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银狐》》 · 郭雪波 · 2026-07-25
《银狐》
作者:郭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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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第一部分)
银狐 第一章
银狐是神奇的,
遇见它,不要惹它,也不要说出去,
它是荒漠的主宰
——流传在科尔沁草原的一句古语
一
大漠寒夜。
那只兽,在肃杀的雪野上行走如云,快步如飞,正疾速地靠近一片黑树林。朦胧月色中,它如影如幻。
“汪,汪,汪!”一只夜狗有所警觉,在榆林边儿截住来兽,狺狺地吠叫。
那兽倏地伏在雪地上,融入月色,与皑皑雪地共色。此兽遍体白毛,灿如银雪,匍匐在地,无声无息,无影无迹。惟有一双眼睛碧绿碧绿,在雪地上一闪一闪,犹如镶嵌雪地的两颗绿宝石。
夜狗失去目标,疑惑起来,盯视良久,不甘心地走近去。这只长夜里在野外闲荡的大黑狗,有些固执地嗅嗅停停,走近那两个绿莹莹的小点,蓦然,一条白影在它眼前一晃。大黑狗敏捷地一扑,落空。白影已闪在它右侧,狗又扑,仍落空。那白影远比它敏捷得多。大黑狗也犯倔,左扑右扑,固执又傻乎乎地追扑那左右晃动的白影。后来,黑狗发现这白影只不过是那只白兽的尾巴而已,一条毛茸茸的白色长尾巴。那白兽只不过用尾巴逗弄它。大黑狗被激怒了,“呼儿,呼儿”地狂叫狂嘶着,凶猛地咬向那晃动的尾巴根。
“哧儿——”
一股恶臊气,从那尾根施放出来,正冲着黑狗伸过来的鼻脸。
“哽,哽,哽……”
那只大黑狗像被什么硬物击中了一般,难忍地呻吟起来,很快就变得懵懵懂懂,活似一个喝醉的酒汉般晕头转向,在那块雪地上打起转来,追咬着自己的尾巴,一圈,两圈,三圈……
这时,那只白色野兽从雪地上站立起来,缓缓伸展腰身,两只绿眼瞅瞅在一旁转圈的黑狗,高昂起头,向着冰冷的蓝色夜空,张开尖尖的嘴巴,长嚎一声:“呜——”便如箭般射向前边那片稀疏的小榆林。那里有一片坟冢。
而那条可怜的黑狗,依旧追着自个儿的尾巴,原地转着圈……
姹干·乌妮格,这就是它——银狐的名字。
遥远的北方,科尔沁草原最北部五百里之外的汗·腾格尔山里,早先有一个狐狸家族。
那是一个真正的古老的乌妮格狐家族,与其他动物虎豹熊鹿、狼豺狍獐一起形成了汗·腾格尔山的象征。狐狸家族在山的阴面处一座山洞里穴居,一代一代相传。它们家族,曾从辽契丹人耶律阿骨打箭弩下逃生,曾甩脱蒙古科尔沁部首领的追击,又有与女真人周旋不败的光荣历史。它们这支家族在那弱肉强食、战火纷争的混乱年代能够生存发展,全凭其超乎其他族类的狡猾奸诈、聪明智慧以及矫健的体魄。
一个温暖的初春下午,汗·腾格尔山北麓的山洞里,有一只老母狐正在生产。它侧躺在柔软的干草堆上,身子往下一使劲,便挤出一只小崽来,轻轻松松挤出了五只。它慵懒地伸出前肢打了个哈欠,以为下完了,想站起来伸伸发麻的身躯。结果,当它刚立起身子,第六只崽子——本书的主人公姹干·乌妮格,便从母狐的后两腿中间那个鲜红而神圣的洞穴里掉了下来。老母狐惊奇地回头,凝望这只最小的老六,一个压帮崽,似乎不大相信是从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先出来的那五只个个肥大健康,而这老六简直在它肚子里若有若无,可怜巴巴,瘦小嫩弱。可有一点引起了老母狐的注意,就是这只压帮崽的尾巴尖是雪白色的!显得柔美、闪亮、迷人。也许这雪白的尾巴尖,勾起了老母狐对往日的一个情人——一只也有一条雪白色尾巴的年轻狐狸的留恋,也许这只最弱最小的生灵,引起了它母性爱怜,格外给予关照。当五个大崽争抢奶头,把弱小的老六姹干·乌妮格挤出一边或压在脚底下时,老母狐总是伸出尖嘴,把它叼过来喂给最有奶的奶头,同时老母狐不停地用它那神奇的舌头,舔这只小狐的毛皮,使得它整个身子亮晶晶的,犹如一只精灵跳窜在山洞里。五个大崽刚会觅食,老母狐就把它们赶出老窝,独立生活去了,惟有这只压帮崽姹干·乌妮格,依旧留在它身边。对于老母狐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破例现象。它每年一窝一窝养出的子孙,遍布在整个汗·腾格尔山脉和南边广袤的科尔沁大草原,它是发展增多狐狸这家族的功勋卓著的老母亲。可这次,对这只神奇的老六、白尾巴尖的姹干·乌妮格,它怎么也舍不得放走。或许,它意识到,过于衰老的它不可能再生育了,而这只姹干·乌妮格,是它众多子孙中最末尾的名副其实的压帮崽。它一天天看着这只压帮崽长大,它把自己所有生存之道、精明奸猾的本事,全部传授给这只压帮崽,并不断地带它出去实践,闯荡。为了生存,它们从不只停留在纸上谈兵,而讲究实践和血性的肉搏。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有一次,它们俩为追逐一只野兔,闯进了东山黑豹领地。正当它们撕扯兔肉的时候,血腥味引来了那只黑山豹,黑山豹向它们猛扑过来。它们没命地逃窜,黑豹几个扑跃就赶上它们,张开了大嘴。姹干·乌妮格惊恐万状,甩动尾巴左右闪跳,躲避那致命的一击。黑豹对付狐狸颇有经验,眼睛不盯尾巴,只盯狐狸头部。正当万分危急时,姹干·乌妮格身上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变化,由于惊吓,它的尾巴根下的那个平时紧闭的小气眼,突然张开,冲黑豹的鼻嘴放射出一股气味。这是一股奇特的,具有强烈刺激性的臊臭气味,其中含有某种醉人的奇香。
银狐 第一章
不知怎么搞的,凶猛无比的那头黑豹,闻到这股气味后,突然脚步晃了一下,双眼有些迷瞪,好像无法忍受这股气味的刺激,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掉头就往回跑。老母狐和姹干·乌妮格,乘机钻进旁边的树丛逃之夭夭。
从此,老母狐对自己这只压帮崽另眼相看了。因为它,也闻到了那股迷魂般的气味。它作为这支古老狐狸家族最老的母狐,身上也有能施放此气味的本能,但很微弱,而姹干·乌妮格这种情况,在整个狐狸家族中是极少见的,百年不遇的。这是一个揭不透的谜,就如人类身体之内的气功现象一样,属于狐狸这个古老得几乎与人类同时出现的动物的最原始遗传本能,而这种遗传的原始本能,也不是每只狐狸都能有的,大概要经历多少年,偶尔在一只有缘分的狐狸身上,才能够体现的吧。就像牛黄不会长在每头牛身上一样,可遇而不可求。
老母狐由此对压帮崽有所惊惧,它本能地意识到,压帮崽将替代它的位置,成为家族中的强者和首领。老母狐深感悲哀,开始本能地咬逐这只小崽,离开老窝去独立生活。姹干·乌妮格躲避着母亲的排挤追咬,不愿离开这温暖的洞穴。它狺狺地吠叫着,老母狐也不敢往死里咬,它也害怕那股气味。
决裂的那天终于来临。
那是个春夏之交时期,发情的狐狸们三五成群,聚集在汗·腾格尔山的树林和草地上。一只身体矫健颀长的年轻公狐,正跟老母狐调情。似乎它们相互很熟,或许是离散几年的老情人。
这时姹干·乌妮格出现了,它游荡遍了狐狸调情的树林山洼草地,靠嗅觉,闻遍所有老中青不同层次的公狐们,仍是没有发现使它动心的情人。它心灰意懒,又寂寞难耐。蓦然回首,它正在斜阳阑珊处。那光滑漂亮的火红毛色,那花白粗壮的迷人长尾,以及那双黄绿黄绿的宝石般勾魂的眼睛,处处体现出雄性健美,令姹干·乌妮格这个刚出道首次发情的年轻母狐,心灵震颤。当它不顾一切地展现出年轻雌狐的魅力,向那只意中狐靠近时,旁边的老母狐向它龇出尖利的牙齿,发出威胁的吠哮。姹干·乌妮格犹豫了一下,但色胆包天,异性的诱惑胜过一切,无所顾忌地向公狐摇起尾巴。老母狐忍无可忍,凶猛地扑过来咬它,而姹干·乌妮格轻灵地一闪,躲开了其母的攻击,它并不回头拼斗,而继续靠近与已注意到自己的公狐调情。这时,那只公狐向它摇着尾巴走过来了,显然这只年轻美丽的小母狐,对它更有吸引力。受冷落的老母狐,又冲变情的背叛者龇牙咧嘴,公狐毫不在乎。老母狐终于向姹干·乌妮格这插足的第三者,也是自己刚赶出去生活的小女儿,发起了第二次进攻。然而,它的嘴刚要咬住对方的后腿时,它便闻到了那股奇特的又臊又香的入骨气味。被激怒的小母狐,情不自禁地放出本能的自卫方式,老母狐“哽哽”叫着,惊恐地跳开了。它不敢再冒然进攻。那股气味,使它无法接近。而那只公狐嗅嗅觅觅,变得疯狂起来,与姹干·乌妮格纠缠在一起。然后,又随着它向前边的密林飞跃而去。一场惊心动魄的交媾开始了。
老母狐仰起脖子,向天空发出了尖利细长的咆哮。附近三三两两的同类们,听到这一声充满不平、愤怒、怨恨的长嗥,都有些惊疑地瞅着老母狐。稍顷,又各自忙起各自的事去了。这是个千金难买的大好时节,它们不能耽误了工夫,失意的老母狐无法分散它们的精力。渐渐,老母狐的长啸变成了低狺,终于无可奈何地闭住嘴,从微合的眼角淌出两滴哀伤的泪水。它夹起了尾巴,展开慵懒的四肢,向那个自己的老洞穴走去。显得那么孤独失意、老态龙钟、万念俱灰。它缓缓钻进洞穴,疲倦地躺卧下来,慢慢地闭上了双眼。从此它再也没有走出这个洞穴。严格地说再也没有睁开双眼,也没有进一口食物。绝食绝水,慢慢地等待了死亡。一个倔犟又高傲的生命。汗·腾格尔山脉乌妮格狐狸家族,这位杰出的一代领袖,就这样安静而庄严地结束了自己血性奋斗的一生。终极时旁边没有任何同伴或子孙。它的毛色依然那么火红,闪亮,美丽。那个洞穴,再也没有其他狐狸进住过。当从洞穴中传出尸体腐烂的气息后,狐狸子孙们三五成群地围着洞穴伫立,一同发出长时间的哀号悲啸,为这只它们的母亲、情人、祖母、外祖母、首领,集体送行。其中包括姹干·乌妮格和那只已经和它姘居的年轻公狐,然后,狐狸们便四散了。炎热而发疯的春夏已结束,猛烈发情的日子已过去,它们将迎接寒冷而漫长的严冬来临。为度过那艰难的季节,它们要拼命捕食小动物,增加体膘和强健,还要储存食物,同时躲避更凶猛的大野兽的袭击,因为这是个血性的季节。对动物和人,生存都是第一性的
不久,汗·腾格尔这支大兴安岭山脉的延伸山岭,发生了一场可怕的大变乱。
高鼻子的俄国人和塌鼻子的东洋人,在中国领土上,离汗·腾格尔山脉不远的地方发动了诺木汗战役,为的是争夺对中国东北的控制权。它们双方曾在旅顺口打过一场,东洋鬼子取胜,为了显示殖民权,日本人在旅顺口市内市外所有山头,都树立了大理石建造的永固纪念塔,上边清晰记录着他们征服中国土地的“光荣”业绩,这些无数个塔和碑,据说也是为了镇住中国人复兴的“龙气”风水,起着断龙绝气永不让翻身的作用。而如今,我们的一些过分宽容而不在乎的中国同胞,依旧不仅保留着这些个“镇碑镇塔”,还一到节假日三五成群登塔观瞻游玩,毫不在意那个耻辱的历史,毫不在意这些一座座耻辱的象征——塔和碑,抱着铁炮照相,倚着石碑留念。
东洋兵在汗·腾格尔山上放了一把火。为的是山上的树太多太密,为的是山太峻太秀,为的是山上的野味太多太难追捕,或者什么也不为,只是与俄国人打仗太疲累太无聊需要发泄。就像后来,他们拿机关炮扫射龙虎山天下第一山体阴部一样,出于一种无法明说的阴暗心理。正值秋天,草木枯黄,大火整整烧了两三个月,天烧得通红,河水烤得发干,附近几百里断了人烟。汗·腾格尔山变成了一座一丝不挂的赤裸裸的岩石堆,像是一个剃光了头发胡须、脱尽了遮体衣物的野汉子,矗在那儿,面对亮晃晃的世界。生活在汗·腾格尔山里的动物野兽们,遭殃了。飞禽的翅膀,飞不出无边的火海;走兽的四肢,跑不过四面的火阵;乌妮格狐狸家族,与大家一起遭受了这场历史大劫难。
惟有姹干·乌妮格这只年轻的母狐,凭着自己的机敏嗅觉、精明超常的本能,跳进了南边的霍林河,顺河水飘流才逃出火场。然后它继续向南,逃进了茫茫无际的科尔沁草原。怀里还揣着与年轻公狐的结晶——一窝小崽。
科尔沁草原,这是个陌生的世界,在这里,它将与两条腿的人打交道了,它对他们完全陌生,它是来自荒无人烟的汗·腾格尔山脉,那里没有人类,没有火枪。
那时秋季已经结束,寒冷的冬天正在开始。姹干·乌妮格犹如一只幽灵,无家可归,孤零零地游荡在这陌生的冰天雪地的草原上。拖着它的已完全变成雪白的大尾巴,它整日徜徉,寻觅,可平展展的大草地完全不同于山区,它几次为吃两条腿的人养的鸡,险些掉进农夫设下的陷阱。后来,它继续向西南方向移动,终于走进了位于科尔沁草原西南部的莽古斯大沙漠。
这里柔软的沙土更适合它生存,这里有无数的野鼠,供它轻易捕获,还有废弃的野猪窝,供它生养第一代子孙。它就在这儿落户了。
二
老铁子被自个儿的肚子给闹醒了。
老汉索性就起炕了。与其躺在炕上听饥肠辘辘,不如到户外雪野上去走动走动,运气好还能撞上野兔野鸡什么的。不过他也知道这多半是枉然。坨子上幸存的动物也在挨饿,连年的枯旱,草木凋零,禽兽亡尽,莽莽百里沙坨也不会有几只活物存在。
老铁子穿上破旧的羊皮袄,又把随身武器投猎棒,别在腰带上。这投猎棒二尺多长,手柄处用铜箍绕护,弯头处坠着一块椭圆形小铅坠儿。这是沙坨子里营生的男人们,平时不离身的便当武器,野外遇上狼可自卫,撞上野兔儿可投掷。老铁子在投猎棒上颇有造诣,他臂力过人,能击倒五十米开外的野物,准头也极佳。据说,他年轻时遇过一次沙豹,来不及开枪,扑过来的恶豹咬住了他的腿,他危急中就抽出后腰上的铜头投猎棒,一下子击碎了沙豹的天灵盖儿。
外边,大雪封门,一股寒气吹得他打了个冷战。
他向院角狗窝吆喝一声:“大黑!大黑!”可那里没有动静。以往一听主人的呼叫,那只爱犬大黑便会跑过来跟主人厮耍。今天没有动静,只有一串向院外走出的狗爪印留在雪地上。
“它倒自个儿先去寻食了。”老铁子拴好院门,跟着狗印儿向村外坨野走去。
全村还在沉睡。惟有村长胡大伦家那只失准头的公鸡,虽然迟了,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啼鸣。村东头老喇嘛家的烟囱在冒烟,老喇嘛吉戈斯每天早起念晨经,让侄媳妇早早起来烧火,这是惯例。村南传出一声尖尖的狗声,这是供销社的护院狗,虚张声势地吠叫,毫无意义。再晚一些,就是女人们了,抱柴、担水、生火、喂猪、吵骂、催孩子上学、揪丈夫起炕干活儿……然后就渐渐又复归平静。上学的走了,下地的也走了,女人们自己也走了——下碾道、挖野菜、卖鸡蛋、去赶集。村里就剩下老头儿老太太,坐在热炕头烙屁股,无声无响。他们该说该干的,早已说完干完,剩下的只有等待。
老铁子跟着大黑的足印儿,走向村西北的坨地。银白色的雪野,展现在他的眼前。大黑的脚印一直往前伸展,它好像发现了什么,直奔目标。不久,在自己铁家坟地的榆树林边儿,老铁子发现了大黑的影子。大黑早已迷迷糊糊地晕倒在雪地上。附近地上,全是大黑转圈走动的爪印儿。老铁子暗暗吃惊,大黑是一只挺有灵性的猎狗,夜里它遇见什么了?如此狼狈,昏睡不醒。他使劲踢了一脚大黑,往它耳朵里猛吹一口气,大黑一激灵,挣扎着起来。他以猎人的目光,开始搜索观察,不久便发现了一堆兽类粪便。老汉的眼睛顿时亮了,这是狐狸的屎橛子,夜里来过狐狸!乖乖,这一带沙坨子,狐狸绝迹有几年了,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怪大黑遇上麻烦,显然它是让这只狡猾的狐狸给耍了。他深为大黑不平。
老汉那双锐眼,很快觅见了狐狸足迹。那印儿,轻微地点在雪地上,若有若无,倘若没有经验根本就无法发现。这畜生东走走,西转转,寻寻觅觅,后来似乎发现了雪地老鼠之类的,猛蹿过去了。老铁子跟踪着不放,来到一处沙洼地。这时太阳正难得地露脸升起。东方雪线上,犹如滚动着一颗大而圆的红火球。柔和的晨霞,照出了那只兽的轮廓。老汉差点叫出来。是一只白灿灿的银狐!通体雪白夺目,毛色发亮,光滑,与白雪地几乎同色,若不动弹根本看不出那是个活物。老铁子多年前也遇见过一只银狐,那是大西北的嘎海山一带,那也没有眼前这只耀眼闪目、美丽动人!这只银狐蹲坐在后屁股上,毛茸茸的雪白长尾巴盘在后腿旁,在悠闲地啃吃老鼠。老铁子心中暗暗称奇,这可是真真的神物!他老铁子打了一辈子狐狸,知道这种神物只可遇而不可求。这是一只有年头儿的老狐。他有些后悔没带猎枪来,便从后腰上摸下投猎棒,猫着腰靠过去。他不想放过这百年不遇的机会。银狐似乎太饥饿了,对靠近的猎人好像没有警觉。当老铁子的投猎棒呼啸着飞过去时,它才猛地闪开。显然这种投掷的投猎棒根本伤不到它。银狐不慌不忙地逃走了,它显然知道,两条腿的人追不上它这只四条腿的兽。
“鬼东西,真机灵!”老铁子望着远去的银狐影子,骂一句,走过去拣起投猎棒。他不想放弃,循着狐狸的脚印追踪过去。
前边极目处,有节奏地蹿越着那只雪狐。步伐舒缓、轻捷,不慌不忙,哪里像是一只躲避猎人逃窜的兽类,简直是一个滑动着舞步的舞蹈家。它压根儿就没有把老铁子和他的投猎棒放在眼里。只见狐狸转过几个坨子,晃悠着尾巴,闪进那片稀疏的榆树林子不见了。
老铁子知道徒步追不上它,本想回家取猎枪骑马追踪的,可一见老狐狸逃进那片榆树林子,心里格登一下,那里可是他们铁姓家族的祖坟地,岂能容这只畜生进去亵渎!他要去看个究竟,老狐是躲在坟地,还是穿过坟地逃进西北的莽古斯大漠。
他赶到榆树林中的坟地,然而,老狐的足迹却不见了。本来清晰可辨的脚印儿,一到榆树林中就消失了,老铁子半天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它简直是长翅膀飞走了,要不钻进了地里,令老铁子一脸茫然。
“他奶奶的,真邪门儿!”老铁子感到此事有些玄妙。倘若狐狸不是消失在铁家坟地,他也无所谓,可如果村人知道一只老银狐出入铁姓坟地,那闲言杂语会淹没了铁家,他心中有些不安。
大雪覆盖的坟地,一片死静。
老铁子真希望祖先显灵,明示那只该死的兽类此刻的去处。他望着这片毫无生气的坟冢,久久地出神。祖先无语,无任何的暗示,他们都在地下长眠,帮不上活人的忙。
三
珊梅打着哈欠,推了推旁边的丈夫铁山。
“老爷子又往外走了。”
“毛病!一下雪就手痒痒,可打啥呀?坨子上连麻雀都有数的!”铁山翻过身来,又搂住了珊梅,要亲热。
“小心,老爷子回来又骂你是懒蛋、败家子儿,离不开老婆的被窝儿!”珊梅刮一下丈夫的鼻子,从胸口掰开他死缠硬抱的双手,然后钻出热乎乎的被窝,穿起衣服,“我可不敢,起来做饭喽!”
丈夫又睡过去了。她的警告,跟往常一样仍不起作用。她摇了摇头,爱怜地看了一眼丈夫。她过门儿三年了,为了要个孩子,丈夫每天夜晚往她身上使死劲,弄得两人都筋疲力尽。然而,至今还是无效劳动,白折腾。丈夫白天要去上课,兼着几个班的主课,一天下来疲累不堪的,夜晚又来应付她,双重负担一肩挑。她深感对不起丈夫,怀孩子本应是女人的最起码职责和本事,应尽的义务,可她到如今完全没有感觉,愣是找不到感觉,好似一块儿碱地,下了多少种子也不长庄稼。她当然不知道,怀不上孩子也许还是男人的原因,他们下的是瞎种子。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男人,因为她们还没普及过这种知识。
“算了吧,命里注定的事,强求也没用。”有时她劝累瘫的丈夫。
“算了?老头子不宰了我?他就我这一个儿子,叫铁家香火到了我这儿断了,他能轻饶我呀?”丈夫铁山苦着脸说。他们二人都怕老爷子雷公般的怒吼。只好继续努力,夜夜玩命。
珊梅从院角柴禾垛上抱来一捆柴禾,点火烧饭。她进屋,又推了推丈夫。
“喂,醒醒,醒醒,你们校长可上路了,再不起你可迟到了!”
这话灵。铁山一骨碌爬起来,忙不迭地找裤子找衣服。
吃完咸菜就苞米面贴饼子,铁山夹起书包匆匆上路了。可公公还未见回来,珊梅挺纳闷。以往早该回来吃饭,忙着下地了。她也挺同情公公的,老伴死得早,守着铁山这惟一的儿子,脾气也变得火爆古怪,惟有到野外打猎才使他散心,要不往死里干活儿,承包了照管坨子里散牲口的活儿之后,更是长年住在大沙坨子里的野外窝棚,跟野狼和牛马牲口打交道,人变得更加孤独,一旦火儿起来,惊天动地。
太阳升出老高,公公才回来。黑着脸,眼神有怒光,鼻子尖冻得紫红。边吃着饭,边对她说:“上午你到老喇嘛那儿买些黄纸钱,再弄些上供的东西,到咱家坟地那儿烧一烧。”
“爹,还没到清明呢,祭祖坟干啥呀?”珊梅不解。
“叫你做就做,啰嗦个啥?”老铁子吼了一句。珊梅不再吱声,悄悄收拾桌子。
“我骑马进沙坨子,中午不回来吃。”老铁子往怀里塞了两个贴饼子,带上水壶,猎枪,然后从棚子里牵出马,向西北茫茫沙坨子进发了。
“唉,这老爷子。”珊梅收拾完桌子,就准备些祭供的东西,然后去老喇嘛吉戈斯家买纸钱,老喇嘛常给人念经超度,家里常备着些为死人用的东西。其实,珊梅娘家姓是跟老喇嘛家一姓同族,按辈分她应叫老喇嘛为爷爷。
铁家祖坟地在村西北五里外的小黑树林里。
原先的羊肠小道已被雪盖住,珊梅只能沿着干硬的露土的地方走。有时不小心踩进雪坑,布棉鞋里灌进雪粒儿,冰冷冰冷的。雪后的小北风,咝咝的吹得她双颊通红,浅绿色的方头巾只包住头和耳,挡不住脸。红红的俊脸、新鲜的绿头巾,相衬得珊梅更显得年轻漂亮。在村里她算得上是美人,又加上嫁了个当老师的丈夫,很是叫村里的媳妇和未嫁的村姑们艳羡,珊梅也较看重自己这一国家教员老婆的身份。在贫困的沙坨子村,丈夫每月从公家粮店里领回来供应的白面大米,每月又有固定的工资收入,点一把花花的票子,这可是非常体面的事情。平时听姐妹们议论:“看人家珊梅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嫁了挣钱的丈夫,多福气!”“还是人家铁家祖坟风水好,混出了个当老师挣工资的!”珊梅心里美滋滋的,当然心中也对铁家祖坟更多了几分敬重。她和铁山是从小同学,后一起考进库伦镇中学。初中毕业后铁山考上了通辽市师范学校,她家里生活困难,回家务农。但他们之间早已萌发的爱情没有断,通过信函,通过寒暑假接触,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发展着,以致发展到那年夏天,高粱地里两个人提前办了事儿。不幸的是,早有防范的老铁子,闯进那片迷人的高粱地,抓住了他们。抡起皮鞭子,狠抽儿子铁山。老铁子寄厚望于儿子,把铁家的兴旺发达全寄托在他身上,将来读书成大事,光宗耀祖,别让村里人白说了这么多年铁家坟有风水这话。谁曾想,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没有出息,贪恋女色,还是个村里姑娘,坏了心气儿。尤其让老铁子无法容忍的是,这姑娘的家族与老铁家从祖上起就不和,相斗了上百年,儿子娶媳妇,也绝不能娶吉戈斯老喇嘛家族的姑娘呀。他不让,老喇嘛也出来说话了。他们家族的姑娘不是白让你们铁家男的糟蹋的,要不定亲成婚,要不上法庭告状,非把你儿子从学校告回来不可。老铁子着急了,不能让人家把儿子告回来毁了一生啊,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这门亲事,气得他三天三夜骂儿子是没出息的败家子,骂珊梅是狐狸精。至今老铁子对儿媳不怎么露笑脸,怪她勾着儿子,一毕业就分回村来,当了一名窝窝囊囊的乡村教师。再加上过门三年,儿媳的肚子始终是瘪的,这关系到铁家延续香火问题,老头儿的脸更是总阴沉着,动不动训骂他们两口子。珊梅脾性柔顺,公公怎么骂从不还口,照样侍候他们父子俩舒舒服服的。她知道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人家的娘们儿生下三个五个,像是藤上结瓜似的容易,有的婚前就领来一个两个的,惟有她连半个儿也养不下,干着急没办法,别说公公丈夫火冒三丈,她自个儿有时上吊抹脖子的心都有。她求过菩萨,吃过药,从娘家那边的喇嘛爷爷那儿请过符念过经,全不管用。月月见红,年年瞎种,小肚子下边,始终是空空荡荡。于是,她慢慢生起一股负罪感,内心里深深谴责自己,精神变得压抑,失去平衡,胆小多疑,总感到别人在背后笑话她骂她,怀疑丈夫要离弃她。
珊梅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快到铁家坟地,才想起出来时匆忙,忘了抱一捆柴禾来,祭坟时要点一堆火,往火里点洒祭品。她就近拣些露出雪地的干草和干树枝,夹在胳肢窝,走向坟地。正这时,似有个人影在前边的坟地里晃动。她吃了一惊,谁在大雪天跑到她们家坟地里干啥?紧走两步,真有一个人正手持镰刀砍着坟地上的干草和树枝。
“大白天的,割人家坟头上的柴草,胆子不小哇!”珊梅突然冷喝一声。
那人吓得一哆嗦,砍柴刀掉在地上,急忙回过头来。
“原来是杜撇嘴大婶,好哇!”
这位杜大婶六十来岁,年轻时当过“列钦”——萨满教的女巫师,走南闯北,后被政府遣送回村,是个出了名的风骚女人,曾嫁过两个丈夫,都被她折腾死后再也没嫁,一直独身。平时她说话五迷三道,对什么不服都先撇嘴,人们就给她起了个“杜撇嘴”这外号。她听着也不在乎。
“哟,是珊梅大侄女儿呀,家里又没柴烧了,大雪天猴儿冷的,不出来弄点烧柴,我可要冻干巴了。”杜撇嘴心知理亏,不敢撇嘴,只咧嘴笑。
“没柴烧,就砍别人家坟地上的柴草呀!咋不去砍自家坟地?”
“我是个孤老太,哪儿来的祖坟地呀大侄女,实在冻得受不了,对不起了,我这就回去,你就放过我这次吧,大侄女。”杜撇嘴讨好地笑着,哈下腰去抱已砍下的那捆柴草。
“先别走,”珊梅脚踏住那捆柴,口气依旧很硬地说,“坟地上的草,我们自己铁家人都不敢动一根,你砍了这么多还想抱走?”
“想怎么样?”杜撇嘴也不是省油灯,脸色也变了。
“把柴草留下,你去见我公公。他是最恨别人在他家坟地上动土动草,你自个儿去向老爷子说吧,放走了你,我可没法儿交待。”
“啊?见你公公?那个老倔巴头?”杜撇嘴倒吸一口冷气,全村人里,她惟怵就这个倔老汉,如今偷砍他家坟地上的草,冲了人家风水灵气,犯在他手里,他不得活吞了自己呀。她的两眼滴溜溜转动,想着脱身之计。什么东西能打动眼前的这位年轻女人呢?
她看着珊梅平平的肚子,顿时计从心来。
“珊梅大侄女,你要是放过我这次,我可能帮你一个大忙。”杜撇嘴一改讨好的笑脸,装出一副讨价还价的样子。
“你能帮我啥忙?”
“我有个偏方,只要你照我的偏方做,保证你为铁家养个大胖小子。”杜撇嘴说得活灵活现。
“真的?”珊梅禁不住诱惑。
“唬你是王八蛋!你知道我年轻时是干啥的,那时候跑江湖,跟我师傅学到了不少绝活儿哪,只可惜现在都用不上了。”杜撇嘴见珊梅已经动心,继续加温,“大侄女,我一个孤老太婆过日子多难,活了这么大岁数蒙你干啥呀,只要你放我走,我立马儿回去拿方子给你,保证灵。”
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动心的?早就听说此巫婆走南闯北,不简单,也许真有个妙方呢。只要是给铁家生个大胖儿子,放走了这个杜撇嘴,老公公和铁家祖宗也不会责怪她的。
“你说的要是真的,我放你走,你要是糊弄我,我就告诉公公跟你算账。”
“看你这大侄女儿说的,我真没骗你。我这就回家拿方子给你。”杜撇嘴如脱钩的鱼,抱起那捆柴,匆匆走出铁家坟地。
珊梅久久望着那个女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心中不知是啥滋味,有一种惆怅,夹杂着一丝热乎乎的希冀。她向坟地中央走去。每年清明扫墓时,大家都到墓地深处的那棵老树下祭拜。她今天也想这么做。白雪覆盖着整个坟地,遮住了原有的阴森气氛,周围显得宁静而安谧。她踩着雪地,“沙沙”地走着,内心深处生出隐隐约约的一丝恐惧。尽管她早已成了铁家的人,可在这个死人的世界,这个躺着铁家众多祖先的坟地,她仍生出一丝压不住的恐惧。
那棵老树银装裹身。大小枝桠上都压满积雪,惟有粗壮的主干,裸露着栗黑色的树皮。这棵老树足有几百年的历史,令人敬重,有一种威仪,老态龙钟又枝桠繁多,主干三四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足有拳头厚。两米高处的主干上,有个黑乎乎的树洞,那是老树的糟树心受雷击后自燃形成的,烧焦的洞口总是那么黑乎乎的,而空心的老树却仍然活着,吸收阳光雨露和土地养分,年年抽出新枝嫩芽。这似乎在说,这不是树的败落,而是树的坚强、不可摧毁,天雷也奈何不了它。心枯死而神却昂扬,令所有观瞻者灵魂震颤,令所有年轻者感到岁月的差距和自己的幼稚不足,于是更突出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坟地特征。有什么比老树更能与坟场和谐的呢?
珊梅仰头看了一下老树,身上微微颤栗。她赶紧蹲下来,准备祭坟。
拿根树枝往雪地上画出一个四方形,再把那捆柴草放进方框里,划根火柴点燃。她把祭品纸钱啦、点心果子啦、酒茶啦、五色布条啦,统统放进燃烧的火堆上。她双膝跪在这堆散发出各种味道的火堆前,虔诚地磕起头来。心中暗暗祈祷,嘴里念念有词:“铁家的列祖列宗,接受晚辈媳妇珊梅的祭拜吧,这些钱分着花,吃的分着吃分着喝,咱们这沙窝子年年旱,年景也紧巴巴的,你们将就着享用吧,不要争,不要抢……”珊梅学着以往老公公祭祖时说的那些词儿,突然感到自己有些滑稽,好像在喂一群饥饿的孩子或牲口,眼睛注视着火堆上,难道祖先的鬼魂真的在那些跳荡的火苗上飘浮着,享用着祭品吗?一想到鬼魂,她心一紧,赶紧又磕起头来,同时想自己日夜期盼的愿望,何不在此向铁家祖先请求一下,于是她在祭词里加进了自己的内容:“列祖列宗听小媳一愿望,我来你们铁家已有三年,还没有生出一男半女,对不起你们,诸位祖先可怜小媳,在阴间庇佑子孙,赐给铁山我们俩一两个孩娃,为铁家续上香火吧,我在这儿磕头恳求啦……”说着说着,珊梅的眼里浸满了泪水,有些悲戚起来。
她不知磕了多少个头,也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同样的内容,恨不得盼着铁家祖先立马儿从坟墓里跑出来,塞给她一两个孩子。她想,享用了她的祭品,等于受了贿赂就要为她办事。
半湿半干的柴草“噼啪”燃烧着,袅袅升腾的青烟,在雪白的坟地里萦绕,格外醒目。老树从根部往上一人多高地方的那个黑树洞,被往上升起的浓烟迷漫住了。突然,从那个黑森森的被烟熏的树洞口,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像猫头鹰般哀鸣,像小狗般尖吠,又像狐狼般的嗥叫,声音那么刺耳、怪异、尖利、恐怖,听得使人毛骨悚然,心揪成一团。珊梅浑身一哆嗦,坐倒在雪地上,急忙抬头张望。只见从那黑树洞中,倏地伸出个什么野兽的头部来。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眼花,在珊梅的眼里那个兽头幻觉般地像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一会儿又幻化成个少女的白嫩嫩的瓜子脸,一会儿又像是一只尖嘴毛头的狗狐类野兽。珊梅吓傻了,瘫软在雪地上。
那堆祭火还在燃烧冒烟,黑黄色的浓烟继续升腾,熏呛得那只神秘的鬼兽又发出一串尖吠。
这是一串勾人魂魄的吠哮,似乎还有一种魅力,还有某种无法抵御的诱惑,尽管你多么恐惧仍不由自主地朝它观望。于是,珊梅第二次抬起无力的头。她发现那个吠哮的鬼物,已从树洞里飞跃下来,就站在她的前边几米远的地方,正冲她龇出白牙迷人地笑。这笑使她心惊肉跳,丧魂失魄,与此同时,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沁人肺腑的又香又臊的气味。接着,她的眼前有个白影倏忽晃过,那个神秘的鬼或人,或狼狐,刹那间不见了,消失了。
珊梅的心里生出一股奇特的感觉。暖融融、迷迷糊糊的,像是喝醉了甜酒般的朦朦胧胧的感觉。在她一片朦胧的脑子里,突然映现出已死去多年的婆婆的模样,婆婆是死于一种脏病——下身流血不止,流干了身上的所有血后死掉的。此事对她刺激很大,觉得当女人真难。此刻,她又想放开喉咙大笑一场,于是她就笑了起来。而那笑出的声音,已不像是她的声音,而是变成了她婆婆的声音。
于是,铁家的祖坟地里,传出一声声老铁子那已死女人的放荡不羁的狂笑,那笑声刺人,尖利,响彻四方……
四
同样的这大雪天,去往库伦镇的沙石路上,走着一个流浪汉模样的人。被风刮起的雪粒儿直往他脸上打,往他脖颈里灌。四周是茫茫雪野,已近黄昏,天上灰蒙蒙还要下雪。前边的库伦镇虽然依稀可望,可走起来少说也有十里地。他只能靠自己两条腿走了,别指望再搭车了。
他从路旁撅了根树棍拄着,竖起薄棉衣的领子,勒紧扎棉衣的布带,一瘸一拐地走起来。木然绷紧的脸上,倒没什么畏惧和悲叹的样子。
这时,从后边风驰电掣过来一辆吉普车,他头脖依旧朝前梗着,两眼压根儿不斜视这辆车。
吉普车却停在他的旁边。
“去库伦镇?上来吧。”车里传出一个厚重的嗓音,推开了车门。
“不上。”他说。
“嗬,架子倒不小。”前边的司机脚踩油门,要走。
“等等,小刘。”车后座里的那个粗嗓门,又向他说,“为啥不上?正好顺路,看你摔伤了,就捎上你,你这样子两个钟头也赶不到镇子上。”
“走一夜也是我的事,我高兴在雪夜压马路。”他傲然地拄着树棍儿向前走去,然后又补一句,“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搭我们的车不收钱,别犯倔,还是上来吧。”
“说不上就不上,我闻着汽油味就恶心,还有长官气味。”
“哈哈哈,真有意思,挺有骨气,小刘,咱们走,咱们就别拿气味熏人家了。”
司机小刘开动了车,一边行驶,一边说:“这人我认识,他是最近从省城下放到咱们这儿来的那个文化人。”
“是他?停车,小刘,把车倒回去!”那位中年男人赶紧说。
小车“呜呜”叫着,又倒回他身旁。
这次,中年男人从车里下来,微胖而伟岸的身体,黑褐色的脸上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他说:“你就是白尔泰同志?我听说过你,从省城社科院分到咱们旗文化馆工作的学者。”
“不是分来的,是发配来的。”白尔泰依旧冷冷地说。
“不能这么讲,你还是很有才华的年轻学者,你的情况我知道些,要不是我把你留在县文化馆的话,按上边的意思,还要把你放到下边的乡村锻炼。”
“那我还得感谢你啰。其实,对我来讲,在县城和乡村都一个样。这不,我刚从你们的三家子村下乡回来。我在县文化馆报到的第二天,就被派下去蹲点,搞计划生育。公路上搭了个顺路车,{奇书手机电子书网}还被洗劫了一把。”白尔泰自嘲般地冷笑了一下。
“难怪你这么大的火气。上车吧,咱们聊聊话,我叫古治安。”
“哦,是古旗长,按老百姓过去的习惯应该称你为‘王爷’。”白尔泰缓和一下口气。
“见笑啦,我不同意这么叫。”古治安抬头看看天色,“怎么,还嫌我这车上的油味加官气?”
“古旗长,谢谢你的美意,你是个大忙人,先走吧,我真想这样雪地上走一走,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其实这么走走,挺舒服的。”白尔泰的固执叫古治安也感到无奈,旁边的司机小刘直撇嘴。
古治安摇了摇头,大度地笑了笑:“也好。旗里有个会,正等着我去主持,要不然我也想陪你走一走散散步。这样吧,哪天我约你到办公室谈一次,我这个人没上几年学,对读书人是打心眼里尊重。”古治安说着,从车里拿出自己披的绿色军大衣,“你穿得太少了,天这么冷,雪地上走路会冻僵你的,这大衣留给你防寒吧。”
古治安旗长不由分说,把大衣往白尔泰怀里一塞,然后上了吉普车。小车“嗖”一声开走了,白尔泰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神。
“这样的‘王爷’倒难得一见……”
那雪花又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
浩宇苍穹,茫茫雪野。踽踽独行着他这一落魄文人。只见他一声仰天长啸,嘴里悠悠流出一首蒙古式长调歌来。
苍天的风哟——无常!
大地的路哟——无头!
啊哈嗬……
白尔泰要去的库伦镇早先叫“席热吐·呼日延沟”,意即“御赐金椅之沟”。
在一座山岭前的宽阔平原上,陡然出现一条长沟壑,东西走向,宽二三百米,长二三十里,上边终日青烟蒸腾,走不到跟前无法发现脚底下还藏有这深沟大壑,而且沟底还神奇地坐落着一个几万人的大镇——库伦旗旗府所在地库伦镇。
古治安就在这大沟里当旗长。
内蒙古的旗制是清代开始实行的,旗等于县,那会儿管旗的大官叫“王爷”。
有人沿袭旧称开玩笑地叫他为“古王爷”时,他开始有些反感,后来一想这是带引号的叫法。眼下人们都愿意恢复老字号旧名称,漫延着一种复古文化的心态,他也就一笑了之不去在意。旗府接待办,甚至把政府宾馆的那间招待贵宾的雅室,取名为“王爷厅”,并挂上黑木金匾,古治安也觉得挺有“古风”,尊宾为“王爷”嘛。上边来来往往的贵客们,在王爷厅中酒酣耳热时,也不免生出几分像是当了“王爷”的飘然感觉。
库伦沟,说来神奇。据说几百年前,清朝开国罕王努尔哈赤,年轻时在明朝驻辽总兵李成梁帐下做事。有一天李总兵洗脚时对他的娇妾说:“你看,我能当总兵,就是因为脚下长了七颗黑痣!”其妾却对他说:“官爷,咱帐下那女真人努尔哈赤,脚下还有七颗红痣呢!”总兵大吃一惊,这是天子象征,传闻紫微星下降到东北方向,朝廷已谕严密缉捕,此人原来就在他帐前。李总兵暗中布置,准备好囚车押送罕王到京都斩首。总兵爱妾平时喜欢罕王,心中十分懊悔说露嘴,赶紧透信给罕王逃跑。罕王感激不尽,盗骑自己的大青马,领着平时喂的大黄狗,逃出总兵府。他的十二名女真弟兄,闻讯后也跟随他而去。总兵爱妾事后在柳枝上挂白绫吊死。所以满族人每年黄米下来那天要插柳枝,其原因就在这里。罕王逃了几天,李总兵的追兵赶到,从后边射死了他的大青马。罕王泣誓曰:“如果得天下,就号称大青(清)!”眼看要被追上,罕王钻到路旁空心树中,恰巧飞来许多乌鸦群集树上掩盖住。故满人从不射乌鸦。追兵放火烧山,罕王被火熏倒,他的大黄狗跑到河边浸湿全身,再往罕王身上和周围打滚,把人和地弄湿,罕王得救,狗却累死他脚旁。罕王发誓:“子孙万代不吃狗肉,不穿狗皮。”这也成了以后满族的禁忌。最后罕王和他的弟兄们,逃进了这个不易发现的库伦沟。时至黑夜,罕王他们疲惫饥饿难忍,忽然发现前边沟坡上有灯光,原来是一间依坡而筑的草屋。有一身披袈裟的大喇嘛在灯下诵经,对闯入者熟视无睹。
“大师念的是什么经?”罕王问,当时东部蒙古地还没兴起喇嘛教,罕王不认识喇嘛。
“喇嘛教的佛经。”
“喇嘛教的佛经里讲什么?”
“讲天堂和地狱。”
“真有天堂和地狱吗?”
“你是何人?”
“我是带兵的罕王,女真部落的首领。”
“哈哈哈,女真人真蠢,选你这样的笨人当首领,像屠夫。”
“我宰了你!”罕王怒拔腰刀。
“地狱之门由此打开!阿弥陀佛!”老喇嘛合掌唱曰。
“唔唔,我失礼了,请大师原谅我的鲁莽……”聪慧的罕王顿悟禅机。
“哈哈哈,天堂之门也由此敞开!”老喇嘛又唱喏,然后顾自念起桌前的经来。木鱼声和缓悦耳,小铜铃如泉水丁冬,老喇嘛的诵经声如珠玑落盘、林鸟鸣叫,充满魅力,闻者心头不由得充满暖意,升出一股肃然的仰慕之情。
罕王从忘情之中醒过来,问:“大师,我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将来有机会一定请大师讲经传佛,大师名号能否见告?”
“我是蒙古科尔沁部落从西藏佛界请来传播喇嘛教的禅师,法号为迪安奇喇嘛。”
罕王只听说西天佛界,今日却在这库伦大沟,遇见西天来的喇嘛大师,深感奇迹奇缘。“大师,我们走了几天,人马劳顿饥饿,能否赐些吃喝食物?”
“门边瓦钵里有,你们自便。”
罕王见瓦钵里只有一把炒米,瓦罐里只见半罐水,心想这位大师也是化缘度日,饱一顿饥一顿的,就说:“我们十几号人,这点哪够哇……”
“错,错,错。”老喇嘛说,“少则多,多则少,多多少少,少少多多,全在一念之贪。弃贪念,去欲惑,舌尖则点滴米水可足够矣,何须求多。”
罕王有所悟,便举钵吃米捧罐喝水,结果他吃饱喝足,那钵罐里的米和水,没见少了一粒一滴,他深感神奇,让手下十二人全都吃喝过,那神奇的钵罐里,依旧是原来那么多的米和水,没少一点也没多一点。罕王这才感到遇到神人,带领手下急忙叩头谢礼。当他们抬起头时,老喇嘛和他的草屋,早已杳如黄鹤,消逝不见了,眼前只有空旷的沟坡,一线天星星闪烁。罕王和手下恍若一场梦,可肚子里饱饱的,嘴里湿润的。
于是,罕王跪地许下大愿说:“将来如果得天下,在此沟修庙建寺,供拜这位迪安奇喇嘛大师,在蒙古科尔沁地方弘扬喇嘛教!”多年后,清朝建立,朝廷兑现诺言,在库伦沟开始大兴土木,修建了兴源寺、福源寺、象教寺等三座大庙,册封那位大师为涅济·脱因·额尔敦尼大喇嘛,赐予一座御椅给庙上,而且每届必从青海塔尔寺——喇嘛教的圣地,请来一位大喇嘛主持这里的宗教事宜。后来又按照清朝在蒙古地的建制,在席热吐·呼日延沟里设置了旗制,改称为席热吐·库伦喇嘛镇,旗王爷就由庙里的大喇嘛住持来兼任,权力同其他蒙古旗王爷一样,开创了清朝政府惟一的政教合一的旗制先例。这里又称小库伦,与大北边乌兰巴托的喇嘛教朝圣地大库伦遥相呼应,成为清朝政府在蒙古地推广喇嘛黄教的两所圣地,香火大盛,经历二三百年变迁,终于取代蒙古人(也包括女真人)原先崇拜的萨满教,黄教——喇嘛教便成了这里的受朝廷扶持的正教。这旗,是蒙古语“和硕”的译语,套用了清军队“先锋方队”之意,后变成行政建制,与内地的县制差不多,延用至今。
从此,这个原本荒无人烟的蛮荒之地席热吐·呼日延沟,以奇特的方式繁荣发展起来了。从内地和西部蒙古地,迁移来大批的旗民和庙属哈日亚吐(庙属从民),全旗庙上的喇嘛曾多到一千多人,这里几乎所有东西,都跟喇嘛教和大庙上的喇嘛有关,处处弥漫着浓厚的宗教气氛。围绕库伦沟方圆百里,出现了上百个屯落,有的是庙上的图列钦·艾里(供柴村),有的是玛拉沁(放牧村)、塔拉沁(种田村)等等,而且那些属民和平民当中,家有三子者,必选其一聪明伶俐的送到庙上当喇嘛,就如尽义务兵制一样。库伦大庙上,每年举行几次定期大法事,云集远近八方香客,同时开马市,引来东西南北关里关外的商贾在此交易,热闹非凡。那时的小库伦以马市和佛事闻名内外,尤其喇嘛教对当地蒙古民族的影响,难以用语言表述,可以说征服了整个蒙古民族的心灵。后来到了1948年搞“土改”,扫除迷信,库伦旗的喇嘛教才开始衰落。当时的喇嘛王爷罗布桑·仁钦被拉出去枪毙掉,所有喇嘛遣返还俗,空下的大庙被新成立的政府占用,囤积的财富被充公或分给无产贫民,那高耸威严的正宗大庙兴源寺的八十一间庙堂,统统驻进旗政府各机关。一车车堆如山高的经卷、法器、袈裟帐幔等付之一炬,烧成黑灰,法力无边,盛行几百年的库伦旗喇嘛教,一夜间灰飞烟灭,风流云散。后到“文革”,对“宗教迷信”再次穷追猛打,红卫兵们干脆以“封、资、修”残渣余孽的名义拆掉了所有大庙,连大门口的石狮子也未能逃脱大劫,被砸得稀烂,所有的遣返还俗还活着的喇嘛们,统统被批斗游街,几乎扒了几层皮,进行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真可谓,世间万物,有一兴,也有一衰乎。
现在古治安旗长的政府办公地点,仍旧在原兴源寺旧址上盖的几栋红砖房,比原来的雄伟高大的庙宇相比,可朴素平凡多了。每当走进这几十年如一日的旧砖房办公室,古治安旗长就生出一种寒酸感。左右邻旗县,都已盖了办公楼,鸟枪换炮,惟有穷苦的库伦旗还没有财力物力盖楼。不过他已开始筹划,向上申请资金和财政拨款,支持一把已列入全国贫困县的库伦旗,改善他们的办公条件。
古治安旗长本身,就出身于原库伦大庙属民灶赫钦(伙房户),其爷爷后迁住到哈尔沙村。他去北京的民族大学进修过,后当过教员,教育局长,公社书记,经历了二十多年在家乡土地上的摸爬滚打,最终被委任为家乡的父母官。
今天早晨,古治安旗长照旧骑着他那辆半新半旧的飞鸽牌自行车来上班,刚走到政府院门口,就被一个老者拦住了。只见这位白发老者,穿一件破旧的褐红色还俗喇嘛常穿的长袍儿,“扑通”一声给古治安跪下了。古治安心里一惊,急忙说:“你不是吉戈斯爷爷吗?”
“古旗长,百姓吉戈斯喇嘛有事向旗长大人诉愿。”
“快起来,吉戈斯爷爷,”古治安向前俯身,扶老者起来,“你不必这样,我们都是一个村的邻居,按辈数我叫你爷爷,有话直接说嘛。”
“不这样能跟你说上话吗?老说你开会没空,要不下乡出差,见你这位‘王爷’太难了。你得答应拿出时间接待我。”
“好好,我答应你,你这就到我办公室里来。”古治安推起车子往前走。那位吉戈斯老喇嘛跟在他后边,门卫们也不敢拦了。
古治安走进办公室,告诉秘书原定的会议推迟一会儿,然后泡一杯茶给老者。
“这么急着见我,到底啥重要事啊?”古治安微笑着问。他猜想,老人曾在库伦大庙上当过半辈子喇嘛,后又在各种运动中挨过整,大概是申请救济补助之类的吧。
“古旗长,过去我当过三十年喇嘛,这你是知道的,我的喇嘛职位达到过德木齐,这些年改革开放,宗教政策上也自由了,我去过雍和宫,也去青海塔尔寺念过经。我找古旗长,代表全库伦旗还活着的喇嘛和众多信徒的心意,要求旗政府恢复我旗喇嘛教的传统,重建一座喇嘛庙,让我们还活着的喇嘛们进行宗教活动。这是我们的请愿申请书。”老喇嘛吉戈斯递上来一份厚厚的材料。
古治安十分惊讶。他没想到这位老喇嘛,经历那么多风波和整治,对喇嘛教的事还如此热心、执著。德木齐这一职务,在当年库伦大庙上属于大庙管事喇嘛,等于现在的旗政府办公室主任。难怪他上雍和宫、住塔尔寺,活动能力较强。古治安这两年当旗长后,组织人员写旗志,抽空阅读了很多库伦旗的历史资料,尤其了解到当年随着宗教活动的兴旺,小库伦开办马市经济也十分发达这一历史,对他颇有启发。为了改变库伦旗经济落后状况,他冥思苦想,主管文化的副旗长也曾提过一项建议,复建库伦大庙,举办庙会,加强与南边辽宁地区的贸易往来,定期开集市,同时搞旅游开发,跟邻旗著名原始公园琼黑勒——大青沟儿、奈曼王府等几个景点连成一条线,搞几日游,吸引内外客商前来投资,搞活地方经济。这本是个不错的建议,也研究过几次,只是旗财政捉襟见肘,起码需要几百万资金才能恢复原三大寺的一座,只好暂时搁浅。今天经吉戈斯老喇嘛一提申请,古治安灵机一动,脑子里有了一种新的方案。可否向上边宗教部门申请专项宗教经费?当年小库伦就是清朝政府资助扶持的,如今恢复宗教活动,也需要上级政府的资助。双管齐下,政府也打报告申请,让吉戈斯这样的喇嘛代表,也以民间形式申请,说不定还真能申请到一笔专项资金!古治安想到此,兴奋起来。
“吉戈斯爷爷,你这建议提得好,咱们好好筹划筹划。对,叫主管文化的秦副旗长也过来一起听听。”古治安派秘书去找人,又把原定的会议挪到下午再开。吉戈斯看着古旗长如此热心,也似乎出乎意料,瞪圆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盯住古治安不太相信地问:“你真的支持我的建议?”
“支持!百分之百的支持!哈哈哈……”
银狐 第二章
崇拜长生天
崇拜长生地
崇拜永恒的自然
——因为我们是来自那里
——引自“萨满教·孛师”歌词
一
铁家坟地的老树,那会儿还是幼树。铁家那位祖先,当时在这棵幼树下歇息,遇上一位从内地来乞讨的风水先生。他把口袋里的一半儿干粮,给了这位落魄的阴阳先生。感激之余,这位风水先生对他说:“当你父亲归天之时,就把他葬在这棵榆树前边,你们家族肯定发迹。”老铁子的那位祖先真照他的话做了。果然,他的家业发达起来,他的儿子升到当时库伦旗喇嘛王爷帐下一名梅林老爷,等于王爷的助手。
于是,榆树前的那片墓地,成了令人艳羡的风水宝地。
最初,那棵榆树东南五里外的哈尔沙村,只有三户人家。除了老铁家外,还有胡家和包家。都是建库伦喇嘛庙时从外地调迁来的移民。据说皇帝一声令下,从关里山东、河北等地和内蒙古西部归化城迁来的七十二行手艺人,都被喇嘛王爷留在旗内居住,分给了些土地和牲口。铁姓来自归化城,胡来自河北,包是达尔罕旗逃民,先后落脚在哈尔沙村,结伴而居,和睦相处。经二三百年的变迁,哈尔沙村从三户发展到几百户,三姓家族也各有兴衰,尤其围绕先被铁姓占去的老榆树风水墓地,演绎出不少风波和故事。眼瞅着铁姓家靠着坟地风水发了家,亲如兄弟的胡姓包姓心中不甘,引起妒恨,胡家也请来了风水先生,测坟地。那位先生走遍了附近山水土地,最后摇着头说:“可惜啊,东南青石山、正北黑沙山的风水,都汇集在那棵老榆树前,再没有超过老榆树风水的啦,真可惜。”胡姓仍不甘心,请教能够分得铁姓风水的方法。
那位风水先生为得更多酬金,指点道:“有两个方法,一是借风水,二是断风水。这借嘛,你们可与铁家联姻,靠面子从老榆树前边分出一两块能埋人的地方;断风水则毒点了,断则截也,在两座山的风水跑向老榆树的半路上,埋你们家先人,或许可行。”这位可恶的风水先生,当包姓家族请他测风水时,也提供了这两条计策。于是乎,胡、包二家都争着与铁家联姻,为了免得开罪一方,铁家索性跟谁也不联姻。胡、包二家只好走第二条路:断风水。还是经那位风水先生指点,胡姓断了西南青石山的风水,包姓断了正北黑沙山的风水,都围着铁家坟不远的地方建造了祖坟。不知何故,真是叫那个风水先生说着了,还是事情发展规则使然,后来铁姓家族当梅林老爷的那位先人,在一次带兵追击黑河流子土匪时阵亡,家道逐渐败落,而胡、包二家却开始兴旺,胡家有一人读书在京城做了官,包家则有人在库伦庙上当喇嘛,升到格弗黑喇嘛的位置,很受喇嘛王爷的倚重。铁家也终于发现了奥秘,花大银子请来风水先生出谋划策。出的招是,破风水。杀两只黑狗,悄悄埋进那两家坟地与那两座山之间的直线上。不知是兴衰天定,满招损,谦受益,还是破风水埋黑狗起了作用,胡、包二家出人头地的两个人过世后,也没有出现什么人物,家道也没怎么发到何种显赫。而铁家,也没有由此破风水中得到什么好处,未见家道如何好转。随着人口的膨胀,土地的沙化,草场的退化,哈尔沙村相斗了几百年的三姓家族,都过着贫寒的沙地生活,没见哪家显赫富贵。然而,尽管如此,这三家对各自的坟地却始终格外看重,给予了一级保护,视若眼珠,都希望着祖坟上有朝一日冒出青烟,使家族兴旺发达。这种信念,一直延续到老铁子这一代人身上,老铁子的爷爷和父亲咽气时,握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孩子,看好老榆树祖坟,风水先生说过,咱们铁家坟地还没到时候,风水没断,要等,要等啊!”老铁子牢记着先人们临终遗嘱,始终没有放松对那片坟地的看护。
此刻,他“嘎吱、嘎吱”踩着雪,走在那片坟地里。那只银狐是在这里消失的,还得从这里查找蛛丝马迹。铁家坟地面积不大,也就是几十亩地方,地形较高,处在一座平坦的高甸子上,也不像南方农民那般瓷砖琉璃瓦修坟,而全是土坟。倒是每座坟前都种活了一棵榆树,有的苍老,有的幼嫩,可根据这些树来判断是旧坟还是新坟。坟前这棵树称为嘛呢杆子,杆子头儿挂着白布幡,上边写着喇嘛教语“啊嘛呢叭咪吽”六个字。嘛呢杆子一般在死者入土时同时下栽,成活了吉祥,据称死者的两眼流出的泪水浇活嘛呢杆子。成活证明是死者超度地狱,重投人世,如果枯死,说明死者还在十八层地狱里受磨难,后人应想法让嘛呢杆子成活,给死者指明逃脱苦难的再生路。反正做人是挺难的,活着时在阳间受尽生存之苦,死后还去阴间受那莫名的十八层地狱之苦。一般来讲,嘛呢杆子成活率都很高,后人都努力让其成活,以免在地狱里受苦的先人骂他们不孝。坟地的居住条件也很紧张,黄土堆一个挨一个,挤挤挨挨,倒是井然有序,上下有别,论资排辈,中国人死了也不能乱了规矩。
铁家坟地,最古老的当然是那棵老榆树。它是铁家的象征,祖宗树,威严肃穆。过去站在坟地中央的这棵老榆树下,东南可望三十里外那座青石山的顶上圆岩,向北可望十里外黑沙山脊梁上的黑桑林。一到盛夏,从老榆树到青石山和黑沙山的直线地面上,可看得见地气升腾,阳光下闪闪晃晃,朦朦胧胧,犹如一层透明的雾,又像一层流动的水汽,飘飘浮浮,若隐若现。人们称这就是风水,正来回蹿越腾挪的风水,谁截住吸收了谁就发财升官,运气没完没了地好上加好。
现在很难看到,那种升腾的地气和跑动的风水了。一是青石山的圆石,在“学大寨”时炸山取石建水库了,黑沙山的黑桑林,也被人砍被沙埋已光秃一片了;二是从老榆树到青石山和黑沙山的中间地带,过去是绿油油平展展的草地,后来开垦种地沙化了,变成了凸凹不平的沙坨子地区,除了长些耐旱的苦艾、骆驼草等植物外,不怎么长其他绿草了。干涸枯败的地方,再也升不出什么地气风水,令人流口水了。
老铁子终于发现了一行若隐若现的爪印,蹲在那里端详。
“啊哈哈,真用心啊!”有人在老铁子身后不阴不阳地说。
是村长胡大伦,瘦高个儿,水蛇腰,长脸上总挂着似笑非笑的虚假模样,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胡大伦一早上茅房时,就发现老铁子进进出出村西北的自家坟地了,坟地那边历来是敏感地区。围绕那片风水宝地,三家斗智斗勇二百多年,如今到了胡大伦这辈儿也不能输招儿。他现在是胡姓家族顶尖人物,村里握有大权,尽管作为一村之长,不能陷入家族斗争,但也不能放松了对老铁子这样人物的掌握和了解,尤其关系到坟地。于是他匆匆忙忙拿一土筐,装作拣粪的样子,也来到铁家坟地。
“老铁哥,大清早儿的,猫在这儿干啥呢?”
“没啥,随便出来遛遛。”老铁子的眼睛,从那一行叫他伤脑筋的狐迹上移开,不冷不热地答。
“咋?来过野物儿吗?嘿,真有脚印,不是野兔儿,像是狼狐!”胡大伦眼睛尖,也发现了那行雪地上的印儿。
“是一只臊‘狐’!”老铁子的语气加重在“狐”上。
“哦哦,原来是一只狐狸呀……”胡大伦讪笑,对这位又倔又硬的铁姓代表人物,他这大村长也退避三舍。“在这一带沙坨子,啥时起有了狐狸呢?怪不怪!”
“谁说不是,都饿急了,往村里跑,可不知道村里比它们还饿着呢。”老铁子牵起一旁啃树枝的马,“我要往沙坨子里转一转,再看看窝棚那边的牲口。”
“这话儿对,老铁哥,别光顾了狐狸,这么大雪天,牲口吃草困难又老舔雪面,容易得病,死了一个半个,这责任可重大。”胡大伦意识到自己是村长,拉长了口气。
“牲口没有得病的,我昨天还去凿冰饮了水。”
“群众有说道儿啊,说你夏天窝棚周围,整出地种菜种豆种苞米的,秋天坨子里拣野杏核卖钱,冬天又踅摸着打兔猫,牲口赶进坨子里就不管了……”
“谁他妈的放这种闲屁!老子从村里拉黑土拉羊粪,在沙窝子里垫出巴掌大的地,种点菜吃,你们还眼红!拣杏核打兔猫,看牲口时稍带着就能做,也没耽误啥事,这两年我看出啥事没有?妈的,我一个老汉成年累月冒风雪淋雨霜,住窝棚为你们看牲口,倒看出事来了,老子不干了!你们爱谁干就谁干,我不稀罕!”老铁子一下子火了。
胡大伦这下可慌了,本想随意敲打两句,以显示村长身份,可没想到捅了马蜂窝。这常住野外窝棚照看牲口的活儿,可不是好差事,一要有胆量,二要有责任心,三得有吃苦耐劳精神,村里谁也不愿去干那个常年与野狼为伴,费力不讨好,牲口若有病灾儿逃不了干系的活儿。每年选这一人选时,村干部们费尽脑子,做尽工作也找不到合适人选,后来老铁子终于答应,干了两年。可现在的人,见不得别人有点好,一看老铁子利用这个苦活儿凭本事获得点好处,村人就开始眼红,说三道四了。叫谁也受不了这种窝囊气,老铁子一气之下撂挑子不干,气冲冲地骑上马就走。
胡大伦情急之下,上前拦住了老铁子马头,满脸堆起笑容:“老铁哥,你这是咋整的,说着就翻儿了,我只不过说说个别人的瞎说八道,不代表我们村干部也这么看呀!我们还是信任你的,觉得你不容易,很辛苦,啊,你别这样说撂就撂了呀!你撂了,我们让谁干啊?啊?”
老铁子在马背上冷冷地说:“你大村长自己干啊!你们不是常把‘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话挂在嘴边吗?这回你这好干部该表现表现了!你自己去住窝棚放牧吧!”
“老铁哥老铁哥,别这么损我,刚才我不对,我不好,我没分清好坏,在你这儿瞎说,伤了你的心,我检讨……”胡大伦常爱摆的村长架子,这会儿不见了,有些可怜巴巴。
老铁子见他那熊样儿,心里也软了几分,要是自己真的撂下了,村里一时找不到替的人,受损失的还是村里大伙儿的利益,万一死伤个牲口,更不得了,农民有啥呀。他一时狠不下心,但对胡大伦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得给点颜色,要不真以为自己愿接这苦活儿。他说:“冲着全村老少的利益,我先干下这一冬再说。但是,你让那个乱嚼舌头根的家伙儿,打二斤老白干送到窝棚上道歉!他不去,你村长大人去,要不你村长大人就派那个王八羔子接我的摊儿!另外,窝棚上没烧的了,你赶紧派人送柴火去,我也不能为大伙儿烧手指头啊,是不是?”
说完,老铁子拨下马头,抖抖缰绳,向那白茫茫雪蒙蒙的大沙坨子飞驰而去,身后扬起了一阵雪尘,溅在胡大伦身上。
“呸!”胡大伦恼羞成怒,朝他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妈的,啥时候逮住你的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妈的,死了张屠夫,不吃浑毛猪!等我找着人的,看你还神气不神气!又臭又硬的老倔驴!”
胡大伦其实是为自己狐狸打不成,倒惹了一屁股臊的结果而生气。一句话说得没小心,反而弄巧成拙,下不来台。他忘了村里一句不成文的俗语:“骑啥别骑骡子,惹谁别惹铁子。”这倒好,他还得打二斤酒送到窝棚上,越想越不上算。妈的,今天是啥日子,一开始就碰上这倒霉事!
他还不知道,村里比这更大的倒霉事正等着他哩!
二
杜撇嘴边走边回头,惟恐那位铁家儿媳改变主意,从后边追过来。大雪天的,还祭啥祖呢!活人都快一个个饿死冻死了,还顾着死人!姓铁的倔巴头,就他怪事多!她同时暗喜遇见的是铁家儿媳,而不是那个倔巴头,要不事情就大了。她打了个冷战。她还得弄出一帖揣崽子的方子,给那个死心眼子猴儿急的珊梅。可自己从小随师傅学的是如何打胎、不怀孕的秘方,哪会让不孕症的女人怀崽儿的本事哟!她决定胡诌一下,怀不上再换方子,如今行骗容易,人们都上着竿去甘愿受骗,要不哪儿来那么多的“气功大师”!现在的人,内心里不知道在怕什么,都愿意甚至容易去信一个什么东西。
杜撇嘴本名叫杜其玛,八岁被一位萨满教支脉“列钦·孛”巫师收养为徒,居无定所,流浪四方,靠一种古代萨满教传下来的宗教仪式,给患者祛邪治病。当“列钦·孛”巫女不许生育,她小时师傅给她吃过药。土改后,杜其玛被安置在哈尔沙村,跟一位老光棍结了婚,也许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年轻老婆,使他不知惜命,没几年就折腾过去了。后来她又嫁过一位死了老婆的男人,奇怪的是,这男人也没多久就蹬腿儿了。于是,杜其玛的“克夫星”这恶名传开了,四十岁守寡,可谁也不敢娶她做老婆。然而,男人们忌讳娶她做老婆,却不忌讳跟她睡觉。她的两间土房,便成了游手好闲的男人们狩猎的地方,每天夜晚从那里传出毫无顾忌的浪笑荡骂,使极正统的哈尔沙村人们咂嘴摇头。杜其玛并不在乎村人的白眼冷面,心说我一个孤寡女人,趁年轻不从男人身上多榨出点油水,老了可咋活?依旧我行我素。后来村人们干脆见怪不怪,习惯了杜其玛的生活方式,若是她那两间土房不见男人身影,倒觉得奇怪和不习惯了。如果放在十年前,她能这样凄惨惨,大雪天去人家坟地割柴草吗?早就有那些好色男人们,排着队往她家院角堆满了柴草,不用自己动手。那会儿她只会动嘴儿。“三秃子,去把洼地的苞米铲一铲!”“大胡子,明日帮我去卖克郎猪!”“四麻子,你娘的,光知道往老娘的炕上蹭,不知道吐血,往后少往我这儿凑!老娘烦你!”
巫婆杜撇嘴暗暗伤心。如今人老珠黄,连路边的野狗也懒得冲她叫了。她急匆匆低着头走路,一下子撞进一个人怀里。
“好一个老巫婆,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那个人大叫。
“哎哟哟,原来是胡大村长!你可真会撞,正好撞在老娘的奶子上了!还想吃奶呀,那会儿你可没少吃哟,哈哈哈!”杜撇嘴开心大笑。
“瞎嘞嘞啥!你这老骚货!”胡大伦四下瞅瞅,绷起脸,“你那臭嘴巴不能闭紧点?啥话都往外冒,都五六十岁的人了,越老越没正经!”
“嗬,还挺会装正经!少在老娘面前装蒜,谁不知道谁呀,提裤子就想赖掉过去的账啊?”胡大伦越顾忌杜撇嘴越往痛处捅,得意地笑着,“老娘冻得快烧手指头了,我这‘五保户’村上没人管我死活,你这大村长过去还是我的相好,不管可不行!”
“好啦,好啦,我派人给你砍一车柴就是,别再胡嚷嚷了!”胡大伦甩袖就想走开,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你是不是从铁家坟地砍柴回来?”
“是啊,你问这干啥?你也想跟我讨一个怀崽的方子吗?”
“什么怀崽方子,胡说八道。你在坟地看见啥没有?”
“没有啊,倒是撞见老铁子的儿媳,在那儿祭祖坟呢。”杜撇嘴见胡大伦神色诡异,又在村口岔路上转悠的样子,心生疑窦,“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地转悠啥呢,敢是盯人家铁家儿媳哪?”
“别胡诌!”胡大伦喝住她,脸呈怒色,“以后再胡诌八咧,老子跟你不客气!一根树枝也不给你砍,你他妈的真就烧手指头去吧!”
“得得得,怪我嘴臭,你村长大人不计小人过,往后我不说就是。”杜撇嘴赶紧道歉,惟恐胡大伦真的收回承诺。
“找个机会你帮我问问铁家儿媳,他们家出啥事了,又是祭祖,又是看坟的。到底出啥事了?真有些怪怪的。”胡大伦充满疑惑的目光,盯视片刻不远处的铁家坟地,才转过身往村里走去,也没有再看一眼旁边的杜撇嘴,压根儿旁边没有这人一般。
杜撇嘴往他身后又是撇嘴,又是啐口水,低声骂:“老骚驴,谁不知道你安啥心,村里的哪个年轻媳妇你没打过主意?盯上人家珊梅,叫老铁子知道了,不打断你的狗腿才怪哩!”
杜撇嘴悻悻往家走,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
当她回了家,拢上火,往外倒灰的时候,在大门口正好瞅见从坟地那边回来的珊梅。她刚想装做没看见,扭头回屋的时候,被珊梅叫住了。
“杜大婶儿,别忙着走啊,格格格……不认识俺了?格格格……”珊梅发出一串儿极古怪的笑声,听着令人极不舒服,汗毛直竖,而且那声音似乎也不是珊梅自己的声音,换了个人似的。
“哦哦,我不走,我不走,珊梅,你刚回来呀,我这就进屋给你拿方子,啊。”杜撇嘴感到不妙,想赶紧回屋拿出个“方子”应付她。
“啥方子不方子的,杜大婶儿,格格格……谁跟你要方子了?”珊梅脸上绽出迷人的微笑,声音也变得极甜腻,她似乎全忘了求偏方这码事儿了。那一双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深处似有绿点闪动,射出两道震慑人灵魂的光束,目光一旦对视了那两点绿光,你就要失去控制,无法移开,如被磁铁吸住一样。
杜撇嘴浑身一颤。胸口有一股春潮般的热流往上涌,双颊也变得热烘烘,感到自己正在渐渐失去自我控制,忘却自身,就像一个吸大烟的人一样,骨头变得松酥,浑身飘飘然起来。见多识广的杜撇嘴,这时脑海中灵光一闪,那是当年跟随师傅行法事时的驱邪感觉,于是她强力闭住双眼,嘴里念叨起“行孛”咒语,然后咬破舌尖,“噗”地喷出一口鲜血。顿时,杜撇嘴清醒过来。有些无力地晃了晃脑袋。
“珊梅,你中邪了!快回家去,叫铁山送你上医院!”杜撇嘴心有恐惧地低着头,回避着珊梅的目光,急忙逃回院子里去。
“格格格,谁中邪了?这杜婶儿真逗,格格格,你不愿跟我说话,我找别人说去,格格格……”珊梅发出一阵阵荡人魂魄的浪笑,移动双脚,轻如浮云,还不时歇斯底里般地说呓语,哼出“夜夜想你呀,喇嘛哥哥”的情歌,像一股风一样往村中卷过去。
这股风,将哈尔沙村卷得昏天黑地。
家里没有人。丈夫铁山在学校还没下班,老公公也没有从野外回来。珊梅浑身燥热难耐,心中拱涌着抑制不住的潮水,她就想找个人发泄,想把心中的这股热潮转给他人。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冰冷的水喝下去,那热潮仍旧压不下去。她本能地拿锥子扎自己的手心手背,刺出点点血丝,也不管用,也无法唤醒原本的我,无法赶出那个挤进自己心窝的迷人心性的异味香气。她一阵迷糊,一阵清醒。清醒时哭,迷糊时笑。
她终于走出自家的院子。见邻居家媳妇杨森花在院里喂鸡,她就过去搭讪。平时,两家失和,两人从不过话。开始杨森花很是吃惊,并不搭理她。后来,她的目光碰见珊梅那奇异的眼神,{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情形立刻就变了。那个原本冷冰冰的女人,忽然间变得热情起来,也忘记了喂鸡,站在那里两个人说起话来。不一会儿,这位杨森花也发出了一声声那荡人魂魄的浪笑。歇斯底里的狂笑,揪着头发的傻笑,哭天抹泪的苦笑……
似乎完成了使命,珊梅便回家来了。她感到浑身极为慵倦,疲软无力,晃晃悠悠地爬上炕,便昏睡过去了,犹如一具失了魂的尸体般一动不动。
而那位邻居女人杨森花,却闹腾开了。似乎抵不住内心的什么诱惑或者什么召唤,她丢下孩子,丢下手里的活儿,也不顾丈夫的训斥叫骂,愣是跑出去串门,找别的女人聊天去了。
于是,一种奇特的歇斯底里的魔症病,犹如一阵疾风般地钻空吹袭,在哈尔沙村的女人中间悄悄传染开了……
三
白尔泰又魇住了。他在挣扎。
是昨天,还是很久以前?他完全不清楚。只感觉自己在挣扎,在痛苦地呻吟,头疼得要炸裂。
他觉得又是那个广场,很大很宽,人山人海。他因父辈“土改”时被划成富农,红卫兵组织不要,但作为一名学生,他还是赶上了那最后一次接见。那位伟人,在那座高高的红楼上,向城楼下的红色海洋挥舞着巨手。手捧宝书的亲密战友簇拥着他,他在上边从东往西走,下边涌动的人潮就随着往西滚流。
他听见身旁的女同学在哭泣。被拥挤得喘不过气来的女生,还是能哭出声来。嗓子是全哑了。有人晕过去了,被别人架着,从人头上传递到金水桥后边急救车上抢救。有人鞋子掉了,裤带断了,他感到旁边的一群人都挤倒下去了,游动的人群就如长江大海的波涛般汹涌澎湃……
那个广场,那么多潮流般的人群……
他的脚猛踹了一下。脚生疼。踹在木头床架上。这一下他就醒了。满脑门儿满身全是汗水。骂自己,怎么又做起这种倒霉的梦魇。他懒洋洋地爬起来。肚子有些饿,找东西吃,冰冷的宿舍里什么吃的也没有。这是一间挨着厕所的东厢房,原先是旗文化馆的旧库房,基本上是四面透风,他用报纸糊了糊,塞了塞,还是挡不住凛冽刺骨的西北风往里灌。老馆长对他还不错,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铁炉子装上,尽管冒满屋子烟,还是比较暖和,只是煤供不上。文化馆经费不足,没钱买煤,有人暗示从旁边文化局院里“偷”,趁没人时装个一两筐担回来,就是被抓住了,也是下属单位职工,不会怎么样。他醒来时,炉子早灭了。肚子咕咕叫,还是先解决饥肠的呼唤吧。
他披上棉大衣,走上街头。
他知道电影院旁边,有一家小小的荞面馆,经济实惠,还吃个热乎乎。那屋里地上烧着一个很大的铁炉,大块煤可劲儿塞,小屋热得像烤房。就这一招,吸引来了无数顾客,买卖兴隆,热热闹闹。那荞面压得既劲道,又好吃。主人还夸口,他的荞面馆日本人都进来吃过,荞面降压降血脂益寿延年,是新潮食品。对他来说,那荞面的营养价值无所谓,什么血压高啦,血脂高了,那是大城市有钱人得的富贵病,营养过剩造成的。他只知道,好吃好下肚,经得住饿,而且经济。
他掀开蒲草编的门帘儿,走进荞面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女老板已经认识他,向他打招呼。没有空地,他被安排在有三个人喝酒的桌边位置,挤了人家,他歉意地冲人家笑笑。那三人沉浸在相互斗酒划拳的乐趣上,没人理睬他的笑,好在他只吃一碗荞面,不用占很大的地方,只够放下一碗就行了。他稀里呼噜吞下那碗荞面,起身离去时,那三人也没有注意到他。他倒乐得如此。
不过,有人在议论他,那是他开门离去时听到的。
“这小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文不文,武不武的。”
“说是从上头‘下放’来的……”老板娘压低声音告诉问者,“别看他寒酸样,据说满肚子墨水,学问深着哪!”
“咋啦?作风问题?”
“嗨,现在那事儿算啥问题!”老板娘哧哧乐了,也并不顾忌被别人听见,“不知犯了啥事儿。”
“犯了啥事儿?江洋大盗?”那人穷追不舍,有所警惕。
“那咱就不知道了,你去问旗人事局,要不去问他本人吧。”
“算啦,算啦。咱们不敢,平时躲远点就是。”这人见老板娘不耐烦,就笑嘻嘻地这么说。
他想大笑。其实,对这些议论他早已不稀奇。他又走上那条并不宽敞的小镇街头。镇子不大,已有好多人都知道他是从上边“下放”来的,小地方什么也瞒不住。已熟或半熟的人们,都用一种好奇而探究的目光盯他一眼,其实,镇子上除了少数人,谁也搞不清他究竟因为什么“下放”到这里。有的说写文章出了问题,有的说闹离婚被老婆告下来的等等。反正他成了小镇上的“天外来客”,议论的对象。本来是一座寂寞的小镇,没有什么太多新奇的事让人议论。
所以,只要他出现在街头,就如一个出笼的怪物,引起人们的注目,头发很长,几乎披肩,裹着旧大衣,穿着一条开口子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早已过时的大头鞋,不伦不类,奇特扎眼。惟有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还有一双阴郁沉静偶尔闪出睿智光芒的眼睛,才能显示出几丝他的文化人特殊的气质和不俗的风度。
他回到文化馆。下乡回来歇了几天,昨日老馆长已经找他谈了,过两天他还得下乡一趟,这回是旗里抽调人员到乡下搞冬季“普法”宣传。北方农民,一到寒冬就“猫冬”不做活儿,惟一做的就是聚众赌博,输房输地输老婆,还有就是不安分的“刺儿头”四处乱窜,偷钱偷粮偷女人,得啥做啥,旗里年年冬天组织人员下乡搞普法,教育农民。老馆长说其他人都拖家带口的,惟有他适合下乡。馆里一没有食堂二没有烧煤,吃住都困难,要是下乡,他可住在老乡热炕头,吃着老乡热窝窝头热酸菜汤,这一冬就好熬了,两全其美。他一想,也好。只是自己的研究又中断,只好带几本书下去,抽空啃一啃了。
这时,老馆长正在他宿舍门口等着他。
“我明天就走。”他赶紧说。
“不不不,白尔泰同志,你不用下去了。”老馆长摇摇手。
“我能行,我愿意下去,真的是解决我吃住困难,又解脱馆里同志下乡困难的好法子。”他继续表白。
“不不,你别误会,不让你下乡,不是我的意思,是上头的意思。”
“上头的意思?”一听上头,白尔泰心就发毛,紧张起来。
“是的,是旗长,古旗长的意思。是他来电话,叫我把你留下来。”
“古旗长?”他看了一眼身上披的旧军大衣,“是不是他要我还他的大衣?那天我给他送去了,他开会不在,还让秘书告诉我,大衣不用还了……”
“哈哈哈,也不是让你还大衣,他有别的事让你做。”老馆长看着他的木呆样,不由得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别的事让我做?我能做什么事?”他更是疑惑了。
“我也不清楚,他现在就让你去他的办公室报到。”
“唔,好好,那我这就去吧,奇怪。”他喃喃自语。
“去吧,去吧,古旗长是个好官,你不用担心。”
他有些焦急地向旗政府大院走去。心里不停地嘀咕,让我做啥事呢?不让下乡,这一冬烧什么吃什么,不能老下饭馆,老“偷”文化局的煤吧。可怜的白尔泰,又开始为生计过日子犯愁了。心里隐隐责怪那位多事的古旗长。这古“王爷”还真盯上我了!他心里说。
他从沟底柏油路往上登上去。半坡中部就坐落着旗政府大院,原先的喇嘛庙兴源寺旧址。那个上登的台阶正好是三百九十九级。
当年喇嘛教在库伦沟里至上至尊的时候,众多善男信女也顺着这个台阶,一步一步登上去朝拜庙里的泥菩萨、活佛,以及那位喇嘛王爷的吧?不过那时,登一步磕一头,拜倒爬起来,以身体丈量着台阶往上登,不会像他现在这样轻便。进出政府大院的小车,呜呜鸣着喇叭,飞速地上坡下坡。阶梯路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小商店、小贩摊、餐馆酒肆,一到晚上,电灯一亮,南坡北坡上一层层地亮起各色灯光,从沟底往上看煞是好看,幻若仙境,不禁以为身处大都市楼谷灯海之中。白尔泰多次夜晚出来,欣赏这美妙的库伦沟夜景。
白尔泰在收发室登记。门卫老汉打电话请示,他不相信古旗长要见的人如此邋遢,长发披肩,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一个秘书接电话,允许进去。白尔泰摇摇头,冲老汉眨眨眼,嘴里嘀咕一句:“哪儿的小鬼都是一个德性。”
老头儿有些耳背,从他后边问:“你说啥?”
他回头笑眯了双眼,依旧低声逗老头儿:“小鬼怕阎王。”
老头儿仍没听清,不知所云,冲他背影摇头。
白尔泰被人领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今天请你过来聊聊,是不是感到奇怪?”古治安放下电话说。
“我正准备下乡,你的大衣……”
“今天不谈大衣,也不谈下乡,搞普法宣传、计划生育,你不内行,让你干点别的吧!”古治安爽朗一笑,开门见山地说。“别小瞧咱这穷乡僻壤,还是有你这位知识分子用武之地的。”
“不知古旗长让我做什么,可别抬高了我。”
“编旗志。内地叫修县志,我们这儿旗等于县,可从来没有人写过旗志。我们准备弥补这个空白,从头编写出一部完整的库伦旗的旗志。”
编旗志?这出乎白尔泰意料。
“我当旗长那天开始,一直在琢磨这事,只是一时找不到能胜任的合适‘笔杆子’。你分到我旗工作,这对我们是个意外收获。”古治安说得兴奋起来。
“别这么说,我脑壳儿薄,戴不了高帽儿,”白尔泰也笑了笑,“恐怕我干不好,我从来没写过这样的文字东西,我不一定胜任。”
“像你这样在上头的社科院,搞研究的知识分子不能胜任,谁还胜任?恐怕还是大材小用了。咱这穷旗,历史可不‘穷’,大有写头,而且很有特色哩,过去是政教合一的喇嘛旗嘛,只要你钻进去,会发生兴趣的。”古治安信任地拍了拍他肩膀。
“我不是党员,又……”
“这也不是写党章,写党的历史,是不是党员有啥关系?只要忠于历史,忠于史料,围绕人民大众的历史,以我们现在的新的认识和新的历史观。来整理记录就行。当然,对重要历史事件,需要旗政府研究后下定论,等开始工作后,要定出个具体而详细的准则要求。”古治安停顿一下,斟酌着词语,“对于你的情况,我也清楚,我们有正确的看法,你放心。我们这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旗委、旗政府已经开会研究过,形成决议:成立旗志办,全称叫旗志编写办公室。由我主管,让你任办公室主任,再配上两个‘笔杆子’和工作人员,马上开展工作。办公室都给你安排好了。”
古治安叫秘书喊来旗政府办公室巴主任。
“老巴,这位就是白尔泰同志。你领他过去看一下新腾出来的旗志办办公室,帮助他安顿一下。”古治安转过身对有些不知所措的白尔泰说:“你先过去看看办公室,熟悉熟悉情况,有什么要求、困难,找巴主任解决,不行就找我。等你上任后,工作方面,再开一个专门会议。”
白泰完全愣住了。形势急转直下,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简直跟拉郎配差不多。没想到这位古治安旗长办事如此果断,说干就干,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甚至有些独断专行。他虽然感到突如其来,但他那颗僵木冰冷的心,有些热乎起来,产生出某种冲动:在这样一位父母官手下干事儿倒不赖。于是,他有些机械地随着巴主任,走出古旗长的办公室。
穿过一个小套院。有一栋红砖平房,这里是旗档案局。旗志办的办公室,就是从档案局腾出来的。屋里有三张办公桌,靠窗户的那张大的空着,显然是留给他的。他的两个“兵”已在那里,经巴主任介绍相互认识了一下。男的叫门古德,原在旗文化馆搞民间文艺的,女的叫古桦,原档案局的年轻资料员。
“白老师,往后我们就听您的了。”那位叫古桦的女“兵”挺开朗活泼,一双大眼直率明亮地盯人。
“白主任,我是个搞民间文艺的,工作上往后多关照喽。”门古德戴一副眼镜,五十多岁。
“你们不必客气,不要主任、老师地叫,我还不习惯,叫我白尔泰就行。我是三分钟之前才知道要干的是这差事。”白尔泰搔了搔那一头乱发,冲两个人笑了笑,“工作上我还不知道怎么干,慢慢摸索吧,干不下去了,我就卷铺盖下乡,还去搞普法宣传,其实老百姓的炕头上挺舒服的。”
“白老师,你真逗,说话还挺有趣。”古桦笑嘻嘻地帮他弄弄桌椅,感觉还挺喜欢新来的主任。
就这样,白尔泰莫名其妙地被人强行安排在旗政府旗志办,两手空空地上任当主任了。坐进那张挺漂亮的办公桌后边的靠椅上,他一时有些不适应,甚至不相信这是真的,以为这又是做着一场梦,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当古桦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老门向他递烟抽时,他这才惊醒过来,觉得不是梦,眼前的这一切全是真的,他想真该思谋思谋怎么干了,怎么当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主任了,要不怎么对得起只见过两次面却有知遇之恩的古旗长,这位新时期的“大王爷”呢。
这时,走廊上响起中午下班的刺耳的电铃声。白尔泰吓了一跳。当古桦递给他一套餐具和饭票,要带他去吃饭时,他有些木讷地问:“咱们上哪儿吃饭去?”
“格格格,当然是政府食堂啊,巴主任都给你安排好了。”古桦觉得好笑,这位新主任朴实得像木头,倒挺可爱,文化深的人都这样大智若愚吧。古桦又看了一眼白尔泰的“全副武装”的邋遢样,笑着说:“白老师,我说话直,你不能再这样不拘小节地打扮了,你现在是政府部门的公务人员,穿戴这样不伦不类,别人会说闲话的。”
白尔泰微笑着说道:“好好,我抽空去理理发,洗洗衣服,弄得顺眼一些。”
下午搬东西,把装满书未曾打开的几个大木箱和简单行李,从挨着公厕的破仓房,搬进政府后院供暖气舒适温暖的宿舍,白尔泰简直有一种从地狱换到天堂的感觉。
“就冲这个,我得天天烧高香,不拜菩萨拜古旗长古大‘王爷’!”白尔泰感叹。
“他可不稀罕高香,你给他好好干活儿,真能体现出‘物尽其用’就对得起他了。”古桦开玩笑说。
白尔泰异样地看着她,说:“你对他蛮了解的嘛,连他说的话都知道。”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门古德从旁插言:“你当她是什么人?别忘了,她也姓古哟!”
“噢,对呀,古旗长是你什么人?”白尔泰如梦初醒。
“什么人,是我的上级、旗长呀,格格格。”
“古旗长是古桦的亲大哥!”门古德揭开谜底。
“哇哇!真是‘皇亲国戚’!我愚笨,看走了眼。”白尔泰惊讶之余,显得有些局促,“这就挺好,我们旗志办的工作以后好搞。”
“你倒蛮世故的嘛,除了本职工作,我可帮不上啥忙,我从小最怕大哥,一绷起脸来六亲不认!”
“我是说着玩的,工作当然靠我们自己了。”白尔泰变得郑重其事。
银狐(第二部分)
他内心还有个想法,把自己多年从事的萨满教研究,跟现在的编写旗志结合起来,而且历史上,库伦旗也是萨满教活动比较活跃的地方。说起萨满教,他满腹经纶。萨满教本是蒙古人最早信仰的原始宗教,当初它一直处于蒙古帝国的国教地位。成吉思汗对萨满教非常推崇和信仰,萨满教的法师“孛”,更是成吉思汗的一种强有力的精神支柱和号召众族的统一的神明。据《蒙古秘史》记载,成吉思汗的汗号,也是他崇信的一位萨满教的叫豁尔赤的“孛”“奉托天意”,尊称为“成吉思汗”的。那时的“孛”穿白衣乘白马,相当于国师,成吉思汗每当征战讨伐,总要请“孛”来占卜吉凶,得胜宴庆也要由“孛”来主持祭典,甚至成吉思汗手下能征善战的大将,有的就是“孛”。后来,到十六世纪中叶,喇嘛教逐渐渗透到蒙古地,东北的女真族本来也是信萨满教的,建立清帝国之后,为了统治需要,也向蒙古地方大力推广喇嘛教,兴黄教,到处建喇嘛庙,以期达到收服蒙古人心智的目的。喇嘛教之所以后来居上,取代了“孛”的地位,另一主要原因是喇嘛教具有“主神”的观念,最高的佛主释迦牟尼至高无上,这是非常有利于阶级社会君主利益的,当然受到清朝统治者的垂青。而多神教的萨满教,尽管进入等级社会后,也有长生天主宰万物之说,但神的等级仍不分明。如果说,喇嘛教是“来世的宗教”,它让人们逆来顺受,善修来世,那么“孛”却是更多地面对现世,由那种巫术甚至以野蛮的血祭,企图改变不平的现实,内含着一种原始的反抗性,这对最高统治者不能不说是隐患,所以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喇嘛教,并大力推崇。萨满教又是一种原始宗教,一无经书教义,二无庙宇殿堂,三无统一组织,各行其是,以口传心授的方式传袭,所以斗不过有组织、有势力、有固定庙宇的喇嘛教。而且,萨满教活动中须大量杀生血祭,对生产力是一种摧残,也失掉不少民心。再说,喇嘛教提倡的弃恶扬善,积德行善,修来世之福等说教,相当程度上能够软化和改造原本慓悍的蒙古人,家家拜佛堂,人人挂念珠,牛羊财宝全献到庙上,家有三子其中两个聪明的上庙当喇嘛,一个愚笨的留在家里放羊的同时,也修来世之福,看见地上的蚂蚁也不敢踩。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四十年代末的革命和“土改运动”拆除喇嘛庙、赶走喇嘛还俗、破除封建迷信为止……当然,喇嘛教也并非轻而易举地立足蒙古草原。几百年来,蒙古人原先信奉的萨满教和其法师“孛”们,与喇嘛们展开了殊死的搏斗。后来清政府和喇嘛教,收买了蒙古各部的首领和可汗,用法令和武力残酷镇压了萨满教的“孛”。以俺答汗为首的西部蒙古部落,联合其他蒙古各部,1640年制定出《卫拉特法典》,即《察津·必其格》,宣布喇嘛教为“国教”,萨满教为非法,一律予以清除和杀戮。东部蒙古科尔沁部落,虽然没有参与《卫拉特法典》的制定,但是随着喇嘛教的不断传入和扩大,萨满教的地位越来越下降,不得不由公开转入地下,由通衢大埠退缩农村牧区和偏远的穷乡僻壤,而且经常遇到镇压取缔,九死一生。那一场本世纪二十年代末发生的“烧孛事件”就是典型的一例,达尔罕旗王爷火烧了上千个“孛”。据传闻,那次从“烧孛”的火阵中逃出来一位“黑孛”,躲进了库伦北部和奈曼旗南部的沙坨子地带,他白尔泰正好借这次工作机会进行调查,寻找那“黑孛”的传人。
他还比较推崇萨满教教义的有益部分,比如萨满教崇拜大自然,崇拜长生天,认为大自然中的雷、火、树木、河流山岭都有神灵,都要拜祭;同时崇拜祖先灵魂,认为永不消逝的祖先灵魂和精神关照后代。这些正是现代人所缺少的。尤其崇拜大自然,人们现在肆意破坏大自然,破坏山河峡川草原绿林,这不正是不崇拜大自然造成的吗?现在的人,不信天不信地,对大自然疯狂地掠夺和豪取,对祖宗的许多遗训和箴言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还真需要重扬一下萨满教的宗旨哩
白尔泰想得激动起来,两眼炯炯有神。
他认为,旗志嘛,其实也是地方志,应该把萨满教在此地的兴衰和喇嘛教的兴衰,与历史沿革结合起来写更合适些,更能体现出库伦旗的历史真实面貌。旗志里,应该专门分出萨满教这一别类,可能更全面和完整。他决定找古旗长好好谈一次。
银狐 第三章
当森布尔大山
还是泥丸的时候,
当苏恩尼大海
还是蛤蟆塘的时候,
那个精灵,神奇的银狐哟,
就在草原上游荡!
就在大漠上飞走!
——引自民间艺人达虎·巴义尔说唱故事《银狐的传说》
一
土拨鼠,是沙化草地的真正主宰。
炎热的夏季一开始,沙坨和草地上,到处可见它们挖掘的洞,还有四处窜奔的鼠影。经历了冬季的漫长冬眠时期,一开春它们便迫不及待地成群结队出现在地面上,挖洞筑穴,寻觅食物,然后进入疯狂的发情交媾繁殖后代时期。它们一窝一窝地生育,一窝一窝地成长,就如两条腿的人类一样,把无穷无尽的生育后代,当做一种具有无穷乐趣的天性义务来完成。这时节,你要是走进土拨鼠生活的沙坨和草地,你便会惊奇地发现周围的一片繁忙景象。大批大批的土拨鼠四处窜走,忙忙碌碌,毫无顾忌,积攒食物,养肥身体,它们要把在漫长的冬眠期消耗掉的东西找补回来,要抢在夏秋季节,干完其他大小兽类全年才能干完的事情。它们的“吱吱”叫声此起彼伏,在暖洋洋的阳光下互相传递信息,有的吃饱了肚子,就在洞口洗头洗脸,有的啃咬新草根须,有的与新结识的异性伴侣搭巢筑穴,有的在沙滩上蹒跚散步,也有的不知何因互相撕咬打架,跟人类一样,掀起腥风血雨的战争。越是干旱季节,土拨鼠的繁殖越是迅猛,泛滥成灾,就如人越穷越要多生孩子一样,它们啃光了好不容易长出的新草根,把好端端平展草地挖得像墓地,土沙满地,草叶枯黄,加速了草原的沙化。它们是草场的天敌,而人们对它却无可奈何。
姹干·乌妮格,这只年轻的母狐,与其他沙漠中的狐狸一样,生活在这个土拨鼠泛滥的科尔沁草原西南部沙坨地带。整个夏秋,肥硕的土拨鼠,为它们提供了丰富的食物。它们逮吃土拨鼠,极简便而省事。据统计,一只狐狸一年逮吃三千只野鼠,它们是野鼠的天敌,草场的无冕卫士,可以说是人类的好助手,然而人类从不领情,反而捕猎它们,以取之皮毛长尾来装点自己。在狐狸看来,人类是一种不讲信义、自私狂妄、以强凌弱的两条腿大野兽。
姹干·乌妮格已经做了母亲。它下的第一窝四只小狐狸,是北方汗·腾格尔山那只美丽白尾山狐的后代。四只小狐也已长大,度过夏天便可逐出家门,独自谋生了。它的身旁另有一只公狐陪伴着,这是一只矫健灵敏的杏黄色沙漠公狐,一双圆眼机警而闪烁不定,已经坠入情网,似乎深恋着这只从汗·腾格尔山下来的年轻漂亮的母山狐。它们是这一带的统领,经过征战、追逐和生存竞争,树立了自己的威望,建立了自己的沙狐王国。
姹干·乌妮格秉承了它们狐狸世家所有优良血统,机灵狡猾、勇猛还有多情。它的家族发展很快,选择配偶的随意混乱、交媾方面的乱伦状况,丝毫未影响它们的发展,也不必担忧狐口过剩和返祖退化现象,一切听凭于自然、本性、直觉。姹干·乌妮格在这莽古斯沙漠里,惟一与原先的山地不同的感觉是,除了防备大兽之外,更得防备比大兽更可怕的两条腿的人类,还有他们手中的火枪。它们辛辛苦苦繁殖起来的家族,很快一个两个的被消灭掉,它们漂亮的皮毛,变成了捕获者们的诱因。人类从不吃它们的肉,嫌臊,只扒取它们的皮。上帝要是把这种毛皮赐给了人类,狐狸的世界便平安了。遗憾的是,人类只能披有赤裸难看的无毛嫩皮,需用其他动物的皮来遮掩自己。为了这种遮掩和修饰,狐狸们用生命做出代价。为满足人类这种无节制的欲望,它们狐狸家族早晚要绝种。也许预感到了这一灭顶之灾,有着较高灵性的姹干·乌妮格这只母狐,时时发出哀鸣,警告子孙和同类们:提防人类,提防人类,提防人类!然而,警告和提防无法抵御人类的侵袭,他们和它们都一起生活在这狭小的地球上,时时狭路相逢,血性搏杀。它们在与人类的周旋、生死拼斗中变得更狡诈、更聪慧了。
姹干·乌妮格第一次遇见人类,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是它从汗·腾格尔山的大火中逃命出来,流落到莽古斯沙漠中不久。在一片半枯半死的老树林里,它发现了一朵奇异的植物。这株植物,在一座腐烂的千年老树根旧址上,破朽而出;形状如伞形,赤褐色似蘑菇的伞面光泽而丽质,散发出一股诱人心肺的暗香。它当时饿着肚皮,好几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这朵奇异的植物散发的香气吸引了它,正想扑过去咬掉时,突然,从旁边的一个地窖子里,跳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来,冲它大吼一声:“你也想吃到它!妈的,我在这儿守一年了,你刚来就想吃到它!我杀了你,野狐狸!”随即,那个疯人朝它甩过来一柄可怕的投猎棒,它一下被击中,幸亏它躲闪灵敏没被击中要害,再加上那个疯人,也似乎处在饥饿状态力道不足,它受轻伤而逃。
然而,它是一只固执而不服输的野兽,也许头一次与人打交道,并不十分发怵。它内心中有个强烈的愿望:要吃掉那棵奇异的植物!它与他周旋起来。它躲在远处不易被发现的沙蓬丛中,观察此人的动静。那个人视那草为神物,简直有些疯疯癫癫,日夜守护,穴居在其旁边的地窖子里,不时冒出头来察看那株草周围的情况。有一次,一只土拨鼠偶然靠近了那株草,那疯人的投猎棒便击碎了土拨鼠。姹干·乌妮格也奇怪,那人为何不摘了那棵草。等到啥时候呢?它也耐心等候起来。
终于,秋风变得硬了,寒冬即将来临。
有一天,那人“沙沙”地磨亮起铁锹了。他脸色兴奋,不时喝着旁边一瓶浓烈气味的水般东西,高兴之余还冲着那棵草嚎唱两句。看样子趁地冻之前,他要把那株草挖出来。姹干·乌妮格焦灼起来,它不能眼瞅着那疯人把那株神草弄走。它隐隐感到它与那株草有缘,得道全凭这株千年不遇的神物了。
那个疯人磨亮了铁锹,又下到地窖子不知取什么家什。他显然喝多了那个辣水,脚步踉跄,摇摇晃晃。机会终于来了。姹干·乌妮格从几十米外的藏身处,飞蹿而出,如一支射出的飞箭般,迅疾无比地跑到那株成熟的神草旁,张口便咬住,从松软而腐烂的底土中连根拔出,然后扭头往大漠深处逃遁。
“我的灵芝!我的灵芝!!”那个疯人狂叫着追赶,呼啸而来的投猎棒,击中了它的尾巴和一只后腿,被酒力所害,疯人失去准头。疯人咆哮着追赶。他叫骂着,诅咒着,跌倒了,爬起来继续疯追,然而两条腿终于跑不过四条腿。他瘫倒在沙地上,捶胸顿足,哭天抹泪,鼻涕哈拉子一块儿流,无奈而绝望地瞅着那只可恶的野狐,衔仙草而去。
“我要杀尽天下的狐狸!”那疯人发出宏誓,对天长号。
从此,他成了一位专门猎狐的著名猎人,疯狂地捕杀狐狸,一只只一群群地消灭,扒它们的皮,割它们的尾巴,拿它们的肉喂猎狗或野狼,以泄他胸中的仇恨。同时,他还不知疲倦地,搜寻着那只盗仙草而去的白尾巴狐狸。他知道,它就生活在这茫茫的莽古斯大漠里。他相信有朝一日他会逮住它,剥它的皮,吃它的肉,以泄心头之恨。他和它之间,展开了一场残酷而无情的、漫长又无头绪的追逐。
姹干·乌妮格摆脱疯人的追赶,远远逃进莽古斯沙漠中,人迹罕至的一处沙湖旁,慢慢享用起那株奇香扑鼻的蕈类神草。由于饥饿,它把草连根吞嚼,咽进肚里。不一会儿,它的胃肠里有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焦渴难忍。它急忙到沙湖边舔饮湖水,大口大口地吞咽,也不能解决问题,于是就在湿凉的湖边沙地里打滚,把尖嘴伸埋在湿沙土里。不知过了多久,焦渴和烧热感减退并消失了,它感觉到浑身的血液沸腾,涌动着一股使不完的力气和旺盛的永不枯竭的生命力。
姹干·乌妮格——银狐,获得了升华,生命的机缘凑巧,使它成为一只可与人类长期斗智斗勇,并往往占先的一代神狐。
它是一只游荡在科尔沁草原和莽古斯大漠的神秘幽灵,它超人的灵性、无比的智慧,以及人类无法理解的离奇行为,将永久地在沙漠草原上流传。一个神奇的、美丽的、令人难忘的银狐传说,在草原上传诵。
二
一辆灰绿色的吉普车,犹如屎壳郎般在沙坨子里缓缓滚动。
没有路,找一些低洼硬实的沙地行驶,好在大漠中的风吹走了沙坨上的浮雪,也吹冻了地面。
这里是茫茫无际的莽古斯·芒赫,意即恶魔的沙漠,位于科尔沁草原西南部。
最早,这儿还是沃野千里,绿草如浪。隋唐时期开始泛沙,但不严重,《清史稿》和《蒙古游牧记》上还记载,这里“水草丰美,猎物极盛”,曾为清皇太祖努尔哈赤的狩猎场。后来,渐渐拥入内地农民,开始翻耕草原种庄稼,蒙古各旗王爷为供应在京都王府的大量开销和抽大烟,也把草原大片大片卖给军阀和商贾们,开荒种地。由此,人们为自己种下了祸根。草地植被顶多一尺厚,下层的沙土被铁犁翻到表层来了,终于见到天日的沙土,开始松动、活跃、奔逐,招来了风,赶走了云。沙借风力,风助沙势,这里便成了沙的温床、风的摇篮,经百年的侵吞、变迁,这里几千万公顷良田沃土,就变成了今日的这种黄沙滚滚,一片死寂的荒凉世界,号称“八百里瀚海”。当年,为反对蒙古王爷卖地开荒,达尔罕旗的嘎达梅林、郭尔罗斯前旗的陶格陶、札来特旗的楚克达来等蒙古民族的英雄好汉们,发动多次声势浩大的起义,驱赶垦务局、杀伐王公贵族和驻军,还农地为牧场,结果都被一一镇压。于是,十年九旱的干旱天气,无休无止的开垦种地,科尔沁草原便无法遏止地沙化下去,而且波及到整个辽宁北部和吉林西界。大自然的惩罚早已开始。
莽古斯沙漠往西的纵深地区,是寸草不长的死漠,靠近东南侧的凸凹连绵的坨包区,还长有稀疏的沙蓬、苦艾、白蒿子等沙漠植物。坨包区里,星星点点散居着为数不多的自然屯落,库伦旗的北部基本都处在这样的坨包区,在风沙的吞噬中仍然靠翻耕沙坨、广种薄收为生计。五十年代的大跃进红火岁月,呼啦啦开进了一批劳动大军,大旗上写着:向沙漠要粮!他们深翻沙坨,挖地三尺,这对植被退化的沙坨是毁灭性的。没多久,一场空前的沙暴掩埋了他们的帐篷,他们仓皇而逃。但这也没有使人们盲目而狂热的血,有所冷却,又把坨子里零星生存的野杏树疙瘩、野桑林等可烧的木柴,全砍来“炼钢铁”,扔进土法上马的总流不出钢水的大高炉里。
那辆吉普车停在一条高耸逶迤的沙山脚下。
“古旗长,这条白沙山就是塔敏·查干①了,翻过去就是莽古斯沙漠的死漠部分,寸草不长,没有人烟。”旗农业局局长金斯琴介绍说。她三十七八岁,原先是农业局的技术员,农牧学院毕业,古治安当旗长后为了改造北部沙化地区,提拔重用了一批专业知识型干部,金斯琴就是其中之一。这次她随着古旗长深入北部沙化区,实地察看,做调查研究。
“这塔敏·查干,我小时跟着大人来过一次,离我们哈尔沙村六七十里地,小时一听这名字就害怕。”古旗长从车上下来,仰起头望着前边的高沙山说,“这里有一种叫‘呜格唳’的鸟,一到夜里就出来叫,那叫声就像小女孩儿哭叫,挺吓人的。传说有个女孩儿,就在这塔敏·查干里迷了路,埋在沙子里,她的冤魂就变成了那个‘呜格唳’鸟,夜夜出来啼叫:‘带我出去!带我出去!’”
“太可怜了,咱们可别碰上那个鸟儿。”金斯琴凄婉地说。
“没关系,离天黑还早呢,咱们去爬爬塔敏·查干,看看上边是啥风景。”古治安兴致勃勃,回头对司机说,“小刘,车是上不去了,你把车开到东侧回去的路上等我们。”
雪化后封冻了一层沙土,沙山爬起来还不怎么费劲。如果是春夏就不这么容易了,流沙将灌满你的鞋壳,蹬一步陷进一尺多深的软沙里,不小心还会滚下去,弄个灰头沙脸。古治安他们终于爬上塔敏·查干的峰巅,立刻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正西和西北方向,展现出逶迤茫茫的大漠地带,看不见树木,看不见飞鸟,只有白雪覆盖的各种形状的沙丘沙山连成一片,一望无际,令人望而生畏。往东方和东南方向,则是半沙化的坨包地区,极目远处,依稀可见那些苟延残喘的沙坨子屯落,但附近这一带也没什么人烟,由于沙化严重长不出庄稼,人们早已搬离这一带,惟有留存个别的窝棚,看管散牲口。
“这些黄沙下边,躺着的就是早先那个美丽的科尔沁草原啊!”古治安感慨万分,手指远近沙漠,“就是我们这些两条腿的人,把‘黄沙’这魔鬼从地底下释放出来的!现在倒好,这魔鬼天天在膨胀,没办法收回去了,不知道这是前人的悲剧,还是我们后人的悲剧。”闻者戚然。
“我们要早点拿出改造北部沙化区的方案,要切实可行,我们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古治安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金斯琴等部下,态度果决地说道。
三
那轮太阳早晨还火红鲜艳,此刻吊挂在半空中,却被一层灰蒙蒙的云团裹住了。没有风,看来这种令人压抑的阴霾天气,还要继续下去。或许,还要飘下一场大雪。
老铁子骑马走在沙坨子中间。这方圆百里的莽古斯·芒赫,他是太熟悉了。几十年来,因各种原因他几乎走遍这里的沙坨、沟坡、沙洼滩,甚至大西北的死漠区他也很熟悉,差点把命搭在那里。他曾给考古队和测绘队带路。那位老考古学家站在沙坨子上说:“这里是辽代契丹族的发祥地,契丹人的文化在沙漠下边!”那位老学者,为那消亡的民族和其消亡的文化感叹:“也可以说,契丹人是被沙子埋掉的。”其实,把这一带草原的沙化归罪于契丹人弃牧为农,开垦草地种粮的政策,有些冤枉。严格地讲,农业文化与牧业文化相对抗、相争夺,远远早于契丹人就开始了。把广袤的草地翻开,以播种粮食为生计,轻轻松松安居一处,这比一年四季游牧八方,逐水草而居的流浪生活可舒服多了,也省事得多。农业对牧业的侵入,把放牧草地改为开垦农田,这是个人力无法扭转的历史趋势。蒙古帝国的大可汗成吉思汗为了抗拒农业方式,曾下令把占领的农田都改为放牧场。当然这是行不通的,如潮水般猛涨的人口,用有限的牛羊马肉是喂不起的,还是得种粮。如果蒙古帝国不是有幸被赶出元大都,回归草原,重操旧业,以牧为生的话,那么清朝满族人的结局就是他们的结局,失去语言、文字、习俗和土地,完全消融在汪洋大海般的汉族文化和其人口中。这是求大的小民族的悲剧。遗憾的是,蒙古人可以逃出北京,可逃不出农业方式的侵入。科尔沁草原西南部,这片契丹人开辟的土地上,蒙古人也接收了农业方式,开垦起脚下的草地,播撒起五谷种子。随着日益扩大的农田,随着如潮水般涌入的内地农业移民,草原的沙化就更扩张了。人们把绿色的草地,弄成黄黄的沙坨之后,再去寻觅开辟新的草原为农田,一步步深入到草原腹地,于是往北霍林河草原、鄂尔古纳河流域,以及呼伦贝尔草原多部地区,都沦为半沙化的坨包和阡陌纵横的农田。往西阿拉善和伊克昭盟那一带蒙古地,更加惨了,基本全盘沙化,人退沙进,大漠正以疯狂的速度,围困起人类聚集躲存的都市和城镇。老铁子脚下的这片荒无人烟的人类已无法生存的莽古斯·芒赫沙化区域,就是这样形成的。此刻,它静静地躺着,死般安宁中沉默着,它连个呻吟的精神气儿都消失了,好在皑皑白雪,遮盖了它那百孔千疮的裸露着黄沙的躯体,令人看不清它是富饶还是贫瘠。
老铁子牵着马,登上一座高沙坨子。面对这死静的土地,他深深叹了口气。他坐在土坎上,掏出烟袋锅“吧嗒”起来,他又苦苦琢磨起那只神秘的老银狐。追寻了这半天,一无所获,那物就如这眼前的青烟般,消逝无踪了。他眼前,又浮起刚才胡大伦那副阴不阴阳不阳的笑容来。于是,他站起来,决定先去窝棚那边瞧瞧,别让他真的抓住了话把儿。
这是一处三面环沙山的沙洼子地。因洼处的沙子是黑色的,人们称“黑沙窝子”。依北边沙山立着一座土坯垒建的土窝棚,那就是老铁子野外的家——黑沙窝棚。窝棚门口,用树木围起了一座棚栏,圈牲口用。不远处,有一面结冰的小沙湖,也称“水泡子”。而这种沙湖,在雨水旺的年月才汪起一捧水来,一旦干旱,连一滴水也存不下,龟裂开湖底的干泥,走在上边嘎吱嘎吱响。去年秋季的几场大雨,使这里小沙湖和坨包区有了点生机,散放在野外的牲口还有水喝,还能寻啃些雪下干草。
果然,小水泡上饮牲口的那口子,又封冻了。有几头牛围着那口子,“哞哞”直叫,伸出舌头舔那冰面。
老铁子赶过去,操起铁凿子砸凿冰封的口子,再用柳条筐捞净碎冰块儿。渴急的几头牛,争抢着喝饱了肚子。老铁子也用木桶提了一桶水,回窝棚。窝棚里又暗又冷,他点着土炕炉子,烧一壶开水喝,暖暖身子。闲不住的老铁子,又挑起担子走到圈牲口的棚栏里,挥动铁镐和铁锹,挖铲牛羊粪尿合成的上层浮土。他要把这有机粪肥土,挑到房东那块巴掌大的庄稼地。那是他自己辛辛苦苦,愣是往沙地上挑着有机土和牛羊粪肥,垫出来种菜种粮的小块地,一年还能打下几百斤苞米,种出的菜豆类也够他吃了。由此也招来了村里人的眼红,可谁理解当村里人“猫冬”不做事,东串西串打牌赌博偷鸡摸狗勾引女人时,他如此辛苦地忍冻挨饿着一筐一筐挑粪垫土呢!处在这恶劣的沙坨子里,只能多付出多想辙,才会有收获。
老铁子放下担子,往天上看了看。他似乎听到了机器轰鸣声。可天空真空,别说飞机连个飞鸟的影子也没有。他以为听错了,接着挑土粪。
“呜、呜、呜——”
果然有马达轰鸣声,不是在天上,而是在不远处的沙坨子里。老铁子好生奇怪,飞鸟难得来光顾的这野沙坨子里,怎么会传出汽车发动机的马达声呢?他丢下铁锹,登上房后那道沙山顶上,四处张望,他终于发现了,从西北死漠那边,开过来一辆吉普车,好像在雪坨子里迷路了,老在一处大湾子里转圈,找不到方向,不一会儿,掉进一个雪坑,陷住了。“哪儿来的傻小子,真是傻大胆儿,还敢往这没有路的大沙坨里开车,别说小吉普车,大坦克都得趴那儿!”老铁子嘴里叨咕着,赶紧走下坡,回窝棚拿了铁锹又扛了一根撬杠,然后急匆匆奔那辆陷坑的吉普车而去。
有几个城里干部或官儿模样的人,围着吉普车转悠,无计可施。突然发现有一老汉,扛锹拎棍地朝他们走来,就如见着了救星般喊叫起来:“大叔,快来帮忙,车陷住出不来了!”
老铁子不搭腔,低着头围小车转了一圈儿,然后挥动铁锹挖铲车轮子前边的土坎儿,弄平了两个轮子前边的坑边儿,他直起腰再把那根撬杠,递给几个人当中最高个子的那位官儿,说:“你个儿大力气大,车开动后从后边撬,我在前边挖土坎儿。”
“古旗长,我来撬,把棍给我,”一个矮一些的中年人争抢那木棍,回头对老铁子说,“大叔,他是咱们旗的古旗长。”
“我知道。”老铁子不抬头,继续铲平坑土。
“你认识我?你是……”古治安旗长走过去仔细瞅瞅那老汉。“唔,你好像是村西的铁大叔!我回村少,好几年没有瞅见你了,还真没有认出来,哈哈哈……你好,你好!”
“你是大官儿,认不认识我没关系,可得认路啊,怎么能往这没有路的沙坨子里开呀?”
“嗨,我们是出来察看北部沙化区的,司机不认路,在坨子里迷路了,真幸亏遇着你大叔了。”古治安歉意地说着,过来握握手。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会儿水箱冻了,夜里沙坨子气温零下四十多度,你们都得冻干巴喽!你们这是拿你们古旗长的命在开玩笑!”老铁子冲司机和那位中年秘书,冷冷地教训一句。
人们倒吸一口冷气。你看我,我看你,想想有些后怕。
老铁子拿过秘书手中的撬杠,伸进小车后边的底部,说:“好了,司机,开足马力,大家一起从后边撬!”
司机小刘加大油门开足马力,老铁子的撬杠从后边一撬,四两拨千斤,再加上古旗长带领几人相拥着推车,吉普车终于“呜呜”叫着蹿出雪坑。
“先到我那窝棚里歇歇,喝口热水,我再领你们出沙坨子吧。”老铁子对古治安说。
“铁大叔原来在这儿出窝棚哪?都干些啥呀?”古治安问。
“村子周围都是庄稼地,村里的闲散牲口只好都赶进沙坨子里,派专人出窝棚管理,我就是那个派出来的‘特派专员’!”
人们一听都乐了。
阴暗的窝棚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热乎乎的茶水一进肚子,着急上火的这帮人也有了活气儿{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有说有笑。
“我这儿没啥好吃的招待你们,我带你们回村吧,你们回库伦镇也得路过那儿。”老铁子领着大家走出窝棚。
当古治安坐进吉普车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窝棚东侧那块儿种过庄稼的巴掌大的田地。
“停一停!”古治安叫一声,跳下车,向那块地走过去,回头问跟过来的老铁子,“铁大叔,这小块儿地是干什么用的?”
“种点庄稼、菜啥的。”老铁子不知旗长大人有何用意,有些胆虚地回答。
“能长吗?”
“能长。”
“可全是沙地哟!”
“我一筐一筐垫了厚厚一层牛羊粪土,再从村沙湖底拉过来点黑土。”
“哦?”古治安眼睛亮了,惊奇地瞪着老铁子那张黑瘦而刚毅的脸,接着问,“你说这沙地能改造成可以长庄稼的农地?”
“能。可得下笨功夫,垫土垫粪,一块儿一块儿拾掇,肯吃得下那苦,又肯下功夫不怕懒才成。你看我这肩头!”老铁子露出两个肩头,上边结着半指厚的硬黑茧子,像是一层黑铁甲。
“啧啧啧,好样的,铁大叔真是个铁汉子!”古治安旗长佩服地赞叹,并且兴奋地转过身对众人说道,“老金,你们看看,改造北部沙地的出路就在这里!铁大叔给我们指出了方向,闯出了一条路!”
就这样,把北部村村户户都动员起来,进军沙地,进军周围的沙化区,一家一户承包一处沙窝子,像老铁子窝棚,先改造周围边儿上的,慢慢向外扩展的改造沙化区的方案,正在古治安的脑海里形成。
“到时,敢于承包敢于出窝棚改造沙地的,我们就奖励拨款,那些懒汉怕吃苦的,必要时也硬性摊派,强行安排,我们不能再等待!”古治安挥一下手,紧紧握住老铁子那双布满铁茧子的手说,“铁大叔,谢谢你,我代表旗政府谢谢你,你在无意中给我们探索出一套治沙化的办法来,我们真得好好谢谢你,还要给你奖励!”
“这这……我没干出啥,奖励我干啥,我这是被逼得没法儿,村里那点儿地打出的粮食,不够家人吃的,年年饿肚子,不想点这种笨法儿,活不下去哟……”老铁子不知所措地支吾着,抽回他的那双手,干搓着,“人要是饿了肚皮,啥招儿都能想,啥都想吃,不知你们饿过肚皮没有,那个滋味儿可实在不好受……”
“是啊,饿肚皮的滋味我可知道,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我也在咱们哈尔沙村,十一二岁,天天吃苞米秆榨出的淀粉,还拉不出大便!哈哈哈……铁大叔,所以我们要改造沙坨子,向沙漠要粮,解决我们的温饱问题!”古治安拍着老铁子的肩膀,充满信心地说着,“铁大叔,你这块儿巴掌大的地,去年打出多少斤粮食?”
“没有多少……也就二三百斤吧。”老铁子留着心眼儿支吾。
“不止吧,你肯定留了一手,不止这些。”古治安太了解农民式的小狡猾了,爽朗地笑着揭穿他。
“嘿嘿嘿……实话告诉你吧旗长大人,我这块儿地统共打了五百斤苞米,还有一年吃的菜。”
“哈哈哈,你看你看,我说得没错吧,都像你这么干,哈尔沙村,还有北部坨子里的穷村穷户,全该发家致富了!老金,咱们回旗里赶紧研究一下,要推广铁大叔的经验,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来!”古治安一边上车,一边这样说。
吉普车在老铁子指领下,顺利绕出迷宫似的茫茫沙坨子,直奔大路而去。古治安他们没进哈尔沙村,一出沙坨子就直接回旗里了。
老铁子骑着马,伫立在高沙岗上,远望着绝尘而去的那辆吉普车,嘴里叨咕说:“老古家这小子还不错,当了旗长还没忘百姓。老古家的祖上积德,家坟上冒青烟喽……”
四
最初,男人们并没在意。
屋里的女人闹些小脾气,哭哭啼啼,或者嬉闹无常是常有的事。夜晚,上炕后变得有些迫不及待,超乎平日正常的热烈或者风骚,只顾享受着平时冷漠的女人,突然变成温柔体贴的奉献,他们也没多想什么,觉得挺好,女人应该这样才好。而后女人们闹腾得厉害起来了,疯疯癫癫,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哭时号啕,笑时狂乱,夜夜炕上疯狂使男人更无法应付,白天还干力气活儿呢,面对女人们变得犹如失去控制的钟摆,乱走乱打,无秩无序,男人们开始着急了。井沿上,碾磨房,供销社,路口上,甚至学校课堂上,随处可见狂笑的女人或者疯哭的婆娘,有的打情骂俏,有的扭胯乱舞,也有的倒地吐白沫。闹过一阵儿,女人们变得虚弱无力,瘫在地上或自家炕上,厌食、厌睡,又厌做活儿,要不傻乎乎地昏睡个没头儿,要不睁着亮晶晶的布满血丝的双眼,猫在炕上不动窝。男人们慌了手脚,女人们这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一团,纷纷拥向村委会办公室,或者去找村里那名土大夫,还有去问吉戈斯喇嘛,再或者直接奔乡医院求救。
村长胡大伦比别人更着急,他的女人沾上这怪病后,跟别的女人还不一样。他的女人则是,见着男人就笑眯眯地要脱裤子,急得胡大伦大呼小叫,不敢让她出屋。跑出去过几次,正好碰见平时避女色的吉戈斯老喇嘛,哧哧笑着当面就要脱裤子,吓得老喇嘛抱头鼠窜,嘴里一个劲儿地念经喊阿弥陀佛。胡大伦干脆跟儿子一块儿,把女人锁进仓房里,不让出来,按时送水送饭。也许受其妈妈的感染,他的十六岁的女儿也变成魔症,疯哭疯笑,哭嚷着深更半夜里坐起来要去找对象,往外乱跑,有一次夜里跑出去,黑咕隆咚中掉进大门口的雪坑里,差点冻死。
村里那位土大夫,面对一群疯疯癫癫的女人毫无办法,躲进屋里不敢出来。他自己的老婆也在那儿要死要活,抓得他满脸血道。胡大伦和村干部们请来乡医院的医生,按倒那些乱闹的女人们,注射镇静剂或服镇静药。同时,胡大伦把村里出现的这种怪病情况,向上反映到乡和旗政府,以及卫生部门。
全村人开始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随着,谣言四起。有人说这是“闹狐仙”,“黄鼠狼迷人”,也有的说这是一种可怕的瘟疫传染病,就像日伪时期“闹鼠疫”,要死人,死很多很多。有一位拣粪的老汉,在坨子里看见有一只白尾狐狸往村子方向吠叫,有人便诠释,这是有人冲了“狐大仙”,它要降灾于全村。哈尔沙村本来由蒙、汉、回、满等几个民族组成,科尔沁沙地又地处东北,信啥的都有,早年拜“狐仙”信“黄仙”的大有人在。而且,在咱中国,从北方到南方,这“狐狸迷人”或“拜狐仙”是很有渊源的事。查经阅典,《辞海》里写道“狐善媚人”,条目中引用初唐诗人骆宾王《代李敬业讨武氏檄》一文中“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之语;而民间相传,狐则能修炼得道,可化人形,诸多神通,人若触犯,必受其害,民间索性尊之为“大仙”,惹不起就供起来敬它,省得麻烦,这是中国人的聪明之处。《朝野佥载》记:“初唐以来,百姓多事狐神,房中祭祀以乞恩,食饮与人同之。”看来,那会儿老祖宗们做得既彻底又实际,干脆把真狐狸供养在家里,以当“狐神”敬奉之。到后来,不知何因,是捕捉不便还是喂养费事,或无法消受那狐骚气,这种传统有所改革,变成只祭供“狐仙”的牌位即可了,名曰“拜狐仙堂”。史料记载,清代时连各官署都堂皇供奉“守御大仙”之位。据说,凡供奉“狐大仙”的百姓家,一般都不闹“狐仙”和犯癔症,那些得道或半得道以及将得道的家狐野狐们,也不轻易来“迷惑”或“媚乱”这户人家。这叫做关系户,不便骚扰,不好意思。历代关于“狐仙”的记载和“狐狸传奇”文章,数不胜数,中国人善于“造神”和“拜神”,也算是老祖宗的不朽传统。这些古今“狐文”中,当以《太平广记》、《聊斋志异》及当今《历代狐仙传奇全书》为首推之。文人墨客又美其名曰“这是中国的狐文化现象”。恐怕这一“现象”还将延续下去,哈尔沙村发生的这一事件和有关此事记载的本书,就是一个例证。据一权威性科技杂志载文说,有些狐狸的确有一种从尾根部小气孔,分泌或喷射出的特殊气味,对某些人尤以女性为主者的神经产生影响,致使错乱或滋生幻觉,诱发歇斯底里似的症状来。这大概就是平素讲的“狐狸迷人”或“狐媚”吧。
不知谁先开始的,惶恐的村里百姓有人悄悄修起了“狐仙堂”,虔诚地祭拜起来。好多家也效仿着,纷纷供起“狐仙堂”在自家仓房、闲屋,或房角院旮旯,他人不易发现的地方,都供起一个大小不等的似佛龛又似神坛的“狐仙堂”,早晚烧香,昼夜跪拜,请求“狐大仙”不要降灾于自家。于是乎,“狐仙堂”迅速普及开来。就像当年“文革”中普及“红宝书”,家家户户正墙上修一红木架框敬放“宝书”和“宝像”那般,那会儿是明的,大张旗鼓,以此监测你“忠”不“忠”,这会儿是暗的,以求自家平安,肯定“忠诚”之极,不用宣传或命令。这是村干部们始料未及的。而且奇怪的是,不知是巧合还真是拜“狐仙堂”管用,犯魔症病的女人真的少些了。于是有些村干部,也在自个儿家悄悄供起了“狐仙堂”。由于盛传“狐大仙”有个规矩,谁拜它,它就救谁,如收取了“保护费”一样,不拜者不管,根据香火供奉来决定救与不救。既然这样,六神无主的村民谁也不敢不拜,尤其爱惜女人离不开女人的男人们,都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变成一个忽哭忽笑疯疯癫癫反复无常的疯女人。
胡大伦作为一村之长,真有些犯难。自己家拜不拜“狐仙堂”?毕竟自己是一村之长,又是党员干部,搞这种迷信活动行不行?虽然近几年来农村啥“风”都刮,信啥的都有,但这拜“狐仙堂”只在“土改”前有过,解放后基本没出现,他拿不定主意。可自家里老婆和女儿都传上此疯病,闹起来鸡飞狗跳的,家无宁日,如何受得了?他暗自思忖,这世道真有些怪,历史有时惊人的相似,以不同方式重复同类事情。他记得小时,库伦一带盛行喇嘛教,家家户户供奉佛像佛龛,长明灯前香火缭绕,常年不断;而“文革”中又普及“红宝书”,家家户户敬领袖像,村村镇镇可见手捧“宝书”跳“忠”字舞的人群,还要早请示晚汇报;今天,村子里又闹开了普及“狐仙堂”,崇拜起另一种偶像,只要家有女人的百姓家,基本都在暗中搞起了“狐仙堂”,没做什么动员和宣传,推广之迅速和全面令人慨叹,令人哭笑不得,又令人狐疑不止。他胡大伦被搞糊涂了,不知信其好还是不信其好。
晚饭后,胡大伦走出家门,到村委会办公室召集村干部开会,专门研究一下妇女们患魔症和村中闹“狐仙堂”的现象。以他多年的当干部经验,这是一种“动向”,其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
暮色朦胧中,几只乌鸦在老树上呱叫,他恍惚瞧见有个人影从老铁子家的院门闪出来,走近一看是杜撇嘴儿。他忽然想起,听说这女人没犯过那病,看她样子挺精神的,屁股一撅一撅的走路,像是没什么事。
“哟,大村长,这么忙着上哪儿去呀?”杜撇嘴儿老远热乎地打着招呼。
“我去开个会,怎么,你在老铁子家搞啥名堂呢?”
“哟,百姓串个门儿,你大村长也过问啊?”杜撇嘴儿撇着嘴凑近胡大伦,显得神秘地,“我给老铁子儿媳珊梅送秘方去了。”
“送秘方?啥秘方?”胡大伦闪开脸,躲避着她满嘴大蒜味,提高了声音好奇地问。
“送……”杜撇嘴儿本想说怀孕秘方,可一想那是个骗人的“鬼方”,不可能糊弄住这位鬼东西胡大伦,于是改口说道,“是一服治病的方子呗……”
“治啥病的方子?”胡大伦追问。
“眼下村里流行啥病呢?”杜撇嘴儿灵机一动,随口说出。
“那病你有秘方可治?”胡大伦顿生惊疑。
“这有啥稀奇,你不相信?你见姑奶奶我闹过那病没有?姑奶奶有破的招儿!”杜撇嘴儿的嘴撇得老高老高,能拴住两头驴。
胡大伦半信半疑,可一想起这娘们儿真没有犯过那病,再联想到她过去的历史,曾当过“列钦”巫女,他又不得不开始相信她,没准儿真有别人所不能的绝招儿。
“那好,你就给我的老婆女儿治一治,治好了我就信你。”
“嗬,说得轻巧,师傅传下的秘方绝招儿,凭什么给你治就治!”杜撇嘴儿扬脖撇嘴地拿一把,站在那儿动起念头来了。
“你想怎么着?”
“治好一个五十块,你家两位,一百块!少一子儿不干!”
“哈!你还真敢开价!得,得,咱们用不起你这秘方,你去糊弄鬼去吧!”胡大伦“呵呵”大笑着,背起手,不再理睬杜撇嘴儿,朝村委会办公室开会去了。他不想当这冤大头。
杜撇嘴儿望着胡大伦的背影,愣了半天神儿,他的一句“糊弄鬼去吧”提醒了她,使她顿时生出一个绝妙的发财之计来。她“扑哧”笑了,心花怒放,两眼滴溜儿乱转,双手又拍屁股又拍脑门儿,乐不颠颠地往家小跑而去。从此,杜撇嘴儿变成了“杜大仙”,号称“狐大仙”附体,包治百病,每天在自个儿家摆起阵势做“法事”,给那些患魔症的女人们祛邪治病。由于她,村中少数没得过病的人之一,加上她过去的经历和巧舌如簧,人们果真相信她心有法术,便纷纷跑到她家求药问卜做法事。她那两间破土屋,一时变得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她立下规矩,做法事时不让男人进屋里,只把有癔症的女人留在房里,然后门窗关紧。屋里很黑,白天也点着灯,香烟缭绕,充满阴森之气。“杜大仙”则穿上她当年走江湖时的一套行头,带穗儿的法冠带穗儿的法衣,还有一把单面儿法鼓缀着铜铃铛。她让女人先是坐在屋地当中的凳子上,她手持法鼓嘀里当啷挥动着,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嘴含一口酒,往患者脸上使劲一喷,大喝一声:“大仙到,还不接驾!”那女人激灵一颤,脸上火辣辣,生出怯意来。只听“杜大仙”命令道:“把舌尖咬出血,喷出来!”那女人吓得只照做,这会儿“杜大仙”围着她舞跃,哼哼叽叽唱歌,突然伸出手掐住那女人胳肢窝的一块肉,另一只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菜刀,亮晃晃的,高举着威胁地喊道:“大仙在此,还敢不敢再闹?”那女人吓得脸都变白,下意识地请求说:“不敢闹了,不敢闹了,大仙饶恕……”“杜大仙”又喝令:“再来闹,本大仙定把你砍作两截儿,还不快走!”那女人又应声:“是是,我走,我走……”经这般折腾,那位吓傻的女人魂不附体,慌慌张张退出那两间阴暗的破土房。然而,令人不解的是,经过她如此整治的那些女人,还真的好久不再出现那种哭笑无常的症状来。
于是,“杜大仙”大名远扬,财运亨通,也不再犯愁吃喝拉撒睡。
且说珊梅,那天从邻居杨森花那儿串门儿回来,就昏头大睡,傍晚才起来,慵懒地下炕,哼着曲儿,扭着腰,一屁股坐在墙柜前对着那面圆镜子照起来。她脸颊绯红,双眼飞神儿,痴痴地对着镜子照个没完,忘了自身的存在,忘了去烧火做饭,忘了家里还有两个男人要从外边回来填肚子。
先回来的是老公公。他人困马乏,后边跟着那条无精打采的大黑狗。
院子里静悄悄的。烟筒没冒烟,鸡猪没人喂,灶坑里没点火。老铁子以为儿媳不在家,走进东屋一看,儿媳珊梅却专心致志地照镜子梳头。
“你昏了头了?这会儿还照镜子梳头,不做饭了?!”老铁子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哟,老爷子回来了,格格格格,我这就去做饭……”珊梅披散着头发站起来,放浪地笑着,冲老铁子又妩媚地一眺,两眼闪射出异样的光束来。老铁子见状浑身一激灵,顿觉情形不对头。儿媳珊梅从过门儿到现在,还算正经守道,性情温和,话语很少,对他也很尊重,今日个怎么了,变得如此风骚,如此放浪形骸?
“出啥事了?你咋变得这个样子?”老铁子的眼睛锥子般盯住儿媳。珊梅平时就很畏惧老爷子,这会儿更不敢看老头子那双刀子般的目光,躲闪着要出去。
“你给我站住!告诉我,出啥事了?”老铁子严厉地追问。
“没出啥事,我照您的吩咐去祭了坟……”
“祭坟怎么了?”
“祭坟遇见了杜撇嘴儿大婶,还遇见……”
“还遇见啥了?”
“遇见……遇见……那狐……狐……狐……”
“狐狸?!一只银狐狸?!”老铁子倒吸一口冷气。
“格格格……”珊梅突然发出一阵浪笑,没一会儿又“呜呜”哭起来,弄得老铁子愣在那儿,手足无措。
这时儿子铁山从学校回来了,见到媳妇那疯疯癫癫的样子,也是大吃一惊,忙问:“爹,她这是怎么啦?”
“中邪了!快把她扶进屋里,掐她人中,使劲掐她人中!”老铁子喊起来。
铁山急忙照他爹的吩咐,扶着老婆躺在炕上,然后开始掐她的人中。那可怜的珊梅被掐得疼痛难忍,性情渐渐平静下来,不哭不笑了,可浑身无力地瘫软在炕上,两眼发呆,精神恍惚。
这会儿,东西院里,也都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叫声狂笑声。
“爹,不光是珊梅,这中邪的人可不少。”铁山心悸地说。
“都是那只狐狸!都从它那儿引起的。”老铁子绷着脸,说得忿忿,“没想到,这鬼狐还会迷人心窍!”
“狐狸?啥狐狸?”
“咱家祖坟一带,出现了一只银毛狐狸,早上我瞧见过。你媳妇去祭坟时,可能遇见它了,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
“狐狸会迷人?”铁山惊奇。
“早年听说过这路事。你先看好老婆,别让她瞎跑。我去坟地那边再瞧瞧!该死的鬼狐!我一定打死它!”老铁子咬着牙,提起猎枪就走了。
“天快黑了,爹,当心点儿!”铁山从老爷子的后边提醒。
“当心啥!我这辈子怕过啥?打了一辈子狐狸,还没遇见过这路事!这回我一定要找到它,扒它的皮,我等了它这么多年!”老头儿不知是被儿子的话激怒了,还是对那只银狐的仇恨,一边吼着,一边迈开大步,消失在门外的黄昏暮色中。
铁山摇摇头,回屋看时珊梅已经昏睡过去,没办法,他只好自己去生火烧饭,解决肚子问题。
五
那时,小铁旦才五岁,正值锡热图·呼日延沟里喇嘛王爷坐镇、全面“围剿”萨满教巫师的时期。
夏季的阳光暖洋洋,直射着他那从开裆裤中露出来的肉屁股蛋。他撅着屁股,在一根线上努力拴住七八只黄蜂。黄蜂的毒尾,都被叔叔“孛①”铁诺来拔除。
七八只黄蜂飞起来,嗡嗡营营,尾后拖着一根长丝线。
他抓着线的这头,格格笑着,学他爸爸的口气唱起“孛”词:
美丽神明的蜜蜂神啊,
飘飘悠悠地飞起来吧,
快进入我的灵魂,
帮我行“孛”祛邪魔!
在一旁哄他玩的叔叔“孛”铁诺来,拍掌大笑:“好哇好,我小侄铁旦儿又是一个‘珠给·孛’①。”
“超过你老子!这么小,唱词儿都会了!”铁诺来平时看不上哥哥铁诺民祭拜的主神“小蜜蜂”,总拿他取笑,还逮些黄蜂给小侄子玩,以此来气气哥哥。
从外边放马回来的铁诺民,走过来训斥:“你又在糟蹋大哥不是!哪天,我也逮一只鸢鹰给小铁旦玩玩!”诺来“孛”拜的主神是鸢鹰,赶紧说好话:“大哥大哥,别这样,我这就把小铁旦的黄蜂给放了!”
可小铁旦玩得高兴,不让叔叔放生了黄蜂,哭叫起来。
诺民见爱子如此,瞪一眼弟弟,只好由他去了,他急着去见父亲——老“孛”铁喜,汇报“祭天”祀仪的准备情况。
今天是农历七月七日,按传统是一年一度的祭天的日子,也是萨满教“孛”的世家铁喜一家最忙乱的日子。大门外的草甸上,开出一片方块地,东西南北中,每个方位插着九色旗幡,在中间打扫干净的绿草地上铺上毡子,毡子上边摆设着红色供桌。一个装满五谷粮食的木升放在供桌中央,木升中插着一面鲜艳的蓝色小旗。供桌前点燃着一堆牛粪火。供桌周围搭起的小木台阶上,点着九九八十一根香炷,香烟缭绕,挨着香又摆着九九八十一个酒盅和九九八十一个供盘。在方草地的一角,木桩上拴着九只羊,那是准备宰杀后“血祭”的供品。一个光膀子的大汉,正在磨石上磨着牛角刀,有几个人在帮忙。
此时,天上飘来一片乌云,在村北的草坨子顶上停下来,接着便一声“哗啦啦”的炸雷响起。人们都惊异地朝北伸脖遥望。无雨空雷,定有蹊跷。人们在议论。
不久,村北草坨上放羊的羊倌,牵着一匹生格子马,脸上有一道受雷击后的黑色印迹,一瘸一拐地来到老“孛”铁喜家门口,按照规矩这么呼叫道:“铁喜‘孛’老爷,有地方遭雷击了,你是‘孛’法师,天是你的祖先,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还让天雷劈了那儿?你快去看看祭一祭雷神吧!”然后羊倌留下生格子马,扭头走了。
于是,五十多岁的铁喜“孛”穿着五色法衣出现在门口,一手拿宝剑,一手拿五色旗,骑上那匹生格子马,直奔村北的草坨子而去。很快来到雷击处,老“孛”拿出蓝旗供放在受雷击后烧坏的树干上,再用七星宝剑插一插那块烧焦的土地,用舌头舔一舔宝剑,便知晓了三十三层天的那层天在此发雷降天。但“孛”不说“雷击”,只说“苍天赐爱于该地”,“孛”语叫:“腾格尔·海尔拉结。”
只见老“孛”铁喜开始行“孛”祭雷。他举剑指天,边舞边唱:
从老祖宗那儿传来的“孛”法哟,
天地雷火、日月星辰,
都是我们蒙古人祭拜的神!
勇猛威赫的雷神啊,
请快快手下留情,
徒弟铁喜“孛”在此叩拜!
……
他念动咒语,祭起蓝旗,用剑指划着这片受雷击的土地。这叫“清洁污地”。那位羊倌这时走过来,跪在一侧,老“孛”铁喜闭眼念咒,施行法术,用蓝旗罩了几下羊倌的脸。没有多久,那羊倌受雷击后脸上留下的黑迹,奇迹般地消失痊愈。羊倌磕头,拜谢而去。
铁喜“孛”重新骑上生格子马,回家去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人们簇拥着,欢迎他凯旋。村保长大人和几位村里富户头脸人物,也都赶来参加就要举行的隆重的“祭天”仪式。哈尔沙村是个地处偏僻的沙漠村,库伦旗的喇嘛王爷还未太顾及到这边,老百姓眼下还仍崇信萨满教的“孛”,不怎么热衷喇嘛念经。
著名“孛”师铁喜从屋里走出来了,他头戴祭天法冠,身穿五色法衣,后边跟随着七位“孛”,其中两名是他的徒弟即两个儿子诺来和诺民,另五名是本村和外村来帮着祭天的“孛”。祭天是乡下比较隆重的一种祭祀活动,需要多名“孛”来共同参与主持,铁喜在这一带“孛”师中德高望重,都惟他马首是瞻。
方草地周围聚集了众多村民,虔诚地翘首以盼“孛”师们祭天,期望万能的父天保佑他们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铁喜“孛”走到供桌前,他一手举着呼叫青天的蓝色法旗,一手晃动着黄铜铃铛,开始念起咒语。他的大儿子诺民“孛”把一紫色木牌,插放在供桌中央,上边写有:鄂其克·腾格尔,意即“父天之位”。
铁喜“孛”用洪亮的嗓音吟唱起来:
啊,鄂其克·腾格尔,
长生父天!
在那太阳升起的地方,
有一座至高无上的九重宝塔,
在那宝塔顶上,
就是我们的父亲般的九重天!
在那白云飘浮的地方,
有一个金色的九层阶梯,
在那金色阶梯上边,
就是我们的父亲般的鄂其克·腾格尔!
众“孛”和唱帮腔:
啊,鄂其克·腾格尔,
长生父天!
我们真诚地祭奠你!
在场地边缘,那位屠夫开始宰杀血祭的九只羊。血祭的羊被称为“寿色”,全按照蒙古式的掏心杀法屠宰。将那刚掏出来的血淋淋颤抖抖的九颗羊心,放在九只木碗里,由帮“孛”诺民、诺来兄弟俩依次递给主祭“孛”铁喜手中。铁喜“孛”一边用剑在羊心上比画,一边开始呼叫父天,把每颗心比画一遍,又呼叫完九重天父,然后把羊心供奉在祭台供桌上的“父天之位”前边。
铁喜“孛”缓缓地舞动着,又开始唱道:
盛在金盅里的是美酒哟,
主宰万物的长生天父,
请尽情享用这酒中精华!
供在祭桌上的是丰富的寿色哟,
主宰万物的慈祥天父,
请痛快享用这美味佳肴!
众“孛”帮唱:
啊,鄂其克·腾格尔,
长生天父!
让那天仓里的福禄,
溢流到人间来吧!
呼咧①!呼咧!
让那九天宝库的财富,
赐给草原上的百姓吧!
呼咧!呼咧!
让五畜奶如泉水,
让五谷堆如高山,
让牛羊满山满川,
让幸福充满人间!
呼咧!呼咧!
啊,鄂其克·腾格尔,
慈悲的长生天父!
当众“孛”帮唱时,铁喜主“孛”一直在场地中央,跳着“孛”舞“安代”,手挥蓝旗和宝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咒语,脸上充满喜悦欢庆的样子。当众“孛”和唱时,周围的村民们也齐声附和:“呼咧!呼咧!”气势雄壮,回荡天空。
厨师们开始收拾宰杀完的羊,剔骨剔肉,准备熬肉粥。这也是祭天的习俗,所有参加者在此祀仪举行完毕后一起吃肉粥,饮酒作乐。
这时,有一位从村里出去在库伦庙上当喇嘛的小沙比,走进人群中把一份公文交给了村保长。读完信,村保长皱起了眉头,向主“孛”铁喜说道:“铁大师,旗里喇嘛王爷来文了,叫全旗所有的萨满教的‘孛’和‘列钦’都到库伦大庙上登记,开会,王爷要训话。”
铁喜和众“孛”,一听这话全变了脸。
“西部的蒙古各旗自打俺答汗发布《察津·必其格法令》开始,就禁了萨满的‘孛’,现在东部也兴起喇嘛教后开始反‘孛’了,唉,往后‘孛’的日子可不好过了。”老“孛”铁喜长叹一声,对村长说,“这次的祭天原本应举行三大法会,现在就算了,收场吧。我们再商量一下去库伦大庙开会的事。
吃完肉粥,人们就逐渐散了。铁喜“孛”的大屋子里,聚集了来参加祭天仪式的众“孛”们。他们议论纷纷,愤慨不已。可王爷的公文就是法令,不得违抗,弄不好王爷一怒派马队出来硬行抓捕,事情更不好办。铁喜“孛”的意见是,最好还是去几个人到旗里开会,看看情形再说。
第二天,铁喜老“孛”的二儿子诺来等六七位“孛”到旗里开会去了,并由诺来向王爷佯称铁喜年老有病,无法赴会,诺民外出未归不在家。当晚,赴会的诺来“孛”托人捎来了紧急消息:王爷大怒,准备派旗兵抓捕所有未到会的“孛”和“列钦”,到会的“孛”们给两条路:一是往后不再当“孛”,还俗为民,二是归顺喇嘛庙,出家当喇嘛,念经诵佛,以赎过去的杀孽之罪。诺来叫父,赶紧想主意,躲过这次大难。
铁喜“孛”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喇嘛王爷取消“孛”如此强硬狠决,一下子慌了神。未去开会的其他四位“孛”和大儿子诺民等六人,在铁喜这儿连夜讨论起对策来。最后,铁喜“孛”决定逃走他乡,往北投奔奈曼旗的一位当年的师弟。而且必须连夜出走,不能等到第二天王爷的马队来抓捕。那四位“孛”和儿子诺民愿跟随他远逃,于是各自回家准备去了。铁喜准备携带老伴和大儿子一家走,并留信给旗里的二儿子诺来,让其还俗为民在家务农,支撑家业。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漆黑夜晚。
五岁的小铁旦,睡梦中被妈妈抱起,穿好衣服,被安顿在门外的一辆带帐篷的勒勒车上。有好多辆勒勒车依次排好,有的坐人,有的装物,气氛显得悲凉。大人们无声地忙活着,心头压着石头般沉重。离乡背井,远走他地,过那种流离颠沛的生活,妈妈和奶奶在暗暗流泪哭泣。小铁旦感觉出压抑的气氛,不敢多问,一声不吭地观察着爷爷和爸爸以及其他大人们的举动。
勒勒车队终于出发了。留在家里的二婶,与奶奶、妈妈车下相拥哭泣,爷爷低声呵斥着她们,催促上车。夜晚的哈尔沙村,一片寂静,知道消息关系不错的村民们,有的出来相送,默默地道别,胆小怕事的则关紧了门户。
勒勒车在前边,六位“孛”骑着马在后边压阵。
走出五里外,爷爷叫车队停下。他和其他五位“孛”下马,在路旁点燃起一堆篝火,然后爷爷做起法事来。只见他挥动着第一件宝物——两面蒙皮的红鼓,这是他的坐骑,骑上它,爷爷想上哪儿就能到哪儿;穿上第二件宝贝——由六十四条飘带缀成的法裙“好日麦其”,这是他的翅膀,穿上它,爷爷想飞就飞,一直可飞到九重天上;胸前挂起第三件宝贝——一个十八面铜镜,这是他的护身法器,带上它,刀枪不入;然后爷爷冲着正南方向的库伦大庙念动咒语,围着火堆跳“安代”,做“孛”法,其他五位“孛”在一旁,用面团捏面人卓力克鬼,递给爷爷。爷爷手握面鬼,念咒吹气,然后把七只面鬼丢进火堆里烧掉,人们似乎听见了七只面鬼似活的般在火里“吱吱”尖叫。六位“孛”围在火堆周围,盘腿而坐,一起闭目念咒。不一会儿,小铁旦也似乎看见,从火堆往上蹿出七条火光,向南方向飞射而去,转瞬即逝。
然后,爷爷他们站起来,弄灭了火堆,上边埋上土,掩盖了痕迹。勒勒车队继续上路了,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
后来据民间流传,那晚库伦大庙上空雷声大作,一棵院中老树被雷劈着火,火势蔓延到了喇嘛王爷的居住家院,烧坏了几间庙堂,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由此也传开了六位“特尔苏德·黑孛”的神奇故事。“特尔苏德”的意思是叛逆者。铁喜“孛”为首的六名库伦旗“孛”,从旗里叛逃而走,开始了充满传奇色彩的流浪生活和保存“孛”法的艰难岁月。
银狐 第四章
把你的束得绷绷的黑发
放开来呀,
把你的活得紧紧的躯体
松下来呀,
那是神奇美丽的银狐
在召唤你啊,
我们大家一起来跳舞吧,
啊哈咴!
——引自民间艺人达虎·巴义尔说唱故事:《银狐的传说》
一
一条白影闪过,从那棵老树洞里蹿出那只神兽来。
月色如银,雪野如银,天地皆如银。而那只神兽,此刻也变成银白色,融在这天地银色中。白天它随阳光通体雪白,夜晚则随月色通体银白,此兽已得天地之灵气,谙晓人兽生存之道。只见它在雪地上伸个懒腰,四肢舒展,而后又直立在后两条腿上,仰起头,两只绿眼直直地盯视起那一轮高空中的明月。久久,久久地凝视。似乎想从那轮明月中看懂什么,或解读什么奥秘。
它,突然张开尖嘴,冲那轮明月嗥吠起来。“呜——呜——呜”,声音尖厉,刺耳,骇人,长久地回荡在雪野上不肯消散。四周阒无声息,万籁俱寂,惟有这嗥声传遍大地,传遍附近村庄,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月夜空间。
于是,从东南不远处的村庄里,传出女人们的啼哭声、狂笑声,或者绵绵呻吟声。闻到村庄那边的反应,这只神兽似乎更有了兴趣,也兴奋起来了,嗥叫的频率加快了,同时它在雪地上蹦跳起来,有节奏地转着圈儿跳跃,如一位芭蕾舞演员在那里翩翩独舞,如醉如痴。月夜下的兽舞,伴有凄厉的嗥叫。而与此同时,村里的那些正犯病闹腾的女人们,似乎听到了无形中的什么指令,纷纷地也在原地蹦跃起舞,摇摇晃晃地转圈,嘴里狂笑着、痴语着、疯哭着,身不由己,好像她们的神经在冥冥中受着外界一种力量的控制和牵动。令人毛骨悚然,不忍目睹。
人和兽,在不同的场地,做着同样的动作,一种奇异的“狐步舞”。人,则失去自我;而狐,却主宰着人的喜怒哀乐。人无可奈何。
“沙、沙、沙”,响起脚步声。尽管轻微,尽管还在远处,这只独舞的老狐突然停下脚步,谛听起来。它在捕捉那脚步声,要辨认出那是属于双脚的人类还是四肢的动物。随着它的停顿,村里蹦跳发疯的那些女人们,也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瘫软在原地,不省人事。男人们在大呼小叫,往她们脸上喷冷水或掐人中,或抬往乡医院。好在人苏醒过来之后,没什么大碍,懵懵懂懂,对刚才的事情却浑然不知。嘴里都称:“好累哟!”
老狐远远瞧见了那人影。
越来越近,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发响,月光下的那人影显得黑乎乎的,高大而伟岸。它认出来了,还是那个熟悉的人影,白天曾追逐过自己,多年来一直跟自己周旋,也曾打伤过自己一只腿的那个老汉!老狐的两眼立刻亮了,那是一对绿色火球,它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候那位老对手靠近过来。
跟在老汉后边的那只狗大黑,这时“哽哽”哼叫着不敢上前了,一个劲儿往后边雪地蹭。尽管老汉大声吆喝,可那只可怜的狗无论如何也不冲上去,只在原地乱叫,浑身还颤抖着,头拱在老汉腿间。
老汉停在五十米外的雪地上。
他也已经认出它来。冷峻的目光,如刀子般盯住老狐。双方都纹丝不动,久久地对视,似乎谁也不畏惧谁,似乎在相比谁更有耐性。阴森森的坟地,阴冷清辉的月光下,对峙着这对人和兽。多年的积怨和仇恨,一触即发。
老狐,看见老汉的手在摸肩上的猎枪。在此之前,它对他已施放过可令女人们神经紊乱的那个气味,可跟往常一样,它的这一神奇的气味对这老汉毫无作用。老汉浑然不觉。那支猎枪,已端到老汉胸前。它惟一害怕的,就是这个两条腿人类的火器——枪。人类也就是仗着这个横行于世,逆我者亡。
老狐敏捷地一闪。
同时,火光迸出。“砰!”清脆的枪声响彻四方,震荡坟地雪野。清新的空气中,霎时充满了火药味。
老狐曾站立的雪地上,猎枪铁砂打出一阵白烟儿,砸出一小坑。而那只老狐又不见踪影。
雪野静默。月夜静默。
那位倔强孤傲的老汉,双眼射出仇恨的怒光,默默盯视那棵老榆树,盯视那个老树半截之处的黑乎乎的树洞!他在刹那间似乎已瞅见,一条白影闪进那树洞。
此时,不知从何处响起一女人的尖声哭喊:“我的腿!你打中我的腿了!哎哟,疼死我了!”
老汉一哆嗦,毛发直竖。
这声音,他好像很熟悉。像是他过世多年的老伴的声音,又好像是他儿媳妇珊梅在哭叫。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传出她们的哭叫?难道我听错了,是一种幻觉?明明打的是狐狸,为什么我听到了她们的哭叫?他更感到事情的神秘,不可捉摸的神秘,还有一种恐怖,来自这只老狐狸身上的一种不可理解的恐怖,笼罩了他的整个身心。
老汉“嘎嘣嘎嘣”咬起牙关,脸色变得铁青。他从腰带上摸出铁砂袋,重新往他那杆老猎枪里装火药和铁砂。只要有枪,枪里有火药和铁砂,他老汉天底下什么动物都不惧。他不能输给这只兽类。
他镇定了一下心绪,然后端起枪,一步步向那棵老树走过去。“沙、沙、沙”,雪地上又传出他那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
那轮明月,更显得清冷清冷。一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过。远处的原野,有饿狼的嚎叫声。
二
古治安旗长一直琢磨荞麦问题。
荞麦是库伦旗的特产,过去在科尔沁草原上流传着一种口语:“奈曼的湖鲤后旗的女,库伦的荞麦加叫驴。”据说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在日军侵华时,曾随部队驻扎在库伦奈曼一带,吃库伦荞麦面和奈曼沙湖鲤鱼上了瘾,后来,他访问中国时,特意向中方提出申请,有关当局就急调了一车皮荞麦和沙湖鲤给田中角荣。至于他对“后旗女”上瘾没有,就无从考证了。反正,中日关系正常化之后,日本国点着名从库伦进口库伦荞麦上百万吨,直接从大连港装船运走。这都是田中角荣等闹的,后来,为了出口,库伦百姓吃自己种的荞麦都成了困难,一到秋末打完粮,各村荞麦统统上缴,完成出口任务,运输的车辆浩浩荡荡开往大连港。老百姓说:“‘皇军’这回不抢粮食,是买粮食,可咱们百姓还是吃不上自己的粮食,都贡献给了‘皇军’!”精明的日本人用买走的荞麦制成“乌龙挂面”,贴上“降压、治癌、顺气、延寿”等等吓人的广告招贴,倾销港澳台和东南亚,一包挂面卖到一百港币的高价,大发横财。低价购原料,高价卖产品,这就是“小鬼子”的“鬼”处。
古治安当旗长之后,去深圳参观时认识了一位香港老板,与他谈起了合作做荞麦生意的事,那老板一听有文章可做,当即跟着老古来库伦考察,并决定投资建厂,生产荞麦酒、荞麦饮料、荞麦挂面等系列产品,跟日本“鬼子”竞争东南亚和港澳台市场。库伦这方面,减少或断绝向日本出口荞麦,断了狗日的后路,大钱咱自个儿挣。都挺爱国,联合“抗日”,击退日本“鬼子”的经济侵略。“为复兴库伦和香港的经济繁荣做出贡献。”他们签订合同碰酒杯时就这么说的。
荞麦属于低产作物,每亩只产一二百斤,广种薄收,适宜在库伦旗的中部和南部丘陵地带大面积种植,可是这些年为了出口赚外汇,库伦旗北部的沙坨子地里也种起荞麦,而荞麦对土地的破坏很严重,丘陵地带还可改茬种谷子等作物,在沙坨子地头几年种荞麦之后,往后就什么也无法种了,致使土地沙化更为严重。这一两年,北部沙坨子里的哈尔沙乡等几个乡村,深受过去大面积种荞麦的遗害,沙化严重,可耕土地减少,年年由国家救济,百姓苦不堪言。古治安他们利用这次合资建厂的契机,决定逐步减少北部荞麦种植面积,调整全旗种植结构,同时减少出口荞麦,以保护北部的自然环境和沙化严重的土地。当然也有不同意见,反对派在暗中冷言冷语,合资建厂能不能赚钱?减少出口荞麦等于减少全旗财政收入,拿什么补偿?北部不种荞麦土地是保护了,可百姓的油盐酱醋钱打哪儿来?能不能行得通?政治上的对手们早已瞄上古治安旗长,准备看热闹。古治安也心里清楚,从个人仕途考虑他是不必冒这个险,在任职期间维持好现状到时另谋高就便可行了,然而他土生土长在库伦旗这块土地上,他家就在北部沙坨子里的哈尔沙村,他要对得起这块生养他的土地,不能为了眼前的暂时利益,让土地继续沙化下去,这里过去可是闻名于世的科尔沁草原啊,如今已被叫做八百里瀚海——科尔沁沙地。再这样任其发展,这里早晚将变成不毛之地,死亡之漠。因此,他决心不顾个人荣辱升降,为子孙后代保住这块已够贫瘠的土地。他甚至设想把北部莽古斯沙坨子里的自然村落,全部迁出,封闭沙坨子,恢复自然植被。这可是百年大计。昨天去北部沙漠察看,又发现了老铁子的治理沙窝子的好经验,他如获至宝,决心推广这经验,已责令旗科委和农业局方面的专家,拿出一个可行的实施规划。
这时,旗卫生局刘局长和旗政府办巴主任,一起走进他的办公室,向他汇报起北部哈尔沙村发生的怪病怪事,以及老百姓拜“狐仙堂”成风的事。
古治安很吃惊,怎么会出这种事,立即说:“巴主任,我们下去看一看。刘局长你也去,再带上旗医院两名神经科医生。”古治安又想起了什么,从巴主任后边喊道:“你再通知一下旗志办的白尔泰同志,他一直想去北部,调查萨满教的历史,顺便把他也带下去。”
正在这时,妹妹古桦走进他的办公室里来。
“大哥,我也回村看一下,蹭蹭你的车。”古华笑嘻嘻地冲古治安说。
“你去干啥?你们那位白主任呢?”古治安板起脸。
“他呀,前天就下去了,一个人坐班车走的,说下去搞萨满教的调查,死活不带我,说女孩子事儿多。你说这人怪不怪!”古桦不理会哥哥的板脸,仍是喜鹊般地叽叽喳喳叫着,“我刚才听巴主任说,咱们村发生了怪病,我说啥也回去看一下,我不放心老娘!”
古治安缓和下脸色,说:“你倒挺有孝心的,既然这样,为啥不早点搞个对象,带回家让老娘高兴高兴?老大不小了,成天疯疯癫癫的,想当女光棍呀?”
“哥,你咋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今兴的就是独身,我可不想像嫂子似的,嫁个男人成天受欺负!你还是操心你那全旗大事吧,少管点我这鸡毛蒜皮,老妹子我可不急着嫁人!”古桦笑嘻嘻说着,提起哥哥的公文包就往外走。
古治安从她后边摇着头,无可奈何。其实他心中很喜欢自己这惟一的妹妹,长兄为父,平时想替乡下的老父母多管教管教她,可始终说不到一块儿,跟他嘻嘻笑笑的没有正经话。他又不好真的板起脸来教训她,现在的女孩儿个个一百个心眼儿,一百个主意,他其实还真不了解妹妹的真正内心世界。
这时巴主任进来报告小车已备好,可以出发了。
白尔泰此时像只乌龟,那背上的古铜色帆布包,像是沉重的龟壳。
他背着这龟壳,喘不上气来,看上去像背着一块赭褐色山石。包两边带子,挎在他双肩上,腾出的手拄着一根拣来的木棍。雪地上,他走得很慢很累,好像跋涉在白色的泥沼里,两只脚往前迈动的时候,在雪地上拉出两条深沟沟。前边没有路,白雪覆盖的沙坨子茫茫无际,在阴沉沉灰蒙蒙的天空下连成一片,往哪儿看都呈一样的景色,似乎是魔鬼布成的迷魂阵。他在这迷魂阵里,足足转了两天,他知道自己迷路了。
两天前,他曾向一个寻兽人问过路。那个一脸黑胡碴的老汉,抬起一双刀子似的眼睛,冷冷地瞥他一眼,望着落日的苍茫处,告诉他朝西边的落日走就是,条条路都能进入莽古斯沙坨子。然后又怪怪地盯着他说:“好好一个人,独条条地进那个死沙坨子干啥?”他用手背蹭了蹭冻伤后有些发痒的脸颊,不知如何回答。直接告诉自己是来寻找什么“黑孛”后代,或者调查库伦旗萨满教历史的,老汉肯定会认为他是脑子有问题的疯子。
他掏出水壶想喝水,可壶已经空了。他“吧嗒”了一下干巴的嘴,从路边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雪融在舌尖上,冰凉冰凉。
老汉移开冷冷的双眼,歪坐在沙包上,懒懒地望着西边那白雪茫茫的莽古斯大漠。
“听说,老爷子,这莽古斯沙坨边上有一个小屯子?”他问。
“小屯子?嗯,你说的是哈尔沙村吧!”老汉乜斜着眼睛,慢吞吞地说着,“你去那个屯子?”
“是的。我是从长途班车上下来的,司机告诉我,下公路走个十里地就到了,可是……”
“可是,迷路了,是吧?呵呵呵……”老汉突然大声地笑起来。
“路被雪盖住了,这沙坨子被雪盖住后,往哪儿看都一个样子,我辨不出方向了。”他揉了揉被白雪晃伤了的眼睛。他担心自己患上雪盲症。
“那哈尔沙村啊,是个被沙子淹到裤裆的屯子,穷得丁当响,人都快穷疯了,你去那儿干啥?
他张了张嘴,又咽下话。紧了紧背包,然后犹犹豫豫地说道:“想找个人,但不一定能找得着。屯子这么穷,为啥不搬到外边去?”
“说的是。可这屯子人邪门儿,说是他们在那儿住了多少代,老祖宗的骨头都埋在那里,舍不得离开。叫我说呀,他们是在等死!一场大沙暴,放屁工夫全埋进流沙底!呵呵呵。”老汉又干冷地笑着,问道,“你去找谁?”
“老‘安代·孛’铁木洛老人。”他惊悸地瞅着老汉。
老汉的粗眉毛扬动了一下,眼睛迅疾扫他一眼。
“找他?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人家说的。”他怕老汉再盘问,站起来,背起那龟壳式的古铜色包。老汉的眼睛盯着他这沉甸甸的包。他这才发现,老汉手里当棍拄着的是一杆猎枪!他的心一抖。
“年轻人,回去吧。那老汉是个老疯子,那哈尔沙村也是个疯村,你去那儿没有好果子吃!”
老汉的双眼重新瞩望起大漠,摸出烟袋锅放进嘴里咬着。他立刻闻到了那蛤蟆烟呛嗓子的辛辣味道。
“老爷子,您能告诉我去哈尔沙村的路吗?”他站在那儿,保持距离,态度恭敬。
老汉不理睬他。半天,才说一句:“前边那座高坨子根,有一条毛毛道。”
“谢谢。”他转身向那座高耸的白沙坨子走去。
“回来!”老汉一声喝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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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站住了,回过头看一眼老汉手里的猎枪,乖乖地走回来。“老爷子,我这包里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些书和资料,还有几块面包。”
老汉似听非听,依旧冷漠地望着西边的雪野大漠。“解下水壶扔过来!”
他照做了。
老汉的手离开那杆猎枪,伸进怀里摸索着,慢腾腾地掏出一个牛皮壶,拔开塞子,往他的铁壶里倒起来。流出来的是水。他大为震动。
老汉把水壶又扔还给他,说:“到哈尔沙村,至少还有二三十里沙坨子路,不是十几里。赶路肺热,老吃冷雪会得病的。倒在野外,叫狼三儿叼走了可别怪我,呵呵呵。”
他有些愧疚地望着老汉,喉头发热又发堵。可老汉的眼睛,又去注视起远处的雪野大漠,陷入沉思,根本没有理会他那感激涕零的样子。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时,那个古怪的老人,像一具挺尸横卧在冰雪沙包上,一动不动。几只饥饿的乌鸦在他上空盘旋。不知是老汉捉弄了他,还是他自己无用,他始终没有找到那条毛毛道。在那座高坨根,倒是有些野兽或动物走过的杂乱痕迹。他害怕碰上沙狼沙豹什么的,没敢跟那些遗迹走。于是,他在这迷魂阵般的雪野沙坨子里,整整转了两天。夜里是在一处沙坡上的放牛娃挖的洞里度过的,弄了一把火,才差点没有被冻死。第二天,他接着在雪坨子里转悠,根本走不出去。他开始绝望,觉得自己一辈子也转不出这迷宫了。周围都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坨子地形,太阳有时在北,有时在南,有时却从西边升起,落到东边去了。他担心自己会发疯。
他像一棵木墩般滚倒在雪地上。喘气像拉风匣,嗓眼冒烟火。又临黄昏,暮色正在扩散,坨子里的暮雾漫上来包裹着他,时而露出他脑袋,时而露出他胳膊腿,看上去如同被切割的残缺不全的人。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从爆裂的嘴唇渗出来的血丝。
陌生老汉给的水早喝光了,带来的面包也啃完了,饥渴的他肚肠咕咕叫,两眼冒金花。那个该死的哈尔沙村在哪里呢?那个引他陷入绝境的神秘的“黑孛”后代,在哪里呢?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是一部发黄发旧磨损得不成样子的书,是德国学者海西希所著《
蒙古人的萨满教》。他脸上绝望中又显示一丝苦涩的笑容,如醉如痴地摩挲着那本书,双唇抖动,陷入了一种梦幻境界,魔症般地吟诵起萨满教的“孛”歌来。
在那古老的黄金世纪,
在那浩茫的长生天下,
萨满教的法师“孛”诞生,
驾着蓝天巡护蒙古各地;
把你的束得绷绷的黑发放开来呀,
把你的活得紧紧的躯体松开来呀,
那疯狂诱人的旋律就是“安代·孛”曲呀,
大家赶快如虎似狮地跳起来吧!
他“扑通”一声,栽进一个雪坑里。一阵眩晕,眼前闪过纷乱的金星后又化成一片混沌朦胧。他双手本能地乱抓,突然感觉摸到了一只毛茸茸的兽脚,同时听见“噢儿”一声嘶哮,白影一闪,有一兽物蹿出雪坑而去。他闻到一股浸入肺腑的奇香又变成奇臊之气,使他半迷昏的脑袋一激灵,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他身不由己笑个不停,他的手乱抓乱摸,又摸着了一只软绵绵的小物体,有一股血腥的肉香,饥饿的他一边狂笑一边撕咬起这只小肉物。
惊走的银色兽类,丢下了一只小野鼠。
他感觉灵魂又开始归位,生命慢慢地也回到他冻僵的躯体,只是内心中想狂笑的冲动无法自抑!
“哈哈哈……”他怡然自得地仰躺在雪坑里,嘴啃着血鼠,发出一阵阵瘆人的狂笑,不知不觉昏迷过去。
这时,清冷的月亮爬上来,挂在东边的树梢上。
三
老铁子在那个黑乎乎的树洞下站定,抬眼瞅着。难道这个祖坟地的老树洞,就是它藏身的窝吗?他够不着树洞口,耳朵贴在树干上谛听,听不见任何动静。那洞口离地面有两米多高。他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放弃搜索,尤其这兽类已侵犯到他家祖坟,又迷住了他的儿媳。
他踩着树桠往树干上爬。
冷冰的月光照着他。猎枪在后背上挎着。
终于爬到洞口。洞底黑咕隆咚什么也瞅不见。他从后背上拿下猎枪,悄悄往树洞底部瞄准,心说,该死的东西,只要你在这树洞里,就跑不掉了!他有些紧张,手心微微浸出细汗。
“砰!”一声空洞而发闷的枪声,从树洞里传出,似乎是一个气球崩炸了一般。
除了这枪声,他没听见其他反应。树洞和四周,又恢复了原先的宁静。他暗暗奇怪,难道它不在洞里?刚才是他眼花了,该死的东西,根本就没有闪进这树洞?他慢慢下了树杆,站在树下雪地上愣神。他重新往猎枪里装子弹,沿树的周围和整个坟地里搜索起来。
如此阴森而闹鬼狐的黑夜,一般人白天都不敢走近的坟茔地里,老铁子毫不畏惧地转悠着。全村中,也就他一人有这样的胆魄。
毫无收获。只能到白天再说了。老铁子走离坟地,慢慢向村里走去,经过一片洼地时,不小心脚踩滑了雪冰,跌进一个洼坑里。
于是,就触到了那个软绵绵的肉体。他吓了一跳,急忙借着月光细看,原来是一个人,昏迷不醒的人,是前两天曾向他问路的那个怪小伙儿。乖乖!他还是没有转出这片鬼打墙般的雪坨子。全身蜷缩一团,嘴边有血迹,一只野鼠的血淋淋头尾在他手里攥着,显然是他啃剩的。后背上的旅行包,像一块山石般压着他,活似庙门前驮着石碑的乌龟。
“呵呵呵。”从老铁子的喉咙里,传出低哑而干辣的几声笑。“这是找老‘安代·孛’的报应!”
他摸摸年轻人的胸口,还有心跳,极其微弱,再过几个时辰,若是没有遇见他,这年轻人的小命可就交待了。他突然想到这可能是个缘分,长生天特意安排自己来救助这小伙子的。他扶年轻人坐起来,从怀里掏出来牛皮壶,往年轻人嘴里灌了几口水。水,这万物之本,施了魔法一样,让小伙子苏醒过来。
“哦,老爷子,是您?”小伙子眼神迷离,月光下认出了老铁子。
“咱们有缘分。”老铁子扔给他一块熟土豆,“啃这个,比啃野鼠生肉好点。”
年轻人充满感激地啃吃,狼吞虎咽。然后双眼定定地注视起自己所卧的这雪坑。他似乎有些回想起,自己精神迷糊中遇见的那只怪异的白兽,以及那股沁人肺腑的香气或者臊气,还有自己当时抑制不住的狂笑……他迷惑不解。
“我真不知道在这儿遇见了什么,回想起来怪吓人……”他喃喃低语。
“遇见了啥?”老铁子警觉。
“一个白白的野兽……我从来没见过的野兽……”
“银狐!原来它是躲进了这雪坑!他妈的!”老铁子抓起猎枪,雪坨子在月色中无边无际地沉默。老铁子狠狠地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
“你怎么没找到进村的那条毛毛道?”
“那座高坨子根,压根就没有你说的那个毛毛道,倒是有不少兽类走过的痕迹!”小伙子忿忿起来。
“呵呵呵,”老铁子又怪笑起来,“傻小子,那兽类走过的痕迹,就是你要找的毛毛道!”
“啊?这……”
“沙坨子里的毛毛道,不分人的兽的,都走一条路,就是相互别撞上,撞上了就麻烦。”
“原来这样,都怪我没听您老人家的。”
“其实,还有个五六里地,你就摸进村里了。”老铁子停了一下,怪怪地瞅着小伙子,“我可真服了你这股劲头,为了找啥‘安代·孛’,差点搭了小命。你叫啥名字?”
“白尔泰。”
“从哪儿来?”
“从旗里。我是旗志办的。”
“不呆在你那个‘去吃饭’地方好好吃饭,跑到这穷沙坨子啃啥死老鼠?”
“老爷子,我是研究萨满教的,说出来你可能不理解,”白尔泰略有迟疑,遥望着神秘的月下雪野,“我要找到那位‘安代·孛’铁木洛老汉,通过他,再查找一下那位当年神秘失踪在库伦北部沙坨子里的‘黑孛’的惟一传人——听说他是达尔罕旗‘烧孛’事件中的幸存者,一个神奇的法力无边的‘通天孛’。”
老铁子的粗眉往上扬起,双眼又像刀子般盯住白尔泰:“你这是吃饱撑的,没事找事儿。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现在谁还关心萨满教、‘黑孛’、‘白孛’?世道早变了,人现在只要有钱、有吃、有喝就行,那可是最好的‘教’喽!”
白尔泰有些伤心地看着救活自己的这位老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是啊,有钱就是最好的‘教’,现在的社会,可能快出现‘拜钱教’了。可是……”白尔泰的眼神闪动思索的光泽,喃喃自语,“可是一个人、一个民族哪能没有自己信奉的宗教呢?现代的人们进庙烧香拜佛,也不是真正的从宗教意义上去皈依,而只不过是捐点钱,想买到佛爷和神的保佑,助己发财而已!可怜的交换,跟真正的宗教的奉献教义,差去十万八千里!宗教,属于一个人一个民族的精神的东西,是精神的象征和寄托。太信钱拜钱,一个人将成为惟利是图的人,一个民族将变成惟利是图的民族,缺少了精神的东西,这样的人和民族是脆弱的,很容易被打倒被征服……这将是个悲剧,将来不知谁来承担这种悲剧的责任。”
老铁子在一旁听着这位读书人的疯言疯语,语气有些调侃般地问他:“那么,你找萨满教的‘孛’,搞啥萨满教研究,难道还想真的恢复萨满教,让我们拜一拜?”
白尔泰乐了,露出无奈的苦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一种宗教也不是简单到说成立就成立,说发展就发展。一种宗教的盛衰,都有其深刻的社会根源,要经历上百上千年的社会动荡演变,并非如种地般春天撒种,秋天收获。我只不过是想做一种文字的记录和研究,告诉大家,北方,蒙古人曾创立和信奉过一种宗教——萨满教,这个教信奉长生天为父,长生地为母,信奉大自然,信奉闪电雷火,信奉山川森林土地;同时也想告诉大家,现在,也许正因为失去了这种萨满教的教义,人们失去了对大自然的神秘感和崇敬心理,才变得无法无天,草原如今才变得这样沙化,这般遭受到空前的破坏,贫瘠到无法养活过多繁殖的人族,这都是因为人们惟利是图,急功近利,破坏应崇拜的大自然的结果!所以现在,大自然之神正在惩罚着无知的当代人族!”
老铁子听到这番高深而新奇的言论,精神似有触动,似乎回到了一个遥远的年代,他身上颤栗了一下。
“走吧,我带你去哈尔沙村。”老铁子说。
老铁子扛起猎枪就迈开步子向前走了。白尔泰赶紧背上旅行包跟过去。他的步子有些赶不上,简直是小跑步,本想接着聊聊的,可铁木洛老汉的嘴巴闭得紧紧的,再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雪地上惟有他们“沙沙”的脚步声传出来。
他们是后半夜才赶进村里的。
村里一片寂静。怪异的、死一般的静笼罩着全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个狗叫声都听不到。
老铁子加快了脚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村里似乎出了什么事。赶到家门口时,他就听见了那个呻吟声。细长而尖利的呻吟声,夹杂着呜咽般的哭叫声,是从自家儿媳妇住的东屋传出来的。门口遇见了手忙脚乱的儿子铁山,端着一盆血水出来。
“出啥事了?”老铁子惊问。
“爹,这……”铁山急得话都不大利索了,看一眼旁边的陌生人,“这、这咋说,好好的,腿受了枪伤,流血不止……”
“受了枪伤?”老铁子浑身一震。
“是啊,傍晚你出去后,我就陪她睡觉,迷迷糊糊我先睡过去了,谁知她啥时候跑出去的,回来时就腿上流着血,又哭又笑又叫,闹个不停,爹,这可咋整啊?”
他们走进屋去。
躺在炕上的儿媳珊梅一见他们,猛地一下坐起来,开始显出一丝紧张,两眼滴溜溜乱转,后又狂浪地大笑起来,手指着老公公嚷嚷:“是你,铁木洛老汉,是你开枪打伤的我!还我腿,还我腿!啊哈哈哈……”
这是一种失去理智的心智不清的疯态,声音和笑态完全不像个人类的样子。白尔泰感到毛骨悚然,他以前在外乡见过这种状况,叫“敖日希乎”,意思是“魔鬼附体”或者“鬼魂附体”。白尔泰也万万没想到,眼前的这位黑塔般的老汉,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铁木洛老汉!他心里激动,刚要冲老汉说点什么,但又住了口。只见老铁子的脸变得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咒语,双手在空中比画着什么,慢慢地浑身戒备地向儿媳珊梅走过去。本来张牙舞爪,哭笑叫嚷,冲老公公做出示威扑斗状的珊梅这会儿显得畏缩了,悄悄向炕角退缩过去,亮晶晶的双眼闪出恐惧的样子。倏地,老铁子一跃而起,没想到老汉的腿脚如此利索,一下子跳上炕,右手挥起,“啪”的一声扇在儿媳珊梅的脸上,同时左手准确地掐住她的人中,怒吼一声:“我杀了你!”
“饶了我,大爷,饶了我……我走我走……”珊梅恐惧地求饶起来,渐渐变得老实,闭上双眼昏睡过去。刚才还绯红的脸颊和双唇,这会儿一下变得苍白无血,浑身瘫软无力。
老铁子松了一口气,擦去额上细汗,然后查看儿媳的腿伤。两粒铁砂嵌进珊梅的小腿肚肉里,还不算深,老铁子用尖刀把铁砂挑了出来,然后用盐水擦洗干净伤口,拿布包扎好。
老汉的掌心放着那两粒铁砂。
“是我猎枪的铁砂!”他有些惊悸地说。“怎么会打到她的腿上了呢?今晚在坟地,我只是冲那该死的白毛狐狸开过枪……”
“那就是趁我睡觉时,她跑到坟地去了,可能就在你开枪的附近。”儿子铁山在一旁说。
铁木洛老汉开始担心了,儿媳珊梅被那只老狐狸作祟迷住心窍,很是不轻。“我出去后,今晚村里还发生过啥事?”老汉问儿子。
“简直乱透了!”铁山有些后怕和迷惑不解地说起来,“我睡一觉醒来,发现不见了珊梅就赶紧跑出去找,几乎是全村的娘们儿,多数是姑娘媳妇老太太,犯了同样的病,不是哭就是笑,疯疯癫癫,一会儿唱一会儿跳,有的在自家门口,有的在自家炕上,有的围着房子转圈跳,有的绕着磨房碾道疯舞,各家老爷们儿毫无办法,有的绑起了女人,打的打,骂的骂,乱成一团,到最后,咱家坟地那边传出一声枪响,这些娘们儿才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歇瘫下来。真他妈的可怕,这些招瘟的女人们,真他妈的折腾!好像她们被一个什么无形的看不见的绳子牵动着似的,就像木偶戏中的木偶……爹,你是说就是那只老狐狸在闹腾啊?”
“我看差不多,反正你媳妇肯定是被它迷住了。”
“是吗?这,一只狐狸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我明天还是带珊梅到乡医院瞧瞧,肯定是她的神经出了问题,是不是一种神经病在传染?”儿子铁山毕竟是个有文化的小学教师,不大信鬼神之类的。
“你跟我到西屋睡吧,这么晚了村政府那边也没有人,别折腾了。”老铁子向白尔泰招呼一声,走进西屋。白尔泰向铁山打了一下招呼,便跟着走进西屋。
“我一定要打死它,打死它!”熄灯时,老铁子仍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一句。
白尔泰感到自己,正在走进一种奇特的从未经历过的生活漩涡。他有些兴奋,也有些隐忧,不知这一漩涡把自己带向何方,不知是祸是福。此时,他也不好用别的话题打扰铁木洛老汉。
一夜乱七八糟的梦。梦中他变成了一只狐狸,嘴里啃着血肉模糊的老鼠。
四
那辆越野吉普车在乡村路上颠簸着,犹如一只蹦跳的兔子,扬起一片雪尘,开进哈尔沙村停在村委会门口。古治安旗长等人走下车,行色匆匆。
墙皮剥落的这几间旧土房,靠东头一间屋子还幸存窗户玻璃,其他的一律用破板和旧篱笆挡着。写着“办公室”三个字的东头这间屋子,门上还挂着锁。
巴主任在院门口拦住一个过路的孩子,问看房子的老头儿啥时候来,小孩儿说总不来,总这么锁着,是锁头看房子。那有没有这么一个看房子的,那孩子歪着头想了一下,说有是倒有一个,好像就是东院这一家的查克爷爷。
巴主任只好自己走过去,叫那位姓查的“爷爷”。
喊了半天。几乎是千呼万唤,才唤出来那位披着羊皮袄的查老汉。他见来了坐小汽车的大官,这才似乎着急起来,赶紧让着他们进自家的屋子。巴主任说不进你家的屋子,你把旁边村委会办公室打开。
“那儿冷,一冬没生火了,先进我家暖和暖和。”老查头说。巴主任回头看古旗长。
“打开办公室的门!冷,生火。我们不是来串门的!”古旗长不耐烦了。老查头揉了揉眼睛,这才认出古治安旗长。古治安是从本村出去的,他认识。他有些慌了,小跑过去,摸索半天,才掏出钥匙打开了村委会办公室的门。
屋里比外边还冷,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一面土炕,两张没有上漆的旧办公桌,几把歪歪斜斜的木头凳子,上边全落满了尘土,有一指厚。老查头慌乱中拿一把扫帚,打了打桌椅上的尘土,这下全屋扬起呛嗓子的灰尘,不一会儿又全落回原地。“好多天没有打扫了,上边也好久没有来过人了……你们凑合着坐着,我这就生炉子。”老查头没容巴主任他们说话,走出屋,很快胳膊上挎着一土筐玉米棒子回来,很麻利地点燃了炕炉子。由于长久没有生火,那炕炉子倒灶,一屋子冒起生烟,呛得人无法呆下去,古治安他们只好又逃离般地走出这办公室,纷纷咳嗽。
“快去叫你们的胡大伦村长来!”古治安冲老查头喝令。
“胡、胡村长可能不在家……早晨我碰见他用车拉着他老婆,上乡医院看病去啦。”老查头结巴着说。
“那你们村的齐林书记呢,他在不在家?”
“老齐书记在是在,可这一冬没出过屋,他是老气管炎,离不开热炕头,一到外边受冷,他得躺下几个月起不来。”老查头搔搔头,露出豁牙苦笑。
“真够呛!这哈尔沙村的班子,咋变成这个样子!”古治安有些按捺不住火,他很少回来,很多情况顾不上了解。“你快去,把胡大伦村长从乡医院找回来,我们在古顺家等他。老巴,你打个电话,要不开着车去,把哈尔沙乡的乡长书记找来。”
老查头匆匆奔乡医院,巴主任把古治安等人送到古治安的弟弟家门口,也开着车去找乡长书记。古治安的两个老人跟古治安的二弟古顺一起生活,见着当旗长的儿子和在县城工作的女儿回来,老两口自然高兴,一阵忙乱,烧火备饭,先烧开了水沏上红茶。一同来的卫生局长、旗医院院长及医生等几个人,喝上热茶,身上这才热乎起来。北方的冬天,白天也是零下二十五度,坐惯了有暖气的办公室,他们是有些呛不住外边的寒冷。
古桦回到家里很兴奋,帮着干这干那,里外忙活,突然问她二哥古顺:“二哥,我们旗志办白主任住谁家了?”
“白主任?没听说过,不认识。”
“噫?我们旗志办白尔泰主任,两天前就来咱哈尔沙村了!”
“我没听说过呀。”
“奇怪,别是走丢了吧?”古桦不解地望望二哥,又望望古治安大哥,有些不放心起来。
“那人做事有他一套,不定啥时候突然冒出来呢,你不必为他着急。”古治安说着,走过去,他发现老妈妈和弟媳妇有些萎蘼不振,慵懒疲倦的样子,就问,“老太太她们咋回事,闹不舒服了?”
二弟古顺看一眼老爹,说:“甭提了,昨儿个一夜没睡。”
“出啥事了?”
银狐(第三部分)
“咱村现在是邪门儿,不知道闹啥鬼呢!”古顺心有余悸地说起来,“昨晚天黑不久,村里的女人们突然就闹腾起来了,她们不知道传染上了啥怪病,只要有个女人哭笑闹开,全村娘们儿都跟着闹。又跳又唱又哭又笑,都像是疯子一样,真他妈邪性!一个个简直都丢了魂,有人说是闹黄鼠狼,闹‘狐大仙’,简直乱套了!”
“什么狐大仙、黄鼠狼,胡说八道!包院长,你给瞧瞧,查查看到底怎么回事。”
旗医院包院长给古老太太和古顺媳妇检查病。他是学中医后进修西医,典型的中西医结合的医生,把脉、听诊、量血压等等,然后对古旗长说:“没什么大病,心跳稍快,有些疲劳,看不出啥问题。吃一些安神安眠之类的药物,好好睡睡,休息一下就好。”
“那她们一阵儿一阵儿闹腾哭笑,是咋回事?”古顺问。
“这个……不大好说,需要把犯病的女人们全都检查一下看一看。”包院长望着古治安旗长,提议般地说道,“我怀疑是一种癔病,英语叫‘歇斯底里’病,老百姓叫‘魔症’,这种病在女人之间容易互相影响和传染,那年库伦中学一个毕业班的女学生,由于压力大全都得过这种‘魔症’,可现在,这种全村妇女几乎都患上这种病,我还是头一次遇见。”
“等他们村领导来了,研究一下,给全村妇女进行一次全面检查,要及早治疗、控制住,需要的药物赶紧派人去旗里拿。”古治安向卫生局刘局长和包院长他们布置。
这时,古顺的十二岁大儿子,手里拿着一张黄纸从外边跑进来,把纸交给他爸说:“她要了十块钱……”
古顺赶紧示意儿子,不让往下说,带他走出来,并把那张黄纸搁在东屋镜框后边。
“老二,听说村里不少人家拜起了啥‘狐仙堂’,有这事吗?”古治安叫住二弟古顺,这样问。
“还不是这些娘儿们折腾的!穷百姓还有啥好法,得啥信啥呗,是不少人家拜着呢。”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设了一个‘狐仙堂’拜着呢?”古治安逼问。
“我?没……没有啊。”古顺支吾。
古治安抱住古顺十二岁的儿子:“小毛头,告诉大伯伯,你刚才拿给爸爸的是啥东西呀?”
“是……是一张画。”小毛头回头看一眼爸爸。
“啥一张画这么贵呀,十块钱?”
“是……是……”小毛头不敢说,后边的古顺一个劲儿向儿子摇手。
“告诉伯伯没事的,小学生要诚实,不要怕你爸爸,大伯伯的官比他大,你爸怕我。”古治安鼓励着小毛头说出实情。
“是一张像,说是‘狐仙像’。”小毛头终于做诚实的孩子了。
“从哪儿买的?谁卖呢?”
“不让说买和卖,叫‘请’。是从杜撇嘴儿,啊不,杜奶奶那儿‘请’的,她会描,她现在可赚钱啦,好多人等着,描都描不过来,我一大早就去排队等,这不,到这会儿才等上。杜奶奶现在都叫‘杜大仙’了。”小毛头一五一十有声有色地说起来。
古治安冷冷瞥一眼二弟古顺,说:“古桦,去,给大哥把那张什么‘狐大仙’的像取来瞧瞧,灵的话咱也‘拜拜’。”
古桦见大哥满脸怒容,不敢违抗,走过去从东屋镜框后边取来了那张画像,递给了古治安。
严格地说,这不能算是一张狐狸像。像狐,像猫,又像狗,像狼,而又有人的手和脚,穿着人的长袍,头戴一顶王冠似的法帽,整个四不像。看得出是从一张底画上,描拓出来的,手法拙劣,用铅笔只勾勒出线条轮廓,上边还注上一行字:“银狐大仙像”。
“就这种鬼不鬼、人不人、兽不兽的样子,还是银狐大仙哪?”古治安指点着那张画,为百姓的愚昧而脸呈苦笑,“老二,你还是个副村长,民兵连长,是个村干部,还信这些玩艺,还居然派孩子花十块钱买来,啊,不,‘请’来这所谓的狐大仙像,怎么着,还真想供起来拜一拜?啊?!”古治安气不打一处来,训斥二弟古顺。
“哦……不,不是我……”古顺欲言又止,胆怯地支吾。[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是我的事,是我让老二派孩子去‘请’的……”一直躺在炕上的古老太太,这时突然有气无力地说话,“把‘大仙’像给我,你、大旗长,管天管地还能管咱平头百姓拜啥信啥?北京还有个雍和宫供着三世佛哩,你们旗里不也是张罗着,给吉戈斯喇嘛盖个大庙,供供佛爷拜一拜‘三世佛’吗?你那么有本事,就别让你的库伦旗属民饿肚皮呀,叫你的穷百姓都喝足了吃饱了,那时候大家不拜‘狐大仙’,拜你这位活大仙古治安老爷哩!”
古治安旗长哑口无言。这回轮到他“惧怕”了。
场面有些尴尬。他是个对老人很孝顺的人,既然老太太这么说,他也不好去争辩和当面顶撞。这时,胡大伦急匆匆地走进屋里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显然是跑步赶来的,他说:“古、古旗长,你们来啦?我……我去了一趟乡医院……”
“你们家有没有这个,老胡?”古治安把那张“狐大仙”像,递到胡大伦眼前。
“‘狐仙’……像,我们家……没……没有,”胡大伦支支吾吾,但在古治安的一双锐利目光逼视下,无奈地说道,“好像也有一张,是杜撇嘴送来了一张……”
“嗬,还是当村长的好,‘请’个‘狐仙’也是免费赠送!那么说,老胡,你也在拜着‘狐大仙’喽?”
“嘿嘿嘿,古旗长你真会开玩笑。这路事,说普及就普及,比上头布置学文件、科学种田可快多了,这不,古老二也弄来了一张?嘿嘿嘿……”那意思是说,你旗长大人的家也“请”来了一张,何况我们。他跟古治安旗长是小时在村里一起玩耍长大的,尽管后来地位不同了,但说话还是不免随便点,少些百姓见官的那种拘束和胆怯。“再说哩,现在的农村信啥的没有哇?去年,嘎海山北边的沙湖里突然开了荷花,都说那是神物保人长寿,百姓们赶着马车去湖边祭拜,后来干脆都下湖把那些荷花摘了吃,到后来连荷花的根都挖出来啃光了!你说奇不奇,邪不邪?现在的人呀,不知道都咋的啦,心惶惶的,无着无落的,不知道信啥好了。出来个古怪奇邪的,都一窝蜂扑过去。前一阵儿芒汗村出了个兀哲其(占卜手),说能看三生,发放的丸药包治百病,好家伙,他们家的门坎都被人挤破了,一年里两间破土房换盖了五间砖瓦房!瞧瞧,这就是农村,搞啥的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