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情史》》 · (明)冯梦龙 · 2026-07-25
一日晡时,有双鬟前揖曰:“王家小娘子遣某传达厚意,欲面拜郎君。”言讫,瞥然而没。俄顷,有异香袭衣,季衡乃束带伺之。见向者双鬟引一女而至,乃神仙中人也。季衡揖之,问其姓氏,曰:“某姓王氏,字丽贞,父今为重镇。昔侍从大人牧此城,据此室,亡何物故。感君思深窈冥,情激幽壤。所以不间存没,颇思相会。其来久矣,但非吉日良时。今方契愿,幸垂留意。” 季衡留之,款昵移时乃去。握季衡手曰:“翌日此时再会,慎勿泄于人。”遂与侍婢俱不见。
自此每及晦一至,近六十余日。季衡不疑。因与大父麾下将校说及艳丽,误言之。将校惊,欲实其事,曰:“郎君将及此时,愿一叩壁,某当与一二辈潜窥焉。”季衡亦终不肯叩壁。是日女郎一见季衡,容色惨沮,语声嘶咽。握季衡手曰:“何为负约而泄于人,自此更不可接欢笑矣。”季衡追悔,无词以应。女曰:“殆非君之过。亦冥数尽耳。”乃留诗曰:
“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莺离芳草竭。年少烟花处处春,北邙空恨清秋月。”季衡不能诗,耻无以酬。乃强为一篇曰:
“莎草青青雁欲归,玉腮珠泪洒临岐。云鬟飘去香风尽,愁见莺啼红树枝。”女遂于襦带解蹙金结花合子,又抽翠玉双凤翘一只赠季衡,曰:“望异日睹物思人,无以幽冥为隔。”季衡搜书笈中,得小金镂花如意酬之。季衡曰:“此物虽非珍异,但贵其名如意,愿长在玉手操持耳。”又曰:“此别何时更会?”女曰:“非一甲子,无相见期。”言讫呜咽而没。
季衡自此寝寐思念,形体羸瘵。故旧丈人王回推其方术,疗以药石,数月方愈。乃询王原纫妇人,曰:“王使君之爱女,无疾而终于此院。今已归葬北邙山,或阴晦而魂常游于此,人多见之。”则知女诗“北邙空恨清秋月”也。
○杞梁妻
齐庄公袭莒,莒将杞殖战死。其妻叹曰:“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生人之难至矣!”乃抗声号哭。七日,杞都城感之而颓,遂投水而死。其妹悲其姊之贞操,乃为作歌名曰《杞梁妻》焉。梁,殖字也。歌曰: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孟姜
秦孟姜,富人女也,赘范杞良。三日,夫赴长城之役,久而不归,为制寒衣送之。至长城,闻知夫已故,乃号天顿足,哭声震地。城崩,寻夫骸骨,多难认。啮指血滴之,入骨不可拭者,知其为夫骨,负之而归。至潼关,筋骨已竭,知不能还家,乃置骸岩下,坐于旁而死。潼关人重其节义,立像祀之。
○湘妃
《湘川记》云:“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娥皇、女英二妃哭之不从,思忆舜,以泪洒竹,竹尽成斑。至今号湘妃竹”。女子李淑作《斑竹怨》云:
“二妃昔追帝,南奔湘山间。有泪寄湘竹,至今湘竹斑。云深九嶷庙,日落苍梧山。余恨在江水,滔滔去不还。”
○汰王滩诗
永福创自唐代宗时,割福、泉、建三州之地,因年号曰永泰。后避哲宗陵寝,改名永福,在唐新创县后。有邑宰潘君满任,遗爱在民,攀卧祖饯,留连累日。其夫人王氏,先已解舟,泊五里汰王滩下。俟久不至,月夜登岸,书一绝于石壁云:
“何事潘郎恋别筵,欢情不断妾心悬。汰王滩下相思处,猿叫山山月满船。”末云:“太原王氏书”。诗迹已漫灭,独“太原”二字入石,至今尚存。字方五六寸许。邑人因以名其滩。政和陈武祐虑岁久诗亡,大书系以记文,镌之字右方。自唐及今,流潦巨浸之所漂啮,震风凌雨之所涤荡,不知其几,而墨色烂然如新。一妇人望夫之切,精神入石,终古不变如此。
情史氏曰:“古云:‘思之思之,鬼神通之。’盖思生于情,而鬼神亦情所结也。使鬼神而无情,则亦魂升而魄降已矣,安所恋恋而犹留鬼神之名耶!鬼有人情,神有鬼情。幽明相入,如水融水。城之颓也,字之留也,亦鬼神所以效情之灵也。噫!鬼神可以情感,而况于人乎!”
卷九 情幻类
○司马才仲
司马才仲(名楢,陕州人)初在洛下,昼寐,梦一美姝牵帷而歌曰: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才仲爱其词,因询曲名,云是《黄金缕》。且曰:“后日相见于钱塘江上。”
及才仲以东坡先生荐应制,举中等,遂为钱塘幕官。为秦尉少章道其事,少章续其词后云: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
顷之,复梦美姝笑迎曰:“夙愿谐矣。”遂与同寝。自是每夕必来。才仲为同寮谈之,咸曰:“公廨后有苏小小墓,得非妖乎?”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游舫,舣泊河塘。柁工遽见才仲携一丽人登舟,即前声喏。声断,火起舟尾,仓忙走报其衙,则才仲死而家人已恸哭矣。
苏小小,钱塘名娼也,南齐时人。其墓或云湖曲,或云江干。古词云:
“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今西陵在钱塘,非楚之西陵也。李长吉《苏小小墓》歌云: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国朝弘治初,于景瞻自都归杭,邀马浩澜同游西湖,泊舟第三桥。景瞻曰:“不到西湖二十年矣。山川如故,风景不殊。子当赋之。”浩澜乃作诗。翌日,召箕仙曰:“‘捧瑶觞,南国佳人,一双玉手。’此句久未有对。”即书曰:“趺宝座,西方大佛,丈六金身。”箕运如飞,复成一律。后书云:“钱塘苏小小和马先生昨日湖桥首倡。”二公相顾若失,莫测所以。
情史氏曰:“然则古今有才情者,勿问男女,皆不死也。”
○王生
至顺中,有王生者,本仕族子,居于金陵。貌莹寒玉,神凝秋水,姿状甚美。众以“奇俊王家郎”称之。年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因往收秋租,回船过渭塘,见一新肆,青旗出于帘外,朱栏曲槛,缥缈如画。高柳古槐,黄叶交坠。芙蓉十数株,颜色或深或浅。红葩绿水,相映上下,白鹅一群,游泳其间。生泊舟岸侧,登肆沽酒而饮。斫巨螯之蟹,脍细鳞之鲈。果则绿橘黄橙,莲池之藕,松坡之栗。以花磁盏酌真珠红酒而饮之。肆主亦富家,其女年一十八,而知音识字,态度不凡。见生在座,频于幕间窥之。或出半面,或露全体。去而复来,终莫能舍。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视久之。已而酒尽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
是夜,遂梦至肆中,入门数重,直抵舍后,始至女室,乃一小轩也。轩之前有葡萄架,架下凿池,方圆盈丈,以石甃之,养金鱼于中。池左右植垂丝桧一株,绿阴婆娑。靠墙结一翠柏屏,屏下设石假山三峰,岌然竞秀。草则金线绣墩之属,霜露不变色。窗间挂一雕花笼,笼内畜一绿鹦鹉,见人能言。轩下垂小木鹤二只,衔线香焚之。案上立二古铜瓶,插孔雀尾数茎。其旁设笔砚之类,皆极济楚。架上横一碧玉箫,女所吹也。壁上贴金花笺四幅,题诗于其上。诗体皆效东坡四时词,字画则似赵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
其一云:
“春风吹花落红雪,杨柳阴浓啼百舌。东家蝴蝶西家飞,前岁樱桃今岁结。秋千蹴罢鬓鬖髿,粉汗凝香沁绿纱。侍女亦知心内事,银瓶汲水煮新茶。”
其二云:
“芭蕉叶展青鸾尾,萱草花含金凤嘴。一双乳燕出雕梁,数点新荷浮绿水。困人天气日长时,针线慵拈午漏迟。起向石榴阴畔立,戏将梅子打莺儿。”
其三云:
“铁马声喧风力紧,云窗梦破鸳鸯冷。玉炉烧麝有余香,罗扇扑萤无定影。洞箫一曲是谁家,河汉西流月半斜。要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
其四云:
“山茶未开梅半吐,风动帘旌雪花舞。金盘冒冷塑狻猊,绣幕围春护鹦鹉。倩人呵笔画双眉,脂水凝寒上脸迟。妆罢扶头重照镜,凤钗斜压瑞香枝。”
女见生至,与之承迎。执手入室,极其欢谑。会宿于寝,鸡鸣始觉,乃困卧蓬窗底尔。
是后归家,无夕而不梦焉。一夕,见架上玉箫,索女吹之。女为吹《落梅风》数阕,音调浏亮,响彻云际。一夕,女于灯下绣红罗鞋。生剔灯,误落灯花于上,遂成油晕。一夕,女以紫金碧甸指环赠生,生解水晶双鱼扇坠酬之。既觉,则指环宛然在手,视扇坠则无有矣。生大以为奇,遂效元稹体赋《会真诗》三十韵,以记其事。诗曰:
“有美闺房秀,天人谪降来。风流元有种,慧黠更多才。
碾玉成仙骨,调脂作艳腮。腰肢风外柳,标格雪中梅。
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宝台。娇姿应自许,妙质孰能陪。
小小乘油壁,真真醉彩灰。轻尘生洛浦,远道接天台。
放燕帘高卷,迎人户半开。菖蒲难见面,豆蔻易含胎。
不待金屏射,何劳玉手栽。偷香浑似贾,待月又如崔。
箫许秦宫夺,琴从卓氏猜。莺声传缥缈,烛影照徘徊。
窗薄涵鱼(鱼冘),炉深喷麝煤。眉横青岫远,鬓軃绿云堆。
钗玉轻轻制,衫罗窄窄裁。文鸳游浩荡,瑞凤舞毰毸。
恨积鲛绡帕,欢传琥珀杯。孤眠怜月姊,多忌笑河魁。
化蝶能通梦,游蜂浪作媒。雕阑行共倚,绣褥坐相偎。
啖蔗逢佳境,留环得异财。绿阴莺并宿,紫气剑双埋。
良夜难虚度,芳心未肯摧。残妆犹在臂,别泪已凝腮。
漏滴何须促,钟音且莫催。峡山行雨过,岭上看花回。
才子能知尔,愚夫可语哉。多生曾种福,亲得到天台。”
诗讫,好事者多传诵之。
明岁,复往收租,再过其处,则肆翁甚喜。延之入内,生不知其意,逡巡辞避。坐定,翁以诚告之曰:“老拙惟一女,未曾适人。去岁,君子于此饮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长眠独语,如醉如痴,饵药无效。昨夕忽语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候之。’初以为妄,固未之信。今君子果涉吾地,是天假其灵,而赐之便也。”因问生婚娶未曾,又问其阀阅氏族。大喜,肆翁即握生手,入于内室,至女子所居轩下。门窗户闼,则皆梦中所历也。草木台沼,器用什物,又皆梦中所见也。女闻生至,盛妆而出。衣服之丽,簪珥之华,又皆梦中所识也。女言:“去岁自君去后,想念切至。每夜梦中与君相会,不知何故。”生曰:“吾梦亦如之耳。”女历叙吹箫之曲,绣鞋之事,无不吻合者。又出水晶双鱼扇坠示生,生亦举紫金碧甸指环,两相表订以证之。彼此大惊,以为神契。遂与生为夫妇,同居偕老。《剪灯新话》名《渭塘奇遇传》。
无缘者真亦成梦,有缘者梦亦成真。
○娟娟
木生字元经,少有俊才。成化中以乡荐入太学。常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峰。梦有老妇携一女子,相见甚欢,知有平生之分。既又遗一诗扇,展诵未终,忽钟鸣惊寤而起。其所梦道路第宅,历历皆能记忆。
明年,将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荫中,过一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收视之,上有诗云:
“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淡妆。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仿佛是梦中所见者,珍袭藏之。行未几,遥见一女郎,从二女侍游树下。迤逦将近,生趋避之。时为三月既望,新雨初霁,微风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别径结伴而去。生伫立转盼,但见带袂飘举,环珮锵然。百步之外,异香袭道,绰约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错刀削树为白,题一绝句曰:
“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风定细声听不见,茜红裙入那人家。”徙倚弥望乃行。前至野店中,问诸村民,或曰:“此去里许有田将军园林,岂即其家眷属乎?”
生明日又往树下,竟日无所遇。惟见溪水中落花流出,复题一绝句,续书于树曰:
“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人间三月无红叶,却放桃花逐水流。”自后不复相闻。然前所得遗扇,每遇良辰胜会,未尝不出入怀袖,把玩讽咏,爱如珙璧。
壬午,生谒选天官,隶名营缮。当春牡丹盛放,生拟闲游,因勒马道旁。值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贵客在门,召一邻翁延入。初经重屋,仅庇风日。再过曲径,越小院,其中楼台阑楯,金碧辉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辞出。翁曰:“内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暂留,伺马至行无伤也。”生起挥扇逍遥,历览画壁。翁从旁见其扇,进曰:“此扇何从得之?”生曰:“吾数年前过武清所得,道旁遗弃也。”翁借观,遽持入内。顷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遇,固有出于偶然者。适见扇头诗,疑为吾甥女手笔。入示告妹,果非误也。”生初入其室庐,皆若梦中所经行者,心已异之。及闻翁言,愈骇异。再引入一曲室,帏帐妍丽,金玉焕然,几榻整洁,琴瑟静好,莫能名状。须臾,一老妇出拜,自言:“姓钱氏,先父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岁扈从西征,为流矢所中,舆疾归武清。小女娟娟,时年十四。随侍汤药,偶遗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载矣,睹物兴怀,不觉遂生伤感。然当时溪树上有二绝句,不知何人所书。小女因寻扇再至其地,经览而归,至今吟哦不绝于口。”生请诵之,即其旧题也。老妇因请命娟娟出见,传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谓女曰:“客即树上题诗人也。”娟娟强起,严服靓妆,与母相携而出。至则玉姿芳润,内美难征,俨然秦观峰梦中所见也。生又以梦告母,共相叹异。久之马至,珍重辞谢而去。
明日,邻翁以娟母命来,请以弱女为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礼。娟娟妙解音律,通贯经史,凡诸戏博杂艺,靡不精晓。情好甚笃。未阅月,生以督运南行,乃锁院而去。母先亦暂至武清,遣人问讯。娟娟从门隙中附诗于母寄生日:
“闻郎夜上木兰舟,不数归期只数愁。半幅御罗题锦字,隔墙裹赠玉搔头。”是夕,生适自潞还,娟出迎。生曰:“方从马上得诗,未有以复。”即口占赠娟娟曰:
“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影抚疏玉漏严。秋浦芙蓉偏献笑,半窗斜映水晶帘。”
其冬十月,生以太夫人忧去职。河冰既合,娟适病,不能偕行。生存亡抱恨,计无所出。邀母与娟同居,约以冰解来迎,相与悲咽而别。
明年春,娟病转剧。遣翁子钱郎以诗寄生曰:
“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则不起匝月矣。
辛卯冬,生再入都,过母家,见娟娟画像,题诗其上曰:
“人生补过羡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乌兔太匆忙。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时人多传诵焉。
南唐内史舍人张泌,字子澄。初与邻女浣衣相善,经年不复睹。精神凝一,夜必梦之。尝有诗寄云: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此梦之积于情者也。渭塘奇梦,曾留连酒肆,偷窥半面,犹有因焉。秦观峰之梦,胡为乎来哉!无梦则得扇不奇,得扇不奇,则生必不出入怀袖,肆翁必不问,而数月之姻缘,何以销之。梦岂偶然而已。
○吴女盈盈
魏人王山,能为诗,标韵清卓。因省试下第,薄游东海。值吴女盈盈者来,年才十六,善歌舞,尤工弹筝,容色甚冶。词翰情思,翘翘出群。少年子争登其门,不惜金帛。盈遴简佳偶,乃许一笑。府守田龙图召使侍宴,山预宾列,相得于樽俎之间,从之欢处累月。山辞归,盈垂泣悲啼,不能自止。明年,寄《伤春曲》示山,其词云:
“芳菲时节,花压枝折。蜂蝶撩乱,阑槛光发。一旦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
不来?空使雕阑对寒月。”山作长歌答之云:
“东风艳艳桃李松,花园春入酴酥浓。龙脑透缕鲛绡红,鸳鸯十二罗芙蓉。盈盈初见十五六,眉试青膏鬓垂绿。道字不正娇满怀,学得襄阳大堤曲。阿母偏怜掌上看,自此风流难管束。莺啄含桃未咽时,便会吟诗风动竹。日高一丈罗窗(目+歎左),啼鸟压花新睡短。腻云纤指拢还偏,半被可怜留翠暖。淡黄衫袖仙衣轻,红玉栏杆妆粉浅。酒痕落腮梅忍寒,春羞入眼横波艳。一缕未消山枕红,斜睇整衣移步懒。才如韩寿潘安亚,掷果窃香心暗嫁。小花静院酒阑珊,别有私言银烛下。帘声浪皱金泥额,六尺牙床罗帐窄。钗横啼笑两不分,历尽风波腰一捻。若教飞上九天歌,一声自可倾人国。娇多必是春工与,有能动人情几许。前年按舞使君筵,眸蹙忍羞头不举。凤凰箫冷曲成迟,凝醉挑花过风雨。阿盈阿盈听我语,劝君休向阳台住。一生纵得楚王怜,宋玉才多谁解赋。洛阳无限青楼女,袖拢红牙金凤缕。春衫粉面谁家郎,只把黄金买歌舞。就中薄倖五陵儿,一日心冷玉如土。云零雨散那堪悲,空入他人梦来去。浣花溪上海棠湾,薛涛朱户皆金环。韦皋笔逸玳瑁落,张祜盏滑琉璃干。压倒念奴价百倍,兴来奇怪生毫端。醉眸觑纸聊一扫,落花飞雪声漫漫。梦得见之为改观,乐天更敢寻常看。花开不肯下翠幕,竟日煊赫罗雕鞍。扫眉涂粉迨七十,老大始顶菖蒲冠。(涛七十始顶菖蒲冠,学谢自然上升之术。)至今愁人锦江口,秋蛩露草孤坟寒。盈盈大雅真可惜,尔生此后不可得。满天风月独倚阑,醉岸深云呼佚墨。久之不见子心忆,高玑去天无几尺。斜阳衔山云半红,远水无风天一碧。望眼空遥沉翠翼,银河易阔天南北。瘦尽休文带眼移,忍向小楼清泪滴。”
又明年,山适淄川,遇王通判于邸舍,出盈盈简,欲偕游东山。时方初夏,山以病不克赴其约。秋中再如东山,盈已死。王通判谓山曰:“子去后,盈若平居醉寝,梦红裳美人手执一纸书,告曰:‘玉女命汝掌文牍。’及觉,泣以白母云:‘儿不复久居人间矣。异日当访我于东山。’遂呜咽流涕,其夕竟卒。”山作诗吊之云:
“烛花红死睡初醒,一枕孤怀病客情。海上有仙应入梦,人间无路可藏生。乾坤眼阔成新恨,风月人归似旧情。汉殿香消春寂寂,夕阳无雨下西城。”
后五年,山游奉符,与同志登岱岳,至绝顶玉女池。追思畴昔日盈盈之梦,徘徊池侧,心忆神会。因题于石曰:
“浮世繁华一梦休,登临因忆昔年游。人归依旧野花笑,玉冷几经坟树秋。风月遇清须感慨,江山多恨即迟留。如今纵拟夸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又曰:
“柳条黄尽杏梢新,山翠无非昔日春。花色笑风春似醉,寂寥惟少赏花人。忆昔闲妆淡伫(纻)衣,一枝红拂牡丹徽。无端不入襄王梦,为雨为云到处飞。”山归,就次遂梦游日观峰,北见石上大字,笔迹类盈,书一诗曰:
“绛阙珠宫锁乱霞,长生未晓弃奢华。断无方朔人间信,远沮麻姑洞里家。历劫易翻沧海水,浓春难谢碧桃花。紫台树隐瑶池阔,凤懒龙娇日又斜。”读毕忽悟。是夕昏醉闷闷,有女奴来召,至一溪洞门,碧衣短鬟出迎。入宫殿,一女子玉冠黄帔,衣绛绡,长眸皓容。山趋拜,女遽起止之。揖升阶。少选,盈与一女偕至,微笑曰:“‘为雨为云到处飞’,何乃尤人如此也!”遂命进酒,各有赋咏。夜既深,二女曰:“盈盈雅故,便可就寝。”闻鸡声起,复置酒珍重语别。山辞诀,恍然出洞,但苍崖古木,非向所历,感怆而返。
山有《笔奁录》,详记所遇。
○安西张氏女
安西布帛肆,有贩鬻求利而为之平者,姓张。家富于财,居光德里。其女国色。女尝昼寝,梦至一处,朱门大户,棨戟森然。由之而入,望其中堂,若设宴张乐。左右廊皆施帷幄。有紫衣吏引张氏于西廊幕次,见少女如张等辈十许人,皆花容绰约,钗钿照耀。既至,吏促张妆饰,诸女迭助之理泽傅粉。
有顷,自外传呼:“侍郎来!”竞隙间窥之。见一紫绶大官,张氏之兄尝为其小吏,识之,乃吏部沈公也。俄又呼曰:“尚书来!”又有识者,并帅王公也。逡巡复连呼曰“某来”,皆郎官以上六七人。坐毕,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群女旋进金石丝竹,铿鍧震响,中宵酒酌。并帅见张氏而视之,尤属意焉。谓曰:“汝习何技能?”对曰:“未尝学声音。”使与之琴,辞不能。曰:“第操之。”乃抚之而成曲。予之筝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习也。王公曰:“恐汝或遗。”乃令口授,吟曰:
“镮梳闹扫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谓张曰:“其归辞父母,异日复来。”忽惊啼而寤,手扪衣带曰:“尚书命我矣。”索笔录之。问其故,泣对所梦,且曰:“吾将死乎?”母怒曰:“汝梦魇尔,何乃出不祥言如是!”因卧病累日。外亲有持酒肴者,又有将食来者,女曰:“且须膏沐澡瀹。”母听之。良久,艳妆盛饰而至。食毕,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时不可留,某今往矣。”因援衾而寝。父母环伺之,俄遂卒。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死得所生,虽死何恨。张女国色未聘,以怀春感梦,而王尚书遂能据生人之所不易遇,惜哉!
○沈亚之
太和初,沈亚之将之邠。出长安城,客橐泉邸舍。春时,昼梦入秦内史廖家。内史廖举亚之,秦公召至殿前,促前席曰:“寡人欲强国,愿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亚之以齐桓对。公悦,遂试补中涓,使佐西乞术伐河西。亚之帅将卒前攻,下五城。还报,公大悦,起劳曰:“大夫良苦,休矣!”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箫史先死,公谓亚之曰:“微大夫,晋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爱女,欲与大夫备洒扫可乎?”亚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幸臣蓄之。固辞不得,遂拜左庶长,尚公主,赐金二百斤。民间犹谓箫家公主。其日有黄衣中贵,骑疾马来,延亚之入。宫阙甚严。呼公主出,鬓发著偏袖衣,妆不多饰。其芳姝明媚,笔不可摹画。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数百人。召见亚之便馆,居亚之于宫。题其门曰翠微宫,宫人呼为沈郎院。虽备位下大夫,由公主故,出入禁卫。公主喜凤箫,每吹箫必翠微宫高楼上,声调远逸,能悲人,闻者莫不自废。公主七月七日生,亚之尝无贶寿。内史廖先曾为秦以女乐遗西戎,戎王与之水犀小合,亚之从廖得,以献公主。主悦,尝爱重,结裙带上。穆公遇亚之礼兼同列,恩赐相望于道。
复一年,春,公主无疾忽卒。公追伤不已,将葬咸阳原。公命亚之作挽歌,应教而作曰:
“泣葬一枝红,生同死不同。金钿坠芳草,香绣满春风。旧日闻箫处,高楼当月中,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宫。”进公。公读词善之。时宫中有出声若不忍者,公随泣下。又使亚之作墓志铭,独忆其铭曰:
“白杨风哭兮,石甃髯莎。杂英满地兮,春色烟和。朱愁粉瘦兮,不生绮罗。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亚之亦送葬咸阳,宫中十四人殉。亚之以悼怅过戚被病,犹在翠微宫,然处外殿特室,不居宫中矣。
居月余,病良已。公谓亚之曰:“本以小女将托久要,不谓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敝秦区区小国,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见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适大国乎?”亚之对曰:“臣无状,肺腑公室,待罪左庶长,不能从死公主,幸免罪戾。使得归骨父母国,臣不忘君恩。”如日将去,公置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髆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公执酒亚之前曰:“予顾此声少善,愿沈郎赓歌以塞别。”命趋进笔砚。亚之受命,立为歌词曰:
“击体舞,恨满烟光无处所。泪如雨,欲拟著词不成语。金凤衔红旧绣衣,几度宫中同看舞。人间春日正欢乐,日暮春风何处去。”歌卒,授舞者,杂其声而和之,四座皆泣。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重入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檀点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
“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竟别去。公命车驾送出函谷关。出关已,送吏曰:“公命尽此,且去。”亚之与别,语未卒,忽惊觉卧邸舍。
明日,亚之为友人崔九万具道之。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言。呜呼,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亚之必多情者,不然,能感弄玉于梦中乎?阅稗官小说,冥中嫁娶,仍如人间。弄玉择婿或有之,不知何以复死也。岂人不一死,如所云鸡鸣国之说乎!果尔,则弄玉非仙矣。弄玉不仙,何以灵乎?弄玉而灵,将箫史独无灵乎?又闻上界以岁为日,冥中以日为岁,然亦不应昼晌一梦,备悲欢离合之致也。吁,亦幻矣!
又《博异志》载:吴兴姚合谓沈亚之曰:“吾友太原王炎云:元和初,夕梦游吴,侍吴王久之。闻宫中出辇,鸣箫击鼓,言葬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诏词客作挽歌。炎遂应教作之,其词曰:
‘西望吴王阙,云书凤字碑。连工起珠帐,择土葬金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
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既进词,王甚嘉之。及寤,能记其实。”此与沈亚之事相近,必有仿而为之者。
○张倩娘
天授三年,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简静,寡知友。无子,有女二人,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他时当以倩娘妻之。”后各长成,与倩娘尝思感想于梦寐,家人莫知其状。
后有宾僚之选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阴恨悲恸,决别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如此,寝食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倩娘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今向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胡颜独存也!”宙哀之,曰:“将归,无苦。”遂俱归衡州。
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大惊曰:“倩娘疾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宙曰:“见在舟中。”镒大惊,遂促使人验之,果见倩娘在船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异之,疾走报镒。室中女闻,喜而起,饰妆更衣,笑而不语。出与相迎,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
其家以事不常,秘之,唯亲戚间有潜知之者。后四十年间,夫妻皆丧。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唐人作《离魂记》。
○柳氏女
郑生者,天宝末应举之京。至西郊,日暮投宿主人。主人问其姓,郑以实对。内忽使婢出云:“娘子合是从姑。”须臾,见一老母自堂而下,郑拜见,坐语久之。问其婚姻,乃曰:“姑有一外孙女在此,姓柳氏,其父见任淮阴县令。与儿门第相埒。今欲配君子,以为何如?”郑不敢辞。其夕成礼,极人世之乐,遂居之。
数月,姑谓郑生:“可将妇归柳家。”郑如其言,挈其妻至淮阴,先报柳氏。柳举家惊愕。柳妻意疑令有外妇生女,怨望形言。俄顷,女家人往视之,乃与家女无异。既入门,下车,冉冉行庭中。内女闻之笑出视,相值于庭中。两女忽合,遂为一体。令即穷其事,乃是妻之母先亡,而嫁外孙女之魂焉。生复寻旧迹,都无所有。
○石氏女
钜鹿有庞阿者,美容仪。同郡石氏有女,曾内睹阿,心悦之。未几,阿见此女来诣。阿妻妾极妒,闻之,使婢缚之送还石家,中路遂化为烟气而灭。婢乃直诣石家,说此事。石氏之父大惊曰:“我女都不出门,岂可毁谤如此?”阿妇自是常加意伺察之。
居一夜,方值女在斋中,乃自拘执以诣石氏。石氏父见之愕然曰:“我适从内来,见女与母共作,何得在此?”即令婢仆于内唤女出,而所缚者奄然灭焉。父疑有异,遣其母诘之。女曰:“昔年庞阿来厅中,曾窃视之。自尔仿佛即梦诣阿,及入户,即为妻所缚。”石曰:“天下遂有如此奇事!”夫精情所感,灵神为之。冥然灭者,盖其魂神也。既而女誓心不嫁。经年,阿妻忽得邪病,医药无征。阿乃授币石氏女为妻。事见《幽明记》。
《广记》:汉时,有老日者开帘鬻术,忽见一老人持八字来问。日者推算良久,曰:“寿不永矣!”此老愀然而去。日者徐玩其命,乃已之生辰。因思:“此老面貌衣服与己无二,岂身魂乎!”未几,日者果死。又《续搜神记》:宋时,有一人,忘其姓名。与妇同寝,天晓,妇起出后,夫寻出外。妇还,见其夫犹在被中眠。须臾,奴子外来云:“郎求镜。”妇以奴诈,乃指床上以示奴。奴云:“适在郎处来。”于是驰白其夫,其夫大愕。便入,夫妇共视被中人,高枕安寝,的是其形,了无一异。虑是魂神,不敢惊动。乃共以手徐徐抚床,遂冉冉入席,渐渐消灭。夫妇惋怖。如此少时,夫得病,性理乖错,于是终卒。离魂之事,往往有之。况神情所注,忽然而翔,自然之理,又何怪也
○董子马姬
绍兴董元瑞之子,聘同邑马氏女为室。以马之女未二十,不为之婚。男女各怀怨怼,同日得瘵疾。
既二年,并患在亟。一日,董氏村人见大官舰泊河下,一皂隶上,问:“何处董宅?”人指示之,忽不见。数日又至,村人怪而窥之,见舟中端坐一女子,盛饰美容,光彩夺目,左右媵侍十余人。或问:“谁家女?”曰:“此马氏姊也,来迎女婿。”或报董氏,使老媪往觇其容,俨与马姬无二。又明日,董生死,马姬亦亡。其官舰中坐者,疑是魂魄先赴云。
○观灯美妇
宣和中,京师士人元夕出游,至二美楼下,观者填塞不可前。少驻步,见美妇人举措仓皇,若有所失。问之,曰:“我逐时观灯,适被人挨阻,迷失伴侣,今无所归。”士以言诱之,欣然曰:“我不能归,必被他人捉卖,幸君子怜之。”士人喜,即携手与还舍。如是半月,宠嬖殊甚,亦无有人踪迹之者。
一日,召所善友与饮,命妇人侍酒甚款。后数日,友复来曰:“前日所见之妇,安从得之?”曰:“吾以金买之也。”友曰:“恐不然,子当实告我。我前日酒间,见每过烛后,色必变。意非人类,不可不察。”士人曰:“相处累月,乌有是?”友曰:“葆真宫王文卿法师,善符箓,试谒之。若是祟,渠必能言。不然无伤也。”遂同往谒。王一见惊曰:“妖气其浓,势将难治。此祟绝异,非常鬼也。”厉指座间他客曰:“异日皆当为佐证。”坐者尽恐。士人已先闻友言,不敢复隐,具告之。师曰:“此物平时有何嗜好?”曰:“一钱箧极巧,常佩于身,不以示人。”王即硃书二符授之,曰:“公归,俟其寝,以一符置其首,一置箧中。”士人归,其妇大骂曰:“托身于君久矣,乃不见信。令道士书符,以鬼待我!”士初犹设词以对,妇人曰:“某仆为我言,一符欲置吾首,一置箧中,何讳也?”士人不能隐,密访之,仆初不言,益疑之。迨夜俟其睡。妇张灯制衣,达旦不息。士窘亟,走谒王师。师喜曰:“渠不过忍一夕,今夕必寐,第从吾戒。”是夜果熟睡,乃如戒施符。天明无所见,意谓已去。越二日,开封府遣狱吏逮王师下狱,曰:“某家妇人瘵疾三年,临病革,忽大叫曰:‘葆真宫王法师杀我!’遂死。家人方与沐浴,见首及下腰间皆有符,乃诣府投牒,云王以妖术杀其女。”王具言所以,即追士人,并向日座上诸客证之,皆同得免。王师建昌人。出《夷坚志》。
○刘道济
光化中,有文士刘道济,止于天台山国清寺。尝梦见一女子,引生于窗下,有侧柏树,葵花,遂为伉俪。后频于梦中相遇,自不晓其故。无何,以明州奉化县古寺内,见有一窗,侧柏、葵花,宛是梦所游。有一客官寄寓于此,室中女有美才,贫而未聘,近中心疾。生所遇,乃女之魂也。
女一遇生,心疾自愈,不著究竟,令人闷绝。又有彭城刘生,梦入一倡楼,与诸辈狎饮。尔后但梦,便及彼处,自疑非梦。所遇之姬,芳香常袭衣。亦心邪所致耳。
○吴兴娘
大德中,扬州富人吴防御,居春风楼侧,与宦族崔君为邻,交契甚厚。崔有子曰兴哥,防御有女曰兴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为兴哥妇,防御许之,以金凤钗一隻为约。
既而崔君远宦,凡一十五载,音耗竟绝。女年十九矣。其母谓防御曰:“崔家郎君,一去杳然。兴娘长成矣,不可执守前言,令其失时也。”防御曰:“吾已许吾故人矣。诚约已定,可食言耶?”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绵枕席,半岁而终。父母哭之恸,临殓,母持金凤钗抚尸而泣曰:“此汝夫家之物也。今汝逝矣,吾留此安用?”遂簪于其髻而殡焉。
殡两月,而崔生至。防御迎之,访问其故,则曰:“父为宣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数年矣。今已服除,故不远千里而来。”防御下泪曰:“兴娘薄命,为念君故得疾,于两月前饮恨而死。今殡之矣。”引生入室,至其灵席前,焚楮钱以告之,举家号恸。防御谓生曰:“郎君父母既没,道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于吾家住宿。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兴娘没故,自同外人。”即令搬挈行李于门侧小斋安泊。
将及半月,时值清明。防御以女新殁,举家上冢。兴娘妹庆娘,年甫十七,是日与家众同赴新坟,惟留崔生在家。至暮回归,天色已黑。崔生于门迎。有轿二乘,前轿已入,后轿至生前,忽有物堕地铿然。生急往拾之,乃金凤钗一隻。欲纳还防御,则中门已闭。生还小斋,明烛兀坐。思念姻缘挫失,而孑身寄迹于人,亦非久计。长叹数声,方欲就枕,忽闻剥啄叩门。问之,则不答。不问,则又叩。如是者三,乃强起开门。视之,一女殊丽,立于门外,遽褰裙而入。生大惊,女子低容敛气,向生细语曰:“崔郎不识妾耶?妾乃兴娘之妹庆娘也。适来坠钗轿下,君拾得否?”欲止生室。生以其父持之厚,拒之甚确,至于再三。女忽赧怒曰:“吾父以子侄之礼待汝,置留小斋。汝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欲将何如?我诉之于父,讼汝于官,必不舍汝矣!”生惧,不得已而从焉。至晓乃去。
自是暮隐而入,朝隐而出。往来于小斋,可一月半。忽一夕谓生曰:“妾处深闺,君居外馆,今日之事,幸无人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亲庭罪责。闭笼而锁鹦鹉,打鸭而惊鸳鸯。在妾固所甘心,于君诚恐累德。莫若先事而发,怀璧而逃。或晦迹深村,或潜迹别郡,庶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也。”生颇然其计,曰:“卿言亦自有理,吾方思之。因自念零丁孤苦,素乏亲知,虽欲逃亡,竟将焉往。尝闻父言有旧仆金荣者,信义人也。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今往投之,庶不我拒。”
至明日五更,与女轻装而出。买船过瓜州,奔丹阳,访于村氓,则金荣在焉。其家殷富,为本村保正。生乃大喜,造其门。至则初不相识也,生言其父姓名爵里及己乳名,方始记认,则思而哭其主。挽生在堂而拜认曰:“此吾家郎君也!”生具告以故,乃虚正堂而处之,事之如事旧主。衣食之需,供给甚至。
生住金荣家将及一年,女告生曰:“始惧父母见责,故与君为卓氏之逃,大非获已。今已及期矣。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倘其自归,喜于再见,必不我罪。况亲恩莫大,岂有终绝之理乎?”生从其言,即与之别金荣,渡江入城。将近其家,谓生曰:“妾逃窜一年,今遽与君往,或恐触彼之怒。君可先之,妾舣舟于此以候。”临行复呼生回,以金凤钗与之曰:“如或疑拒,当出此示之可也。”生至门,防御欣然迎之,反致谢曰:“昨顾待不周,致君他适。老夫之罪也,幸勿见责!”生拜伏不敢仰视,但称死罪。防御骇然曰:“何故乃尔?愿得开陈,释我疑虑。”生惶愧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窃负而逃。窜伏村墟,旷绝音问。今携令爱同此归宁,伏望恕其罪谴,使得终遂于飞。大人有溺爱之恩,小子有室家之乐,是所幸也。”防御曰:“吾女卧病在床,今乃一载。(饣亶)粥不进,转侧须人。岂有是事也?”生谓其恐为门户之辱,故饰词以拒之。乃曰:“目今庆娘在于舟中,可令人舁取之来。”防御虽不信,姑令家童驰往视之。至江,并无所见。防御大怒,责生妖妄。生乃袖中取出金凤钗以进。防御见之,大惊曰:“此物吾亡女兴娘殉葬之物,胡为至此?”疑惑之际,庆娘忽于床上欣然而起,出至堂前,拜其父曰:“兴娘不幸,早辞严侍,远弃荒郊。然与崔生缘分未断,今来此,意亦无他,请以爱妹庆娘续其婚尔。如从所请,妹病即痊。不然,命尽此矣。”举家惊骇,视其身则庆娘,而言动举止则兴娘也。父诘之云:“汝既死矣,安得复于人世为此乱惑乎?”对曰:“女之死也,冥司以女无罪,不复拘禁。得隶玉皇娘娘帐下,掌传笺奏。切以世缘未尽,故特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姻缘尔。”防御闻其言,乃许之。即敛容拜谢其父,又与崔生执手歔欷为别。且曰:“父母许我矣,汝好做娇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言讫,恸哭仆地,视之已死矣。急以汤药灌之,移时乃苏。其病即瘥,行动如常。叩以前事,并云罔知。防御遂涓吉续崔生之婚。生感兴娘之情,以金凤钗卖于市,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币,赍诸琼花观,命道士建醮三昼夜,以报兴娘。兴娘复托梦于崔生曰:“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冥,实深感佩。小妹庆娘,直性柔和,宜善待之。”生闻之,惊悼而觉。此后遂绝。
○贾云华
至正间,有魏鹏者,字寓言,襄阳人。父巫臣,延祐初参政浙江行省卒。母郢国萧夫人。二兄鸑鹜惟生独秀美,善属文,乡里称焉。
先是参政时,萧夫人善于贾平章之夫人曰邢国。平章幽州人,卒于杭,遂留居焉。至是生母遣生诣之,授以书曰:“以此呈邢国,勿妄开也。”生私启之,知有指腹之约,欣喜而已。
逾月抵杭,旅边妪之舍。边故达睦宠姬,后嫁民间。今虽已老,然善刺绣,喜谈谑,多往来达官家。生问贾平章家事,妪备道之。生亦为语郢国遣己故,妪为之先于邢国。邢国惊喜,使亟召之。生至再拜,呈母书。顷间,一童子出,娟娟如琼瑶。邢国曰:“小儿子麟也。”令拜生已,复命侍儿唤娉娉。须臾,双鬟拥一女子穿绣幕而来。曰:“小女子也。”亦拜生已,乃退立邢国左右。生窃视,真国色矣。邢国与生各为寒温。少焉治具,亲酌饮生,生跪而受。顾谓娉曰:“郎君长汝,汝兄事之。”更令娉与麟酌以饮生。既乃令家僮引生就堂外东厢止宿。生至,则妪家行李已先在焉。
居月余,生念邢国虽甚款爱,而语不及姻事,且疑兄事之命。乃密祈梦于伍相祠,得神报云:“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见嫦娥。”莫晓所谓,但私识之。
一日平旦,生入问邢国,出至重堂,转堂后曲巷,以造娉室。娉方低鬟束双弯着罗袜。生屏身户外,窥于隙间。福福见之以报,娉娉怒,将白邢国。生惶恐谢,娉亦解。更以阁前瑞香赠生,令福福送生出。生即重赂福福,使之挑娉。福福出吴绫令生书,有“海棠枝上拭新红”之句。谓生曰:“我持此去,君徐来。”及见娉,乃佯堕。娉见诗色变,生趋谢,继之以跪。娉乃令生就坐,生从容曰:“千里至此,本为姻盟。今夫人了无一语,其意可知。而子复漠然相视,当即促装与子诀矣。”娉叹曰:“人非木石,谁独无情。君之此言,岂知我者。”生即求合,娉拒之曰:“晚当遣福福诣君,有语相告。”已而夫人归,生乃趋出。
至暮,福福至。约以明夜达生处,生喜不可制。明日,生之友招生过平康,生辞,固曳以去,劝饮至醉,归则卧石栏侧地上。时娉乘间赴生,而生适大醉。呼之不觉,乃怅然书一绝于生练裙上,有曰:
“襄王自是无情绪,醉卧月明花影中。”生觉,怅然追恨。
逾数日,邢国往作佛事,娉与生送之。娉密语生,是夜竟达娉处。少焉就枕,生曰:“今夕可谓‘海棠枝上拭新红’也。”自是更数夕,而生得母、兄书,令归就试。更有书及邢国,使促生还。生不得已,夜入别娉,相视悲泣。明日,生入拜邢国,遂竟别去。
抵家就试,得首选。赴燕,复登第。及廷试,名在前列。生思念娉,乃以翰苑自求外补,得浙江提举。乃赴钱塘,先诣贾宅谒邢国。娉娉见生,悲喜交集。已而命酌,既暮就馆。
居月余,生与娉情好愈笃,多不自简。侍女有春鸿者,以宿恨怨娉,欲报之。一日,生与娉对弈池畔小亭上。鸿趋夫人曰:“圃中池莲并蒂二色,请观之。”时娉与生方谈笑争局,适风撼花枝坠局中奇-书-网。娉起视之,见夫人且至,生乃遁去。明日,夫人召生为瑞莲之宴,娉及麟皆在,各为吟咏,相称赏而退。自是娉屈意事鸿,得其心,且乐为用。而生母讣音已至,生乃仓卒告归。
先是,生以姻事属边妪,使探邢国意。会邢国属边妪觅婿,妪曰:“颇、牧自在禁中,何远求耶?”夫人曰:“非魏提举乎?佳则佳矣,但终历仕途,势且携去。若嫁他乡,宁死不忍。”妪还以复生。生曰:“余固知之。况重罹荼毒,行色匆匆,殒越之余,宁暇及此?虽然,此先堂意也。天地鬼神,昭布森列。息壤在彼,岂以吾母既亡而背盟弃好。妪若责以大义,或庶几焉。”妪如言以进。夫人曰:“纵有苏、张,如不听何!”妪退。生叹曰:“死生之期,自此至矣!”乃促装以归。
娉伺夫人既寝,召生入与诀。至则相持而泣,魂断心摧。福福等亦哽咽凄怆,不能仰视。酒半,娉举杯前曰:“兄不来矣!不偕伉俪,从此途人。妾命薄春冰,身轻秋叶。云泥异路,浊水清尘。然既委身,岂能再适?死以为期,言犹在耳。行当寄魂空木,毕命穷泉。长恨悠悠,曷其有极!平时兄命我歌,我每赧愧。今当永诀,为君一曲,君其听之。正唐人所谓‘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也。”歌曰:
“随水落花,离弦飞箭。今生无处能相见。长江纵使向西流,也应不尽千年怨。盟誓无凭,情缘无便。愿魂化作衔泥燕。一年一度一归来,孤雌独入郎庭院。”
明日,娉乃破盒中镜及琴上冰弦,遣福福付生。生入别邢国。邢国召娉别生,娉不肯出,生亦不强,遂行。
是岁,麟举乡试,明年登进士,授咸宁尹。乃举家之陕,娉亦随行。娉自别生,食寝俱废。兼之道途困顿,抵县浃旬,而势且垂绝矣。邢国忧之,莫晓其故,研问侍婢,始得其概,懊恨无及。一日,沐浴梳饰,衣服如常,拜于母前曰:“儿不幸,死在旦夕。母恩未报,饮恨黄泉。赖有灵昭(麟字),可为终养。愿夫人割不忍之爱。”又语麟曰:“弟早掇巍科,前程远大。但愿早寻佳偶,以奉夫人。我命薄年促,徒以死相累耳。若我殁后,托一坏之土,权殡于此。俟弟改官北归,携骨还葬,志愿毕矣。”语毕,返室,以手书嘱福福曰:“以是寄魏生,俾知我为泉下客矣。”言讫,泪如雨下。至晚竟逝。
麟漆棺敛之,寄开元寺中。无何,县有剧盗遁于襄阳,官遣胥吏康铧往捕之。福福乃出娉缄于麟,俾因铧寄去。麟览之,乃集唐绝句十首,与生为诀之词也。麟以白母,母曰:“人已逝矣,勿违其意。”遂命寄去。诗曰:
两行清泪语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倚柱寻思倍惆怅,寂寥灯下不胜愁。
倚栏无语倍伤情,乡思撩人拨不平。
寂寞闲庭春又晚,烟花零落过清明。
相见时难别亦难,寒潮惟带夕阳还。
钿蝉金雁皆零落,离别烟波伤玉颜。
自从消瘦减容光,云雨巫山枉断肠。
独宿孤房泪如雨,秋宵只为一人长。
纱窗日落渐黄昏,春梦无心只似云。
万里寂寥音信断,将身何处更逢君。
一身憔悴对花眠,零落残魂倍黯然。
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真成薄命久寻思,宛转娥眉能几时。
汉水楚云千万里,留君不住益凄其。
魂归冥漠魄归泉,却恨青娥误少年。
三尺孤坟何处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物换星移几度秋,鸟啼花落水空流。
人间何事甚惆怅,贵贱同归土一丘。
一封书寄数行啼,莫动哀吟易惨凄。古往今来只如此,几多红粉委黄泥。”生家居苫块,度日如年。追念旧欢,遽成陈迹。忽康铧者自陕至,得娉凶问,并所集古句,读之,闷而复苏,誓不再娶。乃于岘山堕泪碑侧,为位以哭。
未久,生服满赴都,除陕西儒学正提举。复得与麟相见,拜谒夫人已,乃询娉殡棺,即往痛哭。以手叩墓曰:“寓言在此。想子生平,精灵未散,岂不能为华山畿乎?”是夕宿公署,仿佛见娉来曰:“天果从人愿乎?”生忘其死也,遽拥抱之。娉曰:“君勿见持,当有奉告。妾死后,冥司以妾无罪过,命入金华宫,得掌笺奏。今当感君不娶之言,将命我返魂。而屋舍已敝,当假他尸,尚未有便。数在冬末,方可遂耳。”语毕不见。生惊觉,但见淡月侵檐,冷风拂面,四顾凄然,泣数行下。
是年冬,有长安城宋子璧者,一女暴卒。三日忽苏,不认其父母。曰:“我贾平章女,今咸宁县尹之姊也。死已二载,数当返魂。”竟奔贾宅,见夫人及麟,呼福福、春鸿名字,索存日遗物,毫发不爽。夫人曰:“此天作之合也。”乃报魏生。生亦以梦中语告。于是再缔前盟,夫人暨福福等俱往送焉。花烛之夕,真处子也。枕上话旧,一事不遗。是日宴于提举后堂,宋丞一门亦与焉。询丞女名曰月娥,堂有匾额曰“酒雪”,因悟伍相梦中语,至是皆验。
月娥后生三子,皆得官。生仕至兵部尚书,月娥封鄯国夫人。辑其吟咏,题曰《唱随集》,贯云石为之序云。
○李夫人
武帝追念李夫人不已,齐人李少翁自云能致其神。乃夜张帐,明烛,陈酒食。令帝居他帐中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帝欲就视,少翁止之。帝为诗曰:
“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复作赋曰:
“美联娟以修娉兮,命天绝而弗长。饰庄容以延伫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闷感兮,处幽隐而怀伤。税余马于上椒兮,掩修夜之不阳。”
一说:暗海有潜英之石,其色青,轻如毛羽。寒盛则石温,暑盛则石冷。刻为人像,神悟不异真人。李少君致此石,刻作李夫人形,置于轻纱幙内,望之宛若生时。帝大悦。问少君曰:“可得近乎?”少君曰:“譬如中宵忽梦,而昼可得近观乎?此石毒,宜远望,不可迩也。”帝乃从其谏。少君令舂此石人为丸。帝服之,不复思梦。
○杨太真
马嵬变后,明皇朝夕思惟,形神憔悴。有道士王舟者,以少君术求见。上极其宠待,冀得复见,虽死不恨。道士出袖中笔墨,索细黄绢,诵咒呵笔,画一女人像。若天师所画将符,仅类人形而已。使上斋戒怀之,凝神定虑,想其平日,三日三夜不懈。道士曰:“得之矣。”上出像观之,乃真贵妃面貌也。上喜甚。道士笑曰:“未也,请具五色帐,结坛供之。”索十五六聪慧端正之女二十四人,齐声歌子建《步虚词》。道士复焚符诵咒,吸烟呵像上。次命诸女一一如方呵之。至定昏时,请上自秉烛入帐中。
先是,道士以五色石示上,谓之衡遥。以少许研极细,和以诸药,令作烛。外画五色花,谓之还形烛。上既入,道士命侍者出,反闭金扉,以葳蕤锁锁之。于是太真在帐中见上泣曰:“以天下之主,不能庇一弱女,何面颜复见妾乎!沉香亭下,月中之誓何在也!”上亦泪下,言马嵬之变,出于不意。其言甚多,太真意少释。与上曲尽绸缪,胜于平日,脱臂上玉环内上臂。
天未明,道士启扉曰:“宜别矣!”上出帐回视,不复更见,惟玉环宛然在臂耳。道士具言太真所以尸解,今见为某洞仙甚悉。多所秘。
白乐天《长恨歌叙》云:上皇追念贵妃不已,有道士杨通幽自蜀来,云有李少君之术。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竭其术以索之,不能至。又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见。又旁求四虚之上下,东极绝大海,跨蓬莱。忽见最高山,山上多楼阁。洎至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额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门,有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逾时碧衣延入,玉妃出。冠金凤冠,披紫绡霞帔,佩红玉,曳凤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问曰:“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侍女,取金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士将行,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徐言曰:“昔天宝十四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上凭肩而望,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此独君王知之耳。”因言:“太上皇亦不久居人间,幸自珍爱。”使者还,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其说与此不同。
○许至雍妻
许至雍妻早没,至雍怀思颇切。每风景闲夜,笙歌尽席,未尝不叹泣悲嗟。至雍八月十五日夜,于庭前抚琴玩月已久,忽觉帘屏间有人行,嗟吁数声。至雍问曰:“谁人至此,必有异也。”良久,闻有人语,乃是亡妻。云:“若欲得相见,遇赵十四,莫惜三贯六百钱。”至雍惊起问之,乃无所见。自此常记其言,则不知赵十四何人也。
后数年,至雍闲游苏州。时方春,见少年十余辈,皆妇人装,乘画船,将谒吴太伯庙。许生因问人曰:“彼何为者?”答曰:“此州有男巫赵十四,言事多中,为土人所敬服。此皆赵生之下辈也。”许生问:“赵生何术?”曰:“善致人魂耳。”许生喜符其妻之说。明早诣赵,具陈恳切之意。赵生曰:“某所致者生魂耳。今召死魂,又令生人见之,某久不为,不知召得否。知郎君重念,又神理已有所白,某安得辞。”乃计其所费之值,果三贯六百。遂择良日,洒扫焚香,施床几于西壁下。于檐外结坛场,致酒脯,呼啸舞拜,弹胡琴。至夕,令许君处于堂内东隅,赵生乃于檐下垂帘卧,不语。至三更,忽闻庭际有人行声。赵生乃问曰:“莫是许秀才夫人否”闻吁嗟数四,应云:“是。”赵生曰:“以秀才诚意恳切,故敢相迎,夫人无怪也。请夫人入堂中。”逡巡似有人揭帘,见许生之妻,淡服薄妆,拜赵生。徐入堂内,西向而坐。许生涕泗呜咽曰:“君得无枉横否?”妻曰:“命耳,安有枉横!”因问儿女与家人及亲旧闾里等事,往复数十句。许生又问:“人间尚佛经,呼为功德,此诚有否?”妻曰:“皆有也。”又曰:“要功德否?”妻云:“某生平无恶,岂有罪乎!”良久,赵生曰:“夫人可去矣,恐多时即有谴谪。”妻乃出。许生相随泣涕曰:“愿惠一物为记!”妻泣曰:“幽冥唯有泪,可以传于人代。君有衣服,可投一事于地。”许生脱一汗衫置地,妻取之,悬于庭前树枝间,以衫蔽面,大哭良久。挥手却许生,若乘空而去。许生取衫视之,泪痕皆血也。许生痛悼,数日不食。赵生名何。
○韦氏妓
京兆韦氏子,举进士,门阅甚盛。尝纳妓于洛,颜色明秀,尤善音律。韦曾令写杜工部诗,得本甚舛,妓随笔改正,文理晓然。年二十一而卒。韦悼痛之,甚为羸瘠。弃事而寐,意其梦见。
一日,家僮有言:“嵩山任处士有返魂术。”韦召而求之。任命择日斋戒,除一室,舒帏焚香,仍须一经身衣以导其魂。韦搜衣笥,尽施僧矣,惟余一金缕裙。任曰:“事济矣。”
是夕,绝人屏事,且以昵近悲泣为戒。燃蜡炬于香前,曰:“睹烛燃寸,即复去矣。”韦洁服敛息,一秉其诲。
是夜,万籁俱止,河汉澄明。任忽长叹,持裙面帏而招。如是者三,忽闻吁叹之声。俄顷映帏微出,斜睇而立。幽芳怨态,若不自胜。韦惊起泣,任曰:“无庸恐迫,以致倏回。”生忍泪揖之,无异平生。或与之言,颔首而已。逾刻,烛尽及期,歘欲逼之,纷然而灭。韦乃捧帏长恸,既绝而苏。任生曰:“某非猎金者,哀君情切,故来奉救。沤沫槿艳,不必置怀。”韦欲酬之,不顾而别。
韦尝赋诗曰:
“惆怅金泥簇蝶裙,春来犹见伴行云。不教布施刚留得,浑似初逢李少君。”韦自此郁郁不怿,逾年而殁。
○北海道人
北海营陵有道人,能令人与已死人相见。其同郡人妇死已数年,闻而往见之曰:“愿令我一见亡妇,死不恨矣。”道人曰:“卿可往见之。若闻鼓声,即出勿留。”乃语其相见之术。于是与妇言语,悲喜恩情如生。良久,闻鼓声琅琅,不能得往。当出户时,奄忽执其衣裾,户开,掣绝而去。至后岁余,此人身亡。室家葬之,开冢,见妇棺盖下有衣裾。出《搜神记》。
○真真
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何令生,某愿纳为妻。”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息,必应。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
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昼夜不止,乃应曰“诺”。急以百家彩灰酒灌,遂活,下步,言笑饮食如常。曰:“谢君召妾,妾愿事箕帚。”终岁生一儿。
儿年两岁,友人曰:“此妖也,必与君为患。余有神剑可斩之。”其夕乃遗颜剑,剑才及颜室,真真乃泣曰:“妾南岳地仙也。无何,为人画妾之形,君又呼妾名。既不夺君愿,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讫,携其子却上软障,呕出先所饮百家彩灰酒。睹其障,唯添一孩子,皆是画焉。出《闻奇录》。
○薛雍妻
金陵士子薛雍妻亡,感念不置。一夕,妻现形曰:“冥官以子精诚,遣来相伴。”雍喜留宿,婉娈如生。朝往夕来,家人皆不避。雍自谓奇遇,诧于其友。友皆啧啧曰:“薛郎多情,能感冥契。”为赋《梦鸾诗》志之。
已而,雍日困瘁,其父诘之,以实告。父曰:“妖也。”请道士治之。道士奉王灵官,甚神,至是无验。语雍曰:“吾术尽矣,而妖不服,何也?”授以五色线曰:“来则纴其裾。”雍如戒。明旦物色,遍诸寺院不得。偶举首,见壁间画女一纸,其色线在焉。乃悟,妻丧后,日夕视画而叹,精神感通,遂尔成孽。取焚之,微有血出。雍少时而卒。
绍兴上舍葛棠,狂而有文。每下笔千余言,未尝就稿。恒慕陶潜、李白之为人,事辄效之。天顺间,筑一亭于圃,匾其亭曰“风月平分”,旦夕浩歌纵酒以自适焉。壁间张一古画,乃桃花仕女。棠对之戏曰:“诚得女捧觞,岂吝千金!”迨夜,一美姬进曰:“久识上舍词章之士,日间又垂深念,特至此歌以侑觞。”棠饮半酣,略不计真伪,曰:“吾欲一杯一曲。”姬连歌百曲,棠沉醉而卧。翌晓,视画上,不见仕女,少焉复在。棠怪之,虑其致祸,乃投诸火。
又《稗史》载:乡人程景阳夜卧,灯未灭,见二美女绾乌云髻,薄妆朱粉坐于旁。戏调备至,加以狎媟。程老年已高,略不答。二女各批一颊,拿撼之,乃去。明日视之,伤痕存焉。儿曹不知何怪。久之,乃辟所卧枕屏,方于古画绢中得二女,盖为妖者。亟焚之。传云:“物久则为妖。”若画出名手,乃精神所泻。如僧繇、道子,笔笔通灵。况复以精神近之,安得不出现如生也。
○胜儿
吴泰伯庙,在苏阊门之内。每春秋季,市肆皆率其党,合牢礼,祈福于三让王,多图善马、彩舆、子女以献之。非其月亦无虚日。
乙丑春,有金银行首,纠合其徒,以轻绡画美人侍女,捧胡琴以从,名美人为胜儿。盖前后所绘者,无以匹也。女巫方舞,有进士刘景复送客之金陵,置酒于庙之东通波馆。而欠伸思寝,乃就榻。方寐,见紫衣冠者言曰:“让王奉屈。”刘生随而至庙,周旋揖让而坐。王语刘曰:“适纳一胡,琴艺精而色丽。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宠其艺。”因命酌人间酒以饮生,并献酒物。视之,乃适馆中祖筵者也。生始颇不甘,既饮数杯,微醉而作歌曰:
“繁弦已停杂吹歇,胜儿调弄逻沙发。四弦拢捻三四声,唤起边风驻寒月。大声漕漕奔泥泥,浪蹙波翻倒溟渤。小弦切切怨飔飔,鬼泣神悲低悉窣。侧腕斜挑掣流电,当秋直戛腾秋鹘。汉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虚夸有仙骨。我闻天宝年前事,凉州水西作城窟。麻衣左衽皆汉民,不幸胡尘暂蓬勃。太平之末狂胡乱,犬豕奔腾恣唐突。玄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一朝汉民没为虏,饮恨吞声空呜咽。时看汉月望汉天,怨气冲星成彗孛。国门之西八九镇,高城深垒闭门卒。河湟咫尺不能收,挽索推车徒矻矻。今朝闻奏《凉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胜儿若向边塞弹,征人血泪应阑干。”
歌成,刘生乘醉落笔,草札而献。王寻绎数四,召胜儿以授之。王之侍儿有不乐者,怒形于面。生恃酒以金如意击胜儿,破血淋襟袖,生乃惊起。明日视绘素,果有损痕。歌今传吴中。
○金山妇人
有士人自浙西赴官湖外。妻绝美。舟过扬子江,大风作于金山寺下。舟覆,妻孥尽溺,唯士人赖小艇得脱。就寺哀恸累日,然后去。
三年后,满秩东还,复经故处,就寺设水陆供荐,祷于佛,乞使妻早受生。罢时已四更。少焉,童奴扫地,逢一妇人,满身流液馋涎,裸跣抱柱,如醉如痴,唤之不应。黎明,僧众聚观,士人亦至。细认之,乃其妻也。骇怖无以喻,命加薰燎,具汤药守之。至食时,稍稍知人。自引手接汤,俄而复活。夫妇相持而泣,遂言其故曰:“我初没时,如被人拖脚引下,吃水数口。入水底,为绿衣一官人携入穴。穴高且深,置我土室中。以我为妻,每夜袖糕饼之属饲我,未尝茹荤。问其安得此物,初犹笑不言。及既昵熟,方云是水陆会中得来。因告之曰:‘我囚闷已久,试带我出瞻仰佛事,少欢心意如何?’彼坚拒不可。求之屡矣,一夕许之。我因攀险梯危上寺中,望灯烛荧煌,华幡间列。及诣香案边听疏,乃是君官位姓名追荐我者。我料君在此,盘旋绕寺不肯返。绿衣苦见促,我故延留。会罢烛灭,强拽我行。我闻君咳声,愿见不得,紧抱廊柱不放,遭他殴打困极。他怕天晓,始舍去。此身堕九泉下,不知岁月。赖君复生,皆佛力广大所致。”喜甚而哭,夫亦哭,遂为夫妇如初。满寺之人,莫不惊异。绿衣者,盖水府判官也。出《夷坚志》。
○鬼国母
建康巨商杨二郎,本以牙侩起家。数贩南海,往来十余年,累赀千万。淳熙中遇盗,同舟尽死,杨坠水得免。逢木抱之,浮沉两日,漂至一岛。登岸,信脚所之,入一洞中。男女多裸形,杂沓聚观。一最尊者称为鬼国母,令引前问曰:“汝愿住此否?”杨无计逃生,应曰:“愿住。”母即命鬟治室,合为夫妇。饮食起居,与世间不异。或旬日,或半月,常有驶卒持书。一日,真仙邀迎国母请赴琼室。母往,其众悉从,杨独处洞中。它日,杨亦请行,母曰:“汝凡人,不可。”杨累恳,母许之。飘然履虚,如蹑烟云。至一馆宇,优乐盘肴,极为丰洁。母正位而坐,引杨伏于车帏,戒之屏息勿动。移时,庭中焚楮,哭声齐发。审听之,即杨之家人声也。乃从车下出。家人皆以为鬼,惟妻泣曰:“汝没于海中二年余,我为汝发丧行服,招魂卜葬。今夕除灵,故设水陆做道场,何由在此?人耶鬼耶?”杨曰:“我原不曾死。”具道所遇曲折,妻方信之。鬼母在外招呼,继以怒骂,然终不能相近。少顷寂然。杨乃调药补治,数年始复本形。
○黄损
秀士黄损者,丰姿韶秀,早有隽誉。家世阀阅,至生旁落。生有玉马坠,色泽温栗,镂刻精工,生自幼佩带。一日游市中,遇老叟鹤发朱标,大类有道者。生与谈竟日,语多玄解。向生乞取玉坠,生亦无所吝惜,解授。老人不谢而去。
荆襄守帅慕生才名,聘为记室。生应其聘,行至江渚,见一舟泊岸,篷窗雅洁,朱栏油幕。讯之,乃贾于蜀者,道出荆襄。生求附舟,主人欣然诺焉。抵暮,生方解衣假寐,忽闻筝声凄惋,大似薛琼琼。琼琼狭邪女,筝得郝善素遗法,为当时第一手,此生素所狎昵者也,入宫供奉矣。生急披衣起,从窗中窥伺,见幼女年未及笄,衣杏红轻绡,云鬟半軃,燃兰膏,焚凤脑,纤手抚筝。而娇艳之容,婉媚之态,非目所睹。少选,筝声阒寂,兰销篆灭。生视之,神魂俱荡,情不自持。挑灯成一词云:
“生平无所愿,愿作乐中筝。得近佳人纤手指,呀罗裙上放娇声。便死也为荣。”遂展转不寐。早起伺之。女理妆甫毕,容更鲜妍。以金盆洁手,玉腕兰芽,香气芬馥,扑出窗棂。生恐舟人知之,不敢久视。乘间以前词书名字,从门隙中投入。女拾词阅之,叹赏良久,曰:“岂意庾子山复见今日耶!”遂启半窗窥生,见生丰姿皎然,乃曰:“生平耻为贩夫妇,若与此生偕伉俪,愿毕矣!”自是启朱户,露半体,频以目挑。畏父在舟,倏启倏闭,终不通一语。
停午,主人出舟理楫。女隔窗招生密语曰:“夜无先寝,妾有一言。”生喜不自胜,惟恨阳乌不速坠也。至夜,新月微明,轻风徐拂,女开半户,谓生曰:“君室中有妇乎?”生曰:“未也。”女曰:“妾贾人女,小字玉娥,幼喜弄柔翰。承示佳词,逸思新美。君一片有心人也。愿得从伯鸾,齐眉德曜足矣。倘不如愿,有相从地下耳。慕君才华,不羞自献。君异日富贵,万勿相忘。”生曰:“卿家雅意,阳侯、河伯实闻此言,所不如盟者,无能济河。”女曰:“舟子在前,严父在侧,难以尽言。某月某日,舟至涪州,父偕舟人往赛水神,日晡方返。君来当为决策。勿以纡道失期,使妾望眼空穿也。”生曰:“敬如约。”生欲执其手,女谨避不可犯。其父呼女,女急掩门就寝。生恍惚如在柯蚁梦中,五夜目不交睫。
次日,舟泊荆江,群从促行。生徘徊不忍去,促之再三,始简装登岸。复伫立顾望。女亦从窗中以目送生。粉黛淫淫,有泪痕矣。生欷歔哽咽。顷之,轻舟持帆,迅速如飞,生益不胜情。入谒守帅,心摇摇如悬旌。帅屡叩之,不能举词。惟辞帅欲往谒故友,数日复来。帅曰:“军务倥偬,急需借箸,且无他往。”命使洁幸舍,治供具,馆生。生逡巡就旅舍,陴守甚严。生度不得出,恐失前期,逾垣逸走。沿途问讯,间关险阻,如期抵涪州。客舟云集,见一水崖,绿阴拂岸,女舟孤泊其下。女独倚篷窗,如有所待。见生至,喜动颜色。招之曰:“郎君可谓信士矣。”嘱生水急,绁缆登舟,生以手解维欲登,水势汹涌,力不能持。舟逐水漂漾,瞬息顺流,去若飞电。生自岸叫呼,女从舟哭泣。生沿河渚狂走十余里,望舟若灭若没,不复见矣。
晚,女父至,觅舟不得。或谓缆断,舟随水去多时矣。女父急觅舟,追寻无迹,涕泗而回故里。
适琼琼之假母薛媪者,以琼琼供奉内庭,随之长安。行抵汉水,见舟覆中流,急命长年绁起。舟中一幼女,有殊色,气息奄奄。媪覆以纻絮,调以苏合,逾日方醒。诘其姓氏,曰:“妾裴姓,玉娥小字也。随父入蜀,至涪州,父偕舟人赛神,妾独居舟中,缆解漂没至此。”媪曰:“字人无也?”女言与生订盟矣,出其词为信。媪素契重生。乃善视女,携入长安。谓之曰:“黄生,吾素所向慕也,岁当试士,生必入长安。为汝侦访,宿盟可谐也。”女衔谢不已。自此女修容不整,扃户深藏,刺绣自给。思生之面,寝食俱废。或梦呼生名而不觉也。
一日,有胡僧直抵其室募化,女见僧有异状。女跪膜拜曰:“弟子堕落火坑,有宿缘未了,望师指迷津。”僧曰:“汝诚念皈依,但汝有尘劫,我授汝玉坠,佩之可解,勿轻离衣裾。”授女而出。女心窃异之,未敢泄于媪也。然生遍访女,杳然无踪,若醉若狂,功名无复置念。穷途资尽,每望门投止。适至荒林,见古刹,生入投宿。有老僧趺坐入定,生以五体投地。僧曰:“先生欲了生死耶?”生曰:“否否。旧与一女子有约涪州,为天吴漂没。师,圣僧也,敢以叩问。”僧曰:“老僧心若死灰,岂知儿女子事。速去,毋溷我!”生固求,僧以杖驱之使出。生礼拜益坚。僧曰:“姑俟君试后,徐为访求,当有报命。”生曰:“富贵吾所自有也,佳人难再得。愿慈悲怜悯,速为指示。”僧曰:“大丈夫致身青云,亢宗显亲,乃其事也。迷念欲海,非夫矣。”迫之再三,复出数金,以助行装。生不得已,一宿戒行,终恋不能舍。勉强应制,得通籍,授金部郎。
时吕用之柄政,敛怨中外。生疏其不法,吕免官就第。生少年高第,长安议婚者踵至,悉为谢却,盖不忍背女初盟也。吕闲居,遍觅姬妾,闻薛媪有女佳丽,以五百缗为聘,随遣婢仆数十人劫之归第。吕见女姿容,喜曰:“我得此女,不数石家绿珠矣。”女布素缟衣,云鬓不理。吕出綦组纨绮,命易妆饰。女啼泣不已,掷之于地。吕令诸婢拥女入曲房。诸客贺吕得尤物,置酒高会。有牧夫狂呼曰:“一白马突至厩争枥,啮伤群马,白马从堂奔入内室。”吕命索之,则寂无所见。众咸骇异,因而罢酒。吕入女寝室,叱去诸婢,好言慰之曰:“汝从我,何患不生富贵乎!”女曰:“妾本阛阓女子,裙布椎作,固所甘之,无愿富贵也。相公后房玉立,岂少一女子耶?罗敷自有夫,如若相迫,愿以颈血溅相公衣,此志不可夺也。”吕自为解衣,女力拒不得脱。忽有白马长丈余,从床笫腾跃,向吕蹄啮。吕释女环室而走,急呼女侍入。马啮女侍,伤数人倒地。吕惊惶趋出寝所,马遂不见。吕曰:“此妖孽也。”然贪恋女姿,不忍驱去,亦不敢复入女室矣。惟遍求禳遣。
有胡僧自言能禳妖,吕延僧入。僧曰:“此上帝玉马,为祟汝家,非人力所能遣也。兆不利于主人。”吕曰:“将奈之何?”僧曰:“移之他人可代也。”吕曰:“谁为我代耶?”僧良久曰:“长安贵人,相公有素所仇恨者,赠以此女,彼当之矣。”吕恨生刺己,思得甘心,乃曰:“得其人矣。”以金帛酬僧,僧不受,拂衣而出。
吕呼薛媪至曰:“我欲以尔女赠故人,尔当偕往。”媪曰:“故人为谁?”吕曰:“金部郎黄损也。”媪闻之私喜,入谓女曰:“相公欲以汝赠故人,汝愿酬矣。”女曰:“所不即死者,意黄郎入长安,了此宿盟耳。萧郎从此自路人矣。我九原死骨,奈何驱之若东西水也。”媪曰:“黄郎为金部郎,相公以汝不利于主,故欲以赠之。此胡僧之力也,汝当即去。”吕乃以后房奁饰,悉以赠女。先令长须持刺投生,生力拒不允。适薛媪至,生曰:“此薛家媪也,何因至此?”媪曰:“相公欲以我女充下陈,故与偕来。”生曰:“媪女已供奉内庭矣。”媪曰:“昔在汉水中,复得一女。”遂出其词示生。生曰:“是赠裴玉娥者,媪女岂玉娥耶?”媪曰:“香车及于门矣。”生趋迎入,相抱呜咽。生曰:“今日之会,梦耶,真耶?”女出玉马谓生曰:“非此物,妾为泉下人矣!”生曰:“此吾幼时所赠老叟者,何从得之?”女言是胡僧所赠。方知离而复合,皆胡僧之力。胡僧真神人,玉马真神物也。乃设香烛供玉马而拜之,马忽在案上跃起,长丈余,直入云际。前时老叟于空中跨去,不知所适。事见《北窗志异》。
○猪嘴道人
洛阳李巘,少年豪迈,以财雄一乡。常薄游阡陌间,遇心惬目适,虽买一笑,掷钱百万不靳。
宣和间,某太守自南郡解印还洛,家富声乐。别室一宠姬,明秀夭丽。西都人家伎妾,虽百数莫出其右。尝以暮春游牡丹园,偕侣穿花径而出。巘一见如痴,目不暂瞬。姬亦窥其容状,口虽笑叱,而心颇慕之。明日,又邂逅于别圃,方寸益乱,思得暂促膝通一语而不可得。
时有猪嘴道人者,售异术于尘中,能颠倒四时生物。人莫能识,巘独厚遇,忽造门求醉,欣然接纳,深思叩以其事,或能副所欲。乃设盛馔延款,具以诚告。客初难之,请至再四,乃笑曰:“姑试为之。” 巘即拜谢。
明日,招往城外社坛。四顾无人,拈一片瓦,呵祝移时,以付巘曰:“吾去矣。尔持此于庭壁间上下划之,当如愿矣。善藏此瓦,每念至,则怀以来。” 巘谨受教,划壁未几,剨然中开,竦身而入,径移曲室内。斗帐画屏,极为华美。妇卧其中,宿醉未醒。见人惊起,赧颜微怒曰:“谁家儿郎,强暴至此,辄入房院,谁引汝来?” 巘却立凝笑,不敢言。熟视良久,盖真所愿慕者。妇人亦悟而笑,略道曩事。即登榻共卧,相与极欢。既而曰:“太守且至,即宜引避疾回,后会可期也。”遂循故道而出,壁合如初。瓦故在手,携还家,珍秘于椟。过三日率一游。每见愈欢昵,经累月,杳无人知。
会其密友贾生者,讶巘久不相过,意其有奇遇。潜伺所向,迹至社坛侧。巘觉而舍去。贾随诘问,不能隐,具以始末告之。贾不信曰:“果尔,吾岂不可往耶?如不吾同,当发其妖幻,首于官,且白某太守。” 巘甚惧,曰:“今暮矣,俟明日,同诣道人谋之。”拂旦往,道人不悦曰:“机已泄,恐不能神,当作别计。城西某家,有园池之胜,能从吾饮乎?”皆曰:“幸甚。”即具酒肴偕往小饮。亭前有大假山,道人酒酣,振衣起,举手指划山石,一峰中分。两人就视,见楼台山水,花木靓丽。渔舟从溪上来,碧桃红杏缤纷。方注目间,道人登舟,其去如飞。贾引袖力挽,石缝遽合,伤其指。道人杳无踪矣。
他日,两人复至社坛,用前法施之,已无所效,惘然怨悔而归。后访乳医尝出入太守家者,使密扣姬,云:“梦中恍惚与一男子燕私,今久不复然矣。”
○李月华
万历庚辰,北直隶顺德府理刑署中书记王沼,家居乡墅,落魄花柳之间。有角妓李月华者,京师教坊,色艺双绝。因避仇潜居墅上,与沼往来情浓。
沼常服役府城,多歇道观。遇云髯道士,姿状高古,姓名不定,亦在观中旅泊。一日天暮,月光皎然,沼贳酒与道士欢饮,迨夜分矣。忽思月华,欲诣其家,暂与道士取别。道士曰:“夜已央,君不能去也。且李娘此时赴侧近贵人家陪宴,某为君邀致可乎?但不得妄与酒饮,饮则败君事矣。”约束殷勤,沼亦许诺。道士乃以手按沼头着壁,闭其两目,口喃喃读咒文。咒已,方使开目。趣炳炬照屏风外,见月华冉冉自树影中来,形貌妆束,宛如平生。手携琵琶而至,便命促席并坐。弄弦成曲,弹出《湘妃怨》,凄然竹枝袅袅之声。道士起而长啸,引以相和,其音清越,如黄鹤唳空,渐远而没。月华于座上数目王郎不已,沼亦凝睇久之。私视其怀中琵琶,乃紫檀槽逻,背刻“浔阳秋”三字,宛是李家故物也,讶不敢言。弹竟,已是四鼓,月华告归。既行,至步廊下,沼强持一卮往灌之。道士怒曰:“若病狂耶?顿忘前诫乎!”连催月华下阶,推仆于地,化为烟气而灭。沼怏怏益怪其事。目睫未交际晓,还访月华,不辞道士而去。及门,月华尚未起也,视琵琶历然在壁。问其晏眠之故,曰:“夜来梦中,见天使追去玉虚宫,仙官命录奏乐,惊不自持。卿何为亦在座?得无以人命戏乎?”方知所摄者,李姬之魂也。沼惋怛移时。重访道士,杳不知所迹矣。海宁陈太常与郊时为顺德理,语于座人。
情史氏曰:“梦者,魂之游也。魄不灵而魂灵,故形不灵而梦灵。事所未有,梦能造之;意所未设,梦能开之。其不验,梦也;其验,则非梦也。梦而梦,幻乃真矣;梦而非梦,真乃愈幻矣。人不能知我之梦,而我自知之;我不能自见其魂,而人或见之。我自觉其梦,而自不能解,魂不可问也。人见我之魂,而魂不自觉,亦犹之乎梦而已矣。生或可离,死或可招,他人之体或可附,魂之于身,犹客寓乎。至人无梦,其情忘,其魂寂。下愚亦无梦,其情蠢,其魂枯。常人多梦,其情杂,其魂荡。畸人异梦,其情专,其魂清。精于画者,魂与之俱。精于术者,魂为之使。呜呼,茫茫宇宙,亦孰非魂所为哉!”
○桂花仙女
钱塘一士人,少年狂荡。其妻早亡,独居廓处。偶于市中购得唐解元绢画《桂花仙子图》一轴,悬之书斋。日夕倚案瞪目注视,念欲得嘉偶如图中人。凡园囿花果,必采撷以荐。
一夕,有女郎年可十六七,容颜娇丽,裳衣轻妍,从月色中来。士人询其居止,笑而应曰:“家在墙东。”士人心意东邻无是子也,但贪慕艳色,狂不自制,拥之入帏。妖态横生,曲尽欢昵。凌晓趣辞去,定昏之后复来,自是夕夕无间。每至则室中起灵香,枕席皆芬,时说蓬莱、阆苑之事,士人颇讶异之。
经数旬,而内外亲表及臧获辈,窃窃倚听,穴壁而窥,乃绝代姿首,世所无也,惊为狐魅之属。乘士人他出,阴引南昌道士来治之。道士吐匣中青蛇遍索,因指此图谓曰:“非尔为祟耶?可尝吾剑。”忽应曰:“身是昆仑山女,与此郎有累世姻缘,是以暂谐缱绻耳。卿有何禁术而欲制我乎?”复语其臧获辈曰:“君今如此行径,不可留矣!”其声若出画中也。语未毕,道士裂睛上视,持剑自抵其胸,反走出门。家人忙怖号叫,急谋焚毁此画。俄顷昼晦,忽有狂风暴起,云埃四合,弥漫一室。移时朗然,阅其像,神如洗矣,隐隐渐失所在。久之,空轴而已。里中数岁小儿,并见绡衣神女,罗袜行空而去。
士人归,惊讯其事,方悟神仙之游。臂妆衣香,氤氲不散者经月。凄恋宛转,凝望无聊。乃延画师好手数十家,重写其真,莫能仿佛,于是乃止。终身不复琴瑟焉。好事者赋《无题》数章纪之。其一曰:
“玉京仙路杳冥冥,凤拆鸾飞去不停。泣尽云軿何日返,教人遗恨失丹青。”
《耳谈》云:张文卿秀才亲见其事。
○赤丁子
洛阳人牟颖,少年时,因醉误出郊野,夜半方醒,息于路旁。见一发露骸骨,颖甚伤之。达曙,躬自掩埋。其夕,梦一少年,可二十许,衣白练衣,仗一剑,拜颖曰:“我强寇耳,平生恣意杀害,作不平事。近与同辈争,遂为所害。埋于路旁,久经风雨,所以发露。蒙君复藏,我故来谢君。我生为凶勇人,死亦为凶勇鬼。若能容我栖托,但每夜微奠祭我,我当应君指使,足令君所求徇意。”颖梦中许之。及觉,乃试设祭飨,暗自祷祈。夜又梦鬼曰:“我已托君矣。君每欲使我,即呼赤丁子一声。轻言其事,我必应声而至也。”颖潜令盗人财物,无不应声遂意,后遂致富。
一日,颖见邻家妇有美色,爱之,乃呼赤丁子令窃焉。邻妇至夜半,忽自外逾垣而至。颖惊起款曲,问其所由来。妇曰:“我本无心,忽夜被一人擒我至君室,宛如梦觉,我亦不知何怪也。”因思家悲泣不已。颖甚悯之。潜留数日,而其妇家人求访极切,至于告官。颖知之,乃与妇人诈谋:令妇人出别墅,却自归。言不知被何妖精取去,今却得回。
妇人至家后,每三夜或五夜,依前被一人取至颖家,不至晓却送归。经一年,家人皆不觉。妇人深怪颖有此妖术。后因至切,问于颖曰:“若不白我,我必自发此事。”颖遂具述其实。邻妇遂告于家人,共图此患。家人乃密请一道流洁净作禁法以伺之。赤丁子夜至其门,见符箓甚多,却返白于颖曰:“彼以正法拒我,但力微耳。与君力争,当恶取此妇人,此来必不放回也。”言讫复去。须臾,邻家飘风骤起,一宅俱黑色。但是符箓禁法之物,一时如扫,复失妇人。至曙,其夫遂告官,同来颖宅擒捉,颖遂携此妇而逃,不知所之。
○孕异
某县尉女,未嫁,随父在任。见一少年胥吏,白皙可爱,悦之而不得近,思慕不已。使侍婢窃其净手之水,咽之数口,遂感而孕。父母穷诘其故,女不能讳,为述其故,莫肯信,及产,惟清水耳。
又有伯仲同居,仲商于外,久不归。其妇思之成病,且死。家人共议,乃诈言仲归,欲以慰之。使伯伪为仲,以手略抚其体,病遂稍愈。自此遂孕。未几仲归,怪而诘之,家人语故。仲不信,讼于官,遂置诸狱。及产,惟一手焉。其事始解。
○张和
唐贞元初,蜀郡豪家富拟卓、郑,蜀之名姝无不毕致。每按图求之,媒盈其门,常恨不可意者。或言:坊正张和,大侠也,幽房闺穉,无不知之,盍以诚投乎。豪家子乃以金帛夜诣其居,告之,张和欣然许之。异日,与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废兰若,有大像巍然。与豪家子升像之座,和引手扪佛乳,揭之,乳坏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引豪家子臂,不觉同在穴中。道行数十步,忽睹高门崇墉,状如州县。和扣门五六,有丸髻婉童迎拜曰:“主人望翁来久矣。”有顷,主人出,紫衣贝带,侍者十余,见和甚谨。和指豪家子曰:“此少年君子也,汝可善待。予有切事须返。”不坐而去。言讫,已失和所在。豪家子心异之,不敢问。主人延于中堂,珠玑缇绣,罗列满目。具陆海珍膳命酌。进妓支鬟撩髻,凛然神仙。豪家子不识,问之。主人笑曰:“此次血也,本拟伯雅。”豪家子竟不解。至三更,主人忽顾妓曰:“无废欢笑,予暂有所适。”揖客而起,骑从如州牧,列炬而出。豪家子因私于墙隅。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谓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辈已为所掠,醉其幻术,归路永绝。君若要归,但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练,戒曰:“可执此候主人归,诈祈事设拜,主人必答拜,因以练蒙其头。”将曙,主人还,豪家子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妪负心,终败吾事,今不复居此。”乃驰骑他去。所教妓即与豪家子居。二年,忽思归,妓亦不留,大设酒乐饯之。饮阑,妓自持锸开东墙一穴,亦如佛乳,推豪家子于墙外,乃长安东墙下。遂乞食。方达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异物。道其初,始信。出《酉阳杂俎》。
卷十 情灵类
○陈寿
陈寿,分宜人。聘某氏,未成婚而寿得癞疾。其父令媒辞绝,女泣不从,竟归。寿以己恶疾,不敢近,女事之三年不懈。
寿念恶疾不可瘳,而苟延旦夕以负其妇,不如死。乃私市砒,欲自尽。妇觇知之,窃饮其半,冀与俱殒。寿服砒大吐,而癞顿愈;妇亦吐,不死。
夫妇偕老,生二子,家道日隆。人皆以为妇贞烈之报。
○崔护
博陵崔护,姿质甚美,少而孤洁寡合。举进士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而花木丛萃,寂若无人。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谁耶?”崔以姓氏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以言挑之,不对,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眷盼而归,尔后绝不复至。
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院如故,而已扃锁矣。崔因题诗于左扉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祇今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叩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杀吾女。”护惊怛莫知所答。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以来,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唯此一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父喜,遂以女归之。
○买粉儿
近有一富家,止生一男,姿容过常。游市,见一女子美丽,卖胡粉。爱之,无由自达。乃托买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无所言。积渐久,女深疑之。明日复来,问曰:“君买此粉,将欲何施?”答曰:“意相爱乐,不敢自达。然恒欲相见,故假此以观姿耳。”女怅然,微应之曰:“见爱如斯,敢辞奔赴。”遂窃订约。薄暮,果到。男不胜其悦,把臂曰:“宿愿始申于此。”欢跃,遂死。女惶惧不知所以,因遁还粉店。
至食时,父母怪男不起,往视已死。遂就殡殓。发箧笥中,见百余裹胡粉,大小一积。其母曰:“杀吾儿者,此粉也。”入市遍买胡粉,以此女比之,手迹如先。遂执问女曰:“何杀吾儿?”女闻呜咽,具以实陈。父母不信,遂以诉官。女曰:“妾岂复吝死!乞一临尸尽哀。”县令许焉。径往,抚之恸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灵,复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说情状,遂为夫妇,子孙繁茂焉。出《幽明录》。
元人传奇有《留鞋记》,与此事大似。男为郭华,女为王月英,买粉作买胭脂。月英约华元夜相会于殿堂。其夜女至,华醉卧。呼之不起,女留绣鞋一只而去。华既醒,得鞋,知女至,悔恨之极,咽鞋而死。独此段稍异。
○吴淞孙生
吴淞孙生者,年十七,美姿容。与邻女相挑而无便。一夕,其母出溺器如厕,孙误以为女也,急趋就之,见母惊逸。母甚诧异,疑与女私,严鞫其女。女惭迫,遂投缳而死。母惊救无及,因欲毙孙以雪其恨。出绐孙曰:“某与若门第相等,苟爱吾女,即缣(县)丝可缔,何作此越礼事。”固要至家,缚之尸旁,趋县投牒。孙自分必死,私谓从无一夕之欢,而乃罹于法,岂宿孽所致耶!惆怅间,见女貌如生,因解尸淫之。谓一染而死,夫复何恨!甫一交,女气息微动。生异之,急扶而起,女已苏矣。俄母偕捕者至,启户,则两人方并坐私语。母惘然自失,强逮至官。孙畏责,备述其事。邑令以为冥数当合,遂配为夫妇。
相悦也,几至相杀,为母者太狠矣。尸旁一缚,竟成赤绳之系。情在一染,欢结百年。先忤后合,反成佳话。虽然,使一染而死,孙郎岂真无恨乎!苟且几幸之事,又安可为也。
○唐文喻
秦始皇时,有王道平,长安人也。少时,与同村人唐叔偕女小名文喻,誓为夫妇。寻王道平从征南国,九年不归。父母见女长成,即聘与刘祥为妻。女与道平言誓甚重,不肯改事。为父母逼迫,出嫁刘祥。
三年,常思道平,悒悒而死。又二年,平还,乃诘邻人:“此女安在?”邻人云:“此女意在于君,被父母逼事刘祥。今已死矣。”平问:“墓在何处?”邻人引往墓所。平悲号哽咽,不能自止。乃祝曰:“我与汝立誓天地,保其终身。岂料官有牵缠,各不从心,生死永诀。然汝有灵圣,使我见汝平生之面。君无神灵,从兹而别。”言讫,又复哀泣。逡巡,其女魂自墓出,问平:“何处而来?良久契阔。妾身未损,可以再生,还为夫妇。且速开冢棺破,出我即活。”平审言,乃启墓门扪看,其女果活,乃结束,随平还家。
刘祥闻之,申诉于州县,录状奏王。王断归道平为妻。出《搜神记》。
○速哥失里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罗以故相齐国公子,拜宣徽院使。奢都剌为佥判,东平王荣甫为经历,三家联住海子桥西。宣徽生自相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比。然读书能文,敬礼贤士,故时誉翕然称之。私居后有杏园一所,花卉庭榭,冠于诸贵。每年春,宣徽诸妹诸女,邀县判、经历宅眷,于园中设秋千之戏。盛陈饮宴,欢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设馔,自二月末至清明后方罢,谓之秋千会。适枢密同佥帖木耳不花子拜住过园外,闻笑声,于马上欠身望之。正见秋千竞就,欢哄方浓。潜于柳阴中窥之,睹诸女皆绝色,遂久不去。为阍者所觉,走报宣徽,索之亡矣。
拜住归,具白于母。母解意,乃遣媒于宣徽家求亲。宣徽曰:“得非窥墙儿乎?吾正择婿,当遣来一观。若果佳,则当许也。”媒归报,同佥饰拜住以往。宣徽见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学。试之曰:“尔喜观秋千,以此为题,赋《菩萨蛮》南词一阕,能乎?”拜住挥笔,以国字写之,曰:
“红绳画板柔荑指,东风燕子双双起。夸俊要争高,更将裙系牢。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钗坠。推枕起来迟,纱窗月上时。”
宣徽虽爱其敏捷,恐其预构,或假手于人,因盛席待之,席间再命作《满江红》咏莺。拜住拂拭剡藤,用汉字书呈宣徽。其词云:
“嫩日舒晴,韶光艳、碧天新霁。正桃腮半吐,莺声初试。孤枕乍闻箫管悄,曲屏时听笙簧细。爱绵蛮柔舌韵东风,愈娇媚。幽梦醒,闲愁泥。残香褪,重门闭。巧音芳韵,十分流丽。入柳穿花来又去,欲求好友真无计。望上林,何日得双栖,心迢递。”
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许第三夫人女速哥失里为姻。且召夫人,并呼女出,与拜住相见。他女亦于窗隙中窥之,私贺速哥失里为得婿。择日遣聘,礼物之多,词翰之雅,喧传都下,以为盛事。
既而,同佥豪宕,簠簋不饰,竟以墨败,系御史台狱。得疾囹圄间,以大臣例蒙释放回家医治。未逾旬,竟弗起。阖家染疾尽亡,独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财散人亡。宣徽将呼拜住回家教而养之,三夫人坚然不肯。盖宣徽内嬖虽多,而三夫人秉权专宠。见他姬女皆归豪门,恐贻讥笑,决意悔亲。速哥失里谏曰:“结亲即结义,一与订盟,终不可改。儿非不慕诸姊妹家荣盛,但寸丝为定,鬼神难欺,岂可以其贫贱而弃之乎?”父母不听,别议平章阔阔出之子僧家奴。仪文之盛,视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里行至中道,潜解脚纱缢于轿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爱女,舆回,悉倾家奁及夫家聘物殓之,暂寄清安僧寺。拜住闻变,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应曰:“可开棺,我活矣!”周视四隅,漆钉牢固,无由可启。乃谋于僧曰:“劳用力。开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当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殓,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盖。女果活。彼此喜极,乃脱金钏及首饰之半谢僧。计其余,尚值数万缗。因托僧买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挈速哥失里走上都。
住一年,人无知者。所携丰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数人,复有月俸,家道从容。不期宣徽出尹开平,下车之始,即求馆客。而上都儒者绝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挈家寓此,亦色目人,设帐民间,诚有学术。府君欲觅西宾,惟此人为称。”亟召之,则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问:“何以至此,且娶谁氏?”拜住实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则真速哥失里。一家惊动,且喜且悲。然犹恐其鬼假人形,幻惑年少,阴使人诣清安询僧,其言一同。及发殡,空榇而已。归以告宣徽,夫妇愧叹,待之愈厚,收为赘婿,终老其家。拜住三子俱贵显。
○马子
东晋(晋时东平)马(冯)孝将,广州太守。儿名马子,年二十余。独宿厩中,夜梦一女子,年十八九,言:“我是太守北海徐玄方女,不幸早亡,亡来出入四年,为鬼所枉杀。案生录当年八十余,听我更生,要当有依凭,方后活。又应为君妻。能从所委,见救活否?”马子曰:“可。”因与马子尅期当出。
至期,床前有头发,正与地平。令人扫去。愈分明,始悟所梦。遂屏左右,发视,渐见头面,已而形体皆出。马子便令坐对榻上,陈说语言,奇妙非常,遂与马子寝息。每戒曰:“我尚虚。”借问“何时得出”,答曰:“出当待本生日,尚未至。”遂住厩中。言语声音,人皆闻之。女计生日至,具教马子出己养之方法,语毕,拜去。马子从其言,至日,以丹雄鸡一只,黍饭一盘,清酒一斤,醊其丧前。去厩十余步,祭讫,掘棺出,开视女身,完全如故。徐徐抱出,著毡帐中,惟心下微暖,口有气。令婢四人养护之,常以青羊乳汁沥其两眼。始开口能咽粥,积渐能语。二月持杖起行。一期之后,颜色、肌肤、气力悉复常。乃遣报徐氏,上下尽来。选吉日下礼,聘为夫妇。生二男,长男字元庆,嘉禾(永嘉)初为秘书郎。小男敬度,作太傅掾。女适济南刘子彦征。
○干宝
晋干莹为丹阳丞,有宠婢,妻甚妒之。及莹亡,葬之,遂生埋婢于墓。莹子宝,兄弟尚幼,不知也。后十余年,莹妻死,开墓,而婢伏棺上如生。载还,经日乃苏。言“干郎饮食我,一如生前。地中亦不觉为恶。”既而嫁之,生子,更活数年。
子犹氏曰:“生埋婢,本舒其生前之妒也,岂知反为彼结地下之缘耶!虽然,妪葬而婢出,则妪之妒终遂矣。异哉!”
○张果女
开元中,易州司马张果女,年十五病死,不忍远弃,权瘗于东院阁下。后转郑州长史,以路远,须复送丧,遂留。俄有刘乙代之,其子尝上阁中,日墓徜徉门外。见一女子容色丰丽,自外而至。刘疑其相奔者,即前迓之,欣然谐遇,同留共宿。情态缠绵,举止闲婉,刘爱怿甚至。后暮辄来,达曙方去。
经数月,忽谓刘曰:“我前张司马女,不幸夭殁,近殡此阁。合当重活,与君好合。后三日,君可见发,徐候气息,慎无横见惊伤也。”指所瘗处而去。
刘甚喜,至期独与左右一奴夜发。深四五尺,得一漆棺,徐开视之,女颜色鲜发,肢体温然,衣服妆梳,无沾坏者。举置床上,细细有鼻气。少顷,口中有气。饮以薄粥,少少能咽。至明乃活,渐能言语坐起,数日如旧。父母不知也。因辞以习书,不便出阁,常使赍饮食诣阁中。乙疑有异,乃伺出外送客,窃视其房,见女存焉。问其所由,泣自白,棺木尚在床下。乙与妻歔欷曰:“此既冥期至感,何不早相闻?”因匿于堂中。儿不见女甚惊。乃谓曰:“此既申契殊会,千载所无。白我何伤乎?而过为隐蔽。”因遣使往郑州,具以报,因谒结婚。父母哀感惊喜,克日赴婚,遂成佳偶。后产数子。
○刘长史女
吉州刘长史,无子,独养三女,皆殊色,甚念之。其长女年十六,病死官舍中。刘素与司丘掾高广相善,秩满与同归,载女丧还。高广有子,年二十余,甚聪慧,有姿仪。行次豫章,守冰不得行。两船相去百余步,日夕相往来。一夜,高氏子独在船中披书。二更后,有一婢年可十四、五,容色甚丽,直诣高云:“长史船中烛灭,来乞火耳。”高子甚爱之,因与调戏,婢亦忻然。敕言曰:“某不足顾,家中小娘子艳绝无双,为郎通意,必可致也。”高甚惊喜,意谓是其存者,因与为期而去。
至明夜,婢又来曰:“事谐矣,即可便待。”高甚踊跃,立候于船外。时碧天无翳,明月满江。有顷,遥见一女自船后出,从此婢来。未至十步,光彩映发,馨香袭人。高不胜其急,便前持之。女纵体入怀,姿态横发。乃与俱就船中,倍加款密。此后夜夜辄来,情念弥重。如此月余日,忽谓高曰:“欲商一事,得无嫌难乎?”高曰:“固请说之。”乃曰:“儿本长史亡女,命当更生。业得承眷君子,若垂意相采,当得白家令知之。”高大惊喜曰:“幽明契合,千载未有。方当永同枕席,何乐如之。”女又曰:“后三日必生,求为开棺。夜中以面承霜露,饮以薄粥,当遂活也。”高许诺。明旦,遂白广。广未之甚信,亦以其绝异,乃使诣刘长史具陈其事。夫人甚怒曰:“吾女今已消烂,宁有玷辱亡灵乃至此耶!”深拒之。高求之转苦。至夜,刘及夫人俱梦女曰:“某命当更生,天使配合,必谓喜而见许。今乃靳固如此,是不欲某再生耶?”及觉,遂大感悟。亦以其姿色衣服皆如所白,乃许焉。
至期,乃共开棺。见女姿色鲜明,渐有暖气。家中大惊喜。乃设帏幕于岸侧,举置其中。夜以面承露,昼哺饮。父母皆守视之。一日,转有气息,稍开目,至暮能言。数日如故。高问其婢,云:“先女死,柩亦在舟中。”女既苏,遂临悲泣,与诀。乃择吉日,遂于此地成婚。后生数子。因名其地为礼会村。
○丽春
丽春者,唐韦讽祖母之美婢也。祖母妒之,乘夫他出,生埋丽春于园中。至韦讽时,已九十年矣。讽好园事,锄地见发,掘之乃丽春也。眉目渐开,已而前来拜讽曰:“丽春初蒙冤死,即被一黑人引至一王府。春亦不敢自诉,而阴府已经知悉。减主母十一年禄以与春,乃付判官处分。适判官去职,此事遂寝九十年矣。盖阴司亦以下人故不急也。昨天官来搜幽司,积滞者皆决遣,春是以得生。”讽问曰:“天官何状?”曰:“绛衣赤冠,如今道士一也。”又问曰:“汝尸何得不毁?”曰:“冥事未结,尸不毁也。盖地界主以药敷之耳。”讽遂以为室。相道幽冥事,劝讽修德。曰:“天报之以福,信也。”劝讽修炼。曰:“入仙之路,福之福也。”嗣后数年,忽失讽、春所在。
○李强名妻
陇西李强名妻,清河崔氏,甚美。其一子生七年矣。开元二十二年,强名为南海丞。方暑月,妻因暴疾卒。广州嚣热,死后埋棺于土,其外以墼围而封之。强名痛其妻夭年,而且远官,哭之甚恸,日夜不绝声。数日,妻见梦曰:“吾命未合绝,今帝许我活矣。然吾形已败,帝命天鼠为吾生肌肤。更十日后,当有大鼠出入墼棺中,即吾当生也。然当封闭门户,待七七日,当开吾门,出吾身,吾即生矣。”及旦,强名言之,而其家仆妾梦皆协。
十余日,忽有白鼠数头,出入殡所,其大如(犭屯)。强名异之,试发柩,见妻骨有肉生焉,遍体皆尔。强名复闭之。积四十八日,其妻又见梦曰:“吾明晨当活,盍出吾身。”既晓,强名发之,妻则苏矣。扶出浴之。妻素美丽人也,及乎再生,则美倍于旧。肤体玉色,倩盼多姿,祛服靓妆,人间殊色矣。强名喜形于色。时广州都督唐昭闻之,令其夫人观焉。于是别驾以下夫人皆从。强名妻盛服见都督夫人,与抗礼,颇受诸夫人拜。薄而观之,神仙中人也。言语饮食如常人而少言,众人访之,久而一对。若问冥间事,即杜口,虽夫子亦不答。明日,都督夫人置馔请至家,诸官夫人皆同往观。悦其柔姿艳美,皆曰目所未睹。既而别驾长史夫人等次日各列筵请之至宅,而都督夫人亦往。如是已二十日矣。出入如人,惟沉静异于畴昔。强名使于桂府,七旬乃还。去后其妻为诸家所迎,往来无恙。强名至,数日,妻复言病,一日遂亡。计其再生,才百日耳。或曰:有物凭焉。
○祝英台
梁山伯、祝英台,皆东晋人。梁家会稽,祝家上虞。尝同学,祝先归。梁后过上虞,寻访之,始知为女。归乃告父母,欲娶之,而祝已许马氏子矣。梁怅然若有所失。
后三年,梁为鄞令,病且死。遗言葬清道山下。
又明年,祝适马氏,过其处,风涛大作,舟不能进。祝乃造梁冢,失声哀恸。地忽裂,祝投而死。
马氏闻其事于朝,丞相谢安请封为义妇。和帝时,梁复显灵异效劳,封为义忠,有事立庙于鄞云。见《宁波志》。
吴中有花蝴蝶,橘蠹所化。妇孺呼黄色者为梁山伯,黑色者为祝英台。俗传祝死后,其家就梁冢焚衣,衣于火中化成二蝶。盖好事者为之也。
○季攸甥女
天宝初,会稽主簿季攸,有女二人,及携外甥孤女之官。有求之者,则嫁己女。己女尽而不及甥。甥恨之,因结怨而死,殡之东郊庄。
数月,所给主簿市胥吏姓杨,大族子也,家甚富,貌且美。其家忽失胥,推寻不得,意其魅所惑也,则于墟墓访之。时大雪,而女殡室有衣裾出。胥家人引之,则闻屋内胥叫声。而殡棺中甚完,不知从何入。遽告主簿。主簿使发其棺。女在棺中与胥同寝,女貌如生。其家乃出胥,复修殡屋。胥既出如愚,数日方愈。女则不直于主簿曰:“吾恨舅不嫁,惟怜己女,不知有吾,故气结死。今神道使吾嫁与市吏,故辄引与同衾。既此邑通知,理须见嫁。后月一日,可合婚姻。惟舅不以胥吏见期,而违神道。请即知闻,受其所聘,仍待以女婿礼。至月一日,当具饮食,吾迎杨郎。”主簿惊叹,乃召胥吏,问为杨胥。于是纳钱数万,其父母皆会焉。攸乃为外甥女造作衣裳帷帐,至月一日又造馔,大会杨氏。鬼又言曰:“蒙恩许嫁,不胜其喜。今日故此亲迎杨郎。”言毕,胥暴卒。乃设冥婚礼,厚加棺敛,合葬于东郊。
○吴王女玉
吴王夫差小女曰玉,年十八。童子韩重,年十九。玉悦之,私交信问,许之为妻。重学于齐鲁之间,属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与,玉结气死,葬阊门外。
三年,重诘问其父母,知玉死已葬。重哭泣哀恸,具牲币往吊。玉从墓侧形见,谓重曰:“昔尔行后,令二亲从王相求,谓必克从大愿。不图别后,遭命奈何。”乃歌曰:
“南山有鸟,北山张罗。志欲从君,谗言孔多。悲结生疾,没命黄垆。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故见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尝暂忘。”
歌毕,欷歔涕流,不能自胜。要重还冢,重曰:“死生异道,惧有尤愆。”玉曰:“一别永无后期,子将畏我为鬼而祸子乎!”重感其言,送之还冢。玉与之饮宴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临出,取径寸明珠以送,重遂诣王自说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此不过发冢取物,托以鬼神。”趋收重,重走至墓所诉玉。玉曰:“无忧,今归白王。”玉妆梳忽见王。王惊喜,问曰:“尔何缘生?”玉跪而言曰:“昔诸生韩重来求玉,大王不许。今名毁义绝,自致身亡。重从远还,诣冢吊唁。玉感其笃衷,辄与相见,因以珠遗之。不为发冢,愿勿推治。”夫人闻之,出而抱之,正如烟然。
○长安崔女
华州柳参军,名族之子,寡欲,早孤,无兄弟。罢官,于长安闲游。上巳日,于曲江见一车子,饰以金碧,从一青衣,殊亦俊雅。已而翠帘徐搴,见掺手如玉,指画青衣,令摘芙蓉。女容色绝代,斜睨柳生良久。生鞭马从之,即见车入永从(崇)里。柳生知其大姓崔氏。
女亦有母。青衣字轻红。柳生不甚贫,多方赂轻红,竟不之受。他日,崔氏女病,其舅执金吾王,因候其妹,且告曰:“请为子纳焉。”崔氏不乐。其母重违兄命,诺之。女曰:“愿得曲江所见柳生足矣。必不允,以某与外兄,终恐不生全。”其母念女深,乃命轻红于荐福寺僧道省院,达意柳生。生悦轻红而挑之,轻红大怒曰:“君性正粗,奈何小娘子属意如此!某一微贱,便忘前好。欲得岁寒,其可得乎!某且还白小娘子。”柳生再拜,谢不敏。始曰:“夫人惜小娘子情切。今小娘子不乐适王家,夫人是以偷成婚约。君可两三日就礼事。”柳生极喜,备数千百财礼,期日结婚。
后五日,柳挈妻与轻红于金城里居。及旬月,金吾始至。王氏泣云:“吾夫亡,子女孤露。被侄不得礼会,强窃女去矣。兄岂无教训之道!”金吾大怒,归笞其子数十。密令捕访,弥年无获。亡何,王氏殂。柳生挈妻与轻红自金城里赴丧。金吾之子既见,遂告父。父擒柳生。生云:“某于外姑王氏处纳采娶妻,非越礼私诱也,家人大小皆熟知之。”王氏既殁,无所明,遂讼于官。公断王家先下定,合归于王。金吾子常悦表妹,亦不怨前事。
经数年,轻红竟洁己处焉。金吾又亡,移其宅于崇义里。崔氏不乐事外兄,乃使轻红访柳生所在。时柳生尚居金城里,崔氏又使轻红与柳生为期。兼赉看圃竖,令积粪堆与宅垣齐。崔氏女遂与轻红蹑之,同诣柳生。柳生惊喜。又不出城,只迁群贤里。后本夫终寻崔氏女,知群贤里住,复兴讼夺之。王生情深崔氏,万途求免,托以体孕,又不责而纳焉。柳生长流江陵二年,崔氏与轻红相继殂。王生送丧,哀恸之礼至矣。轻红亦葬于崔氏坟侧。
柳生江陵闲居,春二月,繁花满庭,追念崔氏,凝想形影,且不知存亡。忽闻叩门甚急,俄见轻红抱妆奁而进,乃曰:“小娘子且至。”闻似车马之声。比崔氏入门,更无他见。柳生与崔氏叙契阔,悲欢之甚。问其由,则曰:“某已与王生诀,自此可以同穴矣。人生意专,必果夙愿。”因言曰:“某少习箜篌,颇有功。”柳生即时置箜篌,调弄绝妙。亡何,王生旧使苍头过柳生门,忽见轻红,不知所以。又疑人有相似者,未敢遽言。问闾里,曰流人柳参军。弥怪,更伺之。轻红知是王生家人,亦具言于柳生,匿之。苍头却还城,具言于王生。生闻之,命驾千里而来。既至柳生门,于隙窥之。正见柳生坦腹于临轩之上,崔氏女新妆,轻红捧镜于侧。崔氏匀铅黄未竟,王生门外极叫,轻红镜坠地,有声如磬。崔氏与王先无憾,遂入。柳生惊,亦待之宾礼。俄又失崔氏所在。柳生与王生具言其事,二人相看不喻,大异之。相与造长安发崔氏所葬,验之,即江陵所施铅黄如新,衣服肌肉且无损败。轻红亦然。柳生与王生相誓,却葬之。二人入终南访道,遂不返。
○周瑞娘
抚州霞山民周十四郎,女瑞娘,号千一娘,年二十一未嫁。庆元二年中夏,抱疾伏枕五六旬,至七月二日遂亡。已殡,至十三日正午,忽从门外入,遇家人皆含笑相呼。父母见而唾之曰:“尔不幸夭殁,天之命也。乃敢白昼为怪。盍明以告我!”对曰:“不须怕,千一娘之死,尽是爷妈做得。”问其故,曰:“去岁九月,林百七哥过门,见我而喜。归白百五郎,欲求婚聘。及媒人求议,父母不从。林郎因此悒怏成病,五月十九日身亡。凭诉阴司,取我为妻。今相随在门首。记我生时,自织小纱六十三匹,绢七十匹,绸一百五十六匹,速取还我。”父母恻然,如其言,搬置堂上,贮以两大笼。女出,招林郎搬运去。林洋洋自如,无所畏怯。然后拜别二亲曰:“便与林郎入西川作商,莫要寻忆。”随语而没。周父邀林百五郎语其事,林云:“理属幽冥,何由穷究。”至初冬,各举柩一处火化,启木之次,二柩俱空。
○楼上童女
一御史巡按某处,每封门,例住轿,见对门楼上一童女,彼此顾盼。女成疾数月而死,御史初不知也。偶一夕,其女忽来求合,天未明去。夜深复来,不知所自。如此数月,遂成病,延医罔效。有司训精于医,诊其脉云:“大人尊恙,非由寒暑,似为阴邪所侵。”御史不能讳。司训云:“伺其再来,可坚留其随身一物为验。”已而复来,坚留其鞋一只。司训持此鞋遍访,有一老妪而见堕泪云:“此亡女随身鞋也。何以入公手?”司训令开棺视之,其足少一鞋。即白之御史。御史托彼厚葬之,因为设醮荐度,其怪遂绝。御史深德司训。及司训升教谕时,又与前御史相值。乃力引应试,于提场时荐之入彀,御史因此罢官。
事载王元祯《说圃识余》。云刘端简公屡言其事,惜日久忘其姓名。
○邹曾九妻
岳州民邹曾九,以绍熙五年春首,往舒州太湖作商,留其妻甘氏于兄甘百九家,约之曰:“此行不过三两月,幸耐静待我。”已而至秋未归,甘氏逢人自淮南来,必询夫消息,皆云已客死。甘不以为信,又守之逾年,弗闻的耗,晓夕不自安。不告其兄,潜窜而东,欲寻访存亡。既抵江夏县,不能前,为市娼谭瑞诱留,遂流落失节。其心绪悒怏,仅及半岁而死。
庆元四年正月,邹方自太湖回程,过鄂州城下,泊船于柳林头。登岸憩旅店,一妇人邀之啜茶。邹疑全似其妻,直造彼室,问其姓氏,答曰:“姓甘,行第百十。本非风尘中人,缘父丧母亡,流落于此。”邹曰:“故夫为谁?”曰:“巴陵邹曾九也。初去舒州时,期一季即返,后更无一音,传云已死。于今恰四周年。孤单无倚,不免靠枕席度日。”邹大怒曰:“汝浑不识得我!”妇曰:“我亦觉十分相似,只是面色黛黑耳。”邹益怒曰:“我身便是汝夫,原不曾死。遭病患磨折,以故久不得归。汝亦何至入此般行户,贻辱于我。叵耐百九舅,更无兄弟之情,纵汝如此。目今与谁同活?”妇曰:“孑然。”邹即令算还店家房钱,携之回岳。是日,就见甘百九,作色责问。百九曰:“尔去之后,妹子一向私走,近日却在江夏谭瑞家。正欲经官,且得尔到,明日即同诣州陈状。”郡守追逐人赴司,未质究问,甘氏于众中出,倒退数步,化为黑气而散,讼事遂止。
○解七五姐
房州人解三师,所居与宁秀才书馆为邻。一女七五姐,自小好书。每日窃听诸生所读,皆能暗诵。其父素嗜道教,行持法书。女遇父不在家时,辄亦私习。年二十三,当淳熙十三年九月,招归州民施华为赘婿。年留未久,即出外作商。至十五年四月通三师书,因寓密信告妻曰:“我在汝家日,为丈人丈母凌辱百端。况于经纪不遂,今浪迹汝(遂)宁[府]。汝独处耐静,勿萌改适之心。容我称意时,自归取汝。”女视毕掩泣,即日不食。奄奄如痨瘵,以八月死,华不知也。
后两月,正在遂宁旅舍,忽见女来。惊起叩之曰:“自房陵抵此,千里尚遥。汝单弱妇人,何以能至?”答曰:“缘接得汝书后,愁思成疾。父母不相怜,反行责骂。已写一帖子置室中,托言投水,切莫相寻。由是脱身行乞,受尽苦辛,经行霜雪,两脚皆穿,仅得见尔。”华视其衣履破碎,拊之而哭。携手入房,饲以肉食,及买衣与之,遂同处。
华资囊颇赡。至绍熙七(元)年冬,欲与妻还三师家,坚不可,乃还归州。明年冬,解三师邻人田乙作客抵归州,遇施华。华延至其居,女出相见。田乙惊言:“七五姐亡去三载,何由得生身却在此?”女曰:“我诈父母云赴水,而潜来访施郎,非真死也。”田大疑讶,仍不欲尽言。及房陵,为三师道所见。三师不信,但举女枢火化,尸朽腐矣。
四年,华迁居荆南。明年,解三师闻之,遣男持书信验。见华与妹情好甚洽。住数月,相率来房州。解氏喜,置酒召会诸亲。诸亲共云:“七五姐不幸夭逝,于今七年,且又焚化了。此殆精魅假托,将必为施郎不利。宜思其策。”三师心为动。明日,招法师来考治,女怡然自若。法师书符未成,女别书一符破之。法师再书灵官捉鬼符,女作九天玄女符破之。法师不复施他技,抚剑顾之曰:“汝的是何精灵耶?”女曰:“我在生时,尽读父法书。又于梦中蒙九天玄女传教我反生还魂之法,遂得再为人,永住浮世。吾常有济物之心,亦不曾犯天地禁忌。尔过愆甚多,有何威神而能治我?”法师不能答而退。女见父母亲戚如初。
庆元元年,解氏尽室游玩郊野。到女葬处,漫指示之。女大笑,走入山,怪遂绝。
○金明池当垆女
赵应之,南宋宗室也。偕弟茂之入京师,与富人吴小员外日日纵游。一日,至金明池上。行小径,得酒肆。花竹扶疏,器用整洁可爱。寂然无人,止一当垆少艾。三人驻留饮酒,应之招女侑觞。吴大喜,坐间以言挑之,欣然相允,共坐举杯。其父母自外归,女亟起。三人兴既败,辄舍去。时春已尽,不复再游。但思慕之心,屡形寤寐。
明年,相率寻旧游。至其处,则门户萧然,当垆人已不见。乃少坐索酒,询其家曰:“去年过此,见一女子。今何在?”翁媪颦蹙曰:“正吾女也。去岁举家上冢,是女独留。吾未归时,有轻薄三少年来饮共坐。吾薄责之,女悒怏数日而死。屋侧小丘,正其冢也。”三人不复问。促饮言旋,沿路伤叹而已。
将及门,见一女幂首摇摇而来,呼曰:“我去岁池上相见人也。员外得非往我家访我乎?我父母欲君绝念,诈言我死,设虚冢相疑。我一春望君,幸而相值。今徙居城中委巷,一楼极宽洁,可同往否?”三人喜甚,下马偕行。既至,则共饮,吴生留宿。往来逾三月,颜色渐憔悴。其父责二赵曰:“汝向诱吾子何往?今病如是,万一不起,当诉于官。”兄弟相顾悚汗,心亦疑之。闻皇甫法师善治鬼,往谒之,邀请同视吴生。皇甫望见大惊曰:“鬼气甚盛,祟深矣!宜亟避之西方三百里外。倘满百二十日,必为所害,不可治矣。”三人即命驾往西路,每当食处,女先在房,夜则据榻。到洛未几,适满二十旬。会谈酒楼,且忧且惧。会皇甫跨驴过其下,拜揖祈请。皇甫为结坛行法,以剑授吴曰:“子当死。归试紧闭门,黄昏时有击者,无问何人即斫之。幸而中鬼,庶几可活。不幸杀人,即当偿命。均为一死,或有脱理。”吴如其言,及昏,果有击门者。斫之以剑,应手仆地。命烛照之,乃女也,流血滂沱。为街卒所录,并二赵皇甫师皆系狱。狱不能决,府遣吏审池上之冢。父母告云已死。发瘗视验,但衣服如蜕,无复形体。遂得脱。
○李会娘
金彦与何俞出城西游春,见一座院华丽,乃王太尉锦庄。贳酒坐阁子上,彦取二弦轧之,俞取箫管合奏。忽见亭上有一女子出曰:“妾亦好此乐。”令仆子取蜜煎劝酒。俞问姓氏,答曰:“姓李,名会娘。”二人次日复往,其女又出。二人请同坐饮酒,笑语谐谑。女属意于彦,情绪正浓,忽报太翁至,女惊忙而去。自此两情无缘会合。
次年,清明又到,彦思锦庄之事,仍寻旧约。信步出城,行入小路,忽听粉墙间有人呼声。熟视之,乃会娘也。引彦人花阴间叙衷情。云雨才罢,会娘请随彦归去。彦遂借一空宅居之,朝夕同欢。月余,俞拉访锦庄,忽遇老妪哭云:“会娘因二客同饮,得疾而死久矣。”彦归诘会娘,答曰:“妾实非人也。为郎君当时一顾之厚,遂有今日。郎君不以生死为间,妾之愿也。”
○西湖女子
乾道中,江西某官人赴调都下。因游西湖,独行疲倦,小憩道旁民家。望双鬟女子在内,明艳动人,寓目不少置。女亦流盼寄情。士眷眷若失。自是时一往,女必出相接,笑语绸缪。挑以微词,殊无羞拒意,然冀顷刻之欢不可得。既注官言归,往告别。女乘间私语曰:“自与君相识,彼此倾心。将从君西,度父母必不许。奔而骋志,又我不忍为。使人晓夕劳于寤寐,如之何则可!”士求之于父母,啖以重币,果峻却焉。到家之后,不复相闻。
又五年,再赴调。亟寻旧游,茫无所睹矣。怅然空还,忽遇之于半途。虽年貌加长,而容态益媚秀。即呼揖问讯,女曰:“隔阔滋久,君已忘之耶?”士喜甚,叩其徙舍之由。女曰:“我久适人,所居在城中某巷。吾夫坐库务事,暂系府狱,故出而祈援,不自意值故人。能过我啜茶否?”士欣然并行。二里许,过士旅馆,指示之,女约就彼,遂从容与之狎。士馆僻在一处,无他客同邸,女曰:“此自可栖泊,无庸至吾家也。”留半岁,女不复顾家。亦间出外,略无分毫求索。士亦不忆其有夫,未尝问。将还,议挟以偕游,始敛衽颦蹙曰:“自向来君去后,不能胜忆念之苦,厌厌成疾,甫期年而亡。今之此身,盖非人也。以宿生缘契,幽魂相从。欢期有尽,终天无再合之欢。虑见疑讶,故详言之。但阴气侵君已深,势当暴泻,惟宜服平胃散以补安精血。”士闻语,惊惋良久。乃云:“我曾看《夷坚志》,见孙九鼎遇鬼,亦服此药。吾思之,药味皆平,何得功效如是?”女曰:“其中有苍术,去邪气上品也,第如吾言。”既而泣下。是夜同寝如常,将旦,恸哭而别。暴泻下,服药,一切用其戒。后每为人说,尚凄惨不已。
○易万户
隆庆年间,西安易万户以卫兵屯京师,与同乡某工部君交最欢。二家各有孕。偶会他席,酒酣,随俗割襟,为指腹之盟。已,工部君以言忤旨,谪远州去。万户亦移镇边地,茫然星散。于时万户生男,工部生女,第隔越无由践盟耳。
久之,工部染厉谪乡,举家皆殒,以丧归,葬郊坰之野。万户亦相继卒。万户男易生既壮,与其偶日夜较艺。有兔起草间,生弯弓逐之。至一墅,见长者衣冠伟然,曰:“此非易郎乎?”生下马趋拜。长者携至堂上,酒数行,曰:“吾与君葭莩不薄。”命童子持一裹至,发之,罗衫一角,合缝押字尚半,曰:“二人情既断金,家皆种玉。得雄者为婿,必偕百年,背盟者天厌之。某年月日。某书。”坐客名皆列焉。生缔视之,识其父字,涕下交颐。忽孺人珠冠绯袍,拥一女至,贞色淡容,蕴秀苞丽,目所未睹。生又趋拜。孺人谓长者曰:“极知良缘,先人戒命。第媒妁未通,筐篚未效,如礼何?”长者曰:“交盟无执伐,且仪文末耳。君倘不弃,今夕便可就甥室。”女已避去,孺人再拥之出,交拜花烛,卺饮皆如故事,两情极欢。及明,女又戒旦,生已忘归。展转累月,生忽念家曰:“路当不遥,归可即至。”其家极留款,生知其意,谓马久失调,须骑出盘旋。已加鞭去矣。回视栖处,何有人家,惟群冢丛墓耳。
归言其事,有知者曰:“盟果有之。第工部举家绝矣,此其幽宫也。郎君不可再往。”生遂舍之。适长安,袭父职,归,即奉檄理卫事。夜出巡堡,至一处。前女抱一子迎谓生曰:“君即忘妾,襁中儿谁之子?此子有贵征,必大君门户。今以相授,妾亦藉手称不负君矣。”生受子顾之,貌酷肖己。大悦,迫而与言,忽失女所在。生屡有娶,皆求佳者,然莫能如女,而亦绝无生息。奄忽十有八载,生倦于戎武。此儿果健有略,竟以自代。
○草市吴女
鄂州南草市茶店仆彭先者,虽廛肆细民,而姿相白皙若美男子。对门富人吴市女,每于帘内窥觇而慕之,无由可通缱绻,积思成瘵。母怜之,私叩曰:“儿得非心中有所不惬乎?”对曰:“实然。惧为父母羞,不敢言。”强之再三,乃以情告。母语其父,父以门第太不等,将贻笑乡曲,不听。至于病笃。所亲或知其事,劝吴翁勉使从之。吴呼彭仆谕意,谓必欢喜过望。彭时已议婚,且鄙女所为,出辞峻却。女遂死。即葬于百里外本家山中,凶仪丰盛,观者叹诧。
山下樵夫少年,料其瘗藏丰备,遂谋发冢。既启棺,扶女尸起坐剥衣,女忽开目相视,肌体温软。谓曰:“我赖尔力,幸得活。切忽害我。候黄昏抱归尔家安息,若能安好,便为尔妻。”樵如其言,仍为补治茔穴而去。及病愈,据以为妻。布裳草履,无复昔日容态。然思彭生之念,未尝暂忘。
乾道五年春,绐樵云:“我去南山久,汝办船载我一游。假使我家见时,喜我死而复生,必不穷问。”樵与俱行。才入市,径访茶肆,登楼。适彭携瓶上。女使樵下买酒,亟邀彭并膝,道再生缘由,欲与之合。彭既素鄙之,仍知其已死,批其颊曰:“死鬼,争敢白昼见形!”女泣而走,逐之,坠于楼下,视之死矣。樵以酒至,执彭赴里保。吴氏闻而悉来,守尸悲哭,殊不晓所以生之故,并捕樵送府。遣县尉诣墓审验,空无一物。狱成,樵坐破棺见尸论死,彭得轻比。云居寺僧了清,是时抄化到鄂,正睹其异。
○韦皋
唐两川节度使韦皋,少游江夏,止于姜使君之馆。姜氏孺子曰荆宝,已习二经。虽兄呼韦,而恭事之礼如父也。荆宝有小青衣曰玉箫,才十岁,常令祗事韦兄,玉箫亦勤于应奉。
后二载,姜使君入关求官,而家累不行。韦乃居止头陀寺,荆宝亦时遣玉箫往役给奉。玉箫年稍长大,因而有情。时陈廉使得韦季父书云:“侄皋久客贵州,切望发遣归觐”。廉使启缄,遗以舟楫服用,仍恐淹留,请不相见,泊舟江濑,俾篙工促行。韦昏暝拭泪,乃裁书以别荆宝。宝顷刻与玉箫俱来,既悲且喜。宝命青衣从往,韦以违觐日久,不敢俱行,乃固辞之。遂与言约:“少则五载,多则七年,取玉箫。”因留玉指环一枚,并诗一首遗之。
暨五年,既不至,玉箫乃静祷于鹦鹉洲。又逾年,至八年春,玉箫叹曰:“韦家郎君,一别七年,是不来耳。”遂绝食而殒。姜氏愍其节操,以玉环着于中指而殡焉。
后韦镇蜀,到府三日,询狱囚,其轻重之系,近三百余人,其中一辈,五器所拘,偷视厅事,私语云:“仆射是当时韦兄也。”乃厉声曰:“仆射,仆射,忆姜家荆宝否?”韦曰:“深忆之。”曰:“即某是也。”公曰:“犯何罪而重系?”答曰:“某辞别之后,寻以明经及第,再选青城县令。家人误爇廨舍库牌印等。”韦曰:“家人之犯,固非己尤。”即与雪冤,仍归墨绶,乃奏眉州牧。敕下,未令赴任,遣人监守,且留宾幕。时属大军之后,草创事繁,凡经数月,方问玉箫何在。姜曰:“仆射维舟之夕,与伊留约,七载是期。既逾时不至,乃绝食而终。”因吟留赠玉环诗曰: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韦闻之,益增凄叹,广修经像,以报夙心。且相念之怀,无由再会。
时有祖山人者,有少翁之术,能令逝者相亲。但令府公斋戒七日。清夜,玉箫乃至。谢曰:“承仆射写经造像之力,旬日便当托生。却后十三年,再为侍妾,以谢鸿恩。”临去微笑曰:“丈夫薄情,令人死生隔矣。”
后韦以陇右之功,终德宗之代,理蜀不替。是故年深,累迁中书令。天下响附,泸僰归心。因作生日,节镇所贺,皆贡珍奇。独东川卢八座送一歌姬,未当破瓜之年,亦以玉箫为号。观之,乃真姜氏之玉箫也。而中指有肉环隐出,不异留别之玉环也。韦叹曰:“吾乃知存殁之分,一往一来。玉箫之言,斯可验矣。”
绝好一本《玉环记》现成情节。
○李元平
唐李元平,大历五年,客于东阳寺中读书。岁余,薄暮见一女子,红裙绣繻,容色美丽,领数青衣来入僧院。元平悦而窥之,问以所适及姓氏。青衣怒曰:“谁家儿郎,遽此相逼。俱为士类,不合形迹也。”元平拜求请见,不许。须臾,女在院出,四顾,忽见元平,有如旧识。元平非意所望,延入问其行里。女曰:“亦欲见君论夙昔之事。我已非人,得无惧乎?”元平心既相悦,略无疑阻。女曰:“吾父昔任江州刺史,君前身为门夫,恒在使君家长直,虽生于贫贱,而容色可悦。我因缘之,故私与君通。才过十旬,君患霍乱殁。我不敢哭,哀倍常情。便潜以朱笔涂君左股,将以为志。常持千眼千手咒,每旦焚香发愿:各生富贵之家,相慕愿为夫妇。请君验之。”元平乃自视,实如其言,因留宿,欢甚。及晓,将别,谓元平曰:“托生时至,不可久留。后身之父,现任刺史。我年十六,君即为县令,此时正当与君为夫妇,幸存思恋,慎勿婚也。然天命已定,君虽别娶,亦不可得。”悲泣而去。他年,果为夫妇。出《异物志》。
○杨三娘子
青州人韦高,避靖康乱南徙,居明州。绍兴初,诣临安赴铨。时因事出崇新门,逢青衣前揖问曰:“君得非韦五官人字尚臣者乎?”高曰:“是也。何以知吾字?”曰:“杨三娘子欲相见,凭达家书。适在帘内望见君,亟使我相邀,愿移玉一往。”高之舅氏杨佥判,时寓新安。知其女三娘嫁李县尉,而彼此流落,久不相闻。乃先叩其故。曰:“李尉死已二年,杨家原未知也。娘子用是欲寄声甚切。”高恻然愍之,遂同往。至一小宅,三娘出拜,具诉孀居孤苦之状。且言:“所以独处自守,不为骨肉羞者,东邻桑大夫与西邻王老娘之力也。二人皆山东人,俯我如父母,今当邀致之。”俄顷俱来,遂具酒共坐。桑翁兖州人,王娘单父人,皆年七十余。日暮,高辞退曰:“吾今出江下,访新安客旅,报舅家。”后日又过此,王媪询高妻族,曰:“吾妻郑氏,亡已久,家惟二老婢。见谋婚配,以贫未办耳。”媪喜曰:“姑舅兄弟,通婚甚多。三娘于势须适人,与其倩行媒,淹岁月,孰若就此成夫妇哉。今日之会,殆非偶然者。”高曰:“虽然,吾当白舅氏以俟命。”三娘曰:“五哥以妹为丑恶,则在所不言。不然,则吾父母经年无音信,吾朝夕不能活。正使归他人,亦无可奈,况于邂逅相遇得外兄乎?”桑翁亦赞襄,以为不可失。高遂许诺。三娘自取缣帛之属,付王媪备礼纳采。是夕成嘉好。
留六七夕,高入市,遇有荷先牌过者,曰杨佥判宅二承务。视之乃舅子也。相携入酒肆,具以事告,且谢不告而娶之罪。杨大骇曰:“三妹同李尉赴官,到此暴卒。李恐违任限,姑藁葬崇新之野。以书报吾家,吾父使我来挈其柩,安得有此?”高犹疑未判,率诣其处,不见居室,但丛冢间杰然一木,标曰:“李县尉妻杨三娘子墓。”左曰“兖州桑大夫”,右曰“单州王七娘”。二子泣叹良久。高曰:“谚云:‘一日共事,十日相思。’吾七日之好,义均伉俪,岂以人鬼为间哉!”为之素服哭奠,与杨生同护其丧。行过严州,梦三娘立岸上相呼,招使登舟,不肯,曰:“生平无过恶,便得托生。感君恩义之勤,今恳祈阴官,乞复女身,与君为来生妻,以答大贶。”泣而别。
高调定海尉,衡阳丞,容州普宁令,历十七八年,谋娶妇,辄不偶。即至普宁二年,每见县治侧一民家女,及笄矣,貌绝妍越俗。比数数窥之,女亦出入无所避。遂遣人求婚,女家力拒之,曰:“我细民,以卖酒为活,女又野陋,不堪备妾侍,岂敢望此。”高意不自惬,宛转开谕,且以语胁之,竟谐其约。洎解印,乃聘之以归。女步趋容止,绝似三娘,初不以为异也。后询其年命,盖严州得梦之次日。其为杨氏后身无疑矣。
○绿衣人
天水赵源,早丧父母,未有妻室。延祐间,游学至于杭州钱塘。后居西湖葛岭之上,其侧即宋贾秋壑旧宅也。源独居无聊,尝日遇晚徙倚门外。忽有一女子从东而来,绿衣双鬟,年可十五六,虽不盛妆浓饰,而姿色过人。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门又见。如此凡数度,日晚辄来。源戏而问之曰:“娘子家居何处,暮暮来此?”女笑而拜曰:“儿家与君为邻,君自不识耳。”源试挑之,女子欣然而应。因遂留宿,甚相亲昵。明日辞去,夜则复来。如此凡有月余,情爱甚至。源问其姓氏,居址何处,女子曰:“君但得美妇则已,何用强问我也。”叩之不已,则曰:“儿尝衣绿,但呼我为绿衣人可矣。”终不告以居止所在。源意其为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迹彰闻,故不肯言耳。信之不疑,宠念转密。
一夕,源被酒,戏谓绿衣曰:“此真所谓‘绿兮衣兮,绿衣黄裳’者也。”女子有惭色,数夕不至。及再来,源叩之,乃曰:“本欲相与郎君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令人忸怩不安,故数日不敢侍君之侧。然君已知乎,今不复隐,请得备言之:儿与君,旧相识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源问其故,女惨然曰:“得无相难乎。儿实非今世人,亦非有祸于君者。盖其数当然,夙缘未尽尔。”源大惊曰:“愿闻其详。”女子曰:“儿故宋平章秋壑之侍女也。本临安良家子女,少善弈棋。年十五,以棋童入侍。每秋壑回朝,宴坐半闲堂,必召儿侍弈,备见宠爱。是时君为其家苍头,职主煎茶。吾因供进茶瓯,得至后堂。君时少年,美姿容,儿见而慕之。尝以绣罗钱箧,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指盒为赠。彼此虽各有意,而内外严密,莫能得其便。后为同辈所觉,谗于秋壑,遂与君同赐死于西湖断桥之下。君今已再世为人,而儿犹在鬼录,得非命欤!”言讫,呜咽泣下,源亦为之动容。久之,乃曰:“审如此,则吾与汝乃再世因缘也。当更加亲爱,以偿畴昔之愿。”自是遂留宿源舍,不复更去。
源素不善棋,教之弈,尽得其妙。凡平日以棋称者,皆莫能敌也。每说秋壑旧事,其所目击者,历历甚详。尝言秋壑一日倚楼闲望,诸姬皆侍。适有二人,乌巾素服,乘小舟由湖登岸。一姬曰:“美哉二少年!”秋壑曰:“愿事之耶?当令纳聘。”姬笑而无言。逾时令人捧一盒,呼诸姬至前曰:“适为某姬纳聘,可启视之。”则姬之首也。诸姬皆战栗而退。
又尝贩盐数百艘,至郑市卖之。太学有诗曰:
“昨夜江头涌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
秋壑闻之,遂以士人付狱,论以诽谤罪。
又尝于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苦。或题诗于路左云:
“襄阳累岁困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不识咽喉形势去,公田枉自害苍生。”
秋壑见之,捕得,遭显戮。
又尝斋云水千人,其数已足,又一道士衣裾褴褛,至门求斋。主者以数足,不肯引入。道士坚求不去,不得已于门侧斋焉。斋罢,覆其钵于案而去。众将钵力举之,不动,启于秋壑,自往举之,乃有诗二句云:
“得好休时便好休,收花结子在绵州。”
始知真仙降临而不识也,然终不喻绵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水绵庵之厄也?
又尝有艄人泊舟苏堤,时方盛暑,卧于舟尾,终夜不寐。见三人长不盈尺,集于沙际。一曰:“张公至矣,如之奈何?”一曰:“贾平章非仁者,决不相恕。”一曰:“我则已矣,公等及见其败也。”相与哭入水中。次日,渔者张公获一鳖,径三尺余,纳之府第。不三年而祸作。盖物亦以先知数而不可逃也。
源曰:“吾今日与汝相遇,抑岂非数乎?”女曰:“是诚不妄矣。”源曰:“汝之精气,能久存于世耶?”女曰:“数至则散矣。”源曰:“然则何时?”女曰:“二年尔。”源固未之信。及其卧病不起,源为之延医,女不欲,曰:“曩固已与君言矣。姻缘之契,夫妇之情,尽于此矣。”即以手握源臂而与之诀曰:“儿以幽阴之质,得事君子。荷蒙不弃,周旋许时。往者一念之私,俱蹈不则之祸。然而海枯石烂,此恨难消;地老天荒,此情不泯。今幸得续前生之好,践往世之盟,三载于兹,志愿足矣。请从此辞,毋更以为念也。”言讫,面壁而卧,呼之不应矣。源大伤恸,为治棺榇而敛之。将葬,怪其柩甚轻,启而视之,惟衣衾钗珥在耳。虚葬于北山之麓。源感其情,不复再娶,栖灵隐寺出家为僧,终其身云。
○张越吾
三辅张越吾孝廉,计偕在京,中煤毒死。有亲契李大学经纪其丧,而扶送之归。及抵家,孝廉妇迎泣致谢,言在京在途,笃情如此。李诧曰:“嫂何以知之?”曰:“夫已先讣归家语妾矣。又谓‘今为上帝所怜,命作江都城隍神。但听壁上车马鼓吹声,则我已至也。’”居帷中,伉俪如旧。
后数年,李忽梦孝廉谓曰:“上帝以我数归,尘缘不断,谪我投生于高唐州林接武秀才家为子。其地去城十五里某村中。越六年,君谒选当为某邑丞,可携喜姐过高唐,俾我一观。”孝廉止一女名喜姐,往已许聘李子。在京殓时,李简装得珠一封,上题曰“珠购得为喜姐妆资。”时女适李子矣。李因得选,果授某邑丞。携家过高唐,令孝廉家仆来童觅村中林秀才,忽一家小儿在门呼曰:“来童,来童,我是汝故主人张越吾。李亲家来乎?喜姐来乎?”曰:“皆在此。”遂延至家,劳问如平生。问女:“珠安在?”曰:“在。”则又喜。
时曹侯铎守高唐,耳其事,为郡侯罗公道之,罗公檄召之来。是日,方讲业学宫,而林生抱儿至。儿称公祖,仪礼皆如孝廉。问其科名及同榜士,皆胪列甚悉。问文记否,曰:“墨卷七作尚能成诵,余亦不记。”揖逊而退。姑苏张伯起为作传。
《幽明录》云:晋桓帝时,陇西秦嘉为曹掾,赴洛。妇曰徐淑,归宁于家。昼卧,流涕覆面。嫂怪问之,曰:“适见喜自说往津乡亭病亡,一客守丧,一客赍书还,日中当至。”举家大惊。书至,事如梦。此与张越吾事相类。
○李庶
北魏李庶妻,元罗女也。庶亡后五年,元氏更适赵起。尝梦庶谓己曰:“我薄福,托刘氏为女,明旦当出。彼家甚贫,恐不能见养。夫妻旧恩,故来相见告君,宜乞取我。刘家在七帝坊十字街东南八穷巷是也。”元氏不应。庶曰:“君似惧赵公意,我自说之。”于是起亦梦焉。起寤问妻,言之符合。遂持钱帛躬往求刘氏,如所梦得之。养女长而嫁焉。见《北史》。
○涂修国二女
周昭王二十四年,涂修国献青凤丹鹊各一雌一雄。孟夏之时,凤鹊皆脱易毛羽,聚鹊翅以为扇,缉凤羽以饰车盖也。扇一名游飘,二名翛翩,三名亏光,四名仄影。时东瓯献二女,一名延娟,二名延娱。使二人更摇此扇,侍于王侧,轻风四散,泠然自凉。此二人辨口丽辞,巧善歌笑。步尘上无迹,行日中无影。及昭王沦于汉水,二女与王乘舟,夹拥王身同溺于水。故江汉之人到今思之,立祀于江湄。数十年间,人于江汉之上,犹见王与二女,乘舟戏于水际。至暮春上巳之日,禊集祠间,或以时鲜甘味,采兰杜,包裹以沉水中;或结五色纱囊盛食,或用金铁之器并沉水中,以惊蛟龙水虫,使畏之,不侵此食也。其水傍号曰《招祇之祠》。
○李行修
李十一郎行修,初娶江西廉史王仲舒女。贞懿贤淑,行修敬之如宾。王女有幼妹,尝挈以自随,行修亦深所鞠爱。
元和中,洛下有名公,与淮南节使李公鄘论亲。李家吉期有日,同请行修为傧。是夜礼竟,行修昏然而寐。梦己之再娶,其妇即王氏之幼妹。惊觉,甚恶之。遽命驾归,见王氏晨兴,拥膝而泣。行修家有旧使苍头,性颇凶横,往往忤王氏意。其时行修意王氏为苍头所忤,欲杖之。寻究其由,家人皆曰:“老奴于厨中自说五更作梦,梦阿郎再娶王家小娘子。”行修以符己梦,尤恶其事。乃强喻王氏曰:“此老奴安足信。”无何,王氏果以疾终。
时仲舒出牧吴兴,凶问至,悲恸且极。遂有书疏意托行修续亲。行修伤悼未忘,固阻王公之请。有秘书卫随者,有知人之鉴。忽谓行修曰:“侍御何怀亡夫人之深乎!奚不问稠桑王老。”
后二三年,王公屡讽行修,托以小女,行修坚不纳。及行修除东台御史,是岁汴人李介逐其帅,召征徐泗兵讨之,道路使者星驰,又大掠焉。行修络辔出关,程次稠桑驿。已闻敕使数人先至,遂取稠桑店宿。日迨瞑,有老人自东而过。店之南北,争牵衣请驻。行修讯其由,店人曰:“王老善录命书,为乡里所敬。”行修忽悟卫秘书之言,密令召之,遂说所怀之事。老人曰:“十一郎欲见亡夫人,今似可也。”乃引行修使去,由一径入土山中,又陟一坡,高数仞,坡侧隐隐若见丛林。老人止于路隅,谓行修曰:“十一郎但于林下呼‘妙子’,必有人应。应即答云:‘传语九娘子,今夜暂将妙子同看亡妻。’”行修如王老教,呼于林间,果有人应。仍以老人语传入。有顷,一女子出云:“九娘子遣随十一郎去。”其女子言讫,便折竹一枝跨焉,亦与行修折一竹枝令跨之,迅疾如马,与女子并驰,依依如抵西南。行约数十里,忽到一处,城阙壮丽,前经一大宫,宫有门,仍云:“但循西廊直北,从南第二院,则贤夫人所居。”行修一如女子之言,趋至北廊及院,果见十数年前亡者一青衣出焉,迎行修前拜。乃赍一榻云:“十一郎且坐,娘子续出。”行修比苦肺疾,王氏尝与行修备治疾皂荚子汤,自王氏之亡也,此汤少得。至是,青衣持汤,令行修啜焉,即宛是王氏手煎之味。饮未竟,夫人遽出,涕泣相见。行修方欲申情,王氏固止之曰:“与君幽显异途,不当如此。苟不忘平生,但纳小妹,即于某之道尽矣。”言讫,已闻门外女子叫:“李十一郎速出”。声甚切。行修出,其女子且怒且责:“措大不别头脑,宜速返!”依前跨竹枝同行。有顷,却至旧所。老人枕块而寐,闻行修至,遽起云:“岂不如意乎?”行修拜谢,因问九娘子何人。曰:“此原上有灵应九子母祠耳。”老人引行修却至逆旅,壁釭荧荧,枥马啖刍如故,仆夫等昏惫熟寐。老人因辞去。行修心愦然一呕,所饮皂荚子汤出焉。
从是,行修续王氏之婚,后官至谏议。出《续定命录》。
○杨玉香
林景清,闽县人。成化己亥冬,以乡贡北上,归过金陵。院妓杨玉香,年十五,色艺绝群,性喜读书,不与俗偶,独居一室。贵游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颜。姊曰邵三,虽乏风貌,然亦一时之秀。景清与之狎,饮于瑶华之馆。因题诗曰:
“门巷深沉隔市喧,湘帘影里篆浮姻。人间自有瑶华馆,何必还寻弱水船。”
又曰:
“珠翠行行间碧簪,罗裙浅澹映春衫。空传大令歌桃叶,争似花前倚邵三。”
明日玉香偶过其馆,见之,击节叹赏,援笔而续曰:
“一曲霓裳奏不成,强来别院听瑶笙。开帘觉道春风暖,满壁淋漓白雪声。”
题甫毕,适景清外至,投笔而去。景清一见魂销,坚持邵三而问。三曰:“吾妹也。彼且简对不偶,诗书自娱,未易动也。”景清强之,乃与同至其居。穴壁潜窥,玉香方倚床伫立,若有所思。顷之,命侍儿取琵琶作数曲。景清情不自禁,归馆,以诗寄之曰:
“倚床何事敛双蛾,一曲琵琶带恨歌。我是江州旧司马,青衫染得泪痕多。”
玉香答之曰:
“销尽炉香独掩门,琵琶声断月黄昏。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
明日,景清以邵三为介,盛饰访之。途中诗曰:
“洞房终日醉流霞,闲却东风一树花。问得细君心内允,双双携手过邻家。”
既至,一见交欢,恨相知之晚也。景清诗曰:
“高髻盘云压翠翘,春风并立海棠娇。银筝象板花前醉,疑是东吴大小乔。”
玉香诗曰:
“前身侬是许飞琼,女伴相携下玉京。解佩江干赠交甫,画屏凉夜共吹笙。”
夜既阑,邵三避酒先归,景清留宿轩中,则玉香真处女也。景清诗曰:
“十五盈盈窈窕娘,背人灯下卸红妆。春风吹入芙蓉帐,一朵花枝压众芳。”
玉香诗曰:
“行雨行云待楚王,从前错怪野鸳鸯。守宫落尽鲜红色,明日低头出洞房。”
居数月,景清将归,玉香流涕曰:“妾虽娼家,身常不染。顾以陋质,幸侍清光。今君当归,势不得从。但誓洁身以待,令此轩无他人之迹。君异日幸一过妾也。”景清感其意,与之引臂盟约,期不相负。遂以“一清”名其轩。乃调《鹧鸪天》一阕留别曰:
“八字娇娥恨不开,阳台今作望夫台。月方好处人相别,潮未平时仆已催。听嘱咐,莫疑猜。蓬壶有路去还来。(禾参)(禾参)一树垂丝柳,休傍他人门户栽。”
玉香亦以《鹧鸪天》答之曰:
“郎似闽南第一流,胸蟠星斗气横秋。新词宛转歌才华,又逐征鸿下碧楼。开锦缆,上兰舟。见郎欢喜别郎忧。妾心正似长江水,昼夜随郎到福州。”
景清遂诀别归闽,音信不通者六年。
到乙巳冬,景清复携书北上。舟泊白沙,忽于月中见一女子甚美,独行沙上,迫视之,乃玉香也。且惊且喜,问所从来。玉香曰:“自君别后,天各一方。鱼水悬情,想思日切。是以买舟南下,期续旧好,不意于此邂逅耳。”景清喜出望外,遂与联臂登舟,细叙畴昔。景清诗曰:
“无意寻春恰遇春,一回见面一回新。枕边细说分离后,夜夜相思入梦频。”
玉香诗曰:
“雁杳鱼沉各一天,为君终日泪潸然。孤蓬今夜烟波外,重诉琵琶了宿缘。”
吟毕,垂泣悲啼,不能自止。天将曙,遂不复见,景清疑惧累日。
及至金陵,首访一清轩。门馆寂然,惟邵三缟素出迎,泣谓景清曰:“自君去后,妹闭门谢客,持斋诵经。或有强之,万死自誓。竟以思君之故,遂成沉疾,一月之前死矣。”景清闻之大骇,入临其丧,拊棺号恸。是夜,独宿轩中,吟诗曰:
“往事凄凉似梦中,香奁人去玉台空。伤心最是秦淮月,还对深闺烛影红。”
因徘徊不寐,惘惘间见玉香从帐中出,欷歔良久,亦吟曰:
“天上人间路不通,花钿无主画楼空。从前为雨为云处,总是襄王晓梦中。”
景清不觉失声呼之,遂隐隐而没云。
○王幼玉
王氏名真姬,字仙才,小字幼玉。本京师人,随父流落于衡州。姊娣三人,皆为名娼,而幼玉又出姊娣之上。所与往还,皆衣冠士大夫。巨商富贾,不能动其意也。夏公酉游衡阳,郡侯张郎中纪开宴召之。公酉曰:“闻衡阳有王幼玉者,妙歌舞,美颜色,孰是也?”张乃命幼玉出拜,公酉见之,吁嗟曰:“使汝居东、西二京,当名闻天下矣。”因命取笺为诗赠之曰:
“真宰无私心,万物逞殊形。嗟尔兰蕙质,远离幽谷清。风云暗助秀,雨露濡其泠。一朝居上苑,桃李让芳馨。”
由是益有光。但幼玉暇日,常幽艳愁寂,含花未吐。人或询之,则曰:“此道非吾志也。”
会东都人柳富字润卿,豪杰之人,幼玉一见曰:“兹我夫也。”富亦有意室之,而时方倦游,未能为计。风前月下,语辄移时,执手恋恋,两不相舍。其家窃知之,啧有烦言,富自此不复往。一日,遇幼玉江上。幼玉泣曰:“过非我造也,君宜谅之。异时幸有终身之约,无为今日之恨。”相与沽饮。复谓富曰:“我发委地,宝之若玉。然于子无所惜。”乃自解鬟,剪一缕以遗富。富感愤兼至,郁而成疾。幼玉日夜怀思,私遣人馈问不绝。病既愈,富为长歌赠之云:
“紫府楼阁高相倚,金碧户牖红晖起。其间宴息皆仙子,绝世娇姿妙难比。偶然思念起尘心,几年谪向衡阳市。娇娆飞下九天来,长在倡家偶然耳。天姿才色拟绝伦,压倒花衢众罗绮。绀发浓堆巫峡云,翠眸横剪秋江水。素手纤长细细圆,春笋脱向青烟里。缓步莲花窄窄弓,凤头翘起红裙底。有时笑倚小阑干,桃花无颜乱红委。王孙送目以劳魂,东邻一见还羞死。自此城中豪富儿,呼童控马相追随。千金买得歌一曲,暮雨朝云常相续。皇都年少是柳君,体段风流万事足。幼玉一见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嘱。青羽飞来洞户前,柳郎苦恨多拘束。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犹恐恩情未甚坚,解开鬟髻对郎前。一缕云随金剪断,两心浓更密如绵。自古美事多磨隔,别时两意空悬悬。清宵长叹明月下,花时洒泪东风前。怨入朱弦危更断,泪如珠颗自相连。危楼独倚无人会,新书写恨托谁传。奈倚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千金买醉属佣人,密约幽欢镇相误。将刃欲加连理枝,引弓欲弹鹣鹣羽。仙山只在海中心,风逆波紧无船渡。桃源去路隔烟霞,咫尺尘埃无觅处。郎心玉意共殷勤,同指松筠情愈固。愿郎誓死莫改移,人事有时自相遇。他日得郎归来时,携手同上烟霞路。”
富因久游,亲促其归。幼玉潜往话别,共饮野店中。玉曰:“我心子意,卜诸神明久矣。子必异日有潇湘之游,我亦待君之来。”于是二人共盟,焚香致其灰于酒中共饮之,是夕同宿江上。翌日,富作词别幼玉,名《醉高春》,词曰:
“人间最苦,最苦是分离。伊爱我,我怜伊。青草岸头人独立,画船归去橹声迟。楚天低,回望处,两依依。后会也知俱有愿,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乱如丝。好天良夜还虚过,辜负我,两心知。愿伊家,衷肠在,一双飞。”
富自唱劝酒,悲惋不能终曲,乃相与大恸而别。
富既亲老,家又多故,不得如约,但对镜洒泪。会有客自衡阳来,出幼玉书,但言多卧病。富开缄疾读,书尾有“蚕死烛灰”之语,富大伤感。一日,残阳沉西,疏帘不卷。富独立庭帏,见有半面出于屏间,富视之,乃幼玉也。玉曰:“吾以思君昨疾,今已化去。欲得一见,故有是行。我以平生无恶,不犯幽狱,后日当生兖州西门张遂家,复为女子。彼家卖饼。君子不忘昔日之旧,因有事相过,幸见我焉。我虽不省前世事,然君之情当如是。我有遗物在侍儿处,君求之以为验,千万珍重。”忽不见。富惊愕不已。
异日,有过客自衡阳来,言幼玉已死。闻未死前嘱其侍儿曰:“我不得见郎,死亦不瞑。郎平日爱我。手足眉眼皆不可寄附,今剪头发一缕,手指甲数个,郎来访我,可以与之。”富终日伤悼,语及辄流泪。
○王諿
王諿,琅(王牙)人也,仕梁为南康王记室。亡后数年,妻子困于衣食。岁暮,諿见形,谓妇曰:“我若得财物,当以相寄。”后月,小女探得金指环一双。见《集灵记》。
○严猛妇
严猛妇出采薪,为虎所害。亡后,猛行至蒿中,忽见妇云:“君今日行,必遭不善,我当相免也。”既而俱前,忽逢一虎,跳梁向猛。妇举手指麾,状如遮护。须臾,有一胡人荷戟而过,妇因指之,胡即击虎,猛得免。猛晋时会稽人。见《辟寒部》。
○汉武帝
武帝崩后,凡宫人常被幸者,悉出居寝园。每夜,帝来幸如生时。霍光闻之,乃增益至百人,遂绝。
常被幸者,魂气相接,益以生人且满百,则生气盛而鬼气息矣。霍子孟不学无术,吾以为胜于学也。
曹孟德临终,嘱诸御妓铜雀侍燕寝如故。此贼痴心欲效汉武帝做灵鬼耳。然庐州《筝笛浦志》云:“曹操妓舟溺此,常夜闻筝笛声。”天下事尽有不可解者。
武帝时又有神君之事。神君者,长陵女。嫁为人妻,生一男,数岁死。女悼痛之,岁中亦死,死而有灵。其姒宛若祠之,遂闻名。宛若为主,人民多往请福,说人家小事颇有验。平原君亦事之。其后子孙尊显,以为神君。武帝即位,太后迎于宫中祭之,闻其言,不见其形。至是,神君求出,乃营柏梁台舍之。初,霍去病微时,数自祷神君。神君乃见形,自修饰,欲与去病交接,去病怒曰:“吾以神君清洁,故斋戒祈福。今欲为淫,此非神明也。”自是绝不复往。神君亦惭。及去病疾笃,上令祷神君。神君曰:“霍将军精气少,命不常,吾欲以太乙精补之,可得延年。霍将军不晓此意,乃见断绝,今不可救也。”去病竟卒。卫太子未败一年,神君乃去。东方朔取宛若为小妾,生子三人。与朔俱死。
○王将军
东都思恭坊朱七娘者,娼妪也。有王将军素与交通。
开元中,王遇疾卒,已半岁,朱不知也。其年七月,王忽来朱处。久之,日暮,问:“能随至温柔坊宅否?”朱许之,以后骑载去,入院欢洽如故。
明日,王氏使婢收灵床被,见一妇人在被中。遽走还,白王氏子。诸子惊而来视,问其故,知亡父所引。哀恸久之,遂送还家。
○孟才人
孟才人以笙歌有宠于武宗皇帝,嫔御之中,莫与为比。
武宗疾笃,孟才人密侍左右。上目之曰:“吾当不讳,尔何为哉!”指笙囊泣曰:“请以此就缢。”上悯然。复曰:“妾尝艺歌,愿对上歌一曲以泄愤。”许之。乃歌一声《何满子》,气亟立殒。上令医候之,曰:“脉尚温而肠已绝。”
上崩,将徙棺,举之愈重。议者曰:“非俟才人乎?”命其榇至,乃举。
张祜宫词云: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自倚能歌曲,先皇掌上怜。新声何处唱,肠断李延年。”
祜又有诗云:
“偶因歌罢得娇嚬,传唱宫中十二春。却为一声何满子,下泉须吊孟才人。”
○白女
白女者,娼也。与吴人袁节情好甚笃,誓不以身他近。其姥阻截百端,而白志益坚。有富商求偶于白,不从。姥棰之,成疾。以书招节一见,节惮姥不敢往。白忧念且死,嘱其母曰:“葬吾须吾袁郎来。”言终而绝。及举葬,柩坚重,十余人不能胜。姥曰:“嘻,其是袁郎未至也?”即促节至,抚棺曰:“郎至矣。”应声而起。人以为异。节为延僧诵经荐之,如悲伉俪焉。
情史氏曰:“人,生死于情者也;情,不生死于人者也。人生,而情能死之;人死,而情又能生之。即令形不复生,而情终不死,乃举生前欲遂之愿,毕之死后;前生未了之缘,偿之来生。情之为灵,亦甚著乎!夫男女一念之情,而犹耿耿不磨若此,况凝精翕神,经营宇之瑰玮者乎!”
卷十一 情化类
○化女
洛中二行贾,最友善。忽一年少者腹痛不可忍,其友极为医治,幸不死。旬余而化为女。事闻抚按,具奏于朝。适二贾皆未婚,奉旨配为夫妇。此等奇事,亘古不一二见者。万历丙戌年事,见《邸报》。
既相友善,即夫妇矣。虽不化女可也
○石尤风
石尤风者:传闻为石氏女,嫁为尤郎妇,情好甚笃。尤郎为商远行,妻阻之不从。尤出不归,妻忆之病亡。临亡,长叹曰:“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自后商旅发船,值打头逆风,则曰:“此石尤风也。”遂止不行。妇人以夫姓为名,故曰石尤。
近有一人,自言有奇术,恒曰:“人能与我百钱,吾能返此风。”人有与之,风果止。后有人云:乃密书“我为石娘唤尤郎归也,须放我舟行”十四字,沉水中。出《江湖纪闻》。
死能化风,为天下妇女作方便,其灵甚矣,其力大矣,岂不能自致尤郎,而须人唤耶!夫恶男子之远行,而誓为风以阻之,情蔽而愚矣。其灵也可化,其愚也亦可欺。
晋刘伯玉妻段明光,性极妒。伯玉尝于妻前诵《洛神赋》,赞叹其美。明光曰:“君美水神而轻我耶?我死何患不为神。”乃自沉而死。死后七日见梦曰:“吾今得为神矣。”伯玉遂终身不敢渡此水。因名曰妒妇津。有好妇人渡者,必毁妆而济,否则风波暴发。若丑妇,虽盛妆,神亦不妒也。妇人无外事,其性专一,故立志往往著奇。
○化火
蜀帝生公主,诏乳母陈氏乳养。陈氏携幼子与公主居禁中。各年长,陈子出宫。其后,此子以思公主故,疾亟。一日,陈氏入宫,有忧色。公主询其故,陈氏阴以实对。公主许允,遂托幸祆庙,期与子会。及期,子先在庙候之,忽睡去。既公主入庙,子沉睡不醒。公主待久将归,乃解幼时所弄玉环,附于子之怀中而去。及子醒寤,见之,怨气成火,庙宇亦焚。祆庙,胡神也
○化铁
昔有一商,美姿容,泊舟于西河下。而岸上高楼中,一美女相视月余,两情已契,为十目十手所隔,弗得遂愿。迨后其商货尽而去,女思成疾而死。父焚之,独心中一物,不毁如铁。出而磨之,照见其中有舟楼相对,隐隐如有人形。其父以为奇,藏之。
后商复来访,其女已死,痛甚。咨诹博询,备得其由。乃献金于父,求铁观之,不觉泪下成血,血滴于心上,其心即灰矣。
○心坚金石
至元年间,松江府庠生李彦直,小字玉郎,弱冠有文誉。其学之后圃,有高楼焉,眺望颇远。彦直凡遇三夏,则读书其中。圃外则妓馆环之,丝竹之音,日至于耳,彦直亦习闻不怪。
一日,与同侪饮于楼上。一友闻之笑曰:“所谓‘但闻其声,不见其形’也。”彦直亦笑曰:“若见其形,并不赏其声也。”众请共赋其事,彦直赋先成。众方传玩,忽报学师在门,彦直急取诗怀之,迎学师登楼,因而共饮。彦直复恐诸友饶舌,托以更衣,团其诗投于墙外。所投处,乃张姥姥之居。姥止一女,名丽容,又名翠眉娘。衒其才色,不可一世。旦夕坐一小楼,与李氏楼相错。丽容拾纸展视,知为玉郎手笔,心窃慕焉。遂赓其韵,书于白绫帕上。他日,候彦直在楼,亦投墙外。彦直读诗,知其意有属也。践太湖石望之,彼此相见,款语莫逆。丽容因问:“彦卿何以不婚?”彦直曰:“欲得才貌如卿者乃可。”丽容曰:“恐君相弃,妾敢自爱乎!”因私誓而别。彦直归,告诸父母,父以其非类,叱之。复托亲知再三,终不许。将一年,而彦直学业顿废,几成瘵疾;丽容亦闭门自守。父不得已,遣媒具六礼而聘焉。
婚有期矣。会本路参政阿鲁台任满赴京。时伯颜为右丞相,独秉大权,凡满任者,必献白金盈万,否则立黜罢。阿鲁台宦九载,罄橐未及其半。谋于佐吏,吏曰:“左丞所少者,非财也,若能于各府选才色官妓三二人,加以妆饰献之,费不过千金,而其喜必倍。”阿鲁台以为然,遂令佐吏假右相之命,谘于各府,得二人,而丽容为首。彦直父子奔走上下,谋之万端,终莫能脱。丽容临发,寄缄谢彦真,以死许之。遂绝饮食。张妪泣曰:“尔死必累我。”丽容复稍稍食。舟既行,彦直徒步追随,哀动行人。凡遇停舟之所,终夜号泣,伏寝水次。如是将两月,而舟抵临清。彦直跋涉三千余里,足肤俱裂,无复人形。丽容于板隙窥见,一痛而绝。张妪救之,良久方苏。苦浼舟夫往谢彦直曰:“妾所以不即死者,母未脱耳。母去,妾即死。郎可归家,无劳自苦。”彦直闻语,仰天大恸,投身于地,气遂绝。舟夫怜之,共为坎土埋尸岸侧。是夕,丽容缢于舟中。阿鲁台大怒曰:“我以珍衣玉食,致汝于极贵之地。而乃恋恋寒儒,诚贱骨也。”乃命舟夫裸其尸而焚之。尸尽,惟心不灰。舟夫以足践之,忽出一小物如人形,大如手指。净以水,其色如金,其坚如玉。衣冠眉发,纤悉皆具,宛然一李彦直也,但不能言动耳。舟夫持报阿鲁台,台惊曰:“异哉,精诚所结,一至此乎!”叹玩不已。众请并验彦直若何,亦发彦直尸焚之,而心中小物与前物相等,其像则张丽容也。阿鲁台大喜曰:“吾虽不能生致丽容,然此二物,实希世之宝。”遂囊以异锦,函以香木,题曰“心坚金石至宝”。于是厚给张妪,听为治丧以归。
阿鲁台至京,捧函呈于右相,备述其由,右相喜甚。启视无复前形,惟败血二聚,臭秽不可近。右相大怒,下阿鲁台于法吏,治其夺人妻之罪。狱成,报曰:“男女之私,情坚志确。而始终不谐,所以一念不化,感形如此。既得合于一处,情遂气伸,复还其故,理或有之矣。”右相怒不解,阿鲁台竟坐死。
昔有妇人性好山水,日日临窗玩视,遂成心疾。死而焚之,惟心不化,其坚如石。有波斯胡一见惊赏,重价购去。问其所用,约明日至肆中验之。及至肆,已锯成片,每片皆光润如玉,中有山水树木,如细画然。波斯云:“以为宝带,价当无等。”夫山水无情之物,精神所注,形为之留,况两情之相感乎!
○望夫石
新野白河上,有石如人,名望夫石。相传一妇送夫从戎,别于此,妇怅望久之,遂化为石。天台陈克(字子高)题望夫石云:
“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日风和雨,行人归来石应语。”
○婆饼焦
人有远戍者,其妇从山头望之,化为鸟。时烹饼将以为饷,使其子侦之,恐其焦不可食也。往已见其母化此物,但呼婆饼焦也。今江淮所在有之。
○双雉
《雉朝飞》操者,卫女傅母所作也。卫侯女嫁于齐太子,中道闻太子死,问傅母曰:“何如?”傅母曰:“且往当丧。”丧毕,不肯归,终之以死。傅母悔之,取女所自操琴,于冢上鼓之。忽有二雉俱出墓中。傅母抚雌雉曰:“女果为雉耶?”言未卒,俱飞而起,忽然不见。傅母悲痛,援琴作操,故曰《雉朝飞》。出扬雄《琴清》。
○连枝梓双鸳鸯
韩凭,战国时为宋康王舍人。妻何氏,有美色。康王乃筑台望之,竟夺何而囚凭。何氏乃作《乌鹊歌》以见志曰:
“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自高飞,罗当奈何?”
又曰:
“乌鹊双飞,不乐凤凰。妾自庶人,不乐君王。”
后闻凭自杀,乃阴腐其衣,与王登台,自投台下。左右引衣,衣绝,得遗书于带中曰:“愿以尸还韩氏而合葬。”王怒,命分埋之。两冢相望,经宿,忽有梓木生于两冢,根交于下,枝连于上。又有鸟如鸳鸯,双栖于树,朝暮悲鸣。人皆异之曰:“此韩凭夫妇精魂也。”故诗云:
“君不见,昔时同心人,化作鸳鸯鸟。和鸣一夕不暂离,交颈千年尚为少。”
何氏又有寄凭歌曰:
“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
康王以问苏贺,贺曰:“雨淫淫,愁且思也。河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当心,日过午则殂,明有死志也。”韩凭家,今在开封府。
○双梓双鸿
吴黄龙年中,吴都海盐有陆东美妻朱氏,有容止。夫妻相重,时人号为比肩夫妇。后妻死,东美不食而死。家人哀之,乃合葬。未一岁,冢上生梓树同根,两身相抱而合成一树,每有双鸿常宿于上。孙权闻之,封其里曰“比肩”,墓曰“双梓”。后子弘与妻张亦相爱慕,吴人呼为“小比肩”。出《述异记》。
○双鹤
荥阳县南百余里有兰岩山,峭拔千丈。常有双鹤,素羽皦然,日夕偶影翔集。相传云:昔有夫妇隐此山数百年,化为双鹤,不绝往来。忽一旦一鹤为人所害,其一鹤岁常哀鸣,至今响动岩谷,莫知其年岁也。出《搜神记》。
○连理树
上官守愚者,扬州江都人,为奎章阁授经郎。时居顺天馆东,与国史简(检)讨贾虚中为邻。贾,柯敬仲友也,工诗善画,家藏古琴三张,曰琼瑶音、环珮音、蓬莱音,皆敬仲所鉴定。守愚亦雅好吟咏,兼嗜绿绮,与贾交游特厚。每休暇过从,诗酒琴棋,从容竟日。贾无嗣,止三女。尝曰:“吾三女可比三琴。”遂取琴名名女焉。守愚子粹,甚清俊聪敏。生时,人送《唐文粹》一部,故小字粹奴。年十岁,因遣就贾学。贾夫妇爱之如子,三女亦兄弟视之,呼为粹舍。尝与其幼女蓬莱,同读书学诗,深相爱重。贾妻戏之曰:“使蓬菜他日得婿如粹舍足矣。”归以告,守愚曰:“吾意亦然。”遣媒往议,各已许诺。粹、[蓬莱]二人亦私喜不胜。不期贾忽罢归,姻事竟弗谐。
后三年,守愚出为福州治中。始至,僦居民舍,得楼三楹。而对街一楼尤清雅,问之,乃贾氏宅也。守愚即日往访,则琼瑶、环珮已适人,惟蓬莱在室,亦许婚林氏矣。粹闻之,悒怏殊甚。蓬莱虽为父母许他姓,然亦非其意也。知粹至,欲一会而无由。彼此时时凝立楼栏相视,不能发语。蓬莱一日以白练帕裹象棋子掷粹,粹接视,上画绯桃,题一诗曰:
“朱砂颜色瓣重台,曾是刘晨旧看来。只好天台云里种,莫教移近俗人栽。”
粹虽美其意,然莫如之何。亦画梅花一枝,写诗以复。诗曰:
“蕊玉含春捏素罗,岁寒心事谅无他。纵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处士何!”
用彩绳系琴轸三枚坠之,投还蓬莱。蓬莱展看,闷闷而已。
未逾时,值上元节。闽俗放灯甚盛,男女纵观。粹察贾氏宅眷必往,乃潜伺于其门。更深后,果有女夫舁轿数乘而前,蓬莱与母三四辈上轿,婢妾追随,相续不绝。粹尾其后,过十余街,度不得见,乃行吟轿旁曰:
“天遣香街静处逢,银灯影里见惊鸿。彩舆亦似蓬山隔,鸾自西飞鹤自东。”
蓬莱知为粹也,欲呼与语,诉其所怀,而碍于从者,亦于轿中微吟曰:
“莫向梅花怨薄情,梅花肯负岁寒盟!调羹欲问真消息,已许风流宋广平。”
粹听之,知其答己梅花之作,不胜感叹。归坐楼中,念蓬莱之意虽坚,而林氏之聘终不可改,乃赋《凤分飞》曲以寄之曰:
“梧桐凝露鲜飚起,五色琅玕花新洗。娇翮翩跹拟并栖,九苞文彩如霞绮。惊飞忽作丹山别,弄玉箫声怨呜咽。咫尺秦台隔弱流,琐窗绣户空明月。飔飔扫尾仪朝阳,可怜相望不相将。下谪尘寰伴凡鸟,不如交颈两鸳鸯。”
诗成,无便寄去。忽贾遣婢送荔枝一盘来,粹诡曰:“往在都下,与蓬莱同学,有书数册未取,乞以此帖呈之,俾早送还。”婢不疑有他,持送蓬莱。读之垂泣曰:“嗟乎,郎尚不余谅也。”乃作《龙剑合》曲答之,示终身相从之意。写以鱼笺,密置古文中。付婢绿荷曰:“粹舍取旧所读书,此是也。汝持去还之。”其曲曰:
“龙剑埋没狱间久,巨灵昼卫鬼夜守。蛟螭藏,魍魉走,精光横天气射斗。冲玄云,发金钥,至宝稀世有。奇姿烁人声撼牖,鹈膏泽锷凤刻首。龙剑煌,新离房,静垂流电舞飞霜。影含秋水刃拂铓,辘(上罒下鹿)(上罒下欶)团金宝珠装。司空观之识其良,悬诸玉带间金章。紫焰煌煌明瑀珰,星折中台事岂常。逡巡莫敢住,一去堕渺茫。龙剑灵,是龙精,莹如鹇尾拂水清。雄作万里别,雌伤千古情。暂留尘埃匣,何日可合并?会当逐风雷,相寻入延平。纯钩在瑧(琫)珌,纵然贵重非我匹。我匹久卧覃水云,一双遥怜两地分。度山仍越壑,辛苦不可言。天遣雷焕儿,佩之大泽濆。铿然一跃同骏奔,骇浪惊涛白昼昏。始知神物自有偶,千秋万岁肯离群。”
粹读之,服其才,而感其意。
俄而闽中大疫,蓬莱所议林生竟死。贾夫妇知粹未婚,乃遣人报守愚求终好,守愚欣跃从之。六礼既备,亲迎有期。花烛之夕,粹与蓬莱相见,不啻若仙降也。因各赋诗以志喜。时至正十九年己亥二月八日也。粹诗曰:
“海棠开处燕来时,折得东风第一枝。鸳枕且酬交颈愿,鱼笺莫赋断肠诗。桃花染帕春先透,柳叶蛾黄画未迟。不用同心双结带,新人原是旧相知。”
蓬莱诗曰:
“与君相见即相怜,有分终须到底圆。旧女婿为新女婿,恶姻缘化好姻缘。秋波浅浅银灯下,春笋纤纤玉镜前。天遣赤绳先系足,从今唤作并头莲。”
蓬莱有诗集,粹序之,名曰《絮雪》。
粹时才名藉甚,当道有欲荐之者。蓬莱苦口止之曰:“今风尘道梗,望都下如在天上。君岂可舍父母之养,而远赴功名之途乎!”粹乃以亲老辞。
次年,治中物故。又明年,为至正壬寅,闽城为盗所据,城中大姓多避匿山谷,粹亦携家遁。盗踪迹得之,尽戕其一门,留蓬莱一人不杀,将以为妻。蓬莱知不免,绐盗曰:“我无归矣,愿事将军。虽然,俟埋其故夫未晚也。”盗喜从之,同至尸所,拔佩刀为掘一坑。掘讫,掷刀于地,坐于旁曰:“吾倦矣!”目蓬莱,使取刀抄土掩之。蓬莱即举刀自刎曰:“死作一处无恨!”盗遽起夺刀,已绝咽矣。盗怒曰:“汝望同穴乎?”遂埋蓬莱二十步外,使两冢相望。
其年,燕则普化为福建行省平章,乃集诸县民兵克城,民方复业。又数年,有同避寇者,始备说蓬莱事。平章遣人视之,将以礼改葬。至则两墓之上各生一树,相向枝连柯抱,纠结不可解。使者归报,平章亲往视之,果不谬。乃不敢发,但加修葺,仍设奠祭焉。人呼为连理冢树,闽人至今称之不绝。见《剪灯余话》。
○并蒂莲
扬州张姓者,富冠郡邑。有女字丽春,年十七,美姿容,善诗赋。远近争来缔姻,张翁志在择婿,不许。
同里曹姓者,家虽贫,有子名璧,聪俊工文词,年十六未室,张颇垂意焉。曹以贫富自量,不敢启齿。张一日开塾于家,令人招生过塾读书。生负笈而至,丽春于花下窥之,窃念曰:“得归此郎,平生足矣。”张亦暗喜。寻命生宿于西轩静室,以便肄业。
时值菊节,张拉师出外登高。生兀坐书斋,不胜岑寂。日将晡,窗外闲步,偶与丽春相遇。生整容前揖,丽春亦不避,彼此交会,其礼甚恭。丽春笑曰:“子知家君馆谷之意乎?东床之选,其在兹矣。子宜郑重!”正叙话间,侍婢报曰:“主人回矣。”遂各散去。翌日,丽春命侍儿兰香持彩笺作词寄生,中有“赤绳系足”之句。生得词甚喜,以诗一律答之,末联云:
“昨夜嫦娥降消息,广寒已许折高枝。”
一夕,生明烛独坐,忽闻叩门声。启视乃丽春也。延入逊坐。丽春从袖中出花笺一幅,上书四绝句。笑曰:“妾效唐人作回文四时词,请君改政。”
其一:
“花枝几朵红垂槛,柳树千丝绿绕堤。鸦鬓两蟠乌袅袅,径苔行步即香泥。”
其二:
“高梁画栋栖双燕,叶展荷钱小叠青。腰细褪裙罗带缓,销魂暗泪滴围屏。”
其三:
“明月晚天清皎皎,凛霜晴雾冷悠悠。情伤暗想闲长夜,泪血垂胸锁恨愁。”
其四:
“天冷雪花香堕指,日寒霜粉冻凝腮。悬悬意想空吁气,夜月闲庭一树梅。”
生诵毕,深赞其妙。将欲赓咏,丽遽曰:“不必和也。家君新构别墅,已状四景。士夫题咏甚富,但无作回文者。请君为之!”生按题挥笔,亦成四绝云。
其一:
“东西岸草迷烟淡,近远汀花逐水流。虹跨短桥横曲径,石粼粼砌路悠悠。”
其二:
“墙矮筑轩当绿野,树高连屋近青山。香清散处残红落,酒兴诗怀遣日闲。”
其三:
“溪曲绕村流水碧,小桥斜傍竹居清。啼乌月落霜天晓,岸泊闲舟两叶轻。”
其四:
“歧路曲盘蛇袅袅,乱山群舞凤层层。枝封雪蕊梅依屋,独坐闲窗夜伴灯。”
丽春诵之,叹其敏妙。时漏下二鼓,生欲求欢。丽春正色曰:“所谓归妹愆期,迟归有待。君姑俟之。”遂各归寝。
张公倩媒择日下聘,赘生入门。花烛之夕,极尽绸缪。丽春谓生曰:“曩政所以逆君情者,为今夕耳。”生益叹服。
咸淳末,海寇犯扬州,官军败绩,城遂陷。贼众大掠,市肆一空。殆至张宅,家人奔窜。生女卧榻,适临大池。仓卒无避,恐致辱身,乃相搂共溺池中而死。
逾年,池中忽生并蒂莲,花红香可爱。人争以为异,观者如市。士大夫题咏甚多,录其尤者于左:
“佳人才子是前缘,不作天仙作水仙。白骨不埋黄壤土,清魂长浸碧波天。生前曾结同心带,死后仍开并蒂莲。千古风流千古恨,恩情不断藕丝牵。”
诗词成帙,名之曰《并蒂莲集》,至今传诵不绝。
又:民家有男女以私情不遂,赴水死。三日,二尺相携出水滨。是岁,此陂荷花无不并蒂者。李仁卿《摸鱼儿》纪其事云:
“为多情,和天地老,不应情遽如许。请君试听双渠怨,方见此情真处。谁点注,香潋滟银塘对抹胭脂露。藕丝几缕,绊玉骨春心,金河晓泪,漠漠瑞红吐。连理树,一样骊山怀古。古今朝暮云雨。六郎夫妇,三生梦断,幽恨徒前沮。须会取,共鸳鸯、翡翠照影长相聚。风不住。怅寂寞芳魂,轻烟北渚,凉月又南浦。”
情史氏曰:“情主动而无形,忽焉感人而不自知。有风之象,故其化为风。风者,周旋不舍之物,情之属也。浸假而为石,顽矣。浸假而为鸟、为草、为木,蠢矣。然意东而东,意西而西。风之飘疾,惟鸟分其灵焉,双翔双集,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梓能连枝,花启并蒂,草木无知,象人情而有知也。人而无情,草木羞之矣!白香山云: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此情(绵绵)无尽期”
谓此也。噫!自非情坚金石,畴能有此。则其偶然凝而为金为石也,固宜。
○化蛇
华阴县令王真妻赵氏,与少年有私。少年化蛇,赵氏亦化蛇,俱入华山石见。
○化怪草
舌埵山帝女死,化为怪草,恒媚于人。
○宫人草
楚中有宫人草,状如金(艹登),而其气氛氲,花色红翠。俗说楚灵王时,宫人数千,皆多愁旷。有囚死于宫中者,葬之后,墓上悉生此花。
○鸳鸯树
蜀王孟昶,悦宫婢李氏,行则同舆,坐则同席。末年遭杀,并命合葬。墓上有树生异花,上似鸳鸯交颈,人不知名,但呼鸳鸯树。有歌曰:
“愿为坟上鸳鸯鸟,作双飞去作双归。”
○门化鸳鸯
汉时,鄢县南门两扇,忽一声称鸳,一声称鸯。晨夕开闭,声闻京师。汉末恶之,令毁其门。两扇化为鸳鸯,相随飞去。遂改鄢为晏城县
卷十二 情媒类
○卢二舅
昔有卢、李二生,隐居太白山读书,兼习吐纳导引之术。一旦,李生告归,曰:“某不能甘此寒苦,且浪迹江湖。”诀别而去。
后李生知橘子园,人吏隐欺,欠折官钱数万贯,羁縻不得东归,贫甚。偶过扬州阿使桥,逢一人草屩布衫,视之乃卢生。生昔号二舅。李生与语,哀其褴褛。卢生大骂曰:“我贫贱何畏?公不作好,弃身凡弊之所,又有欠负,身被囚拘,尚有面目相见乎!”李生厚谢。二舅笑曰:“居处不远,明日即将奉迎。”至旦,果有一仆者驰骏足来,云:“二舅遣迎郎君。”既去,马疾如风。过城南数十里,路侧朱门斜开,二舅出迎。星冠霞帔,容貌光泽,侍婢数十人,与桥下仪状全别。邀李生中堂宴馔,名花异木,若在云霄。既夜,引李生入北亭命酌,曰:“兼与公求得佐酒者,颇善箜篌。”须臾,红烛引一女子至,容色极艳,新声甚嘉。李生视箜篌上有朱字一行云:“天际识归舟,云间辨江树。”酒罢,二舅曰:“愿作婚姻否?”李生曰:“某安敢!”二舅许为成之。又曰:“公所欠官钱多少?”曰:“二万贯。”乃与一拄杖曰:“将此于波斯店取钱。可从此学道,无自秽也。”
才晓,前马至。二舅令李生去,送出门。波斯见拄杖,惊曰:“此卢二舅拄杖,何以得之?”依言付钱,遂得无事。其年往汴州,行军陆长源以女嫁之。既婚,颇类卢二舅北亭子所睹者。复解箜篌,果有朱书字。视之,“天际”之诗两句也。李生具说扬州城南卢二舅亭中筵宴之事,妻曰:“少年兄弟戏书此。昨梦使者云仙官追,一如公所言也。”李生叹讶。却寻二舅之居,惟见荒草,不复睹亭台矣。
二舅曾未显然作伐,然阴以红丝系足矣。神仙从无诳语。
○氤氲大使
朱起,家居阳翟,年逾弱冠,姿韵爽逸。伯氏虞部有妓女宠之,艳秀明媚,起甚留意。缘馆院各别,种种碍隔,起一志不移,精神恍忽。
有密友诣都辇,起送至郊外。独回之次,路逢青巾短袍、提筇杖药篮者,熟视起曰:“郎君幸值贫道,否则危矣。”起骇异,下马揖之。青巾曰:“君有急,直言,吾能济之。”起再拜,以宠事诉。青巾叹曰:“世人阴阳之契,有缱绻司总统,其长官号氤氲大使。诸夙缘冥数当合者,须鸳鸯牒下乃成。虽伉俪之正,婢妾之微,买笑之略,偷期之秘,凡仙交会,华戎配接,率由一道焉。我即为子嘱之。”临去,篮中取一扇授起曰:“是坤灵扇子,凡访宠,以扇自蔽,人皆不见。自此,七日外可合,十五年而绝。”
起归如戒,往来无阻。后果十五年,宠疫病而殂。出《清异录》。
有缘自合,何须坤灵扇子帮衬。青巾亦多事矣。
○潘法成
陈妙常,宋女贞观尼姑也。年二十余,姿色出群,能诗,尤善琴。张于湖授临江令,途宿女贞观,见妙常惊讶。以词挑之,妙常拒之甚峻。后与于湖故人潘法成私通情洽。潘密告于湖,令投词托言旧所聘定,遂断为夫妇。
○陈诜
湘人陈诜登第,授岳阳教官。夜逾墙与妓江柳狎,颇为人所知。时孟之经守岳,闻其故。一日公宴,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鬓间以“陈诜”二字,乃押隶辰州。妓之父母诣学宫咎诜,云自岳去辰八百里,且求资粮。陈且泣且悔,罄其所有及质衣物,得千缗。以六百赠柳,余付监押吏卒,令善视。且以词饯别云:
“鬓边一点似飞鸦,休把翠钿遮。二年三载,千阑百就,今日天涯。 杨花又逐东风去,随分入人家。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
柳将行,会陆云西以荆、湖制司干官,霑(露)檄至岳。与陈有故。将至,陈先出迎,以情告陆。陆即取空名制干札填陈姓名,檄入制幕。既而并迎陆入,即开筵。陆曰:“闻籍中有江柳者,善讴,谁是也?”孟即呼至。柳花钿隐眉间所文。饮间,陆越语孟曰:“能以柳见与否?”孟曰:“唯命。”陆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陈教,岂能与我!”孟因叙杨之过,陆叹慨。
既而终席,陆呼柳问其事,柳出诜送别词,陆大嗟赏,而再登席。陆举词示孟,且诮之曰:“君试目此作,可谓不知人矣。今制司檄诜入幕,将若之何!”孟求解于陆,并召诜同宴。明日,列荐诜,且除柳名。陆遂将诜如江陵,见之阃公秋壑,俾充幕寮。诜不特洗一时之辱,且有幸进之喜。至今巴陵传为佳话焉。
○赵汝舟
樊城赵生汝舟,字君牧,年少负才,未获佳偶。有谢妪携女自洛阳来,寓居南曲。女名素秋,才色无双。誓非才士,必不失身。时人为之语曰:“男中赵汝舟,女中谢素秋。”生闻之,因往访焉。不遇。睹庭间红梨花盛开,因题诗于壁云:
“换却冰肌玉骨胎,丹心吐出异香来。武陵溪畔人休说,只恐夭桃不敢开。”女归,读其诗,甚悔。因和云:
“本分天然白雪香,谁知今日却浓妆。秋千院落溶溶月,羞睹红脂睡海棠。”
以诗寄生,且订晤期。
会有无赖子挟势求欢,女不从,逐之使行,遂还洛阳。生怅怏不已。适故人刘辅为洛阳太守,遣使招生。生喜,即日束装赴之。及相见,首以谢素秋为问。刘本意虑生花柳荡志,欲令习静理业,得问茫然。乃伪令人征素秋侑觞,而以病死还报,冀绝其念。生叹惋不已,馆于王参军废园,因而成病。辅为求医,生却之曰:“吾病非药饵可疗,除是素秋重生耳。”辅方授计于素秋,使伪为王参军女,月夜彷徨园亭。生望之心动,遽前挑之,宛转成好,郁抱顿开。
久之,试期渐逼,生恋女未有行色。辅复嘱卖花妪携筐诣园,伪为奠其亡儿者。生问之,对曰:“昔王参军有女甚美,亡瘗园中红梨树下。每月明之夜,往往出现魅人,吾子以是妖死。今忌日,故奠之耳。”生询女状貌服色相类,大惧,即夕携寓他室。及明,遂辞辅诣临安。辅厚赠资斧。生是岁登第,得选还乡,道从洛阳谢辅。辅觞之,命素秋见,生大骇。辅笑述始末,生喜极。辅为治婚礼,竟为夫妇。
今传奇有《梨花记》,或作《谢金莲》。
○姚牧庵
姚牧庵为翰林学士承旨日,玉堂设宴。歌妓罗列中,一人秀丽闲雅,微操闽音。公使来前,问其履历,初不以实对。叩之再,泣而诉曰:“妾乃建宁人氏,真西山后也。父官朔方,禄薄不足以给,侵贷公帑无偿,遂卖入娼家,流落至此。”公命之坐。仍遣使诣丞相三卖奴,请为落籍。丞相素敬公,意公欲以侍巾栉,即令教坊简籍除之。
公得报,语一小史黄埭曰:“我以此女为汝妻,女即以我为父也。”史忻然从命。史后至显官。京师相传以为盛事。
按:牧庵名燧,枢之姪也。致政家居,年八十时,夏月沐浴,有侍妾在侧,公因私焉。妾前拜曰:“主公年老,贱妾倘有娠,家人必见疑,愿赐识验。”公因捉其肚围,题诗于上云:
“八十年来遇此春,此春遇后更无春,纵然不得扶持力,也作坟前拜扫人。” 未几,公薨。后此妾果有子,家人疑其外通,妾出此诗,遂解。
○马光祖
有士人逾墙偷人室女,事觉到官,府尹马光祖(号裕斋)面试《逾墙搂处子》诗,士人秉笔云:
“花柳平生债,风流一段愁。逾墙乘兴下,处子有心搂。谢玉应潜越,韩香许暗偷。有情还爱欲,无语强娇羞。不负秦楼约,安知汉狱囚。玉颜丽如此,何用读书求。”
光祖判云:
“多情多爱,还了生平花柳债。好个檀郎,室女为妻也合当。杰才高作,聊赠青蚨三百索。烛影摇红,记取媒人是马公。”
文士既幸免罪,反因以此得佳偶。
此事不可为训。风流太守,偶示一奇,亦何不可。
○西毕氏
西毕氏中岁无子,甚忧。然与妻恩爱,不忍置妾。醉后,其妻阴以侍婢与睡,即有娠,毕疑之。既产子,欲毙之,其妻以实告。乃纳其婢试之,明年复产一子,遂释然。乃感其妻。后二子济川、济时,相继登进士,济川为翰林编修。
○聂胜琼
聂胜琼,宋时名妓也,资性慧黠。李之问诣京师,见而悦之,遂与结好。及将行,胜琼饯别于莲花楼。别旬日,复作《鹧鸪天》词寄之云: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清樽一曲阳关后,别个人人第五程。寻好梦,梦难成,况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檐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李藏箧间,抵家,为其妻所得。问之,具以实告。妻爱其语句清俊,遂出妆奁,资夫娶归。琼至,损其妆饰,委曲奉事主母。终身和好,无间隙焉。
○秾芳亭
巨野有秾芳亭,邑人秋成报祭所也。一日,乡耆谋立石其中,延士人王维翰书“秾芳亭”字,久之未至。有妓谢天香者,问云:“祀事既毕,何为迟留不饮?”众曰:“伺维翰书石耳。”谢遂以身衣当笔,书“秾芳”二字。会维翰至,书“亭”字以完之。父老遂刻之石,王、谢遂成夫妇。后王戏谢诗云:
“昔日章台会舞腰,行人无不折枝条。”
天香曰:
“从今已付丹青手,一任狂风不动摇。”
○陈孚
陈孚,字刚中,台州人。至元年(中),曾以布衣献《大一统赋》。初尝为僧,以避世变。忽一日,大书所作于其父执某之粉墙上,云:
“我不学,寇丞相,地黄变发发如漆。又不学,张长史,醉后挥毫扫狂墨。平生绀发三十丈,几度和云眠石上。不合感时怒冲冠,天公罚作圆顶相。肺肝本无儿女情,亦岂惜此双鬓青。只忆山间秋月冷,搔首不见(上髟下聿)鬓(鬙)影。”
父执见之笑曰:“此子欲归俗矣!”即命养发。经半年余,以女妻之。刚中虽获佳偶,自妻母以至妻之兄姊弟妹皆薄之,遂携家入京。馆阁诸老,交章荐举,竟入翰林。尝摄礼部郎中,副梁尚书曾使交趾。至交州,赋诗曰:
“老母越南垂白发,病妻塞北倚黄昏。蛮烟瘴雨交州客,三处相思一梦魂。”
○高季迪
高季迪(启),年十八,未娶。妇翁周仲建有疾,季迪往唁之。周出《芦雁图》命题。季迪走笔赋曰:
“西风吹折荻花枝,好鸟飞来羽翮垂。沙阔水寒鱼不见,满身风露立多时。”
仲建笑曰:“是子求室也!”即择吉,以女妻焉。
○杨越渔
越渔者,杨翁女也,容貌美丽。为诗不过两句,或问:“何不终篇?”答曰:“无奈情思缠绕,至两句,即思乱不胜。”有谢生求娶。父曰:“吾女宜配公卿。”谢曰:“谚曰:‘少女少郎,相乐不忘。少女老翁,苦乐不同。’安有少年公卿耶?”翁曰:“吾女词多两句,子能续之,而称其意,则妻矣。”遂以女诗示谢。女诗云:
“珠帘半床月,青竹满林风。”
谢续云:
“何事今宵景,无人解与同。”
又诗云:
“春尽花随尽,其如自是花。”
谢续云:
“从来说花意,不过此容华。” 女览诗,叹曰:“天生吾夫也!”遂为夫妇。多引泛江湖,唱和为乐。后七年春日,杨忽题诗二句云:
“明月易亏轮,好花难恋春。” 谢讶曰:“何故作此不祥语?”女曰:“君且续之。”谢应声云:
“常将花月恨,并作可怜人。” 女曰:“逝水难驻,千万自保!”即以首枕生膝而逝。
○郭暧
郭暧宴客,有婢镜儿善弹筝,姿色绝代。李端在坐,时窃寓目,属意甚深。暧觉之曰:“李生能以弹筝为题,赋诗娱客,吾当不惜此女。”李即席口号曰: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暧大称喜,彻席上金玉酒器,并以镜儿赠李。
郭暧粗豪公子,终是大家门风手段。
○武昌妓
韦蟾廉问鄂州,及罢任,宾僚盛陈祖席。蟾遂书《文选》句云:“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以笺毫授宾从,请续其句。座中怅望,皆思不属。逡巡,女妓泫然起曰:“某不才,不敢染,欲口占两句。”韦大惊异,令随口占云:“武昌无限新栽柳,不见杨花扑面飞。”座客莫不嘉叹。韦令唱作“杨柳枝”词,极欢而散。赠数十千,纳之。翌日,共载而发。出《抒情诗》。
○赵令畤
赵令畤,(字德麟,号聊复翁。袭封安宅(定)郡王)善词。刘弇(字伟明)既丧爱妾,而不能忘。赵为《清平乐》词云:
“东风依旧,着意隋堤柳。搓得鹅儿黄欲就,天气清明时候。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能消几个黄昏。”
有王氏女,聪慧,父母为择配,未偶,壮年不嫁。作《咏怀》诗曰:
“白藕作花风已秋,不堪残睡更回头。晚云带雨归飞急,去作西窗一夜愁。” 赵鳏居,见诗,遂求媒焉。人以为二十八字媒云。
○清江引
刘婆惜,乐人李四之妻也,江右人,与杨春秀同时。颇通文墨,滑稽、歌舞迥出其流,时贵多重之。先与抚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间阻,一日偕宵遁。事觉,决杖。刘负愧,将之广海居焉,道经赣州。时有全音庵拨里,字子仁,由礼部尚书值天下多故,选用除赣州监郡。平昔文章政事扬历台省,但未免花酒之癖。每日公余,即与士夫酣歌赋诗。帽上常喜簪花,否则或果或叶亦簪一枝。一日,刘之广海过赣,谒全公。全曰:“刑余之妇,无足与也。”刘谓阍者曰:“妾欲之广海,誓不复还。久闻尚书清誉,获一见而逝,死无恨也。”全哀其志而与进焉。时宾朋满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儿枝上结”,令宾朋续之,众亡有对者。刘敛袵进前曰:“能容妾入词乎?”全曰:“可。”刘应声曰:
“青青子儿枝上结,引惹人攀折。其中全子仁,就里滋味别。只为你酸溜溜,意儿
难弃舍。” 全大称赏。由是顾宠无间,纳为侧室。后兵兴,全死节。刘克守妇道,善终其家。
○回回偈
至正间,明州女子柳含春,年十六患病,祷于延庆寺关王神而愈,因绣幡往酬之。一少年僧颇聪慧,窥柳氏姿而悦之。因以其姓戏作咒语,诵于佛前,名曰《回回偈》。其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