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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镖客》》 · 魔风在线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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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杵不顾屁股上插着的两支“蜂蝎箭”,推开“神箭山庄”弟子,大步赶来,一把夺去玲珑手中的冰蟾,双掌合并,“啪……”,将冰蟾拍得粉碎,再凑到孤独嘴边,撬开牙关,微斜手掌,将冰蟾的碎屑倒入他的口内。

玲珑急忙取酒,贴着孤独的嘴唇倒入。

栾少翁面露喜色,点了点头,又神情忧虑,摇了摇头,道:“老夫此时便要拍开孤少侠被封的血脉,血脉一通,毒血便要攻入他的心室!究竟能不能救下他的性命,只看冰蟾的神效了!”

玲珑的眼泪似断了线般涌落,将孤独死死搂在怀中,不肯松手。

铁杵瞪红了眼睛,回手拽出插在屁股上的两支“蜂蝎箭”,怒道:“什么狗屁‘九天玄女’,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不是说只有她自己才能发射独门的‘夺命飞芒’吗?”脚下连动,将地上的两具尸体踢飞出一丈多远,再道:“这两个小子总不会是‘九天玄女’转世吧?为什么他们也可以发射‘夺命飞芒’?”

陈清远沉声道:“‘夺命飞芒’细如牛毛,即便‘九天玄女’也要依靠绝世的阴柔内功才可以将其激射而出!”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脚掌拨弄着雪地。

突然,一具手掌大小的黑色铁匣自积雪之中被他的脚掌拨弄而出。

铁杵飞速冲上,将铁匣抄在手中。只见铁匣上有一粒突起的推钮,推动之下,其内“喀喀”有声,似是括机发动,但却不见再有暗器射出。

一声警告:“敌人竟有如此犀利的暗器,大家千万要留神提防!”扬声之人竟然是杨正清,带领着三湘子以及众门客沿路赶来。

孤独突然醒来,“嗖……”的由玲珑怀中跃出,落身于两名杀手的尸体旁,凝神查看。玲珑欢叫一声,放足奔去,从身后紧紧搂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背脊上,两行热泪再又涌落。

陈清远与栾少翁一同行来,道:“孤少侠大难不死,实乃万幸!”

万金来也赶到孤独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再看向地上的尸体,又连连摇头。陈清远问:“万老帮主,有什么不妥吗?”万金来道:“这二人能在转瞬间将孤少侠伤于剑下,武功自然不俗,可怪便怪在老叫花子竟然不认得他们,而且看不出他们的出身来路!”

江湖上如有风吹草动,最先得到消息的总是丐帮。

既然连万老帮主都不知道这两位杀手的出身来路,那二人便没有在江湖中出现过。

知彼知彼百战不殆!

对敌人了解的越少,事情会变得愈加可怕。

子竹所中的两支“蜂蝎箭”伤到了筋骨,调养百日方可复原。孤独不愿他涉险,他亦不愿拖累众人。孤独便将他暂寄在靖州城“铁指神算”尉老爷子的酒肆内。

自酒肆中行出,万老帮主疑问道:“店里的掌柜莫不是‘铁指神算’尉陀吧?”孤独偷笑,道:“万老帮主好眼力!”万金来的脸上立时泛起诧异之色。

杨正清的脸上也泛起诧异之色,但他却不是因为得知“铁指神算”尉陀藏身于靖州城,而是看到立于官道上的两位剑客。

一黑一白两位剑客,脸上均蒙有面巾,分列在官道左右。

他们可以遮住自己的脸孔,却掩饰不了自己的武功。

杨正清之所以诧异,是因为他已经看出二人所使用的剑法。

“玄天剑法”!

“玄天剑法”乃杨正清之父杨远兴所创,他自认为自己乃是“玄天剑法”的唯一传人,世间再无其他,可不想此时“玄天剑法”却被人堂而皇之使出,如何能不心生诧异。

孤独见到他的表情已知其心,暗道:“你还以为这是你家的私藏秘珍,岂不知早已经被司马泪痕刻在自家的洞穴内,任由他人习练观摩!即便为你助拳的三湘子,现今修练的也是这套剑法!”

杨正清目不转睛的盯着黑、白两位蒙面人相斗,脸上的诧异之情逐渐消退,赞赏之色渐起。

孤独暗暗钦佩,若是换做他人,得见有人使出自家的独门剑法,定要惊声询问,弄个明白;多半还会立时冲上前去,将此二人斩杀于剑下,以免独门剑法流入江湖。可杨正清不过诧异片刻,转眼间又心生赞许,自是已消除门户之见,一心评判起两人的剑术来。

三湘子均在偷偷注视杨正清,见他气定神闲,对使用自家剑法之人竟有些许赞赏之情,紧张的面容顿时为之一缓。又见杨正清突然紧锁双眉,连连摇头,三人急忙向蒙面二人看去。

蒙面二人依然在以“玄天剑法”相搏,只是身形与剑招配合有失,渐渐显露多处破绽。

孤独亦是连连摇头,虽然他在“烟”字洞中仅仅粗略扫过杨远兴的“天玄剑法”,并未深研,可连他也看出蒙面二人剑法有失,大有偏离正途,渐入魔道之势。

龙门派的陈清远道法最深,眼见二人心魔突起,急忙扬声提醒,“你二人已入魔境,不可再战,速速止剑!”

两位蒙面人各自一震,但却并未止剑,而是变换剑招,再又战在一处。

陈清远轻“咦”一声,定睛看去。

两位蒙面人变换剑招,竟然使出青城山全真道龙门派的“金壁天仓剑法”。

看过数招,陈清远“呵呵”一笑,道:“敝派的‘金壁天仓剑法’,经由二位使来真是贻笑大方!”拇指轻弹,“青锋剑”微鸣出鞘,抄剑在手,当即演示起“金壁天仓剑法”来。

两下相较,蒙面二人与陈清远的剑法似乎一般无二,但细观之下便可看出,蒙面二人的剑法虽然犀利,但却有形无实,进退间亦见牵强;而陈清远的剑法形如流水,进退有序,隐隐有一股磅礴之气冉冉而升,自不可同日而语。

“当……”的一声,蒙面二人双剑相交,各自左手成爪,向着对方的面巾抓去。

追魂爪!

闻名天下的“玄天剑法”与“金壁天仓剑法”未能使蒙面二人分出胜负,孙家的“追魂爪”却令他们被对方抓去了面巾。

孤独、玲珑、剑九霄均是一怔。

陈清远、杨正清、栾少翁等惊呼出口。

万金来却只是“嘿嘿”发笑。

白衣人乃是孙郎,此时正手捏黑巾轻轻颤抖。

孤独看过孙郎与万金来的表情,心中已有答案。

黑衣人正是孙洛,孙郎的父亲。

两下相较却是孙家父子。

孙郎扬了扬手中的黑巾,道:“爹?您瞒得孩儿好苦啊!”

孙洛丢弃手中的白巾,叹道:“阿郎!你自幼习武,十余年来不曾间断,可你资质欠佳,武功进展缓慢,为父不得不出此下策!”

孤独站出,道:“你自知孙郎与聂思琪的婚约早已解除,如若再行逼婚,聂轩阜必定与你对质,你便索性使了一计釜底抽薪,跑去梵净山诈死。”

玲珑接着道:“孙郎终于赶去望水城逼婚,聂城主与曲泉迫于无奈之下不得不将各自的珍藏的铁尺献出,作为解除婚约的条件!”

孤独又道:“而你的最终目的正是三尺归一,令孙郎可以进入‘烟霞洞’拜师学艺!”

剑九霄也道:“我们一路护送孙郎而来,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想必是你先一步为我们扫平了阻碍?”栾少翁点了点头,道:“是了!你既然在此暗中护子,自然无法分身梵净山,以致老夫等一举铲除了梵净山四鬼!”

杨正清道:“难怪你带领三队杀手暗害杨某门客,残杀‘神箭山庄’与青城山龙门派座下弟子,你是在为梵净山四鬼复仇!”

孙洛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道:“错!孙某乃是遵照主人之令行事,顺便夹杂私仇罢了!”

孤独叹道:“司马前辈,我只道你是一代剑痴,不想你却是一代魔头!孤独今日可要得罪喽!”看向孙洛父子,道:“回去转告你们的主子,孤独来了,来取他的项上人头!”

孙洛道:“不必了,孙某正要带诸位去见我家主人!”竖起手掌,身后涌现出一群蒙面的黑衣人,“可惜的是,我家主人不想见到诸位的身子!”

人没有了身子便只剩下头颅,孙洛是要取下众人的脑袋,但他的话却婉转许多。

二、烟霞、残泪(7)

孤独众人纷纷亮出兵刃。

孙郎叹息一声,道:“我家主人却要见见诸位英雄,还请父亲高抬贵手,放他们过去!”他也扬了扬手,一众白衣蒙面人亦由他身后涌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孤独幡然醒悟,叹道:“既然‘烟霞’各自为洞,那洞内自然各有其主!前次孤独只见‘烟’字洞中之主,竟将‘霞’字洞遗忘了,现今……”他突然收口,想到自己所中的“夺命飞芒”,暗道:“莫非……‘九天玄女’尚在人间,‘霞’字洞中之主竟会是沈诗霞不成?”

见孙郎要与自己为敌,孙洛不禁一怔,随即微笑着点头,道:“我儿神功大成,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为父甚是心喜!”孙郎道:“各为其主,实属无奈,孩儿只有得罪!”

未等孙家父子下令,黑、白两队蒙面人却已经各持长枪冲去,交战在一起。

万金来偷偷拉了拉孤独的衣角,轻声问:“你刚刚说司马前辈?是不是……是不是司马泪痕?”孤独笑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万金来脸上变色,道:“要真是司马泪痕,老叫花子可就要先行告辞了。”

孤独偷笑道:“即便你逃回丐帮总舵闭门不出,他也一样取你项上人头,你是逃不了的!”万金来连敲拐杖,埋怨道:“臭小子,你可把老叫花子害苦了!”孤独凑在他耳边,道:“是您找到晚辈家门的,可不是晚辈强拉您来的!”

万金来对着自己的脸颊“噼里啪啦”抽下十几个耳光,众人不解,纷纷看来。孤独轻轻一笑,解释道:“没什么,老人家犯了牙痛!”

孙洛父子此时却在头疼,二人属下死伤不过十之一二,可不知为何,剩余之人竟然不再厮杀,各自逃散。

栾少翁嘲笑一声,道:“看来有人要锄去这对父子!”孙洛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孙郎道:“爹!看来我们的主人是想让我们父子相残!”

孙洛冷冷的道:“既然这是主人的意思,即便你是我的儿子,我也必须杀你!”他的声音冰冷,可眼中却露出不忍之色。孙郎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叩下三个头,而后站起身,道:“既然各为其主,你我此时的身份便不再是父子,而是仇敌!”

父子相残,即便孙洛是道貌岸然的假侠客,梵净山残余之鬼,死有余辜,可众人还是不忍见他们生死相搏。

孙洛摇了摇头,道:“我们是父子,父子之间没有仇恨,但我们确实是敌人!”他将利剑指向孙郎,“出招吧!”

孙郎紧握剑柄,道:“你不是名满江湖的孙大侠,是梵净山五鬼龙春秋,你罪恶满盈,就连二叔也是因为你而落得一身残废!”

孙洛仰天长笑,而后猛然收声,道:“屁话!残废怎么了,如果不是我及时救下你二叔,他哪里还有命在?什么罪恶满盈,我不想当大侠,我愿意与梵净山那些肮脏、龌龊、禽兽不如的老鬼为伍?哈哈……笑话!”又是一叹,“唉……都是身不由己!你也别把罪恶都加在为父身上,即便为父是天下第一等恶魔,你依旧还是为父的亲生儿子,为父可以害天下之人,终究不会害你!”

栾少翁道:“你儿子是在为杀你寻找理由!”孙洛冷冷的道:“既然连他们都看出来你是在寻找理由,那你的理由还有什么用处?动手吧?”

孙郎终于出剑,剑指孙洛的心口,但所用却不是天下任何一种剑法,而是孙家的铁尺尺法。

他们父子不止一次以铁尺相较,可这一次却是用剑,用性命相搏。

孙郎还是与父亲仅仅对过三十招,与半年前最后一次喂招一般无二。

但结果却并不相同。

半年前,孙郎的铁尺被父亲击落在地,父亲亲手拾起,交还到他的手里。

而今,孙郎的利剑却刺入了父亲的胸膛。

孙洛的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道:“为父原本打算让你赢,可惜……根本不用为父相让,你凭真本事便可以击败为父!”孙郎撤回利剑,孙洛扑在他的肩头,留下遗言:“我可以死……我死了,孙家还有你,可你不能死,你若丢了性命,孙家也就真的败了!”

孙郎木呆的点了点头,扶着父亲的尸体放倒在地。

他与父亲一样,已经变成别人的奴隶,随时准备为主人做任何事情,包括牺牲自己的性命。

其实孙家早已经破败了,早在孙洛卖身与主人的时候,孙家便已经落败了。

孙郎虽然还在,可他已经失去了自我,不过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可怜孙洛至死还不能明白孙家最终的命运,还在妄想孙郎可以为孙家光大门户!

孙郎让开去路,垂头喃喃着:“你们可以过去了!”孤独没有看到他的脸,自然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可看到了他斜指向雪地的利剑,利剑的剑身上正有一线鲜血溅落雪地。

由靖州城直至翠幽山,万金来与杨正清、栾少翁不断放出暗哨,但他们并没有得到哨探的任何回报。众人都知道,原因只能有一个,便是放出的哨探都已经不在人世。

烟霞洞!

未见“烟霞洞”,只见幽深的宅院,紧闭的院门。

栾少翁道:“里面住着什么人?”

三湘子齐声回道:“司马泪痕!”

栾少翁没有被司马泪痕的名字吓到,而是道:“难怪!原来栾序是受了他的蛊惑!”

孤独从不曾将自己的责任加罪于他人,栾序的罪恶本是栾少翁教导有失,不应强加在司马泪痕的身上。但现在没有人追究,也没有人争执,因为院子里住着一个令人恐怖的剑客,不……那是一个令天下人都感到恐怖的剑客。

三湘子齐道:“如果罪魁祸首真的是司马泪痕……”他们没有继续下面的话。杨正清却知道他们想说什么,道:“我们之中无人可以胜过他!”

陈清远正色道:“贫道倒要领教!”

宅门“咯吱”一声,缓缓开启。

守门的老奴由门缝中闪身而出。

万金来眼睛一亮,道:“莫非……阁下便是‘百幻神剑’南宫蓑?”

守门的老奴“嘿嘿”一笑,道:“三十年了,竟然还有人记得老夫!难得!难得!”

年轻一代少有人知道南宫蓑的名号,但栾少翁与杨正清闻之却是大惊。三十年前,“百幻神剑”南宫蓑只身攻进丐帮总舵,夺取“双霞”宝剑,而后便自江湖之中消声灭迹。

得知此人正是“百幻神剑”南宫蓑,万金来顿时血脉喷张,怒道:“丐帮左右护法,三大长老,可是命丧你手?丐帮珍藏的‘双霞’宝剑可是被你所夺?”

南宫蓑冷眼看来,厉声质问:“你是来寻仇的?”

万金来跃出,道:“南宫匹夫,老夫乃丐帮帮主万金来,三十年前的旧账,我们该清一清了!”

南宫蓑冷笑道:“什么旧账?你们丐帮以下三滥的手段偷偷盗去我家沈小姐的佩剑,却又恬不知耻的说成是自家珍藏,老夫不过替小姐索回佩剑而已,若说旧账,也是你们丐帮有负我家小姐!”

万金来道:“老匹夫,张嘴一句‘你们家’,闭嘴一句‘小姐’,天下人都知道沈诗霞早已身亡,你凭什么证明自己是沈家中人?”

南宫蓑伸手对门,道:“小姐此刻便在‘霞’字洞内,你若不信,自可入内参拜。”

“九天玄女”沈诗霞竟然还活着?

众人纷纷后退。

孤独没有退,而是拉开大门,径直走入。

院中依旧摆放着石桌,司马泪痕正坐在桌旁把酒沉思。

碧绿的酒,但见司马泪痕轻轻一吸,酒如飞虹,窜入他的口中。

南宫蓑毕恭毕敬的立于桌旁,道:“有客人来。”司马泪痕头也不抬,道:“让他们滚,老夫今日没心情!”南宫蓑苦笑着道:“客大欺主,老奴拦不住他们!”

司马泪痕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了孤独,以及跟随在孤独身后的一众英雄,皱着眉头道:“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万金来对杨正清等人颤声道:“是司马泪痕,是他!三十多年没见,他还是以前的模样,一点也没老!”杨正清站出,道:“晚辈杨正清,想请教司马前辈几个问题?”

司马泪痕道:“滚!别逼老夫出手杀人!”

杨正清的脸色变了变,看他的模样似乎很怕,可他还是继续道:“梵净山五鬼恶贯满盈,虽然业已被晚辈等铲除,可听人传言,似乎……那五鬼竟是前辈的属下,前辈可否给晚辈一个答复?”

司马泪痕点了点头,手指间转动着酒杯,道:“杨正清是吧?杨远兴的儿子?老夫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接下老夫一招,老夫就给你答复!”他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再看了看杨正清的佩剑,意思很明显,要杨正清先行亮剑。

杨正清并没有亮剑,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眼睛。

司马泪痕的眼中已然有剑,万般犀利,快如闪电的致命一剑,对着杨正清的咽喉割去。但他的手中并没有剑,有的不过是个酒杯。

酒杯似剑,直取杨正清的咽喉。

杨正清终于出剑在手,滴溜溜转了两个身,手挽剑花,左右拍去两剑;左一剑,他已泄去了司马泪痕加在酒杯上的劲力;右一剑,他将酒杯定在了空中。

司马泪痕似是并不相信杨正清已然破去了他这一“剑”,呆呆的愣了片刻,这才手撑石桌,缓缓站起身来。

杨正清将剑平放,回缩半尺,酒杯下坠,稳稳的落在剑尖之上。

有人道:“你破去他这一剑也就是了,又何必卖弄!”

众人随声望去,但见一个身着白色裘衣的绝色少女自“霞”字洞缓缓走来。杨正清并未理会,而是问司马泪痕:“晚辈已经接下前辈这一招,前辈是不是应该回答晚辈的问题?”

绝色少女一步一步迈动着足下的小牛皮靴,看似缓慢,可转眼间却已经行过数十丈距离,来到司马泪痕身边。

南宫蓑挑着嘴角对万金来道:“万帮主,这位便是我家小姐。”又对绝色少女道:“小姐,他便是丐帮帮主万金来!”绝色少女撇去一眼,但见寒光一现,令人不寒而栗。万金来疑问道:“你便是他家小姐?那你与沈诗霞……”

“沈诗霞”三字刚刚出口,绝色少女的眼中突然爆射出一股杀气,手掌轻翻,对着万金来拍去一掌。

二人相距足有三丈多远,任凭她有盖世神功,这一掌也难以伤人。

万金来不屑的笑了起来。

但绝色少女的来掌并不是拍向他,而是拍向杨正清剑上的酒杯。酒杯似乎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打着转儿,缓缓的朝万金来飞去。万金来若侧跨半步,或是闪身躲避,酒杯自然落空,可他自持身份,不肯闪避,单手成爪,向着近身的酒杯抓去。

“嘭……”的一声轻响,万金来终于将酒杯抓在手中,可酒杯上的阴柔劲力沿着他的手臂传上,直震得他五脏移位,气血翻腾,禁不住“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随意之间漫不经心的一掌,竟然将丐帮万老帮主击得口吐鲜血?

众人开始猜测她的真实身份。

绝色少女在众人的猜测中询问司马泪痕,“梵净山五鬼是你的手下?”司马泪痕叹道:“其实你早已知道,何必再问?”绝色少女点了点头,又道:“望水城是怎么回事?”

司马泪痕苦笑一声,道:“什么都瞒不了你!”绝色少女只是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司马泪痕愣愣的回看着,终于点了点头,继续道:“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便直说!望水城是我的银库,我的钱财都集中在那里,当我用得着的时候再运过来!”

“你的钱财都是怎么弄来的?”

“那是他们的事,随他们怎么弄!”

绝色少女围着石桌转动,道:“杀人越货?入室盗窃?破门劫掠……”

“够了!”司马泪痕喝止了她的话。

绝色少女停下脚步,手指在石桌上拨弄着,低声问:“戳到你的丑处了吗?既然做了还怕别人说?”

司马泪痕哑声发笑,道:“你又做了什么?把我困在这里,囚禁我?”绝色少女道:“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传你一套永驻青春的内功心法,你永远都不离开我!”司马泪痕提起石桌上的酒壶,向嘴里倒入一大口碧绿的酒,喉咙一动,咽入腹中,道:“我受了你的骗!”

绝色少女继续围着石桌转动,道:“应该是我受了骗!你虽然不能离开这里,可你以传授剑法为名网罗了多少手下?他们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还不是听命于你?”

司马泪痕长叹一声,道:“谁骗了谁还不是一样?三十年了,我们终究不能相容!”绝色少女手指“烟”字洞,道:“是你自己要退隐江湖,可三十年来你可曾退隐过一朝半日?仅去年一年的时间,你洞里的剑法便多出了十二套,宝剑库里又多了七柄宝剑!”

江湖人可以轻视名利,但对武功秘籍与神兵利刃的珍惜却要胜过自己的性命。

十二套剑法,七柄宝剑,不知道要造成多少杀虐!

而这些杀虐的主使之人便是司马泪痕。

司马泪痕的目光中带有伤感,看向绝色少女,道:“怎么,要翻脸了吗?”绝色少女玉掌微伸,道了声:“酒杯!”司马泪痕为之一怔。两点黑影不知由何处射来,未闻声响,石桌上已然落有两个酒杯。

孤独双眼微张,向着院墙一角看去。可院墙之上却是空空如也,未有一人。

司马泪痕为自己斟满酒杯,嘴角轻动,杯中碧绿的水酒已然被他吸在口中。绝色少女取过酒壶,为自己同样斟满酒,道:“饮下此杯,你我不再相欠!”司马泪痕疑道:“你要陪我共饮此杯?”

绝色少女朱唇微张,贝齿轻启,将杯中之酒嘬下。而后轻咳数声,眼中已见酒气熏呛的泪花。她用玉指拭去嘴角沾染的酒渍,眨动着沾有泪珠的睫毛,道:“取我的双霞剑来!”

司马泪痕轻轻一叹,道:“你用‘夺命飞芒’已可杀我,何必多此一举?”绝色少女道:“你为夺‘双霞剑’而杀害家兄,我今日便要以‘双霞剑’为家兄复仇!”司马泪痕道:“我杀害飞虹兄在前,与你结识在后,悔之亦已无用!而今,你重提飞虹兄的前事,泪痕无话可说,赔你一条性命也就是了!”

绝色少女厉声质问:“你答应不再过问江湖中事我才原谅你的,可你违背了誓言,我……”她突然收声,挑起眉毛看向霞字洞。

司马泪痕淡淡的道:“既然已经陪我喝下了这杯绝命酒,还理他们做什么?”

绝色少女脸上色变,问道:“什么,你在酒里下了毒?”司马泪痕轻轻摇头,道:“是你在酒里下了毒!”绝色少女的身子微微一晃,呆愣片刻,幽幽的问:“你什么时候发现酒中有毒的?”

司马泪痕抬头望天,喃喃道:“三年了!三年了!当我知道酒中有毒,我便开始酗酒,可你下得是慢药,不肯让我快些死!”绝色少女眼中出现泪珠,既而断了线般坠落,苦笑着道:“我若杀你,不必用毒!”

“剑!”一声冷喝,“霞”字洞中飞出一人,数下弹跳,跃在石桌旁,将手中紫红相间的宝剑递给绝色少女。

辜独颇觉意外,轻“咦”了一声。

来人竟是“玄魔球”费老爷子。

紫红相间的“双霞剑”没有递在绝色少女手中,而是刺向她的小腹。绝色少女眼露寒光,纤足轻拧,已然避过。费老爷子看到她眼中的寒光,心中不由一惊,手中的“双霞剑”竟然把持不住,脱手坠落。

绝色少女玉指轻捏,已然将“双霞剑”握在手中。

司马泪痕手腕轻抖,酒杯由他指尖“嗖”的射出,镶在了费老爷子的脑门上。费老爷子张了张嘴,道:“好……好……好功夫!”仰身摔倒在雪地之中。

先有杨正清轻易间化解司马泪痕抛射的酒杯,谁也不曾想堂堂“玄魔球”费老爷子竟然会在酒杯下送命。现今看来,适才司马泪痕对杨正清的一抛根本没有动以真功。

绝色少女爱怜的看着司马泪痕,道:“你中毒已深,不可妄动真气!”竖起眉毛看向院墙,厉声喝道:“你们这些恶奴、叛徒,还不现身?”

但闻“嗖……嗖……”有声,数百位黑衣、白衣蒙面人手持利剑、铁枪跃上院墙。

门楼上跃出两人;一人乃是看守院门的南宫蓑,另一人却让孤独心惊。

“铁指神算”尉陀!

辜独浑身直冒冷汗,暗道:“不好!不好!千算万算,漏算了尉老爷子这一号!子竹危已!”

尉陀拨弄着手中的算盘,朗声道:“禀报主人,老奴已经算得清清楚楚,司马泪痕这狗贼指使其属下为非作歹,遗祸江湖,残害武林正义之士……”

“闭嘴!”绝色少女厉声喝止,手中的“双霞剑”骤然劈落,“轰”的一声,硕大的石桌生生被斩成两段。

南宫蓑“嘿嘿”一笑,道:“小姐!你对这匹夫爱慕已久,不觉间已经忘记武林大义,老奴等为匡扶正义,维护武林公道,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小姐可以体会老奴等人的良苦用心!”

绝色少女冷声道:“废话少说,把你们的新主子请出来?”说话间,她的身子再又微微一晃。

南宫蓑叫道:“这妖妇已然身中剧毒,大伙一同冲上,定可将她斩杀!”尉陀屈指弹射出一粒算珠,喝道:“谁若斩下司马匹夫与那妖妇的脑袋便可进入仙洞一日,随意参阅洞内的旷世神功,杀!”

蒙面人不再遮掩面容,纷纷扯去面巾,持着枪、剑翻下院墙,冲杀上来。

万金来看去,不禁暗暗心惊。

这些人有的来自武当、少林、崆峒、华山等名门正派,有的来自九牙山、乌风寨、洞庭三十六帮等黑帮魔派,便连丐帮、青城山、神箭山庄的门下弟子也不乏其人。

绝色少女尖啸一声,紫红相间的“双霞剑”横向拍出,“啪……”的一声,将尉陀弹来的算珠反射回去。但听“噗……噗……噗……噗……”,算珠裹挟着无上的阴柔劲力,将四位持枪冲上的男子依次贯穿,方才坠落。

司马泪痕对着歪靠在地的半边石桌劈下一掌,竟然生生劈下一块两指厚的石条。又见他手掌成刀,在石条上频频削落,一柄石剑顷刻间做就。

栾少翁轻轻回拨手指,众人悄悄后退,远离战事,静眼旁观。

绝色少女扫出一剑,冲在身前的十数人立时胸前暴血,仰身摔落。司马泪痕紧跟着再扫一剑,七尺剑气喷射而出,又有多人喉前暴血。

片刻间,院中死尸已多达百具。剩余之人只在远处将二人围困,无人再敢上前送死。

辜独扬声颂道:“烟雨飘摇江湖路,飞虹尽处现彩霞!”玲珑转头看来,不知所以。司马泪痕与绝色少女更是一心防备,全无反应。

“爹?孩儿前来救您!”一声稚嫩的叫喊,门楼上蹿出一个俊美少年。

栾少翁怒喝一声:“逆子!”取来弟子捧上的巨箭,拉满大弓,对向来人。

门楼上的美少年正是栾序,对着怒气冲冲的栾少翁“嘻嘻”一笑,道:“您老也在?”栾少翁闻之不由心酸,手中的大弓不觉间缓缓垂下。栾序再又一笑,转头向院中喊道:“义父?孩儿来了!”

辜独一怔,看向司马泪痕。

司马泪痕“哈哈”大笑,道:“好孩子!你来得正是时候!替为父将这些恶奴全都杀光,那‘烟’、‘霞’二洞便是你的了!”栾序稚声回道:“谢义父!”小掌轻轻鼓动,“啪……啪……啪……”

院墙上突然现身众多弓手,密密麻麻,布满墙头。

反叛司马泪痕的一众属下立时慌乱起来,可南宫蓑、尉陀二人却偷偷躲去院门下。

“放箭!”栾序在门楼上发令。

“放箭!”南宫蓑与尉陀竟也在门楼下附和。

院中空畅无物,避亦无处。

蜂蝎箭!

箭如雨,顷刻间已将反叛之人射杀干净。

栾序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跃下门楼,跑去司马泪痕身前,紧紧抱住他,仰着头道:“义父可好?”

“好!”司马泪痕的眼中显露杀气,“你可真是好孩子!”

栾序猛的推开他,翻身跃出一丈多远,惊叫道:“义父,你想杀我?”司马泪痕紧握石剑,冷声道:“是你要杀义父!”栾序跳回门楼之上,盘膝坐下,手支撑着下巴,道:“反正你们都已经身中剧毒,挺不过一时三刻,我杀你与你们毒发身亡还不是一样,义父何不成全孩儿?”

司马泪痕苦笑数声,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绝色少女急忙上前搀扶。司马泪痕摇了摇头,以石剑拄地,看向栾少翁,叹道:“看看?这就是你我调教出来的好孩子?看看?看看吧!”

栾少翁早已被气的浑身发抖,再搭弓对向栾序。

栾序冷眼看来,厉声道:“放下你的弓!别说凭你的射术根本无法伤害到我,便是你真的可以将我射杀,我手下这些弓手难道会放过你们吗?”

墙上的弓手随即调转弓箭,对向栾少翁等人。

栾少翁带着悲愤疑问:“序儿?我是你爹,你真的要杀我?”栾序叹道:“爹!孩儿自然不想杀您,可主人有令再先;‘院中诸人不留活口。’孩儿也没有它法,您不防学学孙洛,成全了孩儿吧!”

墙上弓手缓缓拉动弓弦,眼见院中诸人便要被“蜂蝎箭”射杀。司马泪痕突然道:“慢!老夫有话要说!”栾序竖起手掌,众弓手随即停止。

司马泪痕道:“你的主人究竟是谁?老夫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们杀了老夫便是,为何连诗霞也不放过?别忘了,诗霞的属下也不可小窥,你们若是杀害诗霞,他们一定会找你们复仇的。”

沈诗霞!

绝色少女真的便是“九天玄女”沈诗霞!

栾序捂着嘴偷笑,道:“义父!效忠你们的人和妄想保持中立的人早已经被我们除掉了,剩下的都宣誓效忠我家主人,还会有什么人为你们报仇啊?孩儿可不管您老人家犯下过多少罪恶,孩儿想要的是你洞中的秘籍和宝剑!”

沈诗霞的嘴角缓缓流出一线紫黑色的污血,她以玉指将污血拭去,道:“你的主人究竟是谁?何不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栾序道:“我家主人不会见你,名字嘛……我也无权透漏。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家主人日后必将是一代大侠,领导武林正义之士惩奸锄恶,成为武林的领袖人物。”

辜独站出,嘲笑道:“未必吧?区区一个小女子,担得起如此大任吗?”

栾序一愣,结结巴巴的问:“你……你……你怎么知道她是女人?”孤独看向“霞”字洞,扬声道:“聂姑娘?出来吧?”

众人大惊!

聂思琪手中捧一尺多高的书籍,缓步走出“霞”字洞,道:“何必强逼思琪现身呢?你们中不乏武功高强之人,当可避开弓箭得以逃命。日后思琪匡扶武林正义,你们多多少少也可尽些力。现在,你们不是逼着思琪现身,而是逼着思琪赶尽杀绝!”

沈诗霞幽幽的道:“思琪,真的是你?”

司马泪痕道:“只有她可以动用你的‘双霞’令牌,任意调动你的属下,以你的名义清除异己,培植自己的力量!”沈诗霞点了点头,道:“她又是你的传令使,可以按自己的意思更改你的命令!”司马泪痕苦笑着道:“还不是为了方便从望水城调拨银钱,所以才选了她!唉……所托非人啊!”

聂思琪行向孤独,道:“辜大哥,思琪这件事前前后后准备了三年之久,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你如何得知思琪才是此事的主使,可否相告?”

辜独道:“你认为天衣无缝,可在辜某看来却是漏洞百出!”聂思琪在距离司马泪痕三丈之地停下脚步,道:“漏洞何在,还请辜大哥赐教?”辜独道:“姑娘的漏洞有三:其一,‘安远镖局’护送孙郎去望水城的途中,姑娘曾调来‘幕埠金鞭客’田德坚、‘黑无常’熊天赐、‘白无常’颜三娘、点苍山缘通道长师徒等众多武林高手,便是一代魔头‘寒光斧’廖恭血竟然也不惜为姑娘拼命。当时孤某便有所怀疑,聂姑娘的势力似乎过于庞大?”

聂思琪道:“但这不是思琪的漏洞。”

辜独道:“不错!那仅仅是孤独的怀疑,并不是姑娘的漏洞。姑娘的漏洞是于新年初始赶去‘安远镖局’求援。试问,既然姑娘有如此庞大的势力,还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姑娘的问题确实无法解决,区区‘安远镖局’又算得了什么?”

聂思琪点了点头,道:“这一点是思琪疏忽了!”

辜独接着道:“其二,姑娘不该有两次昏厥!头一次是铁杵撞倒门板,他所用不过是常人之力,却将姑娘生生撞得昏厥了过去,孤某认为此事有诈,像是姑娘故意为之。”

聂思琪冷声道:“思琪有求于你,可你却听而不闻,无奈之余,只有出此下策!”辜独笑道:“既然姑娘也知道此为下策,为何在望水城的暗道之中再又故技重施?”聂思琪“哼”了一声,道:“暗道之内的昏厥乃是思琪要做出选择!”

辜独道:“姑娘在选择是杀是放?”聂思琪一愣,问:“你怎么知道?”辜独回道:“望水城之行看似是被那张晋、蔡鹏二人设计调去,再被二人囚困于暗室之内。可曲泉为什么被生生饿死在暗道内,你爹虽然疯癫却为什么得以活命?”

聂思琪的脸上布满笑意,问:“为什么?”辜独道:“便是暗道之中早已设有机关,而且该是专为曲泉与你爹所设!试问谁有能力与势力在望水城的暗道内设此机关?只有你,聂思琪!”

玲珑暗暗摇头,不明白聂思琪如何忍心生生饿死自己的公公,再逼疯自己的生身父亲!

任谁幻想此中情景均是不寒而栗!

聂思琪的脸上依旧笑意盎然,道:“还请辜大哥说说,本姑娘为什么不在暗室中除去你们?”辜独指向沈诗霞,道:“那是因为沈前辈!同时也引出了姑娘的第三个漏洞。”聂思琪点了点头,道:“这个本姑娘知道,‘烟雨飘摇江湖路,飞虹尽处现彩霞。’你刚刚吟颂过,本姑娘在洞内已经听闻,知道你是在试探这个老妖妇,看她有没有反应!”

辜独叹道:“你弄了块丝帕,编了句不伦不类的藏头诗,便是想引我们来此与沈前辈、司马前辈一决生死!”聂思琪叹了一口气,道:“司马泪痕三年前便已经开始喝本姑娘亲手配制的药酒,中毒至深,神仙难救!这个老妖妇却有些棘手,本姑娘对她多少还有几分忌惮!”

绝色天香的沈诗霞竟然被聂思琪一口一个“老妖妇”叫骂着!

当年的“九天玄女”难道已经没有了英豪之气,甘心忍受?

聂思琪再道:“辜大哥!本姑娘认为,唯一的失算之处便是在望水城没能把你们尽数除去!”辜独笑道:“如果你早知沈前辈会喝下你配制的毒酒,我们定然不会留得性命!”聂思琪点了点头,笑道:“如今你们也不会留得性命!”

辜独摇了摇头,道:“未必!”

“轰”的一声,两扇硕大的院门为之破碎。

浑身是血的孙郎提着根亮银枪奔入院中。

聂思琪冷眼看去,似乎认为孤独的“未必”指的便是孙郎,道:“就凭他?孤大哥未免太过高看于他了吧?”

孙郎单膝跪倒在沈诗霞身前,双手抱拳于头顶,道:“小姐!孙郎营救来迟,罪该万死!”沈诗霞嫣然一笑,点了点头,伸手扶起他,叹道:“你不该来!”

聂思琪道:“孙郎?我派去的四十位杀手都被你杀了?”孙郎不屑的道:“不仅仅是那四十名杀手,连同你布在路上的哨探,一共一百一十六名叛徒,都已死在孙某的枪下!”

司马泪痕丢弃石剑,轻轻将手扶在沈诗霞的肩头,勉强控制住颤动不已的身躯,道:“难得孙郎一片情义,还是你教导有方!”

聂思琪嘲笑道:“情义?笑话!他连自己的生身父亲都杀了,还说什么情义?老妖妇,你可真是教导有方!”

孙郎瞪着聂思琪叫喊道:“小姐不会让我杀死父亲的,是你假传小姐的命令,是你要我杀死父亲的!”聂思琪嘲笑一声,得意的道:“不错,是我!是我又怎样,你还不是照做?”孙郎的双眼瞪得血红,低吼道:“因为你有小姐的令牌,不管是不是出自小姐的本意,孙郎不敢违背!”

聂思琪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道:“老妖妇和那老匹夫的属下确实有不少像你这样的人,只知道愚忠,可他们现在都已经死绝了,就只剩下你!”

孙郎道:“孙郎可以死,但绝不背叛小姐。”聂思琪阴声发笑,道:“即使你背叛老妖妇,本姑娘也不容你活命!早在你放话于江湖,说你与本姑娘有婚约之时,你已经是一个死人!”

辜独插嘴道:“那我们呢?是不是因为我们几个护送孙郎去了望水城,聂姑娘就要杀死我们?”聂思琪无奈的点了点头,道:“本姑娘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你可曾记得罗汩江,点苍四侠?他们曾经送给你们五万两银子,可你们没有收,那便是本姑娘给你们的最后机会!”

铁杵蹦了出来,嚷嚷道:“老子可没跟他们压镖,你怎么把老子也牵扯了进来?”聂思琪指了指铁杵、杨正清、陈清远以及栾少翁,道:“你们只是饵,方便本姑娘清场的诱饵而已!”指了指三湘子,“你们天资过人,日后剑法有成,必为本姑娘的劲敌,为保日后平安,必须先将你们除去!”

万金来哭丧着脸对辜独道:“老叫花子可真是没招没惹她,她竟然把老叫花子也一并算了进来!”辜独笑道:“你们丐帮消息灵通,若是没有你东一条消息,西一条消息,她的奸计哪这么容易成功!”

聂思琪摇了摇头,道:“辜大哥这回错了!”辜独笑问:“辜某错在哪里,还请思琪小姐明言?”聂思琪得意的道:“万老帮主乃是本姑娘计划中的主角,缺失诸位均可,少了他老人家可万万使不得!”

辜独点了点头,叹道:“是沈前辈的‘双霞剑’!”

聂思琪称赞道:“辜大哥真是聪明!丐帮曾将‘双霞剑’窃为己有,而南宫蓑又将‘双霞剑’强行夺回,老妖妇与丐帮的梁子算是就此结下。就在今日,丐帮邀请了诸位助拳,与老妖妇、老匹夫进行了一场生死之战,两下里拼杀之下死伤无数……”

她狂声发笑,再道:“是本姑娘连同丐帮冯长老、‘神箭山庄’栾少庄主以及这些武林英雄最终铲除了老妖妇和老匹夫!”脸上换出假惺惺的哀伤,“只可惜,诸位尽数蒙难!”

辜独鼓动手掌,叫道:“好!聂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是大英雄,武林未来的领袖!好!”

万金来终于明白自己枕边纸条的由来,也鼓着手掌,道:“冯栓?丐帮冯帮主?老叫花子先给你贺喜了!好!你干的好事?”

栾少翁同样鼓掌,含着老泪对栾序拱了拱手,道:“栾少侠?老夫恭喜你……恭喜你顺利接管‘神箭山庄’!”

聂思琪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看了眼司马泪痕与沈诗霞,狡黠一笑,道:“这么快?本姑娘的毒酒稍稍加大些剂量,他们便受不了了!”

孙郎大惊,回身看来,但见司马泪痕扶着沈诗霞的肩膀,沈诗霞以“双霞剑”拄地,二人业已毒发身亡!

聂思琪叹道:“可惜!没能亲眼看完本姑娘唱的这出好戏!”

辜独也道:“可惜!没能看到恶人得报的下场!”

栾序突然发现身旁站有一个人,头上凌乱的头发,颌下凌乱的胡须,看起来象是与铁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钢铁罗汉”晏小山!

栾序怪声叫道:“放箭!”掉头跃下门楼,撒腿便跑。

晏小山双手背于身后,迎风站立在门楼上,似未将众弓手与“蜂蝎箭”放在眼里。

并不是他自大,而是他门下弟子与丐帮众多高手已经纷纷跃上院墙,与栾序手下的弓手厮杀起来。

杨正清利剑出鞘,带领门客冲上助战。

栾少翁大弓拉开,频频发射巨箭。巨箭所指,“神箭山庄”弟子的利箭也随即跟去。

陈清远带领六位师弟冲出,奔得是门前的南宫蓑与尉陀。

万金来找寻的却是丐帮长老冯栓。

三湘子纷纷亮剑射去。

铁杵却猫下身,躲在辜独身后。

辜独一把将他拉出,怒声问:“你干什么?”铁杵哭丧着脸道:“那‘蜂蝎箭’太过厉害,老子的铁布衫也挡不住!”辜独捶了他一拳,道:“保护你弟妹!”以铁棍拨去两支来箭,向着“蜂蝎箭”的弓手杀去。

孙郎一动不动的站在沈诗霞与司马泪痕的尸体前,有“蜂蝎箭”射来,他便以亮银枪拨挡,方圆两丈之内,“蜂蝎箭”竟无法射进。

聂思琪冷笑着踱来,嘲声道:“愚忠!”屈身坐在石凳上,翻转手腕,弓起手指,对着孙郎的后心弹去。而后面对院内血淋淋的厮杀,兴致盎然的欣赏起来。

“噗……”一枚铜钱自孙郎后背射入,透胸而出,跌落丈外雪地。“噗……噗……噗……”孙郎前胸再中三箭。

孙郎在临终前用尽浑身劲力,将亮银枪深深插入雪地,再以枪柄撑在自己的腋下,用他的尸体护住沈诗霞。

南宫蓑刚刚与陈清远对过三招,已然发觉自己不是这位道家高手之敌,虚晃一招,向尉陀叫道:“大势已去,各自逃命吧!”飞身跃上墙头。

“钢铁罗汉”晏小山也出现在墙头,冷眼注视着南宫蓑。南宫蓑暴喝一声:“让开!”飞快的踢出一脚。晏小山迎着他的脚击出一拳,拳头正中他的脚心,但听“咔……”的一声,南宫蓑的脚掌连同小腿一齐断裂,仰身跌下墙去。钟离三兄弟冲上,一顿拳打脚踢,立时将他变成一滩肉泥。

尉陀的暗器射杀了多位丐帮弟子,即便身在远处“神箭山庄”弟子也有人被他的黄金算珠射中,暴血身亡。

剑九霄披洒着破剑攻上,尉陀手指连动,三粒金珠射来,剑九霄以剑拨挡,却不料金珠上携带的劲力甚是惊人,一经接触,竟然将他的破剑震离脱手。

辜独扑来,铁棍连动,将其余两粒金珠拨落,接下剑九霄。

尉陀“嘿嘿”一笑,道:“你小子是真君门下,老夫不是你的对手!”算盘一抖,尽数将算珠射向孤独,而后扭身便逃。但陈清远的青锋剑却已经在等候着他,一剑无声,直透心脏。

聂思琪扬声道:“好!杀的好!把这些废物都斩尽杀绝,省得本姑娘亲自动手!”

三湘子已经将仅剩的六名弓手送入地府,冷眼看来。

聂思琪抬起手臂,高高托起手中厚厚一叠秘籍,道:“这里有司马泪痕搜罗的天下剑法,还有沈诗霞的无上内功心法,大家都可以开开眼!”

玲珑道:“你手上的东西洞里都有,等杀了你,本姑奶奶自会入洞欣赏!”聂思琪阴笑着摇头,道:“洞里的东西已经被本姑娘毁掉了!”孤独冷声问:“你想干什么?”

聂思琪笑道:“思琪是想给大家献上一份重礼!”屈下身,将厚厚一叠秘籍放于雪地,“绝世剑法,无上内功,都在这儿了,想看看吗?大家可以随意取阅!”脚下连动,飘身退出十余丈。

三湘子摇头轻叹。

杨正清禁止门客上前。

陈清远拦下六位师弟。

栾少翁带领着庄内弟子,万金来带领着丐帮弟子不由自主的向着秘籍所在迈开脚步。

这样的诱惑实在无法抵挡,就连晏小山也将目光转向雪地上的秘籍,眼睛连眨也不肯眨一下。

钟离三兄弟疯狂的奔向秘籍,叫喊道:“师父?这样的宝贝可不能便宜别人,咱们出力最多,又救下了他们的性命,这些秘籍自然要归属咱们!”

陈清远的六位师弟绕开他,放步窜出。

陈清远急唤:“你们干什么?这是聂思琪的奸计!”六位师弟齐道:“我们不要别人的剑法,可我们龙门派的‘金壁天仓剑法’也在里面,我们必须拿回来,以免流传出去!”

未等众人来到,辜独的双脚已经站立在厚厚的秘籍上。

聂思琪轻轻拨动手指,但见人影飘动,二十位身手敏捷的精壮汉子窜在她的身旁,又见两道人影,张晋、蔡鹏现身,护在她身前。

辜独抬起脚,叹道:“聂姑娘,看来辜某要辜负你的一片好意喽!”脚掌猛然踏落,“嘭……”的一声,厚厚的一叠秘籍在他的顿足之力下化作片片碎屑,随着寒风飘散。

聂思琪眼皮上挑,双眉倒竖,叹道:“辜大哥,就是你最能捣乱,非要逼思琪出手,亲自送你们上路!”

辜独笑道:“聂姑娘的这番大话怕是连自己也不敢相信吧?”聂思琪道:“本姑娘相信!”话音未落,她手掌轻按张晋、蔡鹏二人的肩膀,“嗖……”的射出,转眼间飘到辜独身前,翻手拍出一掌。辜独未曾想到她的轻功竟如此之高,先是一怔,急忙推掌相对。

“啪”的一声轻响,两掌相对,随即分离。但辜独根本未感觉到她的掌上有内力传来,而自己仓促间推出的七成劲力也似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辜独正在疑惑,不知聂思琪如何化去了他的七成掌力?胸口突然一痛,整个人倒飞出一丈开外,“咚……”的一声,摔落在地。玲珑闪身来到,急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辜独摇了摇头,缓缓站起。

其实辜独此刻内息翻滚,脏腑受损,一口鲜血已经涌在嗓尖,只是被他强行压下。

聂思琪带着疑惑的目光看来,似乎并不相信辜独可以接下她一掌而毫无损伤。

辜独借机调息,想将震散的真气聚集回丹田。可他刚刚运转内力,脏腑便传来阵阵剧痛。自知内伤不轻,一时之间万万不可强行运功,否则将有走火入魔之险。

玲珑在辜独的身后紧紧握住他的手掌,而辜独的手掌正在颤抖不已。

铁杵叫了起来,“姓辜的,你干什么呢?一碰到女人你就心慈手软了?赶快把她弄死!”辜独笑道:“我从来不杀女人!”铁杵喝道:“我来!管她是男的、女的,还是不男不女的,我来弄死她!”大步赶去,当头便是一拳。

聂思琪再拍出一掌,抵住铁杵的冲来的拳头。

铁杵鼓了鼓嘴,咽下一口唾沫,道:“老子终于发现……还是不杀女人为好!”掉头便回。路经辜独,他狠狠的瞪去一眼,站定身,背对着聂思琪暗自调息。

栾少翁隐约察觉出事情有些异常,拉开大弓,按上巨箭,对着聂思琪射去。

七尺长箭似流星飞溅,白驹过隙,电光火石般射向聂思琪。聂思琪只不过对着巨箭轻轻拍下,巨箭随即掉头转向雪地,“嘭……”的一声射入,深达一尺。

杨正清惊呼:“凌空掌!”铁杵这才“哇”的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双手不住的揉搓着胸口,嚎叫道:“她奶奶的,这‘凌空掌’真厉害,疼死老子了!”

陈清远仗剑冲上,“金壁天仓剑法”随之披洒而出,但他的“青锋剑”仅仅刺到聂思琪身前三步。聂思琪不过随意轻甩衣袖,陈清远竟“噔……噔……噔……”退后三步,“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三湘子一同奔至,以剑阵相对。聂思琪却退身让去,张晋、苏鹏迎上,接下三人。钟离三兄弟也欲上前,但晏小山拦下了他们,跨步行出。

聂思琪再次出手,晏小山没有似辜独等人一招落败,因为他并不与聂思琪正面对招,而是不住的游走,时不时发招,攻击聂思琪的破绽所在。

可是,要想寻找聂思琪的破绽也绝非易事。聂思琪的轻功高深莫测,身形步法出神入化,时间一长,上蹿下跳的晏小山反被弄得气喘吁吁,可聂思琪却依旧气定神闲。

三湘子的日子也不好过,张晋、苏鹏不仅武功高强,竟然也懂得“凌空掌”,时不时以掌劈打,弄得三人无法合力一处。三十招刚过,三人各自中了一掌,相继败下阵来。

玲珑急得直跺脚,询问辜独:“三湘子不是他们的对手,晏师兄怕也挺不了几个回合,我们怎么办?”辜独苦笑着道:“快跑吧,晚了连命都没有了!”玲珑捶了他一拳,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

“嘭……”的一声巨响,晏小山没能抓住聂思琪的破绽,反倒被聂思琪瞧准破绽,一掌拍在心口,被击得倒飞出三丈多远,摔倒在地。

铁杵见晏小山摔落在地后一动不动,似乎没了气息,嚷嚷道:“什么狗屁‘钢铁罗汉’,一掌便被人家打死了!”

张晋、蔡鹏二人得胜返回,路经“钢铁罗汉”,上前打探。晏小山突然跃起,对着二人的前胸各自攻去一拳。二人均是翻掌下压,拍向他的拳头。可晏小山猛然变招,收拳出肘,直击二人的咽喉。但听“喀……喀……”两声,二人的喉咙被击得粉碎,手捂着喉咙摔倒在地,又在雪地中拼命的蹬着腿,剧烈的挣扎数下,终于呼吸难继,闭气身亡。

聂思琪浑身泛起杀气,一步一步行向晏小山。

就在此时,门楼上突然蹿上一人,嬉笑着道:“聂姐姐?我又回来了,是你胜了吗?”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栾少翁的独子栾序。

聂思琪冷眼看去,阴声道:“栾序?你不是逃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想看看姐姐死了没有?”栾序捧着笑脸道:“看姐姐说的,小弟是那样的人嘛?”聂思琪猛的沉下脸,冷冷的道:“你连你爹都可以算计,我这个没亲没故的姐姐又算得了什么?”

栾序也沉下脸,道:“聂姐姐该不是想杀我灭口吧?”聂思琪挑着眉毛笑了笑,道:“杀你定是要杀的,却不是为了灭口,而是因为你生性恶毒,行事狡诈,姐姐觉得害怕!”

趁着聂思琪分神,铁杵向她悄悄爬去,欲行偷袭。

聂思琪手中握出一个黑铁匣,指向铁杵,道:“别动!这里面装着‘夺命飞芒’,动就要你的命!”

栾序在门楼上叹了口气,道:“聂姐姐既然可以活活饿死自己的公公,逼疯生身父亲,再又反叛自己的主子,当然也可以杀死自己的属下!”

聂思琪道:“你临阵脱逃,死有余辜,不必再说废话,下来受死!”栾序道:“姐姐要杀小弟,小弟本该洗干净脖子让姐姐拿刀来砍,可惜……”他用手敲了敲门楼的瓦片,递给聂思琪一记眼色。聂思琪怒道:“少跟本姑娘挤眉弄眼,你是不是想尝尝……”她把黑铁匣向前一递,突然手臂一颤,黑铁匣脱手坠落。

栾序敲过门楼上的瓦片,立即有两位弓手压着一个人走出,停在门楼下。

聂思琪之所以失手跌落黑铁匣,是因为她看到了曲旌。两位弓手押解的正是曲旌。

栾序在门楼上拍着手跳了起来,笑道:“聂姐姐!小弟算准了这个曲旌定是姐姐的软肋,今日一试,果然不假!”聂思琪颤声问:“你……你怎么知道他藏在尉陀哪里?你……你把他怎么了?”栾序摊开手,耸了耸肩,道:“没怎么的,小弟不过请姐夫前来看一场好戏罢了!”

铁杵已经偷偷扑在黑铁匣上,聂思琪警觉,飞起一脚将他踢飞回辜独身边,俯身取回黑铁匣,冷声道:“想偷本姑娘的法宝,你的手脚还得再麻利点!”

曲泉颤颤巍巍走来,结结巴巴的问:“思琪……思琪……你……你把我爹困在望水城的暗道里……是吗?你……你活生生的……活生生的饿死了他……饿死了他,是吗?”

聂思琪浑身哆嗦,连连后退,颤声道:“不是!不是!旌哥哥,你别听他们胡说,思琪绝不会那样做,都是他们胡说的!”曲泉摇着头,泪水噗嗤噗嗤滴落,道:“思琪,你不会骗我的,你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聂思琪只是道:“思琪不会骗旌哥哥的!”

曲泉突然吼叫道:“你说谎!是你杀了我爹,我知道,是你做的!”脚下一软,瘫倒在地,喃喃道:“我爹已经是个废人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他?为什么?”

辜独道:“她只是为了圆一句慌话!”

玲珑道:“一块丝帕,一句诗!”

烟雨飘摇江湖路,飞虹尽处现彩霞!

行走在江湖路上确实如烟雨飘摇,可飞虹尽处却未必能够见到彩霞!

聂思琪的武功无人能及,可她此刻却安安静静的躺在雪地中!

铁杵用得是“夺命飞芒”!

当铁杵拿出黑铁匣对向聂思琪的时候,聂思琪已经先一步扳动了手中的黑铁匣;可惜,她的黑铁匣只是“咔……咔……”响了两声,并无飞芒射出,但铁杵的黑铁匣却射出了“夺命飞芒”!

铁杵的身上原本便有一具放射过飞芒的空铁匣。

聂思琪的黑铁匣曾经掉落雪地。

铁杵定已经将两具铁匣相互调换……

虽然身中“夺命飞芒”,但聂思琪却似噩梦初醒,挣扎着爬到曲旌身边,依偎在他的怀里。

曲旌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天抢地,将聂思琪紧紧搂在怀中,啜泣着道:“何必弄成这个样子?你这是为什么?”

聂思琪的脸上挂着凄惨的笑,道:“不为什么,为了自由!思琪不甘心做一个受他们驱使的奴隶!”

曲旌的脸突然变得冰冷,问:“可你为什么要饿死爹爹,逼疯岳父?”聂思琪无奈的摇着头,苦笑着道:“不是思琪的错!”

谁的错?

聂思琪已经气绝身亡!

没有人回答!

栾序跪倒在栾少翁身前,恳求他的原谅。

没有栾序,众人难保性命,诸人纷纷替栾序说情。

栾少翁已经年过七十,栾序又是独子……

栾序年纪尚小,还会有很多时间加以教导……

可栾少翁还是流着眼泪将他射杀。

栾少翁深信,如果是栾序射杀他,绝对不会流下一滴眼泪!

曲旌已被栾序废去武功,即便他武功健在也仅是二流货色。

况且,他也是受害者,应该不会向众人寻仇!

万金来收留了曲旌,而且答应了他的要求。

曲旌要求带上聂轩阜!

“烟霞”洞内的石壁上已经没有了武功秘籍,但洞内却存有大量财宝。

望水城的财宝!

万金来将这些财宝统统兑换成现银,调往开封府。

“大明朝正三品府尹”张晋并没有说谎,黄河决口,泥沙宣泄而下,掩盖了整座开封府!

酒肆已然没有了掌柜的!

因为尉陀已死!

当辜独、玲珑、剑九霄踹开客房的时候,子竹正在津津有味的叼着一根鸡骨。

辜独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玲珑挥出一剑,贴着子竹的嘴唇将鸡骨斩断。

剑九霄的破剑激射出“流云惊龙”,两寸长的断骨于空中再被他斩成十六个小块。

子竹惊叫:“你们的武功怎么突然间精进了这么多?”

没有人回答!

“安远镖局”的大门与厅门重新钉回在门框上。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躺在床上,玲珑含情脉脉的盯着辜独,问:“你在‘烟’字洞内究竟接下了司马泪痕多少剑?”

辜独不语。

玲珑羞涩的笑道:“我有身孕了!”

辜独瞪起眼睛。

“说说吧,你究竟接下司马泪痕多少剑?”

“三十剑!”

“那你为什么在洞里足足呆了一个时辰?”

“因为司马泪痕只出了三十剑,而后他便毒发,是我用内力相助,他才将体内的剧毒强行压制住!”

“既然你救了他,那他为什么还给你倒了一杯毒酒,你为什么还要喝?”

“因为那时你还有冰蟾!”

冰蟾可以解天下剧毒!

但即千百只冰蟾,却也无法解救心灵之毒!

荼毒心灵的东西有很多种!

聂思琪临终的遗言终于有了答案!

错确实不在她,而是无可比拟的权利所带来的欲望!

每个人都有欲望,一个人的权利越大欲望便愈大,权利变得可怕欲望也随之让人恐惧!

辜独始终在极力控制自己过多的欲望,因为他家有万金,又身怀绝世武功,如果不加以收敛,他怕自己伤人,伤害自己的亲人!

有了爱便要少欲,否则定会被险恶的江湖所吞噬!

幸好剑九霄的欲望不过是一碟青菜!

子竹的欲望不过是只又肥又大的老母鸡!

玲珑的欲望仅仅是两壶酒,可辜独却不能使她小小的欲望得到满足!

因为她确已怀有辜独的孩子!

三、琉璃灯(1)

(琉璃灯)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满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琉璃灯!”“琉璃灯是糯米做的,拿起来要轻轻柔柔,放下去要小心翼翼!对它要悉心呵护,不可尘封柜锁,令它蒙蔽灰尘!琉璃灯碰不得刚,使不得强,因为它易碎,便如女儿心!”“你的心呢?”“我的心就是琉璃灯,爹爹卖出你那盏琉璃灯的时候,我便开始哭,哭了三天,三个月没有跟爹爹说话,三年不许他进我的屋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今年正月,我送你一盏琉璃灯!”

生病的人脾气总是不太好。

子竹没有病,可他有伤在身。

剑九霄终于明白,养伤的人脾气同样不太好。

辜独认为剑九霄侍候子竹是件轻松的事。

剑九霄不得不承认,因为辜独侍候孕妇的差事更加辛苦。

子竹的脸色很难看,他的鸡已经接连三天不见鸡腿。

鸡腿在玲珑的盘子里。

一顿两只鸡腿,一大盘青菜,三碗米饭,玲珑还是吃不饱。

子竹不敢埋怨玲珑偷他的鸡腿吃,只能对剑九霄发脾气,责怪他看管不利。

镖局内的酒都被辜独丢在大街上,若非如此,玲珑抓住一坛便会灌个痛快。

二月天!

风和日丽!

玲珑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瞥了眼闲散在院中的孤独,“嗖”的跃上房顶。

“喀……喀……”踩压积雪的轻响传入孤独耳中。

辜独并未理会,因为手拎肥鸡的剑九霄正行向厨房,二人的脚步声恰巧相互重叠。

剑九霄却发现了屋顶的玲珑,停下身,张大嘴,呆呆看去。

玲珑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禁声。

剑九霄木偶般点了点头,手指随即松动,“扑”的一声,肥鸡落地。

辜独看来,看向落在雪地的肥鸡,看向剑九霄。

剑九霄眼珠斜挑。

辜独终于发现玲珑。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怎么上房了?快下来……快下来……千万别动了胎气!”

玲珑一屁股坐在屋顶上,娇声哀求:“我要喝酒,你去给我买!”

辜独苦着脸道:“你有孕在身,不能喝酒!”

玲珑撅起嘴,气鼓鼓的道:“不给我酒喝我就不下去。”

剑九霄劝道:“小师妹,下来吧!你就是跑到镇上去也没人敢卖给你酒,辜独早已经嘱咐过他们!”

辜独捧起笑脸,“只要不喝酒,别的都好商量,快下来!”

玲珑瞪着眼睛跃下房来,大步走上,道:“我要吃西瓜、葡萄还有荔枝,你去弄。”

辜独呆呆的眨着眼,扭头去看剑九霄。

剑九霄早已经拎起肥鸡,一溜烟跑入厨房。

辜独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顺耳,“姑奶奶,如今是二月天,你让我到哪里去给你弄那些东西?”

玲珑嘻嘻一笑,立刻又板起脸,“自己想办法!”掉头行向卧房,临入房门时道:“天黑前我要见到这三样东西,否则……嘿嘿……”

辜独不敢想象玲珑的“嘿嘿”,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好事终于来到。

有人托镖!

辜独整个人似一杆离弦之箭,射向客厅。

但他还是晚到一步,剑九霄已更换过衣衫,破剑也插在腰间,开始接待镖主。

镖主是位年轻人,生得白白净净,一身大户人家下人打扮。

一尺长短的金丝楠木匣被打开,锦丝底衬上整齐排放着十二颗东珠。

镖主道:“每颗大珠的重量都在一两以上。”

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拍在桌子上。

“这十二颗东珠是我们家江公子的聘礼,请送到杭州师府。”

师家乃是杭州城首富,历代经营茶叶生意。

师萱则是杭州城内公认的第一美女。

河北江家世代经营辽东地区的皮货生意,财力自然不可小视。

商贾之间联姻或是为壮大自己的财势,或是为占据先前从未涉足的商家领地,或是……

不管江、师两家所为何求,“安远镖局”的职责依旧是护镖。

“我家公子已经先行一步,请务必于三月初十正午时分将木匣送抵杭州师府。”

“不能早?”

“不能!必须是三月初十正午,我家公子会在师府门外接镖!”

富贵人家的公子或许是为了玩弄浪漫,又或许……

不管人家有何目的,依旧不是“安远镖局”可以过问的。

剑九霄的手摸向银票,道:“你的镖,我们镖局接下了!”

镖主白净的手掌压在银票上,道:“这么大笔买卖,很多镖局都会抢着接,你们……?”

辜独道:“我们可以保证准时,而且安全的将这十二颗东珠送到杭州师府!”

镖主问:“你们拿什么保证?”

剑九霄取了张银票,拍在桌子上。

镖主看去一眼,道:“一万两?还不够一颗珠子的价钱!”

剑九霄有些尴尬。

辜独道:“以我们镖局的信誉足以保证这趟镖的安全!”

镖主不屑的道:“你们镖局根本没什么信誉可讲!”

辜独大刺刺的坐下来,双脚搭在桌子上,道:“这些珠子来自辽东,自然有专人负责押送,那么……为什么走到落霞镇不再继续前进,还要请镖局押送?因为你们遇到难处,自己又无力解决,所以需要找我们帮忙!”

镖主的脸上露出笑容,道:“不错!我们确实遇到了难处,所以才请你们帮忙!”

辜独问:“什么难处,说来听听?”

镖主无奈的道:“我家公子收到消息,下聘一事突然多出几个竞争对手,这些聘礼未必能安全送到杭州。为保万无一失,公子决定分两路并进,请贵镖局护送这十二颗东珠,我们押送剩余物品。”

辜独问:“还有什么宝贝?”

镖主也不隐瞒,如实回道:“紫貂、鳇鱼、人参。”

辜独的眼睛瞪得溜圆,道:“鳇鱼?不错!不错!能不能留下一条尝尝鲜?”

镖主摇头。

辜独对剑九霄使去眼色。

剑九霄摇着头道:“别打人家的主意,我们可是开镖局的!”

镖主笑道:“阁下不是想抢我家的鳇鱼吧?”

辜独叹道:“内子有孕在身,辜某若不是镖师,非弄一条给她尝尝鲜不可!”

镖主道:“如果辜镖师可以证明贵镖局的实力足以保护这十二颗东珠,我们送给嫂夫人一条鳇鱼也未尝不可。”

辜独双眼放光,手掌轻拍座椅的扶手,整个人弹起,再轻盈的飘落桌面,道:“这好办!”一拳击出,正中镖主的左眼。

镖主的眼圈立时变成紫黑色,高高肿起,鼻血也随之流淌下来。

辜独傻了眼,呆愣在桌上。

剑九霄急忙道歉,“真是对不住!您看……您倒是躲躲呀!”

镖主拭去鼻血,叹道:“辜镖师这等试法,小的可受不了!”

辜独犯了难,挠着头道:“你倒是说说,辜某该如何证明?”

镖主指向厅外,道:“我们的人都在镖局门外,负责护卫的乃是‘辽东七鹰’中大名鼎鼎的‘天狼山’雪獒狼,辜镖师要是能胜过雪英雄……”

未等他把话说完,辜独已经不见踪迹。

剑九霄叹道:“你们的雪獒狼怕是抵不过他三招!”话音未落,但听“轰隆”一声,一只“狼”撞破房门跌进厅内。

辜独由破门中射回,指着地上的“狼”问镖主:“他就是你说的雪英雄?”

“狼”从地上爬起身来,却是一个头戴狼头帽,身穿狼皮衣、狼皮裤,脚蹬狼皮靴的中年汉子。

汉子在厅内跌跌撞撞的转了个圈,喝问:“谁?是谁?谁打我?谁把我丢进来的?”

辜独得意的看向镖主,镖主点了点头,对那汉子道:“雪英雄,请抬一条鳇鱼下来,送给辜镖师。”

汉子木头木脑的点着头,再跌跌撞撞的出了厅去。

镖主行去桌前,双手捧着银票递给辜独,道:“难得辜镖师一身好本领,这十二颗东珠便托付与您,有劳了!”

辜独接下银票,对着剑九霄欢笑。

剑九霄正色道:“玲珑有孕在身,你应该留下来照顾她。我看……这趟镖还是交给我好了!”

辜独苦着脸道:“算了吧!她还有六个月才能生,你不是要我一直呆在镖局里受罪吧?”扬了扬手中的银票,“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透透气!”

剑九霄道:“大师兄也想出去透透气!”

子竹的箭伤还要休养三五十日,若由剑九霄来走着趟镖,正可避过这段时日。

辜独一时心软,几乎便要答应。可他似乎猛然想起一事,无奈的道:“我从来没有下过厨!”

剑九霄愣住了,过来半晌才苦着脸道:“算了!既然身为大师兄,只好再辛苦几日!”

辜独立即冲出厅门,片刻间收拾好行囊,再又赶回,将金丝楠木匣塞入包裹,道了声:“走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身在厅外。

剑九霄叮嘱道:“快去快回!”

辜独听在耳中,但却没有回应,因为他并没有打算快回。

乌松马,浑身上下油黑发亮,没有一根杂色。

骏马奔腾,四只马蹄将路上的积雪卷在半空。

东风镇,夜里却刮着西风!

辜独的客房里没有一丝寒意。

虽然已是清晨,可房内的两只火盆依旧很旺,火炕也依旧滚烫。

楼下马圈里传来伙计的惊诧声:“呦?这是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死了?”

辜独钻出温暖的被窝,穿戴整齐,掀起窗户跳了出去。

乌松马倒在马圈内,尸体已经冰凉。

店里的伙计突然看到从天而降的辜独,慌忙解释:“爷!可不关小的事,昨天晚上小的亲自来看过,还喂了两把精料,这一大早的,它就……”

辜独道:“没你的事了,忙去吧!”信步围着马圈绕行。

马圈旁的草料堆旁躺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乞丐,披着件脏兮兮的破皮袄,正蜷缩在草料堆上取暖。

辜独的脸上泛起笑容,放步行去,问道:“丐帮的?”

小乞丐挑着眼皮看了看,没有理会。

辜独拍了拍腰包,道:“三老四少请听真,金银财宝在我身!”

这是丐帮的暗语,意为:“丐帮的朋友。”

小乞丐懒洋洋的坐起来,道:“什么事?”

辜独指指马圈,问道:“那匹马是谁弄死的?”

小乞丐摇了摇头。

摇头并不表示不知情,恰恰证明乃是丐帮所为。

辜独再问:“谁让你们干的?”

小乞丐愣了愣,呆呆看来,并不言声。

辜独虎下脸,吓唬道:“说?不说爷把老叫花子的胡子拔光,弄过来当马骑。”

小乞丐依旧发愣,像是还没有搞清孤独口中的老叫花子究竟是什么人。

辜独笑道:“不知道老叫花子是谁吧?”

小乞丐木木的点着头。

辜独突然瞪起眼睛,叫道:“还能是谁?万金来,你们的万老帮主!”

小乞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直哆嗦。因为受惊过度,一双小眼睛瞪得比鸡蛋还要大三分。

辜独将声音放缓,再问:“谁让你们干的?”

“河南赭家的赭公子给了小的三两银子,小的在草料里下了药,把您的马给药死了!”

辜独掏出十几两碎银子,丢在地上,道:“告诉万老头,压镖的是辜爷,你们丐帮别给爷添乱!”

小乞丐将地上的碎银子拾起,揣入破皮袄,连磕三个响头,道:“原来是新姑爷,小的给您磕头了!”

“呸!你才是老叫花子的姑爷呢,爷是辜爷!”辜独自己也觉得说着绕嘴,禁不住笑起来,“算了!就告诉老叫花子,押镖的是‘安远镖局’的辜独,他自然明白!”

小乞丐又连连磕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没有了坐骑,辜独自然要赶去马市购买新马代步。

马市外站有一个中年乞丐,见辜独前来,转身看向马市内各个卖主。

没有马主与辜独搭讪,辜独询问马价也无人做声。

东风客栈的小乞丐飞奔而来,在那中年乞丐耳边嘀咕了几句,中年乞丐愕然的看了看辜独,手指插在嘴中打了记响哨,跟随小乞丐匆匆离去。

马市内这才有卖主上前搭讪。

辜独连转了三圈,未见中意的好马,便要离去。

就在此时,马市外走入一位麻衣青年,一手提着根翠绿的细竹棍,一手牵着匹棕红色的骏马,与辜独擦肩而过。

辜独被这匹红马深深吸引,情不自禁的跟随在了马后。

麻衣青年的马刚入马市,立时围上一大群人,乱纷纷的称赞声中,开始有人问价。但青年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细竹棍,默不吭声。

买主开始出价,十……三十……五十……

竟然有人出到八十两。

八十两银子,四个丫鬟的价格,再没有人出声。

麻衣青年递去缰绳。

辜独突然叫起来:“我出五万两!”

众人鸦雀无声,木呆的看向辜独。

辜独道:“此马名为‘西极’,乃是世间罕见的良驹,仅仅略次于被誉为‘天马’的汗血宝马。”伸出手,爱惜的摸了摸马首,“宝马良驹,千金难觅!即便一千两黄金也要兑换成白银五万两,所以我出的五万两银子不过是个底价,诸位还可以继续!”

众人的目光开始变得怪异,像是看一个疯子。

麻衣青年把马缰递给辜独。

他还是没有抬头,依旧摆弄着手中的细竹棍,在他眼中似乎八十与五万两银子没有任何区别。

辜独摸出一锭银子。

二十两纹银。

麻衣青年终于抬头,看向辜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也不见疑惑。但辜独却从他深邃的目光中看到他孤独、忧伤的心。

辜独把银锭塞在他手中,道:“如果是我,即使别人出五万两黄金我也不会卖掉它!”

麻衣青年的手微微一颤,道:“我等钱用!”

辜独道:“这锭银子先拿去用!”

麻衣青年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我不需要别人施舍,这匹马是你的了!”紧握马缰的手举在辜独脸前。

辜独拨开他的手,道:“当我借你的,等你有银子再还我。”

麻衣青年道:“可我并不认识你。”

辜独笑起来,道:“下次见面我们就认识了!”

麻衣青年道:“我一定还你!”

辜独道:“我知道!”

西风客栈!

辜独点了一桌酒菜,自斟自饮,无比惬意。

麻衣青年也进了客栈,但他没有点酒菜,而是让小二喂马。

喂马的小二跑回,凑在掌柜耳边窃窃私语,掌柜的表情异样。

辜独端起酒杯踱去马圈。

麻衣青年端着一个大瓷盆,里面装满了糟糠、豆皮,棕红色的“西极”骏马正在盆内啃食。

青年抓起一把糟糠,塞在嘴里,津津有味的咀嚼着。

等满满一盆糟糠被他们一扫而光,青年又打来清水,与骏马共饮。

吃饱喝足,麻衣青年又看到辜独。

辜独笑着端起酒杯,“我们又见面了?”

麻衣青年目无表情的道:“我不认识你。”

辜独自我介绍,“辜独!”

麻衣青年点了点头,牵着马进入客栈,行去柜台结账。

“三十个铜板。”

付过钱,青年牵马离去。

酒足饭饱,辜独要小二结账,四两二钱银子。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奢侈,可今天却突然有了奢侈的感觉。

风,凛冽的吹着。

天寒,风自然刺骨。

辜独的头顶上戴着貂皮帽,脖子上围着狐狸皮,身上是长长的裘衣,脚下是温暖的棉皮靴。“咯吱……咯吱……”踏雪而行。

麻衣青年牵着“西极”走在路前,脚下却只包裹着两块麻布。

有马不骑偏偏要靠双脚,辜独对麻衣青年的怪异举动很是纳闷。

当一人一骑在雪地中飞驰而来的时候,辜独终于明白麻衣青年为何不骑马。

来人一张国字脸,络腮胡子,手拎一把长柄大刀。

单凭这柄大刀,孤独已经猜测出来人的身份。

“开山刀”淳于长!

淳于长止马横于路中,默默的看向麻衣青年。

麻衣青年松开马缰,缓步迎上,定身在丈外。

雪路上再缓缓行出一辆马车。

淳于长单手举起长刀,驾车的年轻人勒住缰绳,马车停下。

车帘一掀,有位面容娇好的美妇探出头来,柔声唤道:“长哥?”

淳于长道:“呆在车里!”

麻衣青年冷冷的道:“呆在车里一样要死!”

淳于长看向自己手中的长刀,道:“那要问问我手中这把开山刀。”

麻衣青年道:“我已经问过,它的回答与我相同。”

淳于长一愣,道:“还没有领教过淳于的八十一路开山刀法,你已经有了答案?”

辜独暗暗摇头,“开山道法”不过九路而已,每路刀法各有九种变化。淳于长将刀法的变化说成招式,可见他对于“开山刀”的理解还不够精深。

麻衣青年道:“你若可以杀我,一刀足以,若是不能,别说八十一路,即便千路万刀终究难保性命!”

淳于长的坐骑开始踢踏雪地,低声呜叫,因为它已经感受到主人与那柄开山刀一同迸发出的杀气。

麻衣青年道:“出刀?”

淳于长道:“淳于长刀下不死无名之鬼。”

麻衣青年道:“麻十三!”

淳于长道:“好!”左手猛抓刀柄,夹马冲出,右手前推,左手回拉,一刀劈下。

这一刀太快,如白驹过隙,电光火石般,便连孤独亦为之动容。

换做辜独,完全无法招架这一刀,只有后退。

只要后退,淳于长的九九八十一路“开山刀法”便会源源不绝的披洒而上。

与淳于长相斗,辜独要在十招以上才能取胜。

麻十三却完全没有打算与淳于长大战一场,一退一进,先让过凛冽的开山刀,再窜前一步,蹿到了开山刀的刀背上。淳于长手腕翻转,开山刀立即飞速旋转起来,麻十三却一个筋斗翻在淳于长的头顶。

辜独轻轻点头,开山刀的威力远在丈外,只要近身相斗,淳于长必败无疑。

麻十三的细竹棍终于出手,点在淳于长后颈的寰椎骨上。

“扑通”一声,淳于长自坐骑上跌落。

辜独瞪大了眼睛,因为麻十三仅仅攻出一招,一招之下,“开山刀”淳于长已然丧命。他的动作委实太过迅速,令人根本无暇做出任何反应。如果他出手偷袭辜独,辜独也必将送命。

一棍击毙淳于长的麻十三此时已落身站在马鞍上,冷冷的看着驾车的年轻人。

年轻人呆呆的看向雪地上淳于长的尸体,再呆呆的看向麻十三。

麻十三蹦在车前,道:“回去告诉淳于礼,他的儿子是我杀的!”

年轻人立即跳下马车,跌跌撞撞的跑开,逃命去了。

车内的美妇抱着一个小木箱掀帘而出,下得马车,跪在雪地上,哀求道:“是他们兄弟相残,不关妾身的事,还请英雄饶恕妾身的性命!”

麻十三摇了摇头,道:“若非你勾引淳于长在先,他也不会杀死自己的结拜兄弟!”竹棍前挺,点中美妇的咽喉。

娇艳的美妇立时香消玉损,怀中的小木箱随之跌落,“哗啦”一声,其内的金银珠宝散落一地。

麻十三对地上的财宝视而不见,两块麻布包裹的脚掌下踩踏着珍珠、翡翠沿路走回,牵过“西极”,翻身跃上,奔驰而去。

辜独咧开大嘴嬉笑着,蹦蹦跳跳赶来,将金银珠宝一一收入囊中。

马蹄阵阵,十数骑由雪路上飞奔而来。

当前一位俊美的年轻人,身披一件皮袍,腰挎宝剑,勒马定身,问:“这两个人是你杀的?”

辜独摇头。

“知不知道是谁杀的?”

辜独再摇头。

年轻人翻身下马,看过淳于长和美妇的致命所在,惊声道:“阴阳棍?”

辜独浑身一震,他曾经听师父无上真君提及“阴阳棍”,可是这门棍法早已经绝迹于江湖,即便无上真君也只知其名不知其形。

年轻人叹了口气,道:“难怪!难怪!”再对手下人令道:“把尸体抬上车,送去河北淳于家!”

有两名随从自坐骑跳下,开始搬抬尸体。

辜独牵去淳于长的坐骑,翻身上马。

年轻人道:“如果是我,就把淳于长的财物一并送去淳于家,绝不私藏!”他在自言自语,但谁都知道话语所指。

辜独笑道:“江湖中人都知道淳于家得罪不得,可辜某偏偏是个贪财好色之徒,脑袋可以不要,金银珠宝,奇Qīsuū.сom书美女佳人却绝对不会放过!”

抬过尸体,一随从驾车行去。另一随从蹬上坐骑,道:“我家公子乃是一片好意,辜大侠不要误会!”

辜独“哈哈”一笑,道:“天下间谁人不知且兰公子的大名,即便辜某有些误会,却也不敢得罪公子!”抱了抱拳,“告辞!”打马便去。

年轻人望着辜独远去的身影,问:“他是什么人?看起来他并没有把淳于家放在眼里!”

有随从回道:“辜独!”

年轻人自语道:“难怪!”蹬着马镫坐回到马背上。

且兰公子急公好义,乃是江湖上公认的小孟尝。但在孤独眼里,且兰公子行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难成大事。

且兰公子此次要办一件大事。

杭州,师家!

九华山下,唯一的一家酒肆。

酒肆内并不宽敞,但却挤满了人。

辜独粗略数过,各色人等一百多位。

十张桌子,七张有客,但每张桌子只有一位客人,身后却各有十数位随从。

辜独挑了张紧靠墙角的空桌,可屁股还没挨到凳子,已经有人不满,“对不住,请去别处,这里已经被本公子包下!”

说话的是位富贵公子,样貌倒也过得去,就是鼻子上生有一颗指甲大小的黑痣,黑痣上还长有三根黄毛。

黑痣乃是河南赭家的标志,三根黄毛则是大公子赭宏胄的标志。

辜独看到赭家的标志,立时想起自己被毒死的坐骑,心中不禁有气,大刺刺的坐下,道:“都说河南赭家财大势大,没想到……赭大少爷的脾气、架子也蛮大的!”

赭宏胄将手中酒杯摔在桌上,道:“既然认得你家赭爷,还不给爷滚出去?”

一声笑语,“赭公子好大的脾气呀!”且兰公子抖落披风上的雪花,带领属下进入酒肆。

赭宏胄扫去一眼,并未在意,有属下贴耳细语,他立即站起身,拱手道:“原来是且兰公子,请!请!”

他起身邀请且兰公子入座,可且兰公子只是轻轻点头,道:“不必客气!”绕行踱过,径自坐在一张空桌。

辜独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道:“酒!”

掌柜的踮着脚跑来,“呦?这不是辜公子吗?”他竟然识得辜独。

辜独点了点头,道:“难得掌柜的还能记得在下!”

掌柜的喊道:“小二,给辜公子来壶酒!”

赭宏胄连咳数声,似在提醒掌柜。

掌柜的道:“赭公子,辜公子是小老儿的故交,这壶酒乃是小老儿所请!”

且兰公子道:“大家虽然都是为师萱小姐而来,却也不必互为仇敌。姻缘二字,不可强求!”

屋外有人道:“有且兰公子这样的对手,小弟真要退避三舍喽!”

且兰公子的一位随从道:“唐公子,外面天寒地冻,何不进来饮两杯水酒取取暖?”屈下身,于且兰公子扶耳数句。

门外踱进一位风度翩翩的锦衣青年,虽然天寒地冻,可他手里还摇着把纸扇。

且兰公子早已站起身,对着锦衣青年拱着手道:“唐公子的大名且兰早有耳闻,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锦衣青年合起纸扇,拱手回礼,道:“崇山久已仰慕公子大名,不想今日竟能得见,幸会!幸会!”

赭宏胄“哼”了一声,道:“确实幸会!师萱小姐好大的面子,竟令天下英雄齐聚杭州!”

唐崇山笑道:“英雄二字崇山万万不敢自居!若非家父严令,崇山委实不愿参合此事,万般无奈!万般无奈啊!”

门外有人道:“公子,来了!”

唐崇山人未站定,听到门外人声,再又掉头跑出,哪还理会什么且兰公子和那赭宏胄!

辜独不禁发笑。

“轰隆”一声,屋内众人顷刻间跑了个干净。

辜独也掐着酒杯踱在门口,依靠在门板上,冷眼看起热闹来。

酒肆门外便是宽敞的官路,一行身着素服之人,排列着整齐的队伍由远处缓缓行来。

当前是八位步伐矫健的剑客,手按剑柄,深邃的目光时刻警惕着四下里的状况。其后是八位刀客,冰天雪地之中竟然还赤裸着右臂;他们的右臂苍劲有力,明显比左臂粗壮许多,肩头上还各自纹有一只昂首欲嚎的狼头。再后是十二位女仆,垂着头,碎步快挪,紧紧跟随着刀客。

正中有一男一女,男的面容狰狞,左衣袖内空无一物,随风飘荡。他的右手提着一柄刀,确切的说该是半柄,因为那柄刀已拦腰断掉,仅剩余半截。

女的似身前众女仆一般垂着头,虽不见面容,却可见一片令人心动的腮红以及如霜似雪般纤细的脖颈。

一男一女身后又是十二位女仆,女仆后跟随着八位赤膊、纹有狼头的刀客,刀客后再是八位剑客。

好大的排场!

好大的架势!

辜独猜测着:“难道会是师萱小姐?”

一众来人行至酒肆,独臂刀客轻声询问:“小姐,是否稍事休息?”素衣女子螓首轻点。

八位剑客将酒肆外百余位各色人等阻拦在外,八位刀客进入酒肆驱赶客人。

独臂刀客行到辜独身前,道:“公子,请让过!”

辜独饮去杯中酒,取了块碎银子丢在酒肆的柜台上,行向坐骑。

素衣女子逢面行过,一股沁人心脾的淡雅之香钻入辜独的鼻孔。辜独放肆的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翻身上马。

没有人在意辜独搞怪,一道道目光都集中在素衣女子婀娜的身姿上。

“嘚……嘚……”一匹棕红色的骏马飞驰而来。

麻十三!

十六位剑客!

十六位刀客!

三十二位保镖已经在酒肆的大门外封锁出两道防线。

麻十三的眼中似乎未见刀剑,下马行来。

独臂刀客拦在酒肆的门口,冷眼看向麻十三。

掌柜的急急忙忙奔出,挤过两道防线,站在了麻十三身前,颤声问:“怎么样?”

麻十三点了点头。

掌柜的眼中立即涌现泪光,哆嗦着手自袖中捏出一锭银子,道:“这是我们谈好的价钱,二十两!”

麻十三接过银子,掉头便走。

掌柜的在他身后屈膝跪倒,哽咽哀嚎,叩头不起。

没人在意麻十三!

没人在意掌柜的举动!

众人都翘首看向酒肆门内,希望一睹素衣美女的绝世佳容。

麻十三来到辜独马前,双手递上银锭,道:“二十两!”

孤独接去银锭,笑道:“我们两清了!”

麻十三没有言语,默默跨上“西极”,任由它沿着官路信步行开。

辜独打马行出,与麻十三并驾齐驱。

麻十三的手紧紧握着竹棍,看起来似乎很紧张,“我已经还过银子!”

辜独点头,歪着脑袋继续打量他。

麻十三在他的注视下越发不自然,索性勒住马,停在路中。

辜独笑问:“区区二十两银子,你便杀了淳于长?”

麻十三道:“他该死!”

“他的财宝价值千金,你为何不取?”

“我只杀人,不劫财!”

辜独笑骂:“木头!”

麻十三或许没有听到辜独的笑骂,因为辜独并未止马,而是转过弯路,消失不见。

再次回到杭州,辜独没有立即回家,而是跑去父亲的坟前。

他有一个必须告诉父亲的消息!

已经有人跪在辜伸道的坟墓前。

辜家的老门房——南霸天!

老门房确实老了,银亮如雪的胡子、头发不再是他步入垂暮之年的证明,颤颤巍巍的身躯,抖动不已的手臂以及放在一旁的藤木手杖表明了他衰老的程度。

南霸天正在对着辜伸道的墓碑禀报着辜家一年来大大小小的事情,有生意上的经营情况、下人们的琐事、江湖上的奇闻怪事,但没有“春雷山庄”、没有成梦雷、没有光儿,也没有“烟霞洞”。或许有关少爷的事情,他希望少爷能够亲自向老爷倾诉。

辜独静静的站着,站在南霸天身后一丈之地。等南霸天的絮叨告一段落,颤抖着手摸向藤木手杖的时候,辜独快步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南霸天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道:“少爷的武功又精进许多,站在老奴身后,老奴也没能发觉!”

辜独道:“这要得益于龙门派的陈道长,任谁听了他那一番讲经论道,武学上的认知都会有所提高!”

南霸天喃喃道:“龙门派……陈道长?”点了点头,“哦!是青城山全真道龙门派陈清远陈掌门!”

辜独“呵呵”一笑,道:“南先生的阅历真是令独儿惊讶,即便蜀中青城山远在万里之外,那里的英雄人物也难逃先生法眼!”

南霸天摇了摇头,道:“陈清远本在武当山修道,多年前曾与老奴有过数面之缘,老奴托人打听过小友的近况,所以才知道他去了青城山,做了龙门派的掌门人!”

辜独道:“南先生过谦了,其实……”南霸天皱起眉,摇着手掌打断他,道:“少爷不可如此称呼老奴,若是被府内人听闻,成何体统?”辜独指了指墓碑,笑道:“当着家父的面,独儿唤您一声先生绝不为过,家父酒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

南霸天叹道:“少爷真是羞煞老奴了!”远处有人呼唤:“爷爷?爷爷?憨儿饿了,我们走吧?”一个肥胖的身影“咚……咚……咚……”跑来。

辜独对着肥胖的来人咧着嘴乐出声来。

来人身高九尺,体重不下五百斤。因为过于肥胖,脸上的肥肉已经耷拉在颌下,眼睛被挤成一条细线。天寒地冻,他光着脚掌,赤裸着上身,下身也只是穿了条单裤,可根本看不出他有一丝寒意,不仅没有寒意,他的身上竟然还散发出一股股升腾的热气。

南霸天的脸上再次露出慈祥的笑,道:“憨儿,过来给你辜爷爷磕个头,磕过头咱们就回去吃饭。”

憨儿大步跑来,却对着辜独“扑通”一声跪倒,地上的积雪溅起一丈多远。南霸天“呵呵”发笑,道:“错了!”憨儿却是不理,“咚”的一声,牛头般的大脑袋磕下,辜独身前立时出现了一个半尺深的大坑。

辜独上前半步,伸手来扶,可憨儿没能被他扶起,他却落得满手肥肉与热汗。南霸天笑道:“算了!像你这般磕头,还不把老爷的墓地磕出个大洞来!我们还是回家吧!”

憨儿蒲扇般的手掌撑在雪地上,支起身,傻笑一声,道:“回家!吃饭!”

辜独跑去辜伸道的墓碑前,狡黠的笑着,悄声道:“辜老头,你要抱孙子了!”

南霸天在杭州城外买有一处私宅,说是私宅,不过是间土坯房,屋内巴掌大个地儿,看起来同狗窝差不多。

屋角盘了个灶台,旁边放置着米缸、面缸。南霸天颤巍巍的拄着藤木杖来到面缸前,可取面的手却被辜独压下。憨儿对着辜独撅起嘴,气鼓鼓的道:“我饿……爷爷蒸馒头……”

辜独的心头有万般滋味环绕,叹道:“南先生,何必如此清苦?”南霸天笑道:“不苦!老奴住在府上,这里就憨儿自己,有吃有住也就足够了!”

憨儿蒲扇般的大手抓开辜独的手掌,对南霸天嚷嚷道:“爷爷……馒头……”辜独掐了掐他那胖嘟嘟的脸蛋,道:“今天不吃馒头,哥哥带你吃包子去。”憨儿的眼皮抬高少许,其内露出精光,兴奋的道:“肉包子?”

辜独点头,“肉包子!”一顿肉包子竟可以令南霸天的孙儿如此兴奋,辜独只觉得鼻子发酸。

肉包子,拳头大小——辜独的拳头!

若是憨儿拳头大的肉包子,蒸上三天三夜怕也蒸不熟。

辜独想要再点几道小菜,可南霸天阻止了他。

热腾腾的肉包子端上,肉香飘溢,憨儿的馋涎淌出半尺,但他并未下手,而是可怜兮兮的看向南霸天。

南霸天笑呵呵的点了点头,道:“吃吧!”

盘子内不见了一个包子,辜独既没见到憨儿咬上一口,也没见他咀嚼,可包子却已经不见了。

转眼间,一大盘肉包子踪影全无,可憨儿的馋涎还挂在嘴角。

辜独惊讶的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瓷盘,看了看南霸天,再看向憨儿,问:“你还能吃多少?”憨儿张开双手,道:“十个!”南霸天笑道:“他哪里识得数目!”辜独吩咐小二,“抬笼屉来,原封不动,只管上便是!”

笼屉抬来,憨儿有了他的肉包子,全然不理二人。

南霸天爱怜的看着憨儿,叹道:“这孩子的父母……”辜独竖起手掌,示意他憨儿的存在。憨儿傻笑一声,接连吞下三个包子,道:“我爹娘都被爷爷杀死了!”

辜独一愣,怔怔的看向南霸天。

南霸天苦笑着道:“老奴一生矫情放纵,没做过几件善事!憨儿的爹娘不过是寻常的庄户人,只因为多看了老奴两眼,老奴便怀疑他们是仇家派来的杀手,不问青红皂白便杀了他们!”

辜独轻叹,辜伸道曾经提起过南霸天的事情,未入辜家之前,他是本是一个穷凶极恶的魔头。

南霸天继续道:“老天开眼,不知为何老奴对憨儿突发善心,不仅没杀他还把他收养下来;也正因为如此,当年老爷仗剑除魔,念我天良未泯,终究没有杀我,给了老奴一个重新向善的机会!”

辜独劝道:“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南霸天点头,道:“不提了!不提了!”面露忧虑之色,“憨儿生性痴傻,有老奴在尚可照顾,可老奴已经苟活了七十七个年头,怕是再没有几年可活了!”辜独明白他的心思,道:“接去府里吧,我们辜家养着他。”

南霸天却摇了摇头,道:“憨儿天性痴傻,不适合呆在府里!只盼老夫死后,少爷能派个人去老奴家照顾他!老奴还有几千两银子的棺材本,节省一点,也该够他一生之用了!”

辜独道:“放心,我会派人照顾他!”南霸天的脸上露出笑容,道:“有少爷这句话,老奴也就放心了!”拨开挡在憨儿面前高高叠起的笼屉,道:“憨儿,跪下拜见少爷,等爷爷死了,少爷会派人照顾你,你要听少爷的话!”

憨儿将笼屉内最后一个肉包子吞进肚,看了看辜独,道:“他是辜爷爷……怎么又是少爷?”南霸天正色道:“憨儿,你要记住,他是你的少爷,辜独少爷,以后要听他的话!”憨儿痴痴的点了点头,“轰”的一声跪倒在地板上,“嗵”的砸下一记响头,道:“憨儿听话……听少爷的!”

南霸天看了看窗外,突然道:“时辰到了,少爷该去师府交镖了!”辜独为之一怔,一是因为自己确实忘记了交镖的时辰,幸亏南霸天提醒,二是因为南霸天竟然可以获悉他此行的目的。南霸天笑道:“少爷为河北江阳公子押镖已经是江湖上公开的秘密,更何况这里是杭州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得住我们辜家的眼线。”

辜独豁然一笑,认同的点着头。南霸天道:“少爷如果对师家有什么疑问,老奴可以解答。”辜独张了张嘴,似乎有问题欲询问南霸天,可他又摇了摇头,道:“我此次不过是借江阳公子托镖一事躲躲清闲,对于师家的事并不感兴趣!”招呼小二,“结账!”

小二颠儿颠儿的跑来,先对憨儿招呼道:“爷,您吃饱了?”再对辜独道:“十二屉包子,七钱银子!”憨儿打了个饱嗝,将嘴角的馋涎吸回,道:“饱了!”

辜独“呵呵”笑着,由包裹中取出一小锭金子,放在了小二手心里。小二立时傻了眼,托着金子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辜独指了指憨儿,道:“以后他就来你这里吃包子,这锭金子是他的包子钱。”

掌柜的急忙跑来,对着金子瞪红了眼睛,哆嗦着嘴唇道:“好!好!小老儿管这位爷三年的肉包子!”辜独道:“不必,只要你侍候得周到,今后每年爷都会派人送一锭金子过来。”

憨儿或许还不算太傻,“嘿嘿”笑着,道:“你管我的包子吃……嘿嘿……以后我听你的……”

三、琉璃灯(2)

师家大门外聚集着十七路人马,不下两百人!河北江家、河南赭家、崇山唐公子、且兰公子均在其内。

辜独看到了“天狼山”雪獒狼,知道他陪护的英俊青年定是江阳公子,行上前去,取出金丝楠木匣递上,道:“‘安远镖局’十二颗东珠送到,请江公子验收!”

英俊青年急忙接过木匣,打开验过,欢喜的道:“还好辜镖师这十二颗东珠尚在,否则江阳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师小姐!”辜独看向雪獒狼以及江家诸人,但见一个个面露惭色,手中亦是空空如也。想来是在路中被人所劫,以至人参、貂皮、鳇鱼等物尽皆遗失。

赭宏胄冷“哼”一声,阴阳怪气的道:“没想到江公子还留有后手,藏了份大礼,委托镖师护送而来,真是难为江公子了!”

江阳气冲冲看去,道:“有些人礼轻意薄,却又见不得他人献上豪礼深情,半路上使出见不得人的阴损招数,抢了我江家的礼物,此时却还敢在师府门前说些风言风语,真是恬不知耻!”

赭宏胄叫骂道:“放屁!真不知是谁见不得人,是谁使出阴损招数?不敢对老子刀剑相加,却对畜生下毒手,害得老子一路上死了八十多匹好马!”

辜独偷笑,知道他的好马绝不是江阳所为,而是丐帮弟子做的好事。

江阳被赭宏胄无由中伤,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肯自降身份与之对骂,为表示江家财势,也为感谢辜独安全护送东珠到达,他由袖口抓出一把金瓜子来,递与辜独,道:“辜镖师为本公子平安护送来东珠十二颗,挫败了一些阴险小人的阴谋诡计,本公子有赏!”

“咯吱”一声,师家大门洞开,二十余位跨刀护院分八字列在门外两侧。

一位着青色棉袍,身披藏蓝色紫貂披风的绝色美女出现在门口。

辜独不知道该如何评论她的美,但他却感觉到自己的心惊气喘!

十七家公子没有一人发声,均在呆呆的盯向门内的绝色佳人。

用绝色佳人来形容师萱不仅不为过,甚至有亵渎之意。因为她的美不仅仅是绝色而已,她的腰肢、皮肤、面容、眼、耳、口、鼻以及飘荡的长发都是上苍最完美的创造,她已经将世上所有的完美完全集合于一身。

师家门外聚集着数百人,没有人声,只听阵阵粗气呼出吸入。

江阳的呼吸更为粗重,因为他正捏着一把金瓜子递向辜独,自觉较其他十六家公子先一步表露了自己的财力与豪情。

当着师萱的面,没有人会吝啬一把金瓜子,更何况来人都是富甲一方的豪门贵胄。

十六位公子纷纷掏出一把金瓜子在手,随意递向身旁,却根本不去理会受赏之人姓甚名谁。

辜独偷笑一声,一手置于江阳手心下,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磕了磕江阳的手背,江阳不由自主的松开手,金瓜子一个不落的进入辜独手中。辜独将金瓜子揣入怀中,再带着坏笑去敲赭宏胄的手背,赭宏胄亦为之松手;接下来是唐崇山、且兰公子……

片刻间,辜独白白糊弄来十七把金瓜子,虽然他身旁聚集着数百人,但竟无一人察觉此事。

师萱一直注意着辜独的举动,见他诡计得逞,回手挡在嘴边,“扑哧”一笑。

仅此一笑,已是千娇百媚,万花凋零!

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挡在师萱身前,拱手道:“诸位公子,我家小姐为老爷服丧三年,昨日期满,始归府邸。不知……今日诸位齐聚师府,意为何来?”

赭宏胄呆呆的道:“我是来下聘礼的!”

管家道:“我家小姐从未与人许下婚约,况且丧期刚满,暂时亦无招亲之意,聘礼一事从何说起?”

江阳双手捧上金丝楠木匣,道:“江家与师家在诸多生意上均有往来,如今师萱小姐服丧期满,正式主持师家生意,江阳特献上十二颗东珠,略表心意。”

赭宏胄也精明得很,立即调转话头,道:“不错!赭家也是这个意思,两棵珊瑚树、一对翡翠狮子,不过区区薄礼,只为恭贺小姐正式主持师家大业!”

管家笑道:“诸位若是来下聘的,请带上你们的聘礼返回,我家小姐暂时还未有招亲之意!若是因为小姐主持师家生意而来贺喜的,请随在下入府,府内已经备下美酒珍馐,小姐将亲自款待诸位公子。”

没有人再提下聘之事,似乎十七家公子都是来贺喜的!

师萱踱去回廊,继而隐身不见,十七家公子携带着众随从轰然奔入。

辜独已经完成任务,又白白贪占了许多金瓜子,本打算脚底抹油,就此离去。可师萱却又出现在门口,唤道:“辜公子,您不愿为萱儿贺喜吗?”辜独叹道:“辜某不过是个穷镖师,拿不出重礼为小姐贺喜!”

师萱捂着嘴偷笑,向门房边使了使眼色。辜独看去,但见十七家进献的财宝均被堆在门房一角,赭宏胄的两棵珊瑚树业已被摔断成数截!

辜独惋惜的道:“他们拿来的可都是宝贝,却被你随意丢弃在地,真是暴殄天物!”师萱笑道:“两棵珊瑚树也算是宝贝?如果公子喜欢,像这样的珊瑚,萱儿可以随便挑出几十棵送到府上去?”辜独急忙摆手,道:“这样贵重的礼物,辜某可承受不起!”

师萱相请道:“今天萱儿高兴,想请公子陪萱儿一醉,不知公子可愿奉陪?”辜独愣了片刻,欣然一笑,道:“美酒佳人,辜独荣幸之至!”

师家的宅院较辜独的家还要大得多,里外十三进,东西南北四院,共有一千多间房屋。

酒宴摆在一间十丈方圆的客厅内,十七张桌子,左八右九,一字排开。每位公子自有一张五尺长、三尺宽的酒桌,桌前身后各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仆服侍左右。而他们的属下则已被管家安置在别处。

师萱的酒桌摆在厅首,与厅下十七张酒桌一般大小,但她却拉着辜独一同坐去。

十七位公子满脸愕然之色!

辜独亦是受宠若惊!

师萱谈笑自若,一一为宾客介绍菜肴:“生爆鲭片、火腿蚕豆、斩鱼圆、荷叶粉蒸肉、百鸟朝凤、清蒸鲥鱼、西湖醋鱼、叫花童鸡、杭州酱鸭、红烧卷鸡……”

菜肴都是杭州特色,辜独自幼已经遍食,不觉得算什么珍馐美味。但酒的确是好酒,除去杜康、女儿红、葡萄酒、马奶酒,辜独曾品尝过;九阳金液、紫气华英、云红之浆、兰生、百末,这些酒辜独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师萱敬酒,众公子自然举杯便干,而且干得点滴不剩。但九道佳酿依次上过,十七位公子已经醉倒了大半,仅剩且兰公子与唐崇山;二人身怀武功,尚能勉强压制腹内不断上涌的酒气。

辜独的脸上也有了些许醉意,手臂放肆的搭在师萱的肩头。唐崇山歪歪斜斜的站起来,手指辜独,道:“你……你……太放肆了……把你的手……手……”话未说完,“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且兰公子摇晃着站起,拱着手道:“且兰不胜酒力,先请告辞!”师萱双颊泛着红晕,起身挽留道:“且兰公子大名,萱儿久有耳闻,再陪萱儿喝几杯,不醉不归!”且兰公子连连告饶,跌跌撞撞奔出厅去。

师萱撅起朱唇,醉言道:“走了!连杯酒也不肯陪萱儿喝!”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倒在辜独怀中。辜独见她醉酒,猛然想起玲珑馋酒的可怜模样,精神顿时一醒,道:“小姐醉了!”师萱笑道:“醉了最好,不必烦心凡尘琐事,我们再喝!”伸手去抓酒杯。

辜独拉回她的手臂,师萱酥软的身躯再次躺入辜独怀中,一股淡淡的幽香直冲鼻息,惹得辜独心猿意马。

足足过了一刻钟,辜独终于鼓起勇气撑开师萱,道:“来人!师小姐醉了!”抬起头,厅内却已空无一人,不知何时,醉倒的十六位公子已经被女仆扶去。

师萱似乎突然清醒,睁大水汪汪的眼睛,眨动长长的睫毛,静静的看着辜独。辜独转身,与之正对,绝色天香的美女,娇艳可人的媚态,不禁令他心动。良久,师萱终于垂下头,玉指轻捏额头,柔声道:“辜公子,萱儿失态了!”

辜独尴尬的笑了笑,道:“小姐乃是性情中人,不似寻常富贾人家的千金矫揉做作。”师萱娇笑一声,道:“好一个娇柔做作,萱儿适才还觉得多有失态,现在看来那些都是小女人的想法。来,我们再饮三大杯!”

三杯“紫气华英”入腹,辜独但觉豪情万丈!

又三杯“云红之浆”,师萱跳去厅下,翩翩起舞!

佳人起舞,辜独不由血脉喷张。

还好,玲珑微鼓的小腹浮现在他的脑海,变成他最后的防线!

师萱还在欢饮,可辜独却悄悄离去。

师府的管家静候在厅门外,见辜独摇摇晃晃行出,急忙迎上,搀扶着他行向客房。

寒风凛冽,醉酒的辜独却浑身发汗。管家似乎闻到了他一身的汗臭,笑着询问道:“辜公子要不要泡泡温泉?”辜独反问道:“泡温泉?”管家点头,道:“我家府内设有三处温泉厅,泡泡温泉既可解乏又可去酒,辜公子是否一试?”

辜独欣然点头,道:“好啊!辜某自当一试!”管家引路前行,道:“公子请随我来。”辜独随他行去,感叹道:“昆仑山上也有温泉,虽然只是数尺见方的石坑,看上去毫不起眼,可要是泡上一两个时辰……说不出的舒服!”

在廊道中转过几处弯路,行过一座假山,可见一处原木围成的房屋,门楣上书三字“素心池”。管家领辜独进入,其内猛的传来一群少女的惊叫声。

“素心池”边的木凳上正有几个女孩子坐在那里闲聊,她们身上仅仅围了件白纱,窈窕的胴体隐约可见。见有男子入内,她们自然惊叫。辜独背过身去,羞得满脸通红,尴尬的道:“管家?这……这……”“嗯啊”了好一会儿,却是问不出口。

管家板着脸,对几位女孩严声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辜公子是小姐的贵客,要在这里泡温泉,你们好生侍候。”几位女孩站起身,规规矩矩的排列整齐,垂头回道:“是!”管家对辜独捧起笑脸,道:“公子请便,有什么需要可以唤她们侍候。”话音刚落,抬腿便走。

辜独将他一把拉住,道:“辜某泡过温泉,可没泡过府上这样的,辜某可享受不了这等待遇,你还是让她们下去吧!”

管家笑道:“我刚才说过,府上有三处温泉;其实三处温泉各有区别,一处为下人使用,一处为宾客准备,而此处温泉乃是专为小姐家人自用;老爷过世后这里便再没有男人进入,她们也所以才大惊小怪,辜公子不必介意!”

辜独连连摇头,道:“算了!辜某介意得很,你还是带辜某去宾客使用的温泉好了!”

管家一愣,“哈哈”笑道:“想不到公子身为江湖侠客竟然还如此拘谨!那好,我撤去她们便是!”手掌轻轻挥动。几位女孩羞涩的披上各自的貂皮披风,裹着身躯跑出厅去。管家叹道:“好了!现在此处归属公子专用!就让管家我为您宽衣解带,侍候公子吧!”

辜独连连摆手,道:“可不敢劳烦管家大人,我还是自便吧!”管家疑问道:“真的不要人侍候?”辜独一手捏着衣领,似乎怕管家冲上来拔他的衣服,一手请道:“管家大人诸事繁忙,不敢烦劳!”

管家拱了拱手,道:“也好!我安排两个人在门外等候,公子泡过温泉后可让他们引路去客房休息,待明日与我家小姐道过别,公子方可离去。”辜独连连点头,道:“请便!请便!”

长凳上披有一条条纱巾,想来是师萱家人泡温泉时所用。辜独独自一人,哪还披什么纱巾,除去衣衫,“扑通”一声跳入泉内,惬意的仰靠在泉边,渐渐进入梦乡。

温泉的泉水散发出阵阵薄雾,薄雾有股淡淡的清香,辜独在呼吸之间不禁想起师萱身体上散发的幽香,男人本能的冲动情不自禁表露出来。

“哗……”泉水轻响,似乎有人进入温泉。

辜独睁开朦胧的睡眼,四下看去,却只见薄雾笼罩,并不见有人。他脸上泛起苦笑,暗自嘲笑愚人多情,再又闭上眼睛。

温泉内确实有人进入,只因有水汽相隔,醉酒的辜独未能发觉。

此泉乃为师府家人专用,外人自然不得进入;师家再无男丁,能入此泉的只有女眷;房外有管家安排的下人守候,他们定会将辜独在内的情况告之,师府女眷绝不可能进入池内与辜独同浴?

是谁进入了温泉?

师萱!

师萱来时,房外并没有人把守!

师萱的身上仅仅裹着一条洁白的纱巾,拨去水汽,令人喷火的胴体已经显现在辜独面前。

但辜独的眼睛却是闭合的!

师萱脸如红布,僵直着身躯站在辜独身前发怔。慢慢的,她的脸上泛起羞涩,珍珠般的贝齿轻轻咬着下唇,靠身上前,依偎在辜独怀中。

辜独似在梦中,正心神飘荡,想入非非之际,竟有美人投怀送抱,男性的本能趋势他紧紧的搂住师萱,将她压在身下……

一觉醒来,已是深夜。温泉内燃起柔和的壁灯。辜独睁开眼,虽是欲望过后,可他的身体依旧暴露着内心深处的激情。辜独摇头苦笑,嘲笑自己的一场春梦。

但当他看到陪伴在身旁的师萱,一切都已明了!

此时的师萱已经穿戴整齐,似一枝出水芙蓉,正羞答答的蹲在池便看着他。

辜独脑中“轰”的炸起一声响雷,生生将他劈打在当场。

师萱抿着朱唇羞笑,娇声道:“你醒了?”辜独跳出温泉,慌慌张张的奔去长凳,手脚麻利的穿戴整齐,放开脚步向门外跑去。师萱幽幽的问:“你是要走吗?”

辜独浑身一震,脚步再也无法迈出。师萱奔跑过来,由辜独身后将他紧紧抱住,哀声道:“萱儿服了三年苦丧,尝尽了世间冷暖,你能不能陪陪萱儿?”

辜独没有犹豫,坚定的摇着头,道:“我家里有妻子,不能留下来陪你!”师萱的螓首靠在辜独的肩上,道:“只需几日,萱儿便已满足!”辜独犹豫片刻,结结巴巴的问:“几……几日?”萱儿欣喜的道:“你若能陪伴萱儿三日,萱儿此生足矣!”

不是财富与美色留下辜独!

是愧疚!

辜独刚刚迈进“安远镖局”的大门,便看到拎着酒壶的玲珑正踱在院中。他急忙冲上前去,一把抢过酒壶,气道:“姑奶奶!怎么能喝酒呢?我刚刚离开几日,你……”

“啪……”玲珑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

辜独惊讶的捂着脸,疑声问:“你干什么?我让你忌酒而已,是为了你和孩子好,你怎么打我?”

玲珑眼中有泪,哽咽着道:“为了我和孩子?你还知道你有妻子?你还知道惦记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既然你已经有了杭州城第一大美女,哪还顾得上我们母子?”

辜独叫嚷道:“没有!没有!我和她没什么……都是酒惹的祸……我不会因为她抛弃你们母子的……我不会再见她……我现在就走……”

一声叹息,“刚刚一个晚上,你便要舍弃萱儿离去吗?”

辜独尖叫着醒来,额上尽是冷汗。

师萱捏着手帕为辜独擦拭着汗珠,道:“看你,做恶梦了吧?吓得浑身是汗!”辜独掀开锦被,自香榻之上跳下,谦声道:“萱儿,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三日,我现在就得走!”师萱低头整理着衣衫,道:“天还没有亮透,等天色大亮,萱儿为你煮一碗荷叶莲子粥,吃过再走?”

辜独摇头,道:“不行!哪怕再呆上片刻,我也觉得对不住玲珑,更对不住你!”师萱泛起苦笑,叹道:“终究还是留不住你!”辜独穿戴整齐,推开房门,却又停住。

师萱的眼中泛起希望,可她的希望随即破灭!

辜独快步行出门去,头也未回!

九华山下唯一的酒肆!

辜独止马下身,进入酒肆,道:“一壶酒!”酒肆的掌柜阴沉着脸递上一壶酒,冷冷的道:“辜公子拿好!”辜独没有留意他的态度,失魂落魄般行去墙角一张空桌,拍开封泥,仰头灌下一大口烧酒。

一人阴声警告:“这里将有一场血腥的杀戮,如果二位不怕被污血溅射一身,尽可在此旁观!”

辜独看去,说话之人年过半百,一脸沧桑,手中提着一柄七尺长的半月形大刀。

见到大刀,辜独已经知道此人的身份,“半月刀”淳于礼!

辜独转过身,看到淳于礼言语中“二位”的另一位,不禁一愣,而后挑着嘴角笑了起来。

麻十三!

淳于礼来此自然是为儿子淳于长复仇,可他没有去找身为凶手的麻十三,而是来向雇主追讨血债。

掌柜的站到淳于礼面前,道:“你儿子杀死义弟,霸占弟妹,其罪当诛。”淳于礼竟然点头,道:“不错!不论黑白两道,此举最是惹人痛恨,既然他犯下此条罪过,那他确实该死!”掌柜的面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凝重,道:“三爷的意思……”

淳于礼怒道:“即便他该千刀万剐,那也要我们淳于家自己处置,还轮不到你雇凶杀他!”掌柜的道:“他的义弟是小店的东家!”淳于礼道:“我知道,所以我猜出是你雇凶杀人!”

掌柜的挺了挺胸膛,道:“三爷打算如何处置小老儿?”淳于礼道:“拿下你的人头去小儿坟前祭奠!”掌柜的点了点头,道:“三爷稍等!”跑去柜台,拿出账本,手下拨弄起算盘来。

淳于礼怒喝:“赵老头,你想耍弄三爷?”掌柜的解释道:“三爷千万别误会,请您给小老儿片刻工夫,容小老儿交代后事!”淳于礼瞪着眼睛看去,虽未同意却也没有摸刀。

掌柜的算过帐,唤来小二,交代酒肆的往来账目以及银钱的赊欠借与,而后合闭账本,拍了拍小二的肩膀,道:“这间小店今后就是你的了,你要好生经营!”

小二跪在地上,啜泣不已。掌柜的却不再理会,再次行到淳于礼面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道:“小老儿的事情交代完了,三爷可以动手了!”

淳于礼歪着头看了看老掌柜的脖子,缓缓拔出“半月刀”。辜独转向麻十三,看他有何动作。麻十三只是默默的盯着手中的茶杯,似乎酒肆的老掌柜是生是死都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辜独不相信麻十三可以坐视老掌柜送命。

淳于礼同样不相信老掌柜会引颈待割。

“半月刀”挥落,麻十三没有动,老掌柜的脑袋“咕噜”一声滚落在地。小二怪叫一声,对着地板“咚……咚……咚……”磕起头来。

辜独看向麻十三的手,他的手正紧紧握着那根翠绿的细竹棍,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出手!

淳于礼呆愣片刻,伸手扶住老掌柜的尸体,将他缓缓放落在地,而后行去他的头颅前,张手抓起,对着他的脸道:“好!姓赵的,你是条汉子,三爷给你留具全尸!”走回到老掌柜的尸体前,将他的头颅安放在汩汩冒血的脖颈上。

老掌柜原本不必死,因为有辜独在,有麻十三在。

只要他提出请求,辜独一定会为他解难。

哪怕他只拿出几两散碎银子,麻十三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为他杀死淳于礼。

但老掌柜并没有提出请求,也没有聘请杀手,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个人的恩怨。

辜独可以救他一命,麻十三可以为他杀掉淳于礼,可淳于家的其他人还是会找上门来,同样会要他的性命。

辜独不可能永远保护老掌柜!

麻十三不可能为老掌柜铲平淳于家,即使可以,老掌柜也不会允许他那样做!

冤冤相报何时了?

老掌柜是要冤仇在自己身上了结!

辜独叹息一声,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淳于礼提着大刀转向麻十三,道:“该你了!”麻十三弹跳般飞快的站起身,眼中显现出难得一见的兴奋之色,但他脸上的兴奋转瞬即逝,随之换上的又是一片肃杀之气。

辜独脸上充满期待,因为淳于礼即将丧生在麻十三的“阴阳棍”下。

淳于礼围着麻十三转了大半个圈,沉声问:“你为什么不救老掌柜?”麻十三冷冷的道:“麻十三只懂得杀人,不会救人!”

天下只有一种人只懂得杀人,不会救人,那便是杀手!

天下最可怕的杀手都出自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天字号杀手堂!

天杀堂!

淳于礼似乎想起什么,再次沉声发问:“你是天杀堂的弟子?”麻十三道:“如果我说是呢?”淳于礼道:“淳于家惹不起天杀堂,如果你是天杀堂的弟子,老夫绝不敢向你寻仇!”麻十三紧握竹棍的手逐渐松弛下来,屈身落座。

辜独再次叹息,第三次仰起头,将酒壶内的烧酒通通灌入腹中。

天杀堂弟子出手杀人如果不为金钱便只能有一个理由——为求自保。

现如今淳于礼已知麻十三身属天杀堂,他便绝对不会出刀,所以麻十三安然落座,所以辜独再次叹息!

淳于礼转向叹息的辜独,问:“我家长儿随身携带的财宝是不是被你拿了去?”辜独点着头站起身来,道:“是我!是我拿的!”淳于礼用手指弹了弹刀身,沉思片刻,道:“你是辜伸道的儿子辜独?”

辜独点头,兴奋的看着他。

淳于礼叹道:“既然你是辜伸道的儿子,那你便是晏小山的师弟,昆仑山无上真君的爱徒!老夫斗不过晏小山,更加不是真君的敌手,即便与你相斗,恐怕也要拼上性命!钱财本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老夫可不想为了几件金银珠宝丢了老命!”

辜独也屈身落座,苦着脸看向依旧玩弄茶杯的麻十三。

淳于礼突然一笑,道:“老夫想到一个复仇的好法子!”他从衣袖里掏出一锭银子,“麻十三?老夫想杀一个人!”麻十三冷冷的问:“什么人?”淳于礼道:“‘赤火铲’京甲子!”

辜独冷声插口,“你知道京甲子人在哪里?”淳于礼脸上的笑容更浓,道:“辜少侠对他也有兴趣?”辜独只是盯着他冷笑,并没有回答。

麻十三道:“让我杀掉京甲子当然可以,但要看你出的价钱!”淳于礼将手中的银子双手奉上,道:“定银二十两,如若事成,老夫奉送十万两白银,如何?”麻十三道:“二十两定银,十万两尾数,看来你并不相信我可以杀掉他!”

淳于礼道:“老夫的目的是要京甲子杀掉你,如果你杀掉他,真真不是老夫所希望的!”辜独身上已经有杀气涌现,质问道:“废话少说,京甲子在哪?”

麻十三接下淳于礼的二十两银子,道:“这笔买卖麻十三接下了。”淳于礼冷眼看了看辜独,再转回头,道:“徽州歙城太白楼,三日后,他与人约在那里谈一笔买卖!”

辜独已经冲出,跳上原本属于淳于长的坐骑,纵马奔去。

麻十三坐下乃是“西极”,不过略加催促,已然赶超辜独,一溜烟似的消失在雪路尽头。

世上的路永远没有尽头,即便你骑得是神马天驹,前方依旧有路出现在你眼前。

但辜独可以肯定,“赤火铲”京甲子的路即将走到尽头!

京甲子本名京权,不过是市井街头间的混混罢了。其师父昆仑山得道真君见他天资过人,将他收入门下。在他拜师之日,得道真君修练武学刚好届满六十年,取六十年一甲子之吉祥赐名与他,始为京甲子。

得道真君授技五年,终于发觉京甲子虽天资过人可心术不正,怕他日后依仗所学为祸武林,严令他自废武功。只可惜,京甲子不但没有自废武功而且突然出手偷袭得道真君,仓促间得道真君竟然不是京甲子的敌手,最终被其残忍杀害!

“赤火铲”是无上真君点名要辜独铲除的武林败类,原因只有一个,得道真君乃是无上真君的同门师弟!

清晨!

寂静的街面上冻结着薄薄一层白霜!

辜独骑着马走来,“嘚……嘚……”的马蹄声打破了街面的宁静。

天色尚早,太白楼的门板还未卸下,可门前却已经有人等候。

一人,一马!

“西极”马!

麻十三!

麻十三从马背的褡裢中抓出一把豆皮、糟糠之类的东西,塞进嘴里,有条不紊的咀嚼着。

辜独下马,手牵马缰,笑呵呵走来。

麻十三撇去一眼,咽下口中的糟糠豆皮,再由褡裢中捧出一大捧,走去喂“西极”。

辜独走上,爱惜的抚摸着“西极”的马鬃,阴阳怪气的道:“你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可惜却跟错了主人!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家伙,真是让你受苦了!”

麻十三冷声道:“看好你的公马!”

辜独身后的公马殷勤的靠近“西极”,用马首摩擦着“西极”的脖颈。“西极”先是不屑理会,而后脚下挪动,躲去麻十三身后。

辜独暗暗发呆。

“西极”名贵而美丽,自知与辜独的公马不相匹配。

辜独想起师萱,脸立时变得滚烫。

麻十三冷冷的道:“你有心事?”

辜独充耳不闻。

三、琉璃灯(3)

天色大亮,街面上的店铺陆续下板开张。

“咯吱”一声,太白楼的大门开启,四个睡眼朦胧的年轻伙计打着哈欠行出,各自走去窗前下板。

一位掌柜模样的老头手捏茶杯,仰着头走出,口中似乎含有漱口茶,喉咙里“咕噜噜”直响。

辜独知道他即将喷出一口臭水,急忙躲在店门旁。不料那老头竟然随他转身,猛然怒瞪双眼,“噗……”的一声,将满嘴臭水喷出。紧接着,老头的手腕急抖,将茶杯中的“茶水”泼向麻十三。

老头绝对不会是太白楼的掌柜,天下任何一家酒楼的掌柜也不会如此待客。

当他的袍袖中滑落出两柄一尺三寸长的赤色小铲,辜独已然知道了他的正真身份!

“赤火铲”京甲子!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迅速,辜独看到赤色小铲的时候,京甲子的漱口水已经喷得他满头满脸皆是。

性命攸关的生死杀战,京甲子绝不会用漱口水来激怒辜独。

他所喷出的乃是含有剧毒的毒药!

泼向麻十三的“茶水”自然也不会是茶水,而是同样的剧毒,但麻十三却并没有被“茶水”泼中,在京甲子抖臂泼“茶”的同时,他已经撤身后退。

麻十三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两位睡眼朦胧的“伙计”突然凶光暴现,双手分持一柄淬毒的匕首,扑向他的后心。

掌柜既然不是真正的掌柜,伙计自然也不是真正的伙计!

他们是四个凶悍歹毒的偷袭高手!

见辜独被京甲子的毒药喷中,辜独身后的两位“伙计”将他弃之不顾,双手倒握匕首,分身扑向麻十三。

麻十三已无退路,身前又有泼洒儿来的剧毒,眼见便要丧生在当地。

京甲子竟然还不放心,追身于“茶水”之后,挥舞着两柄“赤火铲”扑身攻去。

“扑通……扑通……”两声,赶去支援京甲子的两位“伙计”双双倒地,后脑已经深深凹陷入脑颅之内。

京甲子为之一愣,转头来看。

辜独此时已经缩回拳头,正在用手掌擦拭脸上的“臭水”!

“噗……噗……”两声,麻十三身前的两位“伙计”被京甲子的两柄“赤火铲”插中心口。

“茶水”也泼在二人身上,但他们对此已无反应。

死人与辜独一样,并不惧怕剧毒!

不知麻十三用了什么身法,竟然转在了两位“伙计”的身后。此时,两具尸体正将京甲子的一双“赤火铲”牵制,麻十三趁机攻出一棍。

阴阳棍!

辜独已经见识过“阴阳棍”杀人,但他从未感觉到恐惧,此刻他终于体会到恐惧的滋味!

区区一根细竹棍,直插京甲子的喉咙,京甲子已然发觉,丢弃一双“赤火铲”,侧身躲避;但他躲避的速度远不及麻十三的竹棍来得迅速,“喀……”的一声,喉咙顿时碎裂。

麻十三收棍在手,扭身行向“西极”。京甲子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响,便似先前漱口一般,但他的嘴里却再也喷不出毒水!

辜独唾了一口,眼见京甲子踉跄着脚步,张牙舞爪扑向麻十三,可未等近身,他已倒地。

麻十三骑在“西极”背上,疑惑的看着辜独。

辜独知道他心中所想,苦笑一声,道:“可能是冰蟾的功效!”

麻十三没有见到冰蟾,更不知冰蟾早已融入辜独的血脉之中,脸上疑惑更甚。

淳于礼的脸上不仅有疑惑,还有惊慌。

麻十三伸出手掌,冷冷的道:“拿来?”淳于礼递上一张银票,上面盖有“大通钱庄”鲜红的印鉴,正中有六个楷书大字,“白银十万两整”。

辜独笑着挖苦道:“淳于二爷这回可真是大亏血本喽!”淳于礼转回头,苦着脸道:“可不,三爷今儿个算是血本无归了!”他的双眼突然向外鼓出,气息立闭,扑倒在地。

麻十三缓缓收回翠绿的细竹棍。

辜独指点着麻十三大笑起来,道:“这下你可完了,你违反了‘天杀堂’的规矩!”

麻十三冷冷的道:“银票上有毒!”

辜独不怕毒,所以他拿去了淳于礼手中的银票。

银票上淬有剧毒,如何花销?

辜独跑去“大通钱庄”的分号兑换,难题迎刃而解。

银票是假的!

淳于礼确实该死,如果不是麻十三已经将他毙于棍下,辜独也要在他身上捅出十七八个窟窿来。

银票的难题业已解决,但更大的难题又摆在辜独面前。

江阳的镖早已经平安送到,“赤火铲”京甲子也已身亡,该是返回“安远镖局”的时候!

逃避不是办法,终究还要面对,可辜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玲珑!

是隐瞒还是诉出实情?

如果隐瞒此事,即便可以瞒得住,辜独也会觉得愧疚!

愧疚玲珑!

有负师萱!

辜独一辈子也难以心安!

如果如实相告,辜独可以心安,但玲珑会有怎样的反应?

玲珑性烈,绝不可能容忍丈夫的不忠,怕是要与辜独拼命。玲珑拼命的结果只有两个,一是辜独送命,她随后殉夫;二是挥剑自刎,让辜独免去妻儿的后顾之忧,与师萱双宿双飞!

辜独所面对的将是艰难的抉择!

落霞镇已在脚下!

可辜独却勒马不前!

从日出到日落,辜独在马背上动也未动!

从日落再到日出,辜独的马终于动了;却并不是前行,也没有后退,而是它撑不住两日来的辛苦,躺在地上耍赖,再也不肯起身!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辜独艰难的迈出脚步。

当辜独挪动脚掌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在已经心里做出抉择!

是人终究会犯错!

犯下错误并不可怕!

只要勇于承认,坦然面对!

辜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愿意接受!

踏着晨光,辜独来到镖局门外,柔和的阳光照射门板上,立时让辜独感受到祥和与宁静。

院门轻响,辜独踏入,心里反复重复着一句话:“玲珑,我做错了一件事情,想和你好好谈谈!玲珑,我做错了一件事情,想和你好好谈谈……”

剑九霄手握剑柄,半截破剑拉出鞘外,整个人靠在客厅外墙上,怒瞪双眼,直勾勾看来。

辜独一愣,道:“大师兄……”

剑九霄的咽喉前有一条细细的血痕,血痕一直连接到颈旁,颈旁遗有一颗业已干涸的血滴。

辜独睁大眼睛,一步一步挪到剑九霄身前,颤声呼唤:“大师兄……大师兄……”

略有江湖经验的人便可以看出剑九霄的尸体早被冻得僵硬,不可能再回答辜独的呼唤,可辜独还在继续,“大师兄……”一行清泪随即流淌在脸颊上。

厅门开启,子竹的尸体倒在地面上,胸口插着一杆三尺长的短枪。他手臂高举,手中还捏着一支即将发射的梭镖。

辜独闭上双眼,轻声呼唤:“玲珑?玲珑?”眼泪再也不受控制,汹涌而下。

凭剑九霄与子竹武功足以跻身当今武林一等高手之列,可剑九霄竟然连剑也没能拔出,子竹引以为傲的暗器竟然也没能发射出手!

什么人可以在顷刻之间,如此轻易的杀死剑九霄和子竹?

不管他是什么人,他的武功一定会令人感到恐怖!

玲珑呢?

玲珑安详的躺在床上,似在熟睡。

辜独不敢打扰,更不敢呼唤,只是静静的坐在床边等候。

三天!

白昼与黑夜接连交替,三十六个时辰!

玲珑依旧在“熟睡”!

辜独一直没敢合眼,默默的注视着她!

如果玲珑可以睁开眼睛,那她一定会万分震惊;辜独双眼失神,脸色晦暗,满头黑发已经变成灰白色!

灰白色,那是灶坑内熊熊烈火燃烧过后变成灰烬的颜色!

辜独心头的希望之火却没有熄灭,即便狂风暴雨,他依旧在坚持!

七天!

黑夜与白昼接连交替,八十四个时辰!

玲珑还在“熟睡”!

辜独依旧不敢合眼,坐在床边,静静的陪伴着她!

镖局的院子中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有人来到。

一声惊叫,又是一声,脚步声奔着辜独与玲珑的卧室而来。

“哐……”的一声,房门被撞得粉碎,铁杵冲进屋来。

辜独有气无力的道:“你走吧,我们不接镖!”

铁杵足足呆愣有一刻钟,因为眼前的情景令他无比震惊。

辜独嘴唇开裂,眼窝深陷,面颊青紫,发丝如雪,看上去宛如传说中的厉鬼一般。

铁杵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辜独的肩膀,道:“走!跟哥哥走!”辜独摇着头,道:“玲珑还没有睡醒,我哪里也不去!等她醒过来,我还有事情要和她谈!”铁杵的眼睛变得通红,两线泪珠滚落,悲声道:“弟妹她已经死了!”

辜独竟然没有动怒,更没有发疯似的咆哮,只是淡淡一笑,道:“胡说!她只是贪睡,过一会就要醒了!”轻轻拨动苍白无力的手指,“你去给她弄坛好酒,只要闻到酒香,她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来!”

铁杵双手掐着辜独的肩膀将他提起,用力摇晃着,带着哭腔叫喊道:“你醒醒吧!弟妹已经死了!醒醒……醒醒……”

辜独把手指凑到嘴边,道:“嘘……不要吵醒她,她会生气的!再等等,她自己会睡醒的,很快……她已经睡了很长时间,就要醒了!”

铁杵拖着他出了房,指着厅前剑九霄的尸体道:“剑九霄已经死了,子竹也死了,玲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

辜独一怔,木呆的扭转头,看向铁杵。

铁杵的脸上挂着泪水,哽咽着道:“哭吧,汉子也有哭天抢地的时候,没什么丢人的!”

辜独脸颊上的肌肉动了动,再又动了动,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但他并没有哭天抢地,不仅没有哭天抢地,便连一丝声音也没有哭出来!

铁杵却再也无法忍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等他哭了个痛快,抹去泪水,抽泣着鼻子站起身;辜独却依旧在落泪,依旧无声!

铁杵跑去,将剑九霄的尸体抱进辜独的房中,又将子竹的尸体拖入,再抱了两大捧干柴,点燃了火把。

辜独终于收起泪水,疑惑的看着铁杵,问:“你要干什么?”铁杵将火把塞在他手中,道:“点火吧!”辜独喃喃道:“点火?为什么要点火?”

铁杵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亲手为他们举行火葬吧!”辜独夺去火把,回手摔在铁杵脸上,怒吼道:“你要烧死我的玲珑?”飞起一脚,正中铁杵的小腹,“你要烧死我的玲珑?”双手紧握成拳,对着铁杵的身躯,暴雨般击落。

辜独打累了,坐在地上喘息。铁杵又燃起火把,递在他面前。辜独跳起,再将火把摔在铁杵的脸上,拳头再次似雨点般击落在铁杵的身上。

如此五次三番,辜独终于精疲力竭,蜷缩在地上昏昏睡去。

沉睡了三天三夜,辜独终于醒来。

铁杵坐的地上,手掌支撑着大脑袋,鼾声正浓。

辜独来到卧房,燃起火把,丢在干柴堆上,默默的注视着火焰燃起。铁杵不知何时醒来,大步冲入房中,将辜独拖出门去。辜独面带苦笑,自嘲道:“放心,我不会自焚!”

铁杵心头稍安,可表情怪异,道:“既然你现在已经恢复神智,那你便要挺住,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辜独苦笑道:“还有坏消息?”铁杵道:“你的家……没了!”

辜独道:“家?妻儿都已经不在人世,我哪里还有家!”

辜独有家!

家在杭州!

一夜之间,辜府在毫无征兆下遭受攻击,全府上下三百七十七口悉数被害!

铁杵在玄魔山收到消息已是七日之后,所以他才风风火火赶来“安远镖局”,不想剑九霄、子竹与玲珑也已被害!

杭州!

辜家大院!

官府的封条粘在大门上!

辜独一脚踹开大门,举步进入。

铁杵跟进,道:“我先前已经来过,尸体都已被官府清理出去,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房产地契都没有动过的痕迹。看来凶手只为杀人,并不是为钱财而来!”

辜独不语,只是四下里乱转,双眼不停的搜索着。

铁杵被他转得晕头转向,禁不住发问:“你在找什么?”辜独道:“线索!”

“什么线索?”

“三百多人被害,凶手不可能做得滴水不漏,他们一定会留下些许线索。我要找到这些线索,以便追查凶手!”

铁杵眉开眼笑,道:“不错,有了线索就可以顺藤摸瓜,哥哥帮你找!”

整整一天,辜独与铁杵没有任何发现。

辜独突然觉得恐惧,便似最初看到剑九霄身亡、子竹被害时的感觉!

两种感受一般无二!

恐惧的感觉!

铁杵叹道:“这群人太厉害了,三百多人的血案,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倒吸一口冷气,“太可怕了,不可想象!”

辜独的眼中精光大盛,道:“有线索了!”铁杵四下查找,道:“哪儿,你在哪里发现的?”辜独道:“这群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铁杵气道:“咳!没有……”他突然止声,眼中同样放射出精光,兴奋的道:“不错!没有线索便是最重要的线索!”

辜独正色道:“辜家自身的势力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什么人有如此强大的势力,可以在一夜之间不留痕迹的将他们斩尽杀绝?”

铁杵惊叫一声,道:“难道会是九大帮派,要不就是四大世家?”辜独翻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铁杵沉思片刻,正色道:“若说邪派,在我大明朝境内只有两家具备如此势力!”

辜独点头,道:“天杀堂!”

铁杵接道:“三杀帮!”

“天字号杀手堂”与“三杀帮”乃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两大杀手帮派,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辜独眯着眼睛,沉声道:“这就是线索!”

铁杵的脸上充满疑惑,问:“你究竟同什么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杀害你的妻儿还不够,非要屠尽你的门户才肯善罢甘休?”

辜独的脸上同样充满疑惑。

人在江湖,谁能与人无怨无仇,谁手下没有几条命案?

死在辜独与玲珑等人手下的便有数十人之多!

铁杵叹道:“算了!想来想去还是没有结果!”拍拍他的肩膀,“依哥哥看,不如你去剿灭‘天杀堂’,我去铲除‘三杀帮’,咱们兄弟把他们的堂主、帮主抓回来严加拷问,一定能弄个明白!”

辜独气极而笑,道:“你可以去京城当你的天道将军了!”铁杵不解,问:“什么天道将军?”辜独道:“朝廷若有战事,哪怕百万敌寇入侵,你独自一人便可击溃敌军,岂不是天道将军?”

铁杵瞪圆眼睛,气道:“胡说八道!”辜独叹道:“那也比你冲去‘三杀帮’,抓回他们的帮主容易!”铁杵咧开大嘴发笑,道:“哥哥真得抓来几个给你瞧瞧,不然你非得把哥哥看偏喽!”

三杀帮!

天杀!财杀!色杀!

天若与之我必杀!

金银珠宝我嗜杀!

酒色袭来我狂杀!

“三杀帮”共有三位帮主,江湖中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姓名与来历,仅以他们各自的禀性为其命名。

大帮主天杀魔君!

二帮主嗜杀魔君!

三帮主狂杀魔君!

有人阴声发笑,道:“你这娃娃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铁杵身如蛮牛,且已年过三十,绝不是娃娃!

辜独略微抬头,看到站在屋脊上的发话之人。

发话之人身高不过五尺,像个十足的娃娃;但他的脸上却满是皱纹,年纪应在六旬以上。

自家的房顶上突然冒出一个老侏儒,任谁都该惊讶异常。

能在距离辜独与铁杵三丈之内藏身而又不被发觉,老侏儒的武功必定高得出奇。

辜独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在意老侏儒武功高低,眼中毫无保留的表露出内心的激动。在他看来,屋脊上的老侏儒只是一条不容放过的重要线索;只要擒获这条线索,便极有可能寻找到辜家惨案的真相。

铁杵行去屋下,昂头仰视,瓮声瓮气的道:“老娃娃?你只说老子的口气不小,定是看不起老子的武功,要不要下来比划比划?”老娃娃?铁杵对他的称呼倒也恰当!

辜独知道铁杵在吸引老侏儒的注意,为自己截断老侏儒的退路争取时间;偷偷挑高眼皮,打量起院中情景。

老侏儒足下是一座厢房,前后房屋相距十丈有余;东面的房屋相距四丈许,没有它物可以借力,绝难逾越;只有西边一侧,临近厨房、库房,可以遁逃。

辜独向铁杵递去一个眼神,蓄劲待发。

老侏儒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呵呵的回手点了点退身之路,对辜独道:“老夫的退路只此一条,你若有本事,可以先把它截断!”又对铁杵道:“你那点微薄之技自然入不得老夫法眼。”招了招手,“来来来,老夫与你比划比划!”

铁杵偷偷拨了拨手指,传给辜独一个暗示。对老侏儒叫道:“老娃娃,你铁杵爷爷来啦!”脚踏墙壁,跃身蹿起,再手勾屋檐,翻身上得房顶。辜独脚下急动,向着厢房的西角射去。

老侏儒待铁杵站定,辜独蹿上屋脊,由身后逼来之时,方由怀中取出一根三尺长的短枪,握在手中。

看到短枪,辜独为之一颤。

老侏儒手中的短枪竟与子竹胸前所插的短枪一般无二!

铁杵也已认出老侏儒手中的短枪正是杀害子竹的凶器,暴吼道:“老混蛋,是不是你杀了子竹?”老侏儒问:“谁是子竹?”辜独冷声道:“‘安远镖局’的镖师!”

老侏儒皱着眉问:“无名之辈,提他作甚?”辜独亮出铁棍,道:“‘安远镖局’内的两男一女都是你杀的?”老侏儒不屑的道:“不堪一击!”反问道:“三个狗屁镖师,死了也就死了,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辜独立时眼圈发红,鼻子发酸,哽咽道:“玲珑是我妻子,他肚子里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鼻子虽然发酸,可他的手却并不酸软,风驰电掣般攻出一棍,直插老侏儒的左肋。

铁杵的拳头也已经砸落,奔得是老侏儒的鼻梁。

老侏儒对着辜独甩手射出短枪,再一猫腰,竟由铁杵的胯下钻了过去。

一声脆响,短枪与辜独的铁棍迎头相撞。铁棍中空,短枪竟携带着劲力挤入铁棍之内,铁棍立时长了三尺。

老侏儒已经跑到房顶东角,正满脸哀苦之色,盯着左手的食指。他的食指上套着一只细小的指套,指套前端有如蝎尾,成弯钩状。此刻,弯钩已经变形,压在蝎尾上。

辜独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左右手分别握住枪、棍,双臂猛开,“嘭……”的一声,枪、棍已然分离。

铁杵也逼向老侏儒,可他仅仅行出三步,突然觉得胯下微有麻木之感,探下手,胡乱抓挠几下,并未放在心上。岂知抓挠过后麻木之感竟逐渐扩张,再又前进三步,整条腿已经因为麻木而全无知觉。

辜独察觉到铁杵行进有异,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腿上。铁杵俯身看向胯下,但见右侧大腿根部有芝麻粒大的一个小洞,洞内可见一滴黑色的血珠。

“这个老混……”“蛋”字还未出口,铁杵已经浑身麻木,再也无法控制平衡,身躯前倾,脑门顶在屋脊上。整个人成倒“V”形,定在那里。

辜独左手猛抖,将分离的短枪射向老侏儒,脚下急转,抢到铁杵身旁,勾手将他翻过身来。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铁杵的脸以及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已经变成黑紫色,而黑紫的皮肤间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湛蓝之气四下游动。

老侏儒闪过短枪,“嘿嘿”一笑,道:“不用看,这娃娃已经无药可救!”辜独手指疾动,封住铁杵周身大穴,转向老侏儒,伸出手去,咬牙切齿的道:“交出解药,道出主使之人,本少爷可以饶你不死!”

辜独从不曾谎言欺人,可这一次他却违背了自己的道义,即便老侏儒肯交出解药,道出主使之人,辜独一样不会放过他。

老侏儒耷拉着眼皮看来,抻长音调道:“解药……没有!主使之人……不能说!你可以饶老夫不死,但老夫已经收下雇主白花花的银子,却是不能留你性命!”

辜独脸上泛起残酷的冷笑,浑身上下被一股煞气笼罩。老侏儒不禁眼睛发直,因为辜独踱来的同时,身下那些陈年枯叶竟无风自动,滚到距他三尺之外方才停止。

老侏儒颤声疑问:“你这是……天罡真气!”辜独无语,铁棍斜向划出。老侏儒怪叫一声,掉头便逃。

他二人此时都身处厢房顶东角,前面的屋宇远在四丈开外,绝难逾越。老侏儒只有先行跳落地面才能再择路逃窜。但老侏儒偏偏没有跳向地面,而是向着四丈开外的屋宇蹿去。辜独根本不相信他能逾越过四丈之距,紧跟其后跃出,却是跳向地面,想待其去势衰竭,坠身落地之时再行追杀。

但辜独刚刚跳向地面便发现自己错了。

老侏儒在跃身蹿出的霎那间丢出一支短枪,短枪旋转着飞向对面的墙壁,与之相撞,再又弹回;老侏儒已经跃出两丈余,脚点回枪,再又蹿出,终于落到对面的屋顶上。

辜独疾赶数步,飞速攀上对面的屋顶,却见老侏儒业已奔至屋尾,又丢出一支短枪,蹿身跳出。

这次两间房屋的距离足有七丈多远,即便老侏儒有短枪借力也难以飞跃。辜独脚下发力,奋起狂追;但他仅仅追出数步,还未来到屋尾,又停下身来。

原来老侏儒不待第一根短枪弹回,再又丢出一支;等到他去势衰竭时,两只短枪相继返回,两次借力,他又跳到对面的房顶上,而后几次起落,消失在屋宇间。

辜独虎目猛缩,却根本无力阻击。

老侏儒乃是杀害子竹三人的直接凶手,现今又用带毒的蝎刺刺伤铁杵,以至他生死未卜。辜独眼睁睁见他逃走,不知何时才能追查出他的下落,妻儿与家门血仇得报的日子更是遥遥无期……想得焦心,他心头立时传来阵阵剧痛,又猛然觉得喉间腥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眼见鲜血,想起铁杵身中剧毒,辜独不得不强迫自己凝气安神。他屈下身,盘坐于屋脊之上,开始静心打坐。

一炷香的时间,辜独缓缓起身,吃力的抱起铁杵,挪到房檐边,纵身跳下。“嗵……”的一声,他承受不住铁杵沉重的身体,失手将铁杵摔落在地。好在铁杵皮糙肉厚,即使将他从房顶直接丢下也无大碍。

老侏儒说铁杵所中之毒无药可救,但辜独并不相信,他再次扛起铁杵,跌跌撞撞奔出家门。

杭州城内药堂众多,辜独一家家求医问诊,却接连被一个个掌柜请出门去。近一个时辰,行过十余家药堂,没有哪位大夫敢对铁杵行医施药,辜独开始绝望,搂着铁杵的身体,六神无主的坐在街边。

铁杵全身大穴已被辜独所封,一个时辰之内若不为他解开,各处经脉便会被气血淤积,立死无救!

就在铁杵危在旦夕之时,街头行来一个穷酸秀才,口中朗朗有声:“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卷,累上流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醉卧……”

秀才不经意间看到身中剧毒的铁杵,突然收声,靠上前来,屈身蹲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铁杵的手腕上,自言自语道:“好毒!好毒!真够霸道的!”

辜独已经完全绝望,却不想突然冒出来个懂得医术的穷酸秀才,听他的言语似乎铁杵还有得救,急忙站起身,颤声发问:“还有救吗?”

穷酸秀才从脏兮兮的包裹内取出一把银针,依次插入铁杵被封的大穴,而后手拄下颌冥思起来。

辜独不敢打扰,静静的守在一旁。

过了好久,穷酸秀才终于道:“按照医术上所载,病在脏腑,未入骨髓,尚可施救!”辜独大喜过望,欢声道:“既然可救,便请先生即刻医治,只要能把人救活,花多少银子都不是问题!”

酸秀才道:“这位兄台有所不知,医书上是说病在脏腑,而非毒在脏腑,万万不可一概而论!”辜独急道:“不管是病还是毒,你总可以试试吧?”酸秀才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试不好要弄出人命的,万万不可!”

辜独哪里还有心思同他理论,瞪起眼睛,撸出胳膊,抓着他胸口的长衫将他提起,扮起泼皮无赖,粗声道:“谁要你多管闲事,现在你是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救不活还不行;若是救不活,老子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酸秀才吓得脸色发白,张着嘴愣在半空。辜独将他放落,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人?”酸秀才翻着眼珠瞪了辜独一眼,蹲下身,抽出插在铁杵胸口上的一根银针,抓起他的手掌,对准拇指扎下。

十指连心,铁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微微张开嘴,轻“嗯”一声。酸秀才的脸色有所缓和,道:“还能灌下汤药,救救看吧!”

辜独看着长长的药方,眼睛逐渐发直;“马钱子、川草乌、斑蝥、蜈蚣虫、水蛭、苍耳子、川楝子……”尽是毒药。

酸秀才看到他的表情便已经猜测出他心中所想,道:“方子上开列的虽然都是些毒药,可毒性都不是很强,对他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又可以反噬他体内的剧毒,应该能够见效!”

辜独已然察觉出酸秀才的谈吐与先前大有不同,却无心顾及,急忙跑去抓药。

药堂掌柜仔细端详着药方,连连赞叹:“真是高明,胆量也够大,绝了!”手指弹了弹药方,“请教公子,这是哪位大夫开出的方子?”

伙计抓齐各类药材,打好包,递给辜独。辜独丢下一粒金瓜子,抓起药包,抢过药方,道:“秀才!”放足奔出药堂。

药堂掌柜用手指挠着嘴角,喃喃道:“秀才?秀才也能看病?”

街边已经没有秀才,铁杵也不见,只有一个手握糖果的男童蹲在那儿。辜独跑过去,未等发问,男童伸出小手沿街指去,幼声道:“先生带着叔叔住店去了!”

沿街向前只有一家客栈。

富瑞客栈!

辜独刚刚跨进客栈店门,小二急忙跑来拉扯着他行上二楼,催促道:“大夫,您快着点儿,病人正等着您呢!”

大夫?辜独在店小二的嘴里反倒变成了治病救人的大夫!

房门开着,铁杵已经躺在床上。酸秀才手里捏着把精美的小刀,在房内来回走动。见辜独拎药进入,一把抢去他手中的药包,丢给店小二,道:“快去熬药,四碗水熬成一碗。”

小二将药包捧在怀里,看了看酸秀才,看了看辜独,搞不清谁才是大夫。辜独吼了一声:“快去!”小二吓得一哆嗦,掉头跑下楼去。

酸秀才将精致的小刀递给辜独,道:“他的伤口在大腿……大腿上面的位置,你割开伤口,把毒吸出来。”

辜独接过小刀,褪下铁杵的长裤,仔细查看,终于发现毒蝎刺所刺出的微小伤口,当即用小刀将其割开,跪在床边,凑去嘴唇,开始为铁杵吸毒。

酸秀才关闭房门,在门外来回踱动脚步,道:“床边有瓶药水,可以解毒。记住,每吸三次,一定要用药水漱口,否则你也会中毒!”

辜独道:“既然可以解毒,为什么不给他灌下?”酸秀才道:“即使给他灌下也不见得能有疗效,况且药水只有一瓶,仅够你漱口之用,若是给他灌下去,你岂不是要被毒死!”

他不知道辜独体内有冰蟾护佑,即使天底下最毒的毒药也伤害不了辜独。

辜独吸吮过数十次,见伤口内毒血尽去,有鲜血流出,知道可以停止,便站起身,对门外的酸秀才道:“毒血已经吸干净了!”

酸秀才呼出一口郁结之气,拍了拍胸口,道:“我还以为那瓶药水不够用呢,若是药水用尽还不见鲜血流出,那可就糟了,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辜独捏起依旧装满药水的羊脂玉瓶,禁不住苦笑一声。羊脂玉瓶不过三四寸高,里面的药水若真拿来漱口,只怕仅能够三五次之用!

酸秀才听到辜独的笑声,气道:“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神仙也救不了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不信你找个神仙下来试试?”

辜独没有闲暇与他斗气,只见铁杵黑紫色的皮肤间,那股若隐若现,四下游动的湛蓝之气已经消失无踪,知道是自己吸毒的效果,不禁满心欢喜。又轻轻扶起铁杵的头,将整整一小瓶药水全部倒入他口中。

药水在铁杵嘴里滞留一小会儿,铁杵喉咙轻动,药水终于入腹。

此时,酸秀才似乎觉得自己适才的问语有趣得很,“扑哧……”笑声出口。

药水流入铁杵腹中,他那黑紫色的皮肤又开始慢慢发生变化,逐渐变成淡紫色。猛然间,铁杵竟睁开眼睛,哆嗦着嘴唇,有气无力的道:“奶奶的……老混蛋……暗算老子……”

辜独鼻子发酸,一线泪水禁不住流淌而下,滴在铁杵脸上。

酸秀才听到铁杵发声,惊奇的“咦”了一声,推门进入。辜独急忙转过头去,偷偷擦拭眼泪。酸秀才刚刚进入再又逃出房去,紧闭房门,叫道:“你怎么不替他穿上衣服?”

铁杵的衣服还穿在身上,没有穿上的是裤子!

辜独抹净脸上的泪水,道:“噢!我这就帮他穿上!”托起铁杵的屁股,将长裤套上。铁杵吃力的张合着嘴唇,问:“那个老娃娃……”辜独知道他要问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

门外的酸秀才却发起无名怒火,骂道:“闭嘴!”铁杵没有闭嘴,依旧发声:“是不是……哥哥拖累了你……让他跑了……”说着话,他的眼角流淌出泪水,滑落枕上。

辜独摇了摇头,笑着解释道:“不是!那个老娃娃不知道下了多少苦功,竟让他练就出一套逃命的绝好本领,我没能追上他!”铁杵不信,喃喃道:“你骗哥哥……哥哥就没见过……有你追不上的人……”

门外的酸秀才叫骂道:“你个混蛋,叫你闭嘴你不听?等药端上来,我在里面加上三钱砒霜,药死你个畜生!”

铁杵张着嘴,眨着眼睛,木呆的对着辜独,嘴里又蹦出两个字:“谁呀?”辜独也蹦出两个字:“秀才!”铁杵并没有见到穷酸秀才,从中毒到醒来,他只看到辜独,其中情景一概不知。如今听闻“秀才”二字,他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就正这时,店小二嚷嚷着:“药熬好了!”“噔噔噔”跑上楼来。酸秀才道:“把药给我!”铁杵喘着粗气道:“别……别……别给他!”但他声音微弱,门外的小二根本无法听闻。

“嘭……”的一声,房门被踢开。酸秀才铁青着脸,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一手从破袍子里摸出三个小纸包,一步一步来到床边。

铁杵依旧浑身麻木,动不得分毫,但却可以瞥眼。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酸秀才手中的纸包。

纸包内装有白色粉末,看上去与砒霜一般无二。

一包!两包!三包!

三包白色的粉末通通加在药碗里。

铁杵的眼睛瞪得有如铜铃,紧紧闭合嘴巴。辜独却笑呵呵的托起他的脑袋。酸秀才一手掐开他的嘴,一手凑上药碗,手指缓动,将热气腾腾的药汤强行灌进他的肚子里。

辜独皱了皱眉头,因为他看到酸秀才脏兮兮的手掌后面隐藏在袖管里的小臂。他的小臂好似羊脂玉瓶一般,温润细滑。

酸秀才为铁杵强行灌下药汤,禁不住为自己的恶搞而发笑。突然,他发现辜独正在盯着自己的袖管向内窥视,顿时动怒,反手将药碗摔在地上,扭头便走。

辜独先是一愣,而后急忙追问:“你去哪里?”酸秀才脚步未停,头也不回,道:“人已经救活了,没有我的事了,自然要走!”辜独起身追出,道:“可是我那哥哥身上的毒还没有尽数解去,你若走了,谁再来为他解毒?”

酸秀才已经在楼梯上行下,道:“他身上的毒已经不碍事,随便找个大夫都能为他解去体内的残留之毒!”辜独又道:“可我还没有付给你诊费呢,你……”话未说完,酸秀才业已行下楼梯,出了店去。

辜独返回房内,感叹道:“姓铁的,你真是命大,竟能碰到这样一位精通医术的世外高人!”

铁杵听过他们的对话,已经知道大概情况,缓缓闭起眼睛,道:“如果你能抓住老娃娃,哥哥情愿命薄……样那你不仅能为弟妹他们报仇,而且还能问出幕后主使之人是谁!”

三、琉璃灯(4)

辜独不再言语,只是苦笑着为他盖上棉被。等铁杵沉沉睡去,辜独轻手轻脚的行出房门,来到柜前,丢出一粒金瓜子,道:“叫小二把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来!”

掌柜的捧着双手接下金瓜子,堆起笑脸,道:“小老儿这便差人去请!”转向店里忙碌的伙计,呼喝道:“你们几个,去把杭州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到店里来,快去!”

辜独再又抛给他一粒金瓜子,道:“准备一桌酒菜,摆到我房里!”掌柜的接去金瓜子,点着头,哈着腰,道:“这位爷!您房里有病人,要不要熬几样稀粥?”辜独连连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又摸出粒金瓜子来。

掌柜的连连摆手,道:“哎呦!爷,您别再掏金瓜子了,小老儿可受不起!对了……”由袖口小心翼翼的摸索出一片金叶子,递给辜独,“这是刚才那位公子爷压在柜上的!”

辜独接过金叶子,摇头愧笑,感叹一声,道:“这个东西是要还给人家的,就不赏给你了!”掌柜的连称:“不敢!”辜独将金叶子收在怀中,举步上楼。掌柜的则颠儿颠儿的跑去后厨张罗酒菜。

店里的伙计腿脚就是麻利,没多久便找来七十多位大夫。众大夫一字排开,从辜独的门口一直排到店门外。

前三位为铁杵诊脉的大夫开出了同样的方子,从第四位开始,其余的大夫便不肯再为铁杵诊脉,纷纷告辞。

辜独原本在柜上备下三千两银票,打算按开方子给二十两,没开方子给十两的标准发放给这些大夫。

前三位大夫倒是领了银子走人,可其余众大夫竟无人领取银子,还乱纷纷的埋怨道:“太不像话了,不就是有几个钱嘛,一点点小毛病就把我们都请来了,也不想想别的病人!”

“可不,我得赶紧回去,王家的傻小子这几天犯疯病,我得给瞧瞧去!”

“张嫂的男人背上生脓疮,我的药都给抓好了,就差送过去!唉……我这就给人家送去!”

埋怨声渐渐远去,辜独开始还觉得这些懵懂大夫荒诞可笑,但慢慢的却又品出另一番滋味。

辜独原本有自己的理由,因为他过于紧张铁杵身上的毒,所以才兴师动众。可现在看来,他确实是在浪费大夫们宝贵的时间,或许就在此刻,某个生命垂危的病人正在焦急的等待着被他占用的大夫,亦或许就在这段时间里,某个病人未得及时医治,已经逝去。

先有医术精通的世外高人令辜独面露惭色!

再有一众寻常大夫令辜独感到卑微与渺小!

卑微与渺小不仅仅是辜独一人,掌柜的也感觉到自己的卑微与渺小,所以他亲自送来酒菜,端上几样稀粥。不同的是,令辜独感到卑微的是道义情操,而令掌柜卑微的则是真金白银!

有人并不觉得卑微,也不会感觉渺小,就像憨儿。

憨儿瘪着嘴,看了看酒家掌柜放在他手心里的三个素包子,挑起眼皮瞪去。掌柜的向外拨着手,不耐烦的道:“去!去!去!以后别再来这里要饭了啊!”憨儿悻悻离开,眼毛上沾染着泪珠。

辜独站在路前,拦下憨儿。

虽然只是短短月余,可憨儿似已不认得辜独,但又好像似曾相识,呼哧着一脸胖肉,左边看看,右边瞧瞧,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最终还是不敢相认。

辜独知道憨儿痴傻,笑着伸出手去,掐着他脸蛋上的两块肥肉,问:“憨儿,不认得我了?”憨儿疑问道:“你……你是少爷?”辜独点头,道:“对了,肉包子少爷!”

听到“肉包子”,憨儿不再怀疑,咧着嘴哭了起来,“呜……少爷……爷爷死了……肉包子……不给了……呜……”辜独抹去他脸上的眼泪,道:“憨儿不哭,少爷带你去吃包子!”憨儿托起手心中的三个素包子,“肉包子……不给吃……”

辜独把他手中的包子抓去,丢在地上,道:“少爷带你去,他们不敢不给你吃!”牵着憨儿便向回赶。

掌柜的看到了靠在柜前的辜独和憨儿,脸上的表情很是尴尬。辜独用手指点着柜台,道:“包子!”掌柜的急忙招呼小二,“快去拿包子来,有多少拿多少,快去!”憨儿提醒道:“肉的!”掌柜的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对!对!对!肉的!肉的!”再催促小二,“快去啊,愣着干什么?”

小二分几次抬来十多笼屉肉包子,辜独也不落坐,让憨儿直接在柜台上吃起来。掌柜的挤出尴尬的笑,解释道:“不是小老儿不肯供给他包子吃,实在是他来的不是时候!您看,客人这么多,若是先可着这位爷吃,别的客人可就没得吃啦!”

辜独怪声质问道:“可你也不能让他饿着吧?”掌柜的知道憨儿痴傻,借口道:“只是让这位爷等等,可他等不了,小老儿留也留了,愣是没留住!”辜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噢!原来是这样!”左眼皮下挤,右眼皮上挑,“诶……可我刚才怎么听你说……‘去!去!去!以后别再来这儿要饭了啊!’”再又疑问:“是你说的不?”

掌柜的矢口否认,“哪能啊?没有的事儿!您一定是听差了!”辜独道:“哦!听差了!”余光看见憨儿已经将笼屉里的包子吃了个干净,当即伸开手掌,喝道:“找钱!”掌柜的先是一愣,再懊悔的叹息一声,“唉!”低头翻弄起柜上的抽屉来。

辜独一面看着他翻弄抽屉,一面替他算起帐来:“黄金十两,折兑五百两银子。权当他天天在你这儿吃顿包子,按一两一顿算下来……”他哪里算得明白,一把掐住掌柜的脖子,道:“我给你留下一百两,你给爷吞出四百两来!”

掌柜的脖子被掐,无法言声,连连点头。辜独松开手,他又急急忙忙去翻弄抽屉,但弄了半晌却只拿出十几两碎银子。“啪……”的一声,辜独的手掌拍在柜台上,吼道:“别翻了,爷知道金子还在你这儿!”掌柜的浑身一哆嗦,屈下身,将辜独先前赏给他的那一小锭金子拿了上来。

辜独拿回金子,掏出一叠银票,挑了张一百两银子的,拍在柜上,假惺惺的安慰道:“别心疼,没了四百两你也不蚀本!”冷眼瞥见门外路过一个乞丐,急忙唤道:“要饭的?”

乞丐停在门外,指着自己的鼻子。辜独道:“对!就是你!”乞丐跑进来,道:“爷!您发财!你吩咐!”辜独把手里的金锭放在柜上,道:“赏给你啦!”拍拍憨儿,大摇大摆的踱出门去。

眼见本属于自己的金子转眼间跑去乞丐手里,掌柜的哀嚎一声,背过气去。

辜独带着憨儿回到富瑞客栈房内,指着铁杵对憨儿道:“背上他,跟少爷走!”憨儿大手一挥,将铁杵夹在腋下,跟着辜独行出。铁杵问:“他是谁?”辜独道:“他叫憨儿!憨儿,跟铁杵大哥打声招呼,认识认识!”

憨儿咧嘴笑着,照着铁杵的脑袋左右扒拉了两下,算是打过招呼。被他大手扒拉过后,铁杵只觉得头昏脑胀。

辜独扯过憨儿的手,打下一巴掌,道:“轻点,他是个病人!”憨儿哪里知道轻重,只是“嘿嘿”傻笑。铁杵觉得头脑清醒些,又问:“我们这是去哪儿?”辜独道:“你身上的毒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排清,只要毒还没有排清,你的身体就得一直麻木,不能动!我不能照顾你,得想法子给你找个安全可靠的地方修养!”

师萱府上戒备森严,高手林立,乃是最适合铁杵的修养之地。

只是,辜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萱!

一别已有月余,不知道师萱又将如何面对自己!

辜独已经来到师府门外,可他又犹豫起来。

铁杵在憨儿的腋下疑问:“你怎么跑到师麇家门口来了?”辜独无语。师麇便是师萱的父亲,杭州城第一首富。铁杵在杭州混迹多年,自然知晓他的大名。

大门开启,师府的管家带领着五六个下人步出。有下人在他身前一边退行,一边道:“刘爷,您抬抬手,留下小的的兄弟吧,他有力气,能抬能扛,又听话……”管家瞪起眼睛,道:“可他手脚不老实,怎么能招进府里来?”

管家一边数落着身边的下人,一边与辜独三人逢面而过。辜独见师府的管家对自己不理不睬,原本心中便犹豫不决,此时再又打起了退堂鼓,叹道:“算了!要不然……我送你去九华山吧?”

九华山距离杭州城近千里,铁杵此时身子虚弱,怕是经不起折腾。

不知为何,师府的管家又返了回来,凑到辜独身前,对着他仔细打量一番,突然惊叫道:“你是辜公子?”

相隔短短月余,师府的管家会不认得自己,还要如此做作一番?

辜独不信!

管家叹道:“唉!没想到公子家逢惨变,心哀神伤,竟至满头乌发化为银丝,永忠几乎不敢相认!”刘永忠提到辜独的头发,辜独这才恍然大悟。

憨儿憨憨的道:“少爷……一下子就……就老了!”铁杵骂道:“笨蛋!他没老,只不过头发白了!”

刘永忠看向憨儿以及他腋下的铁杵,对辜独问道:“这二位是?”辜独犹豫一下,鼓足勇气,道:“我义兄身中剧毒,需要找个地方静心修养……”刘永忠急忙伸臂相请,道:“贵客临门,不胜荣幸,公子与二位兄弟住在府中便是!请……请……”

辜独带着憨儿随刘永忠进入师府一处僻静的别院。

别院正中是座花园,辜独信步踱入。园内有亭,满园盛开着不知名的蓝色花朵,芬香扑鼻,又与湛蓝的天空相映一色,不由让人身心欢愉。偏门外瞥眼可见一处水榭,水中亦有亭,与水榭回廊相连。水池由千百枝樱树围绕,时逢樱花盛开,万朵嫣红映射池水,甚是壮美。

满园芬芳的蓝花并没有令辜独欢愉,万朵樱花也仿佛视而不见,但池水上不断飘落的花瓣反倒引得他面露伤容。境由心生,家门蒙难,妻儿丧生,辜独此时即便置身于千娇百媚的万花丛中,眼里也只有凄凉。

刘永忠已经命人收拾好两间卧房,将铁杵、憨儿安置其内,再嘱咐下人好生侍候,风风火火忙碌了小半晌,这才行回辜独身边,道:“公子随我去见小姐吧?”引路前行。

既然已入住师府,师萱必定要见,哪怕尴尬、无言,辜独终究还是要面对!

书房!

墨雅斋!

身临“墨雅斋”,刘永忠既未呼唤也未敲门,径直推入,引辜独行进。师萱坐在桌后,翻阅着厚厚的账本。她在用心核对账目,竟未察觉辜独来到。刘永忠只是引辜独来见师萱,辜独进入书房,他随即退出,轻轻关闭房门。

师萱的书房不只一间,“墨雅斋”虽属书房却并非读书之处,所以不见一本书籍。

房内摆设颇为简洁,一只黄花梨木椅,两张紫檀木桌,再就是挂在墙上的一副倪瓒作《江亭山色图》立轴画卷,以及地上齐膝高小桌上摆放的熏香炉。

师萱一心查阅账目,辜独呆呆的站在她桌前,正不知是去是留,禁声还是出言提醒时,师萱空出翻阅账目的手指,点了点熏香炉,道:“加些龙脑。”

辜独见她并未抬头,知道她将自己误认为下人,却依旧不言声,按她的吩咐来到矮桌前。桌上置有四只小碟,分别为檀香、鸡舌香、龙脑香、沉香,辜独掀去炉盖,取些龙脑,添入其中的银叶浅盘内。

渐渐的,浅盘下贮存的热水使润气蒸香,上面的炉盖如山,香烟由盖里涌出,宛如山腾岚气,呈现出一种山海之象。

转眼间,房内已是香风袅袅,呼吸之间只觉得自然舒缓,并无烟燥之气。

师萱似乎有些疲倦,掐了掐香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辜独不忍打扰,轻轻踱去另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放有文房四宝,镇纸石下平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有几行诗句,字迹清秀婉丽,令人耳目一新。辜独禁不住轻轻吟颂:“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满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一股幽香袭来,师萱已经踱在辜独身后,淡淡的道:“你来了?不过两个月,你的头发都白了?”伸出玉手为辜独梳理长发。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可见辜独满头黑发变银丝对她内心所带来的震撼。

师萱的声音没有没有任何感情,但她颤抖的手指终于令辜独鼓起勇气转过身,但辜独却还是没有足够勇气开口。

即使开口他又能说些什么?

师萱盯着辜独的脸看了半天,道:“还没用过饭吧?”牵起辜独的手,“萱儿给你煮一碗荷叶莲子粥!”

酒菜与荷叶莲子粥摆在师萱的闺房,辜独进食不语,萱儿喝着粥,眼中尽是辜独。

饭后,两人默默的在椅上,默默无语,

直至夜深,萱儿终于起身,为辜独铺好被褥。

辜独上床,和衣睡下,便连鞋袜也没有脱去。

萱儿垂着头坐到床边,抿着嘴偷笑,像是在笑自家顽皮的孩童。

晨曦刚至,师萱柔嫩的玉指已经摸在辜独的脸上,柔声问:“醒了?”

辜独睁开眼睛,看到这位依旧坐在床边,显得美丽端庄,富贵大方的名门淑女!

师萱是位懂得欣赏的女人,所以她可以坐在床边,对着辜独熟睡的脸欣赏一整夜。

辜独却不是一个懂得欣赏的男人,所以他跳下床,声也不吭一声便离开了。

师萱没有挽留,即便辜独离开了她的床,离开了她的闺房,离开了她的家……可她知道,辜独还会回来,不管他养伤的朋友是不是还在,他也一定回来。

除非他死了!

天底下可以杀死辜独的人并不多,但九华山下唯一的这家酒肆内却坐着一个。

麻十三!

整整一夜,辜独换过三匹马,跑了七百里路,终于在清晨第一道阳光出现的同时踏进酒肆的大门。

一张麻纸,一尺三寸长,七寸宽,却是价值二百万两白银的大明通行宝钞——官府的银票。

.整整一天,辜独四处联系买家,终于将辜府连同府内所有的一切以二百万两银子的价格兑了出去。

辜独蚀了本,仅是辜府宅院的价值便要在二百万两银子以上,但他已经无暇顾及。虽然他迫切需要一笔钱,但他并不在乎数面多少!

麻十三不明白辜独为什么要把这张价值两百万两白银的银票放在他面前。

“我家出事了!”辜独的眼睛有些发红,道:“我妻子也被人杀了,她肚子里怀着我未出世的孩子!”

一个杀手的自我控制力较常人要强很多,忍耐力也同样。但麻十三听了辜独的话后,手微微一抖,手中的茶杯晃动,有茶水溅出,打湿了桌上的银票,可见他的心绪激动异常。

“你想让我做什么?”

“杀一个人!”

“杀谁?”

“三杀帮大帮主天杀魔君!”

麻十三一愣,推回辜独的银票。辜独问:“怎么?二百万两还不够?”麻十三点头,“不够!”

辜独知道麻十三并不是一个贪财的人,如果他贪财,他不会以几十两的价钱出售“西极”,更不会为二十两银子去杀淳于长,而又对淳于长的万两财宝视而不见。

但麻十三明明在说“不够”,难道这里另有原因?

原因很简单,麻十三如实相告,“他已经死了!你要我怎么再去杀他?”

辜独相信麻十三的武功,所以他才来找麻十三帮忙。但即使麻十三的武功天下无敌,他也不可能再去杀死一个死人。

人只有一条命,不可能死两次!

天如雪,但并不是下雪,四月天,飞舞的是柳絮。

两搂粗的柳树下面依靠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灰衣人,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脸。林间的小路上匆匆走出两个人,一个手里提着根放羊鞭,一个人腰间挂着个鱼篓。

放羊的不去放羊,却跑到距柳树三四丈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渔夫也没有去网他的鱼,而是奔过柳树三四丈远,也挑了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了下来。

过了足有半个时辰,柳树下的灰衣人拔出插在腰间的旱烟袋,装上一锅旱烟,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在他喷出第一口旱烟的时候,小路上又行出一个身穿红衣,头扎冲天辫的孩子,蹦蹦跳跳的跑去了柳树下。

灰衣人抽了口旱烟,“什么事?”

“有人要杀你。”

“什么人?”

“辜独。”

“可我已经死了,他怎么杀我?”

“所以他又放弃了!”

“你认为他真的放弃了?”

“或许!”

“或许?”灰衣人冷声道:“没有人可以用这两个字来应付我,即使你也不行,如果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两个字,我就杀了你!”

红衣孩子的脸色依旧,可身子却禁不住颤抖着,道:“我会派人去杀了他!”

“最好杀得了!”

“放心,我派出去的人从来没有失手过。”

“放心?”灰衣人道:“你应该知道没有让我放心的后果!”

死人有时也会突然活过来,可活人早晚都要死。

淳于仁此刻的脸色便如死人一般。他已经散尽家财,遣散弟子、门人,为的便是替自己的兄弟报仇。

可现在他欲找寻复仇的人却大摇大摆的来到淳于家,向他伸手要钱,而且一开口就要十万两银子!

麻十三!

淳于礼虽然死了,可还有淳于家,他要拿回淳于礼承诺的银子。

淳于仁却只想拿下麻十三的脑袋。

但有人却拦住了他——辜独。

麻十三离开酒肆时只说了一个字,“走!”辜独便跟着他来到了淳于家。

连辜独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放着妻子和家门的血仇不去追查,而跟随麻十三来淳于家向淳于仁索要十万两银子。

淳于仁原本要向麻十三出手,可辜独说了一句话,“你若出手,他就会杀了你!”

麻十三得到了淳于礼允诺的十万两银子,但他却突然出棍——阴阳棍!

淳于仁散尽家财,为的便是找麻十三复仇,可他现在却死在了麻十三的手上。

辜独不能理解麻十三所为,所以他要追问原因,可麻十三没有回答。

麻十三向来只吃糟糠、豆皮,同他所骑的“西极”相同。可当他跳下“西极”的时候,却不再吃糟糠。他吃的是酒,满桌子的酒菜,一百两一桌。

这桌酒菜即便放在杭州最大的酒楼也不过二十银子,可在这里却要一百两。

因为这里是妓院。

辜独没想到麻十三会杀淳于仁,更没想到他会喝酒吃肉,万万没想到他会嫖妓……

更万万没有令辜独想到的是麻十三不仅喝酒嫖妓,而且一喝就是接连七桌,每喝完一桌酒,麻十三就会拉着一个妓女进房,也不计较老少美丑。

当旭日的光芒再次照射到“西极”的时候,麻十三已经坐在它的背上,他的麻衣依旧平整而干净,白皙的脸依旧带着冰冷,但他已不再是往日的麻十三。

“走,去‘三杀帮’!”

辜独终于知道麻十三为什么要彻底放纵自己,因为前面将是一条死路,麻十三怕自己无命返回,他要将自己没能尝试过的事物先行尝试一遍。但辜独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淳于仁。

麻十三的回答有足够的理由,“淳于仁是三杀帮的属下!”

淳于仁竟然是“三杀帮”的属下,那死去的淳于礼父子呢?还有淳于家的另外三位爷,淳于义、淳于智、淳于信,他们的真正身份又是什么?

一个推着手推车的贩夫逢过。麻十三疑惑的看向辜独,手中的竹棍却已刺出,刺向推车的贩夫。

贩夫的脸上依旧还带着即将归家的兴奋,可他却已经丧生在麻十三的“阴阳棍”下。

辜独疑惑的看向麻十三,正如麻十三适才疑惑的看着他。

“据我所知,‘三杀帮’有两位杀手,一个叫‘贩夫’,一个叫‘走卒’。”麻十三用竹棍敲了敲贩夫的手推车,道:“贩夫已经死了,走卒怎么还不出来?”

走卒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三根银针,一尺长的银针;一根射向“西极”,一根射向麻十三,另一根射向还在疑惑的辜独。

谁能想到如此普通的一架手推车竟然可以发射出致命的暗器?

麻十三想到了,所以在用竹棍敲击手推车的同时又夹马回撤,仿佛知道车内会射出银针,仿佛自己家也有辆相同的手推车。而且他知道自己可以躲闪,但“西极”无法躲闪,所以他先用竹棍挑开了射向“西极”的银针,而后缩头避过,飘身下马,站在手推车上。

辜独没有躲避,伸手间已将射至的银针接在掌中。

麻十三看来,像是在说:难道你不知道用手去接杀手的暗器乃是江湖大忌,难道你不知道杀手最愿在暗器上淬毒?

辜独直着眼睛看回,像是在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不惧天下奇毒?

麻十三转回头,用包裹着麻布片的脚掌跺了跺手推车。

他难道不怕手推车内再有暗器?

此时任何一种淬毒的暗器刺向他的脚掌,他都避无可避。但他偏偏知道手推车内再无暗器,偏偏用脚去跺手推车。

走卒终于无可忍耐,推开手推车旁侧的木板滚出。

麻十三的竹棍已经在等着他,辜独手中淬毒的银针也在。

一棍一针,走卒来不及任何反应,已经追随贩夫而去。

麻十三再次看来,目光如刀,“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我们将要走很长的路!”

辜独知道他口中的“长”指的是凶险而非路途。

“我知道!”

“可你心神不定,气息混乱,怎么上路?”

麻十三的“阴阳棍”足以杀死走卒,可辜独偏偏要射去毒针。在麻十三看来,这不仅仅是多此一举那么简单,还表露出辜独心烦气躁,以至判断有失,。

一碗小米,足足一海碗,倒在桌上。

麻十三要辜独数出米粒的数目。

一海碗小米究竟有多少粒?麻十三不知。数清这些米粒要多少个时辰?麻十三也不知道。他只是要辜独数,直至辜独去除烦躁,静下心绪。

辜独竟然听话,乖乖的去数桌上的米粒。

大柳树下,灰衣人吸起旱烟,穿红衣的孩子哆嗦着腿走来。

“我是不是应该放心了?”

“他们……他们还没有回来,要等他们回来才知道结果!”

“不必等了,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浑身颤抖,猛的拨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的胸膛插去。

灰衣人摇了摇旱烟袋,喷出一口浓浓的旱烟,“不必!”

孩子的匕首已经刺入少许,闻声立止,“我再派一个真正的高手去……”急忙摇头,“不!我亲自去杀了他!”

“去吧!”

“我绝对不会失手!”

“绝对?天下本就没有绝对的事情,就像刚刚,你已经举刀自尽,我绝对没有理由再下杀手,可我还是做了!”

“为什么?”孩子带着他的疑问摔倒在地。

“因为你出刀的力度太轻,还不足以杀死一个人,如果我不杀你,你的匕首会反过来杀向我!”

孩子已经听不见他的解释!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也不再需要解释!

放羊人与渔夫走过来,摘下罩在孩子脸上的人皮面具,抬走了他的尸体。

灰衣人磕去烟袋锅内的烟灰,道:“王副堂主,你可以下来了!”

柳树上钻出一个高不过五尺的六旬老头——老侏儒。

以“蜂蝎刺”刺伤铁杵的老娃娃。

老侏儒拧身飘落树下,笑嘻嘻的去拾红衣“孩子”的面罩。

“戴上他你就是‘七童堂’的堂主!”

老侏儒已经将面罩戴在脸上,如果你相信他的脸,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他不过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

放羊人和渔夫再次返回,远远放哨。

他们先前离去不仅仅是为了毁尸灭迹,还有躲避,他们不可以让自己看到“七童堂”堂主的脸。

灰衣人脑海中有三张不为人知的脸,姓王的老侏儒便是其中之一。

“你戴上面具很好看,但你一定要保住它,‘七童堂’里还有很多人想得到它!”

老侏儒没有说“放心”,而是说:“属下尽力便是!”

“知道你该做什么吗?”

“杀辜独和麻十三。”

“找谁?”

“三枪会!”

“为什么要找外人,你何不亲自出马?”

“因为属下曾与他见过一面,凭属下这点本事还奈何不了他!”

“既然你们见过,那他一定认得你的短枪!”

老侏儒掀开衣襟,不见一柄短枪。

“属下从未使过短枪!”

“好!你可以去了!”

老侏儒拔去手上的“蜂蝎刺”,丢弃在地,蹦蹦跳跳跑去林间小路。渔夫走来,拾起地上的“蜂蝎刺”,收入怀中。

桌上的米粒已经所剩无几,辜独呼出一口郁结之其,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麻十三再端来一海碗小米,倒在桌子上,与先前的小米掺杂在一起。

辜独一愣,抬头看去。麻十三拉来长凳,面无表情的坐在上面,静静的看来。辜独将两海碗小米拢在一起,再重新数过。

三枪会!

江湖上似这等由混混无赖组成的帮会多如牛毛。

随便一个小县城,随便一班衙役便可以将他们清剿。

武林中有太多怪事,往往越是你看不起的、被你忽略的、不堪一击的人,袖子里正藏着一把取你性命的快刀。

三、琉璃灯(5)

辜独终于数完了两海碗小米的数目,拔身站起,挺直如枪。麻十三缓缓站起,看向面如坚石,目光如鹰的新人。

重新站起身,挺直腰的辜独。

“既然你已经数完,便应给我一个答案?”

辜独没有给他答案,而是转向酒铺的门口,一步一步,不急也不缓,看起来如同酒铺内其他吃完酒归家的客人一般。

这就是麻十三要的答案!

街口站着三个人,三个手里拿着杆削尖的木棍,站的标直的中年人。

三个人都很瘦,脸更是瘦如刀削,但他们的脸色却各不相同。左侧一个,脸色漆黑如铁;中间之人,脸色苍白如纸;右侧一人则脸色蜡黄。

辜独沿街走去,仿佛拦在街口的并不是三个人、三柄枪,而是六根木棍。

脸色苍白如纸的中年人上前一步,“你是辜独?”

辜独的手里握出铁棍,“出招!”

脸黑如铁的中年人跨前两步,“我们先要弄清楚你是不是辜独?”

辜独的铁棍骤然击出,攻向的却是始终未发一言,脸色蜡黄的枪手。别人动得是脚,向前迈步,可他动得却是肩,欲行挺枪刺杀。辜独不会让他抢先出枪,因为他们还有两柄枪,先机不容错失。

脸色蜡黄的中年人并不理会辜独的铁棍,右腿退后半步,木枪挺出,躬身刺杀。

木枪长丈许,足够隔离铁棍。

一阵敲更般的骤响,铁棍与木枪已经接过十余下。脸色蜡黄的中年人守势严密,且并无攻刺,辜独一时间无法突破。

脸色漆黑的中年人也刺出木枪,奔得是辜独的后腰。辜独转身拨开来枪,又是一阵敲更般骤响,可脸色漆黑的中年人仅仅攻出刺向辜独后腰的那一枪,再便尽是守势,全无攻刺。他的守势同样严密,辜独一时间根本无法突破。

脸色蜡黄的中年人此刻却开始攻刺,只是一枪,刺向辜独的后腰。两人一守一攻,配合得天衣无缝。

脸色苍白的中年人呢?他若再行加入,辜独万难抵挡。

街道狭窄,已经容不得脸色苍白的中年人再入战事,何况还有麻十三!

辜独转过三次身,变换过六种棍法,可还是没能突破对方的木枪,木枪的防守无懈可击。

昆仑山无上真君曾经说过:每一种武功都有他的破绽,正如天下没有完美的人。

辜独上昆仑的第一天,无上真君跟他讲了很多,可只有这一句重复了三遍。

你不可能看透每一种武功的破绽,正如你不可能看透每一个人!这句话也是无上真君所说,是在辜独离开昆仑时的赠言。无上真君那一天同样讲了很多,可只有这一句重复了三遍。

恩师的话语犹如在耳,可所说之事却近在眼前。

后腰的木枪再又刺来。

他们或许没有别的攻击方法,只是在别人的身后刺出这样一枪,刺向后腰的一枪。

这一次辜独没有转身,而是背过手臂,拨去来枪。

身前脸色漆黑的中年人瞪大了眼睛,辜独笑呵呵的看着他,看着他手挺木枪木呆的定在自己身前。

辜独的身前有太多的空当,咽喉、前胸、小腹……脸色漆黑的中年人可以随意刺杀,但他仿佛只懂得刺杀别人的后腰,看不到别人的后腰他便无法出枪。

脸色蜡黄的中年人也是一样,只是一枪一枪刺向辜独的后腰,辜独是铁棍机械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拨去刺向后腰的木枪。

身后枪手的脸色肯定不再蜡黄,而是铁青,便如同辜独身前这位黑脸枪手此时的脸色。

脸色蜡黄的枪手连续对着辜独的后腰刺出三十余枪,此时终于无法忍受,略抬枪尖,改刺辜独的后心。

如此细小的变化,又是发生在三十余枪之后,而且辜独背身相对,应该不会察觉。可辜独偏偏察觉出身后木枪的变化,铁棍骤然射出,随即便收到一声闷响。

辜独抽回空空的右手,展开双手对着身前的黑脸枪手,问:“你怎么不出枪?”黑脸枪手摇头,却依旧不肯出枪。辜独转过身,去拾自己的铁棍。身后阴风骤起,木枪依旧刺向他的后腰,但他身前已经没有阻碍,可以尽情狂奔。

黑脸枪手的木枪紧跟着辜独的后腰刺上,可他还是刺了个空,辜独已经远在丈外。

脸色蜡黄的中年枪手已经躺在了冰冷的街面上,胸口上插着辜独的铁棍。辜独调转身,面向黑脸枪手走来。向着自己的铁棍走上。

铁棍就在黑脸枪手的脚下,在他同伴的尸体上,可他不敢伸手去取,他知道自己本可以取走铁棍,可他却怕辜独顺手取走他的性命。

辜独已经站在他的身前,胸口离木枪不足一寸,“你怎么不刺?”黑脸枪手摇头。看来除非对手把后腰露给他,否则即便你挂在他的木枪上他也不会挺刺。辜独取回铁棍,用铁棍敲了敲他的枪尖,“谁派你们来的?”

黑脸枪手摇头。

“天下没有攻不破的枪法,十招之内,我的铁棍就可以杀死你,你信不信?”

黑脸枪手点头。

“那你还不肯说?”

“王槐!”

辜独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而且相信这个名字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有意义的线索,所以他问:“身份?特征?”

“三杀帮七童堂堂主,五尺高,以前使短枪,现已弃之不用!”

辜独的脑海终于浮现出“王槐”的身影,道:“你可以走了!”黑脸枪手丢弃掉木枪,心惊胆颤的看着辜独。

麻十三手里握着两匹马的缰绳,一步一步踱来,道:“如果我是你就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只要能躲过一个月,你就可以活命!”

“谢谢!”

辜独笑起来,问:“是我饶了你的性命,你为什么谢他?”

“因为他要剿灭三杀帮!”

“你信他?”

“我不相信,但我希望他能成功!”

麻十三跨上“西极”,冷声道:“我成功的几率要比你活命的几率大得多!”

黑脸枪手已经跑去了街尾,但他还是应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不能成功,我也不可能活命!”

辜独没有看到麻十三如何杀死白脸枪手,可白脸枪手已经静静的躺在街上。辜独尚可独战两人,麻十三对付一人自然游刃有余。

灰衣人没有悠闲的依靠在大柳树下,而是在树下来回走动着。他手中的旱烟已经抽完一锅,可林间小路却并没有人行出。

“滚出来!”

王槐站在了小路上,双手抱住大腿,双脚勾住脖颈,像个肉球般滚了过来。

灰衣人踢去一脚,“真没想到,连你也这么没用!”

肉球被他一脚踢开,王魁跪在他身下,“真没想到,三枪会也这么没用!”

“后事料理干净了?”

“他们又不是我们的人,何必料理?”

“你不怕泄露身份?”

“如果他们知道属下的身份,属下怎么会请他们出手?”

“你应该没有胆子骗我!”

“欺骗帮主也要有个理由,如果属下身份暴露,不知道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好处还是有的,可以死的痛快些!”

“属下还是留着这条烂命侍候帮主好了!”

“去吧!把素女堂堂主叫来!”

树林里等候着一个女子,面容姣好,可生得大手大脚大屁股,而且宽肩、粗腰。

王槐竟然摘去人皮面罩,脸上的冷汗涔涔流下。女子掏出块手帕,为他擦拭冷汗,“帮主还不知道你和黑旋风的关系?”

“暂时还不知道,我们得尽快找到他的下落,不能留活口!他不仅知道我的身份,而且还知道我们的关系!”

“不怕!现在你掌管七童堂,我掌管素女堂,他若先找到黑旋风,我们就……”

王槐点起脚,伸长手臂,捂住她的嘴,“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事情即便是想想也要找个安全的地方!”

大手大脚大屁股女人拨去他的手掌,问:“是不是该我去了?”

“小心他的毒烟!”

“不怕!我服了解药!”

“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解药?”

“因为你的前任堂主!他死的太好了,让我分析出毒烟的成分!”大手大脚大屁股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戴上一副白色的面具。

王槐也重新戴上了人皮面罩,“丝丝,你要小心!”言语中充满了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