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镖客》》 · 魔风在线 · 2026-07-25
虽然玄刀客的武功要远在成梦雷之上,可口喷鲜血,倒飞出一丈多远,险些被击落于万古绝壁之下的却正是武功绝高的玄刀客。
试问天下谁人能一掌将玄刀客打得吐血?
即使去问无上真君,无上真君也想不出一个人来。
辜独现在可以确定,成梦雷一定是事先服下了增长功力的“天魔奇丹”,以至内力数倍增进,这才一掌击伤了夏天残。
夏天残似乎伤得不轻,浑身颤抖着爬离绝壁的崖边,趴在辜独身后的一块石头上,不住喘息着。
成梦雷突然面向辜独:“好小子?不愧是无上真君的徒弟,竟然能受得下二叔这一掌。”
辜独先是一怔,而后心中一动,他已经有法子杀掉成梦雷,只是他又有些于心不忍。
可他又看到了玲珑。
也想起了父亲送他投师时的话语:“即使不为我们辜家,不为我们自己,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整个江湖,你也要练就神功,为武林锄魔!你时刻要记住这个魔头,他便是‘春雷山庄’的庄主成梦雷!”
此刻,抛开父亲的良苦用心,暂且只为玲珑的安危着想,他也不得不痛下决心!
他叹了一口气,转向成梦雷,装腔作势的笑道:“哈哈……二叔!我偷吃了你十二颗天魔奇丹,功力增强了十二倍,你刚才那一掌根本伤不了我?”
成梦雷一愣,将小金盒凑在眼前,喃喃道:“你竟然偷吃了我的‘天魔奇丹’?难怪……”他又咧着嘴痴笑起来,“你有‘天魔奇丹’?我也有!”将小金盒中的“天魔奇丹”一颗一颗丢在了嘴里,“一……二……三……”
他查了十二粒,得意的道:“二叔也吃了十二颗天魔奇丹,咱们爷俩现在可以比试比试了!”
辜独摇了摇头,泣声道:“我们俩比试出结果又有什么用?能救回光儿妹妹的性命吗?如果你想救活光儿妹妹,那你起码还要再吃十二颗‘天魔奇丹’!”
成梦雷也跟着摇头:“不能再吃了,二叔已经吃下了十六颗‘天魔奇丹’,要是再吃……我会被它的药性给胀死的!”
玲珑不忍再看,把头扭去了一旁。
辜独站前一步,高声喝问:“怎么?不想救光儿妹妹了?好!你不救她我救她……给我,我来吃!即使我死了,我也要把光儿妹妹救活!”
他再又上前,伸手来夺成梦雷手中的小金盒。
成梦雷大吼一声,一掌击出,正中他的心口。
辜独退后三大步,嘴角有血丝渗出,可他并未倒下。
他摇晃着,踉跄着脚步走上,再次伸出了手掌,厉声吼叫:“给我‘天魔奇丹’,我要救光儿妹妹!”
成梦雷不再出掌,而是退身躲避开去。
再看他的脸上,已经老泪纵横,那拿有天魔奇丹的手掌也在剧烈的颤抖着。
他爱怜的看着辜独,哀声喃喃道:“独儿?你要是死了,谁来照顾光儿?二叔已经老了,不能照顾她多久了!你以后要好好待光儿,千万别欺负她,好好照顾她一生一世?”
一整盒天魔奇丹,伴随着成梦雷的泪水进入了他的腹中。
辜独见他没有什么反应,狠下心来,含着泪水埋怨道:“二叔可真会糊弄人!你说再吃……”
话未说完,成梦雷的腹部瞬时增长了一倍,片刻之间又再膨胀七分。
辜独的泪水终于滑落,喃喃一声:“二叔!对不起!”
唐如水凄叫了一声:“爹!”扑身上前。
铁杵横跨一步,将她拦腰抱住。
成梦雷对着唐如水欢声呼唤:“女儿?你真的活过来了?女儿?爹爹终于把你救活了!”
唐如水明明知道他呼唤的并不是自己,可她还是伸出了手去,哭泣着叫喊:“爹?爹……”
成梦雷满脸的痛苦,嚎叫道:“独儿,记住!照顾好光儿……要好生照顾她一生一……”
噗的一声,他的口中喷出一大片血雨。
血雨过后,他的腹部骤然回缩,再看他的脸孔,却是已经立身气绝于当地。
随后,他终于无声的摔倒了下去。
唐如水眼看“爹爹”命丧在眼前,内心再也无法承受,痛呼一声,昏厥了过去。
春雷山庄的花草还是那样的清馨。
花草中走来了一行人,停在一片芳草丛前。
这里埋葬着成梦雷。
唐如水披麻带孝,跪在坟前。
还有一座衣冠冢。
却是属于成光儿的。
辜家的老门房辜霸天亲眼见到光儿摔下万古绝壁,跌入了冰泉之中。
可冰泉根本无法伤害到她,为什么又能化去她的尸骨呢?
没有人可以解释。
春雷山庄的石门再次封闭,庄内立下誓言,千年不再复开。
庄内的门人都愿意呆在石门后终老一生。
当然也会有江湖内一些宵小之辈要对蓬莱山上的奇花异草以及山庄内的金银珠宝产生邪念。
但在那石门之后还有一位绝世高手守在那里。
那便是玄刀客夏天残。
他对光儿的死深感内疚,为安抚自己那颗悲伤的心,他决定终其一生陪伴光儿留在春雷山庄。
这也履行了他对成梦雷的承诺。
有玄刀客在,没有什么人可以在他手中讨到便宜。
可还是有人得到了金子。
这个人便是铁杵。
他在辜独手里接过了一把金夜壶。
剑九霄与子竹决定去江湖中闯荡一番事业,他们认为只有那样才不会辜负恩师对他们的栽培。
唐如水陪伴着铁杵去了玄魔山。
她行恶太多,即便有心从善,江湖也不可能再包容于她。
玄魔山或许是她最好的归宿。
虽然辜独的父亲不许辜独为他守孝,但辜独总不能在家里大摆喜宴。
所以他将喜宴摆在了“安远镖局”。
与玲珑成婚这天,落霞镇的老老少少几乎都赶到了“安远镖局”,喝下了他们一杯喜酒。
可剑九霄与子竹却没有来。
玲珑没有怪二位师兄,因为父亲的大仇已经得报,他们该在江湖上闯出一番自己的事业,也免得辱没了“神剑无敌”的名号。
刚刚是新婚的第二天,镖局已是如此冷清。
当孤独与玲珑跨入厅门,他们却惊呆了。
桌子上摆放着一盘青菜,一把破剑,青菜后坐着剑大麻子,脸上的麻子只多不少。
青菜旁还有一只鸡,又肥又大的老母鸡,鸡屁股正对破七,他手里拿着针线,还在缝补着长衫上的补丁。
剑大麻子夹了一口青菜,放在嘴里,慢条斯理的咀嚼着,道:“你们俩……去大门口看看有没有生意上门。”
他是镖头,当然有资格摆谱。
破七拧下了一根鸡腿,凑在鼻子前嗅了嗅,道:“快去,看看有没有镖要走。”
他似乎将自己当成了二当家。
孤独由怀里掏出了两个小酒罐,交与玲珑一罐。
玲珑接在手里。
两人喝下一口酒,齐齐转身,步出大厅,站在了大门口。
却并不是面向门外,迎接来客。
而是面向门里,似是生怕剑大麻子与破七会逃走一般。
他们知道,爱有时也会伤人。
但他们懂得真正的爱,所以他们的爱永远也不会伤害到他人。
(终)
请关注第二章:烟霞、残泪
二、烟霞、残泪(1)
秋,万紫千红过后。
草枯叶落。
枯叶坡上的树叶开始在空中飞舞。
整整七天,地面上的枯叶已近一尺,可孙郎要等的人却还没有来。
他们曾经约定:枯叶飘落的日子,在此相会。
现今,树上的枯叶已经飘落十之八九,赴约的人还没有来到。
但孙郎还在等。
他盘坐于落叶之中,如参禅入定的老僧,动也不动。
终于,山坡下传来沙沙的响声。
终于,有人来到。
三人行出,虽然都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可一个个面红眼亮,精神抖擞。
他们并不是赴约之人。
而是索命的厉鬼。
左侧一人,身穿褐色长衫,脚踏单布鞋,相貌与寻常老者一般无二,没有什么特别。但挂在他腰间的那把绿鲨皮薄月刀却证明了他的身份——“绿鲨无情”裘夜城。
中间一人着大红披风,身上、脚下,连同眉毛、胡须都是一片赤红。他便是“火云擎天”盛山鹏。
右侧之人着一身灰袍,面相如鼠,下颌生有三缕胡须。别看他瘦弱,肩上却抗着一柄长七尺、宽六寸的黑色铁剑。人称“神鼠钝锋剑”古笙。
孙郎只是扫过一眼,三人的身份便显现在脑中。他道:“你们三个老匹夫都曾是家父的手下败将。家父在世的时候,你们龟缩山林,面也不敢露。如今家父过世,你们却一个个跳了出来!”
古笙掂了掂肩头的铁剑,道:“孙洛在阴曹地府之下必定凄惨不堪,你身为人子,何不下去陪他?”
孙郎由枯叶中摸出一把两尺多长的铁尺,道:“要不要孙郎下去陪伴家父,先要看家父这把铁尺是否同意!”
见到孙洛的铁尺,古笙三人均是一怔,因为他们曾一齐败在这把铁尺之下。
但仅仅是一怔而已,“火云擎天”盛山鹏再又举步。
可他突然觉得脚下一软。
枯叶之中有人吐话:“姓盛的,你踩到老夫的肚子了!”
盛山鹏只觉得小腿处一阵剧痛。
一双枯瘦的手爪已经抓在他的脚踝上。
枯叶不再飘落,而是向半空飞扬。
十位手握铁尺的中年人由枯枝败叶中跃出。
盛山鹏大吼一声,蹬脚踢出。
脚下显现出一位年过六旬的瘦小老头。
老头借着他一踢之力跃在半空,又接连翻去三个筋斗,落在孙郎的身边。
盛山鹏垂眼看了看小腿上留下的五个爪洞,轻轻摇头,“孙守年!你的“追魂爪”白练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练到家!”
裘夜城由腰间摘下绿鲨皮刀鞘,缓缓抽出久居鞘内的“薄月刀”,道:“区区一个管家,你以为孙洛真的会把‘追魂爪’传给他吗?他所学到的不过是皮毛而已!”
古笙双手举起巨大的钝锋剑,嘲笑道:“孙家这几个家丁更是花拳绣腿!”率先冲上,一剑扫出。
盛山鹏在叹息,“孙洛一死,孙家真的再难以立足于江湖了!”
孙郎的脸色铁青,冷声道:“孙家的人只可以战死,绝不会受人嘲讽。”
盛山鹏的脸上露出笑脸,竖起大拇指,道:“不错!真有骨气!就让老夫做做善事,成全你好了!”孙守年拦在孙郎身前,厉声叫嚷道:“只要老夫还活着,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少爷!”盛山鹏活动了一下被他抓伤的脚踝,道:“老夫非常愿意送你先走一步!”
孙郎面有忧色,轻声提醒:“小心他的火云掌。”
孙守年确实留心防备着盛山鹏的“火云掌”。
三十招已过,火云掌虽然处处占在上风,却是没能伤到他。
孙家的十位门丁却是抵不住“薄月刀”与“钝锋剑”。
裘夜城与古笙已经踏着他们的尸体走上。
然而,他们虽然已经死去,手里却依然紧紧的握着孙洛生前赠给他们的铁尺。
裘夜城扬了扬“薄月刀”,大刺刺的道:“盛老头,要不要兄弟帮忙?”
古笙将巨大的“钝锋剑”拄在地上,白了裘夜城一眼,道:“裘老头,不要多事!”
盛山鹏扭过头来,嘿嘿一笑,身子突然后仰,头下脚上,踢出去一脚。
这一脚叫做“擎天脚”。
孙守年虽然防备着他的“火云掌”,却是没能防备他的“擎天脚”。
“啪!”的一声,孙守年下颌中脚,颌骨顿时被踢得粉碎,整个人也翻飞在半空之中。
但这并不是最终的杀招。
盛山鹏最终的杀招还是他的“火云掌”。
只见他脚尖点地蹿在空中,越过孙守年而后双掌下压,悄然无息之间,“火云掌”已经印在孙守年的胸口上,孙守年的前胸顿时凹陷下去,轰然摔落。
孙郎含泪唤了声:“管家?”孙守年勉强爬起,张开喷出一线污血。随即,他的双目开始逐渐暗淡,神采也渐渐消无,踉跄着脚步,“噔……噔……噔……”后退三大步,仰身摔倒下去。
孙郎看到了他的眼睛,也听到了他的喉咙所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可他并没有留下遗言,也没有留下嘱托,只是这般怒睁双目,气绝在孙郎身前。
盛山鹏撮了撮手,似乎是想撮去手掌上杀人的痕迹。
古笙的双手搭在大铁剑上,下颌抵在手背上,问:“孙家现在就剩下大少爷一个人了吧?是不是也该送您上路了?”
孙郎的眼中喷射着怒火,吼喝道:“想杀孙郎?怕是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容易!”
裘夜城踏前一步,道:“当年我们老哥仨虽然败在你爹手中,却也斗足了一百招,而且得以从容脱身。请问孙少爷,您能在你爹手中走过多少个回合?”
孙郎想起了最后一次与父亲喂招。
他得到了父亲由心的夸赞。
可他只在父亲手中支撑了三十招。
而且他知道,如果是生死相搏,他绝难抵过父亲二十记铁尺。
现今,他已知厄运难逃,但他还是举起了父亲的铁尺,展开双臂,向三人攻去。
三位老头所来正是为取孙郎的性命,可他们现在却并不着急,只是围住孙郎游斗。
孙郎知道,他们是在玩耍着猫捉老鼠的游戏。
一刻钟的时间,孙郎已经身受七处创伤。
肩头一剑,左臂已经垂下,知觉全失。
背脊三刀,皮开肉烂,鲜血横流。
胸前三掌,脏腑受震,嘴角处不断溢出淤血。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戏弄似乎已经索然无趣,盛山鹏道了一声:“好了!”
“好了”并不好,是到了下毒手的时候。
有人知道这个样子很不好,所以喊了一声:“不好!”
场上生死相搏,旁里竟然有人观看,而盛山鹏三人均未能察觉,心中自然大惊,急忙收手,随声看去。
山坡边跑来一个破衣烂衫,披头散发的魁梧汉子,边跑边嚷嚷道:“不好!不好!你们三个老家伙欺负一个小伙子……不好!”
盛山鹏扬声道:“朋友!少管闲事!”
魁梧汉子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叫我少管,可没说不管吧?那就好了,老子多少是要管上一管的!”
“老子”?仅因为这两个字,盛山鹏三人便已经心生怒火。
“老夫乃火云擎天盛山鹏。”
“绿鲨无情裘夜城。”
“神鼠钝锋剑古笙。”
魁梧汉子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连连眨眼,似乎没有听说过这三个人的名号。
裘夜城冷笑一声,道:“你连老夫等人的名号都没有听说过,还敢跑出来多管闲事?”
古笙道:“老夫不想多生杀孽,识相的话,现在滚蛋还来得及!”
盛山鹏却道:“老夫并不在乎多杀一人!”
他们三人十六岁时便已经开始闯荡江湖,虽然近三年藏身山野未敢露面,可江湖中人对他们的名号还是不能忘记。
只要听到他们的名号,江湖中人多半要退避三舍。
但这魁梧的汉子却向前迈进三大步,“你们这些老王八,刚刚从山村野林里蹦出来便敢跟老子放肆?你们也不问问老子是谁?”
见此人的底气如此之足,古笙三人不由心底发虚。
三人齐问:“尊驾如何称呼?”
魁梧汉子搓了搓鼻头,道:“老子是杭州城的混世魔王铁杵!”
或许“杭州城混世魔王”的名号还不够响亮,盛山鹏三人只是面面相虚,但却无人应声。
铁杵愣了愣,再道:“蓬莱山上的春雷山庄便是老子与……与……与……”他双眼发直,又喃喃道:“这几只老兔子,比真兔子逃得还快!”因为他的话刚刚说到一半,盛山鹏三人已经齐齐转身,放足狂奔,转眼之间便逃下了枯叶坡。
“春雷山庄”的名号在江湖中已经足够响亮。
庄主成梦雷的名号也足够响亮。
而今“春雷山庄”已经封闭。
成梦雷更是变成了蓬莱山中的一堆土丘。
辜独、玲珑等人一路克敌,杀入春雷山庄之事自是传遍了整个江湖。
现今盛山鹏三人得知铁杵便是辜独的义兄,而且亲自参与了蓬莱山之征,又如何能不落荒而逃。
三位劲敌刚刚逃走,孙郎却在这时直挺挺的摔倒下去。
铁杵在他身边踱了两个来回,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自言自语道:“你小子虽然伤得不轻,可也死不了!”如此说着,他竟然置负伤倒地的孙郎于不顾,信步离去。
孙郎的头脑虽然还保持着清醒,可却无法起身,在铁杵身后无力的招动着手指;又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没能呼喊。
声音本是可以发出的,但自尊与屈辱制止了他的叫喊。
直至铁杵消失,他张开的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屈辱的泪水却不由自主的流淌下来,滑过脸颊,滴在枯叶上。
月牙如刀,悬挂半空。
星如萤火,烦扰黑夜。
辜独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门板已经安安稳稳的躺在了地面上。
有人手举火把,闯入他的房中。
被角被玲珑的双手紧紧抓住,提在下颌前,娇艳的脸在火把的照射下显得通红。
辜独的脸并不红,不仅不红,而且还有些发青。
有数声偷笑,发自剑九霄与子竹。
他们虽然跑来一观究竟,却已经先行穿戴整齐。
因为他们绝对相信辜独的武功。
无论来者何人,如果他将对辜独不利,辜独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但是,由门板倒地直至剑九霄、子竹来到,辜独却一直赤裸着上身,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他只是用双眼紧盯着来人,便连言语也未发一声。
来人却先开了口:“怎么?哥哥大老远跑来看你,你不高兴?”
辜独抬起手,指向门口。
他终于开口。
“滚!”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辜独的义兄,“混世魔王”铁杵!
他面对辜独的驱赶愣了有小半晌,这才将手中的火把丢弃在地,道:“滚就滚!”掉头便去。
“真是的!老子说走便走,你们拉我干什么?”
铁杵又踱回屋中。
剑九霄与子竹还在偷笑。
因为他们并没有拦阻铁杵。
辜独无可奈何的苦下脸来,连叹了三声,“你只知道到处乱跑,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的留在玄魔山里陪陪嫂子?”
铁杵也连叹了三声,道:“哥哥已经很老实了!只是你嫂子非要吃什么哈密瓜,没办法,哥哥便只好到哈密跑了一趟!”
他变戏法般由破袍子中拿出了两个哈密瓜来,“怎么样?还是哥哥想着你吧?”
辜独只得道:“谢了!”
铁杵留下了一个,另一个却又被他塞回到破烂的袍子里。
“时间很紧,我得抓紧赶回玄魔山去,要不然这瓜可就不新鲜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铁杵踹倒了辜独的房门,留下一个哈密瓜,再又急急离去。
清早。
辜独与玲珑叮叮当当修理起房门来。
子竹由对面的房门中行出,嘴里叼着根鸡骨头,斜着眼睛看来。
夫妇二人齐声招呼:“早!”
子竹将鸡骨头吐在地上,不声不响的走开。
前厅里有鸡有酒,有菜有肉。
子竹兴致勃勃的啃着一根鸡爪。
剑九霄行入,向子竹身后瞥去一眼,而后挨着他落座,夹了根蔬菜,津津有味的咀嚼起来。
辜独与玲珑双双跳入厅内,叫道:“早!大师兄早!二师兄早!”
子竹一声不吭,将手中已啃得干净的鸡骨丢在身后。
剑九霄对着子竹的身后再又瞥去一眼,却还是一声不吭。
辜独与玲珑牵着手行上,向着子竹的身后望去。
那里正躺着一个身负重伤的年轻人!
孙郎!
他没有想到铁杵还会跑回枯叶坡救他。
更没有想到铁杵会将他丢在这间破旧的镖局,又再次跑掉。
辜独大叫:“铁杵!你给我滚回来!”
铁杵不会回来。
因为他听不到辜独的怒喊。
孙郎那苍白的脸上又增加了三分苍白,费尽浑身气力,拨去了子竹丢在他身上的鸡骨,吃力的道:“我叫孙郎……我父亲叫……孙洛……”
辜独已经转过身去,拉着玲珑坐在桌旁。
他们如平日一般喝酒吃肉,似乎孙郎并不存在。
孙郎却知道自己的存在,问道:“铁杵大哥说……你们这里……是间镖局?”
玲珑放下手中的酒坛子,叹道:“完了!”
子竹叹道:“昨夜门板倒掉!”
剑九霄接道:“今日生意来到!”
辜独叹道:“真是倒霉!”
做生意的谁不愿有生意上门?
孙郎弄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只是道:“我有银子……送我去……去……罗汩江,望水城!”
剑九霄抹了抹嘴,道:“有银子是好事!你拿一万两银子出来,我送你上路!”
任谁看这个负伤在身的孙郎也不象能拿出一万两银子的样子。
剑九霄自然是在难为他。
辜独想与子竹打赌,赌孙郎连一钱银子也掏不出。
可他还没有开口,孙郎却已经答应了剑九霄的条件。
“好!我……我给你们一万……一万两银子!”
谁也不会相信他的话。
剑九霄更是不信,对着他伸出手去,道:“拿来?”
“我身上有十张……银票,每一张都是……一万两,我……掏给你!”
孙郎真就在怀里掏出了一叠银票,取出一张,递向剑九霄。
辜独捂着嘴发笑。
玲珑抿了一口酒,似乎很是惬意。
子竹却道:“真的假的?”信手将银票接在手中。
辜独道:“我看这镖是接下来了!”
玲珑道:“谁接下的镖谁负责押送!”
子竹手一抖,银票险些脱手。
剑九霄问:“银票不会是真的吧?”
子竹苦着脸点头,“不假!”
不假便是真。
剑九霄呆愣了片刻,道:“这镖……我们接了!”
子竹一叹,离开座椅,蹲在孙郎身旁,道:“既然你现在是雇主,那我便先为你看看伤!”
辜独与玲珑双双飘去厅外。
“他们俩接下的镖,可不管我们俩的事。”
子竹留在厅中,整整照顾了孙郎七天七夜。
孙郎虽未复原,却已经可以行动。
剑九霄套了架马车,亲自做起车把势。
子竹扶着孙郎钻入车中。
辜独与玲珑站在大门口招手,“快去快回!”
剑九霄猛摆缰绳。
马车启动,留下滚滚烟尘。
十月初十,九岭山。
马车停在山脚。
因为有三个老头躺在车前,拦住了去路。
剑九霄慢腾腾的爬下马车,行近三人,再又扭头返回。
“是三具尸体!”
孙郎并没有下马,只是掀起车帘看了看。
可他的脸骤然色变,轻声喃喃道:“是他们!”
子竹问:“谁?”
孙郎呆呆的答道:“火云擎天盛山鹏,绿鲨无情裘夜城,神鼠钝锋剑古笙。”
剑九霄嘲笑了一声,道:“都是些无名鼠辈!”
忽有一人朗声道:“那你看老夫算不算是无名鼠辈?”
山上奔下一位肥头大耳的老头,看年纪应在六旬开外。
子竹已经站在车头,眼睛正盯着他腰间系着的九节金鞭。
“你是幕埠金鞭客田德坚?”
老头一咧嘴,道:“江湖之中,敢直呼老夫大名的并不多见!”
剑九霄根本未以正眼瞧他,道:“姓田的?你想干什么?”
田德坚的脸上透射出一股杀气,道:“你们两个后辈真是狂妄!老夫本不想算上你们两个,可现在……也只好费些功夫,送你们仨一起上路了!”
剑九霄看向了子竹,道:“看来他的本事一定不小!”
子竹道:“不是不小,而是很大!”
孙郎已经站在子竹的身旁,手中偷偷握着父亲遗留下来的铁尺,口中却道:“田老前辈,孙郎的性命你可以拿去,但他们只是晚辈的镖师,还请您放他们一马!”
剑九霄皱起眉头看了看孙郎,欲言又止,再盯向田德坚。
田德坚得意的点了点头,狂声道:“可以!只要他们跪在老夫身前,磕上一千个响头,老夫便放他们一条活路!”
子竹不禁哑然失笑,道:“大师兄?这小子为什么如此害怕这个老东西?竟然还甘愿献上自己的性命!这个老东西的脸皮也着实够厚,竟然要咱们兄弟俩给他磕头!”
剑九霄道:“因为这个老东西曾单枪匹马闯入幕埠山,杀死了山中六位寨主,一举铲平了幕埠山寨,所以他自认为很有能耐!”
子竹点了点头,道:“厉害!厉害!确实不简单,应该有两下子!”
田德坚应上一声,“不止两下子?”右手金鞭一抖,直奔剑九霄的咽喉刺去。左手一翻,拍向子竹的胸口。
剑九霄略微侧身,金鞭贴着他的脖子刺过。
田德坚回抖手腕,金鞭受力变向,鞭稍扫向剑九霄的后脑。
可剑九霄的破剑却先一步来到。
“啪……”的一声,金鞭刺在破剑上,再又弹开。
原本田德坚还有十六记金鞭可以连环攻上,可他却痛呼一声,退去一丈。
因为他拍向子竹的那一掌不仅无功而且手掌还被子竹的匕首割开了一道口子。
一招之间已然负伤,田德坚不由心惊色变。
孙郎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请来的这二位保镖竟然会是武林之中一等一的高手,所以他更是惊疑不已。
田德坚看了看左手的刀口,疑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子竹道:“镖师!”
剑九霄道:“‘安远镖局’的镖师!”
“安远镖局”置身落霞镇。
落霞镇所在荒凉偏僻之地。
田德坚没有听说过“安远镖局”。
可他听说过孙洛的铁尺,对孙郎道:“把你爹的铁尺留下,老夫可以放过你们!”
田德坚并不愚蠢,他知道自己敌不过这两位无名镖师。
孙郎也不愚蠢,他知道这两位镖师可以为自己保全父亲的遗物。
子竹却非常愚蠢,他决定由自己一人来打发掉这位“幕埠金鞭客”。
单独应对子竹一人,田德坚有着十分的自信。
可他并不知道,子竹与他一样,也有着十分的自信。
三十七招金鞭一气呵成,声势欺人。
子竹却是不容他再继续展示第三十八招金鞭鞭法,手中的匕首已经插在了他的颈侧,直没把柄。
孙洛的铁尺依旧留在儿子的手中。
田德坚的金鞭却已经脱手坠地。
当他倒下之后,剑九霄拾起金鞭,放回到他的手中。
江湖之中有太多的人不识时务!
太多不识时务的江湖人造就了武林的血雨腥风!
由九岭山向西行进,不出三日便可进入两湖界内。
马车已经穿过八条山岭。
但在第九条山岭前却被人拦下。
这个人异常高大魁梧,加之肤色漆黑,远处来看,仿佛是建在路中的一座铁塔。
“铁塔”的手中提着一条铁链。
铁链很是粗大,犹如孩童的手臂。
铁链也很长,绝对超过了一丈。
链头连接着一个大铁球。
铁球的个头更是惊人,如同牛头熊首一般大小。
这是一具链球。
但它的重量却要超过三百斤。
链球已经飞舞在半空。
围绕着“铁塔”的手臂旋转着。
剑九霄脸上变色。
江湖之中有太多的人不识时务!
太多不识时务的江湖人造就了武林的血雨腥风!
现在该轮到剑九霄与子竹将要挤身于不识时务之列了!
“铁塔”似乎非常担忧车内二人的安危,急急警告:“快下车!快下车!否则这铁球砸出去,你们都将变成肉酱!”
子竹不想变成肉酱。
却也不想孙郎变成肉酱。
所以他拉着孙郎窜出了车厢。
“铁塔”对着子竹拨了拨手,埋怨道:“谁要你把他拉出来的?你快躲开!快躲开!让我砸死他!”
子竹苦笑。
“铁塔”急急催促,“快!快!快!快!”似乎手中这具链球已经无法把持。
子竹终于认出来人的身份。
“黑无常”熊天赐。
这位“无常”并不是接收死人的无常鬼。
他确实无常。
幼年时,他家境穷困。
熊家时常受乡里恶霸的欺凌,也时常得到善人的救济。
但他学得一身武艺,重返故里后,却是大反常道。
儿时欺凌熊家的恶霸们成为他的好友。
救济过熊家的善良人家却被他霸占产业,驱逐出乡。
更有甚者,本乡最有名望的刘大善人竟被他灭了满门,共计一百三十八条人命。
他也因此活生生气死了他的生身母亲。
熊天赐一夜成名。
但成就的却是恶名。
虽然他此后为母亲守孝三年,再又返回乡里杀尽了与之相交的恶霸,但他的恶声却只是有增无减。
因为恶霸也未必均是罪大恶极之徒,未必都该杀。
而且恶霸的家人并无罪恶。
可他竟连老人、孩童也要全部株连,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
孙郎自然听说过他的名号。
见到他手中巨大的链球,自然便认得他。
“你也想要家父留下的这把铁尺?”
熊天赐连连摇头,道:“你老子生前太过欺人,老子找了他仨月,准备好好教训他一顿。谁知道他连招呼也不打,跑去梵净山锄什么魔,卫什么道!结果魔也没锄去,道也没卫成,自己却白白送掉了性命!老子这一口恶气未出,只好来找你,你就认倒霉吧!”
“呼……”的一声,他的链球已经出手,奔着孙郎的面门冲上。
子竹可不想孙郎被他一铁球砸死在当场,只好拖着孙郎躲过来球,飞速窜逃。
熊天赐则挥舞着链球于后追赶,口中叫嚷道:“别跑!别跑!放下他,让老子砸他一球……”
剑九霄看到了子竹的手势,知道子竹要他先行一步,赶到罗汩江等候。
他先是唉声叹气,再又摇头晃脑,这才放步行出。
罗汩江可产鱼、鳖、虾、蟹,而且味道鲜美。
但剑九霄只吃青菜。
四碟青菜已经摆在他面前。
足足过去一个时辰,却不见他动筷。
约定的汇合时间已过,可子竹并未来到,他哪里还有心情进食。
熊天赐天赋神力,一套开山碎石的链球球法更是呼啸山河。
可他的轻功却要差得很多。
虽然子竹有孙郎拖累,但逃脱熊天赐的追杀绝不是难事。
剑九霄并不担心熊天赐,而是担心子竹遇到了其它意外。
子竹暂时还没有发生意外。
可他感到头疼。
任谁遇到这个女人都会感到头疼。
“白无常”颜三娘!
她这个“无常”可不似熊天赐一般。
熊天赐是因为性情变化无常而得名。
她却是位真真正正的,勾魂夺魄的无常鬼。
颜三娘正在笑,笑得令人恐怖。
“有人肯出三万两银子买你的脑袋。”
子竹知道这不是再说他,因为他的脑袋没有这么值钱。
孙郎知道颜三娘说得是自己,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脑袋竟然会这么值钱。
白无常要为三万两银子摘去孙郎的脑袋。
这已经够要命的了。
更要命的是……
黑无常竟然追踪而至,拦下去路。
子竹虽然头疼,可他还是挤出笑容,道:“黑白无常竟然聚在了一起,真是少见!少见!”
熊天赐不再面对孙郎,而是转向颜三娘,问:“你是白无常颜三娘?”
颜三娘的笑容更加恐怖。
“不错!妾身正是三娘!”
她已经年过半百,此时憋起嗓子来,竟然装出一位娇滴滴少女的模样!
子竹觉得她这是在奸淫自己的耳朵,恨不能将昨夜吃下的肥鸡立即汇聚在一处,再将它整只呕出。
雄天赐并没有在意她的声音,瞪着眼睛叫道:“天下间只有老子可以叫无常,其他人若是也敢叫……老子一铁球砸死他。”
颜三娘连退数步,娇声道:“那妾身不叫无常便是,还请熊大哥为妾身另择雅号。”
熊天赐竟然当了真,眨着眼睛思索了片刻,终于道:“你以后便叫……白有常!”
颜三娘作了个万福,“谢雄大哥为妾身赐号!”
熊天赐摆了摆手,“不用谢!你可以走了!”
颜三娘那里肯走,托词道:“妾身对熊大哥仰慕已久,能不能准许妾身留在一旁,也好见识见识熊大哥的盖世神功?”
熊天赐笑了笑,“好!站远一点儿,别让老子的铁球伤到你。”
颜三娘退避三丈,却是截住了子竹的逃路。
子竹扣出两柄飞刀,轻声提醒孙郎:“自己小心!”
他已经决定去对付熊天赐。
“小心”二字当然不是指黑无常,而是颜三娘。
但孙郎却不得不小心熊天赐,因为熊天赐并不理会子竹的挑衅,而是直接奔他来。
子竹的飞刀终于脱手,一左一右,射向雄天赐的双耳。
他对自己的暗器手法有着绝对的信心,加之熊天赐行动笨拙,根本无法躲避得开。
怎知熊天赐并不躲避,而是右手回拉。当的一声,右侧的飞刀击在了缩回的铁球上,弹落在地。
另一把飞刀也已经绕着弧线临近熊天赐的左耳,岂知他还是不避,只是抬臂一拨。手背正中刀身,飞刀一偏,射去了它处。
孙郎接连回退,可此时却已经退无可退。
身后一丈,站有颜三娘。
身前一丈,熊天赐逼近。
孙郎将铁尺探在身前,铁尺剧烈的颤抖。
子竹无奈,只得窜上前去,准备与熊天赐近身相搏。
熊天赐的链球可以杀人于丈外,想要近他的身何尝容易。
子竹尝试了三次,均被链球逼退。
他终于发现,熊天赐的链球简直无懈可击,不仅进退回旋快似闪电,而且招式繁密灵巧,每一个变化都似实而虚,又似虚而实。
而就在此时,熊天赐已经对着再无退路的孙郎击出铁球。
子竹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惊惶之中抛出三颗钢珠,直取熊天赐的后脑。
熊天赐竟似脑后开目,猛然垂头,三颗钢珠“嗖……嗖……嗖……”射过。
黑无常确实不愧为“无常”,他刚刚避过钢珠,突然收回铁球,所对的目标转向子竹。
子竹适才还想近得他身前与之相搏,可无法进入。
现在他想退出,却又无法脱离。
熊天赐的一副链球已经铺开了钢铁铸就的大网,将他牢牢的罩在网内。
一旁的颜三娘将一副钢爪悄悄的戴在手上。
钢爪爪长不过三寸,但却淬有剧毒,触之毙命。
就在熊天赐掉转铁球,对子竹突下杀手的时候,这一副淬毒的钢爪已经向孙郎的后颈抓去。
白无常绝非浪得虚名之辈,她十四岁便已经出道,近四十年来被她勾去魂魄的武林人士简直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而这一对淬毒钢爪便是她的杀人利器。
子竹自顾不暇,虽眼看孙郎面临危难,心中焦急,却是无力相助。
孙郎突然发觉脑后生风,掉头来看。
颜三娘的钢爪来势不变,径直抓向他的面目。
熊天赐见子竹心神已乱,心中大喜。右手一抖,铁链打成圆圈,对着他当头套去。左手变肘,直顶他的心窝。
颜三娘已经断定孙郎绝难逃过自己致命的一抓,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一笑,她的脸更加恐怖。
恐怖的表情噶然呆滞,因为她见到寒光骤闪。
一条倩影挤在孙郎身前。
“当……当……”两声脆响,必杀的双爪被来人解去。
子竹则为之一喜,脱口唤道:“小师妹!”
欢叫出口的同时,他突然觉得身子一紧,却是熊天赐的铁链已经当头套下。
铁链足有孩童的手臂粗细,加之熊天赐一身无敌神力,眼见子竹便要被他扼杀在当地。
性命危在旦夕之间,子竹的脸上却不见惊恐慌乱之色。
因为苦着脸的辜独已经站在他的身边。
二、烟霞、残泪(2)
这时,熊天赐的手肘也已经撞到身前,可子竹却理也不理,歪过头去,笑着看向辜独。
辜独双手齐出,右手五指张开,拦下熊天赐攻来的手肘,左手侧拐,抓住了子竹身前的铁链。
熊天赐不相信这个突然冒出的年轻人可以抵得住自己的一撞之力。
但辜独竟然抵住了,而且一脸轻松,全无难色。
熊天赐更不相信辜独可以抓得住自己的铁链。
但辜独确实将铁链牢牢抓在手中,任熊天赐使出浑身的劲力,却也未能将他拉动半分。
救下孙郎的正是玲珑。
握在她手中的正是流云剑。
而她现在所使出的正是“流云剑法”。
颜三娘刚见玲珑时还心存轻视之念,可三招刚过,她已经抛弃前念,屏气凝神,施展出生平所学,方不致命丧流云剑下。
子竹用双手拖起粗大的铁链,缩身钻出。
辜独与熊天赐各握铁链的一端,较量起劲力来。
孙郎左边看看,右边瞧瞧,脸上尽是惊态。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一对夫妇年纪与自己相仿,可武功却高出如此之多。
他甚至在想,这对夫妇若是联手,应该可以敌得住父亲那天下无敌的一百一十六路铁尺。
颜三娘此刻已是鬓发散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但她却只接下了玲珑十七剑。
她惊叫:“‘流云剑法’?你是叶家的后人?”
玲珑并没有回答她,因为她已经被玲珑的第十八剑“流云惊龙”刺中,即使玲珑回答她,她也无法听见答案。
这一剑正中她的心口,剑入前胸,再由后心透出剑尖。
颜三娘连惨叫也没能发出一声便已然毙命在玲珑的流云剑下。
流云剑抽出,颜三娘如同枯朽的老树,轰然倒去。
玲珑拭净了剑身上的血迹,归剑入袖。
辜独与熊天赐还在较量劲力,没有结果。
玲珑蹙眉埋怨:“你在干什么?真是麻烦!”
辜独笑道:“不麻烦!很好玩!”
熊天赐趁他回话之时突然发力,辜独却突然松手。
噔噔噔噔……熊天赐无法收势,接连退出了六大步,“嘭……”的一声靠在了一颗松树上。
松树受震,剧烈晃动,头上有枝叶被震断坠落。
铁链前端还连接着大铁球,随着熊天赐的拉扯呼啸着射来,熊天赐急忙侧身躲避。
他的人虽然险险避开,可身后的松树却被铁球击中。
“轰……”的一声,松树被铁球拦腰砸断。
半截断树随之倾倒,劈头盖脸的砸在他的身上。
子竹觉得很好玩,“嘿嘿”发笑。
玲珑并不觉得有趣,翻了一记白眼,道:“无聊!”
熊天赐哪里受得如此戏弄,大吼一声,拨去断树,拖着链球冲了过来。
玲珑怒叱一声:“你来找死不成?”
流云剑再次出袖,剑锋之中隐隐带着破风一般的鸣叫,扑向熊天赐的喉咙。
辜独急喝:“玲珑,不要杀他!”
熊天赐的铁球已经砸出,可玲珑却猛的缩下身子,由铁球下窜过。
空际中传递着一声吼叫。
半空中有一串血珠激射。
孙郎看得呆了。
玲珑已经跃回辜独身边。
辜独知道,如果不是他喝止玲珑,熊天赐现在被割破的绝不会是双眼,而是他的喉咙。
熊天赐已经失去双眼,他舞动着链球胡乱冲撞,却无法辨明目标,越跑越远,渐渐消失在山林间。
辜独叹道:“师父曾经交代有七不杀,既然这熊天赐学得旋魔球,该是费老爷子的门下,便在不杀之列!”
玲珑挑着嘴角笑了起来,“我并没有杀他!”
辜独道:“希望费老爷子能看在师父的面上不与计较,否则……”
玲珑调皮的问:“否则怎样?”
辜独很认真的回答:“非常麻烦!”
麻烦什么时候都可能遇到。
剑九霄现在便遇到了麻烦。
银票!
五万两!
放在身前的桌子上。
四位华衣道士,并成一排,坐在他的对面。
剑九霄只能诉苦:“五万两银子谁不想要?可我总不能坏了镖局的规矩吧?”
左侧的道士道:“剑兄?我们算不算是生死之交?”
剑九霄连连点头,道:“当年若不是四位贤弟仗义出手,哥哥今时今日早已化作一丘泥土!救命之恩,九霄末齿难忘!”
右侧的道士劝道:“那你就放手吧!不要再管孙郎的事情!”
一声质问:“为什么?”
辜独、玲珑、子竹以及孙郎踏入这间空荡荡的酒家。
四位道士一同起身,齐齐施礼,道:“辜少侠伉俪怎么也来了?”
玲珑欣喜的笑道:“四位师兄怎么如此客气,快快请坐!”
子竹上前施礼,道:“见过四位师兄!”
四道士一一还礼,齐道:“子竹兄客气!”
辜独却没有他们这般亲热,冷冷的问:“你们是什么人?”
玲珑咳嗽一声,对着他挤了挤眼睛,示意他注意态度,可辜独依旧面似冰雪。
四道士自我介绍。
“小弟清风。”
“小弟清芒。”
“小弟清灵。”
“小弟清光。”
辜独挑起嘴角笑了笑,道:“风、芒、灵、光!原来是点苍山缘通道长座下高徒!四位剑侠,失敬!失敬!”
他口称“失敬”,行动更是失敬,竟屈身拉去四位道士身下的长凳,落坐其上。
四道士胀红了脸,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辜独却探出手来,道:“坐?四位剑侠请坐!”
四道士身下已经没有长凳,若是落座只能落座于地面。
玲珑噘着嘴跑去隔壁桌拎来四把椅子,挤着笑脸道:“四位师兄不要与他一般见识,请坐!”
四位道士连声道谢,屈身下坐。
可还没等他们挨到椅子,辜独又冷冷的道:“你们也配与我辜独平起平坐吗?”
四人皆是一愣,屈着身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剑九霄捏着银票递来,谦声道:“四位贤弟,还是把这张银票收回吧!”
清风叹息一声,接下银票,收入怀中。
清芒、清灵、清光借此机会站直了身子。
清风跺了一下脚,道:“告辞!”带领三位师弟行出。
辜独倒了一杯茶,嘬下一口,不冷不热的道:“慢走!不送!”
玲珑捧起了酒坛,半个时辰内便喝下两大坛。
辜独静静的陪着她,脸上带着微笑。
剑九霄已经开始吃菜,子竹也开始吃鸡。
孙郎却只能啃馒头。
辜独突然拍着桌子大喝一声,“好!”
孙郎的馒头还没等咽下,被这一声大喝所惊,馒头噎在喉间。
辜独将声音放柔,继续道:“玲珑!这两坛酒都已经喝光了,要不要再来一坛?”
孙郎的脸憋得通红,好容易才将喉间的馒头咽下。
玲珑的父亲,“神剑无敌”叶飞扬在世时与缘通道长走得很近。
剑九霄师兄妹三人与清字辈四侠相处得也不错。
当年恶丐“八臂神猿”袁镐曾与子竹结下过一段梁子,也曾在苏州城外伏击过玲珑师兄妹。
若不是点苍四侠恰巧经过,仗义出手,或许玲珑师兄妹三人已遭恶丐毒手。
玲珑并不想贪图点苍四侠那五万两银子,也未想过放弃孙郎这趟镖。
但她希望辜独的言语委婉一些,态度也要让人接受。
可辜独偏偏不懂得委婉,态度更是由心而发,不加掩饰。
玲珑已经在喝第三坛酒。
剑九霄却要准备赶路。
罗汩江至望水城不过百里。
他想尽早跑完这趟镖。
孙郎终于啃光手中的馒头,吞吞吐吐的道:“你们原本便不是真正的镖师,你们都是名家之后,是大侠!”
子竹瞥了他一眼,冷冷的问:“有话径直说,不必绕弯子。”
“到望水城不过百里,我可以自己走!”
辜独不再理会酗酒的玲珑,突然伸出手来抓住孙郎的衣领,再将他提起,喝道:“我敢保证,只要你踏出这家酒楼半步,至少会有六个人跑出来取你的性命。”
玲珑觉得很意外,放下了酒坛。
她已经跑出酒楼。
因为她想验证一下辜独所说,也要看看是什么人等在酒楼外,准备杀死孙郎。
点苍四侠并没有走。
他们站在酒楼外三十丈。
而在酒楼门外的空地旁,还有一个猥琐的乞丐。
玲珑笑了。
因为这个乞丐便是“八臂神猿”袁镐。
玲珑一直有意杀他,可惜一直没有查探出他的下落。
现在这位恶丐自己送上门来。
“我想杀你已经很久了!”
玲珑走近袁镐。
袁镐晃了晃手中的铁杖,叹道:“想杀老夫的人并不少,只可惜他们比老夫死得还要早!”
“今日是个例外,你注定要死!”
“以前也有很多人这样说过!”
流云剑已经出袖,一气泼洒出七剑。
袁镐解去七剑,反手攻出三杖。
玲珑内力不及他深厚,退去一步。
剑!
冰冷!
随风而动!
四柄剑,由玲珑两侧攻上。
点苍四侠!
玲珑的内心一片冰凉。
不管敌人的武功如何惊世骇俗,她都有胆接下。
如果她不敌对手,还有她的师兄,还有她的丈夫。
武功高强的敌手更会令她热血沸腾。
可朋友的反目却只能令她寒心。
袁镐、点苍四侠均是江湖中一等高手。
玲珑无力独自迎战他们五个人。
还好,子竹与剑九霄已经接下了点苍四侠。
孙郎跟随着辜独站在酒楼门外,静静的注视着两处搏杀。
点苍四侠的剑法确实有着极深的造诣,十招刚过,剑九霄已经挂彩。
辜独只是盯着子竹。
盯着他手中那一对匕首。
三十招已过,剑九霄身中六处剑伤。
伤势虽然并不严重,可血液一直在流淌着。
辜独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丝微笑。
因为他知道,剑九霄伤得越重,点苍四侠便死得越快。
他们绝对不该利用子竹的忍让去伤害剑九霄。
因为子竹的忍让也是有限度的。
果然,子竹的匕首终于射出。
清芒与清光胸口中刀,双双毙命。
清风与清灵脸色骤变。
短短数年未见,他们发觉子竹的暗器已经修练得炉火纯青。
剑九霄的剑法更是精湛。
但他们已经无法发觉。
因为剑九霄在一剑之下砍去了他们的脑袋。
剑九霄也在忍让!
他的忍让也有限度!
当他的限度达到极限,你会发觉他的剑远比子竹的暗器还要可怕!
剑九霄对着点苍四侠的尸体哽咽:“你们怎么变成这样?”
哽咽之中又带有悲凉。
玲珑却没有悲凉,也没有忍让。
虽然她已经与袁镐苦斗五十招,可流云剑在她的手中施展得很是流畅。
因为她对自己能够手刃这个恶丐而感到开心。
袁镐却无法开心。
他的心头只有震惊。
虽然叶飞扬的“流云剑法”早已经威名远扬,可他曾独斗玲珑师兄妹三人,所以他并没有把“流云剑法”瞧入眼。
现在他已经改变了自己原由的想法。
也已经体会到“流云剑法”巨大的威力。
可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命丧玲珑之手。
流云剑已经脱手而出,由他的左眼刺入,深达半尺。
袁镐并不想死,但事实却往往不容人选择。
当玲珑重新握住流云剑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很是得意。
可剑九霄的脸上却只有惊恐。
因为他看到一位华衣老者。
老者手中有剑。
剑无声。
刺向玲珑的后心。
子竹失声惊叫:“小心!”
虽然他的提醒远没有那柄剑去得快,可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发声示警。
根本不必他出声提示。
玲珑已经察觉到有人偷袭。
流云剑回转,封死了偷袭而来的这一剑。
然而,她并没有完全封死来剑。
对方的剑如同一条毒蛇,吐着血红的信子,缠绕向她的手腕。
一声娇叱,玲珑已经受伤。
她的手腕中剑,流云剑脱手落地。
但偷袭之人并不仅仅是为了伤她。
而是要取她的性命。
毒蛇一般的剑再又刺出。
玲珑已经惊呆了。
因为偷袭她的人竟然是她一直所敬重的大侠客。
点苍山缘通道长。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缘通道长的利剑已经刺向她的咽喉,可她的头脑还处在惊呆之中,根本未曾考虑避闪之事。
缘通道长的脸上泛起冷酷的笑,但就在利剑已经刺在玲珑喉前的时候,玲珑突然被人拉扯着着衣领提了起来,随即飞速的向后退去。
虽然玲珑喉前有缘通的剑在刺进,可她退去的速度却要较这柄剑还要快上三分。
因为拉去玲珑的是辜独。
玲珑并不觉得意外,只要有辜独在身边,没有人可以妄想夺取她的性命。
缘通道长却很是意外。
玲珑在他眼中已是“死人”,放眼天下,没有一位武林后辈能在他的剑下救去“死人”。
辜独不仅由他剑下将玲珑救去,而且已经拉着玲珑从容退回,来到子竹与剑九霄身旁。
子竹在玲珑的伤口上撒了些上好的金疮药。
剑九霄轻声提醒,“这缘通道长的剑术了得,你要多加小心。”
辜独郑重的点了点头。
虽然他很狂妄,但也要看所对敌手。
现今他所要面对的敌手绝对容不得他有半分狂妄。
玲珑却很是狂妄,她在要求辜独。
“去把我的流云剑拾回来,如果有人拦你,你便砍下他的脑袋!”
辜独又在点头,依然很郑重。
缘通道长斜挑手中的青锋长剑,冷笑着道:“贫道的脑袋硬得出奇,寻常人是砍不动它的!”
辜独也是寻常人。
他不知道自己砍不砍得动缘通的脑袋,但却知道玲珑的要求不容违背。
玲珑并不是巾帼英雄。
她只是一个小女人。
这个小女人若是发起脾气来,辜独会觉得很是头疼。
所以他道:“内子的脾气不是很好!辜独又偏偏有些惧内!道长?不妨将你的脑袋借晚辈用上一用,好不好?”
缘通用脚尖拨弄着流云剑,道:“好!如果你用得着,尽管拿去!”
话未说完,他已经踢出一脚。
辜独距他还有丈八远,他这一脚无论如何也伤不到辜独。
可他所踢得却并不是辜独,而是地上的流云剑。
“嗖……”的一声,流云剑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辜独的小腹射去。
辜独向左一闪,已然闪过。
可他又突然出手,去抓流云剑的剑柄。
缘通早已料到他有此举,配合时机冲上,歪歪斜斜的刺出三剑。
辜独已经将流云剑接在手中,再又回手来拨挡来剑。
谁也没有将缘通这歪歪斜斜的三剑放在眼里。
可辜独竟然无法破解。
“嗤……”的一声,胸口的衣衫被割开一尺多长。
辜独急退。
退至玲珑身旁,递上流云剑,道:“拿回来了!”
玲珑蹙着眉叱责:“这么搞的,拿剑也能受伤?”
声音虽然严厉,可她的脸上绝对没有挖苦之色,也没有嘲笑,只有爱怜。
辜独笑了笑,掀了掀衣衫上的破口,道:“可惜了这套长衫!”
玲珑用手指戳着他的肋骨,道:“别再可惜了这几根排骨!”
辜独觉得瘙痒,缩了缩身子,笑道:“放心,排骨我自己留着!”
缘通仗剑等在原地,嘲声道:“贫道久闻昆仑山无上真君大名,可惜无缘相见!”
辜独迎着他走回,慢条斯理的道:“道长!您提及家师,是不是认为先前对晚辈的武功期望过高?”
缘通道长微微一笑,“不敢!不敢!辜少侠身出名门,又能得拜明师,贫道可没有资格对少侠的武功加以品论!”
辜独摸了摸插在裤腿内的铁棍,评论道:“道长的剑法了得,品性嘛……却差了几分!”
缘通道:“贫道为自己的徒儿报仇,剑出有名,不会受他人非议!”
辜独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五具尸体,那是缘通的四位弟子,还有袁镐,心中不禁一动,猜测着道:“这位八臂神猿缘镐……眉宇之间似乎与道长有着几分相似?”
缘通的眼角微微动了动。
这动作非常微小,可辜独却看得仔细。
他哈哈大笑,道:“晚辈听说八臂神猿有一位武功高强的兄长,莫非……道长的‘缘通’二字并非法号,而是您的真姓实名?”
缘通并没有回答,而是大吼一声,仗剑冲上,出手便是二十九记点苍快剑。
辜独宛如一条飞絮,飘荡在剑锋之外。
他不只是躲避,还在嘲笑:“道长心浮气躁,剑法可就要大打折扣喽!”
缘通咆哮着:“本道爷要你们都死!”
刷!
刷!
刷!
他急攻三剑。
似乎每一剑都可以将辜独刺死在剑下,可辜独却每每在危难之时得以避过。
第三剑刚刚由辜独的小腹前扫过,辜独突然出招反击。
他踢出一脚,踏向缘通的手腕。
缘通将手腕缩后半尺,避开来脚。
可他避不过辜独的铁棍。
辜独在踢腿的同时,他的铁棍已经由裤腿中射出,可缘通却还在挺剑前刺。
“噗……”的一声闷响,铁棍由下而上刺入缘通的下颌,深入脑颅之中。
他由喉头吭出一声,仰身倒地。
辜独上前,取回铁棍,对着他的尸体道:“你便是袁通,八臂神猿的哥哥!”
八臂神猿恶贯满盈。
缘通却是一代大侠,如果他还可以说话,一定会矢口否认。
可惜,死人没有权力做任何的解释。
剑九霄却可以解释。
他对玲珑道:“师父在世时便怀疑缘通道长乃是八臂神猿袁镐的亲生哥哥,所以师父才会与他逐渐疏远!”
子竹似乎在自语:“师父也曾说,‘风、芒、光、灵四道行事不择手段,杀孽过重,大违侠义之名!’”
有人在肆无忌惮的狂笑。
“老夫最是看不起这些假仁假义的赝君子,伪侠客!”
话语声中,一个面目狰狞,瞪着一双虎目的中年大汉大步行到缘通的尸体前。
辜独的眼中射着冷峻的目光。
但他的目光远远及不上来人手中那柄六尺六寸长的长斧。
长斧通体银白,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给人以无比的寒意。
孙郎看不出他的身份,却知道他一定是江湖中响当当的高手。
有些人确实很有名,但与那些真正的武林高手相比,他们的武功简直不足一提。
因为有些人武功很高,行事却非常低调,所以他们并没有响亮的名气。
如同辜独的师父无上真君,虽然其武功已经修练得出神入化,可江湖中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却并不多。
也有些人既有响当当的名气,也有着极高的武功。
这位抗着长斧的中年汉子便是其中人物。
“寒光斧”廖恭血。
二、烟霞、残泪(3)
江湖向来纷乱,难有几人能看得清谁是真正的大侠客,谁是真正的大魔头。
被称之为魔的,往往正在做一些侠义之事。
被尊之为侠的,却又在暗中行龌龊之举。
看待某些人,不能听信江湖传言,要自己用心揣摩。
但这位“寒光斧”廖恭血却不必揣摩,因为他是实至名归的恶魔。
他行恶十年,遗祸八方,所酿血案多达千起。
而且他每次行恶都要留下名号。
也曾有人假冒他的名号作恶。
但那些人都已经被他抄杀满门。
恶便是恶!
他的恶不加任何掩饰。
辜独知道他的性格,所以也无须多说其它,径直问:“你便是寒光斧廖恭血?你是来杀我们的?”
廖恭血点了点孙郎,道:“廖某来此是为了杀那个姓孙的小子,如果你们阻拦,廖某可以送你们五位一起上路。”
“你有把握杀我?”
廖恭血看了他一眼,道:“没有!”
辜独一怔。
没有把握往往便是极有把握。
廖恭血举起了长斧,又道:“如果廖某杀你不死,那你便送廖某上路!”
长斧已经劈下,却不是砍向辜独,而是砍向缘通。
缘通已死,自然无法躲避。
“噗……”的一声!
缘通的脑袋被长斧砍下。
辜独又是一怔。
廖恭血对着缘通的脑袋唾去一口浓痰。
“你原本也是一个混蛋,又何必装成大侠客?廖某最是气不过你这等小人!”
一个人竟然能够恶得如此明白,如此清楚?
辜独觉得这样的人也该值得敬佩。
但他却不能放过这样一个恶魔。
“家师曾有叮嘱,如遇到‘寒光斧’、‘赤火铲’这等恶魔,务必为江湖锄恶!”
廖恭血走上,道:“想法不错!可还要看看你有没有这等本事?”
辜独横握铁棍,缓缓前推。
廖恭血阴着脸笑了笑,道:“一斧劈肩……二斧取头……三斧砍腰……”说“劈肩”,他的长斧当真便砍向辜独的肩头;说“取头”,长斧便直奔辜独的脖颈;说“砍腰”,长斧却砍向辜独的小腿。
如果辜独听信他的话语,那辜独的小腿已然被长斧砍去。
还好辜独并没有中他的奸计,入耳之言似乎未闻,只是见招拆招,见式解式。
廖恭血笑道:“好小子!看来你确实不笨,没有中廖某的雕虫小技!”手臂交错,再又劈来两斧。
这两斧看似平常,却已经封去辜独所有退路。
既无退路,只得迎上招架。
辜独却并不招架,而是以攻克攻,当胸击出一棍。
这显然是非常危险的一招。
廖恭血的两招长斧可以劈向辜独任何一个部位,甚至可以将他立即毙于斧下。
可廖恭血也必将受辜独所创。
换做平日,廖恭血拼得身负重伤也要将辜独毙于斧下。
可今日却不同。
他还要对付玲珑四人。
如果负伤在身,接下来的厮杀必将性命难保。
辜独在用性命赌博。
还好,他赌胜了。
廖恭血不得不撤回长斧,拦阻辜独攻来的这一棍。
而他原本准备在这两斧之后的十一记变化也随之冰消瓦解。
可辜独却抢占了优势。
一棍过后,又是三棍。
廖恭雪只得后退。
一退之下,再已无法止步。
待他退去三丈,辜独的铁棍突然暴涨一尺,直取他的眉心。
廖恭血双手横举斧柄,全力隔挡。
“当……”的一声,辜独的铁棍刺在了廖恭血的长斧上,长斧立即传来一股浑厚的劲力,辜独但觉虎口一阵剧痛,铁棍竟然被这股劲力震离脱手。
廖恭血的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
因为辜独的铁棍脱手,杀招已尽,该是他反攻的时候。
他自认为辜独绝对难以从长斧下再走过十招,甚至认为辜独此刻已处死地,再做垂死挣扎也毫无意义。
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脑猛的一痛。
辜独已经消失,转去他的身后,并且在他后右脑下方最脆弱的脑空穴上重重的砸去一拳。
这一拳的威力不逊天下间任何一种兵刃。
廖恭血的右后脑立即凹陷入脑颅,深达两寸。
辜独已经走开,去拾自己被震落在地的铁棍。
廖恭血手举长斧,向着辜独踉跄着迈出了两大步。
孙郎看到了恐怖的景象。
廖恭血的眼、耳、口、鼻突然暴血,而后摇晃着身体,俯摔在地面上。
如果说恐怖,廖恭血那扭曲的脸孔会更加令孙郎感到恐惧。
可孙郎看不到廖恭血变形的脸,因为他的脸已经摔在了地面上。
但孙郎看到了廖恭血凹陷的后脑,这景象令他心惊肉跳。
昆仑山无上真君曾经对辜独感叹过:“如果有谁看到你出手杀人,为师保证他三天之内难有胃口吃喝!”
真君的话果然灵验。
孙郎三天来粒米未尽。
可真君的话又似乎失效了。
因为剑九霄已经吃光了酒楼内所有的青菜。
子竹吃光了这里所有的鸡。
但也有例外,虽然这里的酒储量并不是很多,玲珑却并没有喝光这里所有的酒。
距离望水城仅剩余三十里路途。
可孙郎却不再行进。
因为他接到了一封信。
信上要他等待。
“十月二十九,午时。我们必到。”
信纸上写着简洁的两行字,下面画着两把铁尺。
铁尺与字迹一样。
一个柔美。
一个粗狂。
孙郎决定等待。
等待他的朋友。
他的两位朋友没有失约,正在二十九日的正午踏入酒楼。
可孙郎却道:“你们失约了!”
男的道:“我们没有失约!”
孙郎道:“我是说枯叶坡的约定!”
女的道:“我们并没有说过要去赴约!”
孙郎竟然抢去了玲珑的酒,玲珑几乎发怒。
还好她更想了解这三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孙郎灌下一口酒,道:“你们没有赴约也就罢了,却又泄露了我的行踪,让裘夜城、盛山鹏和古笙获知了我的消息!”
女的笑道:“凭孙二哥的身手,即使他们三位找到你,还不是自寻死路!”
孙郎脸色苍白,呵呵苦笑,叹道:“小妹真是抬举二哥了!二哥被他们打成重伤,若不是得高人相救,险些便丧失了性命!”
玲珑瞪向了辜独。
因为辜独正直着眼睛,呆呆的盯着那位漂亮的女孩。
女孩年方二八,面容秀丽,且衣着奢锦,华贵逼人。
玲珑见辜独不为所动,嘴里鼓足了气,转头看向同来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同样衣着奢锦,且生得唇红齿白,犹如玉树临风。
辜独捏着玲珑的下颌转过了她的头,盯着她看。
玲珑的脸上带着坏笑,调皮的眨着眼睛。
“你回去!大哥去找那人,要他撤去对你的悬赏追杀!”玉树临风的年轻人呐呐的嘀咕着。
孙郎冷冷的质问:“难道不是大哥在悬赏追杀小弟?”
年轻人一愣。
女孩将他扯在身旁,埋怨道:“我说不来的,可你偏要多事!”
孙郎盯着女孩,“我会去望水城,让三叔给我一个交代!”
女孩满脸冰霜,“你到了望水城也见不到我爹,我爹到梵净山寻那五位老鬼去了!”
“梵净山?”
“去为你爹报仇!”女孩的态度有些轻蔑,拉起身边的年轻人,“我们走!”
孙郎道:“我会去望水城等三叔回来。”
女孩已经拉着年轻人走出酒楼,却又在楼外回话,“如果你有命走进望水城,我亲自下厨为你洗尘!如果你没命来到,我也会派人抬你的尸体入城,而且……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棺材!”
声音已经消失,可孙郎的脸上却不见一丝血色。
剑九霄叹了一声,道:“麻烦!”
子竹道:“望水城麻烦!梵净山五鬼更是麻烦!”
玲珑却道:“真正麻烦的还是聂轩阜的女儿!”
辜独笑道:“聂思琪?”又道:“还有她的那位哥哥,曲旌!”
孙郎并不害怕麻烦。他只想三叔聂轩阜能出面为他主持公道。虽然聂思琪曾经威胁,望水城内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棺材,可他还是踏上了路途。
棺材便摆放在道路的正中。
但这具棺材并不是为孙郎准备的。
棺材已经有了自己的主人。
主人生前的兵器被拴在棺材前。
那是一副巨大的链球。
棺材内的尸体难道会是熊天赐?
有谁胆敢趁他失去双眼偷下杀手?
难道他不知这熊天赐乃是旋魔球费老爷子的门下?
辜独可以解释这一切。
因为站在棺材旁的老人便是熊天赐的师父,“旋魔球”费老爷子。
“你爹还好吗?”费老爷子发问,问向玲珑。
玲珑一愣,蹙眉道:“家父已经过世多年了。”
费老爷子点了点头,叹声道:“那你爹一定很孤单!”
玲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前辈是想让晚辈下去陪伴家父?”
“不错!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辜独叫了起来:“错!如果她聪明,便不会同旋魔球费老爷子这样讲话。”
费老爷子愣了愣。
玲珑被他的名号惊呆了。
费老爷子问:“小子?你认得老夫?”
辜独笑道:“旋魔球费老爷子的大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胡说!老夫行事少有张扬,江湖中能够认得老夫的人并不多。”
辜独上前施礼,道:“昆仑山无上真君门下弟子辜独,见过费老爷子!”
费老爷子又是一愣。
“你是真君门下?”
辜独苦笑,“晚辈不敢相欺!”
费老爷子叹道:“既然是真君门下,那你便退去一旁吧!”
辜独指了指玲珑,“这位是内子!”
费老爷子冷冷的道:“可她杀了天赐。”
辜独急忙解释:“玲珑只是刺瞎了熊大哥的眼睛,并没有取他性命。”
费老爷子道:“老夫知道!因为天赐是老夫亲自杀死的!”
熊天赐死于费老爷子之手?
若不是他亲口讲出,任谁也不敢相信。
“他既然已经失去双眼,早晚是要死于他人之手的!老夫虽然教出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徒儿,可又不想受人嘲笑,便只好亲自动手了!”
辜独道:“内子也是为求自保,才与熊大哥交手!虽然一时失手,刺瞎了他的眼睛,却也是逼不得以!”
费老爷子点了点头,道:“好!好!”手指孙郎,“事情都是因他而起,老夫只来找他寻仇,这总可以吧?”
剑九霄插言道:“他是我们的雇主,老爷子若想杀他,先得杀掉我们!”
费老爷子干笑数声,道:“这个杀不得,那个又碰不得!如此说来,老夫便只有自认倒霉了?”
子竹叹道:“此地距望水城已不足二十里,只要我们将孙老弟送入望水城中,安远镖局的这趟镖便算是走完了。”
费老爷子思量片刻,最终道:“好!老夫陪同你们一起去望水城!”
辜独等人无话可说。
将孙郎送至望水城,安远镖局便与他再无关系。
即便费老爷子到时对他加以杀手,辜独等也不好再为他出头。
孙郎大笑,“只要到了望水城,晚辈与安远镖局这四位镖师便结束了此桩生意,到时是杀是剐,全凭费老爷子处置。”
费老爷子叹道:“望水城是聂轩阜的天下,老夫与姓聂的又有几分交情,即便老夫想要杀你,也要等到你出城之后,断不会在望水城中下手的!”
孙郎“哼”了一声,道:“如果晚辈终生不出望水城,难道老爷子还能在城外等候晚辈一世不成?”
费老爷子笑道:“你小子能呆多久,老夫便奉陪多久!”
孙郎一愣。
难道费老爷子也要进入望水城?
玲珑觉得不安。
是她伤害了费老爷子的徒儿。
可现在费老爷子却要找孙郎寻仇!
二十里山路。
辜独五人飞奔而至。
费老爷子一手托着棺材,一手提着熊天赐那条巨大的链球,却不曾落后半步。
望水城。
城高三丈三,方圆百亩,。
城门口放着一具棺材。
棺材旁站着聂思琪与曲旌。
看起来这口棺材应该是为孙郎准备的。
可孙郎现在却依然活着。
聂思琪的脸变了颜色。
倒不是孙郎能够活着来到望水城令她吃惊,而是孙郎的举动。
孙郎竟然掀去棺材盖,翻身躺进了棺材里。
费老爷子将手中的棺材与巨大的链球丢弃在城门口,冷冷的看向辜独,道:“你们可以交差了?”
辜独掉头便走。
玲珑却拉住了他。
“我要进城喝酒。”
“我要一盘青菜。”
“我要一只肥鸡。”
剑九霄与子竹已经先一步进入了城内。
孙郎由棺材中跳出,道:“小妹!曲大哥!棺材不错,我试过了,挺合身的!”
聂思琪冷冷的道:“小妹已经准备好酒宴,进城吧!”
她又看向费老爷子,象是有话要问,可又没能问出口。
踏过百丈空地,蹬上六级石阶,绕过前厅,来至后堂。
后堂有十丈方圆。
桌子却不足三尺。
剑九霄已经在试菜。
子竹的手中捏着根鸡腿。
此外,桌旁只剩一张椅子。
孙郎笑着落座,道:“看起来小妹并没有为二哥预留位子!”
辜独问:“城内有没有酒馆?”
玲珑摇头,道:“聂城主又不在这里开买卖、做生意,哪来的什么酒馆?”
一声呼唤:“阿郎来了?”
孙郎站起身,回道:“二叔?”
曲旌皱眉叹道:“爹?您怎么来了?”
“不才曲泉,见过费老爷子,诸位英雄。”
来人在一张躺椅上抱了抱拳。
椅子由城内弟子抬来,放在堂中。
孙郎道:“二叔,近来身体可好?”
曲泉笑道:“也就是这个样子了,不死不活的,还拖累着你三叔!”
聂思琪蹲在他的躺椅旁,道:“二伯,您千万不能这样想。思琪和爹可从来没有认为二伯是累赘!”
曲泉叹道:“可你大伯……从来都没看得起二伯!”
孙郎伤声道:“二叔!我爹已经……已经过世了!”
“什么?”曲泉失声出口。
他剧烈的咳嗽着,又似乎想要挣扎着起身,但又无法坐起。
辜独静静的看着,脸上的表情有些悲哀。
曲泉严声责问:“旌儿?你大伯……他……”
曲旌点了点头,道:“大伯已在三个月前过世!”
“他是怎么死的?”
“大伯去了梵净山,被那五个老鬼……”
曲泉眼中涌现泪花,啜声道:“当年梵净山的老鬼废了二伯的一身武功,你大伯一直耿耿于怀!没想到……便连你大伯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聂思琪轻声喃喃:“我爹也去了梵净山!”
“什么?”曲泉再又惊叫。
他剧烈的颤抖着,叹道:“连你大伯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你爹为什么还要去招惹他们?”
聂思琪道:“爹临走时曾经吩咐过,若是他回不来,便请二伯主持望水城,并为思琪和旌哥哥主婚!”
曲泉连连摇头,道:“不可以!二伯已经是个废人了,怎么来主持望水城?”
孙郎冷冷的道:“当然不可以!你是我的未婚妻,不可以嫁给曲旌!”
剑九霄与子竹停下了筷子。
玲珑呆在当地。
辜独长呼一口气,背着手转过身去。
聂思琪站起身,行到孙郎的对面,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的道:“我不是你的未婚妻。”
孙郎冷冷的道:“可我爹说过,你是我的未婚妻。我爹该不会骗我吧?”
聂思琪叫嚷道:“那只是你爹一相情愿,我们聂家根本没有答应这桩婚事。”
孙郎道:“我想你爹应该知道这件事情!”
聂思琪道:“不会!如果我爹知道,为什么又要把我许配给旌哥哥?”
孙郎苦笑着道:“因为我爹死了,你爹认为孙家已经失势,我孙郎不配做他的女婿,所以他要悔婚!”
聂思琪叫道:“我爹的性情是言出必行,整个望水城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况且我爹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曲大哥,又怎么可能与你爹莫名其妙的定下什么婚约?”
孙郎道:“我爹不会骗我。”
聂思琪争道:“我爹也不会。”
“够了!够了!”曲泉制止了二人的争吵,叹道:“这件事情我知道!”
“你知道?”聂思琪与孙郎双双惊叫。
聂思琪是在惊疑。
孙郎却是惊喜。
辜独突然插嘴:“不要说了!”看向孙郎,叹道:“如果你此刻离开望水城,我保你性命无忧!”
费老爷子也道:“老夫也可以既往不咎!”
孙郎呆呆的看向他们二人。
玲珑发问:“你们究竟知道什么?”
辜独叹道:“事情如此明了,你怎么还没有弄清楚?”
玲珑想了想,轻轻摇头,叹道:“怎么会是这样?”
聂思琪冷笑,道:“不错!所有前去追杀孙郎的人都是我请来的!”
曲旌一叹,垂下头去。
曲泉颤声问道:“思琪?你为什么要追杀阿郎?”
聂思琪眼中有泪,厉声道:“因为他们父子害得二伯落下一身残疾,害得我爹只身去闯魔窟,我恨不得将他们孙家父子千刀万剐!”
“住口!”曲泉拍着躺椅的扶手咆哮着,“此事若是传入江湖,我们兄弟三人结拜之谊岂不是要受人嘲讽!你们兄妹三人更是要受千夫所指,万夫所唾!”
辜独拍了拍孙郎的肩膀,道:“你爹生前,行事过于专行!”
费老爷子冷声道:“岂止独断专行,简直太过霸道!”
玲珑道:“二位师兄?我们的镖是不是走完了?”
孙郎抱了抱拳,冷声道:“孙郎已经置身望水城中,诸位可以离开了。”
曲泉也对着费老爷子抱了抱拳,道:“老爷子,这些是我望水城内的家事。”
费老爷子如何听不出此话含义,哼了一声,道:“告辞!”抬腿便去。
辜独没有想到会与费老爷子行在同路。
但费老爷子确实跟随着他一直行出了七十里。
玲珑终于止步。
“费老爷子,您先请!”
辜独苦笑。
费老爷子道:“老夫要去梵净山。”看了看辜独,“你呢?”
辜独摇头,苦笑着道:“晚辈可招惹不起梵净山那五位老鬼!”
“老夫原本是准备让熊儿陪同前往的,可熊儿却被你小子的媳妇……”没等他把话说完,辜独已经点头,“好!晚辈陪老爷子去梵净山!”
子竹急着去找肥鸡。
玲珑急着去找美酒。
他们知道,踏入梵净山后,很可能再没有机会去饮酒、吃鸡。
梵净山有酒,也有鸡。
酒是窖藏超过五十年的陈酿。
散放的鸡群之中有至少一百只又肥又大的母鸡。
但死人既不能吃酒,也不能吃鸡。
聂轩阜已经踏入梵净山整整十日,跟随他同来的十二位武林高手也死去了十名。
可他却连五位老鬼的影子还没有看到。
两柄青锋剑均已经出鞘,剑光带有一丝阴沉,锋芒中投射着冰冷。
但这座大厅要比童氏兄弟手中的剑还要阴沉百倍,冰冷千分。
童风、童火师出武当,练剑十年,艺成下山。
至娶妻生子,二人行走江湖刚好三十年。
三十年,他们至少经历过上百场恶战。
而恶战所带给他们的伤疤比他们的岁数还要多上一倍。
那是仗义恩仇,扬名立腕的三十年。
凭借精深的剑法,二人搏得了“风火神剑”的美名。
无庸置疑,“风火神剑”是武林万千剑客之中响当当的高手。
而那一一死去的十位同道又何尝不是江湖中响当当的英雄人物?
可他们连敌人的样子都没有见到,却已经惨遭毒手。
大厅方圆七丈,正中摆放着一张大石桌,桌外围绕着三十六个石凳。
聂轩阜依旧坐在背对厅门在这个石凳上,可曾经陪同他坐在石桌旁的朋友却已经不在。
风火神剑虽然还在,可他们并不敢落座,只是护卫在聂轩阜的左右,时刻保持着警惕。
聂轩阜双眼朦胧,默默的注视着对面的五座石门,似乎那些石门会突然窜出恶魔厉鬼,而后再将自己三人撕咬成一堆肉泥。
其实这五座石门并不可怕,可怕的石门后面的主人。
主人的名字便刻在门楣上。
易!
书!
诗!
礼!
春秋!
他们竟然以儒家的五经为自己命名。
石门之上还各自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长龙。
那便是他们的姓氏。
聂轩阜读过司马迁的《史记》,知道龙姓的先祖懂得养龙之法,并曾为夏朝的君主帝孔甲饲养过两条龙,也因而被赐以“龙”姓。
但他也知道被龙家五兄弟所占据的这座梵净山上绝对没有龙。
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这种神物的存在。
可现在五座石门缓缓开启,里面竟然真的爬出了五条巨“龙”。
风火神剑在微微发颤。
他们似乎想要掉头逃命。
可聂轩阜依旧端坐,他们又不忍丢弃朋友。
聂轩阜冷哼一声,道:“装神弄鬼!如果这真是传说中的神龙,那它们为什么没有长出四只爪子?”
风火神剑定睛细观。
不错!“神龙”有鳞有角也有鳍,却是没有四肢。
再细细一观。
所谓的五色彩鳞竟然是染画而成,角与鳍也是以黑线缠绑其上。
“神龙”不过是五条大蛇而已。
整整十日,他们没有发觉敌人的行踪。
现在终于有“敌人”出现,却是五条装扮成“神龙”的大蛇!
聂轩阜叹息一声。
风火神剑却已经在这一声叹息之中冲上前去。
大蛇长过两丈,虽粗如人腰,动作却灵活异常。
但它们较童风、童火的动作却要慢上三分。
童风仅挥出一剑,便已经刺瞎当前一条大蛇的左眼。
童火对着另一条大蛇跃身腾起,青锋剑由其头顶刺下,再由其下颚透出锋芒。
聂轩阜亮出铁尺,急声呼叫:“二位贤弟快快退下!”
童家兄弟却依然不明凶险,各自向负伤的大蛇劈去一剑。
腥血四溅!
风火神剑再次得手,两条负伤的大蛇被斩去了蛇头。童家兄弟一时意气风发,各自再找寻一条大蛇,扑身奔去。
谁知,二人身形一顿,竟被先前那两条无头蛇尸于半空中卷去。
聂轩阜挥舞着铁尺冲上,欲行相救。
可余下的三条大蛇探高七尺,对他扑噬而来。
无奈,他只能撤身回退。
两条无头大蛇慢慢卷动身子,但听一阵喀喀脆响,似乎已将童家兄弟浑身的骨头勒断。
童家兄弟各自提住一口真气,手中青锋剑频频劈砍。
但大蛇愈受刺痛愈紧紧收缩身躯,丝毫不见松弛。
聂轩阜围绕着三条大蛇游斗,一时间还无法攻入它们合围而成的防护圈。
两点寒光!
由“书”、“诗”二门内射出!
聂轩阜看得清楚,那是两支羽箭。
“小心!”他出声示警。
可惜童家兄弟被无头大蛇所束缚,根本无法闪避。
二人后颈暴血,立时气绝。
聂轩阜倒吸了一口冷气,急急退步,直至厅门。
“易”字门内传来唏嘘之声。
“聂城主!今日我龙氏兄弟暂且放你一马,你可以离开梵净山!”
梵净山!
聂轩阜的义兄以及他所带来的十二位朋友尽皆葬身此地。
只要五位老鬼现在一同出手,聂轩阜哪怕连半分的胜算也不会有。
但龙家五兄弟为什么又要放他离去呢?
是五鬼突发善心,还是自己根本不配他们出手?
聂轩阜的心如同落入冰天雪窖之中,泛起阵阵冰凉。
二、烟霞、残泪(4)
“易”门之内再传人语。
“老夫兄弟五人与聂城主并无过节,亦不想伤你性命,你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聂轩阜悲声狂笑,发疯般吼道:“我大哥命丧你们五鬼之手,二哥也因为你们落得生不如死,整日躺在一张破椅上苟延残喘,现今再有十二位武林同道惨死梵净山中,你们让我离开?笑话!聂某甘愿赴死,不愿苟活!”
“书”门之内有人冷言:“不愿苟活也好,我来成全你!”
“春秋”门内有人憋着嗓子道:“二哥!你先前已经答应小弟了!”
“书”门中人埋怨道:“妇人之仁!”
“诗”门中人向聂轩阜劝道:“聂城主!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女儿想想,快快回去吧!”
“礼”门中人嘲笑道:“回去给你女儿操办操办婚事,再挨上一两年,便会有得孙儿抱,真可谓尽享齐人之福喽!哈哈……何乐而不为?”
聂轩阜的脸上布满疑惑,径自喃喃道:“思琪的婚事?”再换上一脸苦涩,“小女的婚事竟然能得到梵净山五鬼的挂念,真是……”突然,他脸上尽是惊恐,颤抖着手指扫过易、书、诗、礼、春秋五座石门,尖叫道:“难道……你是五鬼之一?”
一点寒光由“诗”字门内爆射儿出,聂轩阜竟然不闪不避,自顾悲声狂笑。
一声叹息!
聂轩阜应声倒地。
费老爷子带领辜独四人赶到梵净山下,看着蜿蜒盘旋的山路,他止住脚步,转向玲珑,道:“你们三个可以回去了。”
“回去?玲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想回去也可以,那就留在这里等!”
玲珑撅起嘴,道:“老爷子真是看不起人。”费老爷子冷声道:“看不起你们也比看着你们白白送命要好一些!”剑九霄忍不住插嘴,道:“老爷子,我们几个就如此不堪一击,给您做个帮手也不配?”
费老爷子不屑的道:“帮手?”伸手拍了拍辜独的肩膀,“你们若是不上山,凭这小子的身手应该还可以自保;你们若是上了山,这小子怕是要有性命之忧!”
玲珑白了老爷子一眼,嘀咕道:“明说我们是累赘不就得了?”费老爷子瞪起了眼睛,训斥道:“闭嘴!年纪轻轻,不谙世事,江湖上的凶险你能懂得几分?”玲珑也瞪起眼睛,“是我弄瞎了你徒弟的眼睛,我上山送死岂不正合你的心意?”
费老爷子哪受得了如此顶撞,顿时动怒,猛的抬起手掌。
子竹与剑九霄急忙拉扯着玲珑跑去了旁里。
老爷子怒气未消,冲着辜独教训道:“臭小子,好好管管你这个姑奶奶,一点家教也没有!”辜独苦笑,“对不住!晚生惧内!”费老爷子又是吹胡子又是瞪眼睛,但却无言以对,猛的跺了下脚,大步向山上行去。
辜独唤来玲珑,道:“在这里等。”
“等多久?”
“三天!”
“你一定会回来?”
“尚若三天之内我没能回来,你就可以则夫再嫁了!”
玲珑点了点头,“你说说看,那个姓曲的好不好?”
辜独疑问:“老的?”
“什么老的,自然是年轻的。”
辜独摇了摇头,“人家已经有了心上人,横刀夺爱不好吧?”
“那你给我推荐一位?”
辜独想了半晌也没能给出答复,便道:“一时间还真就想不出来,要不等我回来再说?”玲珑扭头唾了一口,骂道:“放屁!等你回来我还能再嫁吗?”
子竹与剑九霄歪着头死死盯住玲珑,同门多年,他们也是初次听闻师妹口出脏话。玲珑自知言语有失,吐了吐舌头,对着二人做出个鬼脸。
费老爷子在山路上叫喊:“差不多了,该上路了!”辜独对着玲珑笑了笑,转身行去山路。
玲珑对着辜独的背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泪珠在眼圈内不停滚动,险些滴落。
不过半个时辰,铁青着脸的费老爷子便由山路返了回来。
玲珑不由喜笑颜开,因为她同时看到正冲着她嬉笑的辜独。
“喂?你们怎么又回来了?”玲珑问辜独,也在问费老爷子。
费老爷子一言不发,气呼呼的逢面而去。
辜独搂住玲珑的腰,拉着她的手,踏上归途。辜独不作解释,玲珑愈发好奇,追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跟费老爷子为什么不上梵净山?”
子竹和剑九霄紧跟其后,他们同样期待着辜独的解释。辜独站定,待子竹、剑九霄靠上前来,神神秘秘的道:“你们知道费老爷子为什么要杀熊天赐吗?”
玲珑不耐烦的道:“费老爷子已经解释过,是因为我刺瞎了熊天赐的眼睛,老爷子是怕他这个瞎眼徒弟有损他老人家的名声,所以……”辜独打断了她,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其实这些年费老爷子一直在闭关修炼,近些日子才刚刚出关。他得知熊天赐的恶行后,原本便准备清理门户,不想……”“不想我却先刺瞎了熊天赐的眼睛,算是帮了老爷子的忙,省得他老人家再多费手脚?”玲珑反过来又打断了辜独的话。
辜独点头。“噢!”玲珑拍着手跳了起来,“老爷子在上山的路上定是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辜独接道:“既然熊天赐着件事情你完全没有责任,那我根本就没有理由陪他上山涉险!”
玲珑将信将疑,“没有你帮忙,老爷子便退缩了?”辜独郑重的点了点头,道:“看来老爷子还是没有把握独自迎战那五位老鬼啊!”
玲珑眨着眼间想了想,疑问道:“不会吧?就这么简单?”辜独哈哈一笑,道:“就这么简单!”回着话,脚下已经行开。
一连三日,玲珑愈来愈觉得辜独的解释太过牵强。
聂轩阜已然身陷梵净山,费老爷子与之交好,况且又已行在山下,即便有千般缘由,他也不该弃友而去。
心存疑问,玲珑自然还是要辜独作出解释,但辜独翻来覆去总是先前的回答。若是追问的急了,他又避而不答,着实令玲珑又气又恨。
直到第四日,辜独终于作出了真正的解释。其实他与费老爷子在上山的路上遇见了聂轩阜,并被聂轩阜给拦了回来。至于聂轩阜为什么要阻拦二人上山,他在山上又经历过怎样的变故,聂轩阜连一个字的解释都没有,辜独自然也无从知晓。
玲珑一声不发,瞪着眼睛,瞪着辜独。
辜独却瞪着手中的请柬发呆。
请柬来自望水城,落款是聂轩阜。
正因为有了聂轩阜的落款,才有了辜独与费老爷子下山的真相。辜独也知道,下山的真相一经相告,就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要他继续解释。
果然,玲珑开始发问:“聂轩阜有没有负伤?同他一起去的那些人呢?是不是都死了?他为什么不让你和费老爷子再上梵净山?难不成梵净山五鬼都被他杀了?”
辜独没有任何解释,只是道:“十二月十二日,聂轩阜之女思琪将在望水城成婚,聂城主邀请我们参加,我们要不要去?”
玲珑抢先道:“自然要去,反正你姓辜的也不能给我们一个明白的解释,我们正好去望水城找姓聂的问个清楚。”剑九霄笑道:“小师妹哪里是要什么解释啊,我看她是想去望水城凑凑热闹。”
子竹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道:“我们与聂城主素无往来,可他为什么派人给我们送来请柬?我看这望水城怕是要有一出好戏将要上演!”
不管好戏与否,总是要有观众。
玲珑便是不折不扣的观众。
聂轩阜完全将四人奉为了座上宾,好吃好住不说,另派有专人悉心照顾四人起居,唯恐侍候不周。
十二月十一日夜!
辜独发现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
十二道素菜,花花绿绿的甚是好看。
十二只鸡,品种各异,都是又肥又大的老母鸡。
十二坛子酒,每一坛酒窖藏都在百年以上。
剑九霄夹起一根不知名的青菜,丢在口里,一边细细品味,一边赞道:“聂城主真是太客气了!”子竹撕下一根鸡腿,大口咬下,唔噜着道:“手艺不错,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玲珑打开一坛酒,凑去鼻尖深深一吸,叹道:“好酒!窖藏百年,又香又醇!”但她并没有喝酒,而是深情的看向辜独。辜独叹道:“聂轩阜的美酒佳肴绝不会平白无故送上来!”玲珑喝下一大口,道:“我就是要看看聂轩阜的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剑九霄道:“明天是他女儿大喜的日子,该不会有什么变数吧?”子竹注视着手指间玩弄的鸡骨,道:“要说变数,大家心里都明白!”玲珑问:“明白什么?”
子竹继续玩弄着手中的鸡骨,道:“新郎是谁?”
同样的问题同样困扰着其他宾客。
直到婚礼开始,上百位宾客只是看到缓缓走在厅首的新娘!
新娘自然是聂思琪!
但新郎却始终没有出现!
聂轩阜已经坐在上首位置,有弟子将曲泉抬到他的右首旁。左右两侧的宾客们开始窃声议论。聂轩阜轻咳一声,厅内立时鸦雀无声。
众人以为聂城主将要主持婚礼,可他轻咳过后还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儿。渐渐的,众人又开始窃声议论起来。就在这时,孙郎与曲旌结伴进入厅内。
玲珑哑然失笑,原来孙、曲二人均未着新衣,依旧是平常穿戴。而孙、曲二人似乎还不知今日乃是思琪成婚之日,四下环顾后,纷纷发问:“三叔?这是这么回事?”“三伯?思琪今日要嫁人了吗?嫁给谁?”
聂轩阜品了口清茶,终于开口,道:“曲贤侄的问题已经提出,聂某的问题与他相同!”话一出口,众宾客一片哗然。曲泉愁眉紧缩,埋怨道:“老三!你这是做什么?做什么?”聂轩阜握住曲泉的手腕,歉声道:“二哥莫急,小弟自有分寸!”
厅下有宾客嚷嚷道:“聂城主?您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江湖传言,孙洛生前曾与城主订有婚约。也有人说,您准备将女儿嫁给曲公子?一女不能嫁二夫,究竟谁才是今日的新郎,您给大家一个痛快话!”
聂轩阜站起身,对着厅内宾客抱了抱拳,道:“真是对不住大家!究竟该由哪位贤侄做我聂某人的乘龙快婿,聂某眼下也没有主张!”
“什么?这算什么事儿啊?”
“聂城主?你不是拿大伙开涮吧?”
“今天可是令嫒大婚的日子,怎么连新郎都没有?这件事岂不要成为江湖人的笑柄!”
众宾客乱纷纷的嚷嚷起来。
聂轩阜张开双手,连连下压,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听聂某道个明白!”
众人逐渐收声,静等他作出解释。
待众宾客安静下来,聂轩阜继续道:“十八年前,小女百日喜宴。就在这大厅之内,聂某与义兄孙洛结成了儿女亲家,并互换婚帖!”他由衣袖内取出婚帖,对着孙郎晃了晃,“孙贤侄?你爹虽没有交给你婚帖,但三叔的这张婚帖足以证明你与思琪确实有婚约在先!”
孙郎跪倒便拜,道:“谢三叔成全!”聂轩阜摆了摆手,道:“贤侄莫急!”转身看了看曲旌与女儿,指着曲泉对众宾客道:“这位也是聂某的结拜兄长,只因梵净山五鬼,他落得一身残废!自从事发,聂某便将义兄接来望水城,以方便照料。而小女与曲贤侄也顺理成章结为了青梅竹马的玩伴。可谁曾想……他二人成人后竟然日久生情,以至彼此相爱,真是愁坏了聂某!”
厅内宾客也犯了难,无人敢妄加评论。
辜独站出,道:“事情总要有个解决的法子,聂城主该不会要大家公决这个难题吧?”聂轩阜摇了摇头,道:“其实这个难题早已解决!便在年前,聂某亲自赶到孙洛大哥府上,并向孙大哥提出解除婚约的不情之请,孙大哥是性情中人,当即便同意解除这桩婚约!”
“你胡说!”孙郎跳了起来,“如果我爹事先已经答应解除婚约,那他为什么又要告诉我这门婚事?为什么在前往梵净山之际还特意嘱咐我来望水城完婚?”
聂轩阜长叹一声,看脸上的表情似乎有难言之隐。
曲泉用力拍打着躺椅的扶手,叫道:“曲旌!不要跟孙郎争,把思琪让给他!”曲旌走到躺椅前,跪在父亲身下,道:“父亲!不可以!思琪是我的全部,我宁可将我的命给他,但我绝对不会舍弃思琪!”曲泉长叹一声,将头靠回躺椅,一行浊泪自眼角悄然滑落。
聂轩阜扶起曲旌,对着他泛起一记苦笑,道:“还有一个解决办法!”曲泉突然半挺起身,睁圆双目,低吼道:“不行!”他的表情十分骇人,便是曲旌也被他吓得连连后退。聂轩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劝慰道:“算了!只要可以成全孩子,我们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曲泉紧闭双目,浑身剧烈的颤抖,哆嗦着手在怀中摸出一柄铁尺,扭过头去,将铁尺递与曲旌。
曲旌接下铁尺,疑惑的看向聂轩阜。
聂轩阜也由自己怀中取出一柄铁尺,拉着曲旌来到孙郎身前,道:“只要带上三柄铁尺,你便可以去烟霞洞学到绝世武功!”孙郎眯着眼睛看去,道:“可你要我解除婚约?”聂轩阜点头。
孙郎盯着聂轩阜与曲旌手中的铁尺考虑着,良久,他又回头看向思琪,似乎一时间很难决定。
聂轩阜劝道:“思琪已经心有所属,你又何必强求!”孙郎用力咬着嘴唇,猛的抓去聂轩阜与曲旌手中的铁尺。聂轩阜长出一口气,道:“贤侄,你终于做出了选择!”
孙郎一言不发,掉头便去。
聂轩阜快步赶到辜独身前,急道:“辜少侠,请你……”未等他提出请求,辜独已经打断他的话,“聂城主是要我们护送孙郎去烟霞洞吧?”聂轩阜点了点头,道:“孙郎现在身携重宝,聂某不放心!”
玲珑靠上前来,道:“聂城主是要请我们做孙郎的保镖吗?那可要看看城主出的价钱喽!”辜独笑道:“我们的价码可不低呀!”聂轩阜取了张银票塞在辜独手中,急道:“这里是一千两银票,事成之后另有一千两酬谢,还请辜少侠即刻上路。”
辜独对子竹、剑九霄招了招手,道:“走吧!”迈步行向厅门。玲珑赶上,埋怨道:“一千两银子你就应下了,姓聂的可是富甲一方,你怎么不跟他商讨商讨价钱?”辜独叹道:“聂轩阜的美酒佳肴早早封住了我的嘴,我再也张不开嘴跟人家讨价还价了!”
剑九霄舔了舔嘴唇。
子竹喉咙微动,不由自主的咽下一口唾液。
玲珑赔上笑脸,“早知道就不贪图他那几坛子好酒了!”
说是不贪图人家的好酒,可临出望水城时,她还是让聂家门徒装上了半车好酒。
子竹驾车,虽然辛苦却也宽松自在。
孙郎在车厢内被剑九霄和辜独紧紧挤在中间,而对面则堆满了酒坛,竟然连玲珑的人影也看不到分毫。孙郎问道:“辜夫人!路上定有酒肆,何必装这么多酒在车上?”
玲珑在酒坛堆内回道:“你聂三叔太抠门,请我们四个人做你的保镖,却只给了一千两银子。本姑娘若不多搬他几坛子好酒,怎么对得起自己?”
孙郎沉吟片刻,道:“如果几位可以将孙郎安全护送到烟霞洞,孙郎愿意再出一万两银子作为酬谢。”酒坛堆内传来了玲珑的嬉笑声,却没有回应。剑九霄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孙公子不必破费!”
辜独问道:“孙公子要去烟霞洞拜师学艺,可烟霞洞身在何处,公子是否知晓?”孙郎一愣,吞吞吐吐的道:“孙郎……孙郎并不知道!可……三位乃是名满江湖的大侠客,想必知道那烟霞洞所在?”
一阵马嘶,子竹已经紧勒缰绳,停下车来。辜独敲了敲车板,道:“掉头!”子竹问:“去哪?”
“靖州,翠幽山!”
孙郎身怀重宝赶往靖州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
江湖中人或许可以视钱财如粪土,或许可以淡薄名利,但神兵利器,武功秘籍却是所有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至宝。
按照常理,黑白两道心怀不轨之辈定要沿路劫杀。
即便武林大侠,江湖名宿,怕也有多半在蠢蠢欲动。
可辜独五人一路行来竟然未遇任何拦阻,便连打家劫舍的毛贼也不曾相逢。
七日后,五人平安抵达靖州城。
子竹将车停在正街口一家酒肆门前。
玲珑率先跳下马车,空酒坛紧跟其后,乒乒乓乓摔落一地,引得路人驻足观望。辜独探出头来,对观望人群粗略扫过一遍,见均是普通百姓,再缩回头,将车内剩余的酒坛一一踢出车去,这才与剑九霄、孙郎跳下车来。
玲珑招手,子竹笑呵呵的跑进酒肆,却苦着脸跑回,因为怀里多出了七八坛子烧酒。
孙郎急匆匆跑进酒肆,靠在柜台前,对着玲珑傻笑起来。玲珑撇了他一眼,并未理会。可孙郎依旧傻笑不已。玲珑板起脸,问:“你生病了?”孙郎摇了摇头,指点着柜台上大大小小的酒坛,道:“还请辜夫人手下留情,千万别再把车里堆满酒坛子,小弟实在透不过气来!”
辜独与剑九霄进入酒肆,面露不屑,翻了孙郎一眼,跑去一旁饮茶。
玲珑嗤笑一声,道:“有病!”甩手跑去辜独处,一同饮起茶来。子竹拍了拍孙郎的肩膀,道:“这里的酒是要花银子的,花银子的酒她绝不会弄那么多!”
孙郎无声哑笑。
这时,酒肆门外有辆板车行过。
辜独撇眼看去,但见板车上盖着一张破烂的竹席,隐约可见车上拉着的乃是两具尸体。
酒肆掌柜对着远去的板车叹息道:“又是两个!”
“又是”二字入耳,辜独心中不由一动。靠去柜台前,与老掌柜搭起讪来,“掌柜的?这几天经常有死人拉进城吗?”
“可不!已经是第七天了,每天都有!”老掌柜说着,靠在辜独耳边,小声道:“那些死人身上都带着家伙,多半不是土匪便是强盗!看来这几天路上不太平,客官若是没有急事,不妨在城里住上几日,等太平了再上路不迟。”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拨弄着柜上的算盘,待到话止,小指轻轻一弹,“啪……”一声脆响在酒肆中传递开去。
辜独一怔,挑起眼皮看了看他,低声道:“要不要老夫算算,算算你这条性命价值几何?”这下轮到掌柜的发起愣来,呆呆的看向辜独。辜独笑了笑,接着道:“真没想到,堂堂‘铁指神算’尉老爷子竟然藏身在这靖州城里,做了这家酒肆的掌柜!”
老掌柜立时阴起脸,一把抓住辜独的脖领,拉在他的脸前,沉声质问:“臭小子?你怎么认得老夫?”辜独笑而不答,以小指轻弹算珠,“啪……”的一声脆响,与老掌柜适才拨弹算珠一般无二。老掌柜松开辜独的脖领,嘿嘿偷笑。
辜独轻声发问:“前辈何故发笑?”老掌柜叹道:“谁让你有一个住在昆仑山上的好师父啊!老夫的铁指手法被他偷学去大半,你自然也懂得一招半式!”辜独点头,正色道:“前辈藏身在这酒肆之中,该不会是躲避仇家吧?要不然……前辈也想打那三把铁尺的主意?”
老掌柜对着辜独的脑门拍下一巴掌,道:“胡说!我要三把破铁尺做什么?难不成老夫还想向司马泪痕那老小子拜师学艺不成?”辜独心中一颤,自言自语道:“原来那三把铁尺是向司马前辈拜师学艺的信物!”老掌柜疑声道:“你不知道?”辜独笑了起来,调皮的道:“现在知道也不晚!”
玲珑已经饮过茶,出了酒肆,唤道:“上路了!”辜独应了一声,对老掌柜道:“晚辈告辞!”老掌柜严声道:“那些死尸可不是自己抹的脖子,定是有人先一步杀了他们。这个人武功不低,是敌是友还未可知,你要多加留意!”伸手拍了拍辜独的肩膀,扬声道:“这位小爷,一路走好!”
辜独对着尉老爷子抱了抱拳,随即出了酒肆,蹬上马车。玲珑埋怨道:“跟一个糟老头有什么好聊的?”辜独笑而不答。
车出靖州城,进入翠幽山,隐约可见山脚下有一处偌大的宅院。
子竹在车外道:“我们应该去问问路,看看这里有没有人知道烟霞洞。”车厢内的辜独道:“朋友?我想你一定知道烟霞洞所在?”子竹心中一凛,急忙回头来看;可他刚刚转过半边脑袋,一柄冰冷的长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只听身后有稚嫩的声音道:“小哥?本少爷劝你们交出铁尺,就此离去,免得丢掉性命!”
马车逐渐放慢行进速度,最终停了下来。车顶的人稚声喊道:“出来吧!”随着喝喊声,山路两侧涌出数十名弓箭手,而子竹脖子上的长剑也随之撤离。
子竹扭头看去,禁不住笑出声来。
车顶上立着一位锦衣少年,大约十四五岁模样,生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看上去便招人喜爱;只怕再过上三五年,就要出落成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美少年见子竹发笑,虎起小脸来,道:“有什么好笑的?再笑小爷就让他们放箭,把你射成筛子!”抬起脚,用力跺了跺厢顶,嚷嚷道:“快把铁尺丢出来,不然小爷就让他们放箭了。”
“喂?”子竹唤了一声,指了指他的头顶。美少年咧开嘴笑了起来,道:“你是说我身后有人吧?算了吧!这一招小爷已经用过很多次了,你想趁小爷转身的时候跳上来偷袭我?没门!”他正因为识破子竹的奸计而洋洋得意,不想却有人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
美少年的笑脸瞬时被吓得惨白。
马车前的弓箭手们纷纷将弓箭对准车顶。
蹿上车顶的不是别人,正是辜独,他张开手指,抓着美少年的脑瓜将他扭转过来,阴着脸抬起手掌,吓唬道:“信不信我一掌便能拍碎你的脑袋?”美少年乖乖站立,动也不敢动一下。辜独提高声调:“信不信?”美少年连忙点头,泪水也立时涌现,在眼眶里打着转,几乎便要滴落。
有弓手令同伴放下弓箭,迈步行出,道:“这位少侠,请您抬抬手,放过我们的少主人吧?”辜独严声道:“回去转诉你们的主子,晚年得子本是件喜事,但孩子溺爱不得,还要用心教导才是!否则真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一天,怕是他栾大庄主后悔也来不及了!”
美少年与众弓手见辜独提及栾大庄主,皆是一怔。
子竹眼睛一亮,赞道:“怪不得小小年纪便有这等身手,原来他是‘神箭山庄’的少主人!”辜独不以为然的道:“不过是一群猎户,学得几式射术便自称什么神箭!”对美少年抬了抬下巴,“下去吧?”
美少年一记鸽子翻身跃下马车,钻在众射手身后,指着辜独叫道:“放箭!射死他们!”众弓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一人敢向辜独搭弓放箭。
辜独由鼻孔哼了一声,冷冷的道:“若不看你是个孩子,就凭你这般秉性,辜某必将取你性命!”美少年又是蹦又是跳,叫嚷道:“你们都听见了吧?他要杀我!他要杀我!快放箭射死他!射死他!”辜独动了怒气,竟然探手取出他的铁棍,恶声吼道:“找死!”。
子竹急忙压下他的棍子,劝道:“算了!一个孩子,别跟他计较!”转身重驾马车,对挡在车前的众弓手道:“还不让开?”众弓手急忙闪在路旁。辜独坐在车顶,瞪圆眼睛死盯着美少年,直至马车渐行渐远,不见美少年的踪影。
马车行过山脚,刚刚来到大宅院前,宅院的大门随即开启,由内钻出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未等子竹开口询问,老者已经抢先开口,“谁是孙郎?三柄铁尺呢?拿来?”
子竹的目光立时变得警惕,手臂微动,一柄飞刀在袖筒之内滑落手心。老者看也未曾看他一眼,却冷声道:“收起你的暗器,你不是老夫的对手。”
辜独直接跳到老者面前,彼此相距不足一尺。老者撇着嘴笑了笑,道:“你们是护送孙郎的保镖吧?孙郎呢?”辜独转回头,唤了一声:“孙郎?”
剑九霄、玲珑与孙郎先后钻出车厢,站在大宅院的门前。老者将目光停留在孙郎身上,道:“你是孙郎?”孙郎看了看辜独,又四下看了看,这才谨慎的点了点头。
老者伸出手,道:“把铁尺交给我。”孙郎连退两步,双手情不自禁的捂在了胸口处。这显然暴露了铁尺所在。老者上前一步,单手成爪,一把抓在孙郎的胸口,“嗤……”的一声,衣衫碎裂,隐藏的三柄铁尺一起落入老者手中。
铁尺被夺,孙郎立时涨红了眼睛,发疯般大吼一声,拼尽全身劲力,迎面击去一拳。
老者正垂头观察铁尺,完全没有在意孙郎的拳头。待拳头已经冲在额前,他抬起左臂,随意一挥,手背正接触到孙郎的拳锋,孙郎惨叫一声,整个人斜飞出去,“扑通……”一声,摔落在地。
辜独只是在一旁凝视观望,似乎并未有出手的打算。子竹却暗扣飞刀蠢蠢欲动,但玲珑与剑九霄均以眼色制止了他。
孙郎挣扎着爬起身,痛苦的嚎叫道:“把铁尺还给我!还给我!”老者浑然不理,待一一观察过三柄铁尺,道:“不错!是这三把尺!”对孙郎招招手,淡淡的道:“跟我来!”领路进入院门。
辜独自信的道:“走吧!我想这里就是烟霞洞了!”一听“烟霞洞”,孙郎的精神为之一振,踉跄着奔进大门。玲珑满脸疑惑,问道:“怎么没见到这里有洞啊?明明是一处宅院嘛!”辜独笑道:“到底是不是烟霞洞不能在这里乱猜,要进去证明。”
玲珑道:“说不定里面早早设好了一个大陷阱,就等着我们往里跳呢!”子竹道:“照你这么说,孙郎已经死在里面了?”剑九霄道:“胡说!就算是条狗临死也要叫上一声,何况是个大活人?”三人一人一句,依次进入院门。
辜独没有进门,而是于三人之前翻墙跳入。
偌大的宅院没有一间房屋,百丈之外便是山壁,山壁光滑如镜,上面开有两处洞穴,洞口上端各刻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分别是“烟”与“霞”。辜独恍然大悟。
适才迎接马车的老者背着手拦下辜独,冷声道:“孙郎已经进入烟霞洞,你们可以回去了。”玲珑三人刚刚进入,老者却已经下达逐客令。
玲珑不悦,凑在辜独身边诉苦,“他们懂不懂待客之道?起码也得沏上几盏清茶……”剑九霄接道:“端上一盘青菜。”子竹接道:“烧上一只又肥又大的老母鸡。”三人齐道:“这才像话!”
老者的眼角接连跳了数下,手指院门,厉声道:“滚出去!”辜独不气反笑,道:“老先生,别听他们胡说,晚辈替他们向您赔罪了!但我们今日既然来到了烟霞洞,不管这么说也要见见主人吧?还请您引见引见?”老者昂起头,傲声道:“就凭你们几个后辈,还想见我家主人?请吧!不送!”
玲珑撅起嘴,道:“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啊?不见就不见!”拉住辜独的胳膊,“我们走!”辜独未动,对老者道:“请先生转告司马前辈,晚辈辜独,久仰司马前辈大名,特来拜见!”玲珑问:“哪位司马前辈?”
辜独道:“司马泪痕!”玲珑立时张大了嘴,半晌也没能闭合。子竹与剑九霄暗道:“怪不得人家如此无礼辜独也不动怒,原来这里竟是司马大侠的府邸!”
司马泪痕十四岁便仗剑闯江湖,不断寻找一流剑客比试剑法,二十余年竟不曾落败过一次。那是一个属于司马泪痕的时代,只要是武林中人,莫不以领教他的剑法为荣。败在他的剑下不是耻辱,而他不肯相较才是终身憾事。
江湖传言,少林剑术第一僧达摩堂空无大师曾以达摩剑与之相较;武当掌门亦以八卦剑向他挑战,两战均是斗足百招后便行收手,双方握手言和。除此以外,再没有一位剑客可以在司马泪痕剑下走足二十个回合。
司马泪痕年至不惑便归隐山林,号称“绝剑客”,意为江湖之中再无剑术高手。时至今日,司马泪痕已经归隐近三十年,年纪已近古稀。
玲珑、剑九霄、子竹得知堂堂“绝剑客”竟隐身在此,不禁激动不已,颇有跃跃欲试之态。
老者见辜独提及司马泪痕,脸色也随之放缓,道:“老奴适才多有失礼,还请少侠见谅!”辜独连忙抱拳,道:“不敢!还请前辈引见。”老者嘿嘿一笑,道:“引见可以,但少侠得先过老奴这一关!”
辜独疑问:“难道先要击败前辈才能得见司马前辈不成?”老者再又嘿嘿发笑,道:“不必!少侠只要能与老奴对过二十个回合,老奴便会带少侠去见我家主人。”辜独看看玲珑三人,问老者:“他们是不是也要经过同样的考验?”老者点头,“那是自然!”
“让我先来!”玲珑兴奋的抽出袖剑。辜独横起手臂,将她拦在身后,继续对老者道:“晚辈剑术低微,还是晚辈先来应试吧!”老者挑着嘴角问:“他们的剑术都比你高?”辜独道:“那是自然!”摊开双手,“您看,他们总还有柄剑吧?晚辈连柄剑都没有!”
老者板起了脸,教训道:“胡说!依老夫看,他们三个加在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恍然一笑,“噢!你小子是想带着他们蒙混过关啊?休想!每个人都要接下老夫二十招才能通过。”
辜独在院门外已经见识过老者的身手,知道玲珑三人无论如何也通不过考验,再道:“晚辈把他们那六十招都担下,一人接前辈八十招如何?如果晚辈接下,您让他们同晚辈一起进去,好不好?”
老者摇了摇头,道:“主人定下的规矩,老奴不敢违背,但你可以杀了老奴,自己带领他们去见我家主人。”
话已如此,辜独再也无计可施,叹道:“好吧!晚辈先来领教前辈高招,他们能不能通过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老者冷“哼”了一声,道:“你以为你一定能接下老奴二十招?”左手背在身后,右臂下摆,道:“请!”
辜独退后数步,双手成爪,一前一后护在身前。玲珑瞪大了眼睛,道:“你这是什么招数?”辜独道:“鹰爪!”随即摇摇头,手臂回缩,手指并拢,拇指握于掌心,口中“嘶嘶”有声。玲珑又道:“这又是什么鬼东西?”辜独道:“蛇拳!”
玲珑这才明白他是在戏耍老者,忍俊不禁,捂着嘴大笑。老者神情凝重,手掌在腹间一拍,“唰”的一声,抽出柄软剑来,道:“少侠小心!”手腕轻抖,攻杀上来。
辜独还在卖弄,左脚离地,双臂旁起,“鹤……”老者却不管他是鹤是虎,手下使一招“灵蛇出洞”,软件直奔辜独的双目点来。辜独不躲不避,向上伸了伸脖子,竟然迎着来剑张开大嘴,向剑尖咬去。
老者收剑在手,怒喝:“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招法?”辜独对他呲牙一笑,磕了磕牙齿,道:“咬剑式!”老者气道:“胡说!天底下哪有什么咬剑式?”
辜独笑道:“这您别管!”竖起食指,“一招了!”老者道了声:“好!”脚下斜跨而上,“唰……唰……唰……”攻来三剑,辜独还是不躲不避,依旧呲着牙去咬他的剑尖。玲珑在一旁煽风点火,“四招了……七招了……十一招了……”
“胡说!”老者怒叫一声,蹦去了旁里,“这是第十招!”辜独大叫一声:“暗器来了!”一点黑影奔着老者的额头射去。老者一惊,侧身拨剑,将暗器击落。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暗器,不过是一粒石子罢了。玲珑拍着手跳了起来,“这下该是第十一招了!”
老者理了理呼吸,再次屏气凝神,道:“少侠小心!”软剑急转,泼出一片剑影。玲珑看在眼中,不由一声轻“咦”,疑声道:“这……这不是楚浩劫的劈神斩鬼刀法吗?怎么被他偷学过来,还用在了软剑上?”
辜独不再用嘴去咬剑,而是并起两指,东夹一下,西夹一下,去夹老者的剑身。老者再次退身收剑,先是吹胡子,瞪眼睛,而后气道:“好了!少侠已经通过了!”
玲珑嚷了起来,“不对!你们只过了十六招,还差四招呢!”老者凭空舞去四剑,“唰……唰……唰……唰……”道:“这下够数了吧?”玲珑跳了出来,兴奋的摇晃着手中的袖剑,嚷嚷道:“这回轮到我了?”
老者冷声道:“老夫一肚子火正无处可发,你来的正好!”软剑放平,向着玲珑当头拍下。
玲珑举剑欲架,却听辜独道了声“退!”心下立时醒悟,随即后撤半步,横向拨开软剑。
老者使得乃是软剑,尚若玲珑适才举剑去架,软剑自然顺势下弯,剑尖定要点中她的后脑,那她在一招之间已然落败。
老者“哼”了一声,再又摆剑攻来。辜独在一旁指点,“刺你左臂……点你小腿……割你的喉咙……”
有了辜独的指点,玲珑应对自如,转眼之间,她已经挨过老者二十招软剑,兴奋的跳了起来,欢叫道:“我过关了!”
老者将软剑摔落在地,大步奔到辜独身前,气呼呼的道:“谁准许你在一旁提醒她的?这个不算数,再来!”辜独笑道:“前辈?您没不准晚辈说话吧?司马前辈也没定下这个规矩吧?”老者一时语塞,气冲冲奔回,拾起软剑,指向剑九霄、子竹二人,问:“你们谁来?”
有辜独在一旁指点,剑九霄与子竹皆有自信,依次与老者对剑。辜独还是我行我素,早早便将老者的破绽嚷嚷出口,害得老者接连变招。与其说剑九霄与子竹闯关,不如说辜独在与老者论剑。
而子竹根本没能与老者交手,老者自己出招变招已足二十之数。待辜独收声,老者仗剑攻去,玲珑猛的跳到场中,叫嚷道:“已经二十招了!你这么还出招?”
老者脸色苍白,将软剑缓缓归于腰间,无奈的叹道:“四位请!老奴带你们去见我家主人!”
“烟”字洞外,老者停下脚步,低声询问:“主人?”洞内传来斥责声:“这么搞的?清早刚刚放进三个来,现在又来了四个!你的关是这么把的?”老者面带委屈,却又不敢解释,喃喃道:“是老奴职责有失,还请主人惩处!”洞内人声又起:“等我见过他们再说吧!要是些泛泛之辈,你自然免不了受罚!”老者诺诺点头,躬下身,探出手臂,将辜独四人请入洞中。
蜿蜒前行十数丈,一个巨大的洞穴出现在众人眼前。洞穴大约有百丈方圆,分布有十二个巨大的火盆,熊熊烈火将整个洞穴照得通亮。洞穴正中有一处方形石台,石台正中端坐着一位白衣人。白衣人背对洞口,辜独等人无法得见他的容貌。但仅凭猜想,此人也定是司马泪痕无疑。
刚刚进入洞穴,洞口左侧的石壁前又见三位白衣人,他们面壁而立,正在端详着什么东西。等四人适应洞内光亮,这才发现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图画和文字,而那三位面壁站立的白衣人似乎正对着身前的文字、图画冥思苦想。
“天下剑法都在石壁上!三个时辰,随便你们学习哪一种剑法;时间一到,老夫会亲自与你们比剑;若能接下老夫三剑,你们还会有三个时辰。”
石台上摆着几个沙漏,其中一个正在流动,显然是在为先入洞的三位白衣人计时。而此时白衣人又将一个沙漏倒置在石板上,道:“现在计时!”
辜独扭转头来,不禁一愣,玲珑、剑九霄、子竹早已经跑去石壁处,似洞口左侧三位白衣人一般,对着石壁上的文字、图画冥思苦想起来。辜独走近石壁,首先有四个大字映入眼帘——“太极剑法”,他的心中不禁一惊。
由左向右转去,依次可见“峨眉剑法”、“华山剑法”、“青城剑法”、“点苍剑法”等名门秘籍,再便是“莫家”、“钟离”、“南宫”、“三湘”等武林世家的剑法秘籍,还有各路剑客、邪门歪道、杀手、官差等等……就连辜家与叶家的剑法也在其中,还都附有图解,详细解析破解之法。
石台上的白衣人原本沉浸在一本古书之中,可此时却抬起头,向辜独看来。其他人都在静静的研习各种剑法,可辜独却是走马观花,不断踱动着脚步,而他的脚步声显然已打断了白衣人的书兴。
片刻间,辜独已经围着石壁转过一圈,信步蹬上石台,与白衣人对面坐下,细细看了他好一阵,疑问道:“您是司马泪痕?”白衣人点了点自己的右颊,上面有一道疤痕由眼底直至嘴角,看上去确似一道泪污。
除了这条疤痕,白衣人完全不似辜独想象中的司马泪痕。司马泪痕已近古稀,按常理本该是白发苍苍,满脸褶皱,可眼前这位白衣人脸上不见一丝皱纹,乌黑的头发也披散在双肩,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模样。
白衣人似乎看透了辜独的心事,笑道:“老夫的容貌未老,可心已经老了!”辜独指了指白衣人脸上泪污似的疤痕,道:“家师曾经提及过,脸上有这样一道疤痕的人,一定是司马前辈。”司马泪痕道:“令师是?”
“昆仑山,无上真君。”
“噢!他的武功不错,可惜剑术平平!”司马泪痕淡淡的评论着这位神话般的人物。
辜独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前的沙漏。沙漏里播沙壶内的沙子已经流尽,受沙壶内的沙子正好淹没第三个刻度。司马泪痕轻轻点头,站起身,尖声高啸……
听闻尖啸,沉迷于石壁的三位白衣人以及玲珑、剑九霄、子竹均是一颤,转身看来。
司马泪痕指向三位白衣人,道:“你们的时辰到了,上台来吧!”又对玲珑三人道:“你们可以继续。”玲珑三人立即转身。
辜独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苦笑着感叹道:“都是武痴!”司马泪痕再看辜独,道:“你为什么不去学剑?”辜独道:“剑太多,我拿不动!”
司马泪痕道:“随便挑一把也好!”辜独道:“随便挑不如不挑!”司马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也好!”转身迎向攀上石台的三位白衣人,不再理会辜独。
三位白衣人并排站在石台一端,齐道:“请司马前辈赐教!”辜独看去,但见三人不仅衣着配饰相同,便连高矮胖瘦,音容相貌也一般无二,原来竟是孪生的三胞兄弟。
司马泪痕对三人赞同的点了点头,道:“三湘子?你们挑的是‘玄天剑法’吧?不错!不错!‘玄天剑法’确实有独到之处,其中又隐含相克相生之理。”
原来这三位白衣人乃是近些日子红极一时是少年侠客,他们各自以三湘命名,分别为漓湘、蒸湘、潇湘,江湖人称“三湘子”。
三人生得一般模样,究竟谁是漓湘,谁是蒸湘,谁是潇湘?怕是没有几人能够分得清楚。辜独定睛细看,这才恍然,原来三湘子左胸的白衣上各以金线绣有一个纤细的小字,分别是“漓、蒸、潇”,似乎是为了方便司马泪痕区分而做。
又听司马泪痕道:“当年杨远兴杨大侠创下此剑,成为一代剑侠;而后又与夫人双剑合并,更是大显神威,所向披靡!你们三人乃是同生兄弟,心意自然相通,研习此剑更能收事半功倍之效!”他仰起头,爽声长笑,再道:“想当年杨远兴夫妇双剑合并已是所向披靡,日后你们兄弟若修成此剑,三剑合并,定可天下无敌!”
三湘子齐道:“晚辈等不求天下无敌,但求能惩奸除恶,仗义江湖!”司马泪痕再又大笑,赞道:“好!仗义江湖,快意恩仇!”赞赏之余,不觉意气风发,似乎多年不见的壮志豪情复又归还。
辜独目不转睛的盯着司马泪痕,慢慢的,他发现司马泪痕的身体正悄悄的发生着变化。三湘子还未察觉,犹自沉浸在司马泪痕的夸赞中。
没有人能说得清司马泪痕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辜独清楚的看到,司马泪痕的白衣正微微鼓起,像是体内突然窜出什么东西,鼓胀着他的衣衫。
辜独的瞳孔骤然放大,因为他已经感觉到司马泪痕身体里窜出来的东西。
剑气!
三湘子脸上那些沾沾自喜的欢笑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强、刚毅与决断,三柄利剑缓缓拉出。辜独暗暗点头,只在转眼间,他们也察觉出司马泪痕的变化,并且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司马泪痕道:“准备好了?动手!”他的声音冰冷,让人可以从他的声音中感觉到彻骨之寒。
三湘子并没有在意他冰冷的声音,而是盯着他的眼睛。司马泪痕的眼睛清澈而又明亮,依旧还保持称赞三湘子时的柔情。
辜独深信,一个人的眼睛绝对不会撒谎,司马泪痕也是一样,他的柔情与赞誉随即便要消失不见。
果然,司马泪痕的目光逐渐转为冷峻,再由冷峻转为冷酷。而他的目光变得冷酷骇人的时候,也正是他出手的时候。
眨眼之间,司马泪痕已经飘到三湘子身前,将手中的古书当作利刃,挥臂扫出。当中漓湘子立即单膝跪地,平剑竖起,左手按在剑身,向前平推。蒸、潇二湘转去漓湘身后,双剑上挑。
此景若被玲珑看在眼中,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他们不抢身上前迎敌,平白无故跑去自家兄弟背后胡挑乱刺,这算什么?
辜独却心生钦佩,因为司马泪痕先前一击不过是虚招,真正的实招正是蒸、潇二湘双剑挑刺之地。果然,司马泪痕一闪不见,再又出现在漓湘子身后。蒸湘、潇湘二剑所指正是司马泪痕的咽喉与小腹。
司马泪痕手腕轻晃,蒸湘、潇湘二剑随即被他化解。但有了这瞬息时机,漓湘子已经后仰身躯,双手握剑,向他的下阴撩来。他猛的拔身跃起,再调身扑下。三湘子三剑互架,撑在头顶,将他阻隔在利剑之外。
但听“哗啦啦”一阵声响,司马泪痕已经冲破三湘子架在头顶的剑阵,对着三人各自攻去一“剑”。三湘子翻身退跃,各自落身在一丈开外,成三角形将司马泪痕围在其中。
司马泪痕不再出手,只是静静的看着对面的漓湘子。足足过了一刻钟,漓湘子五指微张,利剑“仓啷”一声坠落石台。紧接着,蒸湘、潇湘依次松手,长剑坠落。
三湘子齐声道:“多谢司马前辈手下留情,我们败了!”辜独看得清楚,司马泪痕冲破剑阵之时,手中的古书已经在三湘子的手腕上一一掠过,只是他手法巧妙,三湘子虽略有感觉但一时之间还未敢肯定。等到他不再出手,三湘子细细回忆此中经过,这才承认落败。
司马泪痕眼中冷酷的的目光逐渐消散,慢慢恢复柔情。他一边向沙漏处踱回,一边道:“三十年了,进入此洞的年轻人没有一千也够八百,但在老夫看来,也只有你们三人资质尚佳!”他坐回到沙漏旁,翻动古书继续观看,又道:“你们也算难得的少年英才,老夫破回例,准许你们多留三个时辰。”
二、烟霞、残泪(5)
漓湘摇了摇头,道:“仅是这一套‘玄天剑法’已经足够晚辈三人受用一生,若再贪图其它,怕要分心旁顾,有弊无利!”司马泪痕放下古书,笑道:“不错,难得你们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悟性!”轻轻摆了摆手,“你们可以去了!”
三湘子各自拾起佩剑,回归鞘中,并排来到司马泪痕身前,屈膝跪拜,“三湘子拜谢前辈授艺大恩!”司马泪痕用心看书,头也未抬,只是略抬右手,拨了拨手指。
辜独端坐在司马泪痕对面,三湘子拜谢司马泪痕,连同他一起也捎带了进来。
行完跪拜之礼,三湘子的目光与辜独碰在一处,辜独想要避开已然不及,可三湘子并未在意,均是会意一笑,相继起身,退行出洞。
山湘子出洞而去,山洞内立时沉寂下来,辜独亦再无话语。过了大半个时辰,司马泪痕挑起眼皮看来,但见辜独似老僧入定,闭目端坐,像是陷入了沉思。
沙漏无声的流淌着,时间飞逝。
玲珑、剑九霄、子竹将身心完全沉浸在石壁上精湛绝伦的剑法之中。
当司马泪痕的尖声长啸再次响起,他们还以为刚刚度过片刻时光。所以玲珑瞪着眼睛跑上石台,瞪着眼睛问道:“你不是说三个时辰吗,这才过了几刻钟啊?”突然,她的眼睛瞪得更大,惊叫道:“你不是他!你……你不可能是他!”
辜独睁开眼睛,笑着站起身,他知道玲珑为什么会如此惊讶。
因为司马泪痕的相貌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剑九霄与子竹同样惊讶,但他们没有惊叫,而是偷偷指了指司马泪痕,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辜独。辜独解释道:“珑儿,这位的确是司马前辈。”
玲珑还是将信将疑,盯着司马泪痕的眼睛眨也不眨。剑九霄与子竹急忙上前施礼,齐道:“见过司马前辈!”司马泪痕卷起古书,握在手中,指向剑九霄,道:“出剑吧!”
剑九霄苦笑着回道:“九霄自知剑法低微,不敢与前辈交手!”司马泪痕也不强求,轻轻拨手,道:“你可以离开了!”见师兄尚且不敢出剑,子竹更不敢轻狂,垂头退去数步。司马泪痕再次拨动手背,道:“你也可以走了!”剑九霄与子竹行过拜谢之礼,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洞穴。
玲珑亮出袖剑,筋着鼻子走上,道:“亮剑吧?”司马泪痕一愣。辜独忍俊不禁,“噗……”的笑出声来。玲珑气道:“有什么好笑的?比剑嘛?他不拿剑我怎么出手?”
司马泪痕皱着眉头道:“出去!”玲珑嚷嚷道:“剑还没比呢,凭什么赶我出去?”“放肆!”司马泪痕的目光变得冷酷,身上散发出阵阵杀气。
玲珑可以感觉到司马泪痕身上的杀气,但她并不惧怕,袖剑前指,将“流云剑法”最犀利的一记杀招“云起风动”施展开来,短短的袖剑一剑幻七影,已经将司马泪痕的周身罩在其下。
司马泪痕面带冷笑,动也不动,但旁里却窜出一人,拦在二人中间,以双指夹住了玲珑的剑尖。
来人正是辜独,他深知司马泪痕的武功深不可测,生怕玲珑的冒失将他激怒,所以先行出手,将玲珑拦阻下来。玲珑见来人乃是辜独,嚷道:“放手!”发力抽剑,可接连拉扯数下,袖剑却似镶入辜独的指中,不动分毫。
司马泪痕道:“其实你不必如此,老夫不会出手伤她!”辜独这才松开手指,可玲珑还在发力,以至“噔……噔……噔……”退去三大步,一屁股摔坐在石台上。
辜独劝道:“不得对司马前辈无礼,快出去!”玲珑撑着石台站起身,撒娇道:“再让我呆一会儿,我正在看‘流云剑法’的图解,我要看看他们如何破解我们叶家的‘流云剑’。”辜独摇了摇头,道:“你在洞里呆足了三个时辰,这已经是你莫大的造化,不可再强求其它!”
玲珑撅着嘴走上,对司马泪痕随意拱了拱手,道:“谢过司马前辈!”闷闷不乐的出了洞去。
辜独呢?
辜独自然还在洞中。
司马泪痕自然要与他比剑。
但足足过去一个时辰,辜独才由洞内行出。
众人惊奇。
因为司马泪痕竟然陪伴着辜独一行同出洞来。
偌大的空院中央摆放起一张石桌。
看门的老奴早已准备好酒菜。
十只石凳。
辜独四人,三湘子与司马泪痕相继落座。
却还余两只空凳。
时值初冬,桌上的菜肴迅速降温、凝结,烫好的烧酒也变得冰凉。
司马泪痕没有动筷,也没有斟酒,只是以双手支撑着桌沿,静静的坐在那里。
他在等人。
等待原本应该坐在石凳上的另外两个人。
辜独猜测着其中之一。
难道是孙郎?
天色渐暗,逐渐又变得漆黑。
看门的老奴已热过三遍菜,温过三回酒。
有瑟瑟的脚步声自黑暗中走来。
司马泪痕轻唤一声:“掌灯!”
有几位黑衣人翻出。
四根海碗粗的旗杆高高撑起,每根旗杆上挂起九顶斗大的红灯笼。
冰冷的黑夜,红红的灯火恰可给人以温暖的感觉。
孙郎由黑暗中走来,走入温暖的灯火之中,坐在一张空凳上。
他已经不再是先前的孙郎,因为在他身上已经没有了惶恐、不安与无措。
他的眸子放射出冷酷的目光,同司马泪痕与人比剑时的目光一般无二。
他的脸冷峻与刚毅,但在火红的灯光下却显现出幽蓝色,令人感觉异常诡异,阴森恐惧。
司马泪痕捏起酒壶,亲自为孤独与孙郎斟满酒杯。
孤独斜眼望向唯一的空凳,暗道:“最后的客人还没有来到,酒宴却已经开始,难道司马泪痕已经没有了耐性,不再继续等待?”
孙郎低下头,看向自己面前逐渐斟满的酒杯,再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孤独,看向他的酒杯。
孤独没有注意到孙郎的举动,因为司马泪痕的怪异行为吸引了他的目光。
司马泪痕为空凳前的酒杯与自己的空杯一同斟满酒,而后左右手各端起一只酒杯,轻轻磕碰,道了声:“请!”右手高抬,将杯中之酒饮下,再将左手的酒杯轻轻放落,道:“随意便好!”握起身前的玉筷,夹了片藕,放于空登前的空碟中,再道:“吃菜!”
孙郎没有理会司马泪痕,他的举动更加怪异。
他取了一张银票,拍在孤独面前,道:“这是白银一万两,你们可以带着它离开了!”
孤独看向剑九霄,因为他才是镖局的总镖头。
剑九霄推辞道:“这银子不是我们该得的,请孙公子收回!”
孙郎冷冷的道:“本公子曾经许诺过,只要安全到达烟霞洞,这一万两银子就是你们的。”站起身,用指尖点住银票,由石桌上缓缓推动,直到剑九霄眼前。再道:“本公子说出的话不会收回,这张银票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面对威胁、强迫,剑九霄从来没有屈服过。
即便现在强迫剑九霄的不是刀剑,而是一万两银子,他还是不肯改变自己的原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而今孙郎的原则与剑九霄的原则发生了冲突。
好在子竹的原则性并不强,笑呵呵的道:“既然盛情难却,我们便收下!”伸手取过银票,再道:“谢过孙公子!”
孙郎面露不屑,挑着嘴角笑了笑,歪着头,驱赶道:“你们可以离开了!”
司马泪痕设宴款待众人,行得乃是待客之礼。孙郎自己亦身为客人,可他竟敢压主驱客。
有些主人可以忍受欺压,有些却决不能容忍!
不知道司马泪痕属于哪一类?
玲珑看向司马泪痕,看他将有何反应。
司马泪痕自顾自的为空凳前的碟子夹着各式菜肴,频频举杯与之对饮。似乎场上的事情与他这个主人毫无关系。
众人陷入尴尬,不知是去是留。
孤独站起身,叹道:“我们走!”端起司马泪痕亲自为他斟满的酒杯,凑在嘴边。
他原本准备饮下主人的这杯水酒便即离去,但孙郎连一杯水酒也不许他饮下。
铁尺已经攻出,对着孤独的酒杯,由上而下击落。
孤独未动,抬眼直视孙郎。
孙郎的铁尺越过孤独的虎口,径直点中酒杯,“啪……”酒杯爆裂,四溅的酒花弄污了孤独的衣衫。
玲珑大怒,流云剑已经出鞘。孤独一手拍下她的袖剑,一手拨了拨被酒花浸湿的衣衫,淡淡的道:“我们走!”
三湘子神情尴尬,一一起身,齐道:“晚辈等不敢烦扰,谨向前辈告辞!”司马泪痕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尤自对着空凳夹菜、对饮。
孙郎脸色放缓,道:“三位少侠且慢!”捏着酒壶为三人斟满酒杯,“此酒对我等习武之人极为有利,仅此一杯,若能以真气引入丹田,散至百骸,内功便可骤然提升三成。”率先端起酒杯一饮而下,伸出手去,请道:“三位不妨一试?”
三湘子思虑片刻,齐道:“此乃外物,并非我辈所求!”对司马泪痕长揖为拜,道:“晚辈等就此别过!”随即离席,出院而去。
孤独对着孙郎轻轻摇头,叹了一声,拉起玲珑的手,道:“我们也该离开了!”可他却不向司马泪痕道别,举步便去。
天空中出现雪花,不缓不急,轻轻飘落。
突然,一道黑影蹿在院墙,有异物破空之声,直奔司马泪痕而来。
司马泪痕并未警觉,尤自狂饮。
子竹停身,脸上已然变色。
子竹惊讶的不是有人趁夜向司马泪痕偷袭,而是来人的暗器功夫。且不说手法与变化,单是这枚暗器破空扬声,便可见他的力度不知不知要超过子竹多少倍。
更令子竹惊讶的是孙郎。
孙郎不过随意挥了挥铁尺,来人的暗器竟被他击中,飞逝在黑夜里。
院墙上的黑影狂声道:“臭小子,老夫与司马泪痕早有约定,让开!”孙郎抱了抱拳,道:“本公子知道前辈的约定,只是司马前辈今日无心比剑,请前辈延后三日如何?”
黑影无语,却已在院墙上消失不见。
孤独拍了拍子竹的肩膀,子竹觉醒,与之行出院去。
马车内有酒,正是先前玲珑在靖州城内所沽。玲珑提起一坛,仰头狂饮。
剑九霄与子竹亦然。
孤独任由三人寻醉,驾车离去。
风随着夜色大作,天明,渐止。
雪却愈大,三丈以外,不见他物。
“嗖……”一条纤细的白影与马车逢面而过,转眼间已消失在路后。
“嗖……嗖……嗖……嗖……”七条青色的人影再与马车逢面而去,似是在追赶先前的白袍人。
转瞬间,马车已经奔驰出十余丈,孤独突然飞身弹起,脚点马臀、车顶,向着来路飞速掠回。
片刻之间,孤独已经追过七位青衣人,再蹿上枝头,三个弹跃,将先前的白袍人拦下。
青衣人乃是七位中年道士,见孤独将白袍人拦下,急急赶上,各自亮出青锋宝剑,占据不同方位,扼守住白袍人的去路。
路中一人,年纪略长,眉目间生有一粒黑痣,对孤独道:“贫道陈清远,谢过少侠仗义相助,只是这妖女的武功着实厉害,还请少侠暂且退下,让贫道与六位师弟为武林正道锄此祸害。”
孤独思索片刻,道:“陈道长?你是青城山全真道龙门派的掌门人,这几位也都是龙门派师叔辈的顶级人物,你们七位道家高手怎么能联手欺凌一位弱女子呢?”
陈清远连忙解释:“少侠莫要误会,此女绝非善良之辈,单在蜀地,她便曾接连犯下六桩血案,残害人命三百七十余条。贫道七人,受蜀地义士共举,誓为江湖……”未等他讲完,孤独竟与白袍人闲聊起来;“嫂子怎么又入江湖,难道玄魔山出了什么状况?”
“玄魔山倒是没出什么状况,是你那哥哥!”
“他怎么了?”
“他听说你与费老爷子去了梵净山,怕你不是五鬼的对手!”
“他去梵净山了?”
白袍人点了点头。
玲珑驾着马车赶回,酸溜溜的问道:“姓孤的,哪里来的相好的,怎么不介绍介绍?”
白袍人转过身来。
玲珑欢叫:“唐姐姐?”由马车上飞身扑下,将白袍人紧紧抱住。
白袍人不是别人,正是铁杵的妻子唐如水。
唐如水刮了刮玲珑的鼻子,笑得花枝乱颤,道:“妹子,怎么吃起姐姐的酸醋来了?”
玲珑的脸立时涨得通红,娇声道:“哪有啊!”
子竹与剑九霄也钻出马车,快步上前,与唐如水相互见礼。
七位道长纷纷色变,他们原以为孤独乃是同道中人,仗义相助,可现在看来孤独等人是敌非友,多半要变成那妖女的帮手。
孤独突然惊叫:“嫂子?你刚刚说什么?铁大哥去了梵净山?他怎么如此冒失,梵净山五鬼可不是等闲之辈!”
唐如水忧心忡忡的道:“原本听说你和费老爷子去了梵净山,他去寻你也便罢了,可嫂子又听说你半路而返,先是去了望水城,再又来到这翠幽山。嫂子怕便怕那冒失鬼没有得到你的消息,独自去闯梵净山!”她已见孤独四人,独独不见铁杵,自然知道铁杵未与四人同路,此时定已独自涉身险地,心中忧虑焦急立现言表。
孤独的脸上也现慌乱之色,沉声道:“走!梵净山!”大步赶回马车。玲珑抓起唐如水的手,急道:“嫂子莫慌,我们一同去梵净山找回铁大哥。”
“慢!”陈清远长剑一摆,拦下孤独,道:“四位可去,但这妖女在我蜀地身负六桩血案,妄杀三百余条无辜性命,罪孽深重,贫道不能容她。”
孤独急于上路,无心解释,冷喝一声:“让开!”探手抓向陈清远的手腕。陈清远退后三步,手腕连动,青锋剑忽上忽下,再又前挑旁刺。
“唰……”的一声,孤独的袖口被青峰剑割破,有血滴顺袖口滴落在皑皑白雪之上。
孤独一怔,皱着眉头看了过去。
陈清远收剑退身,虽是一剑伤敌,可他脸上不见丝毫傲色。
孤独抛弃杂念,轻轻点头,道:“陈掌门不愧为龙门派一派之尊,这套‘金壁天仓剑法’业已修炼得炉火纯青。仅是适才一剑,若非陈掌门手下留情,晚辈的一只手掌已然不保!”
孤独一招之内便已挂彩,玲珑自然不敢造次,规规矩矩走上前来,解释道:“道长有所不知,我家唐姐姐先前乃是受控于人,这才犯下千般罪恶,而今主使之人业已伏法,姐姐也已弃恶从善,还请道长法外开恩!”
剑九霄上前见礼,道:“陈道长,唐家妹子所为与之梵净山五鬼相比如何?”陈清远道:“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子竹接道:“我等现今欲赶往梵净山铲除五鬼,而道长却要对我家妹子不利!试问道长,您是想为江湖除害,还是想为梵净山五鬼清除强敌?”
陈清远摇了摇头,道:“贫道适才听得仔细,你等前往梵净山并非为除魔卫道,而是去救援此妖女之夫!贫道空谈妄论,如若妖女之夫未遇五鬼,你等寻得之后怕是再难顾及除魔之事,早早便要逃离那梵净山!况且,仅凭诸位的武功……”他的话虽然没有言明,可众人听得明白,自然是说他们武功低微,即使上了梵净山也不是五鬼的敌手。
孤独一剑受创后只顾垂头冥思,此时道了声:“是了!”脸上布满欢喜,再向陈清远看来,道:“道长的‘金壁天仓剑法’虽然犀利,可晚辈已然有破解之法,还请道长再行赐教。”
陈清远闻之一怔,暗道:“贫道适才手下留情,这后辈怎的不识抬举?”孤独一语道毕,探爪攻上,亦如先前,依旧抓向陈清远的手腕。陈清远也如先前,青锋剑东点西指,可暗中杀招却已骤起。
这一次,陈清远绝不会手下留情,定要斩断孤独的手掌才肯作罢。但他的长剑已经再没机会伤及孤独,孤独的手爪如灵蛇一般钻入青锋剑的空隙,抓扣在陈清远的手腕上。
陈清远手腕被抓,五指立张,青锋剑随之坠落。
孤独踢出一脚,正中剑柄,青锋剑呼啸着射去,正中路边一搂粗的松树,“噗……”的一声,剑入树干,深达三尺,剑尖透树而出。
陈清远张口结舌,惊声疑问:“你……你……你……”半晌也未能问出话语。他的六位师弟亦是大惊,各持利剑围拢而上。陈清远轻轻摆手,叹息一声,道:“群起而攻,绝非我辈所为!诸位师弟,请住手!”
孤独暗自偷笑。陈清远身为一派之尊,剑法独到,修为极深,如若换做前日,他至少需要三十招方有把握取胜。只是昨日入得司马泪痕的“烟”字洞,虽然仅是走马观花,可天下剑法已经尽收于胸,不过略加回想,‘金壁天仓剑法’的破解之法已然在心,所以仅是一招之间,他便卸下了陈清远的利剑。
陈清远哪里知道孤独的经历,还道他先前小窥了自己,此时方以真功相较。一时惊诧孤独的神功绝技,不由唏嘘后辈突起,我辈蹉跎,脸上顿现惭色。
孤独见他神形涣散,不由大惊,生怕他失神之下走火入魔,急忙解释:“道长不必自惭,依晚辈的武功原本不及道长万一,先前一剑受创便是见证!”
陈清远连连摆手,伤声道:“少侠神功盖世,贫道自愧不如,不必过谦!”
孤独哈哈大笑,道:“晚辈昨日有幸得见司马泪痕,司马前辈谈论天下剑法,特别提到青城山全真道龙山派这一套‘金壁天仓剑法’,并为晚辈加以讲解。晚辈适才猛然记得司马前辈所指,这才于一招之内破了道长的‘金壁天仓剑’!”
陈清远颤声追问:“少侠所说当真?”孤独向玲珑三人看去,玲珑、剑九霄、子竹齐道:“晚辈等昨日确实得见司马前辈,并得司马前辈指点剑法。”陈清远仰天长笑,而后笑道:“这便是了!”
要知司马泪痕乃是武林人士心目中的剑神,被他破解剑法再正常不过,更有人以司马泪痕破解自己的剑法为荣,因为若是寻常剑法,司马泪痕便连看也不屑看上一眼。
得知‘金壁天仓剑法’乃是被司马泪痕所破,陈清远脸上的自惭之色渐渐消无,神形也逐渐回归自身。他的六位师弟齐齐上前,倒握利剑,对着孤独施礼,道:“谢过少侠!”他们在一旁看得仔细,若非孤独出言相救,陈清远于伤情之下,定将难逃走火入魔的厄运。
陈清远回归真身,自然也明白刚才险些走火入魔,不由一阵唏嘘,而后精神为之一振,脸上红光冒顶,身上隐隐有紫气环绕。师弟六人面露喜色,齐道:“恭喜师兄!”
原来,经此一难后,陈清远的悟道之心又进一层。众师弟看得明白,所以一同上前道喜。
陈清远对着众师弟泰然顿首,而后转向孤独,道:“少侠天资聪慧,无益超群,怎的竟与这等妖女相交?可惜!可惜!”
孤独道:“此中详情不便解释,但晚辈可以保证,我家嫂嫂业已改邪归正,再不会为祸江湖!还请道长法外开恩,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言毕,他跪倒在陈清远身下,双手伏地,叩首不起。
陈清远“呵呵”一笑,轻拂衣袖,一股无形的力道竟将孤独强行抬起。
孤独大惊,脸上一片愕然。
陈清远乃修道之人,武学与道法互通,适才道法得以精进,武学一道亦随之突破结障,一时间,功力不知精进了多少倍。
六位师弟再又上前道喜。陈清远教导道:“修道之人意在驱除魔障,武功一道意在突破结障,二者互通互制,此生彼长。诸位均以为邪魔一道先以武功见长,其实不然,并非我正道武功不及邪教魔道,而是邪教魔道中人先已身心入魔,其功自长;我正道中人若能悟道,武学自通,与之邪教魔道不可同日而语,除魔卫道不过在弹指一挥间!”
孤独聆听教诲,不觉间丹田升起一团熊熊烈火,猛然间又爆裂开去,四散百骸,说不出的舒坦。
陈清远惊喜的道:“少侠并非我道中人,竟能顿悟我道玄机,实乃天生仙骨灵资,难得!难得!”说着话,他缓步行到松树前,探出两指夹住失剑,缓缓将青锋剑拉出,再道:“贫道再来领教少侠高招!”
玲珑肉眼凡胎,不见陈清远悄然间武学已至巅峰,出口叱道:“道长,你刚才已经……”话到一半,却见陈清远抖手甩出利剑,奔得却不是孤独,而是密林深处。
孤独亦然,就在陈清远出剑的同时,他已经射入林中。
众人脸上均是疑惑。
陈清远与孤独却发觉林中匿有强敌。
其实他二人先前亦未发觉,可先有陈清远道法突破魔障,武功大进;再有孤独顿悟道法玄机,武功随之突飞猛涨,二人这才察觉出林中有人窥探。
少顷,孤独返回,道:“那人武功极高,晚辈未能追上!”陈清远沉思片刻,道:“能在少侠手中逃脱,定是江湖之中顶尖人物,此人若是敌非友,当真有些棘手!”
孤独此时棘手的乃是铁杵,并非逃匿无踪的偷窥客,当下道:“晚辈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搁。他日若经青城山,晚辈必会蹬山拜访。就此别过!”深深施礼,转身便去。
陈清远“呵呵”笑道:“除魔卫道乃是贫道的本分,若是不嫌贫道碍手,贫道与六位师弟愿与少侠前往梵净山,共同铲除那五位为祸江湖的老鬼。”
若非得陈清远释道,孤独根本没有半分把握胜那梵净山五鬼。武功突进后,他自觉胜算可在七成。现今若有陈清远相助,梵净山五位老鬼定将在劫难逃。
未等孤独应允,玲珑已经抢先应下,“好啊!能得诸位道长相助,晚辈等万分荣幸!”
荣幸的只是玲珑,绝对不会是青城山七位道长。
每每玲珑端起酒坛,她总会向七道谦让。
陈清远已经解释多次,全真道与天师正一道不同,修道者要出家投师,不娶妻、禁荤腥、忌烟酒,自有一套养身习静的修练方法。可玲珑每每都会忘记,频频邀酒,似乎是有意考验诸道的定力。
梵净山再次来到,可玲珑的酒坛子却都已经空空如也。
有唐如水坚持上山救夫,孤独亦不好让玲珑、剑九霄、子竹留在山下避险。好在他的武功已今非昔比,又有青城山七道相助,自可保大家平安。
梵净山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山路上可见纷乱的脚步印记。
陈清远数次欲开口询问,可见孤独脸上亦是疑云遍布,只好作罢。
刚至山顶,一片叱诧声遥遥钻入众人耳中。
众人飞驰赶到,但见“易”、“书”、“诗”、“礼”、“春秋”五门各自开启,偌大的敞厅内遗留有三条蛟龙模样的大蛇。厅内三十个石凳围绕的巨大石桌上整齐的摆放着十余具尸体。
再闻叱诧声,却是由厅东头一处沟谷内传来。众人再又放步,急急赶去。
沟谷内乃是一块宽敞的空地,其内人影纷飞,怕有百位以上。唐如水焦心查看,却并见到铁杵的身影。
“什么人?”数声厉斥。
但见人影连动,十数位身着紫袍,步手持宝剑,伐矫健的年轻人冲出,将众人拦在谷外。又有十数位身着青色紧身衣,背负箭囊的弓手布于持剑人身后,拉弓搭箭,对准众人。
孤独见这些年轻剑客、弓手行动起来矫健轻捷,又能像疾风一样突然而至,显然均是训练有素的杀伐高手,不似寻常江湖人可比。
陈清远“哈哈”一笑,迈步站出,朗声道:“没想到竟是杨正清杨大侠、栾少翁栾大庄主带领门客与弟子在此行事,贫道陈清远有礼了!”
“嗖……嗖……”两道人影,一位中年汉子,一位白须老者已然窜至,拨开弓手、剑客,行到人前。
孤独定眼看来,但见中年汉子身着紫色长袍,手持一柄乌黑的铁剑,显得威武异常。白须老者着锦衣,衣上满是珍珠、宝石镶嵌的配饰,显得富贵逼人。
陈清远对威武汉子笑道:“杨大侠,不认得贫道了?”又对锦衣老者道:“栾大庄主,三年前武当山一别,今日可曾还记得贫道?”
杨正清倒握铁剑,拱手抱拳,道:“原来是陈道长,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栾少翁“呵呵”笑道:“道长自青城不远千里而来,栾某要将除魔卫道的美名留给道长喽!”
远处空地传来叫骂声:“去你娘的狗屁道长,还不赶快过来帮忙,老子一个人打得过他们四个吗?”
孤独闻声为之一喜,普天下只有铁杵这般讲话。
唐如水娇叱一声,已然蹿去场内。
又听铁杵再开口叫骂:“谁让你离开玄魔山的?你在江湖上有那么多仇家,你不要命了,还不快滚回去?”
孤独与众人急急赶去,但见铁杵已经拉着唐如水撤下,一众年轻剑客与弓手持剑搭弓,将空地内四个身着黑袍的黑瘦老者团团围困。
铁杵见到孤独,一张大脸拉得如同驴脸般长短,气道:“你小子跑了怎么也不通知老子一声?要不是老子请了姓杨的和姓栾的帮忙助战,老子非得被这四个黑鬼弄死在这里!”
孤独定睛看去,但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知道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偷笑一声,道:“谁叫你事先不查探清楚,现今吃了苦头又能怪谁?”
铁杵回手指向场中四位黑袍老头,气道:“这些老鬼又是阵法、又是装龙的大蛇、又是暗器,给老子吃了不少苦头!现在你跟老子会和一处,咱们一起上去,弄死他们?”
杨正清解释道:“五鬼躲身五座石门之后,暗中以五行阵法配合阴阳相克之理,加以暗器、毒蛇、机关消息儿,重创我方多位好手!好在五鬼未齐,仅有四鬼在山,又有铁大侠凭借一身横连金钟罩冲锋在前,终将四鬼逼出洞来!”
栾少翁抚了抚白须,道:“四鬼此刻已身在绝地,可杨大侠不许他的门客与栾某这些弟子群起攻之,说什么……”他“嘿嘿”干笑两声,“要与四鬼公平决战!”
玲珑插嘴道:“有这么多弓箭手在,为什么还同他们拼命?一声令下,流矢漫天,还不把他们射成刺猬?”
剑九霄扯了扯玲珑的衣袖,贴耳道:“杨大侠乃是武林正道的领袖人物,绝不会以众欺寡的!”
杨正清一脸严肃,正色道:“杨某已经答应他们,只要他们能胜过杨某手中这柄铁剑,杨某便放他们离去!”
栾少翁叹道:“四鬼轮番出手,无一获胜,还是不肯遵守诺言,自刎谢罪!说什么乱战之中有损体力,要休息个把时辰再行决战!铁大侠性子急,刚刚便是他独自入场挑战四鬼,幸亏诸位及时赶到,否则铁大侠非得与那死鬼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唐如水捶了铁杵一拳,气道:“你怎么如此莽撞,竟然独自去战四位老鬼?”铁杵道:“那几个老鬼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冲上去一顿砍杀,弄死也就是了!可姓杨的什么事都要讲究侠义,非要人家输得心服口服,再乖乖的自刎谢罪!迂腐!”
杨正清严声道:“杨某如此行事自有其中道理,铁大侠若是难以苟同尽可先行离去,杨某绝不怪责。”
孤独道:“杨大侠是在等候剩余一鬼?”
杨正清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点头道:“不错!此四鬼已是在劫难逃,可剩余一鬼却依旧逍遥在外,杨某正要以四鬼为饵,引那第五只老鬼前来相救,也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只听陈清远冷声道:“第五只老鬼已经来了!”杨正清又是一愣,因为他根本没有察觉出有敌人临近。
孤独遥遥看向距离此地数十丈外的一处树林,道:“他只是躲在远处,不敢进入我们的追击范围。”
杨正清高高举起铁剑,扬声道:“既然来了为何还不现身?难道你想亲眼看着那四个老鬼乱箭穿心而死?”
场上四鬼狂声尖叫:“老五,你来了就好,认仔细这些人!”
“哥哥们先走一步……”
“五弟,记得替哥哥们报仇!”
“哈哈……春秋,你看好了,让哥哥们先杀个痛快……”
四鬼已然感觉出五鬼龙春秋的来到,呼嚎着杀向围困他们的剑客与弓手。
陈清远仗剑跃入场内,拦下一鬼。
孤独与铁杵跟进,各自挑了个老鬼。
剩余一鬼刚刚冲到众剑客身前,弓箭手们立时百箭齐发,生生将他变成一只硕大的刺猬。
孤独很是疑惑,中箭身亡的老鬼竟似不躲不避,自己寻死。
铁杵的武器便是他的拳头,没有人可以挨下铁杵一记重拳,但与之相对的老鬼却硬生生受下了,落得个血花四溅,脑浆横流。
孤独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刺出的铁棍急忙回收,可对面的老鬼却直接迎着铁棍冲来,径自撞在铁棍上,任铁棍自前胸刺入,再由背脊透去。
面对陈清远的老鬼亦然,青锋剑明明刺向他的喉咙,他却仰起头,引颈以待。孤独急忙唤道:“道长且慢,留下活口!”却是慢了一步,青锋剑已经割开那老鬼的喉咙,老鬼向前奔出两步,扑倒在地。
谷外的树林中传来一阵哭嚎,有人悲声狂啸:“你们都将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声音渐远,顷刻之间已至山下。
新年的第一天,一场瑞雪普降大地。
“神箭山庄”三丈三尺高的院墙上钉着十杆一丈多长的铁枪,每杆铁枪下插着一名巡夜弟子。
院门外的雪地上有人以鲜血留下大字:“三日内离庄者免死!”
银白色的雪地上,鲜红的血色大字分外扎眼。
杨家的院墙上同样钉有十杆丈八长的铁枪,每杆铁枪下各有一位年轻剑客被贯胸而过。
同样的大字,同样以鲜血书就,只是杨家的血字书写在青石地面上,却更显阴森恐怖。
青城山上,陈清远正与众师弟审视着山门上留下的血字,而在血字下,十颗年轻道士的头颅被整齐的码放成一排。
玲珑刚刚开启“安远镖局”的大门,钉在门上的十只死鸡便映入眼中,她对着雪地唾去一口,叫道:“这是谁干的?让不让人过年了?”回头叫道:“子竹,你得罪哪位高邻了?快来看看,你的鸡都被人家弄死了!”
子竹阴着脸出现在门外,冷冷的道:“若是被我查到是谁干的,我非在他身上插十个窟窿出来不可!”
“安远镖局”算是幸运,只有死鸡,没有死人,没有血字!
孤独正在客厅之中,他将小腿搭在桌上,身下的椅子以后腿着地,一边摇晃着,一边悠闲的抛着花生壳。
剑九霄阴着脸进入,道:“子竹的鸡死了。”
孤独将一粒花生丢进嘴里,道:“那是他的事,反正我有没有鸡吃都一样过年!”
玲珑阴着脸进入厅内,道:“大过年的,门外来了一群要饭的……”话没说完,孤独已经射出门去。
“安远镖局”大门外的的确确聚集着一大群乞丐,粗略看去应该不下百人。
落霞镇没有乞丐!
仅存的两位乞丐年前便已经客串去了其它富裕的镇子!
但孤独看得出来,门前这些人的的确确都是真正的乞丐!
他瞪着眼睛,瞪向一位拄着拐杖,瘸腿独眼的老乞丐。老乞丐“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孤独注意到其中两颗,那是金牙!他一把抓住老乞丐,道:“你要敢承认你是丐帮帮主万金来,我就撞死在这扇破门上?”
老乞丐龇牙一笑,再又露出他那两颗金牙,道:“正是万某!”
孤独用手心拍了拍脑门,对着破门“咣……咣……咣……”撞下三记。
人没撞死,破门却“哗啦”一声掉落在地。
门一破镖局便有生意上门!
这样的生意孤独宁愿一辈子也不去接,他苦着脸向瘸腿瞎眼的老乞丐告饶:“万老帮主,大过年的,您老怎么找上门来了?晚辈给您跪下了,您快带着你这些徒子徒孙走吧!”他说跪便跪,当真向着万金来跪下身去。
万金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笑道:“不敢!不敢!老叫花子就是来讨碗饭吃,要碗酒喝!”拄着拐杖,捏着孤独的胳膊跨进大门。一众徒子徒孙跟随其后,呼啦啦涌了进来。
人影一晃,子竹拦在万金来身前,冷声问:“那些鸡是你杀的?”万金来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老叫花子从来只吃鸡,向来没有杀过。”
进得大厅,万金来突然急急关闭厅门,贴耳上去细细聆听,而后起身,长叹道:“老叫花子这个跟头可真是栽到家喽!”孤独拉了把椅子,万金来安坐其上,再道:“一连三天,老叫花子的枕头边上都留下相同的纸条!”他摸索出一张纸条来,递给孤独。
孤独定睛一看,但见上面写着“安远镖局”四个大字。
“谁干的?”万金来冷下脸问。
“谁干的?”孤独问向万金来。
万金来一拍瘸腿,道:“我猜也不是你们干的!”孤独苦着脸道:“您老人家徒子徒孙遍布天下,谁敢跟您开这种玩笑?”万金来叹了一口气,道:“老叫花子的事情还不打紧,可陈清远的龙门派算是完了,除了他们师兄弟七人,门下的小道士死的死,逃的逃,一个也没剩下;杨正清的三百门客已经死了一百多位,剩下的怕也没多少日子可活;‘神箭山庄’的弓箭手也着实死了不少,活下来的都躲在庄子里,连大门也不敢出!”
子竹大惊,道:“您老的意思是……梵净山漏网的老鬼?”万金来摇了摇头,道:“依老叫花子看,多半不会是那老鬼!”剑九霄道:“丐帮总舵戒备森严,能在万老帮主枕边留下字条的人应该不会是外人。”
厅门轻启,一个瘦小的乞丐钻进厅来。
万金来以拐杖敲点地面,“咚……咚……”有声,斥道:“放肆!出去!”孤独扫过小乞丐肮脏的脸,似曾相识,疑道:“且慢!”小乞丐的眼中滚落两行热泪,哽咽道:“孤大侠,救救曲旌!”泪珠滚落,泪痕下显现出原本白嫩的肌肤。
玲珑的眼睛为之一亮,上前拉住小乞丐的手,笑道:“聂家妹子,你怎么如此作践自己?”取出手帕,对着她的脸擦拭起来。慢慢的,聂思琪的容颜在玲珑的手帕下显露而出。
万金来由鼻孔“哼”了一声,道:“原来是聂城主家的千金小姐!你怎么跑到老叫花子手下当起小乞丐来了?”聂思琪歉声道:“万老帮主莫怪,思琪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安远镖局”的大门已经被孤独撞掉。
大门掉了便有生意上门。
现在聂思琪便带来了一笔生意。
这是一块丝帕,却早已经分作两片。
拼合起来,可见丝帕上绣有一句诗:
烟雨飘摇江湖路,飞虹尽处现彩霞。
孤独低声沉吟着这句诗,却问:“谁干的?”厅内众人均是一怔,不知他在询问何人。孤独抬起头,看向万老帮主。
万金来眨眨眼,问:“你是问留字的还是问杀人的?”孤独将纸条丢还给万金来,道:“这纸条是你们丐帮自己的事情,我问的是杀人的,还有……”他指了指厅外,“杀鸡的?”万金来眯着眼睛发笑,道:“老叫花子怎能知道?”
孤独也眯着眼睛发笑,道:“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江湖上的事情,没有您老人家不知道的。”
“咯吱”一声,一个浑身长赖的叫花子垂着头钻进厅来,再回手带上厅门,沙哑着声音问:“哪位是孤少侠?”
万金来怒喝一声:“滚出去!”手下发力,挥起拐杖向那浑身长赖的叫花子抽去。“咔”的一声,长赖的叫花子被拐杖抽中肋下,似乎有肋骨折断,但他竟吭也不吭一声,依旧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厅内众人。
玲珑与聂思琪一同惊叫。因为那长赖的叫花子已经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刀痕密布,五官挪位,变了形的脸。
孤独并无惊疑,而是自嘲道:“今儿可是大年初一,真够热闹的!”
长赖的叫花子靠上前,问:“你便是孤少侠?”孤独点头,道:“什么事?”叫花子取出一封信,道:“请少侠跑趟镖,将这封信……”没等他把话说完,孤独已经拒绝:“对不起!新年不接镖!”
万金来再抽去一拐杖,斥道:“滚出去!别给老子丢人!”
拐杖再中叫花子的肋下,“咔咔”有声,似乎又有肋骨折断。叫花子捏着信的手为之一抖,变形的脸上已然动怒。
剑九霄心头一动,疑问道:“你是……你是潘公子?十三郎?”
江湖之中美女众多,各有绝色,各领风骚,但却无人敢称第一。
江湖之中的俊美男子同样比比皆是,但有一人却被公认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玉面俊书生”潘十三。
叫花子先是一怔,而后叹道:“剑兄,十三虽然毁去容貌,涂漆生赖,吞碳哑音,却还是被你认了出来!”
剑九霄的声音有些发抖,哽咽着道:“你是我那俊俏的十三弟吗?当年扬州一醉,百花丛中吟诗作画,风流倜傥的十三弟?”
叫花子递上信,平静的道:“十三自残身躯只为隐身,可惜……小弟的身份似乎已经暴漏,为保险起见,只好请剑大哥走趟镖!”剑九霄接信在手,道:“好!好!你说,这趟镖大哥接下了!”叫花子跪身叩拜,道:“请大哥赶往湖南,将此信送交三湘子手中,请他们兄弟救我家主人一命!”
剑九霄双手将他扶起,疑问:“你家主人?”叫花子道:“柳州杨正清杨大侠!”剑九霄轻轻点头,道:“杨大侠临难,你是想请三湘子前去帮忙!”叫花子道:“十三与三湘子自**好,加之十三以性命相请,他们必定前往相救。”
万金来以拐杖“咚……咚……”敲地,喝道:“娃娃!不可轻生!”潘十三拱了拱手,道:“谢老帮主一路照顾!”仰起头,不再言语。
众人望去,不知他欲何为。
孤独叹道:“能仰头闭气而绝,是条汉子!杨正清啊,你养的不是门客,而是一群死士!”
剑九霄并指探于潘十三鼻下,果然已无气息,悲呼一声:“我的十三弟啊!何必行此尸谏之举?”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万金来高声唤道:“来人!”四位丐帮弟子进入。
“抬下去,厚葬!”
孤独再次看向万金来,脸上已经泛起肃杀之气,正色道:“说说吧?是谁干的?”
万金来点了点头,道:“三伙人,一老、一少、一个年轻人,老头带人去了柳州,少年带人去了青城山,年轻人先去了靖州栾家庄,再跑来落霞镇,杀了你们镖局十只鸡。”
孤独冷声问:“身份?”
“还在查,很快便会有消息!”
孤独站起身,道:“上路!”
剑九霄问:“去哪儿?”
“去湖南找三湘子,把潘十三的信交给他们!”
聂思琪拦住厅门,道:“曲旌怎么办?”
“哐当”一声,厅门被人撞倒,正砸在聂思琪的后脑上,聂思琪软软的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孤独怒目以视,但见到来人,他却不得不撤去怒火。
来人乃是铁杵。
他的背上插着三支箭,肩上抗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嗵……”的一声,铁杵将黑衣人丢在地上,咧着嘴叫道:“弟妹,把老子背上的箭拔下去!”
谁能把箭射进铁杵身体?
若不是此人内力极高,便是箭上面做有手脚。
箭入得不深,仅是箭头射入寸许。玲珑为铁杵取下箭,并在伤口上涂过金疮药。
孤独拿着由铁杵身上取下的箭仔细观摩,但见箭头虽然细小,可锋利无比,且单边做出刺钩。
万金来看去,脸上顿时变色,脱口道:“这是蜂蝎箭?”
“蜂蝎箭?”孤独径自重复了一句,轻轻点头。
铁杵对着地上的黑衣人踢了一脚,道:“奶奶个球!老子刚出玄魔山,这群黑衣人便劫杀老子,还好,让老子抓了个活口!”他解去黑衣人身上的穴道,再踹去一脚,道:“别装死!跟老子说说,什么人派你们劫杀老子的?”
孤独叹了口气,道:“早死了!大过年的,大老远背个死人来!”
铁杵蹲下身,扯去黑衣人脸上的面巾,道:“万老头,你给看看,他是什么人?”万金来倒吸了一口冷气,惊道:“‘神行苍茫剑’范九?”
天茫茫,野茫茫,神行天野,剑苍茫!
范九天生神足,善于奔跑,又习得一身绝顶轻功,配合手上那柄“苍茫神剑”,打家劫舍,强取豪夺,已经为祸江湖数十载。
谁曾想,昔日为祸四方的“神行苍茫剑”竟然被铁杵所除。
又有谁能想到,“神行苍茫剑”竟然会是他人的属下,而且落得与一群人为伍,可见他的身份地位并不高。
昏倒在地聂思琪幽幽醒来,睁眼便见范九的尸体,她惊叫着退靠在门边,手指尸体,喃喃道:“范叔叔?”
孤独目光如电,射向聂思琪。
铁杵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提起,喝问:“你认得他?”聂思琪痛呼一声,挣脱铁杵的大手,躲去玲珑身后,怯怯的道:“他……他时常来望水城找我爹!”
万金来道:“望水城,聂城主!都说聂城主富甲一方,可他的钱财来得并不光彩!”剑九霄指着范九的尸体,问:“他是聂轩阜的属下?”万金来“哈哈”大笑,道:“就凭聂轩阜的武功?恐怕他还不是范九的对手!”
子竹道:“老帮主的意思……他们都是某个人的属下?”
万金来仰靠在椅子上,叹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脸上不过是感慨之情,可说到第二句,脸上已经尽是骇然之色。
“嗖……嗖……”两声,孤独与铁杵已经破窗而出。
厅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手持铁枪,蒙面的黑衣人。
一众乞丐挤在院墙一角,瑟瑟发抖,无人敢言声。
看守院门的十几个丐帮弟子已经被铁枪刺透胸膛,钉在院墙上。
院门外整齐的排列着一队手持铁枪的蒙面黑衣人。
厅外的蒙面人无视孤独、铁杵的到来,憋着嗓子向厅内喊道:“万老头,别多管闲事!”单臂架起铁枪,点了点孤独,其意亦然。
万金来在厅内怒喝:“回去转告你的主子,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的势力有多大,老叫花子跟他较上了!”
蒙面人冷“哼”一声,道:“好!很好!”掉头便去。
孤独冷笑一声,道:“怎么?这便走了,何不留下来聊聊?”右手成爪,探臂去扯蒙面人的面巾。
蒙面人猛的转身,飞快的攻出两枪,其势迅捷无比,逼得孤独与铁杵各自退后两步。蒙面人借机脚点青石地,两个弹落,退去院门外。孤独与铁杵刚欲追赶,院门外的黑衣人将手中的铁枪纷纷抛来,二人再退。
等铁枪落地,孤独与铁杵这才追出,可院外早已没有黑衣人的踪迹。
孤独呆呆的站在院外的街口发愣。
一老、一少还有刚刚所见的那位年轻人,他们究竟是谁?
这些黑衣人为什么要残杀陈清远、杨正清与栾少翁的门人,为什么要追杀铁杵?
他们手段凶残,可为什么仅在“安远镖局”杀死几只鸡?
若以范九为线索,聂轩阜似乎与这些黑衣人乃是一路。
可聂思琪为什么而来?
曲旌出了什么事?
难道连望水城也发生了事端?
那块一分为二的丝帕有什么用途?
太多的疑问,孤独似有些头晕脑胀。
万金来拄着拐杖来到,道:“老叫花子从来没有怕过人家威胁,如今便是拼上老命也要与他斗上一斗!”
孤独喃喃道:“连‘他’是谁还不知道,怎么斗,找谁去斗?”
剑九霄已经套好马车,驾车停在街口。
子竹与玲珑各自骑了一匹青花马,跟随在马车之后。
孤独没有马,但他的轻功并不逊色于天下任意一匹名驹。
铁杵向来没有表露过自己的轻功,但他却可以紧跟孤独,不落半步。
一个人既然可以生擒“神足苍茫剑”范九,那他的轻功即便不是绝世无双,起码也要世间罕有。
大家没有想到的是万金来万老帮主,虽然他瘸了一条腿,可他竟然以拐杖点地,与孤独、铁杵并肩狂奔。
行在路上,万老帮主收到消息:陈清远带领六位师弟赶去柳州,誓与杨正清同仇敌忾。
神箭山庄却已经解除了警报。
山庄的警戒任务由少庄主栾序接管,自从他接手,山庄再也没有发生过弟子被害之事。
剑九霄没有驱车赶往湖南,而是赶往望水城。
万金来得报,三湘子正向望水城赶去。
新年伊始,望水城却不见一丝生气。
近千人的望水城如今已是人去城空。
车轮的碾压声、马蹄的踢踏声、行人的脚步声,还有万金来拐杖点击石板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望水城内传递开去。
聂思琪由马车内扑出,直接扑在石板地面上,一边手脚并用向前爬动,一边嚎叫:“人呢?人都哪去了?我二伯呢?我爹呢?”
没有人回答她。
回答她的只有枯树枝丫上那几只乌鸦,“啊……啊……”
关于望水城人去城空之事,万金来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没有得到消息并不等于丐帮不知道望水城发生的事情,或许负责传递消息的丐帮弟子已被人截杀在半路。
好在负责万老帮主饮食的弟子并未被人截杀。
万金来一天要吃九只鸡,九只地道的叫花鸡。
可现在他却要人每天送十二只鸡来望水城,因为子竹每天都要抢他的鸡吃。
只要有万老帮主在,子竹顿顿都有鸡吃。
他直到现在方知,丐帮的叫花鸡才是真真正正的人间美味。
若非叶飞扬的弟子,“流云剑法”的传人,他险些便要拜倒在万老帮主身下,加入丐帮。
望水城的酒窖内原本藏有数万斤烧酒,可现今却空留下弥漫酒窖的酒香,整窖烧酒已经被人搬空,半坛也不曾遗下。
玲珑终于体会到万金来的好处,丐帮弟子将各种美酒佳酿源源不绝的运抵望水城。
众人终于等到三湘子,但陪伴三湘子同来之人却引起大家的反感。
一位文官,一位武将,还有数十侍卫。
“安远镖局”向来不同官府中人打交道。
铁杵对官家的人深恶痛绝。
万金来“哼”了一声,将头转去一旁,理也不理。
漓湘子没有同任何人打昭和,却直接询问聂思琪:“聂姑娘?聂城主在哪里?晚辈漓湘子,有要事求见他老人家!”剑九霄摸出潘十三的遗信,但却并未递给漓湘子,而是问:“你有什么要紧事?”漓湘子焦急的等待着聂思琪的回答,对于剑九霄的提问只回复了两个字:“救命!”
潘十三以自己的性命相请,请三湘子去救杨正清的性命!
三湘子却来望水城请求聂城主救命!
聂思琪面对漓湘子的询问没有任何反应,直勾勾的目光盯向厅外,自言自语道:“我爹呢?我二伯呢?”
蒸湘子问孤独:“孤公子?聂城主不在城内吗?”
孤独见三湘子与官府中人为伍,不禁心生反感,冷声道:“我们来的时候,望水城已经人去城空!”
潇湘子长叹一声,向随行的文官看去,道:“张大人,看来望水城遭逢巨变,我等扑了个空,白白耽搁时日!”
漓湘子猛然瞧见万金来,双眼为之一亮,喜道:“前辈莫非便是丐帮帮主万金来万老前辈?”
姓张的文官闻之一怔,随即上前参拜,道:“下官新任开封府尹张光斗,拜见万老英雄!”万金来扫了眼漓湘子,再瞪向张光斗,怒斥道:“滚!狗官!”
同行的武将立时半拔佩剑,怒道:“张大人面前不得放肆!”
子竹突然出手,一脚踏在他的剑柄上,将剑归鞘,再施展小擒拿手将他的佩剑夺下,回敬道:“万老帮主面前不得放肆!”
吃人家的嘴短,子竹连日来吃掉了万金来数十只叫花鸡,此时正好替老帮主出气,以此为报。
但听一阵拔刀声响,数十侍卫已经拔刀在手,冲杀而上。
跪在地上的张光斗大声喝道:“不得无礼!退下!”一众侍卫愤愤不平的退出厅去。
剑九霄不愿大家多惹事端,更不愿招惹官府,上前道:“我等都是江湖草莽,不识礼数,张大人莫怪!”由子竹手中取回武将的佩剑,递还给他,再道:“此地刚逢巨变,凶险万分,还请将军护送大人速速离去。”
万金来挥了挥破烂的衣袖,一股劲力突起,张光斗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噔……噔……噔……”连退三步,这才定下身。
漓湘、蒸湘、潇湘,三湘子并排跪在万金来身前,齐声道:“新年初始,本已封冻的黄河竟胀破河堤泛滥成灾,淤积的河泥已经将整座开封府掩埋其下,三十万百姓丧生于洪水之中,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晚辈等恳请老帮主出手相助!”
听闻开封府遭逢巨灾,万金来猛的站起,颤声问:“你说什么?黄河决堤?死了……死了三十万百姓?”孤独等闻之震惊,纷纷靠上前来,七手八脚的将三湘子扶起。
张光斗再次跪拜在地,道:“开封前任府尹业已丧生水灾,朝廷委派下官接任。下官知道责任重大,不敢怠慢,本想日夜兼程赶赴开封,可下官手中无粮无钱,如何救灾?”说到情急之处,他已泣不成声。
武将接着道:“虽然朝廷已经下拨三十万两赈济白银,调运一万但粮食,可灾民百万,钱粮尚不足数!下官与张大人在路上得遇漓湘、蒸湘、潇湘三位公子,三位公子提议来望水城寻求聂城主资助,可惜……”
万金来颤巍巍走上,双手扶起张光斗,道:“张大人请起!老叫花子多有冒犯!”张光斗道:“无妨!无妨!只要老英雄肯出手相助,救百万灾民于水火,张光斗将毕生铭记老英雄的大恩大德!”万金来一时意气风发,豪声道:“只要老叫花子振臂一挥,保证张大人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剑九霄取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道:“张大人,这是‘安远镖局’的一点心意,希望可以帮到灾区百姓!”张光斗接下银票,定睛一看,脱口道:“一万两?”
“一万两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聂思琪不知何时回复了清醒,“望水城的暗室内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兑换三五百万两银子不成问题。思琪愿意将这些财宝全部捐出。”
众人大喜。
二、烟霞、残泪(6)
张光斗更是喜出望外,连连作揖,道:“聂姑娘若能捐出三百万两银子,那些灾民不仅今冬无忧,便连春耕的种子也一并解决了!”
聂思琪道:“诸位请跟我来。”率先行出厅去。
众人跟随她来到聂轩阜的书房,她走去屋角,揭开一处青石板,由其内拉动一只铁环,但听“喀喀……”有声,一个暗道口显露出来。
聂思琪跳入暗道,唤道:“叫那些侍卫下来抬箱子。”张光斗道:“不忙!钱财之事先要登记造册,以免有失!”双手撑地,屈下身,便欲进入。
突然听闻聂思琪一声惊叫,暗道内再无声息。张光斗为之一愣。孤独将他拉至一旁,“嗖……”的钻入。
暗道内有燃亮的油灯挂在墙壁上,孤独铁棍在手,小心戒备,沿着蜿蜒的暗道慢慢行进。前行十数丈,他终于看到聂思琪。
聂思琪倒在暗道内,似乎已昏死过去。
她身旁摆有一张躺椅,躺椅上躺着浑身瘫痪的曲泉。
铁杵等相继跟进,簇拥在孤独身边。
万金来叹息一声,道:“他是饿死的!”话音刚落,暗道深处又传来嗦嗦之声。孤独领先在前,众人急急奔去。
暗道尽头是一座硕大的暗室,暗室内空无一物,却有一人,蜷缩在墙角,正惊恐的看着来到的众人。
聂轩阜!
望水城人去城空!
谁曾想城主聂轩阜竟然躲在此处!
漓湘子上前一步,道:“聂城主,望水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怎么……”话未问完,聂轩阜怪叫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惊恐的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没有背叛主人……我真的没有背叛主人……”
剑九霄盯去好一阵,道:“聂城主已经疯了!”
“轰”的一声,暗道内传来金属撞击的声响。子竹道了声:“不好!”原路回窜。
暗道已经被三道铁栅栏封闭,每根栅栏都有手臂粗细,即使削铁如泥的宝剑也无法将其斩断。
万金来怒声叫骂:“狗官!是不是你设计陷害老夫?”少顷,张光斗带领着武将与一众侍卫赶到栅栏外。张光斗急问:“万老英雄?诸位大侠?这是怎么回事?”
漓湘子急道:“张大人,幸好你们没有跟进来,快想办法把栅栏毁掉?”
孤独的脸上泛起苦笑,隔着栅栏伸出手,道:“张大人,能不能把银票还给我?”张光斗“哈哈”大笑,道:“孤少侠,钱已经进了张某的口袋,再也拿不回去了!”
“啪……啪……”万金来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咒骂道:“你这个老东西,堂堂正三品府尹张大人不认得也就罢了,怎么连正四品云麾使蔡鹏蔡大人也没认出来?该死!该死!”
江湖之中,有些人性情古怪,喜好装扮成戏子、老道、僧、尼、丐等模样行走江湖。黑道中有两位著名的杀手,一位喜欢装扮官吏,人称“大明朝正三品府尹”张晋,还有一位喜好装扮成将军,人称“前锋营正四品云麾使”蔡鹏。
此时,一经万金来道出蔡鹏的名字,众人均已经知道二人的真实身份——杀手!
孤独急退,拉着玲珑,在暗道中飞速退去,拐过两道弯,窜回暗室。
众人相继退回,铁杵的背上再又插入三支“蜂蝎箭”。
蜂蝎箭!
张晋与蔡鹏连同那些侍卫竟然也是“他”的属下!
可“他”究竟是谁?
万金来深信答案终究会揭晓,也深信自己的徒子徒孙们定会将众人营救出去。
孤独很乐观,即便丐帮弟子无法在聂轩阜的书房内找出暗道,起码现在大家还是安全的!
剑九霄终于将潘十三的信转交给三湘子。
听完潘十三为了求助先自残身体以蔽行踪,再又以尸相谏的经过,三湘子不由眼圈发红。
“爹?”一声惊呼,苏醒的聂思琪刚刚爬进暗室便发现了聂轩阜,发疯似的扑去。
玲珑拉住她,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
龟缩在墙角的聂轩阜惊慌的跪地磕头,口中重复道:“我没有出卖主人……我没有出卖主人……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聂思琪此刻已是泪如雨下,一边在玲珑怀里挣扎着,一边哭嚎道:“爹?爹……我爹怎么了?我爹怎么?”没有人回答,因为回答将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子竹与万金来的肚子“咕咕”发声,玲珑刚刚开始用舌尖舔向嘴唇的时候,暗室的顶盖突然破了一个洞,有阳光宣泄进来。
没等洞口扩大,众人已经相继爬出暗室。
孤独正在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一个人向他走来。
“钢铁罗汉”晏小山!
孤独笑起来,道:“晏师兄,怎么惊动了你的大驾?”晏小山“哼”了一声,道:“看看吧,动静够大的!”
望水城随处可见破衣烂衫的乞丐,加在一起怕有数千人之众。无论老乞丐还是小乞丐,手里均举着锄镐,整个望水城业已被他们刨得千疮百孔。
晏小山对着万金来道:“老叫花子,我这小师弟和弟媳算是借了你的光,逃过一劫,晏小山记下丐帮这个人情。”放眼天下,敢直呼万金来为“老叫花子”的人并不多,但晏小山恰恰便是其中之一。
万金来自嘲道:“罗汉爷,你这是挖苦老叫花子,我堂堂丐帮帮主,竟然被人埋在地底下!”放眼天下,敢直呼晏小山大名的人并不多,万金来即便身为丐帮帮主却也不愿招惹于他。
数千乞丐黑压压跪倒下去,乱纷纷的呼叫:“参见帮主……”
万金来的脸上显现难得一见的威严,拄着拐杖来到一处土堆上,喝问:“传令使何在?”一位六袋弟子飞驰而来,单膝跪地,道:“弟子在。”万金来傲声道:“传令丐帮九大堂口、三十六处分舵,查张晋、蔡鹏二人加入了什么帮派,听命于什么人?知情立报!”那六袋弟子抱拳于头顶,回道:“得令!”起身便去。
天下没有丐帮打探不出的消息!
玲珑的消息却还要先于丐帮。
聂思琪的丝帕上绣有一句诗:
烟雨飘摇江湖路,飞虹尽处现彩霞。
诗以“烟”字为首,再以“霞”字收尾。
烟霞?
烟霞洞?
聂思琪在暗室之中已经将丝帕的秘密告与玲珑:
丝帕本为曲泉与聂轩阜各自珍藏,它的主人曾经许下承诺,帮助二人解决一个难题。
曲旌被人劫掠,生死未卜,身为父亲、岳丈的曲泉与聂轩阜不得不将半片丝帕取去,寻求帮助。
孤独决定重返“烟霞洞”。
聂思琪并未与众人同往,因为聂城主业已疯癫,她要留下来照顾父亲。
三湘子赶去杨家助拳。
有潘十三尸谏在前,谁也不好邀他们同行。
但玲珑与子竹却执意邀请万金来万老帮主一同前往,因为他老人家有酒、有鸡。
没有人邀请铁杵,但他死皮赖脸跟随,自也无人驱逐。
临近靖州城,孤独突然想起“铁指神算”尉老爷子隐居城内,欲入城拜会。
丐帮却传来惊人的消息:黑衣人三位领队的身份已经查明,少年乃是“神箭山庄”的少庄主栾序。
另外二人是孙洛父子。
孙洛没有死!
孤独并不感到意外,江湖中所谓的“死人”常常会莫名其妙的活过来。
令孤独意外的是孙洛的另一个身份——梵净山五鬼,龙春秋。
难怪聂轩阜要拦阻“玄魔球”费老爷子与孤独上山驱鬼,定是他已经知道了孙洛的秘密。
也难怪孙郎在“安远镖局”不过杀死了几只鸡,并未杀人,或许在他心底对“安远镖局”还有一丝感激之情。
栾少翁的儿子栾序本身便是黑衣杀手的首脑之一,“神箭山庄”自然要撤除警报。
箭矢如雨!
蜂蝎箭!
万金来将拐杖舞得密不透风,孤独、剑九霄与玲珑各自以兵器拨挡。子竹以暗器应对,却是大吃苦头,手臂与大腿分中一箭,蜂蝎箭透骨而出。铁杵怪叫一声,双手抱头,背转身,撅着屁股蜷在地上。“噗……噗……”两声,左右屁股各中一箭。但他有金钟罩在身,即使屁股中箭也不过是肉疼罢了。
传送消息的丐帮弟子武功平平,立时身中数箭,惨叫倒地。
林间雪地内跳出一个身着白衫,手持宝剑的俊美少年,嬉笑着提醒道:“蜂蝎箭锋利无比,诸位可要多加小心呦!”
栾序!
“神箭山庄”的少庄主!
“呜……”不知由何处射出一支大箭,足有酒杯粗细,七尺余长,若不见箭羽,定要被别人误以为是一柄长枪。
“长枪”携带着阵阵呜嚎声,直奔栾序的胸口射去。
栾序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惊叫道:“爹?”
白须及胸的栾少翁,身着一套淡黄色长袍,手持一张手臂粗,八尺长短的巨弓出现在一棵松树的枝头。
“长枪”已近栾序胸前,但见他双掌下压,拍在巴掌大小的箭头上,劈胯跳起,“嗖……”的一声,“长枪”由其胯下射过,正中身后大树。
巨箭余劲未消,尤自在大树上“嗡”声颤抖着。栾序飘落,站立在巨大的箭身上,随着它的颤抖起落,口中道:“栾大庄主,我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不是真的要杀我吧?”
栾少翁一手持弓,一手高举,而后挥下,大喝一声:“杀!”树下立时现身众多弓箭手,向着栾序身后的树林拉动强弓,放射箭矢。
孤独看向栾序身后的树林,但见箭矢过后,一个红色的斑点出现在雪地中,紧接着,众多斑点相继出现。
每一个斑点便是栾序手下的一名弓手,虽然相距百步之外,栾少翁的弓手竟能发现他们所在,并逐一加以射杀,孤独对他们的射术大有改观,深感钦佩。
栾少翁再又拉开巨弓,向着栾序又射去一箭。栾序缩着身子跳下“长枪”,闪去树后,猖狂逃窜。栾少翁苍声道:“孤少侠,那些恶贼已经被‘神箭山庄’弟子射杀殆尽,此时不去,还待何时?”
孤独脚下连动,似离弦之箭,射入林中。
百步外的雪地中站起七八位弓手,见孤独冲来,丢弃手中弓箭,落荒而逃。一蓬羽箭带着呼啸声由孤独头上掠过,那七八位弓手相继中箭,扑倒在地,雪中见血。
玲珑跑去为子竹取箭疗伤,铁杵也撅着屁股爬来,屁股上的两支“蜂蝎箭”一颤一颤,每颤一下,他的大嘴便向旁里咧开。
孤独林间雪地上追出百丈,栾序的身影一现而没,消失不见。
“神箭山庄”弟子由树冠之上纷纷跳落,亦有人赶去为铁杵取箭疗伤。
孤独在雪地中缓缓移步,警惕的目光逐渐撒向远方。就在此时,他脚前的雪地突然爆射出三点青光,“嘭……”的一声,再又跃出一人,对着他的心口一剑刺下。
猛然现身的杀手,突来的一剑,任谁都难以提防。
孤独的确没有防备,但却从容避去来剑,顺手将铁棍插入杀手的胸膛。
杀手倒下,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
孤独终于明白诡笑的缘由。
杀手身后竟然还有一人。
当挡在身前的杀手倒下的时候,身后杀手的利剑却已经插入孤独的心口。
又见寒光暴现,一柄锋利的青锋剑横里截来,“咔……”的一声,竟将刺入孤独身体的利剑斩断。
孤独看向来人,微微一笑,轰然倒下。
来人乃是青城山全真道龙门派的掌门人陈清远。
有陈清远在,孤独可以放心将性命交给他来掌控。
三招之后,陈清远的青锋剑下溅射出一蓬污血,杀手毙命。
孤独的剑伤不过深入心口寸许,并不致命,致命的是暗器。
早再两名杀手行刺之前,他们的暗器已经射入孤独的体内。
栾少翁用磁石在孤独的手臂上接连吸出三根细如牛毛的小针,凑在鼻前轻嗅,脸上顿时变色,惊道:“夺命飞芒!”手指急点,封闭了孤独的血脉。
飞虹不与双霞剑,玉手青芒上九天!
“上九天”不是得道成仙,而是魂飞命毙。
“夺命飞芒”乃是“九天玄女”沈诗霞的独门暗器,中者立死,绝无可救。
三丈之内,天下只有一人可以避开“夺命飞芒”,那便是“九天玄女”自身。
如今,“九天玄女”业已身亡三十余年,但她的独门暗器竟然再现江湖!
玲珑将孤独抱在怀中,手举冰蟾,看向栾大庄主。
栾少翁的眼睛先是一亮,而后逐渐暗淡,轻轻的摇头叹息。
玲珑的泪水“噗嗤……噗嗤……”滴落,握有冰蟾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栾少翁自手心内捏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青色芒针,叹道:“此暗器细如牛毛,且含剧毒,专走人的血脉,片刻间便可毒血攻心,夺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