,上告红红,乃上前呜咽奏云:“妾本风尘丐者,一旦老父死有所归,致身入内,皆自韦青。妾不忍忘其恩。”乃一恸而绝。上嘉叹之,即赠昭仪。

红红之未遇韦青也,不免行丐。既遇,而遂达至尊。虽曰人有绝技,定不埋没,而亦见知音之难遇矣。始蒙识拔,卒以死报,红红其伯牙氏之琴乎!

○王玉英

福清茂材韩生庆云,授徒于长乐之蓝田石尤岭间。见岭下遗骸,伤之。归具畚锸,自为瘗埋。

是夜,有人剥啄篱外。启户,见端丽女子曰:“妾王玉英也,家世湘潭。宋德祐间,父为闽守,将兵御胡元,战死。妾不肯辱,与其家死岭下。岁久,骸骨偶出,蒙公覆掩,恩最深重,来相报耳。妾非人,虽不可谓非人,理有冥合,君其勿疑。”遂与合。而亡何,子生。孕以七月七日。庆云母亦微知其事,急欲见孙,因抱归。女戒曰:“儿受阳气尚浅,未可令人遽见。”忽母来登楼,女已抱子从窗牖逸去,噉儿果尚弃在地,始犹谓是莲子,察之乃蜂房也。抱儿归湘潭。无主者,乃故弃之河旁,书衣带间曰:“十八年后当来归。”

湘潭有黄公者,富而无子,拾之。稍长,清癯敏慧异常儿,名曰鹤龄。旋生二子,曰鹤算、二龄。共习制举之业,颇有声。已而,二弟皆授室,独鹤龄泥衣带中语,未决。然已捐金四十,委禽于其里易氏矣。

先是,女即归楚,尝以二竹筴与生,令击筴则女即至。凡有疾痛祸患,得女一语,即获庇祐。后以人言,疑女为妖,又诬生失行,淫主人女,褫去章服。女故来渐疏,相期惟一岁一来,来必以七月七夕。久之,女谓生曰:“儿生已符衣带之期,可来视之。”生遂抵湘潭,伪作星家言谒黄公。公出三子年甲,生指鹤龄者曰:“此非公子,即浪得,当归矣。”黄公色动,问所自来。生曰:“我即弃儿父,故来试公。傥不寒盟,有衣带语在。”公曰:“固也,我已有子,不死沟壑。公若还珠,可忘阿保。他且勿论,顷者委禽之资,当为计耳。”因问儿所在。曰:“应试长沙去也。”生即往就视。一见,两皆感动,若不胜情。其弟暨家奴,皆大诟,禁不令与语。生自忖,贫既不能偿金,又婚未易就。以咨女,亦莫为计。遂弃之归。始来浮湘,屡经险,女皆在舟中阴为卫。又为经纪其资斧。至儿不得,疾归,女亦恚恨,若有待耳。抵闽,人皆惊诧。盖始皆谓生必死狐媚,今不然。又见儿,知非祟也。

女能诗,长篇短语,笔落数千言,皆臻理致。其《咏某贞妇》诗曰:

“芳心未可轻《行露》,高节何须怨《凯风》。” 其《忆生》曰:

“洞里仙人路不遥,洞庭烟雨昼潇潇。莫教吹笛城头阁,尚有销魂乌鹊桥。”

“莫讶鸳鸯会有缘,桃花结子已千年。尘心不释蓝桥路,信是蓬莱有谪仙。”

“朝暮云骖闽楚关,青鸾信不继尘寰。乍逢仙侣抛桃灯,笑我沮波照雾鬟。”

诸篇为人所诵。生始命赋万鸟鸣春,即成四律,今即以名集,计十余卷。(事见《耳谈》)

此事有不可解者五:女生不受辱,死而就人乎?一也。既与生子,而复抱之逸去,去则又弃之河旁,报德者固如此乎?二也。能抱之去,独不能挟之来乎?且衣带之期何验焉?三也。凡疾患得一语,即获庇祐,而不能祐其夫使完名行乎?四也。具此大神通,而不能致委禽四十金之费,五也。但瘗骨掩骼,功德莫大,姑存之以示劝耳。

○周廷章

天顺间,有临安卫王指挥,以从征广西苗蛮违限被参,降调河南南阳卫千户。王有二女,长娇鸾,次娇凤。凤已嫁,惟鸾从行。鸾幼通书史,王之文移,俱属代笔,钟爱甚至。王之妻周氏,有妹嫁于曹,贫而寡,迎使伴鸾,呼为曹姨。

值清明节,鸾与曹姨率诸婢戏秋千于后园。忽闻人声,惊视,则墙缺处有美少年窥视称羡。鸾大惊走匿,遗罗帕于地,生逾垣拾去。方展玩间,旋有侍女来园寻觅。周折数次,生笑曰:“物入人手,尚何觅耶?”侍女曰:“郎君收得,乞以见还。”生问:“此帕谁人之物?”侍儿曰:“鸾姐,主人爱女也。”生曰:“若鸾姐自来,当即奉璧。”侍女叩生姓氏,并家远近。生曰:“周姓,廷章名,苏州吴江人也。父为本学司教,随任于此。与尊府只一墙之隔。久闻尊姐精于文事,仆有小诗,烦为一致。如得报言,帕可还矣。”女急于得帕,允之。生逾垣而出,少顷复至,以桃花笺叠成方胜,授女,女返命。鸾发缄,得一绝云: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

鸾微笑,亦取笺答诗云:

“妾身一点玉无瑕,产自侯门将相家。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寄语异乡孤零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侍儿捧诗至园,则生已候于墙缺矣。自此,诗句往返数次,侍女得赂,喜于传送,不复言罗帕之事。

适端阳节,王治酒园中家宴,生往来墙外,恨不得一与席末。是晚,生复寄一绝云:

“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蒲觞拟共斟。雾隔湘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

鸾阅诗嗟叹。不意为曹姨所窥,细叩从来。鸾与姨素厚,因备述之。姨曰:“周生江南之秀,门户相敌,何不遣媒礼聘,成百年之眷乎?”鸾点头称是。遂答诗,末有“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人片语传”之句。生乃伪托父命,求婚于王。王亦雅重生,但爱女不欲远嫁他乡,迟疑未许。生遂设计,托以衙斋窄狭,假卫署后园肄业;且以周夫人同姓,请拜为姑。王,武人,喜于奉承,许之,且愿任饔飧。周遂寓居园亭,因得以兄妹之礼见鸾,情愈亲密。而曹姨居间,以盟主自任,先立婚誓,始订幽期。从此绸缪无间,恩逾夫妇。

约半载,周司教升任去,生托病独留。又半载余,而司教引疾还乡。生闻之,欲谋归觐,而心恋鸾,情不能自割。鸾察其意,因置酒劝驾。且曰:“君恋私情,而忘公义,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妇道矣。”曹姨亦曰:“今暮夜之期,原非久计,公子不如暂归故乡,且觐双亲。倘于定省之间,兼议婚姻之事,早完誓愿,岂不美乎?”周犹豫未决,鸾使曹姨竟以生欲归省为言于王,王致赆饯行。生不得已,始束装。是夜,鸾邀生再伸前誓,且询生居址,以便通信。

明日,生归。而司教已与同里一富家议姻,生始颇不欲,已闻其女甚美,贪财慕色,顿忘前誓。未几毕姻,夫妇相得甚欢,不复知鸾为何人矣。

鸾久不得生耗,念之成疾,每得便邮,屡以书招之,俱不报。父欲为鸾择配,鸾不可,必欲俟生的信。乃以重赂遣卫卒孙九,专往吴江致书,附古风一篇,其略云:

“忆昔清明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嘲风弄月频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

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云渺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

君行虽不排鸾驭,胜似征蛮父兄去。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

与君成就鸾凤友,切莫苏城恋花柳。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

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谁与共。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梅花蝴蝶梦。

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

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玄女相传遍。只归故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相见?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可怜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闺思不禁。”

曹姨亦作书,备述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

孙九至吴江,得生居于延陵桥下,知生再娶,乃候面,方致其情。生一语不答,入而复出,以昔日罗帕并誓书封还,使鸾勿念。孙九愤然而去,逢人诉之,故生薄倖之名,播于吴下。

孙九还报鸾,鸾制绝命诗三十六首,复为长恨歌数千言,备述合离之事,语甚愤激。欲再遣孙九,孙怒不肯行。鸾久蓄抱石投崖之意,特不忍自泯没以死,故有待耳。偶值其父有公牍,当投吴江县,勾本卫逃军。乃取从前唱和之词并今日绝命诗、长恨歌,汇成一帙,合同婚书二纸,总作一缄,入于公牍中,用印发邮,乃父不知也。其晚,鸾沐浴更衣,取昔日罗帕自缢而死。

吴江令发封,得鸾诗,大以为奇,为闻于直指樊公祉。公祉见之忿然,深惜鸾才,而恨廷章之薄倖。命司理密访其人,榜杀之。闻者无不称快。司教亦以忧死。

负心之人,不有人诛,必有鬼谴。惟不谴于鬼而诛于人,尤见人情之公耳。

○李益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佳句,时谓无双。先达文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

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僻,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尝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

经数月,生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忽闻扣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谪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拜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资质秾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彼亦知有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东间宅是也。已与彼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

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童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恐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入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生调诮未毕,引入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人来,鸟语曰:“有人入来,急下帘者!”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入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颜色不至丑陋,堪配君子。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便令永奉箕帚。”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录采,生死为荣。”遂命酒馔。小玉自堂东阁子中出来,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采射人。既而延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无貌。”生遽起连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貌,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歌唱,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曲度精奇。酒阑,及暝,鲍引生就西院憩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宛媚。解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帷昵枕,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谓生曰:“妾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于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生。”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砚。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砚,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囊,出越姬乌丝阑素缎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引喻山河,指诚日月,句句恳切,闻之动人。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日夜相从。

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萦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慕景,愿结婚姻者,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经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所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四。逮君壮室之秋,犹有六岁。一生欢爱,幸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求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至家旬日,太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太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丐。便托假故,远投亲知,历涉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辜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遣漏言。

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询卜筮,怀忧抱恨,周岁有余,羸卧空闺,遂成沉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相望不移,赂遗亲知,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以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怏成疾,今将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

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既毕于聘财,还归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亲,潜卜静居,不令人知。

有明经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尝与生同饮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间。每得生信,心诚告于玉。玉常以薪刍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诚告玉。玉恨叹曰:“天下宁有是事乎?”遍托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沉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益之薄行。

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益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君,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衫,挟朱弹,风神俊美,衣服轻华。唯见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益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觏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惟公所欲。但愿一过。”生之侪辈,共聆斯述,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以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弃乎?”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精神恍惚,鞭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走推入车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来也!”一家惊喜,声闻于外。

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凌晨,请母妆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黾勉之间,强为一梳妆。梳才毕,而生果至。玉沉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至,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还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欷歔。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坐惊视,遽问其故,悉皆侠士之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睨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酹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衔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汝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置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日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繐帷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着旧石榴裙、紫(衤盍)裆、红绿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言毕,遂不复见。明日,葬于长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哀而返。

后月余,就礼于卢氏。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于郑县。至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作声。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可二十余,姿状温美,藏身映幔,连招卢氏。生惶遽走起,绕幔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曲劝谕,生意稍解。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床,忽见自门抛一斑犀细花合子,方圆一寸余,里有轻绡作同心结,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视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二,发杀嘴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诘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尔后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卢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属,暂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得名姬曰营十一娘者,容态润媚,生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且自陈说,欲令惧己,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浴斛覆营于床,周回封署,归必详视,然后乃开。又蓄一短剑,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唯断作罪过头。”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长卿曰:“予固悲小玉之为人,而深恨李娃也。玉之以怜才死,以钟情死,以结恨死,而犹不忘李郎也。三娶之后,小玉在焉,其恨之极,妒之极,正其爱之极也。彼李娃何为者?方娃之祷竹林,而弃郑生以他徙也,娃实与谋。迨乞食且死,而娃始回心,不亦晚乎?郑生不念旧恶,欢好令终,予于是深怜郑生,而益恨李十郎之无情矣!”

○满少卿

满生少卿者,失其名。世为淮南望族。生独跅驰不羁,浪游四方。至郑圃依豪家。久之,觉主人倦客,乃往投长安一知旧,则已罢去。归次中牟,适故人为主簿,赒之,不能足,又转而西抵凤翔。穷冬雪寒,饥卧寓舍。邻生焦大郎见而恻然,饭之,旬日不厌。生感幸过望,往拜之。大郎曰:“吾非有余,哀君逆旅披褐,故量相济。非有他意也。”生又拜:“幸异时或有进,不敢忘报。”自是日诣其家,亲昵无间。杯酒流宕,辄通其室女。既而事露,惭愧无所容。大郎叱责之曰:“吾与汝本不相知,怜而拯汝,何为不义若此?岂士君子行哉!业已尔,虽悔何及!吾女亦不为无过。若能遂为婚,吾亦不复言。”生叩头谢罪,愿从命。既成婚,夫妇相得甚欢。

居二年,中进士第。南唱名即归,绿袍槐简,跪于外舅前。邻里争持羊酒往贺,歆艳夸诧。生连夕燕饮,然后调官。将戒行,谓妻曰:“我得美官,便来取汝,并迎丈人俱东。”焦氏本市井人,恃生富贵,便不事生理,且厚赆厥婿,资产半空。

生至京,得东海尉。会宗人有在京者,与相遇,喜其成名,拉之还乡。生甚不欲,托辞以拒。宗人骂曰:“书生登科名,可不归展坟墓乎?”命仆负其囊装先赴舟,生不得已而行。到家逾月,其叔父曰:“汝父母俱亡,壮而未娶,宜思嗣续计。吾为汝求宋都朱从简大夫次女,今事谐矣。汝需次尚岁余,先须毕姻,徐为赴官计。”叔性严毅,历显官,且为族长,生素敬畏,不敢违抗,但唯唯而已。心殊窘惧。数日,忽幡然改曰:“彼焦氏非以礼合,况门户寒微,岂真吾偶哉!异时来通消息,以礼遣之足矣!”遂娶于朱。朱女美好,而奁具颇厚,生亦甚适。凡焦氏女所遗香囊巾帕,悉焚弃之。常虑其来,而杳不闻问。

如是几二十年,累官鸿胪少卿,出知齐州。视印三日,偶携家人子散步后堂,有两青衣自别院右舍出,逢生辄趋避。生迫视之,一妇人着冠帔,褰帷出,乃焦氏也。生惶惧失措。焦泫然泣曰:“一别二十年,向来婉娈之情,略不相念,汝真忍人也!”生不暇叩其所从来,具以实告。焦氏曰:“吾知之久矣。吾父已死,兄弟不肖,乡里无所依,千里相投,前一日方至此,为阍者所拒,恳祈再三,仅得托足。今一身孤单,茫无栖泊。汝既有嘉偶,吾得备侧室,竟此余生,以奉事君子及尊夫人足矣。前事不复较也。”语毕长恸。生软语慰藉之,且畏彰闻于外,乃以语朱氏。朱素贤淑,欣然迎归,待之如妹。

越两旬,生微醉,诣其室寝。明日,门不启,家人趋起视之,则反扃其户,寂若无人。破壁而入,生已死牖下,口鼻流血。焦与青衣皆不见。是夕,朱氏梦焦曰:“满生受我家厚恩,而负心如此。自其去后,吾抱恨而死。我父相继沦没。年移岁迁,方获报怨。已幽府申诉逮证矣!”朱未及问而寤,但护丧柩南还耳。

有此哀怜之交,受恩深处,展墓之次,便当禀闻叔父。岂宋弘能抗世祖之命,而生顾难一言于叔父乎?即不然,幸朱贤淑不妒,诉以苦情,迎之双栖,犹可救半。甘心负亏,自招幽讨。悲夫!

○王魁

王魁下第失意,适山东莱州。友人,招游北市。深巷小宅,有敫氏妇,绝艳。酌酒曰:“某名桂英,酒乃天之美禄。足下得桂英而饮天禄,明春登第之兆。”乃取拥项罗巾请诗。生题曰:

“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戛玉在帘帏。一声透过秋空碧,几片行云不敢飞。”

英曰:“君但为学。四时所须,我为办之。”由是魁朝去暮来。

逾年,有诏求贤,英为办西游之用。将行,至州北望海神庙盟曰:“吾与桂英,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殛之!”魁至京门,寄诗曰:

“琢月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前春我若功成去,好养鸳鸯作一池。”

后唱第为天下第一。英以诗贺云:

“人来报喜敲门急,贱妾初闻喜可知。天马果然先骤跃,神龙不肯后蛟螭。

海中空却云鳌窟,月里都无丹桂枝。汉殿独呈司马赋,晋庭惟许宋君诗。

身登龙首云雷疾,名落人间霹雳驰。一榜神仙随驭出,九衢卿相尽行迟。

烟霞路稳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时。夫贵妇荣千古事,与郎才貌各相宜。”

复寄诗云: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谁知憔悴幽闺质,日觉春衣丝带长。”

又诗云:

“上都梳洗遂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早晚归来幽阁里,须教张敞画新眉。”

魁私念:科名如此,可以一娼玷辱?竟不复答书。而魁父已约崔氏为亲。及魁授徐州佥判,英喜曰:“徐此去不远,当使人迫我矣!”复遣仆驰书以往。魁方坐厅决事,大怒,叱书不受。英曰:“魁负我如此,当以死报之。”挥刀自刎。

魁自南都试院,有人自烛下出,乃英也。魁曰:“汝固无恙乎?”英曰:“君轻恩薄义,负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为汝饭僧,诵佛书,多焚纸钱,舍我可乎?”英曰:“得君之命乃止,不知其他!”魁欲自刺。母曰:“汝何悖乱如此?”魁曰:“日与冤会,逼迫以死。”母召道士马守素屡醮。守素梦至官府,魁与桂(英)发相系而立。有人戒曰:“汝知,则勿复醮矣。”后数日,魁竟死。

○张余庆

张余庆,年十四。其老仆王某,有女年十三而美,嬉戏相得。曰:“吾它日为官,则以尔为次夫人。”至女年十六,有孕,未产,王某夫妻俱不知其为余庆奸也,令之自缢。女哀哭乞命,而余庆竟不之白。迨死焚尸,但日夜饮泣而已。嗣后余庆常见此女,红裳绿衣,于静中现形。及余庆将娶,见女贺曰:“大舍成亲乎?吾当以一白羊相赠。”及成婚三四旬,余庆于枕下扶一人臂,以为妻也,问妻而妻不知。乃于密室独处,时见其来,然不及乱。后病,则盛妆而至,登榻求合,不能拒也。乃祖延一道者,教以修炼。道者对榻,闻其梦中作咿嚘声,揭被视之,则精遗矣。道者再三问故,以告。道者愠曰:“君误我事!我术每三月必调摄见效,而谁知君有此哉!”乃向空祝曰:“若张生阳寿合终,小娘子今夕再至。若不当夭,则舍之。何如?”是夕,余庆复见此女力求欢合。余庆坐以挥之,三夕不就枕。又十五日而亡,年仅二十九。

○孙助教女

大名张氏者,以财雄长京师。凡富人以钱委人,权其子而取其半,谓之行钱。富人视行钱如部曲,或过行钱之家,设特位,置酒,妇人出劝,主人乃立。待富人逊谢,强令坐再三,乃敢就位。张氏子年少,父母死,主家事,未娶。因祀州西灌神归,过其行钱孙助教家。孙置酒,酒数行,其未嫁女出劝客,姿容绝世。张目之曰:“我欲娶为妇。”孙惶恐不可,且曰:“我,公家奴也。奴为郎主丈人,邻里笑怪。”张曰:“不然,顾主少钱物耳,岂敢相仆隶也?”张固豪侈,即取臂上古玉条脱与女,且曰:“择日纳币也。”饮罢去。孙邻里交来贺曰:“有女为百万主母矣。”其后,张别议婚,孙念势不敌,不敢往问。而张亦恃酒戏言,非实有意也。

逾年,张婚他族,而孙女不肯嫁。其母曰:“张已娶矣。”女不对,而私曰:“岂有信约如此,而别娶乎?”其父乃复因张与妻祝神回,并邀饮其家,而使女窥之。既去,曰:“汝见其有妻,可嫁矣。”女语塞,去房内蒙被卧,俄顷即死。父母哀恸,呼其邻郑三者告之,使治丧具。郑以送丧为业,世所谓仵作行者也。郑办丧具,见其臂有玉条脱,心利之,曰:“某有一园在州西。”孙谢之曰:“良便,俟后相酬。”因号泣不忍视,急挥去,即与亲族往送其殡而归。

夜半月明,郑发棺欲取条脱,女蹙然起,顾见郑,曰:“我何故在此?”亦幼识郑。郑以言恐曰:“汝之父母,恐汝不肯嫁而专念张氏,辱其门户,使我生埋汝于此。我实不忍,乃发棺,而汝果生。”女曰:“第送我还家。”郑曰:“若归必死,我亦罪矣。”女不得已,听郑匿于他处以为妻。完其殡,而徙居州东。郑有母,亦喜其子之有妇。彼小人,不暇究所从来也。

积数年,每语及张氏,尤忿恚,欲往质问前约。郑每劝,且防闲之。

崇宁元年,圣瑞太妃上仙,郑当从御至永安。将行,祝其母曰:“勿令妇出游。”居一日,郑母昼睡,孙出,僦马直诣张氏门,语其仆曰:“孙氏第几女,欲见某人。”其仆往通,张惊异,与其仆俱往视焉。孙氏望见张,跳踉而前,曳其衣,且哭且骂。其仆以妇女,不敢往解。张以为鬼也,惊走。女持之益急,乃擘其手,手破流血,推扑地,立死。僦马者恐累己,往报郑母。母诉之有司,因追郑对。狱具,状:郑发冢罪死,以赦得免。张罪当死,虽奏获宥,犹杖脊,竟忧畏死狱中。时吴趋顾道尹京云。

执楫之女,可为内子。采桑之妇,可主六宫。妻以夫贵,夫岂以妻贵乎?但知百万之主,不可娶行钱家之女,抑知行钱家之冤鬼,能杀百万之子也!吁,可畏夫!

○念二娘

余干乡民张客,因行贩入邑,寓旅舍。梦妇人鲜衣华饰,求荐寝,迨梦觉,宛然在旁,到明,始辞去。次夕,方阖户,灯犹未灭,又立于前,复共枕。自述所从来,曰:“我,邻家女也,无多言。”

经旬日,张意颇忽忽。主人疑焉,告曰:“此地昔有缢死妇人,得非所惑乎?”张秘不言,须其来,具以告之。略无惭讳色,答曰:“是也。”张与之狎,不甚畏,委曲叩其详。曰:“我故娼女,与客杨生素厚。杨以资二百千,约以礼娶我,而三年不来。我悒悒成疾,求生不能,家人亦见厌。不胜愤郁,投缳而死。家以所居售人,今为旅舍,此室实故栖也。杨客与尔同乡人,亦识之否?”张曰:“识之,闻移饶州市门,娶妻开邸,生计绝如意。”妇人咨叹良久,曰:“我当以始终托子矣。忆有白金五十两,埋床下,人莫之知,可取以助君。”张发地得金如数。妇人自是白昼亦出。

他日,密语曰:“久留此无益,能挈我归乎?”张许诺。令书一牌曰“念二娘位”,藏于箧中。遇所启缄,微呼便出。张悉从之。邸人谓张鬼气已深,必殒于道路。张殊不疑,日日经行,无不同处。既到家,徐于壁间设位。妻谓其是所事神,方瞻仰次,妇人遽出。妻惊问夫曰:“斯何人?勿盗良家子累我!”张以实对。妻贪所得,亦不致诘。

同室凡五日,又求往州中督债。张许之。至城南,且渡江,妇人出曰:“甚愧谢尔,相从不久,奈何?”张泣下,莫晓所云。入城门,亦如常。乃就店,呼之再三,不可见。亟访杨客居,见其家慌迫殊甚,曰:“杨原无疾,偶七窍流血而死。”张骇怖,遄归。后竟无遇。出《夷坚志》,《耳谈》亦有此事,但其妇为穆小琼。

○严武

唐西川节度使严武,少时仗气任侠,尝于京师与军使邻居。军使女美,窥见之,赂左右诱而窃之以逃。军使告官,且以上闻。诏遣万年县捕贼官乘递追逐武舟。自巩县闻,惧不免,饮女酒,解琵琶弦以缢之,沉于河。明日,诏使至,搜之不得。此武少时事也。及病甚,有道士从峨嵋山来谒。武素不信巫祝之类,门者拒之。道士曰:“吾望君府,鬼祟气横,所以远来。”门者纳之。未至阶,自为呵叱,论辨久之。谓武曰:“君有宿冤,君知之乎?”武曰:“无之。”道士曰:“阶前冤女,年十六七,颈系一弦者,谁乎?”武叩首曰:“有之。奈何?”道士曰:“彼云欲面,盍自求解?”乃洒扫堂中,令武斋戒正笏立槛内,一童独侍槛外。道士坐于堂外行法。另洒扫东阁,垂帘以俟女至。良久,阁中有声。道士曰:“娘子可出。”其女被发颈弦,褰帘而出。及堂门,约发拜武。武惊惭掩面。女曰:“妾虽失行,无负于公。公何太忍!纵欲逃罪,何必忍杀?含冤已久,诉帝得伸。”武悔谢求免,道士亦为之请。女曰:“事经上帝,已三十年矣。期在明晚,言无益也。”遂转身还阁。未至帘而失其形矣。道士谢去,武乃处置家事,明晚遂卒。

○袁乞妻

吴兴袁乞妻临终,执乞手云:“我死,君再娶不?”乞言:“不忍也。”既而服竟,更娶。乞白日见其死妇语之云:“君先结誓,何负言!”因以刀割其阳,虽不致死,人性永废。出《异苑》。

○张夫人

张子能夫人郑氏,美而艳。张为太常博士,郑以疾殂。临终与诀曰:“君必别娶,不复念我矣。”张泣曰:“何忍为此。”郑曰:“人言那可凭,盍指天为誓。”曰:“吾苟负约,当化为阉。”郑曰:“我死当有变相,可怖畏,宜置尸空室中,勿令一人守视,经日然后敛也。”言之至再,少焉气绝。张不忍徙,犹遣一老婢设榻其傍。至夜中,尸忽长叹,窥之呀然一夜叉也。婢既不可出,震栗胆丧,大声叫号。家人穴壁观之,尽呼直宿数卒,持杖环立于户外。夜叉行百匝,乃止。复诣寝床,举被自覆而卧。久之,家人乃敢启户入视,则依然故形矣。后三年,张为大司丞,邓洵仁右丞欲嫁以女,张力辞。邓公方有宠,取中旨令合婚。成礼之夕,赐真珠寝帐,其值五十万缗。然自是多郁郁不乐。尝昼寝,见郑氏自窗下骂曰:“旧约如何,而忍负之。我幸有二子,纵无子,胡不买妾,必欲正娶何也?祸将作矣。”遽登榻以手拊其阴,张觉痛,疾呼家人,至无所见,自是若阉然。

○陆氏女

衢州人郑某,幼明旷能文,娶会稽陆氏女,亦姿媚明爽,伉俪绸缪。郑尝于枕席间语陆曰:“吾二人相欢至矣。即我脱不幸,汝无复嫁。汝死,我亦如之。”对曰:“方期百年偕老,何不祥如是。”凡十年,生二男,而郑生疾病。对父母复申前言,陆氏但俛首悲泣。郑竟死。未数月,而媒妁来。陆氏相与周旋,舅姑责之,不听。才释服,尽移其赀,适苏州曾工曹。成婚方七日,曾生奉漕檄考试他郡。行信宿,陆氏晚步厅前,有急足拜于厅前,称郑官人有书。陆取视,外题“示陆氏”三字,宛然前夫手迹也。急足忽不见。启缄读之,其辞云:“十年结发夫妻,一生祭祀之主。朝连暮以同欢,资有余而共聚。忽大幻以长往,慕他人而轻许。遗弃我之田畴,移积蓄于别户。不恤我之二子,不念我之双亲。义不足以为人妇,慈不足以为人母。吾以诉诸上苍,行理对于冥府。”陆氏叹恨不怿,三日而亡。

○睦州赵氏

睦州孙贾者,以贩帛资生。娶赵氏,琴瑟甚洽。相谐几五载,孙忽膺疾不起,日夕流涕相对。妇许以誓不改适。夫坚之曰:“汝志果决,当许我啮臂为记。”妇勉引臂,啮之。未几,夫死。疮瘢未实,即纳聘。登车之夕,祭辞灵席,甫下拜,疮忽迸裂,血泉涌不止。须臾,一号而绝。

○韦英

后魏洛阳阜射里,有开善寺,京兆人韦英宅也。英早卒。其妻梁氏不治丧而嫁,更纳河内向子集为夫。虽云改嫁,仍居英宅。英闻梁嫁,白日来归,乘马,将数人至,于庭前呼曰:“阿梁,卿忘我也!”子集惊怖。张弓射之,应弦而倒,即变为桃人,所骑马,亦化为茅马,从者数辈,尽为蒲人。梁氏惶惧,舍宅为寺。

再娶再嫁,皆常事耳。男迫事育,女迫衣食。苟室家无托,死且不瞑,又可报乎?凡再而得报者,必其可以无再者也。可以无再而再,薄岂俟死哉!生何交薄,死何念焉。故夫再而得报者,又必厚极而必不能相释者也。厚可情通,何必强誓。誓可达鬼,其可欺乎?割阳而阳废,拊阴而阴绝,死能为妒,其生可知。然以报大耳儿,使轻誓者知警,亦快事也。欢具已失,娶何为哉。张夫人不禁买妾,乃知义夫易办耳。赵疮瘢未实而嫁,何亟也!梁不治丧而嫁,何薄也!陆弃二男移赀而嫁,何忍也!节妇固不多见,兹有甚焉,得报,不亦宜乎!

○刘自然

唐天祐中,秦州有刘自然者,主管义军。连帅李继宗点乡兵捍蜀,成纪县百姓黄知感者,妻有美发,自然欲之。谓知感曰:“能致妻发,即免是行。”知感之妻曰:“我以弱质托于君,发可再生,人死永诀矣。君若南征不返,我有美发何为焉?”言讫,揽发剪之。知感深怀痛愍,既迫于差点,遂献于刘。自然竟亦不免繇戍,寻殁于金沙之阵。黄妻昼夜祷天师诉,是岁,自然亦亡。后黄家牝驴忽产一驹,左胁下有字云“刘自然”。邑人传之,遂达于郡守。郡守召其妻、子识认。刘自然长子曰:“某父生平好饮酒食,若能饮啖,即是某父也。”驴遂饮酒数升,啖肉数脔。食毕,奋迅长鸣,泪下数行。刘子请备千百赎之,黄妻不纳,日加鞭捶,曰:“犹未足以报吾夫也!”后经丧乱,不知所终。刘子竟惭憾而死。

佥兵,法也。戍而死,命也。自然何尤焉?特以一发故,伤其夫妇之心。身为行禽,殃及宗嗣。呜呼!此其食报,岂直一发乎哉!

情史氏曰:“谚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此言施报之不爽也。情而无报,天下谁劝于情哉!有情者,阳之属,故其报多在明。无情者,阴之属,故其报多在冥。”

卷十七 情秽类

○秦宣太后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太后病且死,令曰:“我死,必以魏子为殉。”庸芮谏曰:“以死为无知,何空以生所爱,葬无知之死人。若有知,先王积怒久矣,太后救过不暇,何得更私魏丑夫乎?”太后乃止。

○辟阳侯

刘项争雄,太公与吕后常在楚军中为质,舍人审食其从焉,后因与私。既定天下,食其以功封辟阳侯。辟阳侯谨慎,尝为外庭解纷。故终吕后之世无患。

以高帝之雄略,吕氏之咆哮,而食其能顺事不忌,其亦有过人者矣。

○飞燕合德

赵后飞燕,父冯万金。祖大力,工理乐器,事江都王协律舍人。万金不肯传家业,编习乐声亡章曲,任为繁乎哀声,自号凡靡之乐,闻者心动焉。江都王孙女姑苏主,嫁江都中尉赵曼。曼幸万金,食不同器不饱。万金得通赵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妇人。主乃托疾居王宫,一产二女,归之万金。长曰宜主,次曰合德,当皆冒姓赵。宜主幼聪悟,家有彭祖方脉之书,善行气术。长而纤便轻细,善踽步行,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他人莫可学也。号为飞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濡。善音辞,轻缓可听。二人皆出世色。万金死,冯氏家败,飞燕姊弟流转至长安。于时人称赵主子。或云曼之它子。与阳阿主家令赵临共里巷,托附临,屡为组文刺绣献临,临愧受之。居临家,称临女。临尝有女事宫省,被病归死,飞燕或称死者。飞燕姊弟事阳阿主家为舍直,常窃效歌舞,积思精切,听至终日,不得食。且专事膏沐澡粉,其费亡所爱。飞燕通邻羽林射鸟者。飞燕贫,与合德共被。夜雪,期射鸟者于舍旁,飞燕露立,闭息顺气,体温舒,亡疹粟,射鸟者异之,以为神仙。

飞燕缘主家大人,得入宫召幸。其姑妹樊嬺,为丞光司帟者,故识飞燕与射鸟儿事,为之寒心。及幸,飞燕瞑目牢握,涕交颐下,战栗不迎帝。帝拥飞燕三夕,不能接,略无谴意。宫中素幸者,从容问帝,帝曰:“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迁延谦畏,若远若近,礼义人也。宁与汝曹婢胁肩者比耶。”既幸,流丹浃席。嬺私语飞燕曰:“射鸟者不近汝邪?”飞燕曰:“我内视三日,肉肌盈实矣。帝体洪壮,创我甚焉。”飞燕自此特幸后宫,号赵皇后。帝居鸳鸯殿便房,省帝簿,嬺上簿,因进言:“飞燕有女弟合德,美容体,性醇粹可信,不与飞燕比。”帝即令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迎合德。合德谢曰:“非贵人姊召不敢行,愿斩首以报宫中。”延福还奏,嬺为帝取后五彩组文手籍为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膏九回沉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裙小袖,李文袜。帝御云光殿帐,使樊嬺进合德。合德谢曰:“贵人姊虐妒,不难灭恩,受耻不受死,非姊教,愿以身易耻,不望旋踵。”音词舒闲清切,左右嗟赏之啧啧。帝乃归合德。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白发教授宫中,号淖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

帝用樊嬺计,为后别开远条馆,赐紫茸云气帐,文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缘合。嬺讽后曰:“上久无子,宫中不思千万岁计耶?何不时进上,求有子!”后听嬺计,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谓嬺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 嬺呼万岁,贺曰:“陛下真得仙者。”上立赐嬺鲛文万金、锦二十四匹。合德尤幸,号为赵婕妤。

婕妤事后,常为儿拜。后与婕妤坐,后误唾婕妤袖,婕妤曰:“姊唾染人绀袖,正似石上花,假令尚方为之,未必能若此衣之华。”以为石华广袖。真腊夷献万年蛤、不夜珠,光彩皆若月,照人亡妍丑皆美艳。帝以蛤赐后,以珠赐婕妤。后以蛤妆五成金霞帐,帐中常若满月。久之,帝谓婕妤曰:“吾昼视后,不若夜视之美,每旦令人忽忽如失。”婕妤闻之,即以珠号为枕前不夜珠,为后寿,终不为后道帝言。后始加大号,婕妤奏书于后,献重宝三十六物以贺。后报以云锦五色帐、沉水香玉壶。婕妤泣怨帝曰:“非姊赐吾,死不知此器。”帝谢之。诏益州留三年输,为婕妤作七成锦帐,以沉水香饰。婕妤接帝于太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池中起为瀛州,榭高四十尺。帝御流波文縠无缝衫,后衣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广榭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令后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顺风扬音,无方长噏细嫋以相属。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无方为我持后。”无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怅然曼啸,泣数行下。帝益愧爱。后赐无方千万,入后房闼。他日宫姝幸者,或嬖裙为绉,号曰留仙裙。

又侍郎庆安世,年十五,善鼓琴,能为《双凤离鸾》之曲。后悦之,白上,得出入御内,绝见爱幸。尝着轻丝履、紫绨裘、招风扇,与后同居处。

婕妤益贵幸,号昭仪,求近远条馆。帝作少嫔馆,为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求安殿,皆为前殿后殿。又为温室、疑釭室、浴兰室,曲房连槛,饰黄金、白玉,以璧为表里,千变万状,连远条馆,号通仙门。

后贵宠,益思放荡,使人博求术士,求却老之方。时西南北波夷致贡,其使者觉茹一饭,昼夜不卧偃。典属国上其状,屡有光怪。后闻之,问何如术。夷人曰:“吾术天地平,生死齐,出入有无,变化万象,而卒不化。”后令樊嬺弟子不周遗千金。夷人曰:“学吾术者,要不淫与谩言。”后遂不报。他日,樊嬺侍后浴,语甚欢。后为樊嬺道夷言,嬺抵掌笑曰:“忆在江都时,阳华李姑,畜斗鸭水池上,苦獭啮鸭。时下朱里芮姥者,求捕獭狸献。姥谓姑曰:‘是狸不他食,当饭以鸭。’姑怒,绞其狸。今夷术,真似此也。”后大笑曰:“臭夷何足污我绞乎!”

后所通宫奴燕赤凤者,雄捷能超观阁,兼通昭仪。赤凤始出少嫔馆,后适来幸。时十月五日,宫中故事,上灵安庙。是日吹埙击鼓歌,连臂踏地,歌《赤凤来》曲。后谓昭仪曰:“赤凤为谁来?”昭仪曰:“赤凤自为姊来,宁为他人乎?”后怒,以杯抵昭仪。后曰:“鼠子能啮人乎?”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昭仪素卑事后,不虞见答之暴,熟视不复言。樊嬺脱簪叩头出血,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乃泣曰:“姊宁忘共被,夜长苦寒不成寝,使合德拥姊背邪!今日垂得贵皆胜人,且无外搏,我姊弟其忍内相搏乎?”后亦泣,持昭仪手,抽紫玉九鶵钗,为昭仪簪髻,乃罢。帝微闻其事,畏后不敢问,以问昭仪。昭仪曰:“后妒我耳。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龙凤。”帝信之,大悦。后在远条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婕妤倾心翊护,常谓帝曰:“姊性刚,或为人陷,则赵氏无种矣。”每泣下凄恻。以故,白后奸状者帝辄杀之。侍郎、宫奴鲜绔蕴香,恣纵栖息远条馆,无敢言者。

后日夜欲求子,为自固久远计。常托祷祈,别开一室,自左右侍婢以外,莫得至者。帝亦不得至焉。多用小犊车,载少年子为女子服,入宫与通。日以十数,无时休息,有疲怠者,辄代之,而卒无子。帝,一日,惟从三四人往后宫,后方与人乱,不知。左右急报,后惊,遽出迎帝。后冠发散乱,言语失度,帝固亦疑焉。帝坐未久,复闻壁中有人嗽声,帝乃去。由是有害后意。一日,与昭仪方饮,忽攘袖瞋目,直视昭仪,怒气怫然不可犯。昭仪遽起,避席伏地曰:“臣妾族孤寒,无强近之援,一旦得备后庭,浓被圣私,恃宠邀爱,众毁来集。加以不识忌讳,冒触威怒。臣妾愿赐速死以宽圣抱。”因涕泪交下。帝自引昭仪曰:“汝复坐,吾语汝。”曰:“汝无罪。汝之姊,吾欲枭其首,断其手足,置于溷中,乃快吾意。”昭仪问:“何缘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仪曰:“臣妾缘后,得备后宫。后死则妾安能独生?愿以身先膏斧钺。”因大恸,以身投地。帝惊,遂起持昭仪曰:“吾以汝故隐忍未发,第言之耳,何自恨若是。”久之,昭仪方就坐,问壁衣中人。帝因穷其迹,乃宿卫陈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杀之,而废陈崇。

昭仪往见后,言帝所言,且曰:“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殁无定。或亦妾死,姊尚谁攀乎?”乃泣下不已,后亦泣焉。自是帝不复往后宫,承幸御者,昭仪一人而已。

会后生日,昭仪为贺,帝亦同往。酒半酣,后欲感动帝意,乃泣数行。帝曰:“他人对酒而乐,子独悲,岂不足耶?”后曰:“妾昔在后宫时,帝幸主第,妾立主后,帝时视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成更衣之幸。下体常污御服,急欲为帝浣去,帝曰‘留以为忆。’不数日,备后宫。时帝齿痕犹在妾颈。今日思之,不觉感泣。”帝恻然怀旧,有爱后意,顾视嗟叹。昭仪知帝欲留,先辞去。帝逼暮方离后宫。后因帝幸,心为奸利,经三月,乃诈托有孕,上笺奏,略云:“近因始生之日,复加善视之私,时屈乘舆,再承幸御。臣妾数月来,内宫盈实,月脉不流。知圣躬之在体,辨天日之入怀。虹初贯日,总是真符,龙已据胸,兹为佳端。”帝时在西宫,得奏,喜动颜色。答云:“因阅来奏,喜庆交集。夫妻之私,义均一体。社稷之重,嗣续其先。妊体方初,保绥宜厚。药有性者勿举,食无毒者可亲。倘有所需,无烦笺奏,口授宫使可矣。”两宫候问,宫使交至。后虑帝幸见其诈,乃与宫使王盛谋,辞以有妊者不可近人,近人则有所触焉,触则孕或败。盛以奏帝,帝不复见后,第遣使问安否。甫及诞月,帝具浴子之仪。后与盛谋,于都城外,有初生子者,买以百金,以物囊之入宫。既发器,则子死。后惊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载子之器,气不泄,此子所以死也。若穴其上,使气可出入,则子不死。”盛得子,趋宫门欲入,则子惊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选,复携之趋门,子复如是,盛终不敢携入宫。盛来见后,具言子惊啼事。后泣曰:“为之奈何?”时已逾十二月矣,帝颇疑讶。或奏帝云:“尧之母十四月而生尧。后所妊当是圣人。”后终无计,乃遣人奏帝云:“不幸圣嗣不育。”帝但叹惋而已。昭仪知其诈,乃遣人谢后曰:“圣嗣不育,岂日月不满也?二尺童子尚不可欺,况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见,妾不知姊之死所也。”后帝病缓弱,太医万方不能救。求奇药,尝得眘卹胶。遗昭仪,昭仪辄进帝,一丸一幸。一夕,昭仪醉进七丸,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绝。抵明,帝起御衣,阴精流输不禁。有顷,绝倒,裛衣。视帝,余精出涌,沾污被内。须臾,帝崩。宫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仪。昭仪曰:“吾持人主如婴儿,宠倾天下,安能敛手掖庭令,争帷帐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呕血而死。

○晋贾后

贾后讳南风,父充。后既立,而废弑杨太后。遂荒淫放恣,与太医令程据等乱。洛南有盗尉部小吏,端丽美容止。既给厮役,忽有非常衣服,众咸疑其窃,盗尉泰而辩之。贾后疏亲欲求盗物,往听对辞。小吏云:“先行逢一老妪,说家有疾病,师卜云:‘宜得城南少年厌之,欲暂相烦,必有重报。’于是随去。上车下帷,内簏箱中。可行十余里,过六七门限,开簏箱,忽见楼阙好屋。问‘此是何处’,云‘是天上’。即以香汤见浴,好衣美食。将入,见一妇人,年可二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见留数夕,共寝欢宴。临出赠此众物。”听者闻其形状,知是贾后,惭笑而去。时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后爱之,得全而出。

○郁林王何妃

郁林王何妃,讳婧英,庐江灊人,抚军将军戢女也。初将纳为南郡王妃,文惠太子嫌戢无男,门孤,不欲与婚。正俭以南郡王妃,便为将来外戚,惟须高胄,不须强门。今何氏荫华族弱,实允外戚之义。永明三年乃成婚。妃禀性淫乱,南郡王所与无赖人游,妃择其美者,皆与交欢。南郡王侍书人马澄,年少,色美甚,妃悦之,常与斗腕较力,南郡王以为欢笑。

澄者,本剡县寒人,尝于南岸逼略人家女,为秣陵县所录,南郡王语县散遣之。澄又逼求姨女为妾,姨不与,澄诣建康令涴徽孚讼之,徽孚曰:“姨女可为妇,不可为妾。”澄曰:“仆父为给事中,门户既成,姨家犹是贱,正可为妾耳。”徽孚呵而遣之。十一年,为皇太孙妃。

又有女巫子杨珉之,亦美貌,妃尤爱悦之,与同寝处如伉俪。及太孙即帝位,为皇后。封后嫡母刘为高昌县都乡君,所生母宋为余杭广昌乡君。后将拜,镜在床无因堕地。其冬,与太后同日谒太庙。杨珉之为帝所幸,常居中侍。明帝为辅,与王晏、徐孝嗣、王广之并面请,不听,及令萧谌、坦之固请。皇后与帝同席坐,流涕覆面,谓坦之曰:“杨郎好少年,无罪过,何可枉杀!”坦之耳语于帝曰:“此事别有一意,不可令人闻。”帝谓皇后为阿奴曰:“阿奴暂去。”坦之乃曰:“外间并云,杨珉之与皇后有异情,彰闻遐迩。”帝不得已,乃为敕。坦之驰报明帝,即令建康行刑,而果有敕原之,而珉之已死。后既淫乱,又与帝相爱亵,故帝恣之。又迎后亲戚入宫,常赐人百数十万,以武帝曜云殿处后家属。帝废后贬为皇妃。

○元帝徐妃

梁元帝徐妃,讳昭佩,东海郯人也。天监十六年十二月,拜湘东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贞。妃无容质,不见礼于帝,三二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帝还房必吐衣中,与荆州后堂瑶光寺智远道人私通。酷妒忌,见无宠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觉有娠者,即手加刀刃。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淫通。季江每叹曰:“植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漂;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时有贺徽者,美色。妃要之于普贤尼寺,书白角枕为诗相赠答。既而,贞惠世子方诸母王氏宠爱,未几而终。元帝归咎于妃。及方等死,愈见疾。太清三年,遂逼令自杀,以尸还徐氏,谓之出妻,葬江陵瓦官寺。帝制《金楼子》,述其淫行。

○北齐武成皇后胡氏

胡后者,安定胡延之女。其母范阳卢道约女,初怀孕,有胡僧诣门曰:“此宅瓠芦中有月。”既而生后。天保初,选为长广王妃。产后主日,鸮鸣于产帐上。武成崩,尊为皇太后。陆媪及和士开,密谋杀赵郡王叡,出娄定远、高文遥为刺史。和、陆谄事太后无不至。初武成时,后与诸阉人亵狎。武成宠幸和士开,每与后握槊,因此与后奸通。自武成崩后,数出诣佛寺,又与沙门昙献通。布金钱于献席下,又挂宝胡床于献屋壁,武成平日所御也。乃置百僧于内殿,托以听讲,日夜与昙献寝处。以献为昭立统。僧徒遥指太后,以弄昙献,乃至谓为太上者。帝闻太后不谨,而未之信。后朝太后,见二少尼,悦而召之,乃男子也。于是昙献事亦发,皆伏法。并杀元山王三郡君,皆太后所昵也。帝视晋阳,奉太后还邺。至紫陌,卒遇大风。舍人魏僧伽明风角,奏言:“即时当有暴逆事。”帝诈云邺中有急,弯弓缠矟驰入城。令邓长顒幽太后北宫,仍事,敕内外诸亲,一不得与太后相见。久之,帝复迎太后。太后初闻使者至,大惊,虑不测。每太后设食,帝亦不敢尝。周使元伟来聘,作《述行赋》,叙郑庄公克段而迁姜氏,文虽不工,当时深以为愧。齐亡入周,恣行奸秽。隋开皇中殂。

○魏灵太后

武都人杨白花,少有勇力,容貌雄伟。灵太后(胡姓,司徒国珍女。能射中针眼。初为尼,颇能讲道。宣武帝召入掖庭,立为后)逼通之。白花惧及祸,率其部曲奔梁,易名华。太后追思不能已,为作《杨白花歌》,使宫人昼夜连臂蹋足歌之。其辞曰: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来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宣武于洛阳立瑶光寺,为椒房学道之所。掖庭美人,并在其中。亦有名族处女,来仪此寺。及尔朱兆入洛,纵兵大掠,时有秀容胡骑数十,入瑶光寺淫秽。自后颇获讥讪。京师语曰:“洛阳男儿急作髻,瑶光寺尼夺作婿。”

○隋宣华夫人陈氏

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之女也。性聪慧,姿貌无双。及陈灭,配掖庭,后选入宫为嫔。时独孤皇后性妒,后宫罕得进御,惟陈氏有宠。晋王广之在藩也,阴有夺宗之计,视为内助,每致礼焉,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取媚于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颇有力焉。及文献皇后崩,进位为贵人。专戾擅宠,主断内事,六宫莫与为比。及上大渐,遗诏拜为宣华夫人。初,上寝疾于仁寿宫也,夫人与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归于上所,怪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无礼。”上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诚误我!”因呼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曰:“召我儿。”述将等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岩出阁为敕,书讫,示左仆射杨素。素以其事白太子。太子遣张衡入寝殿,遂令夫人及后宫同侍疾者,并出就别宫。俄闻上崩,而未发丧也。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曰:“事变矣。”皆色动股栗。晡后,太子遣使者赍金盒子,缄纸于际,亲书“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发,见盒中有同心结数枚,诸人咸悦。相谓曰:“得免死矣。”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谢诣。宫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烝焉。及炀帝即位之后,出居先都宫,寻召入。岁余而终,时年二十九。帝深悼之,为制《伤神赋》。

○唐高宗武后

武氏得幸于太宗为才人,赐号武媚。高宗为太子时,入侍太宗疾,见武氏,悦之,遂即东厢烝焉。太宗崩,武氏为尼。忌日,上诣寺行香,武氏见上而泪。时王后疾萧淑妃之宠,阴令武氏长发,纳之后宫,欲以间淑妃。武氏巧慧多权术,初入宫,屈体事后,后数称其美。未几大幸,拜为昭仪。后及淑妃宠皆衰,更相与谮之,上皆不纳。及武后生子,上欲废后而立之。褚遂良谏曰:“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何如主?”武氏在帘中大言曰:“何不扑杀此獠!”上乃逐遂良,而立武氏。王皇后与萧妃并废。

遂良不谏于蓄发纳之宫中之日,而谏于宠深爱笃欲立为后之时,呜呼,晚矣!

武氏既立为后,母杨氏进封荣国夫人。贺兰氏寡姊,封韩国夫人,卒。有女封魏国夫人,有殊色,在宫中,帝尤爱幸之。初,相里二子元庆、元爽,及后从兄惟良、怀运,事杨氏不以礼,虽列位从官,而后内衔之。后既忌魏国夫人夺己宠,会封泰山,惟良、怀运以岳牧来集,从还京师。后置堇毒,杀魏国夫人,归罪惟良等,尽杀之。元庆、元爽从坐,流龙州、振州死。家属徙岭外。取贺兰敏之为士彟后,赐武氏,袭封周国公。

敏之少韶秀,轻俊自喜。杨氏其外祖母,与私通。因言其才,俾继士彟。后亦属意焉。尝曲宴于宫中,后逼淫之。敏之惧得罪,固辞,后愧且恨,未发也。而会杨氏卒,后出珍币建佛庐徼福。敏之乾没自用。司卫少卿杨思俭女,选为太子妃,告婚期矣,敏之闻其美,强私焉。杨丧未毕,褫衰粗,奏音乐。太平公主往来外家,宫人从者,敏之悉逼乱之。后叠数怒,至此暴其恶,流雷州,表复故姓,道中自经死。元爽子承嗣,奉士彟后。上元元年,进号天后。

萧妃女义阳宣城公主,幽掖庭几四十不嫁。太子弘言于帝,后怒,鸩杀弘。帝将下诏逊位于后,宰相郝处俊固谏,乃止。仪凤中,帝病头,眩不能视。侍医张文仲、秦鸣鹤曰:“风上逆,砭血,头可愈。”后内幸帝疾得自专,怒曰:“是可斩也!帝体宁刺血处耶?”医顿首请命。帝曰:“医议疾,乌可罪。且吾眩不可堪,听为之。”医一再刺。帝曰:“吾目明矣。”言未毕,后帘中再拜谢曰:“天赐我师。”身负缯宝以赐。帝崩,中宗即位,天后称皇太后,遗诏军国大务听参决。嗣圣元年,太后废帝为卢陵王,自临朝,以睿宗即帝位。后坐武成殿,帝率群臣上号册。越三日,太后临轩册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施参紫帐临朝。尊考为太师。魏三妣为王妃。

时睿宗虽立,实囚之,而诸武擅命。于是,英公李敬业,临海丞骆宾王等,起兵于扬州,以恢复为名,弗克,死之。寻诏毁乾元殿为明堂,以浮屠薛怀义为使督作。怀义本姓冯氏,名小宝,鄠人也。阳道伟岸,性淫毒,徉狂洛阳市,露其秽。千金公主闻而通之,上言小宝可入侍。后召与私,大悦。欲掩迹,得通籍出入,使祝发为浮屠,拜白马寺主。诏与太平公主婿薛绍通昭穆,绍父事之,给厩马中官为驺侍,虽武承嗣、三思皆尊事惟谨。至是,托言怀义有巧思,故使入禁中,营造补阙。王求理上言,以为太宗时有罗黑黑,善弹琵琶,太宗阉为给使,使教宫人。“陛下若以怀义有巧性,欲宫中驱使者,臣请阉之,庶不乱宫闱。”表寝不出。堂成,拜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太后寻郊见上帝,加尊号曰圣母神皇。享万象神宫,制曌等十二文,自名为曌,进拜怀义辅国大将军鄂国公。令与群浮屠作大云经,言神皇革命事,颁示天下。后稍图革命,然虑人心不肯附,乃阴忍鸷害,斩杀怖天下。内纵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为爪吻,有不慊,若素疑惮者,必危法中之。宗姓侯王,及他骨鲠臣将相,骈颈就铁,血丹狴户,家不自保。太后操奁具坐重帏,而国命移矣。遂大赦天下,改国号周,自称圣神皇帝。立武氏七庙,皆尊帝号。太子从姓武,降为皇嗣。

太后虽春秋高,善自涂泽,左右亦不觉其衰也。俄而二齿生,下诏改元为寿。又自加号金轮圣神皇帝。置七宝于廷,曰:金轮宝、白象宝、女宝、马宝、珠宝、主兵臣宝、主藏臣宝,大朝会则陈之。怀义负幸昵,气盖一时,出百官上。初,明堂既成,太后命怀义作夹紵大像,其小指中犹容数十人,于明堂北构天堂以贮之。当始构,为风所摧,更构之。日役万人,采木江岭。数年之间,费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怀义用财如粪土,太后一听之,无所问。每作无遮会,用钱万缗。士女云集,又散钱十车,使之争拾相践踏,有死者。所在公私田宅,多为僧有。怀义颇厌入宫,多居白马寺,所度力士为僧者满千人。侍御史周矩,疑有奸谋,固请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令往。”矩至台,怀义亦至,乘马就阶而下,坦腹于床。矩召吏将按之,遽跃马而去。矩具奏其状。太后曰:“此道人病风,不足诘。”所度僧悉流远州。太后寻加号天册,改元天册万岁。作大无遮会于明堂。凿池为坑,深五丈。结彩为宫殿,佛像皆于坑中引出之,云自池涌出。乃杀牛取血画大像,首高二百丈,云怀义刺膝血为之。张像于天津桥南,设斋。时御医沈南璆,亦以材具善御女,得幸于太后。怀义心愠。是夕,密烧天堂,延及明堂,火照城中如昼,比明皆尽。暴风裂血像为数百段。太后耻而讳之,但云内作工徒,误烧麻主,遂涉明堂。命更造之,仍以怀义充使。又铸铜为九州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先是,河内老尼,昼食一麻一米,夜则烹宰宴乐,畜弟子百余人,淫秽靡所不为。武什方自言能合长生药,太后遣乘驿于岭南采药。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还河内。弟子及老尼等皆逃散。又有发其奸者,太后乃复召尼还麟趾寺。弟子毕集,敕给使掩捕,尽获之,皆没为官婢。什方闻之自缢死。怀义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顺。太后密选宫人有力者以防之。怀义入至瑶光殿下,太平公主以宫人执缚,付武攸宜、宗晋卿击杀之,备车载尸还白马寺,焚之以造塔。

怀义死,而张昌宗、张易之得幸。昌宗年少,丽艳姣好如美妇人。太平公主使以淫药傅之,荐入侍禁中。昌宗为太后言:“兄易之美姿容,善音律,且器用过臣。”亦召入,兄弟俱承辟阳之宠,常傅朱粉,衣锦绣。昌宗累迁散骑常侍,易之为司卫少卿,赏赐不可胜纪。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晋卿,候易之门庭,争执鞭辔,谓易之为五郎,昌宗为六郎。置控鹤监,秩三品。张易之为控鹤监,昌宗为秘书监。又改控鹤为天骥府,再改为奉宸府,易之为奉宸令。昌宗进春官侍郎。太后每内殿曲宴,辄引易之、昌宗及诸武饮博嘲谑。欲掩其迹,乃命二张与文学之士修《三教珠英》于内殿。武三思奏:“昌宗为王子晋后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鹤于庭中,文士皆赋诗以美之。崔融为绝唱,有“昔遇浮邱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藏史姓名非。”之句。太后又多选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

右补阙朱敬则谏曰:“臣闻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嗜欲之情,愚志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则前贤格言也。陛下内宠,已有薛怀义,后有张昌宗、张易之,固云足矣。近闻尚食奉御柳模自言:‘子良宾洁白,美须眉。’左监门卫长史侯祥云:‘阳道壮伟,过于怀义。’专欲自进,堪充宸内供奉,亡礼亡义,溢于朝听。臣愚职在谏诤,不敢不奏。”太后劳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赐彩百段。

时户部侍郎宋之问以诗闻,状貌伟丽。谄附易之兄弟,求为北门学士。太后不许。乃作《明河篇》,其末云:

“明河可挈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还将织女支机石,更访成都卖卜人。” 太后见其诗,谓崔融曰:“朕非不知其才,但以其有口过耳。”之问终身衔鸡舌之恨。

易之、昌宗竞以豪侈相胜。易之为母阿臧造七宝帐,金银珠玉宝贝之属,罔不毕萃。铺象牙床,织犀角簟,鼪貂之褥,蛩蚊之毡,汾晋之龙须,临河之凤翮以为席。与凤阁侍郎李迥秀私通,逼之同饮,以鸳鸯盏一双,取其常相逐也。太后乃诏迥秀为臧私夫,迥秀畏其盛,嫌其老,乃荒饮无度,惛醉为常,频唤不交,出为恒州刺史。

太后既以内史狄仁杰言,召庐陵王于房州还,复为皇太子。恐百岁后,为唐宗室躏籍无死所,即引诸武及相王、太平公主誓明堂,告天地,为铁券藏史馆。时南海有进集翠裘者,珍丽异常。张昌宗侍侧,太后赐之,遂命披裘供奉双陆。狄仁杰时入奏事,太后赐坐,因命仁杰与昌宗双陆。太后曰:“卿二人赌何物?”仁杰对曰:“争先三筹,赌昌宗所衣毛裘。”太后谓曰:“卿以何物对?”仁杰指所衣紫絁袍曰:“臣以此敌。”太后笑曰:“此裘价逾千金,卿衣非敌矣。”仁杰起曰:“臣此袍,乃大臣朝见奏对之衣。昌宗所衣,乃嬖幸宠遇之服。对臣之袍,臣犹怏怏。”太后业已处分,乃许之。昌宗心赧神沮,气势索莫,累局连北。仁杰对御褫其裘,拜恩而出。至光范门,遂付家人衣之,促马去。后仁杰卒,昌宗兄弟益横,太后既春秋高,厌政,政多委之。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窃议其事。易之诉于太后,皆逼令自杀。延基,承嗣子也。寻以司礼少卿同休,及昌宗兄汴州刺史昌期,弟尚方少监昌仪,皆坐赃秽下狱,命左右台共鞫之。俄敕易之、昌宗作威作福,亦命同鞫。御史大夫李承嘉等,奏张同休兄弟赃,共四千余缗。张昌宗法应免官。昌宗奏:“臣有功于国,法不至免官。”太后问诸宰相:“昌宗有功乎?”杨再思曰:“昌宗合神丹,圣躬服之有验,此莫大之功。”太后悦,赦昌宗,复其官。同休贬岐山丞,昌仪博望丞。未久而复。

太后寝疾,居长生院,宰相不得见者累月,惟张易之、昌宗侍疾。少间,崔玄暐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之、昌宗见太后疾笃,恐祸及己,引用党援,阴为之备。屡有人为飞书,及榜其书于通衢云:“易之兄弟谋反。”太后皆不问。明年正月,赦天下,改元。太后疾益甚,惟二张居中用事。宰相张柬之等定计,率飞骑五百人,至东宫,迎皇太子至玄武门,斩关而入,诛昌宗、易之于庑下。是日,悉诛张昌期等,太后传位太子。

○韦后

中宗复辟,韦后居中宫。是时,上官昭容与政事,敬晖等将尽诛诸武。武三思惧,乃因昭容入请,得幸于后,卒谋晖等诛之。初帝幽废,与后约:“一朝见天日,不相制。”至是,qǐζǔü与三思叩御床博戏,帝从旁典筹,不为忤。三思讽群臣上后号为顺天皇后。乃亲谒宗庙,赠父玄贞上洛郡王。

神龙三年,节愍太子举兵败,宗楚客率群臣请加号翊圣,诏可。禁中谬传有五色云起后衣笥,帝图以示诸朝,因大赦天下,赐百官母妻封号。太史迦叶志忠,表上《桑条韦》歌十二篇,言后当受命曰:“昔高祖时,天下歌《桃李》,太宗时歌《秦王破阵》,高宗歌《堂堂》,天后世歌《武媚娘》,皇帝受命歌《英王石州》。后今受命,歌《桑条韦》,盖后妃之德专蚕桑,共宗庙事也。”乃赐志忠第一区,彩七百段。三年,帝亲郊,引后亚献。明年正月望夜,帝与后微服过市,徜徉观览,纵宫女出游,皆淫奔不还。国子祭酒叶静能善禁戒,常侍马秦客高医,光禄少卿杨均善烹调,皆引入后廷,均、秦客烝于后。尝免丧,不历旬辄起。帝遇弑,议者讙咎秦客及安乐公主。俄而临淄王引兵夜披玄武门,叩太极殿。后遁入飞骑营,为乱兵所杀。斩安乐公主,分捕诸韦诸武与其支党,悉诛之。枭后及安乐首东市。翌日追贬为庶人。

中宗夫妇,身被武曌之毒,而乃事事效之。微临淄仗义,李其为韦乎?吾独怪天宝之杨,复依稀武、韦故辙也。

○唐玄宗 杨贵妃

杨妃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父玄琰,为蜀州司户。妃生于蜀。尝误堕池中,后人呼为“落妃池”。妃早孤,养于叔父河南府士曹玄珪家。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册为寿王妃。寿王者,玄宗第十八子也。玄宗自武惠妃即世,后庭无当意者。或言寿王妃之美,二十八年十月,上使高力士取妃于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内太真宫。天宝四载七月,册左卫中郎将韦昭训女配寿邸。是月,于凤凰阁册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半后服用。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是夕授金钗钿合。上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上喜甚,谓后宫曰:“朕得贵妃,如得至宝也。”乃制曲曰《得宝子》。

太宗纳巢刺王元吉妃,而生子明。明皇亦夺寿王妃,而册为贵妃。武曌由尼而入宫,玉环亦由女道士而入宫。祖父子孙三代衣钵如出一辙,贻谋可不慎与!然玉环归寿邸六年而度为女道士。又五年,始召幸为贵妃,踌躇许久,惟恐公论之难掩。以此观之,明皇之良心,未尝死也。时林甫已相,而安禄山被宠,举朝无敢言直谏之士,而明皇得遂其非。令姚、宋、韩、张诸公而在,乌有是哉!

安禄山为范阳节度使,恩遇甚深,上呼之为儿。常于便殿与贵妃同宴乐,禄山就坐,不拜上而拜贵妃。上问之,曰:“胡人不知其父,只知其母。”上笑而宥之。贵妃常中酒,衣褪微露乳,帝扪之曰:“软温新剥鸡头肉。”禄山在傍对曰:“滑腻初凝塞上酥。”上笑曰:“信是胡人,只识酥。”禄山生日,上及贵妃赐衣服、宝器、酒馔甚厚。后三日,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以彩舆舁之。上闻后宫喧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之日洗禄山儿对。上自往观之,大喜,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自是禄山出入宫禁,或与贵妃同食,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上不觉也。禄山体重三百五十斤,腹大垂过膝,然能为旋风舞,迅疾如飞。一日,上游后苑,妃与禄山先在。妃见皇出迎,鬓髼松未整,上始疑之,终不能发。后禄山举兵反,曰:“至长安日,当以贵妃为后。”已闻妃死马嵬驿,意甚惜之。

子犹氏曰:“明皇一日杀三子,于亲生儿如刈草菅,而呼胡人为儿,乃望其孝顺乎?禄山在旁而扪宠妃之乳,与为调谑,固已自诲之淫矣。禄山母贵妃而私之,独无罪乎!胡俗:父死则妻其母。禄山特预为之耳。且贵妃固明皇真子妇也。真子妇可妻,于假母何有焉。寿王之恨,报在禄山。明皇之疑妃,而终不能发,中有不慊故也。

○蜀徐后徐妃

成都人徐耕,生二女,皆有国色。耕教为诗,有藻思。耕家甚贫,有相者谓曰:“公非久当大富贵。”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气,每夜彻天者一纪矣。不十年后,有真人乘运,此二子当作妃后。君之贵由二女致也。”及建入城,闻有姿色,纳于后房,姊生彭王,妹生衍。建即位,姊为淑妃,妹为贵妃,耕为骠骑大将军。衍即位,册贵妃为顺圣太后,淑妃为翊圣太后。咸康元年九月,衍与母同祷青城山,宫人毕从,皆衣云霞之衣。衍自制《甘州词》,令宫人歌之。其词哀怨,闻者凄怆。衍至青城,在旬日设醮,祈福太妃太后。谒见铸像,及丈人观、玄都观、金华宫、景山至德寺,各有唱和诗刻于石。次至彭州、阳平、化溪州、三学山,夜看圣灯。回至天回驿,各赋诗。太后诗曰:

“周游灵境散幽情,千里江山辄得行。所恨风光看不足,却驱金翠入龟城。”

太妃诗曰:

“翠驿江亭近帝京,梦魂犹是在青城。此来出看江山景,却被江山看出行。”

吏部侍郎韩昭,字德华,长安人。衍北巡,以为文思殿学士、京城留守判官。昭以便佞出入宫掖。太妃爱其美风姿,专有辟阳之宠。衍既荒于酒色,而徐氏姊妹亦各有倖臣。不能规正,至于失国,皆其致也。

○金废帝海陵

海陵为人,善饰诈。初为宰相,妾媵不过三数人。及践大位,逞欲无厌。后宫诸妃十二位,又有昭仪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举数。初即位,封岐国妃徒单氏为惠妃,后为皇后。第二娘子大氏,封贵妃。第三娘子萧氏,封昭容。耶律氏,封修容。其后贵妃大氏进封惠妃。贞元元年,进封姝妃。正隆二年,进封元妃。昭容萧氏,天德二年,特进淑妃。贞元二年,进封宸妃。修容耶律氏,天德四年,进昭媛。贞元元年,进昭仪。三年,进封丽妃。即位之初,后宫止此三人。尊卑之叙,等威之辨,若有可观者。及其侈心既萌,浮肆蛊惑,不可复振矣。

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驸马都尉没里野女。初嫁宗盘子阿虎迭,阿虎迭诛,再嫁宗室南家。南家死,是时南家父突葛速为元帅,都监在南京,海陵亦从梁王宗弼在南京,欲取阿里虎,突葛速不从,遂止。及篡位,方三日,诏遣阿里虎归父母家。阅两月,以婚礼纳之。数月,特封贤妃,再封昭妃。阿里虎嗜酒,海陵责让之,不听,由是宠衰。昭妃初嫁阿虎迭,生女重节。海陵与重节乱,阿里虎怒重节,批其颊,颇有诋訾之言。海陵闻之,愈不悦。阿里虎以衣服遗前夫之子,海陵将杀之。徒单后率诸妃嫔求哀,乃得免。凡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冠,号假厮儿。有媵哥者,阿里虎与之同卧起,如夫妇。厨婢三娘以告海陵,海陵不以为过,惟戒阿里虎勿笞箠三娘。阿里虎榜杀之。海陵闻昭妃阁有死者,意度是三娘。曰:“若果尔,吾必杀阿里虎。”问之果然。是月,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阿里虎闻海陵将杀之也,即不食,日焚香祷祝,冀脱死。逾月,阿里虎已委顿不知所为。海陵使人缢杀之,并杀侍婢击三娘者。

贵妃定哥,姓唐括氏,有容色,崇义节度使乌带之妻。海陵旧尝有私,侍婢贵哥与知之。乌带在镇,每遇元会生辰,使家奴葛鲁、葛温诣阙上寿。定哥亦使贵哥候问海陵,及两宫太后起居。海陵因贵哥传语定哥曰:“自古天子亦有两后者。能杀汝夫以从我乎?”贵哥归,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曰:“少时丑恶,事已可耻。今儿女已成立,岂可为此!”海陵闻之,使谓定哥:“汝不忍杀汝夫,我将族灭汝家。”定哥大恐,乃以子乌答补为辞曰:“彼常侍其父,不得便。”海陵即召乌答补为符宝祗候。定哥曰:“事不可止矣。”因乌带醉酒,令葛温、葛鲁缢杀乌带,天宝四年七月也。海陵闻乌带死,诈为哀伤。已葬乌带,即纳定哥宫中为娘子。贞元元年,封为贵妃,大爱幸,许以为后。每同辇游瑶池,诸妃步从之。海陵嬖宠愈多,定哥希得见。一日,独居楼上,海陵与他妃同辇从楼下过,定哥望见,号呼求去,诅骂海陵。海陵阳为不闻而去。定哥自其夫时,与家奴阎乞儿通,尝以衣服遗乞儿。及为贵妃,乞儿以妃家旧人,给事本位。定哥既怨海陵疏己,欲复与乞儿通。有比丘尼三人出入宫中,定哥使比丘尼向乞儿索所遗衣服以调之。乞儿识其意,笑曰:“妃今日富贵忘我耶!”定哥欲以计纳乞儿宫中,恐阍者索之,乃令侍儿以大箧盛亵衣其中,遣人载之入宫。阍者索之,见箧中皆亵衣,固已悔惧。定哥使人诘责阍者曰:“我天子妃,亲体之衣,尔故元视何也?我且奏之!”阍者惶恐曰:“死罪。请后不敢!”定哥乃使人以箧盛乞儿,载入宫中,阍者果不敢复索。乞儿入宫十余日,使衣妇人衣,杂诸宫婢,抵暮遣出。贵哥以告海陵。定哥缢死。乞儿及比丘尼三人皆伏诛。封贵哥萃莘国夫人。

初,海陵既使定哥杀其夫乌带,使小底药师奴传旨定哥,告以纳之之意。药师奴知定哥与阎乞儿有奸,定哥以奴婢十八口赂药师奴,使无言与乞儿私事。定哥败,杖药师奴百五十。先是药师奴尝盗玉带当死,海陵释其罪,逐去。及迁中都,复召为小底。及药师奴既以匿定哥奸事被杖后,与秘书监文俱与灵寿县主有奸,又杖二百,除名。药师奴当斩,海陵欲杖之。谓近臣曰:“药师奴于朕有功,再杖之,即死矣。”丞相李睹等执奏药师奴于法不可恕,遂伏诛。海陵以葛温、葛鲁为护卫。葛温累官常安县令,葛鲁累官襄城县令,大定初,皆除名。

丽妃石哥者,定歌之妹,秘书监文之妻也。海陵私之,欲纳宫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谓按都瓜曰:“必出尔妇,不然我将别有所行。”按都瓜以语文,文难之。按都瓜曰:“上谓别有所行,是欲杀汝也。岂以一妻杀其身乎?”文不得已,与石哥相持恸哭而诀。是时,海陵迁都至中京,遣石哥至中都,俱纳之。海陵召文至便殿,使石哥秽谈戏文以为笑。后定哥死,遣石哥出宫。不数日,复召入,封为修容。贞元三年,进昭仪。正隆元年,封柔妃。二年,进丽妃。

柔妃弥勒,姓耶律氏。天德二年,使礼部侍郎萧拱取之于汴。过燕京,拱父仲恭为燕京留守,见弥勒身形非若处女者,叹曰:“上必以疑杀拱矣。”及入宫,果非处女,明日遣出宫。海陵心疑萧拱,竟致之死。弥勒出宫数月,复召入,封为充媛。封其母张氏莘国夫人,伯母兰陵郡君萧氏为巩国夫人。萧拱妻择特懒,弥勒女兄也。海陵既夺文妻石哥,却以择特懒妻文。既而诡以弥勒之召,召择特懒入宫乱之。自后弥勒进封柔妃云。

昭妃阿懒,海陵叔曹国王宗敏妻也。海陵杀宗敏,而纳阿懒宫中。贞元元年,封为昭妃。大臣奏:“宗敏属近尊行,不可。”乃令出宫。修仪高氏,秉德弟糺里妻也。海陵杀诸宗室,释其妇女。宗本子莎鲁剌妻、宗固子胡里剌妻、胡茱来妻及里糺妻,皆欲纳之宫中。讽宰相奏请行之。使徒单贞讽萧裕曰:“朕嗣续未广,此党人妇女,有朕中外亲,纳之宫中如何?”裕曰:“近杀宗室,中外异议纷纭。奈何复为此耶?”海陵曰:“吾固知裕不肯从。”乃使贞自以己意讽裕,必欲裕等请其事。贞谓裕曰:“上意已有所属,公固止之,将成疾矣。”裕曰:“必不肯已,惟上择焉。”贞曰:“必欲公等白之。”裕不得已,乃具奏,遂纳之。未几,封高氏为修仪,加其父高邪鲁瓦辅国上将军。母完颜氏,封密国夫人。高氏以家事诉于海陵。自熙宗时,见悼后干政,心恶之。故自即位,不使母后得预政事。于是遣高氏还父母家。诏尚书省,凡后妃有请于宰相者,收其使以闻。

昭媛察八,姓耶律氏,尝许嫁奚人萧堂古带。海陵纳之,封为昭媛。堂古带为护卫。察八使侍女习捻,以软金鹌鹑袋数枚遗之。事觉。是时,堂古带谒告在河间驿,召问之。堂古带以实对,海陵释其罪。海陵登宝昌门楼,以察八徇诸后妃,手刃击之,堕门下死。并诛侍女习捻。

寿宁县主什古,宋王宗望女也。静乐县主蒲剌及习捻,梁王宗弼女也。师姑儿,宗隽女也。皆从姊妹。混同郡君莎里古真,及其妹余都,太傅宗本女也,再从姊妹。郕国夫人重节,宗盘女孙。再从兄之女。及母大氏表兄张定安妻奈剌忽,丽妃妹蒲鲁胡只,皆有夫,惟什古丧夫。海陵无所忌耻,使高师古、内哥、阿古等传达言语,皆与之私。凡妃主宗妇尝私之者,皆分属诸妃出入位下。奈剌忽出入元妃位,蒲鲁胡只出入丽妃位,莎里古真、余都出入贵妃位,什古、重节出入昭妃位,蒲剌、师姑儿出入淑妃位。

海陵使内哥召什古,先于煖位小殿置琴、阮其中,然后召之。什古已色衰,常讥其衰老,以为笑。惟习捻、莎里古真最宠,恃势,笞决其夫。海陵使习捻夫稍喝押护卫直宿,莎里古真夫撒速近侍局直宿。谓撒速曰:“尔妻年少,遇尔直宿,不可令宿于家,常令宿于妃位。”每召入,必亲伺候廊下,立久则坐于师姑膝上。高师姑曰:“天子何劳苦如此?”海陵曰:“我固以天子为易得耳,此等期会难得,乃可贵也。”每于卧内遍设地衣,裸逐以为戏。莎里古真在外为淫佚,海陵闻之大怒。谓莎里古真曰:“尔爱贵官,有贵如天子者乎?尔爱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尔爱娱乐,有丰富伟岸过于我者乎?”怒甚,气咽不能言。少顷,乃抚慰之曰:“无谓我闻知,便尔惭恧,遇燕会当行,亦自如,无为众所测度也,恐致非笑。”后亦屡召入焉。余都,牌印松古剌妻也。海陵尝曰:“余都貌虽不扬,而肌肤洁白可爱。”蒲剌进封寿康公主,什古进封昭宁公主,莎里古真进封寿阳县主,重节封蓬莱县主。

凡宫人在外有夫者,皆分番出入。海陵欲率意幸之,尽遣其夫往上京,妇人皆不听出外。常令教坊番至禁中,每幸妇人,必使奏乐,撒其帏帐,或使人说淫秽语于其前。尝幸室女,不得遂,使元妃以手左右之。或妃嫔列坐,辄率意淫乱,使共观。或令人效其形状,以为笑。凡坐中有嫔御,海陵必自掷一物于地,使近侍环视之,他视者杀。诫宫中给使男子,于妃嫔位举首者,刓其目。出入不得独行,便旋须四人偕往。所司执刀监护,不由路者斩之。日入后,下阶砌行者死,告者赏之钱百万。男女仓猝误相触,先声言者赏三品官,后言者死,齐言者皆释之。

女使辟懒有夫在外,海陵封以县君,欲幸之,恶其有娠,饮以麝香水,躬自揉拉其腹,欲堕其胎。辟懒乞哀,欲全性命,苟得乳娩,当不举。海陵不顾,竟堕其胎。蒲察阿虎迭女叉察,海陵姊庆宜公主所生,嫁秉德之弟特里。秉德诛,当连坐。太后使梧桐请于海陵,由是得免。海陵白太后,欲纳叉察。太后曰:“是儿始生,先帝亲抱至吾家养之,至于成人。帝虽舅,犹父也。不可!”其后嫁宗室安达海之子乙剌补。海陵数使人讽乙剌补出之,因而纳之。叉察与完颜守诚有奸。守诚本名遏里来。事觉,海陵杀守诚。太后为叉察求哀,乃释之。叉察家奴告叉察语涉不道,海陵自临问,责叉察曰:“汝以守诚死詈我耶。”遂杀之。同判大宗正阿虎里妻蒲速碗,元妃之妹。因入见元妃,海陵逼淫之。蒲速碗自是不复入宫。世宗为济南尹,海陵召夫人乌答林氏,夫人谓世宗曰:“我不行,上必杀王。我当自勉,不以相累也。”夫人行至良乡自杀。是以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复立后焉。

从来女淫无过武氏,男淫无过海陵。始皆以诈术取位,亦皆有逸才,而皆不令终。使此两人作夫妇,未知当何如也?

○元顺帝

哈麻尝阴进西天僧,以运气术媚帝。帝习为之,号演楪儿法。演楪儿,华言大喜乐也。哈麻之妹婿,集贤学士秃鲁帖木儿,故有宠于帝。与老的沙八等十人,俱号猗纳。秃鲁帖木儿性奸狡,帝爱之,言听计从,亦荐西蕃僧伽璘真于帝。其僧善秘密法,谓帝曰:“陛下虽尊居万乘,富有四海,不过保有见世而已。人生能几何,当受此秘密大喜乐禅。”帝又习之。其法亦名变修法。曰演楪儿,曰秘密,皆房中术也。帝乃诏,以西天僧为司徒,西番僧为八元国师。其徒皆取良家女,或四人,或三人,奉之,谓之供养。于是帝日从事于其法,广取妇女,惟淫戏是乐。又选采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等一十六人,为十六天魔舞。首垂发数辫,戴象牙佛冠,身披缨络,大红销金长短裙,金鸡袄,云肩,合袖大衣,绶带、鞋袜,各执加巴剌般之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女一十一人,练槌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帽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秦筝、琵琶、笙、胡琴、响板、拍板。以宦者长安迭不花管领。遇宫中赞佛,则按舞奏乐。帝诸弟与其所谓倚纳者,皆在帝前,相与亵狎,甚至男女裸处。号所处室曰暨即兀该,华言事事无碍也。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中,无所禁止。丑声秽行,著闻于外,虽市井之人,亦恶闻之。

野史载:顺帝为赵显遗体,故亡元以报宋。然宋世阃则甚肃,而顺帝淫亵,反近狄道,吾甚疑之。

○鲁文姜哀姜

文姜者,齐襄公之妹,嫁为鲁桓公夫人。桓公十八年,欲与姜氏如齐,大夫申繻谏曰:“女有家,男有室,无相渎也,谓之有礼。易此必败。”桓公不从,会齐襄公于泺,遂及文姜如齐。齐襄公通焉。国人作诗刺之曰: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桓公谪姜氏,姜氏以告襄公。襄公因享,而使公子彭生搚干而杀之,桓公薨于车。襄公杀彭生以说于鲁。鲁庄公既立,不能防闲其母。二年,姜氏会齐侯于禚;四年,享齐侯于祝丘;五年,如齐师;七年春,会齐侯于防;冬,又会于榖。故其诗曰:

“敝笱在梁,其鱼唯唯。齐子归止,其从如水。”

又曰: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鲁道有荡,齐子游敖。”

鲁庄公八年,齐襄公被弑,有女甚幼。庄公制于母,文姜欲俟幼女长而以为夫人,故庄公立二十四年始娶,是为哀姜。又八年,而庄公薨。哀姜通于公子庆父,弑子般,再弑闵公。齐桓公定鲁难,立庄公之庶子申,是为僖公。庆父缢,哀姜奔齐,齐杀之。

文姜杀夫,哀姜杀子,其祸皆起于淫。独怪庄公忘父之仇,而更娶其女。“岂其娶妻,必齐之姜”乎?小白好内姑姊妹之不嫁者。若而人,而能戮哀姜以徇于鲁,己不正而能正人,亦可异也。

○卫宣姜

卫宣公烝于庶母夷姜,生急子,属诸右公子,为之娶于齐,而美。公筑新台以要之,嬖,生寿及朔。属寿于左公子。夷姜缢,宣姜与公子朔构急子。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寿子告之:“使行不可。”曰:“弃父之命,恶用子矣。有无父之国则可也。”及行,寿子醉以酒,而载其旌以先,盗杀之。急子至,曰:“我之求也,此何罪。请杀我乎!”又杀之。邶风曰:

“新台有泚,河水瀰瀰。燕婉之求,籧篨不鲜。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

戚施。” 刺宣公淫乱之事也。卫自是大乱

○齐庄公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美之,遂取之。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欲俟晋报,而弑公以说,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又近之。举乃为崔子间公。莒子朝于齐,享诸北郭。崔子称疾。公往问疾,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及坠,遂弑之。景公即位,崔子为政如故。

崔子嬖棠姜,欲废其子成及疆,而立妾所生子明。成与疆作乱。崔子告庆封,使讨之。庆封与卢蒲嫳攻杀崔氏,尽俘其家。棠姜缢。嫳反命于崔子,且御而归之,至则无归矣,乃缢。崔明奔鲁,庆封当国。庆封好田而嗜酒,与庆舍政,则以其内实迁于卢蒲嫳氏,易内而饮酒。数日国迁朝焉。使诸亡人得贼者以告而反之,故反卢蒲癸。癸臣庆舍,有宠,妻之。庆舍之士谓癸曰:“男女辨姓,子不辟宗乎?”癸曰:“宗不余辟,余独焉辟之。”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使执寝戈而先后之。二人竟杀庆舍而逐庆封,为崔氏报也

○楚平王

楚平王之在蔡也,郧阳封人之女奔之,生太子建。及即位,使伍奢为之师,费无极为少师。费无极无宠,欲构诸王,谓王曰:“建可室矣。”王为之聘于秦,无极与逆。反曰:“秦女甚美,王可自取。”王从之。无极复言于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之心,愿王自备。”已后,言建与伍奢将叛。王使司马奋扬杀建,未至,建奔宋。王召伍奢及其子尚,皆杀之。次子员奔吴。久之,辅吴王阖闾伐楚,入郢。时平王已死葬,员掘墓,鞭其尸三百。

新台之后,复有平王,皆以此造衅亡国。惜哉,无曲沃负之义也。曲沃负者,魏大夫如耳之母。秦立魏公子政为魏太子,会哀王使使者为太子纳妃,而美,王将自取焉。曲沃负谓其子如耳曰:“王乱无别,汝胡不匡之?方今战国,强者为雄,义者显焉。今魏不能强,王又无义,何以持国乎?王中人也,不知其为祸耳。汝不言,魏必有祸。有祸,必及吾家。忠以除祸,不可失也。”如耳未得间,会使于齐,负因款王门而上书。王曰:“寡人不知也。”遂与太子妃,而赐负三千钟。

○大体双

刘鋹得波斯女,年破瓜。丰腯而慧艳,善淫,曲尽其妙。鋹嬖之,赐号媚猪。延方士求健阳法,久乃得,多多益办。好观人交,选恶少年,配以雏宫人,皆妖俊美健者,就后园,褫衣使露而偶。鋹扶媚猪巡行览玩,号曰“大体双”。又择新采异,与媚猪对。鸟兽见之熟,亦作合。

○济北王

五凤中,济北王终吉所爱奴与八子及诸御妾为奸,终吉与共被席,或昼日使裸伏犬马交接,终吉亲观产子。辄曰:“乱不可知。”丞相、御史奏:“终吉位诸侯王,以置八子,秩比六百石。所广嗣重祖。而终吉禽兽行乱,悖逆人伦。请削四县。”见《汉书》。

○馆陶公主

武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二,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纪。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府中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然偃内不自安,常忧得罪。安陵爰叔为之谋,使白主,献长门园为上宿宫,上大悦。主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候,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列,使为公主。赏赐邑人,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道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思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屐起,之东厢,自引董君。董君绿帻傅鞲,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庖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绘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辏董氏。常从游献北宫,驰逐平乐,观鸡踘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

是时东方朔备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折节于三代,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经淫僻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也。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伯姬燔而诸侯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放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诛,而鲁国全;管蔡诛,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合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缙绅呼为董君,可笑。天子亦呼主人翁,尤可笑。天子见董君于主第,可笑。天子亦召宴董君于宫中,尤可笑。偃以卖珠儿侍主,可笑。死而与主合葬,如伉俪然,尤可笑。董偃常卧延清之室,以画石为床,文如锦绣,石质甚轻,出郅支国。上设紫瑶璃帐,火齐屏风,列灵麻之烛,以紫玉为盘,如屈龙,皆用杂宝饰之。侍者于户外扇偃,偃曰:“玉石岂须扇而后凉耶!”侍者乃却扇以手摸,方知有屏风。又以玉精为盘,贮冰于膝前,玉精与冰同其洁澈。侍者谓冰之无盘,必融湿席,乃合玉盘拂之落阶下,冰玉俱碎,偃以为乐。此玉精千涂国所贡也,武帝以此赐偃。偃之淫奢如此,其得令终幸矣。

○山阴公主

山阴公主,宋武帝女,废帝妹也。通何戢。何戢少美丽,动止与褚渊相慕,时号为小褚。公主性淫乱。废帝爱之,时与同辇出入。主谓上曰:“妾虽不才,与陛下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惟驸马一人,何太不均?”帝为置而首三十人,褚渊亦与焉,主尤爱慕之。闭一阁中,备见逼迫,渊不从。主曰:“公须眉如戟,何无丈夫气?”渊以死自誓,乃得免

○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中宗最幼女。帝迁房陵,而主生。解衣以褓之,名曰裹儿。姝秀辩敏,后尤爱之。下嫁武崇训。帝复位,光艳动天下。侯王柄臣,多出其门。尝作诏请帝署可,帝笑而从之。又请为皇太女,右仆射魏元忠力谏乃止。与太平等七公主俱开府,而主府官属尤滥,皆出屠贩,纳资售官,降墨敕斜封授之,故号斜封官。主营第,工致过于宫省。尝请昆明池为私沼。帝曰:“先帝未有以与人者。”主不悦,自凿定昆池,延袤数里。崇训死,主改降武延秀。先是,延秀自突厥还,善突厥舞,而貌韶秀,妖丽自喜,数预内庭宴。主见而悦之,即与乱。至是日,假后车幰,自宫送至第。翌日,大会群臣太极殿。主被翠服出,向天子再拜。南面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武攸暨与太平公主偶舞,为帝寿。赐群臣帛数十万。帝御承天门,大赦,因赐民酺三日,帝后亲幸宴,大赦天下。临淄王诛韦庶人,主方览镜画眉,闻乱,走至石延门,兵及而死。

○虢国秦国等

太真既册为贵妃,宫中呼曰娘子,礼数同于皇后。有姊三,大姨封韩国夫人,二姨虢国夫人,小姨秦国夫人,同日赐命。皆月给钱十万,为脂粉之资。三夫人皆丰颐修整,工于谑浪,巧会旨趣,号为“贵妃琵琶弟子”。每入宫受曲,移晷方出。虢国自矜美艳,常素面朝天,故杜甫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涴颜色,淡扫峨眉朝至尊。”

上尝宴诸王于木兰殿。时木兰花正发,皇情不豫,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颜大悦。方知流雪回风,可以旋天转地。上尝梦十仙子,乃制《紫云曲》;并梦龙女,又制《凌波曲》。二曲既成,遂赐宜春院,及梨园弟子并诸王。时新丰初进女伶谢阿蛮,善舞。妃子钟念,因而受焉。就按于含元小殿,宁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马仙期方响,龟年觱篥,张野狐箜篌,贺怀智拍板,自旦至午,欢洽异常。时惟女弟秦国夫人端坐观之。曲罢,上戏曰:“阿瞒乐籍,今日幸得供奉夫人,请一缠头。”秦国曰:“岂有大唐天子阿姨,无钱用耶。”出三百万为犒。

杨国忠赐第在宫之东南,与虢国、韩国、秦国相对,俱雕梁画栋。天子幸其第,必过五家(国忠、铦皆妃兄,与三夫人共五家),赏赐燕乐。扈从之时,每一家为一队,队着一色衣,五家合队,如百花之映发。及秦国先死,独虢国、韩国、国忠转盛。虢国又与国忠乱,略无仪简。每入朝谒,国忠与韩、虢连辔,相为谐谑,从官媪妪百余骑,前后秉烛如昼,鲜妆炫服而行。

或言国忠乱其妹,非也。国忠乃张易之子,非杨氏子也。天寿中,易之恩幸莫比。每去私第,诏令居楼围以束棘,仍去其梯,不许女奴侍立。其母恐张氏绝嗣,乃置女奴蠙珠于楼复壁中,遂有娠,生国忠。后嫁杨氏,因冒姓焉。噫,有子如此,不如无子矣。易之身为乱首,一留余孽,犹能破国,善恶固有种哉!

杨国忠出使江浙,其妻思念至深,荏苒成疾。忽昼梦与国忠交,因而有孕,后生男名朏。洎国忠使归,其妻具述梦中之事。国忠曰:“此盖夫妻相念,情感所致。”时人不无讥诮。

己为淫秽,无以禁其妻,只索如此解说。别载,国忠之妻裴柔,蜀中大娼,是惯作巫山之梦者。

○公孙穆

郑公孙穆好色,后庭数十,皆择稚齿。屏亲昵,绝交游,于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见《列子》。

○容成氏季子

三身国,一头三身,三手。昔容成氏,有季子好淫,白日淫于市。帝放之西南。季子妻马生子,人身,有尾蹄。

○夏姬

夏姬者,陈大夫夏征舒之母,而御叔之妻也。陈灵公元年,征舒已为卿。十四年,灵公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裹其衵服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君臣淫乱,民何效焉?”灵公以告二子,二子请杀泄冶,公弗禁,遂杀泄冶。十五年,灵公与二子饮于夏氏,公戏二子曰:“征舒似汝。”二子曰:“亦似君。”征舒怒。灵公罢酒出,征舒伏弩厩门,射杀灵公。孔宁、仪行父皆弃楚。明年,楚庄王伐陈,诛征舒,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王其图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与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不获其尸。其子黑要烝焉。巫臣使道焉,曰:“归,吾聘汝。”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对曰:“其信。知罃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皇戌,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郑人惧于邲之役,而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返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共王即位,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价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齐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而因郤至以成干晋,晋人使为邢大夫。

按《列女传》,夏姬状美好,老而复少者三,三为王后,七为夫人,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又曰,姬鸡皮三少,善彭、老交接之术。

○河间妇

河间,淫妇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称。始,妇人居戚里,有贤操。自未嫁,固已恶群戚之乱,羞与为类。独深居为剪制众结。既嫁,不及其舅,独养姑,谨甚,未尝言门外事,又礼敬夫,宾友之相与为肺腑者。其族类丑行者谋曰:“若河间何?”其甚者曰:“必坏之。”乃谋以车缕造门邀之遨嬉,且美其辞曰:“自吾里有河间,戚里之人日夜为饬励,一有小不善,惟恐闻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为礼节,愿朝夕望若仪状以自闲也。”河间固谢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辞来,以一接新妇,求为得师,何拒之坚也。”辞曰:“闻妇之道,以贞顺静专为礼。若夫矜车服、耀首饰,族出讙门,以饮食观游,非妇人宜也。”姑强之,乃从之游。过市,或曰:“市少南入浮图,有国工吴叟始图东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避道,乃入观。”观己,延及客佐具食。帏床之侧闻男子咳者,河间惊,跣走出,召从者驰车归。泣数日,愈自闭,不与众戚通。戚里乃更来谢曰:“河间之遽也,犹以前故,得无罪吾属耶?向之咳者,为膳奴耳。”曰:“数人笑于门,如是何耶?”群戚闻且退。

期年,乃敢复召,邀于姑,必致之与偕行。遂入礼隑州西浮图,两间叩槛出鱼艳食之。河间为之一笑,众乃欢。俄而又引至食所,空无帏幙,廊庑廓然,河间乃肯入。先壁群恶少于北牖下,降帘,使女子为秦声,倨坐观之。有顷,壁者出,宿选貌美阴大者主河间。乃便抱持河间,河间号且泣,婢夹持之。或谕以利,或骂且笑之。河间窃顾视,持己者甚美。左右为不善者,已更得适意,鼻息咈然,意不能无动,力稍纵,主者幸一遂焉。因拥致之房。河间收泣甚适,自庆未始得也。至日夕,其类呼之食,曰:“吾不食矣。”且暮,驾车相戒归,河间曰:“吾不归矣。必与是人俱死。”群戚反大闷,不得已俱宿焉。夫骑来迎,莫得见。左右力制,明月乃肯归。持淫夫大泣,啮臂相与盟,而后就车。既归,不忍视其夫,闭目曰:“吾病。”与之百物,卒不食,饵以善药,挥去。心怦怦恒若危柱之弦。夫来辄大骂,终不一开目,愈益恶之。夫不胜其忧。数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药饵能克。为吾召鬼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间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悦其心,度无不为。时上恶夜祠,其夫无所避。既张具,河间命邑臣,告其夫召鬼祝诅上,下吏讯验,笞杀之。将死犹曰:“吾负夫人,吾负夫人。”河间大喜,不为服,开门召所与淫者,倮逐为荒淫。居一岁,所淫者衰,益厌,乃出之。召长安无赖男子,晨夜交于门,犹不慊。又为酒垆西南隅,己居楼上微观之,凿小门,以女侍饵焉。凡来饮酒大鼻者,少且壮者,美颜色者,善为戏酒者,皆上与合,且合且窥,恐失一男子也,犹日呻呼懵懵,以为不足。积十余年,病髓竭而死。自是虽戚里为邪行者,闻河间之名,则掩鼻蹙额,皆不欲道也。

柳先生曰:“天下之士为修洁者,有如河间之始为妻妇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间与其夫之切密者乎?河间一自败于强暴,诚服其利,归敌其夫,犹盗贼仇雠,不忍一视其面,卒计以杀之,无须臾之戚,则凡以情爱相恋结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难恃矣。朋友固如此,况君臣之际,尤可畏哉!

○淫尸

范晔《后汉书》曰:“赤眉发掘诸陵,取宝货,污辱吕后。凡有玉匣者皆如生,故赤眉多行淫秽。”

《列异传》曰:汉夫人、冯夫人病亡。灵帝时,有盗贼发冢,七十余年颜色如故,但小冷。其奸通之,至斗争相杀。窦太后家被诛,欲以冯夫人配食。下邳陈公达议,以贵人虽是先帝所幸,尸体秽污,不宜配至尊。乃以窦太后配食。

○四面观音

正德中,锦衣廖鹏以骄横得罪。有旨封其宅舍,限五日内逐去。其妾四面观音者,请见朱宁而解之。宁一见喜甚,留之五日,则寂然无趣行者矣。鹏治事如初。宁自此常过鹏宿,从容语鹏:“何不赠我。”鹏曰:“捐以侍父,则不获效一夕杯酒之敬。不若为父外馆。”宁益爱昵之。

此女有侠气,惜乎题目不好。

○张綵

刘太常介继娶美艳,冢宰张綵欲夺之。乃问介曰:“我有所求,肯从我,始言之。”介曰:“一身之外,皆可奉公。”綵曰:“我所求者新嫂也。敢谢诺?”少顷,舆人在门,竟劫以归。

《谭概》评云:“有刘瑾做坐媒,何愁不谐。奉人者须防此一着。”

此事不入情仇者,继夫人不闻以太宰为仇也。不入情憾者,太常公不敢憾太宰也。若肯仇肯憾,綵亦不敢作此没天理事。

○徐之才 韩熙载

北齐徐之才,见其家人与男子私,仓皇走避,曰:“恐妨少年嬉笑。”

南唐韩熙载,后房妓妾数十房,室侧建横窗,络以丝绳,为窥觇之地,旦暮亦不禁其出入,时人目为“自在窗”。或窃与诸生淫,熙载过之,笑而趋曰:“不敢阻兴。”或夜奔客寝,客赋诗,有“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之句。

○窦从一

景龙二年冬,召王公近臣入阁守岁。酒酣,上谓御史大夫窦从一曰:“闻卿久旷,今夕为卿成礼。”窦拜谢。俄而,内侍引烛笼步障金缕罗扇。其后有人衣缕衣花钗,令与窦对坐。却扇易服,乃皇后老乳母王氏,本蛮婢也。上与大臣皆大笑。诏封营国夫人,嫁为窦妻。俗称乳母之婿曰阿(上父下者)。窦每进表,自称“翊圣皇后阿(上父下者)”,欣然有自负之色。

《谭概》评云:“绝好一出丑净戏文。”

情主人曰:“情犹水也,慎而防之,过溢不上,则虽江海之洪,必有沟浍之辱矣。情之所悦,惟力是视。田舍翁多收十斛麦,遂欲易妻,何者?其力余也。况履极富贵之地,而行其意于人之所不得禁,其又何堤焉。始乎宫掖,继以戚里,皆垂力之余而溢焉者也。上以淫导,下亦风靡。生斯世也,虽化九阈而为河间,吾不怪焉。夫有奇淫者必有奇祸。汉唐贻笑,至今齿冷。宋渚清矣,元复浊之。大圣人出,而宫内肃然,天下之情不波。猗与休哉!”

○朱温

梁主朱温,恣意声色。诸子在外,常征其妇入侍。友文妇王氏色美,尤宠之,欲以友文为太子。友珪心不平。梁主疾甚,命王氏召友文,欲付以后事。友珪妇张氏知之,密告友珪。友珪与统军韩勍合谋,夜斩关入至寝殿,梁主惊起,曰:“我固疑此贼,恨不早杀之。汝悖逆如此,天岂容汝乎!”友珪刺梁主腹,刃出于背。以败毡裹之,瘗于寝殿。

宣化间,禁中有物曰(犭雷),块然一物,无头眼手足,有毛如漆。中夜有声振禁中。人皆云:时或往诸嫔妃榻中睡,以手抚之,亦温暖。晚则自榻下滚去,罔知所在。或宫妃梦中有与朱温同寝者,即此(犭雷)也。或者云:朱温之厉所化。子犹曰:“朱温五伦俱绝,死当入无间狱,安能复为厉乎!(犭雷)形如猪而温暖,因戏名朱温耳。”

○袞州人

往年袞州有人家赘婿,与其妻妹私通。事颇露,二人屡自分疏,既而语家人:“吾二人不能自明,当共诣岱顶,质诸天齐帝君。”遂与俱去。告于神:“吾二人果有私,乞神明加诛。”祝讫下山,自以为谩众而已,神固何知?行至山半,趋林薄僻处行淫焉。久而不归,家人登山觅之,始得于林,则皆死矣。而其二阴根交接粘着不解。方知神谴之以示众也。

卷十八 情累类

○李将仕

李生将仕者,吉州人。入粟得官,赴调临安,舍于清河坊旅馆。其相对小宅,有妇人常立帘下阅市。每闻其语音,见其双足,着意窥观,特未尝一觌面貌。妇好歌“柳丝只解风前舞,诮系惹那人不住。”之词,生击节赏咏,以为妙绝。会有持永嘉黄柑过门者,生呼而扑之,输万钱。愠形于色,曰:“坏了十千,而柑不得到口。”正嗟恨不释,青衣童从外捧小盒至云:“赵县君奉献。”启之,则黄柑也。生曰:“素不相识,何为如是,且县君何人也?”曰:“即街南所居。赵大夫妻,适在帘间,闻官人有不得柑之叹。偶藏数颗,故以见意,愧不能多矣。”因叩赵君所在。曰:“往建康谒亲旧,两月未还。”生不觉情动,返室发箧,取色彩两端,致答。辞不受,至于再,始勉留之。由是数以佳馔为馈,生辄倍酬土宜,且数饮此童,声迹益洽。密贿童欲一见。童曰:“是非得之专,当归白之。”既而返命,约于厅上相见。欣跃而前,继此造其居者四五。妇人姿态既佳,而持身甚正,了无一语及于鄙媟。生注恋不舍,旦暮向虽游娼家,亦止不往。一夕,童来告:“明日吾主母生朝,若致香币为寿,则于人情尤美。”生固非所惜,亟买缣帛酒果遣送,及旦往贺。童忽来邀致,前此未得也。承命即行,似有缱绻之兴。少顷登床,未安席。蓦闻门外马嘶,从者杂沓。一妾奔入曰:“官人归也。”妇失色惴惴,引生匿于内室。赵君已入房,诟骂曰:“我去几时,汝已辱门户如此!”挥鞭箠其妾,妾指示李生处。禽出,持之,而具牒将押赴厢。生泣告曰:“倘到公府,为一官累。荏苒虽久,幸不及乱。愿纳钱五百千自赎。”赵阳怒曰:“不可。”又增至千缗,妻在旁立劝曰:“此过自我,不敢饰辞。今此子就逮,必追我对鞫,我将不免,且重贻君羞,幸宽我。”诸仆皆受生饵,亦罗拜为言。卒捐二千缗,乃解缚,使手书谢拜,而押回邸取赂,然后呼逆旅主人付之。生得脱,自喜。独酌数杯,就睡。明望其店,空无人矣。所赍既罄,亟垂翅西归。

相传某寺有僧募缘,得米面布帛之类甚多。恶少数辈欲之。使妖童伪为寡妇妆,傍晚入寺,托言求僧为亡夫作佛事。僧留之饮食,不拒。留连及夜,僧眩惑失智,掩扉对酌。群不逞托言妇亲,排户而入,将执以闻于有司。僧尽室求免,乃已。

近吴郡阊门戴如云者,以星命起家千金,丧偶数月,忽有人持女命来推。戴极夸其后福,某年当得贵子。其人云:“吾甥孀也,安所得子乎?”戴云:“是必不以孀终者。”其人曰:“甥家颇裕,亲党哀其年少,谕使嫁,不从。吾今以君言告之,彼不信,或自来询,烦君下一苦口。”去数日,值大雨,果有肩舆冒雨而至。比下舆,一缟衣少妇,直入中堂,邀戴相见。出一金,求戴推算。其八字,即向人所语也。妇貌美丽,而举止谈论,又极庄雅。戴心动,宰牲延款,因劝其勿守。妇攒眉曰:“妾衣食无求,足了馀年。万一嫁浪子,破耗吾蓄,奈何?”戴曰:“娘子欲适何等人?”妇曰:“妾贾家子,且再醮,岂望适士大夫?但得良善人,通文不俗,且家道素康,不藉我活者足矣。”戴曰:“若然,易事,当为作媒。”因询其居止,云:“近许墅关十里某处,与舅相近。”少焉,雨止。妇称谢,升舆而去。戴拟间访之,而明日前人复至。一见称谢云:“甥女赖君从臾,意稍移矣。”戴因语次,从容自求续弦。其人曰:“君意果惬,敢不效力。”如是往返数次,遂成礼。迎妇入门,有婢亦美色。箱箧累累,其重逾常。戴大喜过望,然念 “不藉我活”之语,逾月未敢启齿一问,惟相爱重而已。前人者时时来,以甥舅故,入幕无禁。一日复来,语甥:“昔关上某庄田,汝家所弃。今田价俱增善矣,卖家欲转售,何不赎取?”戴闻而叩之。妇曰:“此田五百馀亩,吾夫以弟兄公产,故轻弃之。然可尽赎,计价千五百金。妾罄囊仅及三分之一,更鬻衣饰,方及半耳。如此便宜事,只索委之他手,可惜也。”其人咨嗟而去。是夜,妇复言之,且启箧出白镪数百金。戴阅之,知其非谬。乃遣人召其舅到,求为居间,悉出所积千金,如数为期往赎。至期,其人来言:“事未知今日成否?银具留甥女处,吾与若空身往彼,俟成契来取可也。”戴从之。至一处,云是舅居,已具酒饭。饭毕,亦有人往来议价。良久,都去,已而寂然。戴入内视之,空屋耳!急归家,则妇人已尽室行矣。家人云:“舅来言:价已议定,但彼家以非戴原产,必欲娘子自来也。”戴惘然无措,连访数日,不得其踪。方悟骗局,叹息弥日。二事俱贪色之害,并记之。

○陶榖

周世宗时,陶榖奉使江南。李榖以书抵韩熙载云:“五柳公骄甚。”榖至,果如其言。熙载曰:“陶奉使非端介者,其守可隳也。”乃密遣歌儿秦弱兰,诈为驿卒女。敝衣竹钗,拥帚洒扫。榖因与通。作《风光好》词赠之曰:

“好因缘,恶因缘,抵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  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后数日,李主宴于清心堂。命玻璃巨钟满斟之,陶毅然不顾。乃命弱兰歌前词劝酒,陶大沮,即日北归。

○何郯

文彦博,庆历间知益州,多燕集,有飞语至京师。御史何郯圣从谒告归里,上遣因便伺察之。张俞少愚,潞公客也,迎见圣从于汉州。有营妓杨姓者,善舞,圣从喜之。少愚因取项帕题诗曰:

“蜀国佳人号细腰,东台御史惜妖娆。从今唤作阳台柳,舞尽春风万万条。”

后数日,圣从至成都,颇严重。一日,潞公大作乐以宴之。迎此妓杂府妓中,歌少愚之诗以酌,圣从每为之醉。及还朝,潞公之谤乃息。

潞公飞语,自当暴白。然圣从此来,安知无含沙者,嘱之伺射。而竟以项帕一诗,涣然冰解。既息潞公之谤,又成圣从做一好人,此张俞作用之妙也。

○王鈇

绍兴中,王鈇帅番禺,有狼藉声。朝庭除司谏韩璜为广东提刑,令往廉按。宪治在韶阳,韩才建台,即行部按番禺。王忧甚,寝食几废。有妾故钱塘娼也,问主公何忧?王告之故。妾曰:“不足忧也。璜即韩九,字叔夏,旧游妾家,最好欢。须其来,强邀之饮,妾当有以败其守。”已而韩至,王郊迎,不见;入城乃见,岸上不交一谈。次日报谒,王宿治具于别馆。茶罢,邀游郡圃,不许;固请乃可。至别馆,水陆毕陈,妓乐大作。韩踧踖不安。王麾去妓乐,阴命诸娼淡妆,诈作姬侍,迎入后堂剧饮。酒半,妾于帘内歌韩昔日所赠之词。韩闻之心动,狂不自制,曰:“汝乃在此耶?”即欲见之。妾隔帘故邀其满引,至再,至三,终不肯出。韩心益急。妾乃曰:“司谏曩在妾家最善舞,今日能为妾舞一曲,即当出也。”韩醉甚,不知所以。即索舞衫,涂抹粉墨,踉跄而起,忽跌于地。王亟命索舆,诸娼扶掖而登。归船,昏然酣寝。五更酒醒,觉衣衫拘绊。索烛览镜,羞愧无以自容。即解舟还台,不敢复有所问。此声流播,旋遭弹劾,王迄善罢。

一个美人计,韩熙载用之,文潞公用之,王鈇复用之,而堕其术中,鲜得脱者。子曰:“枨也欲,焉得刚?”陶榖诸人之谓矣!

○柳耆卿

周月仙,馀杭名妓也。柳耆卿,年甫二十五岁,来宰兹郡。造玩江楼于水浒。每召月仙至楼歌唱,调之,不从。柳缉知与隔渡黄员外昵,每夜乘舟往来。乃密令艄人半渡,劫而淫之。月仙不得已,从焉,惆怅作诗一绝云:

“自叹身为妓,遭淫不敢言。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明日,耆卿召佐酒。酒半,柳歌前诗,月仙大惭。因顺耆卿,耆卿喜,作诗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