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银狐》》 · 郭雪波 · 2026-07-25
“好啦,老胡,你别再‘胡抡’啦,”小时管胡大伦叫“胡抡”,这时古治安也忍不住叫出口,笑了笑,“好像你们哈尔沙村,普及‘狐仙堂’挺有理的是不是?村长同志,我们是要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村,不是搞啥封建迷信,普及‘狐仙堂’,提倡乌七八糟的东西!你赶快安排人,把你们村委会的那几间土房清理出来,再把所有村里患过魔症哭闹过的妇女们,集中到村上,我带来了旗医院几位大夫,给她们全面检查一下,光拜‘狐仙堂’是不管用的,还得用现代的医学来治疗!”
等胡大伦出去安排后,古治安又招呼上刘局长:“老刘,咱们挨家挨户走走看,到底有多少家拜着‘狐仙堂’。包院长,你带着你的人到村委会去准备看病。古顺,你领我们去串户!”
“大哥,我呢,我去找一下白主任吧?”古桦说。
“你在家好好陪老太太说话,做点好吃的。你那个白主任丢不了,会出来的。”古治安说完,把那张画留给他老妈妈,带着人走了。从门外边吹进来一股冷风。
古老太太不知冲儿子后边嘀咕了一句什么,捧着那张“银狐大仙”像走到墙柜前边,从墙上拿下装着照片的相框,又从相框里取出所有家人的照片,再把那张奉若神明的“狐大仙”的像装进相框里。然后,老太太抱着相框,摇摇摆摆地走出屋去。
“妈,你要干吗呀?去哪儿啊?”古桦赶紧跟过去,从后边搀扶老太太。
“我去仓房,把大仙供在那儿,我一个人拜。不拜,我心里不踏实,我不信你大哥的,我信大仙。”
古桦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只好随她去做。过了一会儿,她想想还是出门找大哥古治安他们去了。
五
小铁旦他们,行进在茫茫的莽古斯沙坨子里。爷爷说穿过这上百里的沙漠瀚海,就可进入北边奈曼旗的地界,可以投奔他一位师弟——奈曼旗有名的大“孛”门德。门德和爷爷都是达尔罕旗老“孛”郝伯泰的徒弟。郝的祖先曾是成吉思汗的贴身“孛”,到郝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三代世袭“孛”了,可以说是科尔沁“孛”——东部蒙古萨满教的创建和发展,都与这家族有关。郝伯泰本人,更是充满了传奇色彩。在科尔沁草原流传很广的宝木勒的传说,就与他有关。
宝木勒,意即“从天上下来者”。传说,汗·腾格尔(苍天)的女儿私自逃离天宫下凡人间,与一位凡人成亲并生下两个孩子。汗·腾格尔恼怒,派天神将女儿和她的两个孩子一同抓回天宫问罪。汗·腾格尔下令,把两个小孩从天上扔下去摔死。汗·腾格尔的娘娘夫人知道后过来求情,执法的天神不敢动手,汗·腾格尔大怒:“还不给我赶快动手!看哪个山最高最坚硬,就把他们扔到哪个山上去!”两个天神吓得赶紧扯起两个孩子到南天门,朝下一看,就是杜乐杜钦·兀拉山最高最坚硬,于是把那两个可怜的孩子朝那山峰摔下去。从此科尔沁草原上的蒙古“孛”,向宝木勒祈祷时都这么唱:
在杜乐杜钦山上,
你轰隆隆地降落,
哦,神奇的宝木勒,
赛音召,赛音召!
在杜日查干湖上,
你威风凛凛地降落,
哦,神奇的宝木勒,
赛音召,赛音召!
……
那两个孩子落到杜乐杜钦·兀拉山上之后,就变成了两条硕大无比的疯牛,横冲直撞,见人吃人,见兽吃兽,谁也治不了它,闹得科尔沁草原人心惶惶。达尔罕王急忙请去郝伯泰和他的妹妹冰吐·阿白这两位通天“孛”,来制服疯牛。
郝伯泰去观察了疯牛后告诉达尔罕王:“这是宝木勒·腾格尔,是一对儿从天上下降的‘天’!”达尔罕王问:“能制服吗?”
郝伯泰说:“全科尔沁的百姓,都祭拜它才差不多。”达尔罕王听了觉得好笑,两条疯牛祭它管什么用?郝伯泰见王爷不信。就说:“要不你就献上‘寿色’(供羊),我保证能当场把它制服。”
于是,达尔罕王让人准备了“寿色”祭品,和郝伯泰一起上杜乐杜钦山了。供桌在山上摆开了,祭羊宰杀后煮上了。郝伯泰穿戴了五彩法衣法冠,手里敲响了羊皮神鼓,杜乐杜钦山上的“孛”祭就这样开始了。只见通天“孛”郝伯泰,先把祭羊身上的肉分割成三百六十块,逐块唱了一遍赞歌,好家伙,那两头在山泉边喝水的巨牛果然出现在桌前了。郝伯泰更加起劲儿地高声唱道:
熊熊升起的烈火,燃起来了,
汗王般的宝木勒,
我们大家虔诚地祭祀你,
赛音召,赛音召!
闪闪亮亮的大火,着起来了,
父母般的宝木勒,
全部科尔沁的百姓祭祀你,
赛音召,赛音召!
……
达尔罕王和围看的人们突然发现,那两头疯牛慢慢倒下去,老老实实地死掉了。郝伯泰没用刀枪没用锤斧,竟用祭祀的歌把它们唱死了。
可是回去不久,达尔罕王的儿子就病了。紧跟着全旗的百姓都闹起病了。达尔罕王赶紧请来郝伯泰消灾。郝伯泰说,这是那两条疯牛的精灵在作怪,需要全旗的百姓都供奉它才行。王爷问:“怎么供奉?”
郝伯泰就让人找来宝力根(貂)皮子,五色绸布,动手做供奉用的像,宝木勒是天上下来的,不能制成牛的样子,于是就画成一个像人又像牛的宝木勒神像,让百姓们供奉起来,祭拜时这么唱:
用五色的绸缎制成的身子,
赛音召,赛音召;
用宝力根的皮子做的眉毛,
赛音召,赛音召;
用东海的珍珠做的眼睛;
赛音召,赛音召;
用金子银子画出来的宝木勒,
赛音召,赛音召!
从此,草原上流行的各种怪病渐渐消失了,郝伯泰也更加远近闻名了。
他爷爷拜郝伯泰为师,也有一段奇特的经历。
库伦旗北部塔林村,有一大富户包音达的老母亲,中邪患病,请喇嘛念了四十九天的经不管用,库伦旗的大小“孛”师们来了之后也不好使,于是就派人远赴达尔罕旗,专请著名的通天“孛”郝伯泰来医治。郝伯泰来了之后,观视片刻,便说这是后边莽古斯沙坨子里的“阿达”(冤鬼)在附体折腾,进行一次规模较大的血祭驱鬼才成。包音达的牛马羊群满山遍野,二弟又在库伦庙上当喇嘛有势力,不在乎多杀几头牲口。于是宰杀黄牛五十头、白羊五十只、黑驴五十头,院里又燃起杏树疙瘩的大火,让包音达的老母亲穿戴整齐,正襟危坐祭坛旁的太师椅上。郝伯泰“孛”穿上法衣,手舞皮鼓,开始行“孛”了。先是祈祷请神,称“希特根·扎拉乎”,意思是“请自己信仰的神灵”。他向四方八面行拜礼,嘴里诵唱“孛”歌,往地上撒灰烧香。郝伯泰“孛”的情绪高涨起来,“孛”舞越跳越狂烈,旋转腾挪迅速轻捷,神鼓声、铜镜撞击声、狂歌怒号声中,郝伯泰“孛”开始“呼日特那”,意即神灵开始附体,口吐白沫,双眼只见白眼圈,他时而暴烈狂躁,时而悲怆凄凉,这便是“敖日希乎”,就是神灵已经附体了。在这个阶段,由于每位“孛”师拜祭的神灵不同,舞蹈姿势也不同,有的是伊恒·翁格都(少女鬼灵)、少布·翁格都(禽鸟鬼灵)、巴日·翁格都(虎豹鬼灵)等,“孛”师们便依据不同的鬼灵,模仿着它们的动作舞跃。这时郝伯泰祭拜的神鹰已经下神,他犹如一只拍翅飞腾的猛鹰,从熊熊燃烧的火堆上跃过,从围观的人群头上跳过,然后由帮“孛”者扶着坐在神坛前,双眼迷离,全神贯注在自己精神世界中。他把一种法器长把烙铁,伸进前边的烈火堆,又让人把铁的犁铧子放进火里烧红,然后他光着双脚从烧红了的铁铧子上踩过,接着用脚心贴住旁边的包老太太的后心窝,嘴里大诵咒语,这个动作做了三遍。他又从火堆里,拿出那只通体火红的烙铁,伸出舌头从烙铁上舔过,发出咝咝声响,而后冲着包老太太的脸面,猛吹一口热气过去。吹了三遍,包老太太大叫一声便昏厥过去。旁边的包音达吓坏了。想过去扶她,郝伯泰大喝一声:“不得碰她!烧坏了你的手!”然后,郝伯泰“孛”把事先扎好的卓力格(用草、纸、秫秸做成的偶像鬼灵)从包老太太的椅子下取出,嘴里念着咒语,小心翼翼地把卓力格扔进前边的烈火中烧掉。有人听见卓力格鬼在火堆里吱吱直叫,毛骨悚然。
“好啦,把老太太抬进屋里吧,过一个时辰她就痊愈了!”郝伯泰“孛”大汗淋漓地说。
接着是行“孛”的最后一个阶段了,叫“呼日格胡”——送神了。送神时,郝伯泰“孛”继续舞诵,将他请来的神、精灵一一送走。据旁边帮“孛”者说,当打开香案上供奉的装翁格都的铁盒时发现,郝伯泰“孛”祭拜的那只神鹰,在铁匣子中似活物般蠕动欲飞。
拜神送走后,郝伯泰“孛”开始苏醒恢复正常,这叫“色日格那”——醒神。脱下法衣,摘下法冠,唱道:
把五色彩衣脱下来,
把神鹰的法冠摘下来,
把灵性的法器收起来,
神奇的“孛”师要休息啦!
接着,郝伯泰再唱些祝福主人和村民老少的赞歌,人们开始分享主人宰杀的牛羊熟肉,饮酒作乐。
郝伯泰“孛”这次功德圆满,神奇地治好包家老太太,返回达尔罕旗的路上,在莽古斯沙坨子中遇见了一件奇事。一个放羊的男童,当一股黑旋风卷过来时,并没有躲闪开,而是挥舞着放羊鞭冲黑旋风抽打起来,不一会儿这个男孩口吐白沫昏倒在地上。郝伯泰“孛”望着那股黑旋风,摇摇头说:“可恶的莽古斯沙坨子里的无头鬼,被我赶出老包家,又在这儿祸害,连个小孩儿都不放过!”他救活了那小孩儿,并说:“你跟我萨满教的门有缘,我收你为徒吧,要不这莽古斯沙坨子里的无头鬼,还不放过你!”
从此,这男孩儿便追随通天“孛”郝伯泰学艺,浪迹天涯。他就是小铁旦的爷爷铁喜“黑孛”。
银狐 第五章
蒙古人崇拜的最高境界,就是长生天;
作为神界、自然界的化身以及形象的中间过渡者,它就是萨满。他们穿白袍,骑白马……萨满意思为:由于兴奋而狂舞者。
——引自海西西(德国)所著:《蒙古人的萨满教》
一
姹干·乌妮格——银狐,跟那位倚仗猎枪的老汉周旋起来,充满了灵气。只要它甩动白茸茸的大尾巴,便幻化出九条尾巴,迷惑住人的视线,它便可安然逃遁。人有猎枪,它有尾巴,上天赐给每种生命以应付险恶环境的一种本能。
其实,那树洞确实是它老窝的一个出口。只不过到了树洞底部,那洞往横里纵深而去,拐了个弯再往地底洞穴相连。那老汉没想过顺着洞口下到里边探寻,失去了一次知晓真相的机会。倘若,老汉知道了他祖先的地下墓穴,真的变成了这只老银狐的窝穴,不知他的鼻子会气歪到哪里去。
那一把散弹——铁砂子,打得老树根部的沙土冒烟的时候,老银狐早已躲入旁边的横洞,并由此再往深处的穴窝迅速钻过去。那里有它的五只小崽在等候它呢。
它很快到达了老巢。
与其说这里是地下兽巢,倒不如说是地下宫殿更为准确。通过一条一米多宽二米多高,下边铺着砂岩石的甬道,一直通向地底深处的一座冥宫。甬道严实密封,坚硬平滑,经历了千百年的岁月腐蚀,丝毫没有损坏,上边盘附着无数只蝙蝠,微微蠕动或拍动肉翅,偶尔发出“吱吱”叫声。甬道尽头的这座地下冥宫,其实是一个有几十平米面积的古时墓室,它当然不是铁姓家族的祖先葬地,应该说是比铁姓在此落墓更早一些时候,契丹族大辽国的一位王族墓葬地,位于铁姓坟地再下一层的土层中,基本与铁姓坟墓重叠埋在地下。具有灵气的老银狐,不知怎么发现了这一坚固而安全的地下深宫,把它变成了自己温暖舒适的老巢。这座墓室带有两个小耳室,属于陪葬室。主墓室的四壁全由砂岩石板砌筑,表面光滑整洁,结实牢固;四壁的中部三米高的墓顶部形成穹隆状,高顶口用楔形石板插封,缝隙则用白灰封死。墙壁上有壁画、浮雕装饰。地下放有两口极讲究的石棺,下有棺椁,四角垫着方石,通体满饰浮雕花纹,前壁朱雀图案下雕一门,门旁有两名侍卫雕像,契丹装束,窄袖长袍,手执铁骨朵,这是当年辽代宫廷礼仪中的仪仗。
五只狐崽,围着老银狐转蹭戏咬,似乎对老母没带回食物有所不满。老狐的那双晶亮神迷的眼睛,此刻微微闭合,以示歉意。它今晚的确不顺,差点挨了枪子儿,好容易在雪坑中逮着野鼠,又被一个不期而至的倒霉鬼惊动。可孩儿们不理解这些,哼哼唧唧拱咬它早已干瘪的奶头,咬得它疼痛,它不耐烦地跳起来,转身向墓室外的甬道走去,身后尾随着五只小崽。老狐在甬道口站住了,一双绿晶晶的眼睛,盯住甬道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蠕动的蝙蝠。这是惟一的办法,向蝙蝠进攻。五只小崽嗷嗷待哺,没有食物是不行的。其实这么多年来,它能逃过多次人类的和大自然降下的大劫难,安然活到如今,多亏了这些黑暗中繁衍生息的蝙蝠们。当然,取食蝙蝠,要冒些风险的。
老狐贴近墙壁根,轻轻往上一纵一跃,嘴里已叼住两只蝙蝠,转身走回墓室口,把已咬死的蝙蝠甩给小崽子们。小狐崽抢撕起半鼠半禽、浑身全是肉的蝙蝠来。当老狐第三次跳跃的时候,蝙蝠们开始骚动起来。一片吱吱喳喳乱叫,蝙蝠们拍动肉翅飞起来了,一只肥嘟嘟的老蝙蝠似乎是首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一群黑压压的蝙蝠突然扑向老狐狸和它后边的五只小崽,它们用爪子抓,用牙齿咬,前赴后继,凶猛无比。
于是,狐狸和蝙蝠群之间又一场惨烈搏斗,就这样发生了。
老银狐姹干·乌妮格似乎熟于此类战争。它带领五只小崽,轻捷灵活地腾挪闪跳,用尾巴的甩动引开蝙蝠的扑击,再伺机张嘴咬住那些到嘴边的蝙蝠。只要它们护住易受攻击的眼睛和鼻嘴就行了,其他地方毛皮厚,不易受伤。用嘴咬,用爪子拍,几番下来,墓室地上一片狼藉,丢扔着无数只半死或已死的蝙蝠,狐狸们也气喘吁吁。肥嘟嘟的蝙蝠王和部下也渐渐安宁下来,退离墓室,重新贴伏在甬道顶部的狐狸够不着的地方,开始歇息,进入静止状态。
老银狐和其小崽们开始收拾残局,美美地嚼啃起满地肉食。尽管它们的嘴巴和鼻头等部位,不同程度地受伤,渗滴着鲜血,但比起这满地的鲜活食物,已经是微不足道了。尤其拿这常年蛰伏地下深处,全靠地之灵气精华而生息繁衍的蝙蝠来充饥补养,对它们来说是最好的天缘机巧,生命之秘果。或许,正因为如此,银狐才获取或增益了某种神奇功能,充满了灵性和智慧,与人斗起来游刃有余。
五只小崽倚着石棺旁的草窝睡过去。老银狐则把那些没有吃完的死蝙蝠一一叼往主墓室旁的小耳室储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它知道如何熬过饥饿的日子。
二
黑暗中,土炕那头有红火头儿一闪一闪的。
白尔泰从梦魇中惊醒,看见那红火头吓了一跳,以为是鬼火。铁木洛老汉把烟袋锅猛往里吸时,烟袋锅闪出红红的火头,烟油子在烟袋锅里烧得“滋滋”发响。白尔泰不知道老汉是一夜没睡还是半道睡醒。
“老爷子……”
“咋?”
“睡不着?”
“你睡你的,天亮还早呢。”
“我也睡不着了,陪你说会儿话吧。”白尔泰试探着说。
“说个话?有啥好说的,睡吧。”
被噎了回来,白尔泰仍不甘心:“老爷子,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是不是那位‘安代·孛’?”
“实话告诉你吧,小子,五十年代大跃进那会儿村里兴‘安代’,我随大伙儿跳过‘安代’,但我不是‘孛’!”老汉说得斩钉截铁,“你再向我提‘孛’的事儿,我就把你扔屋外喂狼!”
白尔泰赶紧噤口,心想,遇到了一个真正的老倔巴头,打开他的心扉还不到时候,性急不得。于是他又默默地躺着,等待天亮。土炕有些硌背,他翻过身侧躺,盖紧了身上的那件破旧的毯子。老汉那头儿,还在“滋滋”地抽着烟袋,红火头映照出的那张脸显得褐红如铜,凝固如塑。显然,老汉沉浸在深深的心思中,木然而又刚毅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无法窥测他内心的活动。不知不觉白尔泰又睡过去了。第二天一早,他被一阵吵嚷声弄醒了。他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门外。院子里,铁木洛老汉正套着毛驴车,一边向儿子铁山大声交待着什么。
“我去黑沙窝棚。坨子里的散牲口饮水成问题,得天天凿开冰湖,那块儿地也得再垫垫土,整一整。抽空再寻找那只老狐狸,兴许在坨子里会遇上它。”老铁子把猎枪放在胶轮车上,那只大黑狗围着他转。
“爹,上午我有课,珊梅她没有人管……又跑了咋办?”铁山有些为难地嘀咕。
“咋!那是不是要我呆在家里,侍候你老婆?”老铁子火了,不再理睬儿子,往车上装着家什、干粮等物。
铁山嘴里嘟囔着什么,回屋去。
白尔泰凑上前,跟老铁子搭讪:“铁大叔,我跟你一起上窝棚好不好?”
“你?你跟我去干啥?”
“帮你干活儿呀!
“我养不起你这打工的大人物,你该干啥就干啥去吧。”老铁子一句话,把白尔泰撅了回来。然后,老汉“驾”一声赶着驴车出院而去,胶轮车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
白尔泰摇了摇头,觉得这老汉真有些不近情理。他进屋找铁山说话。
“你还没走?”铁山当他是过路人求宿的,早应该离开了。
“我……铁山老师,你要是上午有课,我帮你照看一下你妻子吧。”白尔泰说。
“你?”铁山感到奇怪,“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啊,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白尔泰,是旗志办的,其实就是到你们村下乡搞调查的。我迟些到村上接洽也没关系,你先上课去吧,学生的课不能耽误,这里我帮你看着她,放心吧。”白尔泰诚恳地说着,掏出工作证介绍信给铁山看。
“哦,原来是旗志办的白老师,刚才对不起,我爹他就这脾气,我也是……嘿嘿嘿,真不好意思,那太劳驾你了,我上午就两节课,很快就回来,你呆在这儿别叫她跑出去就行了。”铁山感激不已地说着,拿起书包匆匆走了。他倒对这位陌生人很放心,也不怕此人把家里东西给卷跑了。
白尔泰留在铁家。他不想马上走,自有他想法,撬开老铁子封禁的嘴巴,是他最终的目的。
这是三间土房,中间一间是烧火做饭的外屋,两头住人。西屋靠北墙根置放着木制躺柜,原来的紫红色已变成陈旧的古铜色,缺着一条腿,垫了块砖。门口墙上挂着旧棉帽、毛巾等物,墙角有碗柜子和小饭桌。这些好像就是他们全部的财产。难怪铁山那么放心一个陌生人看家。白尔泰从灶口找到烧水铝壶,又从外边抱来些柴禾,烧开了一壶水。东屋没有动静。珊梅似乎还在沉睡。白尔泰心想这么睡着倒挺好,他省事,醒来后真要犯病往外跑,那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喝了一碗热水,身上暖和了些。只是肚里有些饿,好在两节课时间不长,等铁山回来他就去找村长安排吃住。他坐在炕沿看书。
“吱嘎”一声,东屋的门推开了,珊梅瘸着腿走出来。
“你是……”她发现有一陌生人从老公公屋里跑出来,显然吓了一跳,疑惑起来,“我公公他们呢?”
“你公公上窝棚干活儿去了,铁山老师有课,我是旗里的下乡干部,昨夜迷路,住你们家来的,铁山老师留我帮助照看你。”白尔泰一边解释,一边观察着她的动静。
“照看我?我怎么啦?”珊梅闪动起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农村媳妇中少有的白皙而俊美的脸上,呈现出迷惑茫然之色。
“你丈夫说,昨晚天黑你犯了魔症跑出去了,腿上还受了枪伤回来。”白尔泰发现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对自己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白尔泰心中好生纳闷。
“我腿受伤了?怪不得走路这么疼呢……”珊梅蹲下去看小腿,发现用布包扎着的小腿肚和那隐隐作痛的伤处,使她万般不解,“我真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我自个儿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啦?”
“你先别急,等你丈夫回来后去看看大夫,我想不会有啥大事,可能神经一时有些迷糊了,你们村的好多女人都犯过。”白尔泰见珊梅很正常,没啥异常举动,便这样安慰她。他心里很同情这个脑子出毛病的女人。他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说:“我刚烧的。”
“到了我家,还让你侍候我,我真不知道自己这是咋的了,他们一早走,我一点都不知道,以前都是我先起来烧火做饭,送他们出门,今早我真睡死了。你还没吃早饭呢吧,真该死。”珊梅十分惭愧地说叨着,忙碌起来,一瘸一拐的,倒很利索,显然是个很能干很爱洁净的农村女人。白尔泰帮她烧火,一边聊着话。
“大妹子,老爷子去的窝棚离这儿有多远?”他问。
“那远了,有十五里多,要穿过一段七八里长的流沙带。”
“有路吗?”
“有一条小毛毛道。”
一听毛毛道,白尔泰心里就发怵。“大妹子,我问个事,你别介意,铁老爷子,过去当过‘孛’吗?”白尔泰终于问出口。
“这个我不知道,老爷子从来不提过去的事儿,倒是村里人背后笑话着叫他‘安代·孛’。”珊梅奇怪这位说话文绉绉的城里人,打听这些干啥,回过头看他一眼,“这位大哥,你可别直接问俺家老爷子,他一听别人提‘孛’的事儿就来火儿,有一次差点跟人打起来。”
“我已经碰过钉子了,”白尔泰苦笑了一下,解释说,“我是研究‘孛’教,也就是‘萨满教’的。这次到哈尔沙村来,就是调查搜集这方面的材料。”
“唔。你们城里人真有意思,拿着国家铁定的工资,竟干些没用的事儿,研究那陈年老一套当饭吃呀,格格格……”珊梅爽朗地笑起来,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变得生动妩媚,充满活力。丰满的胸部也随着笑声颤动起来。白尔泰移开视线,也陪着干笑了两声,心想这么健康而富有活力的女人,怎么会得那种魔症病呢?
这时外边的院门口有了动静,似乎有好多人来到大门口。
“喂!老铁子!家里有人吗?”
这是村长胡大伦的声音。
“有哩有哩!”珊梅应着声,急忙走出屋。白尔泰也跟着出来。
“你公公和丈夫呢?”胡大伦走进院里,眼睛却死死盯着珊梅的脸和胸部,“他是谁?就你们俩在屋里?”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我公公丈夫都忙活儿去了,胡村长你别瞎猜疑,人家是旗里下乡的干部……”珊梅脸有些红,赶紧解释。
这时大门口的人们都走进院里来,其中有一人蝴蝶般飞过来,脆生生地叫嚷:“白主任!白老师!原来你在这儿哪,你啥时候到的?”
“古桦!啊……古旗长,你也来了?嘿嘿,我是,我是昨天夜里到的。”白尔泰突然见到这么多人来铁家院,以为出啥事了,变得语无伦次,有些紧张。
“你昨夜就住她这儿了?”这回轮到古桦敏感了,手指珊梅问。
“不,不,我从公路上下来,在沙坨子里迷了路,差点冻死,是铁木洛老爷子夜里救我到他家里来的,他们今早儿才离开家。我、我没住她那儿……”说出口,白尔泰突然感到这种解释何等多余和愚蠢,于是立刻闭住嘴巴,绷起了脸。
“那你……”古桦还想追问,被哥哥古治安制止住了。
“古桦,行了!还想审问你的白主任怎么着?不懂事!”古治安已经注意到自己这位疯妹妹,对新来的白主任的事特别上心,可已经热心过了头,他从白尔泰绷紧的脸上看出小妹已经让人家反感。“老白,你的手下不太懂事,你就别介意。她跟我来这儿,想帮你开展工作,她对这儿的情况熟,她一来就打听你,心急说话就没分寸了。”古治安委婉地缓和下发僵的气氛。
“哪里哪里,古桦同志,谢谢你的关心。古旗长,你们来这村是……”白尔泰这才缓和下口气问。
“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老胡,老白是咱们旗新上任的旗志办主任,他到你们村,调查搜集过去的一些历史资料,你们要支持他的工作哟。”古治安向胡大伦村长交待。
“啊,原来是这样。欢迎,欢迎。老白,白主任,刚才……不好意思,往后有事就说,这就安排你的吃住问题。”胡大伦立即换了一副面孔,笑容可掬。接着转过身,对珊梅说:“我们在挨家挨户查看情况,村里妇女们得了奇怪的病,好像听说你也得过,一会儿都到村上看大夫,另外,”胡大伦的眼睛又溜到珊梅耸起的胸脯上,干咳了一声,“珊梅,你们家拜没拜‘狐仙堂’?你可说实话哟!”
“狐仙堂?”珊梅不解,瞪大了黑眼,“啥狐仙堂?我们家没那玩艺,我公公打了一辈子狐狸,他哪儿信那个!”
“那也让我们进去查看一下吧。”胡大伦领着古治安等人走进屋里,巡视一遍,又在院角仓房等处看了看,果然没有发现几乎普及全村的那类小宝箱或小宝龛。胡大伦似乎不大相信地盯着珊梅:“听说你魔症得的最邪乎,你怎么没向杜撇嘴‘杜大仙’请一个?”
“我是请了一个……”
“你看你看,我没说错吧!”
“我请的是怀孩子的方子,胡大村长,你也想要一个?格格格……”珊梅讥笑。
周围的人们都乐了。胡大伦有些尴尬,嘎巴了一下嘴没说出话。
“查到这儿,除了没有女人的光棍户以外,就老铁子这家还真没请没拜狐仙堂!”古治安旗长说着,目光含有批评意味地盯着胡大伦,“老胡,人家老铁子可比你这位村长大人有觉悟,人家不信邪,不信乱七八糟的,你们应该向人家学习!”
“是,是,老铁子这人是不信邪,也啥都不信。不过这事儿,也是从他这家弄出来的。”胡大伦有些不服地嘀咕。
“你根据啥这么讲?”古治安追问。
胡大伦瞟了一眼一边的珊梅,说道:“最早,是铁家的老坟地里发现的一只老狐狸,杜撇嘴儿说珊梅是最先叫那老狐狸迷住的女人,病是从她这儿传开的……”
“你胡说!”珊梅急红了脸。
“老胡,说话注意点,你还信杜撇嘴的胡说八道,这跟狐狸迷人连得上吗?村里的女人们得的是歇斯底里妄想症!好了,你快去组织村里女人们,到包院长那儿查病拿药,再派人把那个杜撇嘴叫到村部来!”古治安旗长挥了挥手,转身走出铁家院子。
一帮人簇拥着他,走向村部。白尔泰向珊梅告别,他见珊梅眼下行动还利索,神志也很清醒,自己不必留下来照顾她。珊梅由于胡大伦的怪话和古桦的疑问,有些不好意思跟白尔泰说话,微红着脸把他送出门,心里怪怪的。这时丈夫铁山下课回来了。
路上,古桦好像忘记了刚才的那段不愉快,向白尔泰唧唧喳喳说起挨家查“狐仙堂”的经过。有的家把“狐仙像”藏在柜子里,有的来不及取下还挂在墙上烧香磕头,有的见来人收像死活不肯,哭求死缠,有的一急之下把像团成团咽进了肚子里,有的女人更绝,干脆把像放进裤裆里,让男人们无法取出,笑话百出,逗死活人。
“真把‘狐仙像’放进裤裆里了?”白尔泰问。
古桦瞥他一眼:“你看,对这路事感兴趣吧!哈哈哈,白主任,我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呢!是放进了裤裆里,不过,是我帮助取出来的,没你们男人的事。”
白尔泰觉得古桦这女孩子,好就好在直率大方,不记小事,还很有趣儿,心想自己不必跟她计较一些小事,将来文化和业务上好好帮帮她,早日让她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把库伦旗旗志编写成功,也对得起她哥哥了。
村部那边闹开了锅。
打扫一新的西头大屋子里挤满了老少妇女,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农村妇女一向粗犷放浪、不拘小节,都是大老娘儿们,啥话都敢说,人多了更来劲儿。
“啧啧啧,人家那大夫的小手那个白嫩,放进俺怀里时,我真想让他接着往下摸!哈哈哈……”
“人家那是拿听诊器听你心肺,谁惜得摸你奶子!汗臭烘烘的,真不要脸。我倒是也想给他们查查身体,看看城里大夫长的‘把儿’,跟俺男人那‘把儿’一样不一样。”
“你试试,你那火爆爷们儿不把人家大夫阉了才怪呢!哈哈哈……”
满屋子欢声笑语,满嘴的粗俗俚语,这里好像不是瞧病的场所,倒是像过着什么节日,谁家在婚喜嫁娶办着筵席。
这时,从门外走进了一个人,珊梅。
屋里所有女人的目光,“刷”一下子都射到她的身上。没有了笑声,没有了俏骂,而且那些目光冷冰冰且鄙夷之极,像一把把刀子,整个屋子死静死静。
“狐狸精!都是她闹的!”有谁喊了一声。
“妖精,骚货!害人精!”众人喊叫起来。
“她还好意思上这儿来,成天想汉子想下崽儿想出了魔症,连带大伙儿,换了我早就抹脖子了!”
女人们嘴里的低声咒骂,冷言冷语,毫不留情地像一把把匕首投枪,刺向那毫无准备的可怜的珊梅。
她先是愣怔,后掩面而泣,夺门逃走。
三
西侧的高沙岗顶上,有人影闪没。小铁旦最先发现。
他们沿着洼地上的小路行走,勒勒车“吱扭吱扭”响着缓缓移动。
“老爷子,我们叫人给盯上了。”铁诺民“孛”,指着西侧坡顶鬼鬼祟祟的骑者影子说。
“看来是的,不用慌。”老“孛”铁喜镇定自若。
“会是啥来路呢?”这六位“特尔苏德·黑孛”中,有一叫黑鹞鹰的“孛”,性情勇猛刚烈,背着一杆猎枪。
“在这荒无人烟的莽古斯沙坨中,会有啥好来路!不是咱们喇嘛王爷派出的探子,就是活动在奈曼、库伦中间地带的胡子——九头狼的人。”老“孛”说。
“这两路,哪个也不好对付。”铁诺民担心起来。
“开打!有啥好说的,他们有枪,我们这是烧火棍啊?”那位“黑鹞鹰”拍着枪,抢着发言,“到这份上了,只有勇者活!”
“不,你错了,智者活。”老“孛”纠正说,神色依旧安然沉着,而语气很坚定,“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硬来。”
“是,明白了。”众人应诺。黑鹞鹰吐吐舌头,不吱声了。
太阳即将西落。荒漠上,洒下一层金红色的霞辉,使得原本野性凶险的大漠,变得柔和起来,那些张牙舞爪的老树、高耸陡峭的沙峰、布满丛棘的沙湾都一一披上绯衣霞裳,充分呈现出大自然的绚丽奇景。大漠,有时也美得诱人,奇得醉人。
西落的太阳,把人影树影坨子影抻拖得老长老长。
“爸,这边的地上长出了两条人影,你看,多长。”小铁旦指着勒勒车东侧的沙滩说。
诺民侧过头看,果然沙滩上投下来两条长长的人影。他急向西边的高沙岗望去,那西落的日头正照出两个人影在沙岗顶上晃动,一会儿不见了,躲进那座高沙岗背后。
“增加人了,一个变成两个,快到摊牌的时候了。”老“孛”也望着西侧沙岗。
铁诺民等人都紧张起来。
“爷爷,跟谁玩牌哪?摊啥牌呀!我也要玩!”小铁旦嚷叫。
“这‘牌’只能大人玩,小孩儿可玩不得,乖孙子,听话,一会儿看着爷爷怎么跟他们玩!”老“孛”铁喜从马背上俯下身子,抚摸一下勒勒车上的小铁旦头说。小铁旦还真听话,他最佩服的人就是爷爷。
“好,停车!前边就是黑风口,我们今晚就在这沙湾子里住宿过夜!”老“孛”下了指令,几辆勒勒车全都停下了。
只见前边一二里之外,有一处狭窄的黑森森的路口子,两边是高耸逶迤的黑色沙梁和陡峭的坨坡,上边长满了茂密的沙枣刺儿和黑榆树毛子,别说人连猴子都不好攀越。惟有那条狭窄的通道,犹如一个张开的黑洞,等候别人进入。秋天的风沙,“呜呜”呼啸着从那口子里吹出来,草屑树叶被卷到空中,飘飘扬扬又落回这边的沙湾子,可见风力之强劲和凶险。
众人见了不寒而栗。
“没有别的出口吗,老爷子?”诺民问。
“我小时候跟随师傅走过一次,黑风口是惟一进入奈曼旗边界的路口,别的地方都是茫茫流沙,没有路可走。”老“孛”回答。
“那,黑风口那边是……”
“大概就是大胡子——九头狼的老窝儿了,九头狼就仗着这里地形险恶,打劫过往行人商旅,遇到强手又可瞬间逃遁到大漠里,无影无踪,两边的旗兵——奈曼、库伦的马队奈何不了他们,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老“孛”铁喜沉思着这样介绍,他始终不露声色,不知打着什么主意。不过诺民等人只要见了老爷子那沉稳而不慌不忙的脸色,心里也就十分踏实,都各自去忙活安营扎寨了。
老“孛”指挥着大家安顿。这次的安营不同往日,他先用步子丈量着,把五辆勒勒车按五行方位,车辕朝外,车篷朝里聚集中间,再腾出所有的厚毡子,在五个车篷的周围遮挡住一层毡墙,一般胡子们用的猎枪子儿,打不透这层毡墙。这是家眷和小孩儿过夜的地方。接着,老“孛”派人从附近砍来好多干杏树疙瘩,分五处堆放在勒勒车的五个方面。正北朝黑风口方向的那堆干柴,堆得如小山般高,并在五堆干柴下埋放了许多“面鬼”。然后,每堆干柴旁扎了个草人,上边披上衣袍,远看活如一人在火堆旁值班烤火。在草人旁侧,又挖出一个能躲进一个可卧可坐的长条坑。老“孛”安排另五个“孛”,每人手拿猎枪或利器藏身在那坑里,当夜里有人袭击草人时,再从其背后突袭击倒,但必须留活口不得杀人。
天色即将黑下来,老“孛”摆布完毕这奇特的阵势,督促大家抓紧打灶做饭,趁有亮儿吃饱肚子以等候黑夜的来临。
“爸,他们真会今夜袭击咱们吗?”诺民吃着肉粥问。
“差不离。没猜错的话,‘客人’会在后半夜‘三星’偏西的时候出现。”老“孛”铁喜抿一口铁壶里的烧酒,很是自信地回答。“本来他们,等着我们冒冒愣愣地走进那黑风口,两边夹击,想一下子解决了咱们。可我们现在干脆不走,安营扎寨,不急不慌,他们反而会耐不住心痒痒,恨不得马上吞下这块到嘴边的‘肥肉’。再说这边地形平宽,不好白天接近,只能选择黑夜袭击了。孩儿们,你们要沉得住气,平时你们都练过‘孛’功,对付一两个袭击草人时把后背亮给你们的对手,应该不成问题。记住,下手别太重,决不能杀人,杀了人我们可就真不好离开这里了。”
围着火堆喝酒吃肉粥,这六位“特尔苏德·黑孛”和其家眷们,如此这般细细地议论着,合计着,而且有说有笑,甚是安闲自若,丝毫看不出面临大敌的紧张样子。这倒使得躲在黑风口那边树丛的探子,摸不着头脑了。
“黑鹞鹰,夜里你负责保护勒勒车帐篷,万一有人躲过五个‘火哨’靠近帐篷,就开枪。记住,万不得已才杀人。”老“孛”交待。
“是,我听您的吩咐。”黑鹞鹰说。
“诺民和你们三位,负责除正北以外的四处‘火哨’,我管正北大火堆。多准备干柴,火要燃一夜呢。”
“爸,当年你和祖师,怎么通过的黑风口?那会儿,这一带也有胡子吗?”诺民问。
“那会儿是九头狼的父亲黑豹在这一带称霸,我师傅郝伯泰‘孛’威名远扬,他们没敢胡来,再说我师傅施展‘孛’法,让黑豹胡子装满砂枪子儿朝我师傅开枪,那砂枪愣是扣不出火,最后还炸了膛。黑豹服得五体投地,护送我们走出几十里地,哈哈哈……”回想起当年的经历,老“孛”铁喜豪性大发,朗朗笑起来。
此时,夜幕终于降临,大漠呈出一片宁寂。
黑风口前边的这片平坦沙地上,陡然燃起了五堆篝火,在浓浓黑夜中闪闪烁烁,显得诡异奇迷。火堆中,不时可见蹿跳着无数小人,如鬼魅般若隐若现,还叽叽喳喳叫啸有声。
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朝黑风口的那堆熊熊燃烧的火焰中,老“孛”铁喜安然站立在火焰中间,身穿法衣,头顶法冠,手里挥动宝剑,而且光着双脚踩着红红的木炭火,嘴里念念有词!
望者胆寒,唏嘘不已。
黑风口这边的密丛中,藏匿着几多匪徒,盯视着眼前的这一幕,窃窃私语。
“大当家的,这来者可不是善茬子呀!”有一匪首,向中间另一大头领说。此人一脸黑胡子,额头和脸上有九条伤疤。他就是远近闻名的荒漠大盗九头狼。
“看来不好对付。”九头狼回过身,一把揪住身后一个人的脖领,凶巴巴地问道,“王八羔子,老实说,你引来的到底是啥货?啥路数?”
“大当家的别发火儿,我们旗马队头儿苏山老爷,就是这样向小人交待的,说王爷要抓回那几个逃民,可把他们交给九头狼更省事!就这么着,把小的派出来跟着他们,向大当家的报信儿……这都是实话。”那人小鸡般被九头狼提拎着,颤颤抖抖地诉说。
“妈拉巴子,几个普通逃民,你们王爷和苏山那老贼至于这样下功夫送信儿吗?他们到底是啥来路?”
“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只是跑腿儿的,有一句谎话,你就崩了我……”
“去你妈的!”九头狼看出这个送信的探子确实不知底细,一下把他摔出去。
“大当家的,这伙人有点神道儿,咱们又不摸底,可咋整?”那位匪首问。
“别急,老二,”九头狼抬头望一眼天上的三星,若有所思,“到后半夜,等三星偏西,绕过前边的那个施魔法的巫汉,摸后边四个火哨儿,派去八个兄弟,老二,你亲自带队,两个人对付一个,不出声响,逮两个活的回来,老子拷问出他们底儿再说。”
九头狼挑选出八条精汉,如此这般布置。其中有一人,就是库伦旗马队送信的那个探子。
当“三星”偏西的时候,正北的火堆上没有了那位“施法”的老“孛”,他稳稳地静坐在火堆旁,嘴里念咒语,手里拍响那皮鼓,黑夜里格外鬼异。而此时,后边四个火堆旁,都悄悄出现了两个摸哨人影。当他们猛扑那位似乎低头入睡的火哨时,从他们后边突然闪电般跳出一个大汉,抡着杏树重棍,一人一闷棍,把他们击倒在地,五花大绑,死猪一般。
一切如老“孛”铁喜预料的那样。
“老爷子,您老可真是神机妙算,分毫不差。”诺民、黑鹞鹰他们把俘虏带过来,兴高采烈。
“事情还没完,先别松懈。猎枪装上子弹,都在左右两侧埋伏好,提防九头狼一急冲下来硬干!”老“孛”说着,脸上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走过去拍醒一个俘虏。
“你们是九头狼的弟兄吗?”老“孛”问。
“哦哦,他们都是,我不是。”这人急急忙忙辩解道。
“唔?那你是谁?”老“孛”奇怪了。
“我是库伦马队苏山老爷的手下人。”他倒老实坦白。
“你跑这儿来,跟土匪一块儿摸我的哨儿?你到底干啥的?不老实说,把你扔进火堆烤干喽!”老“孛”冷冷地说。
“老爷,听我说,我真是苏山老爷的手下,你们逃出库伦的消息传到咱们喇嘛王爷那儿,他就指令苏山老爷立刻带队来把你们抓回去,可当时苏老爷正跟他的七姨太一起抽大烟,懒得动窝,说你们几个不值得派马队兴师动众,就交给九头狼办了吧,就这样把小的派出来,尾随着你们,又送信给了九头狼,我说的都是实话,老爷。”这人为了保命,一五一十全说个清楚。
“你们苏山老爷的马队,跟九头狼的胡子帮是不是早就有勾结?”老“孛”铁喜怒从心起。
“深的情况,小的不清楚,反正苏老爷跟九头狼常有来往,只要九头狼获了大利,总派人悄悄送苏老爷一份儿。”
“警匪一家!”老“孛”铁喜怒斥,“难怪每回全旗百姓捐钱捐物请马队去剿匪帮,都空手而回,白白浪费旗民财物,原来你们早就是一伙儿的!真是该杀!”
“别别,老爷,别杀我,我只是跟班跑腿儿的……”那人吓得哆嗦,跪地求饶。
“九头狼在那边吗?”
“在在,他就在黑风口那儿。”
“他还有多少人?”
“还有十几个人。”
“这几个被抓的人里,有九头狼的‘拜把子’吗?”
“有有,他的二当家黑狐,就在这几个人里。”
“这就好办啦。”老“孛”深思熟虑地说着,让那位“探子”指认出那位二当家的,并带着他走过去,重新站在火堆旁的亮处。
只见他“咚咚”敲响皮鼓,威风凛凛地冲黑风口的方向,喊起话来。
“九头狼,你听好了,你可输了第一招儿!”
那边毫无动静。
“九头狼,你看看这人是谁!”老“孛”把二当家的往前推了推,“你的拜把子二当家的黑狐,还有六七个兄弟,全都落在我手里,你还缩着头不出来说话吗?”
黑风口那边终于有了动静。燃亮起几个火把,走出一大汉,向这边答话。
“你老兄倒是手脚利索,不费吹灰之力,抓住了我的弟兄们,佩服,佩服。你们到底是啥来路?还真有点本事!”九头狼变得心虚,口气不敢太狂。
“不瞒你说吧,你我俩小时还真见过一回,也是在这黑风口,不过那会儿,你老子黑豹劫道儿,我师傅带我闯关!”
一阵沉默。显然,九头狼在绞尽脑汁回想几十年前的往事,一生喋血生涯,劫道杀虐无数次过往行人,他还真一时想不起来。
“让我提醒你一下吧,那次你老子黑豹的猎枪扣不出火,炸膛,差点炸瞎了你老子的眼睛,记起来没有?”
“啊?!你是‘通天孛’郝伯泰大师的徒弟?!”九头狼终于惊呼起来,口气也一下子变得热乎异常,“难怪老哥这么大本事!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弟有眼无珠,你老哥早点明了大号,不就没有这码子误会了嘛!”
“哈哈哈……我的名气哪有师傅那么大,谁知你九头狼给不给面子?再说,也不知今天办事儿的是哪路人马,所以老夫只好设计抓几个活口儿再说了。”
“小弟认输,你老哥啥打算?是不是到小弟寒舍喝几壶辣水儿?”九头狼豪爽地邀请。
“我们急着离开库伦王爷的地界,喇嘛王爷要灭咱们这些‘孛’,不好久留。有缘来日方长,到时再痛饮你的酒。今天你老弟真给老夫面子,那放我们过去,我将感激不尽。你的弟兄,我一根汗毛也没伤,我这就放他们过去。”
“老哥你真客气,我哪能得罪父辈时结交的朋友!我还感谢你老哥手下留情,没伤害我那帮瞎了眼的弟兄们!那我在这儿烫酒为你老哥送行!”九头狼粗犷地大笑着,答应铁喜老“孛”要求。
诺民、黑鹞鹰等人围过来。
“老爷子,九头狼的话可信吗?别落进他的套儿!”
“到了这会儿,不信也得信。我想他会买账的,干他们这行的,讲究的是‘信义’二字,当那么多手下弟兄说出的话,哪能出尔反尔,以后怎么在黑道上混?放心,就是他变卦,我也有制服他的手段!”老“孛”十分有把握地说着,同时抬头向东方看了一眼,此时东边茫茫地平线上,呈露出一条鱼肚白,黎明的曙光正要放射。
“天快亮了,你们去准备启程,拔营套车,弄灭火堆。”老“孛”铁喜安排下去。
过了一个时辰,等东方大亮太阳将升起的时候,老“孛”铁喜骑着马,带领着他的勒勒车队,旁边陪着二当家黑狐等人,缓缓向黑风口方向走去。
那个阴森森黑洞洞的黑风口,张开硕大的黑口子等候着他们。强劲的风沙又从那里“呜呜”吹出来,大漠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四
哈尔沙村的村部,如同集市。
全村几百号老少妇女,几乎一个不剩地全集中在这里,哭的哭,笑的笑,闹的闹,孩子找娘吃奶,男人们围过来凑热闹,还有的女人一见穿白大褂的打针就晕,挣扎着往外跑,她的男人和亲友从后边围追堵截,弄得鸡飞狗跳。
这下忙坏了由旗、乡两级医院组成的医疗组的医生们。给这些“疯”女人们先是检查身体,然后打镇静剂吃些镇静药,不是挨检查打针的女人受罪,而是这些文弱的白脸医生们遭难。有的死活不让听诊器塞进怀里,有的却大方得反摸你的脸蛋或裤裆,而有的一打开衣扣儿就一股汗臭臊味儿扑鼻,直让你恶心想吐,恨不得转身就逃离。
而围观在门口窗外的老爷们儿们,却议论开了。
“嗬!狗日的,让这些白褂们可占了大便宜!”
“可不!咱们全村的女人,叫他们摸个遍!”
“妈的,你看那戴眼镜的小白脸,把手伸得多深!那小娘们儿还一个劲儿乐,赶上她过瘾了!”
“就数村东郑三炮的新媳妇还知道脸红,死活不解开衣服,那小白脸只好隔着棉袄听诊,哈哈哈……除非那小娘们儿的心脏,像砸夯一样大动静!”
“哈哈哈……”
男人们无拘无束地、放肆地议论着,说闹着。卫生局刘局长无奈之下,找村长胡大伦交涉。
“去去去,都回家去,这儿没你们老爷们儿的事!”胡大伦轰这些嘴巴损的男人们。
“大村长,咋没我们的事?我老婆可在里边!”有的起哄。
“我老婆也在里边!谁还抢了你那臭娘们儿?”胡大伦训斥。
“那没准儿。已经占了不少便宜了,我那老婆可金贵!谁像你的,好像谁摸都行!”起哄者说完就开溜。
“混球!”胡大伦从他后边骂一句,然后好说歹说把这些男人们都轰走了。
这时,派去叫杜撇嘴儿的小伙子回来,向胡大伦报告说杜撇嘴儿来不了。
“咋了!她敢不来!”
“趴窝儿了,发烧!”
“‘大仙’还得病?保准是装熊!”胡大伦回办公室,向古旗长汇报此情况。
古治安正和赶到这儿来的哈尔沙乡的乡长刘苏和谈着话。
“走,她不来,那咱们去瞧瞧她。‘狐仙’的事儿,是她搞起来的,此人要好好教育教育。老胡,你去叫个大夫,一块儿去。”古治安站起来,和刘乡长等人往外走。
古桦捅了捅旁边的白尔泰说:“咱们也瞧瞧去!”
“古旗长没叫咱们……”白尔泰犹豫。
“嗨,你真木,这有啥呀,下乡工作,要积极主动,再说这杜撇嘴儿,过去当过萨满教的‘列钦’巫女,正是你要调查的对象哩!”
“是吗?那咱们去!”白尔泰和古桦一起走出屋,跟上前边的古旗长他们。
“你可真是你们主任的好参谋,愣把人家给拉来了。”古治安回过头,向他妹妹逗着说。
“那当然,这叫开展工作,是吧,白老师?”
“嘿嘿嘿……是,是。”白尔泰也笑起来。
当他们一行人,快走近杜撇嘴儿那两间旧土房时,有一小孩儿飞跑过去报信儿了,只见有两三个年轻妇女匆匆忙忙从那两间房走出。胡大伦说:“这老巫婆,还在招人搞活动!”
屋里,门窗堵得严严实实,大白天在里边也黑咕隆咚,灶口祭燃着糠秕子之类的“避邪物”,烟气腾腾,呛人嗓子。柜子上点着一盏油灯,里屋门的上框部,吊挂着五色布条儿幡旌,地上抛撒了不少高粱和谷粒儿。古治安他们进屋时,有一老年妇女正从西墙上摘下一张图,急急忙忙卷巴着。整个屋里阴气森森,充斥着邪门歪道的各种气味,好人进这屋也抗不住打冷战。
“这是在搞啥乱七八糟的!鬼鬼气气,神神道道,你就是杜撇嘴儿吗?”古治安忍不住大怒,冲那位卷图的老妇女喝问。
“俺不是、不是‘杜大……仙’,啊杜大姐……她在那儿躺着呢。”吓得那个妇女打一哆嗦,赶紧往炕上指了指。
土炕角躺着一人,身上蒙盖着厚棉被,上边又压了一件羊皮大衣,缩成一团。听见来人,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额头上扎着一条红布带子,一头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脖子上,脸颊上两个颧骨那儿绯红绯红,而一双绿豆似的圆眼睛贼亮贼亮地闪动着,看人似刀子般扎个透。一见来人,嘴里边哼哼唧唧呻吟开了:“我要死了,我脑袋疼死了……”
古治安盯一眼炕上的杜撇嘴儿,继续追问那个老妇女:“那你是谁?在这儿搞啥名堂?”
“我、我、我没搞啥名堂,我是邻居的包婶儿,杜大……姐生病了,来看看她……”这位姓包的老妇女支支吾吾,把手里的那张图往身后藏了藏。
“不要掖掖藏藏的了,把那张图给我看看!”古治安说。
“哦,不……”那女人还往后缩,胡大伦走上前,愣是半抢半夺地从她手里拿过那张图,递给了古治安旗长。
古治安摊开那张揉得皱皱巴巴的图。
“果然是所谓的‘狐大仙’像,我见过,我家老太太‘请’的那张跟这一模一样,看来这像是母图了,全照它描的!”古治安把那张图传给别人看,自己走向炕边,冲杜撇嘴儿说,“你生病啦?得的啥病?医生,给她检查检查,先瞧病,再问话。”
跟来的那位医生按照旗长的吩咐,开始给杜撇嘴儿查病。古治安又叫胡大伦把遮挡窗户的布毯子撤掉,灭了灶口的燃物,这下屋里亮堂了许多,空气也清新了不少。这会儿,那位医生向古治安报告说:“她没啥大病,看来主要是神经性的头疼,心率很快,血压偏高,心血上冲,中焦堵塞,大脑处在极度亢奋状态。打一针安神类的镇静剂就好。”
“这都是‘狐大仙’附体下凡瞎折腾的结果!现在,自个儿倒收不住了,哈哈哈,害人害己!先给她打一针吧。”古治安说。
“我不打针,我不打针……”杜撇嘴儿往被窝里缩,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神情异常紧张,说话的声音也变了,显得很恐怖的样子。
“你怎么了?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医生见杜撇嘴儿神色有异,赶紧安抚着说。
“不不不,你们走开!走开!”杜撇嘴儿越发地厉害起来,“呼”地坐起来,用被子包裹着身体,似乎害怕着什么,缩到墙角,身上哆哆嗦嗦,眼神闪烁不定,很是不正常,失去常态地“吱、吱”尖叫。
“她这是怎么啦?怎么像是狼狐般地尖叫?”古治安等人也感到十分怪异。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那位医生手里拿着注射器,站在炕边,眼睛盯着杜撇嘴儿,“好像也不是装出来的,神经似乎失去控制了,这好像由于受外界什么一个大刺激后造成的,弄不好她会疯的……”
“村里娘们儿犯魔症病,都跟她这个样子差不多,过一会儿还会疯哭疯笑哪。”胡大伦在一旁看着,很有经验地说道,“她本来有一套,这两天没传上那病,所以村里人信她,看来还是没躲过去。道行终是不行啊!”胡大伦幸灾乐祸般地感叹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她也被什么‘狐狸迷住’了?”古治安追问。
“可不咋地!”胡大伦觉得不对,赶紧打住,“呵呵呵,我的意思是说,呵呵呵,村里娘们儿犯病,都这个德性……”
这时,杜撇嘴儿突然尖声笑起来,声音刺耳,“格格格……”一串儿一串儿地狂笑不停,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那花白的一头乱发都披散到脸上胸前,显得十分恐怖,令人毛骨悚然。不一会儿,她又“呜呜呜”号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好像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哭得那么哀婉凄楚,抽抽咽咽。
“快给她强行打镇静剂!”古治安命令。
于是,胡大伦、刘乡长还有古桦等跳上炕,抓胳膊的抓胳膊,按腿的按腿,医生撸开她衣袖,露出她那只瘦得麻秆似的手腕,把那剂镇静药强行推进去。
“你们要毒死我!要毒死我!我不打针!”杜撇嘴儿拼命哭叫着,挣扎着,像一只困兽龇牙咧嘴。
打完针,人们从炕上跳下来。杜撇嘴儿抚摸着手腕,双眼盯着那打针处发愣,嘴里疯疯癫癫地不知在叨咕什么。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的神情安稳了许多,不再哭闹了,虚脱般地靠墙角瘫坐着,微闭上眼睛谁也不睬。
“杜其玛,杜撇嘴儿,你听好了,”胡大伦这会儿跟她说起话来,“今天,咱旗里古旗长和刘乡长都上你这儿来了,领导上要有话问你,你可要照实说,听明白了吗?”
杜撇嘴儿眼睛翻了翻,看一眼胡大伦,不搭腔。
“杜其玛,你刚才怎么了?你自己知道吗?”古治安问。
杜撇嘴儿依旧不答话,闭着眼睛。问了三遍,仍不回答。
刘苏和乡长来气了,提高了声音威胁说:“你不说话,那好,先把你押到乡派出所收审再说。你搞了这么多迷信活动,闭口不说就想完事了?”
一听“押到派出所”,她急了。
“别别别,别抓我,我说,我说……”杜撇嘴儿终于开口说了,“刚才,我迷糊了一阵儿,啥也不知道了,你们刚进来那会儿我还明白,一听打针我一害怕,就啥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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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你被啥吓着过?你遇过啥可怕的事?”医生在旁边问。
“对,对,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当时吓得我魂都出来了。”杜撇嘴儿的眼睛充满恐惧地闪动起来,似乎不敢回想那事。
“你遇见啥了?”医生问。
“还能是啥,就是那只‘鬼狐’呗……”杜撇嘴儿心有余悸地低声说,接着不吱声了。
“鬼狐?”
“啥鬼狐?你也遇见了那只狐狸?”胡大伦问,“到底是咋回事?”
“唉,都怪我自个儿好奇,跟踪了那个小娘们儿……”杜撇嘴儿叹口气,接着说起下边一段她经历的怪事。
昨晚睡觉前,她出屋解手时,听见了一声奇怪的野兽嗥叫。那尖尖的刺耳长叫声,是从村西北的铁家坟地那边传过来的,她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没有过多久,她便看见有一个人影向村西北方向匆匆走去。她好奇,暗中追过去,发现那人原来是铁家儿媳妇珊梅。本来,前一天从坟地回来后,她见珊梅已中邪,神志不正常,这会儿见她天黑了还往坟地那边跑,她更是万分奇怪,于是悄悄地一直跟踪珊梅而去。这时候开始,村里的妇女们也骚动起来了,“呜哇”乱叫。她并没去理会那些,一直跟踪着珊梅,她到了铁家坟地中的那棵老树附近。月光下,她发现珊梅神情恍惚,脸色苍白,身体还摇摇晃晃的,就像是梦游一样,心智不清。这时,她和珊梅都看见了那只兽——银狐。只见它用后两条腿直立在雪地,仰起尖嘴,冲天上的一轮清月凄厉地嗥吠,还不时在雪地上跳跃舞动,犹如一位美丽的舞蹈演员。当这只银狐吠叫时,有一股奇异的强烈刺鼻的臊不臊香不香的气味,弥漫了老树周围。她闻到这股气味时,浑身激灵了一下,神志开始迷糊起来,就像前日遇见中邪的珊梅目光时产生的那种感觉。她吓得赶紧咬破舌尖,喷出一股血沫儿,才稳住神儿,不过那个珊梅可不一样了,她随着银狐的动作也在原地舞动起来,嘴里还低声哼着曲儿,“格格格”笑着。她不敢再呆在这儿,自己的心里也一阵阵犯迷糊,正要转身离去时,便听见了一个人从远而近的脚步声。她看见老铁子出现在老树前的雪地上,举起猎枪朝那银狐瞄准。“砰”的一声响,雪地上打得冒烟儿,可那只银狐一闪就没影了,而这边呆头呆脑跳舞的珊梅却哭喊起来:“我的腿,我的腿!”她也被这些突如其来的鬼怪事和开枪的事吓得没了魂儿,瘫在地上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醒过来,老树下也不见了狐狸和老铁子的影子。那位可怜的珊梅却还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悄悄爬过去,摸摸胸口,还有热乎气儿,赶紧推摇她想把她弄醒,可没有成功。出于好心,她半拖半扛着这个受伤的女人,费力地往村里的方向走。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把珊梅弄回村里,怕沾事儿,她把珊梅送到她家门口就悄悄走掉了。这时她也听见苏醒的珊梅在哭叫,正在到处找媳妇的铁山也发现了珊梅。经历了这场可怕的事,她就变得现在这个样子,一遇到什么刺激的事儿就出现“魔症”的状况,而她自称这是“狐仙附体”,继续蒙哄村里人。
“你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古治安半信半疑地问。
“有一句假的,你们就抓我押大牢!”杜撇嘴儿撇撇嘴,发誓赌咒。
“还真有点邪性,啊?你说怪不怪,难道狐狸真会迷人?我不信这一套!医生,你说,医学上能说得通吗?”古治安询问。
“这……”那位医生也犹豫着,“民间是有这一说,尤其北方和东北地区,解放前非常盛行这些东西。至于,医学上嘛,我没看到过确切的科研资料,不过有一家读者文摘之类的报刊,转载过西方的一篇文章,说狐狸身上能放射出一种气味,这种气味对某些神经衰弱的女人产生紊乱神经作用,诱发歇斯底里病症。不知道这条消息可靠不可靠,有没有经过科学试验。”
“噢?有这事?”古治安觉得新奇,思索着说道,“先不管它了,我们先处理眼前的事儿。刚才杜其玛讲述的情况,我们再找老铁叔核实一下就清楚了,冒出了一只老银狐,把整个哈尔沙村给搅翻了天,加上‘杜大仙’的推波助澜,全村没有了人的浩然正气,都成了鬼狐天下!这成何体统!杜其玛,我在这儿严肃地告诉你,从现在起,不许你装神弄鬼当什么‘狐大仙’骗人了!听见没有?”古治安口气非常严厉。
“是,是,我再也不敢闹了,闹得我自个儿都沾上了……”
“也不许你向村里人再卖什么‘狐仙像’!如果我们发现你还在搞这些鬼名堂,毫不客气,先抓你坐大牢,押几年!”
“是,是,是……”
“你先养病吧,这事儿还没完,等你病好了,你再到政府那儿,说清楚装‘大仙’卖‘狐仙像’的全部经过。”古治安转过身,向刘苏和等人说,“咱们走,老胡,你去召集全村的党员和村干部到村办公室开会。老刘,你们乡党委也要来几位主要领导。另外,老胡,你派个人把老铁叔找来。”
胡大伦从古治安那张严肃而紧绷的脸上,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五
“妖精!我是妖精!格格格……我是狐狸精!格格格……”
哈尔沙村的冒黄土的村街上,传出一串尖利刺耳的疯笑声。随着,在驴打滚的灰堆旁,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敞胸露怀的疯女人。她是珊梅。本是神经受刺激有些不正常,又遇众村妇嘲讽辱骂,她那脆弱的神经完全崩溃了,跑出村部办公室,经风一吹,她那颗迷乱的心更散了。诱发出更严重的神经错乱症。
“我是狐狸精!你知道不?格格格……”她揪住一个上学的女孩子书包不放,非让人家承认她是妖精。
“放开我的包!阿姨,快放开我的包,我要迟到了……”那女孩儿吓得快哭出来。
“我真是女妖精,狐狸精啊!你可要记住,黑夜里出来吸人血!格格格……”珊梅两眼贼亮,双颊通红,张牙舞爪地“吱吱”学兽叫。
“哇!……”那女孩儿丢下书包就哭着跑。
正这时,白尔泰和古桦要去村里的老喇嘛吉戈斯家,路经这里看见了这一幕。
“珊梅!你怎么了?”白尔泰走过来。摇晃一下珊梅的手臂,“你镇静点,不要胡闹!”白尔泰昨夜见过她的疯态,见她现在又犯病,向古桦介绍她的情况,并说:“咱们先送她回家吧,改日再找吉戈斯老喇嘛。”
“好。”古桦也同情地说。
“小女孩儿,回来!把书包拿走,到学校告诉你们铁山老师,就说他老婆病了,叫他快回家!”白尔泰叫回那个哭跑的女学生。
“我是妖精!格格格……你们也是妖精吗?”珊梅乜斜着迷乱的目光,问白尔泰他们俩。她已认不出白尔泰。
“是,是,我们也是妖精,大家都是妖精,咱们先回家,好不好?妖精也有家,妖精也得回家哟……”白尔泰顺着她劝哄,显得很耐心。
“妖精有家,妖精回家喽……”珊梅倒是很听白尔泰的话,顺从着他的意思,被二人夹扶着往家走,不再争闹。
“她还真听你的话,这一转眼,我们都变成‘妖精’了。”古桦向白尔泰挤挤眼,嘿嘿乐。
“权宜之计,权宜之计,病人不好跟她争的。当当‘妖精’也不坏嘛,人和妖,本来差别也不大,还可互相转换。”
“你这是典型的‘人妖不分’。”古桦笑。
“你们在说啥呢?啥人啊妖啊,现在妖精可比人好,人害人,妖精不害人。格格格……”珊梅疯言疯语插一句,弄得白尔泰和古桦赶紧缄口,同时琢磨着她的这句疯语,相互大眼瞪小眼。
冰冷的屋子,冰冷的炕。他们二人好歹扶着珊梅上炕,歪靠着被摞儿坐好。珊梅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时格格疯笑,二人又不好扔下她一人走开,于是三个人就这样干坐着,等候珊梅的男人铁山回来。
“珊梅!你怎么啦?出啥事啦?”铁山终于赶回来,跑得呼哧带喘,满头大汗。
“你是谁?你不是妖精,他们才是妖精,你出去!这儿是妖精的家!格格格……”珊梅全然不认识丈夫,胡言乱语。
“这是咋的了?她咋疯得这么厉害了?”铁山抓着珊梅的肩膀摇晃,掐她的人中穴,可现在他这一招儿也不管用了,珊梅挣扎着伸手就往他脸上抓。一下子,铁山的右脸上出现了三条半血迹。
“你抓破我的脸了!妈的,你敢抓我的脸!妈的……”铁山不知是急还是气,杀猪般地大叫起来,随着挥起右手“啪”一声扇在珊梅的脸上。珊梅犹如一捆稻草般,轻飘飘地倒向一边,仍然“格格格”地笑个不停。
“铁山,你干啥呢这是!她疯了,你也疯了?怎么跟她一般见识?你这人怎么这样!”白尔泰看不过去,大声训斥着,跳上炕,拉住铁山。
“我打我的老婆,关你啥事?都给我滚开!”铁山摸着渗血的脸颊,火气冲天地大叫。
“你这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们好心好意把你疯老婆送回来,还挨你骂!你他妈的比她还疯!”旁边的古桦来火儿了,一拉白尔泰,“白老师,咱们走,这一家全是疯子,咱们别操这份闲心了!”
白尔泰想一想不好再待在这儿,跟着古桦往外走,到了门口回过头看一眼炕上傻笑的珊梅,又生出几丝恻隐,对气呼呼愣在那儿的铁山说:“你老婆病得不轻,村部来了旗医院的很多大夫,你快去请来一个给她瞧瞧吧,不能再耽误了!”
“妖精走了!妖精走了!他不是妖精,干吗留下呀?”珊梅瞪大眼睛指着丈夫铁山提问,她的左脸已红肿出五个指印,可见铁山下手够狠,她却没有疼痛感觉,仍旧傻笑着嚷嚷,“我这妖精也要走,妖精的窝儿留给这外来的傻小子吧,格格格……”
珊梅说着就溜下土炕,要跟着白尔泰他们往外走。
铁山一把薅住了她。“瞎跑啥呀?给我老实待着!”
“不,妖精跟妖精走,不跟人在一堆儿,格格格……你傻小子,一个人呆在这老窝儿吧,格格格。”珊梅斯斯文文地跟铁山挣脱,身上却软软绵绵毫无力气,被铁山重重掷回硬邦邦的土炕上,如一只空心皮球。但她显现出一个疯子的不屈不挠的固执,依旧“格格格”瘆人地痴笑着,抚摸着被掼痛的屁股爬起来,还要往外走,嘴里仍叨咕着:“妖精不跟人在一块儿,人老折腾着妖精下崽儿,烦死妖精了,格格格,妖精不下崽儿,格格格……”
珊梅疯疯癫癫,颠三倒四,像一个喝醉的酒鬼酒后吐真言。这倒让丈夫铁山愣了一下。瞅瞅老婆,瞅瞅白尔泰他们,打也不是,放也不是,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样吧,她待不住,我们帮你一块儿带她去村上看看医生,检查检查吧。你这样跟她折腾也不是办法,她脑子不清醒,听不懂人的话,不能跟她硬来。”白尔泰站在门口,向铁山说。
“那好吧。”铁山只好放开揪老婆的手。
“好喽!妖精自由了!”珊梅像小鸟般扑扇着双臂,往外跑。
“真可怜。”古桦嘀咕一句,扶着珊梅往外走,后边跟着铁山和白尔泰。
医生们重点“关照”珊梅,作为典型病例或病源,进行了全面细致的检查。当然,神经系统的疾病,很难在没有先进设备的情况下,做出更为精确的诊断,何况医生们也不是来自专科医院如精神病医院什么的,以往他们遇到个别这样的病例,都送往通辽市的精神病院了事。如今面对全村这么多妇女,不好把她们统统送到精神病院,把哈尔沙村搞成一个没有女人的世界,那些男人们不活剥了他们才怪哩。现在只能稳住病情,观察几天再说。古治安旗长他们也过来瞧了瞧珊梅,问一些杜撇嘴儿说的那情况,可珊梅除了傻笑,一问三不知,一概不记得那一晚发生的事情,给别人看小腿的伤处时,还傻呵呵地问人,这伤是咋回事,古治安只摇头苦笑。白尔泰对这可怜女人的遭遇,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心中萦绕着一些疑问:狐狸真能迷人吗?哈尔沙村的妇女们究竟怎么了?医学、科学如何解释哈尔沙村发生的这一奇怪现象?难道那莽莽的大漠、神秘的自然界真的有一种人的力量无法控制的神秘而不可测知的东西,在冥冥中向人类发难吗?宇宙、大自然太浩大宏伟,而依附其寄生的人类又太渺小,却又妄自尊大地向浩大的自然挑战,破坏其平衡,所以正在遇到某种惩戒吗?白尔泰遥望着远处茫茫大漠,默默地思索。
古治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白,你有何想法?你相信这是狐狸在作祟吗?”
“我?我的想法无关紧要。问题是事情本身,它的神秘性,隐其背后的内涵,人类现在掌握的科学如何解释?其实,人类是无法以自己的有限来测度宇宙自然的无限,甚至搞不清人类自己生命本身。一切无法逃脱大自然的法则,答案在大自然。”
“你这是高深莫测的抽象说法。我在找具体的答案。”
“那只好找你的医生们,或者找那只神秘的银狐了。”白尔泰笑了笑。
“是啊,医生和银狐,医生只管治病,银狐又不知在哪里。”古治安也无奈地摊手笑,“看来,你又想把此事,跟你那萨满教的崇拜大自然的信条联系起来诠释,哈哈哈……”
“万流归宗嘛,现在的人类,缺少的就是这种崇拜。缺少对大自然和宇宙的神秘感。”
“是不是让人类重回树上去?”
“森林正在从地球上消失,想回去也快没有树了。”
“不要太悲观,土地只要不消失……”
“土地?我的旗‘王爷’,你抬起眼睛往远处看,那就是‘土地’,沙化的‘土地’,寸草不长!不要多久,人类的‘聪明’将被这种各类‘沙漠’埋没得无影无踪,到那时也许人类悔恨自己是否太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人类一开始,变得聪明后就被这‘聪明’为代号的‘魔鬼’引导着,走向深渊,慢慢寻找着一种归宿,谁知这种终结点去哪里!”
白尔泰悲天悯人地发表高论,眼神幽深,神情庄重。
有人来叫古治安,说开会的人都到齐了。
“咱们以后再讨论你这玄奥的话题。”古治安笑着说完,去开会了。白尔泰也带着古桦去找吉戈斯老喇嘛,搞调查。
铁山的老婆珊梅经医生们治疗,打针吃药后,神情安稳了许多,不再胡说疯笑,称自己是“妖精”了。不过依旧痴痴呆呆,对周围很麻木。铁山领着媳妇回家。
黑夜又笼罩在哈尔沙村。经白天的一番折腾,似乎感到疲倦了,此刻的村庄显得宁静而有些死气沉沉。狗不叫,人不吵,连黑夜里的牛都停止了咀嚼进入昏睡,惟有村南那条小沙漠河的冰面,偶尔传出“噼啪”的冻裂声。
铁山被一种动静弄醒了。声音很奇特,似呻吟又似呼叫。
他伸手一摸,睡在旁边的珊梅的被窝是空的。他吃了一惊,坐了起来。屋里很暗,有稀疏月光落在窗户纸上。
这时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似乎来自近处又似乎很遥远,而且令他心惊的是那个声音,正在召唤他的那个声音,他感到很熟悉。
“铁山,铁山……我的儿……”低哑而稍苍老,柔和而又很空灵,是个女人的声音。[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他终于听出来了,这是他已故去多年的老母亲的呼叫声!铁山的心急速地跳起来,有些毛骨悚然。这时,只见有月光的窗户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她,赤身裸体,身上一丝不挂!长发披散到赤裸的肩背上,朦胧的月光依稀照出她鼓突的双乳、曲线的臀部,缓缓舒展着女性柔美的躯体,向傻愣愣坐在炕上的铁山俯下身来,嘴里发出低低的充满诱惑的声音:“铁山,铁山,我的孩儿……”
本来有些迷惑的铁山顿时清醒过来了,他认出声音极像他母亲的这个女人,就是自己老婆珊梅!
“珊梅!珊梅!你醒醒,你这婊子,咋学会我妈的说话声!快醒醒!”铁山压抑着内心的恐惧,伸手扇两下珊梅的脸蛋,一下把她推倒在炕上。
“格格格……你这孩子……为啥打娘呢?娘给你吃奶……格格格。”珊梅依旧迷迷蒙蒙地发出铁山娘的苍老声音,那个样子全然不知自己在何处、在干什么、在说什么。
“别再闹了,再闹,我把你绑起来,送到村部打针!老实躺着!”铁山把她按进被窝里,厉声呵斥,又噼里啪啦打了一顿。
“别打!别把我绑起来!我不闹,不闹了……”珊梅可怜巴巴地求饶,但声音仍然是苍老而低喑的铁山妈的声音。
铁山心里一阵阵发毛,头发根直竖,莫名的恐怖感攫住他心灵。他感到自己的老婆珊梅已经不存在了,已经变成一个可怕而邪魔的躯体,如果过去自己还对这充满性感、让自己得到满足的女人,有些真爱的话,现在那种感觉正在消失,正由一种畏惧及内心的仇视所代替。
他点上灯,披衣下地,从柜子上拿出白天医生开的安神之类的药,给珊梅吃。不一会儿,珊梅渐渐睡去。他冷漠地看着已经不认识了的这个女人,叹一口气,然后抱起自己炕上的被子向外走去。他吹了灯,把这屋从外边锁上,一人去睡父亲的西屋。
他躺在西屋冰凉的土炕,无法入睡。假如珊梅的病始终不好……假如这个不会生孩子的疯女人,一生这样我咋办……假如……
天亮时,他刚要迷糊中入睡,就听见了东屋珊梅擂门的声音。
“开门啊!我要撒尿!”
“你妈的,就屋里撒!”他吼一句,就拿被子蒙上头,兀自睡去。
银狐(第四部分)
银狐 第六章
归来吧——
你迷途的灵魂,
啊哈咴,啊哈咴——
从那茫茫的漠野,
从那黑黑的森林,
从那迷人的神兽旁,
归来吧,归来吧——
你那无主的灵魂!
——引自科尔沁草原古老的《招魂歌》
一
铁家坟地,在那棵老树上空,出现了一个惊人的怪现象。
大白天,从老树黑洞中,飞蹿出无数只黑蝙蝠,形成一根黑色的烟柱飘飘悠悠直上云霄!那些蝙蝠一个个肥硕肉乎乎,疾速扇动肉翅,显得惊恐慌乱,顾不上白天的日光照射,只顾逃命地拥出树洞飞向天空。
这是百年罕见的景象。千万只蝙蝠,这些只在黑夜里出没、长一双肉翅会飞的哺乳类动物,突然从一棵多年老树洞中飞蹿而出,而且依附攀飞相互不离散,密密麻麻,形成黑色的活动飘浮的长筒形立体,直矗在晴空中,这是个多么可怖的现象!令人费解的是,那棵老树洞怎么会栖息着这么多蝙蝠?平时有些淘气的小孩儿爬进那树洞玩过,根本没见着过有蝙蝠,只是些糟软的树心和鸟虫粪便而已。如今怎么会冒出了那么多黑压压遮天蔽日的蝙蝠来?!
有两个赶牛的村童和拣柴的老人,发现了这一奇景,心惊肉跳,不安地议论。
“闹鬼了!闹鬼了!”
“铁家坟地的老树成精了!”
“去叫人拿枪扫它们!”
“动不得,招灾呀!那是黑精灵,鬼魂啊!”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可谁也不敢靠近过去,更无人动心思敢去射打那些蝙蝠。一个不祥的念头正攫住人们的心,惟恐亵渎了什么神灵,降祸于自己头上。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那个黑色立体烟柱逐渐消散,大部分则消失在天空中不知去向,一小部分却重新飞落进那老树洞后不见。人们更是视老树为鬼精附体的邪树,都认为那蝙蝠不是“蝙蝠”,是铁姓家族已故先人的鬼魂,如今显现绝不是什么好事,全村要倒霉。人们又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黄昏时分,那只老银狐——姹干·乌妮格便从老树洞里伸着懒腰,跳下来了。美丽得迷人,白得晃眼。带领儿女捕猎蝙蝠,致使那些蝙蝠不得已仓皇逃出树洞,引出村人各种猜测的这只老狐,此刻它安闲地踱步,嗅嗅走走,伸舌头舔舔地上的白雪,以解过多食用蝙蝠后造成的焦渴。
四周静悄悄,坟地没有人。它便仰起尖嘴低吠了两声。于是,五只半搭儿狐崽从树洞里鱼贯而出,落在地上,向母狐靠拢。它们在雪地上嬉戏玩耍,打滚追逐,外边毕竟比地下墓穴舒畅多了。过了一会儿,老银狐领着孩儿们,向坟地西南方向走去。那边是村南那条沙漠小河的上游,在一座高沙坨根的向阳处,有一小块儿冬天总不封冻的活水口子。老银狐一家,每过几天就去那里饮一次水。
有一位头上扎红布条的老女人,一直观察着铁家坟地老树周围的动静。她大概因白天的蝙蝠飞蹿引起她的好奇心,想探明白老树之谜,便躲在暗处远远等候。刚才一见跳出那只雪银色的银狐,吓得她差点叫出声来。正想逃走,又见跳下来四五只小狐崽,她被好奇心拖住,壮着胆子继续看下去,没想到老银狐带着群狐直奔她这方向而来。她躲闪不及,吓得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不停地往雪地上磕头,嘴里颤颤抖抖地直求饶:“狐大仙,别怪罪小民冲撞了仙体!请饶恕我,小人回家好好烧香祭拜您老的大仙堂……”
老女人跪伏在地一动不动,更没有抬头看一眼。那银狐先是一愣,撞见两条腿的人它也惊了一下,但见这两条腿的人跪在地上并没有恶意,它也放心了许多,带领狐儿们大摇大摆地从其旁小跑过去,不再理睬此人。不远处,也有几个傍晚从野外干活儿回来的村人,见着老女人和银狐狸的情景,又想起白天老树闹鬼和几天来村里闹狐仙的事,更以为这便是狐大仙显灵,于是也都学着老女人的样子跪在小路旁,磕头如捣蒜,胆战心惊地送狐大仙们堂而皇之地走过去。
从这天起,老银狐和它的孩儿们变得胆大起来,不再昼伏夜出,回避两条腿的村里人了。它们见人类不再像过去那样伤害自己,而且一见它们不是躲得远远的,就是立刻下跪伏地,恭恭敬敬,狐狸们更是狂野起来,有时饿了还敢溜进村中偷偷鸡吃。这个村的人们,也似乎有了某种默契,谁也不声张这一现象,也不惊动政府,而且有人还索性把家里的鸡鸭,主动送到老树下边去。
狐狸们何时受过这等宠敬爱戴!
老银狐变得更为大胆了。不知何时,从哪儿招来了更多的沙漠中的其他狐狸,成群结队地出入老树洞,一起穴居在地下墓室,把这里当成了丰衣足食、没有任何危险的安乐窝。
二
“喇嘛爷爷,我们来看您老人家。”古桦说。
“……”土炕西头正襟危坐一老翁,闭目念经,前边炕桌上摆一卷厚厚的藏文经,嘴里哼哼叨叨,并不搭理进屋之人。
“喇嘛爷爷……”古桦还想提嗓音叫,被白尔泰制止住了。
他们两个人坐在东边的炕沿上,静静等候,吉戈斯老喇嘛的侄儿媳妇,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从东屋出来,向他们轻轻摇手示意,低声告诉老爷子念经时一般不能打断。她给他们倒了两杯茶后,又出去了。
低沉而悠扬的诵经声,在这两间老旧的土房中传荡着。念的是藏文经,白尔泰和古桦一句也听不懂,偶尔不知念到何章节时,老喇嘛突然晃荡一下放在桌上的小铜铃,使他们心里猛地激灵一下,有些肃然起敬地注视起他那张微红而褶皱纵横的老脸。如此怠慢来访者,这老翁是故意炫弄呢,还是念经开始后真不能中间打断?白尔泰默默观察老翁那不动声色的脸,耐下心等待着。
吉戈斯老喇嘛终于喘口气,“丁零丁零”摇动两声小铜铃,便停止了念经,他微睁开双眼,打量一下来者,问:“二位是……”
“喇嘛爷爷,您老不认识我了?我是古桦,村东老古家的闺女。”古桦有些不高兴地说。
这回老喇嘛的脸色变了,态度也放轻了许多,口气和蔼起来:“喂哟哟,贵客,贵客,老眼太拙,竟没认出来,你不是在旗里上班吗?啥时候回村来的?”
“回来两天了。这位是我们旗志办白主任,白尔泰老师。今天特意来找您,我们想跟您聊一聊早年的事儿……”古桦直说来意。接着白尔泰把编写旗志,需要了解库伦旗历史上一些宗教情况的要求,简单介绍了一下。为了避免老人反感,没有一开始就提萨满教“孛”的事,主要请他介绍一些库伦旗喇嘛教的变革发展,还有他自己的一些经历。老喇嘛很高兴,干脆把桌上的经文收起来,用一块退色的旧黄布包起来放一边,然后兴致勃勃地跟他们聊起来。他大概以为自己能编入旗志里,是个很荣耀的难得之事。其实,库伦旗喇嘛教的情况,白尔泰掌握得不比他少,只是出于尊重,很细心地听着。
“我是‘土改’那年,被赶出库伦大庙还俗的。八岁入庙到三十二岁还俗,整整当了二十五年的喇嘛。刚离庙那会儿真是心里不好受,没着没落的,感到不当喇嘛这辈子算完啦,那种心情可能跟你们干部‘文革’中上‘五七’干校和下放改造的感觉差不多,可‘文革’后,干部们可以平反回城啊,我们这些被赶出的喇嘛们就没有人管了,‘土改’时候挨斗,‘文革’中也挨斗,罪可没少受,到头儿来还是名不正言不顺,只能坐在自家土炕上念旧经,唉。”老喇嘛满腹牢骚地唠唠叨叨,停了一会儿,拍了拍桌上的那包儿经书,又说起来,“就为了保存下这部《祝词避邪经》,我把它东藏西掖,‘文革’中把它埋在柴禾垛下,又怕被挖出来,把它装进陶罐中埋到我家坟地里,你说说容易嘛。这不,我已经写了状子了,也找过你哥哥古治安,我联系了几十名还活着的喇嘛们,准备进京找佛教协会找班禅大师,说说理。”
“喇嘛爷爷,你们想干什么?”古桦问。
“要求恢复库伦旗喇嘛教的宗教活动,重修库伦旗的福源寺,让我们这些还在世的喇嘛们,有个念经的地方,有个归宿。”老喇嘛把厚厚一沓儿诉状子,递给白尔泰、古桦看。
“我大哥怎么说?”
“他支持,当然支持,你哥可是个很开明的‘王爷’。他计划着恢复库伦旗过去那种办庙会的传统活动,开发旅游业,发展全旗经济。我们从民间角度向上反映,他从旗政府的角度打报告,准备申请上边的专款。我现在是等着开春呢,只要天一暖和我就带几个人进北京,住雍和宫,那儿我有好多教友,他们也会帮助我去见班禅大师的,听说他很关心咱们蒙古地的喇嘛教状况。”老喇嘛信心十足,跃跃欲试。
白尔泰心中感慨。宗教这东西可真有些神奇的动力,它让这位年已古稀,行将就木的老人焕发出如此活力,不辞辛苦,联络众人,还要进京活动游说。人类只要有了信仰,凝聚力就增加,民族的生存发展能力也会变得强大,甚至无可阻挡。
“老喇嘛师傅,”白尔泰把那卷诉状子还给老喇嘛,斟酌着词句,“除了喇嘛教,您老还了解咱们库伦旗萨满‘孛’的情况吗?能不能给咱们说一说?”
“‘孛’?萨满‘孛’?”吉戈斯老喇嘛那双昏花的老眼顿时警惕起来,“你问它干啥?‘孛’还能编进旗志里吗?”
“不不不,随便问问,我只是听说过去咱们库伦旗当‘孛’和‘列钦’的人也不少,随便想了解了解。”白尔泰为打消老喇嘛戒备心理,如此解释。
“早年,在库伦旗,喇嘛教才是正经,受朝廷和皇上保护。萨满‘孛’、‘列钦’都是不入流的,属于野的,一般都在民间活动,后来也都入了喇嘛教了,可能也有些少数的‘白孛’归顺喇嘛庙后,暗中活动,可是后来也听不见他们什么消息了。”老喇嘛显然不愿谈此话题,态度变得冷淡。
“听说‘土改’后,有一位‘黑孛’传人,从奈曼、达尔罕旗那边逃过来,进入咱们库伦北部沙坨子屯落后没有消息了,老师傅,您听说过此人吗?”白尔泰壮着胆子,终于这么问。
吉戈斯老喇嘛的那双变得冷峻的眼睛,怪怪地盯视半天白尔泰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弄得白尔泰都不好意思了,有一种被冰冷的杀猪千刀在自己脸上划来划去的感觉。
“早年间,我也好像听说过这样的谎信儿,都不可信,无凭无据的……”老喇嘛轻轻松松否决掉了白尔泰抱有极大希冀的这个疑案,而且老脸上显现出,拒绝再说此类话题的断然神色。不过,白尔泰从他那眼神和脸色瞬间变化上,明显感觉到此老翁肯定知道点什么,隐瞒着什么秘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再缠着打听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他这种经历过人间各种风霜的人,不会轻易吐露自己心中秘密的。
正这时,从外边跑进一个小男孩儿,告诉了他们铁家坟地老树闹鬼,飞出蝙蝠的消息。
于是,吉戈斯老喇嘛、白尔泰和古桦等人一同出屋,也去遥看那奇异景象。
“邪魔哟邪魔,老铁家的坟地肯定有什么不祥的邪魔在闹腾呢!”吉戈斯老喇嘛合掌念咒。
“当年,库伦旗的那条大沟里,曾经也住着一个九头恶魔莽古斯,弄得生灵涂炭,人畜不宁,后来从西天来的喇嘛大师迪安奇,把它打进地底千丈深穴,又在上边盖上贴符咒的铸铁重盖子,让其永世不得逃出来。”
“我见过那铸铁盖子,‘文革’中红卫兵把它给掀开了,下边什么洞穴也没有,就是黄土嘛,哪有被打进千丈深穴的九头恶魔呀?”古桦笑说。
“孩子,凡人的肉眼哪能看得见呢?神物就是神物,那恶魔莽古斯肯定早跑出来,在人间为害了,你看看现在人间乱成了什么样子!阿弥陀佛!佛爷保佑!”
白尔泰和古桦辞别老喇嘛往村部走。半路上碰见了村长胡大伦,他也是闻讯而来,想看个究竟。自打前两天全村党员干部会上,古治安狠“克”他一顿,批评他抓工作不利,全村闹“狐仙堂”,不闻不问自己还带头搞,让他做出深刻检查,之后,胡大伦的情绪有些提不上来,感到自己冤枉,心里暗暗移恨于事情发源地铁家坟地和老铁家儿媳珊梅。古治安等旗里来的人,当晚开完会就回去了,临走时向刘苏和乡长还交待下来,让哈尔沙乡准备召开全乡村干部以上人员的会议,专门研究哈尔沙乡治理沙坨子的大事,并重点谈了一下老铁子黑沙窝棚治沙经验。当时胡大伦以为自己听错了,老铁子搞的那玩艺叫治沙经验?全是自私自利为个人谋利的表现,还能当经验推广?但他学乖没敢冒炮,反正到时开现场会,去老铁子的黑沙窝棚实地参观,看情况再说。那一晚由于老铁子去野外窝棚不在家,古治安旗长没见着他本人,但留下话,让老铁子有个准备,到开会时介绍经验。旗长的话,当然得由他村长胡大伦去传达,这两天他正琢磨着如何去找老铁子,主要是还欠着那老小子的两瓶酒一车柴禾,一见面肯定张口要东西,没东西那老倔驴又要犯倔撂挑子,他得先备好东西才成。刚才听人说铁家坟地出怪事,心里暗暗高兴,怀着几分幸灾乐祸奔铁家坟地。
“你来晚了,村长大人。”古桦笑着说。
“咋了?没了?那些蝙蝠呢?”胡大伦不甘心。
“蝙蝠?飞了,散了,该上哪儿就上哪儿了。”
“那老树呢?闹鬼的那老树呢?”
“老树倒在,还是棵老树,原地没动。村长,你也认为是闹鬼吗?”古桦问。
“不是闹鬼是啥?弄得全村鸡犬不宁,怪事全出在那棵老树上!我非叫人砍了它不可!”胡大伦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咬牙切齿。
“砍老铁家坟地老树?格格格,那老铁大叔不跟你拼命才怪哩!”
“他敢!我这是为了全村百姓的利益,为了消灭封建迷信的根源,是为公家的公益大事!”胡大伦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胡大伦迈着疾步走了,昂首挺胸,心中暗暗盘算:这回终于找到了出击点,找到了一个破铁家坟地“风水”的借口或者充足理由。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完成祖宗遗训的时机。他这内心的隐秘用心,只有他和老对头老铁子心如明镜,妙就妙在这次他得把事做得有理有节,让那老倔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嘿嘿嘿”乐出声,惊飞了树上的乌鸦,吓走了路边寻食的狗。
三
九头狼名叫陶克龙,五十多岁,长得虎背熊腰,很是威猛。
他并未食言,果真在黑风口路旁沙地上,置了一桌酒席,等候铁喜老“孛”一行人。而且,为免起疑,他把手下人全部遣回老营,只留下两三个拜把子亲信接待客人。
上了黑风口,人们的眼前豁然开朗,两边则是远近闻名的八仙筒老树林,里边狼豹横行,无人居住的原始森林密不透风,九头狼的老营就扎在八仙筒里边某一处隐秘地方。
寒暄过毕,九头狼从火堆上提起一铁壶热烫酒,往桌上的两个大碗里“哗啦哗啦”一倒,拿一碗捧给铁喜老“孛”,自己端上另一碗,豪爽地说:“为老哥送行,没啥玩艺,浊酒一碗,本应请老哥哥到寒舍宽待,可老哥哥急着赶路只好这样简便了,一是讨个交情,二是为夜里的冒犯请罪,哈哈哈,来,小弟我先干为敬!”
说完,九头狼一仰脖儿,“咕嘟咕嘟”,喝凉水般饮干了那满满一碗六十五度“烧刀子”老白干。
铁喜老“孛”毫不迟疑,也捧着那一碗酒,慷慨而言:“承蒙老弟抬爱,我铁喜‘孛’一行逃难之人,平安度过‘黑风口’,又结交你这样豪爽好汉,真是三生有幸!两座山不会碰头,可两个人总有相见的时候,他日要是我铁喜翻身得意之时,我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绝不忘了老弟这碗‘烧刀子’!干!”
铁喜老“孛”也豪情大发,痛饮那碗老白干。看得诺民等人心惊肉跳,不知九头狼是真情还是假意,酒里有毒还是无毒,都捏着一把冷汗。
小铁旦坐在勒勒车的帐篷中,看了这一幕,从他娘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跳下车,跑到爷爷和九头狼跟前,大声嚷嚷:“我也要喝‘烧刀子’!我也要喝‘烧刀子’!”
“哈!这娃胆大,还真稀罕人!”九头狼陶克龙,一见这聪慧伶俐颇有胆识的小铁旦,高兴了,抱起他亲了亲,拍了拍。
“这是小孙子铁旦,才五岁,宠坏了,尽胡闹。小铁旦,快叫陶爷爷,不要胡闹!”铁喜笑着说,脸上不免有一丝担忧之色。
“我没有胡闹。陶爷爷,他们说你是大胡子叫九头狼,我没有见你有九个头啊?”小铁旦一点不惧长得凶煞般的九头狼,歪着头端详着九头狼的脑袋和脸,突然这么提问。
铁喜老“孛”和诺民等人一听这话,脸都变了。
“哇哈哈哈……”九头狼张开血盆大口爆发出粗犷的大笑,“你这小娃胆子够大,好,有种!不愧是名‘孛’铁喜老哥的后人!今天九头狼大胡子爷爷,就告诉你我九个头的秘密!小娃儿,你数数爷爷的脸上有几条长刀疤。”
小铁旦伸出小手指,果真一二三四地在九头狼那张粗野如沟壑、伤疤纵横似树皮的长脸上,数将起来。
“正好有九条大疤痢!”小铁旦拍掌乐道。
“那就对啦,每条大疤都是仇家或官兵留给我的,每条大疤长好后我等于又长出了一个头,所以别人说我长着九个头。每个‘头’里可有一段吓人的故事哟……”九头狼陶克龙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阴影,神色变得黯然和沉重,似乎回想起那刀头上舐血、枪弹中拣命的惊心动魄的往事。
“我要听故事,我要听长九头的故事!”小铁旦又嚷嚷。
“小铁旦,别再胡闹了,我们以后找个时间请陶爷爷过去做客,再让陶爷爷讲他那长九个头的故事,好不好?”铁喜老“孛”赶紧走过去,把小孙子铁旦从九头狼怀中抱过来,不能让这宠惯的小孙子惹出什么麻烦,节外生枝。
“等一等。”九头狼叫一声,走到铁喜老“孛”身旁,“我喜欢你的孙子,这小娃儿将来肯定有出息,我这九头狼爷爷要送他一件见面礼。”
只见九头狼陶克龙,从腰上解下一把银柄金鞘乌钢牛角刀,递给小铁旦说:“爷爷的这把保命的刀,伴随我半生,危难时救过我多次命,爷爷能长九个头跟它大有关系。今天,爷爷就把他送给你当见面礼!喜欢不喜欢?”
“喜欢喜欢,真好看!谢谢九头狼爷爷!”小铁旦银铃般喜叫。
“使不得!陶老弟,这礼太重了,这是你心爱之物,小孙子受之不当!”铁喜老“孛”赶紧婉拒。
“你老哥,是不是看不起我这当胡子的,要是真那样,今天就算啦。”九头狼不高兴了。
“哪里,哪里,老弟不要误会,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我替小孙子真心诚意感谢你!”铁喜老“孛”放下孙子铁旦,握着九头狼的手道谢,并转身对孙子铁旦说:“小铁旦,快给陶爷爷跪下磕头,感谢陶爷爷赏宝刀之恩!”
这时的小铁旦变得十分乖巧,规规矩矩地下跪磕头,认认真真,一丝不苟,高兴得九头狼一个劲儿狂笑,拍着胸说:“好啦,你就是我的干孙子了,往后你小铁旦有啥事,九头狼爷爷全包了!”
就这一句话,把小铁旦的命运和九头狼的命运连结起来,在往后那波澜壮阔的风云岁月中,使得这两家人在血与火中铸成友情,在科尔沁大地上书写了一段惊人的历史篇章。
铁喜“孛”一行要启程了。九头狼陶克龙执意要亲自送行十里外,铁喜“孛”也不好拒绝。他们二人相互牵手,友情很浓地边走边聊天。
“陶老弟,也许我这老哥哥人老胆子也小了,说错了你别见怪。该收山就收山啊,这刀头上舐血的日子,总不是长久之计,不是我离间你,那个库伦马队的苏山老贼是个老狐狸,你得提防着点儿。”铁喜老“孛”见九头狼是个血性汉子,义气之士,不像传说中那样凶恶之徒,于是就这么直言不讳地提醒他。
“老哥哥说的是肺腑之言,我懂。苏山那儿我心里有数,应和他,我是为了生存啊,万一他跟我们奈曼旗这边的马队联手,两边夹击我,那我就完蛋啦。其实,我早就想收山隐名埋姓过太平日子了,不行啊!”九头狼叹口气说。
“咋不行?”
缄默片刻,九头狼抬头望着东边的远处,这么说起来:“这茫茫的科尔沁草原,哪有咱们落脚之地啊?我的老家原在东大荒,也就是科尔沁草原东南部的昌图、四平一带,那是多好的草牧场啊!可是自打达尔罕旗王爷出荒①,移民如潮般过来开垦草场种农田,草地全完啦。我随父母赶着牛羊,逃到奈曼旗达钦塔拉草甸子,可没有几年,奈曼王爷也出了荒,把达钦塔拉草甸子卖了换银子,我爹反出当胡子,就是为了反对王爷卖草场啊。这出荒卖地开垦草原的事不停止,咱们牧民上哪儿落脚哟。你说说看,老哥哥,没招儿啊!”
“是啊,一旦种地,这草原就完啦。唉,这真是老天灭咱草原哟。”铁喜也长叹。二人相对无言,心情都很沉重,苍凉。
铁喜终于打破沉默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陶老弟就此别过吧,望老弟往后好自为之!”
九头狼握着铁喜的双手,半天才眼含泪水道别:“老哥哥保重,路途艰险,多加小心。咱们后会有期!”
然后,九头狼唤来二当家黑狐说:“你替我送老哥哥到目的地,一路小心保护,帮他们安顿好了,再回来见我!”
“是,大当家的放心吧,我会弄好一切的。”黑狐说。
铁喜老“孛”摇头苦笑,知道劝阻也没有用,只好听凭他安排。
相见不易,道别也不易。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铁喜和九头狼没顾上那么多,依旧泪洒胸襟,惜别于大漠。
“九头狼爷爷!我等着你来给我讲长九个头的故事!你可来呀!”
一个稚嫩细长、清脆如铜铃的声音,从那正在消失的勒勒车中传出,在漠野的空旷中回荡,好久好久不消散……
大漠的风又吹起来了。
先是树梢儿和草尖微动,然后平坦的沙地上细沙粒儿慢慢滚动起来。渐渐,风势增强,细沙被卷到半空中,于是眼前的景色模糊起来,空中的一片灰黄色愈来扩大,搅得天和地全昏黄起来,遮天蔽日,顷刻间世间惟剩下这漫无边际的黄沙狂风了。
哦,这大漠的风沙哟,从哪里吹来,向何处吹去?
四
胡大伦为了砍倒铁家坟地那棵老树,开始绞脑汁。
砍那么大一棵百年老树,自己光有理由不行,还得有人,最好是自己不出头,鼓动别人在前边冲锋陷阵,这才是最高明之策。要不然,老铁子那老倔驴会反踢着你的。
为此,他先去找在家养病的老书记齐林。
听完了他的一阵陈述,沉吟半晌,老书记齐林“咔儿咔儿”地咳嗽着,拖长声音说:“老胡啊,这事儿我不好说啥,我有病在身,村里的大小事我都交给你处理了,你自己看着办就是……”
老狐狸!胡大伦心里暗骂一句。
抽了一会儿烟,胡大伦说:“那我先召开支委和村干部会议,议议吧,这事儿,不解决是不行了,那老树怪事不断,老百姓天天吵吵老树闹鬼,人心不稳,谣言四起,影响咱村的安定团结啊。有人说,这几天,那老树洞里又蹿出好多好多狐狸,大摇大摆地出入,一点儿也不怕人。村里老头儿老太太一见那狐狸就下跪磕头,说是给‘狐大仙’请安祭拜,你说说,这成何体统!”
“有这等事?”齐林问。
“可不,人家都瞒着咱村干部,不让咱知道!有人还每天夜里,往那老树洞口送鸡送鸭哩!那些野狐比你我的日子过得还舒坦呢!”
“啧啧啧,还真有点邪门儿。老胡,你见过那些狐狸吗?真有那么多狐狸在铁家坟地出没?”老书记仍有疑问。
“我倒没有亲眼见过,听他们吵吵的。也好,这两天我带民兵去守守看。反正老树要砍,狐狸要灭!不然,咱村啊,没个整儿!没个安静!”临走时,胡大伦丢下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
老书记齐林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一句:“别狐狸打不成,倒惹了一屁股臊哟……”老书记脸上,露出几丝不易叫人发觉的冷笑。这两年趁自己身体有病不过问村中事之机,胡大伦愈发目中无人大权独揽,这有些使他心中不快,现在正好借病回避大事,在一旁瞧热闹,看你老胡怎么捧这刺猬。
胡大伦岂有不知他这种心态之理。占着茅坑不拉屎,老而有病还不肯让出位子,这大概是我们有些地方的一个社会特色。胡大伦这么想着去找另一支委,副村长兼民兵连长的古顺商量。
古顺是个性格爽快之人,当过兵,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邪门歪道的事儿,他一听胡村长的鼓励,立马儿答应,并招呼上另一民兵排长,三个人背着从村民兵连部拿出的三支快枪,就去铁家坟地那边察看。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黄淡淡的日头只要一西斜,抽袋烟的工夫就出溜到西边大漠的后头,不见踪影。于是,漫长的黑夜就慢慢降临。先是远处的树啊、坨包啊、房屋啊朦胧起来,苍茫的暮色犹如一层黑纱缓缓罩住大地,倦鸟“啾啾”鸣着归林,农夫“哦哦”吆喝着回家,此时,树梢上和西天边那一抹最后的晚霞,则由黄变红由红变紫,最后彻底与长天一色,黑茫茫起来。夜,就这样来临了。
沙窝子哈尔沙村的百姓,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吹灯拔蜡,早早儿地钻被窝。前些日子“闹狐”,这两天“闹蝙蝠”,虽然旗里来一帮医生,打针吃药采取各种手段,稳住了全村女人们不再群体性发疯,但人们的精神上却垮了,时时提心吊胆,如惊弓之鸟,霜打的秋草,惟恐那可怕的“魔症”病又席卷全村。由于人变得萎缩,那狐们便野起来,不时地钻出那墓穴中的老窝,往村街上逛荡。农民的鸡们可遭殃了,明明知道鸡窝传出惊恐的“咕咕嘎嘎”乱叫声,主人也不敢出来哄赶或打杀那偷鸡的野狐,随那野畜生随心所欲逮住鸡后,气定神闲地叼走;更有甚者是那些拜祭“狐大仙”最为心诚的人们,他们一到黄昏,则把自己舍不得给老娘小儿吃的鸡炖烂后,香喷喷地放在自家鸡窝边,等候“狐大仙”临驾后享用,或者干脆悄悄送到那坟地老树那儿供奉。其实,不就是四条腿的狗般大小的见人就逃遁的野兽吗?如果大家齐心协力,乱棍粗棒地举着,勇敢些地哄打起来,那些放肆的野狐,不夹着尾巴远遁到大漠深处才怪哩!可谁敢啊,精神上萎缩的人们,被“狐大仙”迷住后犯过病的女人们和她们的看自己女人脸色行事的男爷们儿,哪有胆量去抗击那些披上神秘外衣,变得神圣而权威起来的小小野狐们!那可是“狐大仙”呀,别降祸给我个人就阿弥陀佛!让那些不怕邪门儿不怵妖狐的像老铁子那样傻大胆儿去赶狐吧,我可要蒙着被子睡大觉,外边的慌乱世界与我没多大关系。这就是村里多数人的内心想法。而“傻大胆儿”老铁子呢,他的确有杀狐之心和杀狐之勇,但是野狐出没在自家坟地中那棵百年老树洞,这牵涉到家族荣誉和祖坟风水及将来家族发达之事,于是又有些投鼠忌器,不敢捣其老窝,莫名其妙地去野外转悠或等待野狐出坟地之时机,行动上患得患失起来。现在,轮到手握哈尔沙村生杀大权的胡大伦村长等出场了。他们思考问题跟平头百姓又不一样,首先从自己在村中的权力和利益得失作为出发点,灭狐赶狐并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而是通过灭狐我能达到什么或获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心态。他们甚至有些暗暗欢迎“闹狐”之类的乱事之出现,可以通过此类事,更能达到树自己权威,整治对手,以显出自己“英雄本色”的目的。乱世好投机,乱世出英雄啊。当然,他们也反感“狐大仙”的权威在村中超越了自己,反感无形中受到某种精神或其他的压力或者控制,所以觉得时机合适便也胆大起来,抱着赌徒般的冒险心理,出来逞逞英豪或表现一下救世枭雄之气概。眼下胡大伦就是这样的心理。
他们摸准野狐出没的时机,赶到铁家坟地时天已黑下来了。三个人悄悄趴在离老树不远的一座坟丘后边,端上枪等候着。墓地一片死静,笼罩着阴森森的气氛。树上的猫头鹰忽然怪唳一叫,吓得三个人一哆嗦,浑身起鸡皮疙瘩。
“怪吓人的,这么趴着可不是滋味儿……”那个民兵排长胆怯地说。
“咋还没有动静呢?不是说有好多野狐吗,都哪儿去了?”古顺也有些耐不住,问胡大伦。
“别吱声,再等一等,只要有总会出来的,村里见野狐的人多了,不会有假。”胡大伦安抚着两个人,再坚持一会儿。
他们三个人的眼睛,盯得那黑洞洞的老树顶部口子,都有些发酸了。那黑洞依旧静悄悄,淡淡的星光月色之下更显得神秘而可怖,老树的枝杈的处偶尔传出“吱嘎吱嘎”响,不知是老树因年老而禁不住自身重压后发出的叹息声呢,还是野鸟在上边的窝巢中骚动。
那只老银狐和它的同类们,还是没出现。充满灵性的老狐狸,是否闻出了怀有敌意者的气息?或者今日不在这边的洞穴中,为找食儿远走大漠荒野而未归?它们毕竟是来自荒野的兽类,不可能长久蛰伏在洞穴中。三个人有些失去耐心。趴卧在冰凉阴冷的雪地上,呼吸着几分腐朽阴森的坟冢气息,神经和肉体都得经受一种难以承受的煎熬,他们实在难以保持“英雄本色”。
“我可受不住了,咱们撤吧……”古顺说。
“嘘!别说话,来啦!”胡大伦赶紧示意。
“哪儿呢?哪儿呢?我咋看不见?”那位民兵排长紧张万分,握枪把的手在颤抖。
“大树下边,大树下边!没看见吗,大树下边的那个黑影?”胡大伦悄悄伸手指了指,紧张万分。
果然,有个模模糊糊的黑影,趴伏着出现在老树下边。四肢朝地,一拱一撅的,远远看去虽借黑夜的掩护其形不大清晰,那兽类好像在啃吃着什么食物,隐隐约约地在蠕动。
“是狐狸!是野兽……”那位紧张过分的民兵排长,不知是由于紧张而失去控制,还是想抢功,那哆哆嗦嗦的手指无意中扣动了快枪的扳机。
“砰——砰——”两声枪响,从黑夜的墓地中传出,震耳欲聋,树上的雪尘纷纷掉落,夜鸟惊慌失措地啁啾叫着飞走。
“呜哇——”一声兽不像兽人不像人的尖叫,从老树下传出。
“我打中了!我打中了!!”那民兵排长从原地蹦跳而起,手舞足蹈,疯疯癫癫地拖着枪,向老树下的猎物跑过去。
“他妈的,这么早开枪,这小子疯了……”胡大伦嘴里这样骂着,拉上古顺,从那民兵排长的后边追过去,并提醒他喊道,“等一等,先看清了死没死!小心它反扑!不行,再补它一枪!”
先跑到的那个傻乎乎的民兵排长,此时爆发出更为声嘶力竭的恐怖尖叫声:“不是狐狸!打中的不是狐狸!我的妈呀,我打中了一个人!一个人!!”
随后赶到的胡大伦和古顺也吓傻了。地上躺着一个人,黑糊糊的血,正从那人的肩部上边往下流淌,洇湿了白白的雪地。那人动弹了一下,抽搐着四肢,低弱地呻吟起来:“‘狐大仙’救救我呀,我要死了……他们用枪打住我了……‘狐大仙’快来……救救我……”不一会儿,这人又昏迷过去了。胡大伦等三个人见状大眼瞪小眼,乱作一团,惊恐中那个民兵排长“哇哇”嚎哭起来:“我打死人了,我打死人了,呜呜呜……”
“是杜撇嘴儿!”还是胡大伦先从惊呆中清醒过来,俯下去伸手翻过来那个趴伏者的身子,“嚎哭个啥!熊包儿窝囊废!她还有气,没死呢!”胡大伦不由得骂起来。
子弹从杜撇嘴儿肩胛那儿穿过去,伤势挺重。老巫婆的前边儿不远处,有一盆香喷喷的炖鸡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看来她是给“狐大仙”来上供,伏地磕头时,被那位冒冒愣愣的民兵打中的。唉,这好像都是天意,让这本来够乱乎的哈尔沙村不得安宁,继续乱乎下去。
“呜呜呜,我打死人了,呜呜呜,我打死人了……”那个民兵排长精神崩溃了,坐在地上嚎哭,捶胸顿足,把枪也扔在一边,涕泪俱下。
“哭啥!你这窝囊货,亏你还是民兵排长呢!真丢人现眼!”古顺扇了一下那位排长的耳刮子,才使他安静下来。
“这该死的老巫婆,真会找时间上供!该她活该倒霉,谁叫她搞迷信活动,撞枪口的!没你事儿,小子,快背上她,送乡医院抢救!她死不了!你再哭嚎着耽误工夫,她小命可说不准了!”胡大伦强作镇静,给二人也是给自己打气。
那位民兵排长这才回醒过来,背起老巫婆杜撇嘴儿,就往几里外的乡医院飞跑而去。胡大伦捡起他丢下的那杆枪,而且很有心计地掏手绢把枪栓处包好,以防留下自己的手印,然后与古顺两个人紧随其后,一步不离。他们二人知道,人命关天,一旦老巫婆真的一命呜呼,追究起来这责任可不小,尽管有千万个理由,毕竟是个重大死人事件,就是把这倒霉的排长推出去,他二人也岂能轻易脱得了干系!
心急夜路短,他们终于赶到乡医院,叫醒了酣睡的医生护士,进行紧张的抢救。杜撇嘴儿伤处虽不致命,但流血过多,加上年老体迈,还是有生命危险。他们三个人捏着心提着胆守护了通宵,当太阳升起来时老巫婆终于呻吟出声,哼哼唧唧地“狐仙长狐仙短”了。三个人吊着的三颗心,这才“扑通”一声落了地归了位。
胡大伦让古顺和那位民兵守着老巫婆,并嘱咐他们和医院院长医生们暂时封锁消息,不张扬传出此事,然后自己向乡政府汇报此次“意外事故”去了。
刘苏和乡长闻讯,急忙赶到乡医院看望杜撇嘴儿,见伤者已脱离生命危险这才松了口气,又把三个人带到乡长办公室狠狠骂了起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胡大伦啊胡大伦,你可真是胡‘抡’大‘抡’啊!一个村长,正事不干,深更半夜去伏击什么狐狸!这这这,成何体统!你还有没有个脑子!啊?!”刘苏和又拍桌子又喊叫,“还有你,古顺同志,你是民兵连长,副村长!那枪是让你们民兵训练打靶用的,不是去打猎!不是去打什么闹鬼的野狐狸!还带了那么个傻不傻呆不呆的二百五,惹出这么大的祸!要是出了人命,你们能担负起这个责任吗?啊?!”
胡大伦这时候很乖,一声不吭。这刘乡长的脾气他知道,火辣辣地骂你时,你一定得装老实装孙子闭起双眼耷拉耳朵听他训斥,千万不要解释什么或申辩什么。最好的解释是等自家或村里杀猪宰羊时,给他家切个十斤八斤送过去,再或者把他请过来灌个半斤八两“烧刀子”,全齐了。当然,秋后村上有收入了,瞅准乡长大人或他家什么人过生日或贺寿什么的红白喜事时,送些千儿八百的票子是理所当然的。去年旗里一位书记荣升到盟里工作,他们一个小村就送过去五千块的欢送费哩,送的感到应该,收的也感到应该,都没有其他的意外或疙疙瘩瘩扭扭捏捏的感觉。人有时是无可奈何的。这叫随大流,一两滴水难以逆大流而动的,反之招祸的。
瞅准时机,胡大伦见消了气儿的刘乡长正端茶杯润嗓子,便这样请示道:“刘乡长,你教育得很对,我们一定吸取教训。只是咱村的那个事儿,可实在没法儿解决呀……”
“啥大不了的事,把你老胡给难住了?”刘乡长出够了气儿,也顺了气儿。
“唉,就那棵老树啊,前几天闹‘狐仙堂’的事儿,乡长知道吧,这两天又出怪事了!从那树洞蹿出千万只蝙蝠,大白天的瘆人不说,还一到夜晚,从那树洞老跑出老多老多野狐狸,偷吃村里的鸡呀鸭的!可村里老百姓‘闹狐仙’后都吓破了胆儿,谁也不敢惹那野物儿!有些人还见着那些野狐,顶礼膜拜,下跪磕头,往它的老窝儿送吃送喝的,要不然咋打着那老巫婆杜撇嘴儿呢?你说说让我这村长咋办吧?”别有用心的胡大伦装得极为无奈和委屈,让人同情。
“妈的,还真有点邪门儿,啊?”刘乡长挠了挠板寸头,“干脆,刨了它,他娘的,刨了它老窝儿,全灭了它!”
“乡长的意思是说,刨野狐的老窝儿?”胡大伦心中暗喜,赶紧追问。
“对,把那棵老树给刨了它,看野狐还搭不搭窝儿了!”
胡大伦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终于拿到了尚方宝剑!
“乡长的意见英明!我看也只得刨了那棵老树,要不那野狐儿断不了根儿。”胡大伦手舞足蹈地应和,不失时机地站起来告辞,“那我先回去落实,先开个村支委村干部的会议统一一下思想,再传达一下乡长的指示,大家的意见一致了,思想统一了,就好办了,也不怕个别人的不同意见了。”
“那老树是谁家的?”刘乡长忽又想起什么,这么问一句。
“铁木洛老汉家的,其实多年没用的老树了,刨了也没啥。做做工作就通了。”胡大伦赶紧解释。
“也好,就这样吧,你想的还挺周到。先给铁老汉做做工作,别让他有情绪。为了全村的平安嘛。”新调到哈尔沙乡不久,并不太了解哈尔沙村历史渊源家族纠纷的这位外乡人刘乡长,如此草率地做出决定,钻进了胡大伦设的“套儿”。
胡大伦高高兴兴地回村来,连夜召开了干部会议。会开得很长,虽然没有太激烈的争论,并且有刘乡长的明确意见,习惯于一边倒的村干部们终于闷了半宿,达成了一致意见,做出了最终决定:砍老树。
当然,尽管胡大伦一再强调,让干部们不要先把砍树的消息传出去,但是农村的人际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亲戚套亲戚,关系套关系,这消息没过当夜就传到了老铁子儿子铁山的耳朵里。
当时,铁山把自己老婆反锁在东屋,自己正在西屋呼呼大睡。“当当当”,有人敲破了他的窗户才把他弄醒。
一听这消息,铁山吓出一身冷汗。可他老子铁木洛还在野外窝棚里,这怎么办?那个送信儿的亲戚说:“还犹豫啥?连夜去黑沙窝棚,把老爷子叫回来!这事儿十万火急,等不得半个时辰!”
“对,我这就找老头子去!”铁山一咬牙,穿衣套鞋,一边对那位亲戚说,“你再通知一下咱铁姓家人,大家心里有个准备。”
就这样,黑夜里他们二人分头行事去了。
面对黑夜茫茫的大漠,铁山尽管有些胆虚,但他想到事关重大,便手提一根杏树粗棍,腰里又别一把砍刀,深吸一口气,一跺脚,一头扎进那茫茫夜幕中去了。
天有些阴沉,似乎又有一场暴风雪来临了。
五
村长胡大伦心情极好。
一大早,催他的病恹恹老婆爬起来烧火做饭,有滋有味地就着萝卜条咸菜啃了两个贴饼子又喝了两盅酒,然后热乎乎地喝着红茶。
这时候上来人了。民兵连长古顺领着七八个挑选出来的民兵骨干,每人手里或拿斧子或拎镐,有的还扛着一把大锯,另外每人还背着平时训练打靶用的半自动步枪。老树洞里除了蝙蝠还有狐狸,谁知还有没有其他狼豹之类更凶恶的野兽?反正村领导们开会定了,这是一次大任务,可以说是半政治半军事行动,马虎不得。
胡大伦给每人倒了一杯酒,碰着酒杯说:“我们今天是去打仗!去拔掉一直危害我们村的祸根!这是个大好事,大喜事,大快人心的事!为我们马到成功,为我们村的平安,为我们的女人们不再受‘狐害’,大家干杯!”
“干杯!”民兵们扯着嗓门喊。
大家很兴奋,烧嗓眼的老白干一饮而尽。大家的情绪,被胡大伦的一杯酒一段话,给提得老高老高,有一种歃血为盟或者赴汤蹈火的感觉。尤其一提女人们,他们就来劲,自己的女人不能再受那些该死的狐狸的迷惑,犯魔症发疯了。为了女人,别说砍树灭狐,就是杀人他们也敢干。
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古顺走前头。胡大伦把大家内心的火儿点燃起来后,悄悄走在后边。他要观察动静,看事态发展,不能自己冲锋陷阵。走了一阵儿,他想起什么,跑到前边,向古顺耳旁嘀咕了几句,然后他急急离开队伍,向乡政府方向走去。显然他又要去布什么局。
当古顺他们赶到铁家坟地老树前边时,发现那里已有了人。是铁姓家族的几个人。每个人手里拿着棒子棍子叉子,脸上挂着冷漠,一字排开站在那棵百年老树前边。
古顺吃了一惊。心想,消息传得真快。干部班子里没有姓铁的呀。
“你们这是干啥?”古顺口气和缓地问。
“你们要干啥?为啥闯到我们铁家坟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铁姓青年气呼呼地反问,他就是连夜送信给铁山的那个小伙儿。
“村委会、党支部决定要砍掉这棵老树,消灭闹事的狐狸。铁虎,你们让开吧!”古顺命令说。
“砍我们祖宗种的老树?做你的春秋大梦!砍你个头哩!”有人从铁虎后边嚷。
“刚才谁说的?”古顺怒问。
“我说的,咋的?你把我吃了不成?这老树是你们家祖宗种的?你们姓古的搬这村来才几年?说砍就砍,这是你们村干部的老树吗?说得轻巧,你们问过我们姓铁的吗?”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理直气壮地挺着胸脯嚷嚷。
“你们、你们……无理取闹!瞎捣乱!……”古顺不知说啥好,气得直哆嗦。平时仗着大哥是“旗王爷”,自己是副村长、民兵连长,耀武扬威,威风八面,觉得谁都惧他三分,没曾想到了关键时候还是有人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觉得挺丢了面子。
“谁无理取闹了?我们在自家祖坟地,保护我们祖宗的老树,有啥错儿?你们倒是仗势欺人,无理取闹!”铁虎冷笑着回敬。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有些紧张,铁姓人家为了宗族利益,为了不让外姓刨了祖坟,一个个视死如归,拔腰挺胸,手里攥着棒子棍子直出冷汗,心头直冒怒火。古顺带来的几个民兵,是为了执行村干部和党支部决定,是为了办公务,是为了全村利益全村平安,为了村里女人们的安危。尽管民兵们多数是姓胡姓包或姓古,有些“子弟兵”的味道,但举的是“公家、公事、公办”的旗子,名正言顺,另外还有坚强可靠的后盾,他们也有一股绝不后退的气势,何况喝了胡村长的祝酒,誓师般出来的,岂有后退畏缩之理!
村里的各家各户的百姓们,姓铁也好,姓胡也罢,一听铁家坟地这儿要出乱子了,都纷纷丢下手里的活儿,急匆匆赶往铁家坟地。这一下热闹了,人越聚越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姓铁姓胡姓包老“三家”,外加张王李赵百家人,都赶集过节看戏般,聚集到平时谁也不敢去的铁家坟地。有些站在民兵们的后边,有些加入到铁姓人的行列,多数则站在一旁瞧热闹,添油加醋地拱火儿放作料。有人为了赶着看热闹忘了穿鞋,只穿着袜子;有的抱着露屁股的孩子,冻得小娃直嚎;有的则拿着擀面杖手上沾着面;有的手里提着杀猪的千刀,刀上滴着血;有些老头儿老太太不知道来了啥戏班子,颤悠悠地往坟地赶,直叨咕演戏怎么在坟地里搭台子。坟地围观的人群中,议论更热闹了,请听:
“嘿!这下有好瞧的了嘿!一个要砍,一个不让砍,啧啧啧!”
“还是人家‘老三家’,没咱外姓人的事,瞧热闹吧您哎!”
“有名的‘三家村’嘛,争来争去,还不是争坟地风水!”
“不不不,说是为了灭狐!老树洞里有狐穴老窝儿,不灭狐咱村难得安静!”
“灭狐是借口,没听说‘喇嘛上炕,图的不是经’吗?”
“图的是东家媳妇!哈哈哈……”
“咦?咋没见那老倔巴头铁老汉呢?”
“他?可能还在他那窝棚那边,撅着屁股挑黑土改沙地哪!有他更热闹了!”
“他可是铁姓家的挂帅人物,啧啧啧,怎么会少了他呢,可惜了。”
这世人的心态就这么坏,看人家好看人家发财吧眼红心里堵,看人家倒霉看人家出事看人家不顺吧幸灾乐祸、添油加醋,甚至落井下石,惟恐天下不乱。
古顺和他的民兵们正没辙的时候,胡大伦村长从人群后边出现了。他一脸笑容,背着手,迈着方步,踱到老树下铁姓家人群前边站定。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瘦长脸上堆出千层笑纹,和颜悦色地说开了。
“老少爷们儿,铁家的老少爷们儿,你们这是干啥呢,啊?这狐狸闹得全村女人疯了几天,至今还没好利索,你们不知道啊?你们家的女人没闹病吗?也闹了,也疯了,是吧?这鬼狐的老窝儿,就在这你们身后的老树洞里,这是全村好多人看见的事实,是吧?不把老树放倒,这鬼狐的窝儿就破不了,破不了鬼狐窝儿,咱们村女人们的疯病就去不了根儿,是这个理儿吧?老少爷们儿,你们拍着胸脯想一想,是不是这个理儿?我们村干部决定砍这棵老树,绝不是跟谁有成见,跟谁过不去,更不是家族姓氏争斗!跟姓啥名啥毫无关系毫不搭界!我们这么做,全是为了咱村的利益,为了咱村的平安,说白了,就是为了咱们天天搂着睡的女人们,不再疯癫癫地瞎折腾!为了全村老少女人们的平安,我们才不得不这么做呀!”胡大伦喘一口气,暗暗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态度依然和蔼,脸上依然笑容可掬,接着又劝导起来,“再说了,这么大的事情,关系到咱村姓氏家族和睦的大事,我们村干部自己能拍板儿吗?不是的,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请示过乡政府领导,告诉大家吧,这砍树的事儿,是乡政府的决定,是刘乡长批准同意的!这回大家没有说的了吧?乡政府也考虑到这老树这儿老出怪事,闹啥‘狐仙’啊,蝙蝠啊,闹鬼啊等等,搅和得咱们村不得安宁,女人们传染起怪病没个完,所以上头的这个决定嘛,也是符合咱们村大伙儿的利益的。我们村委会和支部决定,坚决贯彻乡政府的指示!各位铁家老少爷们儿,这回你们听懂了吧?理解我们的砍树的意义了吧?其实,也是为了你们的利益为了你们的女人,所以呢,请你们让开些,都回家去吧,让民兵们过去锯老树,咋样啊,老少爷们儿?”
“去你妈的!姓胡的,别在这儿假模假式儿吹得跟真的似的,谁不知道你打的啥鬼主意,揣着啥见不得人的一肚子坏水儿!你这是假公济私!”铁家队伍中的愣头青铁虎颇有胆量,毫不客气地骂过去。
“对!你这是借公家名义,想办你们祖宗没办成的事儿!”
“砍我们铁家坟地的这棵老树,做你个美梦吧姓胡的!”
“谁说老树中有狐狸窝儿?有狐狸你们这么闹为啥不见跑出来?说狐狸传染了魔症病,谁证明?现在来了这么多妇女围在这儿,为啥没有发疯的?啊?!你明明是借这机会,掘我们祖坟,破我们风水,姓胡的,你这么做缺不缺德?你他妈心黑不黑?”
胡大伦脸色刷地苍白如纸,又变铁青,气得他光嘎巴嘴说不出话来,举手指着铁虎等人骂也不是说也不是,浑身打哆嗦。村里姓胡的人家为数不少,也不乏血性愣头青小伙子,这会儿见他们胡姓代表人物村长胡大伦,叫人骂得如此狗血喷头,说不出话来,岂能见死不救袖手旁观!只见有一位二十几岁穿皮袄的小伙子跳出来,骂开了。
“操你们铁家祖宗!胡村长是为了你们好,为了大伙儿好,你们他妈的还这么欺负他这么骂他!你们姓铁的咋的?谁怕你们?今天砍的就是你们铁家坟地的老树!掘的就是你们铁家这闹鬼的坟地!!”
“对!说得对!骂得好!”
“就砍他们铁家这老树!几百年了,该砍了!”
“老得他妈成精了,还护着它!”
“砍吧!砍吧!!快砍!还客气啥!!”
这边的胡姓、包姓以及他们的亲戚朋友、三邻四舍的跟着呼叫乱骂起来。这一下,形势急转直下,形成了鲜明对垒的两股势力,点火就着。基本按家族划分,吵吵闹闹,乱骂乱嚷,群情激愤,骂赶骂话赶话,指手画脚,捶胸顿足,渐渐两股队伍挤到一起,开始时脸红脖子粗地对骂,很快转成推推搡搡,动手动脚,转眼变成大打出手,群殴群斗混乱局面了。
一场悲剧就这么开始了。
两边的人打得性起,抡棍子的,舞棒子的,挥拳头的,抬脚踹的,每个战斗者是一团燃烧的火,一梭仇恨的子弹,一股愤怒的海潮,他们搅到一起迸发着团团火焰,卷起阵阵大潮,刮起血雨腥风!有人倒下了,有人额头流血,有人胳膊折了、小腿断了,有的双双在雪地上打滚,有的揪对方头发,有的咬住对方耳朵,骂声、打声、哭声、叫声乱作一团!乍开始,在旁边看热闹的其他姓氏人们并未参与,等两边骂起来后有些好心者还劝解平息,可一动手打起来,可不分青红皂白了,不知怎么回事呢挨一拳头受一棒子的,于是不知不觉中看热闹的众多人们,也参与殴斗动手打起来了。这是一场劫难。哈尔沙村几百年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群众性打斗的流血事件。一个惨不忍睹的场面。
吓傻了的胡大伦这才感到大事不好,从旁边大声嚷:“别打了!我求求你们,别打了!快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可谁听呢?谁能听得到呢?压抑在人们心中一隅的人的兽性,一旦爆发起来,不可能就轻易收回去。胡大伦绝没有想到会变成这种局面。他赶紧往人群外边挤,这时一个棒子飞过来正好击在他的右肩上,他“啊”的一声一个踉跄,同时左脸上也挨了一柳条子抽,顿时鲜血渗流,他抱头鼠窜。
他跑到外边是要等候人的。
这时,果然见从乡政府那边跑来三个穿制服的人。是警察,三名乡派出所的治安警察。胡大伦当时怕铁家人不服出来捣乱,很有预见地向古顺耳语之后,去的就是乡派出所。他向杨所长说明情况,说明按刘乡长指示,在维护全村治安以及砍老树的重要性方面又反复强调了一下。
一看眼前的混乱局面,杨所长和另两名警察惊呆了。伐树怎么变成了打架,而且是头破血流的群众性殴斗?杨所长立刻大声喊:“不许打架!我是警察!不许打架!!”可谁也不听他的,也听不见他的,没人理他这茬儿。
杨所长掏出手枪,冲天空扣动扳机。
“砰!砰!”震耳欲聋的两声枪响,立即发生了作用,群殴的人们顿时停下来,寻找枪响的地方。
“不许打架!我是乡派出所杨保洪!大家都停下来!不许打了!谁再打,我就抓谁!”杨保洪所长威风凛凛地喝令道。
人们你瞅我,我瞅你,愕然之下终未再动手,同时见满地爬滚的受伤者正哭的哭,流血的流血,昏迷的昏迷,惨不忍睹,人们的良心开始复苏,纷纷过去扶伤救死,架昏拖哭的,忙活起来了。老树下边倒着一大批情况最严重。铁姓人家的人,几乎全倒在老树下边了。毕竟一姓对两姓,外加两姓亲戚朋友以及由于村里掌权势力大,吃亏的还是铁姓家族。但他们全围着老树倒下,即使是受了伤流血不止,也不离开老树半步。
“大家快把受伤的人送乡医院!还愣着干啥,不赶快抢救,要出人命了!”杨所长招呼那些没参加打的吓哭吓傻的女人们。
“这可咋整,老杨,老树没砍成,大家先打起来了,这可咋整,老杨!”胡大伦脸流着血,跑到老杨跟前,急得快哭出来。
“你问我,我问谁?这么多人打架,谁挑起的?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杨所长观察着场面,想找出肇事者。
“是有人捣乱,没错儿,杨所长,你说的没错,铁家的几个后生不服从乡政府和村里的决定,不让砍老树,还辱骂我们,两边一对骂就变成了对打群殴的局面!”古顺赶紧说明情况。
“这老树就那么难砍吗?”杨所长和他的两个部下,向老树下边走去。
那里,铁姓家的女人们正在给那些受伤者包扎伤口,一边哭哭泣泣,骂骂咧咧。但那些受伤的男人们,无一人离开老树下边。
“快把他们抬走!等死哪?伤成这样还不赶快送医院!”杨所长冲铁姓家人喊。
“我们不走,不能走……”铁虎伤最重,半昏迷中呻吟着这么说。
“为啥不走,啊?瞎逞能,瞎捣乱!女人们,快抬他们走,死了男人,你们想当寡妇吗?啊?!受伤的一律送医院,闲散人员都回家去!不要在这儿逗留了!有啥好看的,这热闹还没看够哇?快走,快走,大家都走开!”杨保洪所长领着两个警察驱散人群。
铁姓家的女人们,觉得抢救受伤的男人们更重要,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她们劝着、拖着、架着那些固执死硬的男人们,不顾其叫骂乱嚷,开始撤离。他们一撤离,其他的人也就散了,慢慢地,乱哄哄的铁家坟地安静下来。一场血性斗殴就这么收场了。惟有那棵老树依然故我,傲然屹立在原地,冷漠地俯视着愚蠢的人们可笑的表演,似乎在低声哀叹,被正在刮起来的西北风吹得沙沙出声。
老树前边只剩下杨所长和他的两个部下,还有就是村长胡大伦和民兵连长古顺,他也挂了彩,衣服撕破,鼻青脸肿。
“老杨,咋办?几个人捣乱,咱们这些干部们就这么算了?老树就这么不砍了,这么多人就这么白白受伤了?”胡大伦愤愤不平地说起来。
“那你还想砍这老树?”杨所长问。
“当然了,刘乡长的指示,我们村委会的决议,当然还要执行,不能听任村里的歪风邪气占了上风,让他们得逞!”古顺从旁边也咬牙切齿地说。
杨保洪所长沉思起来,又抬眼望了望回村去逐渐消逝的人影,他似乎拿定了主意,这么说道:“好吧,我支持你们。趁现在没有别人,你们俩村干部就自己动手锯老树吧,我给你们压阵,给你们把着,看谁敢还捣乱!”
“好,好!真是人民警察为人民!”胡大伦拍手叫好,捡起扔在地上的那把大锯,招呼上古顺,向那老树走去。
这时,从老树后边的远处冒起一股雪尘,有一团黑影越滚越快地往这边靠近。原来是一匹马飞驰而来,接着从马背上跳下一个人影,几步跃到老树前边,叉开双腿一站,犹如一尊黑铁塔矗在那里。
“想砍倒老树,先把我砍了!姓铁的人,还没有死绝!!”
这个人当然是铁木洛老汉。骑来的那匹马,累得扑哧一声倒地不起,汗流如水洗般往下淌。铁山夜里迷了路,亮天儿后才摸到黑沙窝棚报信儿,老铁子终于关键时刻赶回自家坟地。只见他一脸怒色,浓眉紧蹙,黑胡子扎撒着,一双眼睛如刀子般闪着寒光直视着胡大伦他们。
一看从天而降的老铁子,吓得胡大伦古顺二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两步。胡大伦机关算尽,就是为了趁这又臭又硬的老倔巴头,不在村里在野外窝棚的工夫,把老树给放倒了,等树砍了,老倔巴头知道也晚了,生米做成熟饭,不可能重新复活了老树,顶多他到处骂骂人而已,还能怎么样。如意算盘打的是不错,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越怕谁谁就来,胡大伦心里暗暗叫苦,想着对策。
杨保洪一看情况,心想该自己出面了。他认识老铁子,也知道这老汉不好对付,可心想他毕竟是一个平头百姓,自己堂堂一个派出所所长,岂能怵了他?何况自己行得正,办的是合理的事,维护着乡政府村委会两级领导的决定,没有什么错。于是,他心里踏实了许多,理直气壮了些,向前走上两步对铁木洛老汉这么说道:“喂,老铁子,好久没见了,气呼呼的,干啥呢这是?”
“你说干啥呢?村里丢牛盗驴,不见你这大所长的影子,前一阵儿谁家被拐卖了孩子,也没见你把孩子给找回来,现在有人要砍我家私人坟地的祖传老树,你这大所长倒出现了!怎么奇$%^书*(网!&*$收集整理着,是不是村里胡大伦家杀猪了?啊?”老铁子的话如冰冷的刀子,刺过去。
“你这是啥意思?嗨,你这咋说话呢?”杨所长被噎得脸上挂不住,气冲上脑门儿。
“没啥意思,咱们平头百姓只会这么说!这时候你还想听好听的?没有!”老铁子早已看清杨保洪也被姓胡的利用,说话依旧不客气。
“你走开,我们这是执行公务!你知趣点,快溜让开!”杨保洪摆起谱儿,装出平时街头训斥人的架子,一脸横肉,一脸严肃正经的样子。
“执行公务?谁家的公务,是姓胡的公务吧?”老铁子冷嘲。
“砍老树是刘乡长的指示,村委会的决定!我这是维护现场,执行公务!”
“刘乡长的指示?你有刘乡长批准的条子吗?啊?”
杨保洪赶紧问旁边的胡大伦,有无刘乡长的批条子,胡大伦告诉他只是口头儿批准没有文字的。杨保洪摇摇头,只好向铁木洛说:“刘乡长是口头批准的,这还能有假吗?你这是瞎捣乱!”
“我说刘乡长没有口头批准,你信不信?不信咱们一起问问刘乡长去!”
“这……”显然,杨保洪有些犹豫有些心虚,“这是你们村委会的决定,一样管用,一样是公务!”
“哈哈哈……”老铁子大笑起来,数落着杨保洪说,“你这大所长咋这么笨呢,我们家那头驴也比你认得清方向!那村委会,你参加了吗?你知道有没有齐林老支书参加?没有,是吧?老支书缺席的村委会决定,算哪门子公务,算哪门子决定?明明胡大伦假公济私,乱用职权,想达到他个人目的!杨所长,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村里几百年来的家族矛盾、家族斗争?啊?你可别上了别人的套哟!”
一番话说得杨保洪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尤其骂他是笨驴的话气得他七窍生烟。他一变脸,怒叫起来:“姓铁的,今天我不是来听你骂教的,我管不着你们家族几百几千年的烂事儿,我今天就管放倒这棵老树的事儿!”
“你试试。”老铁子冷冷地回一句。
“你再不躲开,我把你铐起来!”
“铐起来?量你也没那个胆子,你头上那顶乌纱帽儿,还要不要了!”
“你……你!小李小罗,给我上!先铐起来他!”气得哆嗦的杨保洪手伸进枪套,霍地掏出手枪,向老铁子走过去,后边跟着两个部下。气氛一下子紧张了。火药味十足。
老铁子“噌”的一下,从后背上卸下那杆老猎枪,“咔嚓”一声拉上枪栓,也端在胸前,依旧冰冷地说道:“你有家伙儿,我也有,我这也不是吃素的!我打了一辈子狼狐,还从来没有朝人开过枪!你姓杨的非要蹚这趟浑水,那好吧,咱们俩就枪上见吧!你别把人逼急了,这是我祖宗留下的老树,为保卫自家的财产,为我们家族荣誉,我今天非跟你拼个死活不可!小子,上吧!”
这一下,杨保洪抗不住了。握枪的手渐渐出冷汗,双腿哆嗦了,迈不动了。心中暗暗移恨起胡大伦来,让自己无意中卷进这种可怕的不好收场的纷争中,这下咋办?他从来没有想过,为这棵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老树,与他人拼命,甚至丢掉性命。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正朝自己心脏瞄着,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死老倔头,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的,而且早就耳闻他枪法百发百中,自己要是真的向前迈一步,今天可真的死定了,小命可玩完了。
杨保洪终于没有迈开那个要命的一步。见着松人搂不住火儿,见着硬茬只好缩脖儿。
双方僵持着,举枪瞄准着。
这个刚才曾充满血性气息、发生混乱不堪的群众殴斗的墓地,难道还要接着演出枪杀事件吗?雪地上的斑斑血迹还未干,到处乱扔着丢弃的帽子鞋子棍子,从村子那边隐隐可闻伤者的呻吟及女人的哭泣声,哦,哈尔沙村的穷百姓哟,面对日益侵蚀他们田野土地的沙漠,毫无办法,毫不关心,而对一棵老树,对自己同胞兄弟,相斗相恨起来是多么地投入,多么地激情百倍!
老树在叹息,苍天在叹息
银狐 第七章
你知道天上的风无常,
啊,安代!
就该披上防寒的长袍,
啊,安代!
你知道人间的愁无头,
啊,安代!
就该把儿女肠斩断!
啊,安代!
——引自《萨满教·孛师》安代唱词
一
当那两声枪响时,那只老银狐姹干·乌妮格正好趴伏在树洞口。
它准备率领自己的子孙和已聚集不少的族类们,出去觅食,黑夜和村民的尊敬,使它们的生活安全而又富足。它们大大方方地进村,大大方方地捕鸡,然后又大大方方地出村,班师回巢。甚至有时不必远游,只要下到老树下便可吃到可口香浓的熟鸡、烧鸡、麻辣鸡等人类竭尽智慧炮制的鸡系列供品。生活美极了。
老银狐为自己闯出这番天地,享受如此“元首”级礼遇而自豪,并福荫子孙,功及族类。孩儿们变得有些骄纵,除了偷鸡还干些摸狗的勾当,对此自己也睁一眼闭一眼,反正村民甚至他们的狗,对自己这些黄皮毛长尾巴的显赫漂亮的“狐仙家庭”,是不会有什么倒戈举动的,百姓们已经习惯于跪伏权威,山呼万岁。它觉得一切都很自然很应该,天下是自己打出来的,其他狼啊狈啊地不用眼红心妒。不服,你也去迷倒那些顽劣的村民试一试,容易吗?
枪声使它心惊肉跳,浓烈的火药味弥漫在老树周围,它非常熟悉这气味,这是非常危险的气味。它看见那位跪伏在老树下送来“鸡供”的老太婆,中枪后尖叫呻吟,随即被三个从暗处跑出来的持枪者抬走了。
老银狐机警地跃下老树洞口,叼起那只老太婆留下的还有热气的烧鸡,重新跃上树洞。下到洞底时,五只崽子已扑上来抢夺它嘴里的烧鸡。其实它自己也已经很饿了,自从洞里的族类增多,繁殖过剩,弄得有时“供”不应求。当然,墓穴中还有蝙蝠,但毕竟什么财富也有用尽的时候。
老银狐任孩儿们抢走嘴里的美食,微闭双目,倚洞趴卧下来。它似乎有一种预感。还是那枪声,使它心神不安。它似乎知道,那枪口不是瞄准那位送鸡的老太婆的,而是瞄准洞口,瞄准出入洞口的它们狐狸家族。它感觉出某种危险正在来临。它抬头望了望上边的洞口。危险在洞口,这么多只狐狸出入一个洞口,只要枪瞄上洞口,那它们毫无逃脱的办法。
于是,本能的警觉促使老银狐一跃而起,它要改变这种现状。它在老树洞底部四处嗅嗅,很快找准一个方向,伸出两只前爪子迅速挖起来。它这只狡猾而聪明的兽类,要从老树洞底部另外开辟出一个新的出入洞口。遇土刨土,遇老树根就咬断,不一会儿的工夫它就挖进去不少。它有些累,一声吠哮,蹿上来几只大狐,在它的指引下,接过去挖洞。土好挖,只是老树根盘根错节不好挖,然而在狐狸们的坚硬的牙咬下,又有何难。漫长的黑夜里,在老银狐的率领下,众狐们齐心协力,轮班换工地挖洞不止,终于天亮时在老树洞底部挖掘出四个新口!可怜的老树,埋在土里的几个主根被咬断的咬断,咬伤的咬伤,连接主根的小细根须更是被毁无数,时时发出“吱嘎嘎,吱嘎嘎”的声响,如在叹息,摇摇欲倒,至于开春之后能不能抽芽吐绿活下来,就很难说了。
狐狸们高兴了。再也用不着跳上跳下地出入树干中部的高处洞口了,直接从老树根部的地面洞口钻出钻进,既方便又迅速,而且适合它们这些四肢着地的动物。
老银狐——姹干·乌妮格,伸了伸懒腰,站在老树下的洞口,望着东方日出的方向。地平线上,刚露微白,大地仍然黑暗重重,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它望着东方出神,那双微绿的眼睛异常地专注和深邃,似乎陷入某种深沉的思索。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谛听着,然后缓缓迈动起四肢,向墓地外走去。
它,充满灵性的这只神秘老银狐,此刻有什么感应了吗?它闻到什么了呢?
嗅嗅停停,寻寻觅觅。老银狐直走到村西北最边儿上的那一户门口,便停下了。它认识这户人家。老冤家对头,此刻在干什么呢?它站在大门口的黑暗中,不吠不叫地仰起尖嘴嗅起来。寒冷的夜的空气中,有门口冻粪土的气味,还有牲口棚里牛驴的活血的气息,以及农家院那种柴垛、土房、水井、谷草等等,组合而散发出的特殊的人类生活环境气息。除了这些,它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似有似无的,它自己过去曾传播过后遗留下的“狐气”。那气味来自老土房的东边那屋。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一跃而进这户农家院。
院子里很安静。那只它熟悉的老黑狗不在院子里,甚至它嗅不到那位老冤家对头的气味,看来都不在家,西屋是空的。它循着那一丝熟悉的气味,来到东屋窗户下。于是,它听见了低低的抽泣声。那个身上有它狐气味的女人,正在嘤嘤哭泣。它听见那个女人一边哭泣一边推门,可门推不开,似乎从外边上了锁。女人哭得更伤心更厉害了。女人在喊叫,女人使劲撞门,可西屋空空荡荡,无人来给她开门。女人继续哭泣。女人似乎已绝望。屋里窸窸窣窣传出一种不祥的动静。
老银狐一跃而起。
它用身子和头颅猛地撞破那一扇窗户,闯进屋里。那个女人的脖子,已经套在从房梁上悬下来的白条布带的圆口,然后两脚轻轻蹬开站着的木凳子。人,就这样吊挂起来了。女人看见从窗外撞进的银狐,眼睛瞪得更圆了,可是无力喊叫,只乱踢着光光的双脚。这工夫,她的舌头开始往外伸长了。哦,可怜的女人。
老银狐看了一会儿那布绳子,便从地上往上跃,可够不着那白条布绳。聪明的老银狐跳上炕,从窗户那儿起跑助跳,一个漂亮利落的纵跃,它的身子如一条白色的闪电划过,越过上吊女人的头部,同时,它的利牙尖齿咬住那条白布带子,使劲扯撕,没有几下白布绳便断了。“扑通”一声,那女人摔落在地上。但没有动静,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断气了。那银狐蹲坐着,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那女人。它似乎意识到什么,站起来,伸出红红的舌头去舔那女人的脸、眼睛、嘴唇、鼻子。同时,它的臀部对准女人的鼻子施放一股气体出来。霎时间强烈刺鼻的这股异香异臊的气味,弥漫在屋里,那女人连连打着喷嚏醒过来,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哭哭啼啼地嚷:“我要死,让我死……”她迷迷瞪瞪,黑暗中也看不清谁救了自己,也顾不上那么多,摸摸索索地爬起来,重新拣凳子放凳子,再站上凳子套那白布带子。可白布带子已断,不能再用,她只好从凳子上下来,重新摸索着什么。
此时老银狐一直躲在房里一个更黑的暗角,观察着女人的动作。它看见那个女人终于从炕边摸索出一把剪子,软软地坐在地上,身子靠着土炕沿打开了剪刀,然后往自己的手腕处轻轻割起来。它闻到了一股人血的芳香喷薄而出。黑红的液体从那女人的手腕上汩汩流出,沿着她歪坐的大腿淌流在地上。银狐走过去,贪婪地舔舐起那摊血,一直循着血线舔到女人的手腕上。经它的湿漉漉阴凉阴凉的粗糙如石砬子的舌头,来回舔那么几下,女人手腕处剪子割的那个伤口,神奇地不再流血了。女人又处在昏迷中,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银狐把那把血性的剪刀叼起来,跳上炕,再跳上窗户台子,丢在窗外。然后,它又跳回来,蹲坐在一旁,等候女人醒过来。还不时走过去,舔舔女人的手腕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人终于“哎哟,哎哟”地苏醒过来。
“让我死吧……”她发现自己还活着,又伤心地哭求起来,同时似乎无意识地伸出双手,抱住了正舔她手腕的老银狐,哽哽咽咽地抽泣,不停地重复,“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大概她神志不清,搞不清自己抱的是何物,或许当成丈夫铁山了吧。
那老银狐一动不动,温驯得像只猫般任由那女人搂抱着,揉抚着,那双野性的闪出绿光的眼睛,也变得十分柔和迷人,通人性地微微闭合,享受着多少年来一直仇视为敌的人类的温存。
哦,人和兽,其实都是一样的。
这时天已大亮,红红的晨霞,照在破碎的窗户纸上和土屋墙壁上,透出一种色彩立体,富有层次的如油画般的景色来。这是一幅绝妙的油画,那人,那狐,那霞,那窗,那悬梁的白布条,还有那带血迹落在窗外白雪地上的剪刀,这一切组合成了不只是涵盖人类生活的大自然之生命组画,这是人工的拙劣画笔画不出来的,这需要生和死,需要血和阳光,需要主宰人和兽的天道自然的显现。
此刻,村子里开始骚动起来了。
二
这一夜,白尔泰过得也很不安稳。
他暂时住在古桦的二哥古顺家的一间西厢房。村部办公室虽然闲着无人住,可烧没烧的,喝没喝的,大冻炕一点火就倒烟,炕烧不热不说把活人呛得死去活来,鼻涕眼泪一起流,满屋子冒黑烟。古桦说通二哥古顺,把自家那间过去她在村里时单住的西厢房清理出来,让白尔泰住进去。她忙前忙后,扫地烧炕糊窗户缝儿,小土炕上又换了一领新炕席,墙上贴上几张从挂历上扯下来的影星歌星和风景画,小屋一下子焕然一新,干净利落。她欣赏着自己拾掇出来的新屋,喜上眉梢,内心涌出几分企盼几分激荡,嘴角不经意挂出一丝微笑,陷入遐想。
“哟,布置得这么漂亮,是不是就手儿当洞房吧!”说话的是古顺媳妇,从外边推门进来,一边“啧啧啧”,一边跟小姑子逗笑。
古桦吓了一跳,这才从遐想中惊醒过来,赶紧望一眼在院子里压水井的白尔泰,红着脸冲嫂子假嗔道:
“你这缺德鬼,嘴巴不会闭紧点儿?尽胡说八道,不怕别人听见啊?”
“听见怕啥,就怕他听不见呢。”古顺媳妇也望一眼窗外,索性更提高了嗓门儿,“这窗户纸呀不捅不破,这个理儿上的话呀不说不明白!咱们家的大小姐可是金枝玉叶,一般的还看不上呢,看上的呀,也别想跑……”古顺媳妇的话还没说完,嘴巴被扑过来的古桦捂得严严实实的,格格格乐起来,古桦不依不饶地伸手胳肢她的胳肢窝,怕痒的二嫂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躲闪一边求饶:“姑奶奶,饶了我吧,你爱嫁谁就嫁谁吧……”笑得浑身散了劲儿的古顺媳妇憋不住,扑的一声放了个响屁,这一下古桦更是哈哈哈大笑起来,放开嫂子,倒在小炕上笑得前仰后合,四肢乱颤。
“格格格……”
“哈哈哈……”
白尔泰从外边提一桶水进来,见状,奇怪地问道:“你们乐啥呢?有啥好笑的事,让咱也乐一乐。”
古桦一听更乐了,指了指嫂子:“你问她……”
“问她?她怎么啦?有啥笑话?”
“她后门炮响,响彻云天……格格格……”古桦笑弯了腰。
白尔泰依旧傻头傻脑地向古顺媳妇打听:“啥叫后门炮响,哪儿放炮了,我咋没听见……”
古顺媳妇大红着脸,笑流着泪,抢白一句:“听你个头啊!多吃点黄豆,哪天再放给你听!哈哈哈……”古顺媳妇张嘴乐着,大大咧咧地跑出屋去。
晚上,白尔泰在那间暖暖和和的西厢房灯下整理材料,古桦提着一壶开水进来说:“白老师,给你送点开水,你洗洗脚吧,这个盆专给你洗脚用。”
“谢谢,谢谢。”白尔泰不知所措,放下手中的材料要接那盆。
“我给你倒上热水,你洗脚吧。”古桦的手轻轻拨开白尔泰的手,两只手一接触,犹如碰了电一样,白尔泰身上一颤,心里有股异样的感觉。他很久很久没碰女人了,这轻轻的手之间的碰撞使他激动不安,内心闪出硕大的火花。
“洗吧,水不冷不热正好。”古桦温情脉脉地看着他,微弱的灯光下那张年轻清秀的脸显得绯红妩媚,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大胆而充满了企盼。
“好,好,我洗我洗。”白尔泰机械地脱鞋脱袜,把脚伸进盆里。古桦看着他洗脚,没有走的意思。白尔泰已经隐隐感觉出什么,更加慌乱起来,不小心把洗脚盆给弄翻了,水洒了一地。
“格格格……”古桦笑起来,拿门后的笤帚扫水,白尔泰站起来也抢着要扫,于是两个人相拥到一起了。古桦顺势靠在他的怀里。白尔泰的心扑腾扑腾乱跳,一股女孩子身上特有的异性气息使他昏昏欲醉,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丰满胸脯紧紧挤靠着他,使他的浑身血液沸腾,每根毛细管涨涌起一个男人该有的欲望和反应。他不由得丢掉手中笤帚,双臂搂住了她。开始时轻轻的,恐怕弄疼了对方,渐渐地,这种抚摸式的搂抱变得强烈了,变成抱紧使劲才足以表示内心的欲望了。何况冬天的衣服太厚,太多。于是,感受男人的古桦仰起脸来,那双唇微微颤抖,等待着触摸。白尔泰犹豫着,有些害怕,不知那红红的肉乎乎的双唇,是幸福的爱河还是危险的陷阱,他一时分不清。尤其可怕的是,他至今搞不清自己对这位投怀送抱的女孩儿,有什么感觉。是爱的冲动,还是性的冲动?被压抑了很久的男性的欲望冲破了理性的防线,还是对这位处处关心爱护自己的部下,真生出了几分情愫?他浑浑噩噩地俯下头,终于把自己有些紧张而冰冷的嘴唇,叠印在那等待已久的滚烫的双唇上。不管性也好,爱也好,此时此情,此种幽静暖和的小屋,拒绝一个异性女孩的双唇是一种犯罪,是对人性本身的摧残。双方都活受罪。于是这种接吻变成了享受,变成了天道自然,变成了欲望的发泄和回收。他们就这样接吻着,一个三十多岁压抑很久的男人,一个二十六七岁小镇上看不上谁又等待理想男人太久了的大姑娘,自然而然地疯狂起来。渐渐,接吻的方式又不足以表达内心冲动了,白尔泰那男人的手不知不觉中摸索起来,伸进那隔绝自己的对方毛衣里边,继续摸索着,颤乎乎地触摸到了那柔软又坚挺、热烫而又圆鼓的双乳上。古桦的浑身颤栗起来,双手紧紧揪着白尔泰的双臂,欲制止而又松开,反反复复,嘴里哆哆嗦嗦轻声呻吟着呼叫:“别……白老师……别这样……”
白尔泰光着脚站在湿漉漉的地上,开始没有感觉,逐渐那湿地上的水变得冰冷冰冷,强烈地刺激起他的脚心。他浑身激灵一下,于是理智又回到他脑子里。他那双刚才还很放肆地探索的手,突然被猫爪子抓了一下一样猛地抽回来,同时抽身后退,梦游般地喃喃低语:“我这是怎么了……我在干什么……”
他坐倒在炕上,有些负罪般地不敢看古桦。一双光脚相互搓动着,嘴里嗫嚅:“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这样,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这时候了,还说这个……”古桦红着脸低声说,抻抻毛衣和外套,眼睛不敢抬起来。
“啥时候了?你是说……”他茫然,就这么一次拥抱接吻,她说的啥意思他已明白,他不知道这是收获还是损失,他似乎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他有些慌乱。在省城时经历过各种人生变故的他,此刻有一种闯了祸的感觉。
这时,从正屋传来古桦妈妈的喊声。
“我妈叫我呢,白老师,我走了,咱们的事明天再说。”古桦嫣然一笑,双眼陶醉地盯了白尔泰一眼,然后转过身,满怀着幸福感飘然走出屋去了。留下这傻呆呆、慌乱不知如何是好的白尔泰一个人,愣在那里出神。
他就这么干坐了半宿。
他终于理清了思绪,天亮时,便伏在小书桌上,写了一封信留在桌子上。
古桦:
感谢你对我的情意。我太莽撞,对不起。
我是个漂泊不定的流浪者,日后谁知命运又把我抛向何方?我不一定是你理想的情郎,你对我又知之多少呢?我的过去,我的经历……我愧对你的钟情。我一直拿你当小同事当小妹妹,可昨晚一切又在瞬间改变了,来得太突然,因而缺少了平衡。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纯情、浪漫、青春的魅力,但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能否担得起这种责任。
目前,我惟一的愿望是把萨满教的概况彻底搞清,将来出一本书。萨满教崇拜大自然,崇拜长生天长生地,那我们也顺其自然,但愿天地作合,赐给我们经历漫长时间仍留住纽带的那份缘吧。
我去黑沙窝棚找铁木洛老爷子,要在他那里住些日子,我相信迟早能打开铁老爷子的嘴巴。你就留在村子里,继续“缠”住老喇嘛吉戈斯,问出点我们所需要的东西。几天后相见时,我们的已经冷却的心会有些新感觉的。
我就不等你醒来,留下便条告之。见谅。
白尔泰匆匆
白尔泰背着书包轻轻出门时,外边天刚蒙蒙亮。地上的雪化后特别冻,异常的寒冷,牲口棚里的驴骡冻得不时轮换着抬腿三足立地,而寄宿趴伏在驴骡脊背上的小鸡们,则缩成一团暖暖地酣睡。大地、村庄、古顺家人,都在这寒冷中昏睡未醒,冻裂的土地上没有任何活物在行走,人吐的口水落地时已冻成冰球嘎嗒嘎嗒响。
白尔泰走过空荡荡的村街。从村的东头古顺家,去村最西北头铁山家,几乎穿过大半个村子。酣睡的村庄很安静,鸡不叫狗不吵,惟有走过村长胡大伦家门口时,他奇怪地发现这家人起来得还挺早,烟筒冒出直飘的炊烟,屋里传出人说话声。他纳闷,听说胡村长是较懒惰的人,这么早起来吃饭定是要办什么急事吧。他再回头看时发现古顺和几个民兵背枪、扛锯,还有拎斧子提镐的,匆匆走进胡大伦家。他想起昨晚古顺好像一夜没在家,他们在忙啥呢?
白尔泰隐隐有个感觉,村里似有好多他不知道的秘密,毕竟自己是外来人。还有夜里那两声奇怪的枪声,村里到底发生着啥事,或即将发生啥事呢?几天来他已强烈感觉到,这小小的哈尔沙村池小风浪却不少。
村西北头,戳着孤零零一户土房,他知道那就是铁山的家。那个患病的女人怎么样了呢?一想起珊梅,他内心有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觉,或许在这女人身上发生的事,太奇怪太不可思议吧,他有一种特别想接近这个女人、了解或解开那个神秘之因的欲望。
院子里静悄悄的。院门未关,可房门从外边上了锁。他感觉出一种奇特的气氛,晨光初照,发现窗户底下的雪地上有一把带血的剪刀!白尔泰飞步走过去,拣起那把剪刀,同时发现窗户是破碎的。于是,他的目光便瞧见了那一幅美妙如幻觉的图像。
一幅狐女图。
玫瑰色的晨霞照射在屋子里,紫气朦胧中,地上歪坐着泪流满面的珊梅,双手正搂抱着一只雪白色的银狐!那银狐安详而温驯,时不时伸出尖尖的嘴巴,舔舔珊梅渗出血珠的手腕,毛茸茸的大长尾拖在地上占了很大一片,异常的豪华而美丽,那灿若白雪的修长狐体则亮得耀眼夺目,妩媚迷人,使人目光一触便不想离开。而珊梅此时是另一番风景,上身穿的小花衬衫内衣半敞着,上边的纽扣儿脱落掉,半掩半裸的那双白白的丰乳,似乎要挣脱出那过于紧巴的内衣,丰腴而白皙的肩头挂出血丝,红一道白一道,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后背,苍白而圆润的脸没有一点血色,亮晶晶的双眼静静地流着泪,病态中显出另一种悲情女性美,与雪白色银狐相映相衬,在火红色霞光映照下,形成天地间绝美的美女仙狐图。
当微风,吹动了从房梁上悬下来的断布条时,白尔泰才感觉到眼前的这一切不是梦境不是幻觉,同时他闻到了一股异香从屋内飘散而出,吸进他鼻子里,透进五脏六腑,使他血液发胀,浑身涌起冲动的春潮。他隐隐记起过去读过的哪本古书中说过此种香气,也就是那种狐骚的香气,一时会使人迷乱本性。他脱口而叫:“珊梅!你抱着野狐!抱着野狐!”
人狐,乍分。惊醒。图动。
白影一晃,从白尔泰的身侧如流星般闪射而出,旋风带出香气、骚气、仙气、鬼气,在院子里雪地上,长尾一点一晃便无影无踪,消失殆尽。
“等着我!铁山,等着我,别丢下我呀!”珊梅孱弱的身体摇晃着站起,茫然若失地从银狐身后呼叫,显见她把野狐当成丈夫铁山。
“珊梅,你怎么啦?那野狐怎么会在你的屋子里?你这儿出啥事了?”白尔泰万般不解。
“呜呜……我要死铁山他不让死,你瞧,他把我上吊的布带子都给弄断了,呜呜呜,他又走了,他不要我了,他嫌我不会给他生儿子,呜呜呜,我咋办哪?我的剪刀也被他扔了,我要死,我要死……”珊梅晃荡着半裸的身子,又哭泣起来。
“珊梅,你清醒清醒!我是白尔泰,不认识我了?你丈夫铁山去哪儿了?怎么屋里反锁着你?”白尔泰从破碎的窗户跳进屋子里,想唤醒疯疯癫癫的珊梅,同时想找一件衣服给她穿上,遮掩住她那裸露的白胸白肩和丰乳,省得使自己眼晃心乱。
“你是谁?你会生孩子吗?你让我生一个怎么样?让我生一个,让我生一个……”珊梅没有什么羞耻的感觉,拨拉开白尔泰披在她身上的外衣,一下子抱住了白尔泰,那双高耸的胸部紧紧贴蹭着白尔泰的胸,发烫的脸颊也贴在白尔泰的脸上。同时那股银狐身上的异香气,也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熏得白尔泰神魂有些颠倒,诱发着他原始的冲动。好可怕的香气,他闭住呼吸,极力保持清醒,同时用手推拒着珊梅那充满诱惑的身体。
“咱们一起生个孩子吧,生个孩子……”珊梅哀求着,楚楚动人,可怜巴巴,以一种与她弱身子不相符的蛮力抱着白尔泰不放松,弄得白尔泰尴尬之极,挣脱不开急红了脸。他十分担心而紧张,万一此时被别人瞧见了,他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珊梅,快松开,你不要这样,快松开,你放手呀,你不要这样……”白尔泰使出吃奶的劲儿推珊梅。珊梅那张泪一把涕一道的脸,却紧紧贴着他的脸,他左右躲闪着,挣扎着。
正这时,怕什么来什么,院子里传出一个人的喝叫声。
“白老师!你在干什么!你、你、你怎么这样!期负人家媳妇,你这流氓!”骂者是古桦。她也一夜未眠,激动之中幻想着未来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小爱巢,似睡似梦中过了一夜,一大早就起来去看心上人。于是就发现了那张便条儿。
她生气、伤感,片刻后,很快清醒过来,不顾一切地赶到铁山家想找白尔泰问个清楚,结果,恰巧撞见了这一幕。
“不是,不是的,是她抱着我不放,她又犯病了,你不要误会……”白尔泰红着脸,忙不迭地申辩,同时掰着珊梅紧抱着他的那双手,推拒过猛,一下子两个人滚倒在地上,纠成一团。
“你胡说,你把人家撕成这样了,还想骗我!没想到你是这种禽兽!”古桦从窗口爬进来,气白了脸,怒不可遏地从旁边“噼啪”扇了白尔泰两耳光。
“你干吗打他?他要跟我生孩子的,你干吗打他呀?他要跟我生孩子……”珊梅从一旁挡着古桦的巴掌,嘴里疯疯癫癫地说。
“啊,原来你们是两厢情愿,勾搭成奸!你们这混蛋!”古桦丢下白尔泰站起来,气喘吁吁。
“你不要误会,不要胡说,她的确疯了,犯病了,我来时她还抱着一只雪白的野狐哪!”白尔泰终于挣脱开珊梅的纠缠,爬起来面如苦胆,有口难辩地解释着。
“哈,真会瞎编,你蒙谁呀,还编出一只野狐狸!谁信啊,野狐狸还能让人抱住?你这流氓,是她这两条腿的骚狐狸吧?叫我给搅黄了你们的好事,是吧?”古桦由爱生妒生恨,口无遮拦地骂起来。
“唉,我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唉,我、我……”他自己一想可不,谁能相信野狐叫人抱着搂着的这种事,恐怕自己若不是亲眼所见,别人这么说他也不可能相信。他突然瞧见头上飘荡的白布带,急忙说:“你瞧瞧,珊梅犯病后还想自杀上吊,可这白布带可能被那只银狐给咬断了,才救了珊梅,你看还有这把带血的剪刀,再看珊梅手腕的伤口,这都说明珊梅被丈夫反锁在屋子里,又犯了疯病,想自杀,正好来了一只通人性的银狐救下了她……你不信,真的有一只银狐,我来时正巧看见珊梅抱着银狐哭呢……”
古桦半信半疑,抬头看看那上吊的布绳子,炕上那把带血的剪子,再看着的确有些疯疯癫癫不太正常的珊梅,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它不是狐狸,你们胡说啥呀,它是我丈夫铁山,是铁山,他要跟我生孩子,我要给他生一个大胖小子,大胖小子,哈哈哈……”珊梅疯笑起来,放浪而野性,令人生畏,转而她又啼哭起来,“可他走了,他不要我了,他嫌我不会生孩子……这位大哥,求求你,咱们俩生一个孩子吧,好不好,生出来给我丈夫铁山看看!怎么样?求求你了……”
珊梅闪动着充满期望的美丽动人的双眼,依依可人地又扑过来要抱住白尔泰。白尔泰吓得赶紧往旁一闪,珊梅扑空,摔碰在炕沿上。
“呜呜呜……你也不肯要我,不肯跟我生孩子,呜呜呜,我还是去找铁山,去找我丈夫……”珊梅爬起来,去推门,门推不开,她又爬上炕从窗户跳出去,半裸着上身子,只穿一条单布裤,向院外疾速跑去。
“等一等,珊梅,穿上衣服!等一等!”白尔泰从炕上拿起她的棉衣服,也往窗外跳出,同时回过头对傻愣在原地的古桦说:“回头咱们再说,先去救回她,这样子她会冻僵的……”
白尔泰边说边跑,很快消失在院子外。
古桦目光痴呆地望着白尔泰的后影,嘴里喃喃自语:“要是他对我也这样多好,我也真想跟珊梅一样疯了……”
三
在遥远的大北方啊,
居住着萨满·巴拉尔(原始)祖先哟,
头上戴有七穗八瓣儿的法冠啊,
白发长长如银丝雪瀑哟!
在广袤的蒙古草原啊,
居住着孛师·通天祖先哟,
额头上戴有鸢鹰法帽啊,
黑须密密像森林草丛哟!
他们摆上岩台般大的案板,
成群的牛羊做“寿色”;
他们燃上狼草般粗的九炷香,
请下那十万精灵“昂格道”①!
他们呼唤:
蓝色的天,
呼和·腾格尔②!
请下来吧!
他们呼唤:
祖先的神灵,
鄂其格·德都·汗③们!
请附体吧!
……
爷爷铁喜老“孛”,端坐在那间秘密隔绝的毡房里,向七岁的孙子铁旦传授师传“孛”法。小铁旦跪在点香烛的桌前,爷爷唱一句,他跟着唱一句。他学“孛”时,任何人不得走近这座毡房,甚至小铁旦的妈妈和奶奶都不许进来,饮食由铁旦的爸爸铁诺民“孛”专程按时送来。
其实,小铁旦跟爷爷学“孛”已经两年了。五岁时,他随爷爷等六位“特尔苏德”叛逆“孛”,投奔奈曼旗的门德“孛”,结果爷爷的这位师弟因大沁塔拉草场要“出荒”,躲避到北边达尔罕旗境内的叫别尔根·塔拉的草原居住,他们只好继续由“九头狼”的二当家的“黑狐”护送着,去别尔根·塔拉草原,寻找门德“孛”。好在门德“孛”在那一带是个较有名气的“孛”,他们终于找到他,并靠着他的帮忙,在一个叫教包营子的小屯子落下了脚。倚仗铁喜“孛”的功法本事和六位叛逆“特尔苏德·孛”的名气,他们这帮从库伦喇嘛旗来的众“孛”们,很快在别尔根·塔拉草原和整个达尔罕旗闯出了名号,生活较为安全。而且,当时在达尔罕旗,也远没有像库伦旗那边的喇嘛与“孛”斗得你死我活,互不相容的程度,因而爷爷“孛”他们的活动还很自由,学“孛”信“孛”的人也很多,几乎村村乡乡都有行“孛”的人,流派也较繁杂。
按爷爷的传授,蒙古“孛”是蒙古人从老祖先起信奉的原始多神教,产生于母系氏族社会,“孛”是这一多神教巫师的通称。“孛”,也称“博”、“孛额”、“孛格”,这词起源于古老的蒙古语尊称“别乞”,大致含有“高师”、“尊贵”之意。对蒙古“孛”,外边称其为“萨满”、“珊蛮”等,这词起源于“通古斯——满语”的汉音拼写,意为“由于兴奋而狂舞者”,可好多科尔沁蒙古“孛”师并不知这一称呼,只知自己称为“孛“或“孛格”。“孛”的流派分类就比较多了,如“黑孛”与“白孛”,“世袭孛”与“非世袭孛”,细分类有三种,即:“幻敦”、“孛”、“列钦”。“黑孛”是喇嘛教进入蒙古地后,叛逆或不投降的“孛师”被称为“黑孛”,而投降或掺杂喇嘛教佛法的,就被称为“白孛”;“世袭孛”则是世代相传,可上溯到几代甚至十几代,以至追根到成吉思汗时代,这样的“孛”比较荣耀和高贵,自称为“幻敦”,也称“通天孛”,那位门德“孛”,则是相传十三代的“幻敦”的后人;而“非世袭孛”被称为“陶木勒·孛”,意思是普通百姓被“孛”的神灵所相中后当“孛”,这样的“陶木勒·孛”比起世袭的“通天孛”来说,道行功法是浅薄些,能治的病和能做的“卓力格”(驱鬼的巫术)也少,也不会有“祭天”、“祭吉亚其”等大祭祀活动。
至于“幻敦、“孛”、“列钦”的区别,按爷爷的说法就是一个家族的三个儿子。“幻敦”因是世袭的,功法高,主要主持祭天、祭雷、祭吉亚其等大祭祀活动,据传“幻敦”是天的外甥,所以天打雷时敢骂天,并以此类祭、祭祀、祷告等来消灾降福。因这一支出自成吉思汗时代的“呼豁初·孛”后裔,在远古他们都担任氏族部落的首领或领主,只有他们才有权主持部落的祭祀仪式,主要特点则有四面法幡,挥法幡念咒语可叫天、降天、呼风唤雨,神通广大,古代蒙古军中也称札亦赤,据记载,具有阵前呼风唤雨的本领。“孛”,既是蒙古原始多神教巫师的泛意上的通称,又与“幻敦”和“列钦”有细微的差别,那就是具体含义的“孛”,主要指靠行“孛”来治病祛邪,其中还细分几个不同专项,如:“亚斯别拉奇·孛”,是专指接骨正骨的“孛”,具有相当精湛的技术,宾图旗著名的女“孛”娜仁·阿白,就属这类“孛”,曾参加哲里木盟十旗三百多位名“孛”正骨和法术比赛,获首名受王爷玉石腰带、七星宝剑等奖赏;还有“安代·孛”,则专治鬼怪邪物造成的病和因妇女不孕,爱情婚姻不幸而患的精神病;“得木齐·孛”则是专门从事接生的“孛”,沿袭相传,后来将接生婆都称“得木齐”了;“图乐格其·孛”则专门从事占卜看卦和预言,以助人寻找失物等活动。“列钦”这门类,出现得就比较晚了,是喇嘛教传入科尔沁蒙古地之后的产物,行巫时念喇嘛经,动作时手呈佛教的兰花指,舞蹈也像喇嘛教的查玛舞,是混合了喇嘛教和萨满教的为数不多的一个派别。
爷爷“孛”铁喜把这些鲜为人知的相传知识,细细地如数家珍般地教着小孙子铁旦牢牢记住。天性聪慧、胆识过人的小铁旦,脑子好,记忆力强,这些繁杂的“孛”的常识,他一听就能记住,爷爷每每捋胡子夸奖他:“天生就是当‘孛’的料儿!”
因爷爷师承著名的“世袭孛”——“幻敦”传人郝伯泰“孛”,后自己又勤学苦练,通了“孛”教最高层次的九道关,所以爷爷的“孛”法高明,但因小铁旦的父亲诺民、叔叔诺来等都因资质鲁钝无法承其“孛”法而时时苦恼,如今见小孙子这般聪明悟性高,便开始倾囊相授,想把他塑造成一位超过自己的“通天孛”,为多灾多难的蒙古草原和百姓服务。
小铁旦这般学“孛”又过了两三年,已经长成一位面如冠玉的十岁英俊少年。此时的他已掌握了爷爷的踩火炭避火脚功、舔火烙铁吐气治病法、施放卓力格精灵法等等的基本功法,往下就学比较大的主持祭天、祭雷、祭山河树林、祭吉亚其畜牧神等祭祀知识和功法了。
这一天,爷爷坐在燃香的法桌前,把一个布制的神灵放进供龛里,珍重地告诉小铁旦说:“这是畜牧神吉亚其的神像,要想在草原上当一名有威望的‘孛’师,首先要学会祭吉亚其的本领。”爷爷显得郑重和严肃,接着说:“吉亚其是普通牧民的畜牧保护神,而且是蒙古人常祭拜的先神的典型代表,草原上的蒙古人家家户户供奉着这位神灵。”
接着,爷爷给他讲述起吉亚其的传说。
在遥远的北方蒙古草原上,有一位叫萨如勒的巴彦(富贵牧场主),他家有一个一辈子给他们家放牧的奴隶叫吉亚其,这奴隶忠诚老实,勤劳能干,让主人非常放心。
当太阳刚刚露出东方草山,
他就把羊群赶到撒满露珠的草滩;
当晚霞渐渐红浓的时候,
他便把畜群平安圈回牧栏;
他放牛马,牛马变得星星一样繁多,
他放羊群,羊群长得如骆驼般肥壮!
许多年了,吉亚其渐渐年老体弱,患上重病无法痊愈,临死时却还挂念着畜群,奄奄一息不肯闭目,让人请来萨如勒·巴彦恳求着说:“等我死后,给我穿上放牧的衣服,挎上套马杆,把我埋葬在我经常去放牧的高山上,好让我看见我放过的畜牧群吧!”巴彦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求,吉亚其这才闭上眼睛,满意而终。
可是,萨如勒·巴彦早把自己的诺言忘在脑后,没有按吉亚其的恳求去办,随意把他扔在野沟里草草埋了。没过多久,人们发现了一个情景。
每当夜晚天上出繁星的时候,
吉亚其的身影就在草原上游荡,
骑着他的沙尔格勒①骏马,
胳膊上挎着长长的套马杆,
把他放过的畜群,
赶进过去常去的草滩。
每当黎明升起在东方时分,
吉亚其的身影又在荒原上出现,
骑着马,挎着套马杆,
把畜群赶回草甸上的圈栏。
……
银狐(第五部分)
然而,从此牛羊马群不像过去那样肥壮了,可怕的瘟疫也开始传染了。萨如勒·巴彦惶恐了,急忙请来“孛”消灾祛邪。“孛”说这是死去的吉亚其的冤魂在闹鬼,巴彦问怎么办才好,“孛”说给他做个神像供起来就能好。于是,在“孛”的指导下,找来没有婚配的美丽纯洁心灵手巧的少女,拿绸缎制成身段,拿珍珠和龙棠做成眼睛,绣制出惟妙惟肖的活如真人的吉亚其神像。人们把它供放在毡房里,在像的周围悬挂着五谷和香草,献上寿色和奶酪等供品,牧民们便虔诚地祭奠起来。
在巍峨的高山上,
神明的吉亚其老人,
你夜夜都要降临,
是放心不下你的牛马羊群?
珍珠做眼睛,
绸缎绣金身,
供在毡房面朝草场啊,
看到牛群你总该安心。
胸前挂接羔袋,
袋里装五谷香草,
供在蒙古包朝南方啊,
看到羊群你总该安心。
鹿皮制成的披篷遮在身上,
风吹雨淋熬尽艰难,
虔诚地献上丰盛的寿色哟,
祈求你保佑畜牧兴旺、草原平安!
如此一祭祀,夜晚的草原上,再也见不到吉亚其的身影悠荡了,瘟疫也消失,牲畜开始兴旺起来了。于是草原上家家都请“孛”来制作吉亚其的神像,供奉起来,从此,吉亚其就变奇$%^书*(网!&*$收集整理成了整个草原上蒙古人们供奉的畜牧保护神了。并在每年当秋季草茂畜旺时,牧民们请来“孛”举行祭吉亚其仪式,进行祈祷。
在草山南麓出现的神灵,
是尊贵的吉亚其在放羊;
在宝贝岭北麓出现的神灵,
是慈祥的吉亚其在放牛;
在花山脚下放羊的吉亚其,
是保佑牛羊的神明;
在金贝岭上显灵的吉亚其,
是蒙古人尊奉的神灵;
供桌供案摆好了,
香火祭羊备好了,
双手捧着哈达和鲜奶,
祭奠神明的吉亚其仙灵!
保佑我们五畜兴旺,
保佑我们幸福安康!
……
正当小铁旦跟着爷爷潜心学艺的时候,别尔根·塔拉草原又开始沸沸扬扬地流传起一个可怕的消息:达尔罕旗王爷又要“出荒”了!
有一天晚上,爷爷的师弟门德“孛”从邻村赶过来,身后还领着一位魁梧的“胡伊根·额日”——旗丁。
“大师哥,不好了!达尔罕王爷要把这一带别尔根·塔拉草原,出荒卖给奉天府的老爷。”门德“孛”人未坐定,急着说。
“这消息可靠吗?”铁喜老“孛”放下手中的一部正在赶写的蒙古书卷,问。
“可靠,是他从王府那边得知的消息。”门德“孛”推了推站在身后的那位旗丁。
“这位是?”铁喜“孛”这才注意到,门口暗处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是我一个远房侄子,叫孟业喜,在达尔旗王府当旗丁,就是旗王爷的马队骑兵。他们家是旗王爷‘壮丁户’,男的都要去王府服役,他的消息不会有假。”门德介绍。
“哦,那就假不了了,这位贤侄儿,你还能讲得具体点吗?”铁喜老“孛”仔细打量起站在眼前的这位在未来的岁月中将把科尔沁草原搅个天翻地覆的青年人。他黑瘦高挑的个头儿,两眼冷峻有神,一张长挂脸显得很刚毅而不露声色,使人一望就感觉出某种不怒而生畏的威严。阅人无数的老“孛”铁喜,暗暗吃惊这个年轻人的定力和神态,感觉到此人身上有一股令人一望而不可忘却的非凡气质,一个典型的蒙古汉子。
“老巴格沙①,往后管晚辈叫老嘎达就行了,晚辈在家排行老三,是我爹最小的儿子,大伙儿都叫我老嘎达,有的干脆叫嘎达,很少叫我孟业喜这真名字了,呵呵呵……”年轻人稍显冷峻的脸上绽出爽朗的笑容,一笑嘴很大,声音透出洪亮和力度。
“好,好,嘎达贤侄儿,呵呵呵……”铁喜“孛”受他感染,也随着笑起来,“那就嘎达贤侄儿详细讲讲,我们也好有个准备啥的。”
“我们达尔罕旗的王爷,是从成吉思汗那会儿开始的世袭王爷,达尔罕的意思就是永久性地代代世袭,我们王爷平时长住奉天府那儿新盖的王府,奉天府长官,又把自己一个远房小妹嫁给老王爷,当压府小福晋太太,花销越来越大,再加上抽大烟,这银子就显出紧巴了。这么着,跟奉天府商量,把这一带别尔根·塔拉草原卖给奉天府的军爷门,换成银子贴补开销。奉天府的老爷们呢,正准备往关里打,需要准备粮草军需,决定派兵屯垦。两边就一拍即合,咱们别尔根·塔拉草原就倒霉了,唉。”老嘎达长叹一声,两眼流露忧虑之色,“祖上留下的土地快卖光了,前一阵儿,我随马队去琼黑勒大沟一带,嗬,真没法儿看了,那章武一带草原是二十年前出的荒,现在全成了沙地了。那草原能开垦种地吗?地面半尺以下全是沙质土,犁铧子一旦翻开草皮,那沙子就翻出来了,头几年还能长庄稼,现在全完啦,成了‘八百里瀚海’的大沙地!你说说,老巴格沙,这草原一片片地卖,一片片地开,早晚不得全毁喽啊?!唉,我们的王爷们,你卖一块儿,他卖一块儿,互相比着卖,咱们牧民们可快剩不下一片好草场啦……”
说着,老嘎达孟业喜愤愤起来,攥起拳头,眼睛里闪动着一股无法压抑的怒火。铁喜老“孛”给二人倒上奶茶,让坐在土炕上。继续聊着话。
“达尔罕王爷现在人在哪里?”铁喜问。
“王爷还在奉天府享福呢,卖地的事儿是谈定了,消息是让韩舍旺管旗章京①,从奉天府带回来的。”
“不知道啥时候开始迁民开地?”
“具体的日期我也不大清楚,咋也得熬过这一冬了。昨天章京老爷给我们训话说:‘你们老实本分点,王爷快回来了,王爷今年春节回草原王府庆六十大寿,你们每人都备一份自己的礼品吧!’现在王府里里外外忙碌着呢,准备给老王爷庆寿,唉,我这穷壮丁户还真不知道送啥好呢。”老嘎达犯愁地说着,端起桌上的一碗奶茶一口喝下去。
“现在是阴历十一月,快进腊月,离过年没有多少日子了,估计老王爷快回草原了。门德师弟,咱们是不是联络联络各村各乡的‘孛’们,议一议这事咋样?”铁喜老“孛”向门德用商量的口吻提议。
“我同意师哥的意思,咱们通过‘孛”师走村串乡的机会,多联络些人,尤其联络些各乡村的诺彦②、巴彦们,等老王爷回府时联名递呈子,恳求王爷别卖了祖上留下的这片好草原。”门德“孛”也是个聪明人,很爽朗地把话说开。
“师弟说得比我想的还透。你是这里的坐地户,又熟悉情况,你就出面联络吧,我毕竟是个外来户,不好出面,也没啥号召力,在这里我也没有草场。你出面联络,大家伙儿肯定听你的。”铁喜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老嘎达孟业喜的一双眼睛,很注意地盯一眼铁喜“孛”的那张脸,在心里想:库伦来的这老“黑孛”,到底有些深算,轻而易举地把别人推上前,自己留在后面,而他说的也在理,建议也很对路,别人无法拒绝,真的能够联络上草原上的众多牧民,还有那些牵涉到本身利益的诺彦、巴彦们,一块儿上诉老王爷,或许能让老王爷回心转意,取消了出荒呢,这可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老嘎达转而流露出佩服之色,望着铁喜“孛”说道:
“还是老巴格沙高明,门德叔叔,你就照铁巴格沙的意思活动活动,真备不住能保住咱这片草原呢!”老嘎达孟业喜从旁边鼓动门德“孛”。
“好,师哥说得对,我应该出面。到这时候了,总得有人出面,不能眼瞅着咱们的家乡就这么割猪肉似的,一片一片割着卖光了,是吧?好,拿酒来!”门德“孛”豪情大发,粗爽地嚷起来。
一直在炕角,静静听大人们议论的小铁旦,这时“噔噔”下炕,从靠北墙的红木柜里拿出一瓶烧酒,又拿出四个小木碗,“咕嘟咕嘟”倒下四碗酒,声音脆生生地说:“请!”
爷爷铁喜老“孛”捋着胡子乐了:“这小鬼机灵,腿脚还挺利索,把我舍不得喝的老酒,都拿出来孝敬你的二爷爷和老嘎达叔叔!哈哈哈……咦?这第四碗给谁喝呀?”
“我!”小铁旦拍拍胸脯。
“你?”三个大人同时问。
“对!我也反对王爷出荒,我也入份儿!”小铁旦豪爽地说。
“哈哈哈……这小巴拉①,行,有种!”老嘎达孟业喜很欣喜地抚摸一下小铁旦的头,与两位长者老“孛”一起端上酒杯,又把小铁旦的酒往自己碗里倒出大半,然后才递给小铁旦,于是四个不同年龄层次的热血蒙古人,“当”地碰酒碗,一仰脖,“咕嘟”一下喝下这盟誓般的烧酒,从此拉开了科尔沁草原上一场波澜壮阔的反对出荒保护草原斗争的序幕。当然,他们一开始完全没想到,往后的事情会发展成由善良的恳求演变成一场血与火的载入史册的斗争,他们自己的名字从此也流传于世,让后人相颂。这是始料不及的,历史造就的。
老嘎达孟业喜告辞二位老“孛”:“我先回王府,有啥新消息再来告诉你们,用得着小侄儿的地方,你们尽管给信儿,我义不容辞!”
“我要跟老嘎达叔叔学打枪学骑马,当马队骑兵多威风啊!”小铁旦酒后小脸通红。
“叔叔就收你这徒弟了,改日找时间叔叔好好调教你!”老嘎达孟业喜也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有胆有识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屋去,外边传出一阵疾速远去的马蹄声音。
从第二天开始,在这广袤的科尔沁草原中西部的别尔根·塔拉一带,由“孛”师们起头鼓动和串连引发,恳求达尔罕王爷停止卖草原的活动,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在底下民众当中涌动了。由于符合民心民意,参与者日益增多,本来在当时的达尔罕旗,“孛”、“幻敦”、“列钦”等非常盛行,人数也众多,几乎每村每乡都有“孛”,有的村甚至家家户户都有学“孛”当“孛”的,这些“孛”师们,利用每天的走村串乡行“孛”时机传播和鼓动此事,可以想象那功效之大和普及气势之广。逐渐,此活动及议论已超出别尔根·塔拉草原的范围,蔓延到南部的巴彦·塔拉、东部的架玛吐、北部的洪格尔·塔拉一带,几乎是全达尔罕旗范围之内,民众沸沸扬扬。“孛”师们活跃异常,因老百姓心里没底,不知道他们的这位昏庸穷奢的老王爷,一缺银子又把哪块草原给卖了,所以人们在“孛”师们怂恿下都很踊跃,义愤填膺。
同时,一封恳求王爷停止卖地的信,由铁喜“孛”和门德“孛”起草后,很快在达尔罕旗的“孛”师和百姓当中传阅起来。此信详文如下:
尊贵如父的达尔罕王爷明鉴:
自远祖大帝成吉思汗,把广袤的科尔沁草原赐给其亲弟哈布图·哈萨尔大王作为领地,传至您尊贵的达尔罕王和图什业图旗大王已经是第二十九代之久,放眼瞩望,南至奉天府铁岭以北,东至公主岭以西,北至索伦山麓,西至赤峰敖汉以东,科尔沁草原当时是何等广袤无际和富饶丰美啊!而从清皇朝为防蒙地起事实行“移民实边”政策,大量开垦蒙地草原近百年以来,如今的科尔沁草原已萎缩到南至郑家屯,东至保康,北至图什业图北山,西至奈曼境内,只剩下巴掌大的草原,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二三!尊贵的王爷,请再看已开垦多年的旧科尔沁草原出荒地带吧,南部昌图以西的章武台等地,都已沦为寸草不长的“八百里瀚海”,东边保康地带全呈盐碱地也无法耕种,只长碱儿蒿,西边敖汉、奈曼、库伦地带也都沙化日益退败,百年历史证明,这草地实在是不宜开垦成农田啊!
尊贵的大王,这别尔根·塔拉草场,是科尔沁草原仅剩的一块最好的草牧场,这里居住着您的十几万忠诚勤劳的牧民百姓,祖祖辈辈在这里放牧为生,繁衍生息,岁岁年年为您大王供奉牛马羊驼,从未犯上作乱,忤逆大王旨意,如今一旦大王把别尔根·塔拉卖给奉天府老爷开垦为农田,您的这些十万之众的蒙古百姓可如何生活、拿什么精马肥羊来供奉大王您呀?
尊贵的大王,您爱民如子,体恤百姓,承先祖成吉思汗之大德,怀长生天长生地之胸襟,为我们这些永远忠诚于您的牧民百姓生存之着想,收回出荒别尔根·塔拉的一时之误念,那将是蒙古祖先之灵光普照,千万蒙古牧民万世之福音!
我们这些永远牵马坠镫追随于您的旗民百姓,在此以泪洗面,啼血叩拜,长跪恳求大王的仁慈明鉴。
您的别尔根·塔拉草原十万属民
啼血叩拜上奉
此信开始时以手抄本在“孛”师当中传诵,后来渐渐流传到牧民百姓当中,有些蒙古说书艺人在民间聚会说书时,把信的内容改成曲艺形式演唱,于是更加广为传扬,影响极大。
通过反对出荒的活动和宣传,“孛”师在达尔罕旗百姓当中威望日益升高,深得牧民拥戴,学“孛”信“孛”者日渐增多,“孛”的信仰如祭天、祭祖先、祭吉亚其畜牧神、祭天地山河等等,更是成了蒙古百姓每天每日遵守遵行的规则。
当然,早有探子把民间这一动态,密报到达尔罕王府。管旗章京韩舍旺得知后,深感此事大有隐患,于是老谋深算的他写了一封详细的折子,飞马送往奉天府的达尔罕王爷那儿,恳请大王爷早些回归草原王府,坐镇处理此事,不然民心将不稳,或许会酿成祸乱,因以往蒙地各旗王爷出荒卖地而招致牧民百姓反对,叛乱之事足足有几十起,不可小看此事。
其实,达尔罕旗内已经孕育了一场罕见的风暴,将不可避免地席卷整个科尔沁草原,甚至整个东部蒙古地,现在只是等待着时机和导火线而已。
四
西北天际出现的那团黑色云雾,原来是一股强风暴,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这边滚滚卷来。
老树的枝桠树梢开始瑟瑟抖动,雪地上露出的草尖也摇摆起来,栖息在老树枝尖的乌鸦们,“呱呱”啼叫着,高飞而逝。
可老树前边的双方仍在持枪僵持。
杨保洪平时威风八面,此刻丢不下这面子收枪撤走,传出去脸往哪儿搁?输给一个平头百姓,他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可又不敢冒死冲上去,也不好叫部下上,那老铁子说谁动先打谁,此刻他心里惟有叫苦暗骂胡大伦那老狐狸的份儿了。
一直躲在后边的胡大伦,这时冲老铁子喊道:“姓铁的,你可放明白了,放你们家这棵老树是乡、村两级决定的,你竟敢拿着枪对准国家警察,武装抗拒,你想造反吗?你不要脑袋了?快放下枪回家去,要不然这后果你心里想清楚,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里明镜着呢,胡大伦,都是你这只缩头乌龟在背后捣鬼!想一石二鸟,借这‘闹狐’的理由想破我们铁家祖坟的风水,这是你们胡家打了上百年的主意,告诉你,姓胡的,别做春秋大梦!今天,你有种自己上来,别牵扯别人,让不明真相的杨保洪为你垫背,你好意思吗?咱们俩今天,要不在枪上分你死我活,要不一起去见刘乡长古旗长,砍这棵有几百年岁数的老树,对不对?告诉你,这个大天你一巴掌是遮不住的!”铁木洛老汉义愤中黑胡须抖动,说出的话像重石般,句句砸在胡大伦的心头上。
杨保洪回过头,怪怪地盯一眼胡大伦那张阴阳不定的黄瘦脸,瞅得胡大伦不好意思,“嘿嘿”干笑着赶紧说:“老杨,别听他瞎说,他在挑拨我们……”
正这时,墓地传出一串放荡不羁的笑声。
“格格格……哟,这儿真热闹!你们跑我们铁家坟地来干啥呀?格格格,都大眼瞪小眼的,格格格……”来者是珊梅,披头散发,光着双脚踩着雪地毫无感觉,白白的胸脯裸露着,两只圆隆的奶子很自由地挤出单布褂半敞的胸口,脸蛋绯红,双眼色勾勾地盯视众人,让在场所有男人们顿时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
“珊梅!你这贱货!怎么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快回家去!”老铁子见是自家儿媳妇,如此放浪形骸,丢人现眼,大声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