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镖客》》 · 魔风在线 · 2026-07-25
丝丝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是在摸自己的爱侣。
“快去吧!”王槐催促着,再又叹息:“唉!”
丝丝已经走出,沿着小路向大柳树走去。
四海酒家!破破烂烂!
门两边破烂的木牌上写着两条破烂的顺口溜:四海之内皆兄弟,你家我家一家亲。
辜独没有感觉到酒家的亲切,反倒感觉到他们的霸道。
因为普普通通的一碗清汤面竟然要三千两银子!
麻十三吃了七碗,这才问辜独要不要吃?
辜独第一次心疼怀里的银子,所以他摇头,径自去数桌上的小米粒。自从麻十三要他数米粒的那天开始,他每天都坚持数两碗小米粒,现今已是第七天。
麻十三还是要了三碗面,放在辜独面前,“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这是四海酒家的规矩!”
“是不是你出银子?”
麻十三愣了愣,终于点头。
辜独很快便吃完了三大碗清汤面。
睡眼朦胧的掌柜的打着哈欠拉来张椅子,坐在了桌旁,“有什么问题就快问,别以为花了两个臭钱就了不得!”
辜独终于发现,江湖中还有很多事情他并不了解,比如这家“四海酒家”!
“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麻十三立即回手捂住了辜独的嘴。
可惜他还是出手晚了少许,辜独的问题已经问出。
“笨蛋!”掌柜的骂了一声,打了个哈欠,回道:“门上不是写着呢,‘四海酒家’!”伸出手来,伸到了辜独眼前。
麻十三铁青着脸拍在他手里一张银票,一万两的银票。
辜独瞪起了眼睛,“啊?一万两?我问什……”麻十三这次手快,及时捂住了辜独的嘴。
掌柜的再打了个哈欠,“我真该剁下你的手!”
“你不敢!”辜独在麻十三的手后唔噜着。
“你说什么?”掌柜的站起身,拨开麻十三的手,把耳朵贴近辜独的嘴,道:“你再说一遍?”
麻十三的脸立时变得苍白,鬓角有滴冷汗流下。
“你……”辜独终于发现了麻十三苍白的脸,捧出满脸笑容,“你问!我不问了!”
“咳!”掌柜的一拍桌子,道:“没种!”
“你说……”辜独瞪起了眼睛,但很快便又眯下来,道:“你说的对,我就是没种!”
麻十三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递上一万两银票,问:“三杀帮的总舵?”掌柜的趴在麻十三的耳边嘀咕了一句,辜独探身靠前,却被掌柜拨回。麻十三再递上一万两银票,“我要知道他们的软肋?”掌柜再又贴耳。
辜独问:“如果我问他谁是杀害我妻子的幕后主使?”麻十三对他摆了摆手,辜独只有收声。
掌柜已经与麻十三贴耳完毕,捂着肚子“哈哈”大笑。麻十三拉起辜独便走。
出了酒家,辜独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让我问问他杀害我妻子的幕后主使之人是谁?”
麻十三冷冷的看着他,“他可以知道今天晚上皇上要宠幸哪位娘娘,但却不知道明天要宠幸谁,后天会宠幸谁!”一抬腿,跨上“西极”,道:“幸亏你没说他不敢砍下我的手,否则你只有自己去‘三杀帮’了!”
“你是说他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辜独问着,跳上坐骑,道:“我还是不相信他敢砍下你的手!”
“你最好相信!”
“为什么?”
麻十三没有回答,而是向辜独伸出手掌。十碗面,三个问题,他已经损失了六万两银子,现在他要找回些损失。
辜独掏出了那张二百万两的大明通行宝钞,拍在麻十三的手里,正色道:“我们还可以问很多问题!”
麻十三接去银票,小心翼翼的收在怀中,“我再也吃不下十碗面!”
“给他十碗面钱,不吃面行不行?”
“那他会把面摔在你的脸上,再把你轰出来。”
“我们明天再来!”
“四海酒家每年只开张一天!”
“唉!早知道带憨儿来就好了!”
“你浪费了我一个该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天杀魔君到底是死是活?”
“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我现在说你也死了。”麻十三气鼓鼓的看着辜独,问:“你怎么还好端端的骑在马上?”
辜独没有回答,也向麻十三伸出手掌。
林间的小路少有人行,辜独和麻十三可以快马飞驰。
路前突然传来女孩们的嬉闹声,七八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持花枝在林间嬉闹,丝丝也在其中。
见有人来,姑娘们害羞的跑开了。
花很香,麻十三和辜独由马上坠落。
大柳树下,灰衣人叹息着,“我既不缺银子也不缺女人,为什么还要为三杀帮所累?”向渔夫丢了块石子,道:“于老二,你说说看?”
“我说不好,还是让杨老三说吧!”
放羊人干笑数声,道:“老大这个大帮主如果当得不顺心,可以让于老二先顶两天!”
渔夫阴声发笑,“帮里只要出了状况就让老夫顶,你就不能尽点力?”
灰衣人点了锅旱烟,“你们要是不能替我分忧,那我也只好自己料理!”
林间小路现出九位戴着面具的剑客,八黑一白。
头戴白色面具的剑客缓缓行来,“帮主有何吩咐?”
渔夫突然变色,“老大?三郎对您可没有二心,您何必对三郎下这离魂烟?”咳嗽数声,对放羊人道:“二小,你也不替三哥求求情?”
放羊人假惺惺的道:“老大!我看算了,还是我替您顶一顶吧!”
灰衣人喷出一口烟,道:“于老二,你一生最是贪恋金银珠宝,我已经准备好一百万两银子,放在总舵的大堂里,只要你回到总舵,银子就是你的!”
“银子是在等着我,可‘七童堂’和‘素女堂’的叛徒也在等着我!”
“这是解药!”灰衣人丢给他一颗药丸,道:“吃下解药,你还是我的二帮主!要是不吃……你就帮帮我,回总舵清除叛逆!”
渔夫拾起解药,甩手丢回,问:“都需要除掉谁?该不是连两大堂口都不打算要了吧?”
“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不过除掉两个人!”灰衣人接过药丸,丢给放羊人,道:“王魁和丝丝!”
放羊人将解药丢在嘴里,“三哥!麻烦您走一趟喽!”叹息一声,道:“谁让老大准备的是银子而不是美酒和姑娘,要是美酒和姑娘,二小真得和您争一争!”
“谢谢二弟!”
灰衣人指了指头戴白色面具的剑客,“这是‘侍剑堂’堂主,他会陪你一起去总舵!”走上前,在于三郎身上磕去烟灰,道:“其实清除叛徒是他的事,你不过露露面,摆摆样子,让三堂弟子知道清除叛徒乃是我的意思!”
杨二小走上来拍了拍于三郎的肩膀,道:“‘侍剑堂’的实力你应该知道,即便让他们清除‘七童’、‘素女’两堂也不费吹灰之力,但他们品级相等,师出无名,只好麻烦三哥出面!”
于三郎长声叹息,“唉!希望如此吧!”对着灰衣人拱了拱手,道:“老大!三郎去了!”再对“侍剑堂”堂主招手,“随本帮主前去清剿叛逆!”
灰衣人懒洋洋的依靠在柳树下,道:“放心,我的‘离魂烟’要一个月才能发作,你有足够的时间!”
丝丝看着跌倒在地辜独和麻十三冷声发笑,道:“还以为你们是什么狠角色呢,原来跟‘安远镖局’里的臭娘们一样,一点点花粉就要了你们的命!”
“堂主,现在怎么办?”
“带上他们会总舵,向帮主交差!”
麻十三并没有中毒,当他看到大手大脚大屁股的女人便已经知道对方的身份,更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三杀帮”的软肋之一,所以他自闭气息,摔身落马。
辜独有冰蟾护体,想中毒也是不能,见麻十三落马,急忙闭气转脉,假死下马。
但当辜独耳听丝丝说起杀害玲珑的经过,又称爱妻为‘臭娘们’,几乎立即便要起身出棍,结束她的性命。可这些天的米粒制止了他的冲动,丝丝该死,她身后一连串的主使之人更加该死!
黑暗的洞穴阴森恐怖,可深处却充满阳光,另有一番天地。
洞穴内部是一处开阔地,四周都是高耸的山崖,有跌死猿猴撞死鹰之说!
于三郎的腰里别着杆旱烟,脸上戴着金灿灿的黄金面具,出现在洞穴边。前面便是充满眼光的另一片天地,可它们之间还有一处洼地相隔。洼地宽十丈余,上面插满了竹棍,棍尖削得锋利,而且淬有剧毒。
“侍剑堂”堂主站出,向对面呼喝:“帮主驾到,还不拉桥?”
洼地距洞口两丈外的积水中拉出一根腕口粗的铁链,铁链渐渐绷直,通往对面。
这就是“桥”。
八位“侍剑堂”弟子先后跃上铁链,奔过洼地,而后接管铁链。
于三郎终于跳出,站在铁链上。他走的很慢,仿佛前面根本不是光明所在,而是比身后阴森的洞穴更加恐怖的死亡地狱。
“七童堂”堂主毕恭毕敬的等候在对面,等候迎接帮主的大驾。
于三郎一步一停,可短短的十丈铁链耗费不了太多工夫,他最终还是抵达彼岸。他的脚刚刚沾染土地,“侍剑堂”堂主已经跃上铁链,几个蹿跃赶至,落在他身边。
“‘素女堂’堂主何在?”于三郎一边问着,一边四下观看,像是在找寻大手大脚大屁股的丝丝。
“素堂主在总舵正堂里候驾!”
“哼!她还候驾,我看她的架子比本帮主的架子还大!七堂主,要不要本帮主进总舵参见她呀?”
七堂主浑身直打哆嗦,“素堂主负了伤,不能接驾,还望帮主宽恕!”
“负伤了?”
“是!昨日帮主令她带领‘素女堂’弟子劫杀辜独、麻十三,素堂主虽然大功告成,可自己也身负重伤!”
“哦!是这样!”话音里没有丝毫关切,却有些许欣喜。
“三杀帮”的总舵坐落在洞穴正中,不过是间四合大院。
帮主驾到,各房居住的诸堂弟子纷纷奔出,静立院中,等候帮主训斥。
左侧一排均是侏儒,人数在三四十之众;右侧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姑娘,也有近三十人;正堂门前是二十二位持剑的年轻人,成八字列在门口。
于三郎举步进入正堂,可见素堂主正躺在一张软藤编织的躺椅上喘息。他疾步奔上,“素堂主伤在何处?”素堂主伸出手,指向堂上两具“尸体”——麻十三与辜独。
“素堂主辛苦!”于三郎安慰着,手爪猛的捏住她的喉咙。与此同时,侍堂主已经出剑,剑无声,由七堂主的后脑平入。素堂主蹬了蹬腿,气息立断。七堂主连蹬腿的机会都没有,径直扑倒在地。
一切来得太快,不容他们做出反应。
一切来得太容易,几乎不敢令于三郎相信。
堂外“七童堂”、“素女堂”众弟子竟无一人吭声,似乎他们的堂主均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于三郎呼出一口气,踱回堂门口,朗声道:“你们都听好了,七帮主王魁、素帮主丝丝,违反帮规,泄露身份,又私自通奸,实不能恕!本帮主痛心之余又不得不亲手除去这两员爱将!唉……”
有人鼓掌,来自院门外。
于三郎的心开始下沉,沉得很深,似乎无力再爬回自己的身体。
大手大脚大屁股的丝丝牵着身高不足五尺的王魁缓步踱进院来。
众侏儒与诸位姑娘纷纷单膝跪地,抱拳喝喊:“拜见堂主!”
声音由四外的山崖返回,似乎有千军万马在咆哮。
列在堂门口的二十二位“侍剑堂”弟子纷纷拔剑在手,护住“帮主”与侍堂主。
于三郎不相信堂门口这二十二位“侍剑堂”弟子的忠心,甚至怀疑他们此时已经效命于王魁与丝丝。但侍堂主相信自己的属下,长剑一挥,高声喝道:“杀!‘七童堂’、‘素女堂’已经反了,把他们给本堂主剿灭干净!”于三郎暗道:“糊涂!形势不明便妄开杀戒!”急忙喝道:“住手!”
侍堂主所带来的属下均知道他并非真正帮主,怎会听他号令,挥剑杀出。
两方均是杀手,江湖中一流的杀手。但显然“侍剑堂”弟子的杀招要较其它两堂弟子高出许多,一人一剑,八个侏儒倒地,再一剑,八位姑娘身亡。
王魁与丝丝冲上,各自接下一个剑手。“蜂蝎刺”轻勾,一个剑手倒地;丝丝手帕飞舞,一个剑手倒地。
侍堂主转向于三郎,二人终于飞身飘出,接下王魁、丝丝。
六位剑手,应对十倍于己的侏儒和姑娘,其势竟然不在其下。
堂门口的二十二位剑手保持着中立,两不相帮。
丝丝对于三郎频频挥舞手帕,可并不奏效。
王魁的短枪对战侍堂主却大占上风。
一炷香的时间,“七童堂”、“素女堂”弟子已经被剿杀得干干净净。同于三郎对战的丝丝也已经力不从心,“‘侍剑堂’的?你们还不出手?姑奶奶若是死了,没人可以给你们解毒!”
丝丝早已经强迫“侍剑堂”弟子吞食下自己秘制的毒药,二十二位剑手也答应助她杀战,可眼下“七”、“素”两堂弟子死了个精光,二十二位剑手竟似串通好的,一个也不肯下来助战。
于三郎见自己所料不错,又听那些“侍”字堂弟子不过为毒药所逼,急忙高声叫喊:“‘侍剑堂’弟子莫怕,本帮主清除叛逆后自有方法为你们解毒!”
“噗……”王魁的短枪刺穿了侍堂主的心脏。
丝丝顿时精神大作,不顾淋漓的臭汗,叫道:“呸!姑奶奶的毒你解得了?”
“解得了!”堂口二十二位剑手行出一位相貌平平的年轻人,对着先前被丝丝毒倒在地的剑手踹了一脚,道:“起来吧!别装死!”那剑手骨碌一下爬了起来,跪在他身下,抱拳道:“参见堂主!”
丝丝傻了眼,看向王魁。于三郎也住了手,冷眼看向院门。
二十二个剑手一同出手,“侍剑堂”的六位弟子根本无力反抗,相继倒地。
“禀报堂主,本堂叛逆全部清除!”
相貌平平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很好!”仰身倒向地面。一个剑手飘身飞过,在他身下塞了把椅子,他似乎早知道身下会有椅子,径直落座,双手抱怀,翘起二郎腿,“别看了,没有我的命令你出不去!”对着金灿灿的黄金面具探出身,“嘿嘿”一笑,道:“摘下你的破面具吧!让莫不容看看你是谁?”
于三郎冷冷的道:“你说我是谁?”
“你或许是二帮主,嗜杀魔君于三郎;也或许是阿猫、阿狗、阿三、阿四,但你绝对不会是帮主!”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不认识我!”
天杀魔君的脑海中有三张脸,三张不为人知的脸,三张只有他自己才识得的脸!
于三郎感觉到冷汗在背脊流淌,“根本不是要我来清除叛逆!”看了看王魁和丝丝,摘去黄金面具,丢弃在地,叹道:“是帮主要清除我们几个才对!”
莫不容点着头,“不错!你现在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看向王魁,道:“你怎么还不动手?”
丝丝突然觉得自己的肚皮一痛,半截短枪从肚内穿出,“你……怎么会是你?”她声嘶力竭的叫喊着,“不可能!你为什么要杀我?”
“是莫帮主要杀你,不是我!”王魁面露不忍,甚至还掉了几滴眼泪,道:“你背叛了帮主,早晚都要死!”
“为什么不刺我的后心,让我死个痛快?”
“唉!帮主有命,不能让你死得太容易、太舒服,至少还要让你活上三十六个时辰再弄死你!”
丝丝的嘴唇剧烈的颤抖着,眼睛几乎可以喷出火来,看样子像要将王魁生嗜活啖了一般。可她已经没有能力那样做,她所能做的只有自尽,好在她身上还有很多立死无救的剧毒。她的手指已经捏出剧毒,“王魁?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你死不了!”叹息的是莫不容,剑光连闪,丝丝的两只手掌已经掉在了身旁。
王魁急忙为她止血,“哎呦!疼不?莫帮主出手太狠了!”他埋怨着,满脸真切的道:“我帮你止血啊?止了血就不痛了!”
丝丝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声,张开嘴去咬他的手腕。王魁张手掐住她的腮帮,手指轻动,她的下颌立时脱臼。
“唉!我对你这么好你还要咬我,真是恩将仇报!”王魁将手指塞进她的嘴里,道:“也不枉你们欢爱一场,你要咬就咬吧!”
丝丝没有咬他,也无法咬他,“王魁,你听好了,姑奶奶死后一定化成厉鬼缠着你!”
“算了吧!你杀了那么多人,他们怎么没有一个化成厉鬼缠着你?”王魁摸了摸丝丝的脸颊,道:“就算你真的变成厉鬼我也不怕,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舍得害我!”
“好了!别啰嗦个没完!”莫不容制止住王魁的戏弄,对于三郎道:“说吧?帮主该不该杀你?”
“你不是已经自认为帮主了吗?”
“呵呵!莫某可没胆打帮主的主意,更没胆子耍小聪明!我只是接你的位子,以后我就是嗜杀魔君!”他站起身,手握剑柄,向于三郎逼去,冷声道:“帮主让我问问你,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过?”
“不知!于三郎从未行过背叛过帮主之事!”
“唉!你说的不错!你确实对帮主忠心耿耿!可你不该泄露帮内的秘密!”
“我……我……”于三郎大惊失色,问:“我泄露了秘密?我泄露了什么秘密?”
“你泄露了‘七童堂’和‘素女堂’下所有你掌握的弟子的身份,泄露了总舵位置所在,逼得帮主不得不清场,灭绝痕迹!”
“你胡说,我没有!”
“可帮主不相信!他亲自查看了你的银库,发现里面多出了十万两白银!”莫不容连连摇头,道:“你的银库里已经有三百多万两银子,又何必为了区区十万两白银出卖总舵的消息呢?”
“胡说!我把消息出卖给了谁,又有谁肯买我的消息?”
“四海酒家!”
于三郎浑身一颤,争辩道:“我根本没有卖给‘四海酒家’任何消息!”
莫不容叹道:“可‘四海酒家’确实知道了我们帮内的很多消息,而且还把这些消息卖给了许多人!唉……!愿只愿你的名号太不好,叫什么……金银财宝我嗜杀?加上你银库里面多出十万两银子,你说帮主要不要怀疑你?”
丝丝口齿不清的唔噜着:“他也……不是……秘密……知道……”
莫不容疑问:“他说什么?”
“他说‘三枪会’的黑旋风没有死,我的身份也让人知道了,要莫帮主杀我灭迹!”
莫不容紧皱眉头,贴近丝丝,问:“你说的是真的?”
丝丝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异样的神采。
莫不容叹道:“我知道有什么用啊?帮主又不知道,你得跟他老人家说!”
于三郎尖叫起来,“是……是你把消息卖给‘四海酒家’的?”手指莫不容,道:“你陷害我?”
“你……你怎么才明白,我以为你早该明白了!”
“是吗?我是不是也该明白明白?”灰衣人带领杨二小进入院中。
丝丝仰天惨笑,如鬼如魅!
于三郎长长呼出一口气,阴声笑道:“你自己终于承认了!”
“原来我才是最大的傻瓜!”莫不容缓缓抽出剑,道:“你们一直在算计我?”
灰衣人摇头,“是你不该算计我!”对杨二小点了一下头,道:“你可以杀他了!”
“就凭他?”莫不容言有不屑,招了招手,令道:“上!”
灰衣人似乎弄不明白他在向谁发号施令,“嘿嘿”冷笑。
莫不容猛的转过身,立时吓的浑身寒毛竖立,如同见鬼一般嚎叫了一声,“我的人呢?”
灰衣人阴声发笑,道:“你们这些笨蛋,把两个最要命的敌人带进了总舵里来!”
没有人疑问,因为他们都已经看到了手持细竹棍的麻十三和握有铁棍的辜独。
“把他们都杀了!”
莫不容却笑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帮手!”
辜独站在了他的身旁,“不错!”声音突然冰冷,道:“可你杀了剑九霄,我必须为大师兄报仇!”
莫不容突然不再发笑,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眼睛似金鱼般向外鼓出,扑身倒地。
麻十三踢去他的尸体,收回刚刚出手的细竹棍。
丝丝狂叫:“杀……杀你他们……都杀了!”
辜独道:“可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杀了玲珑!”
此时杀了丝丝反倒等于救了她,辜独要让自己心中的仇恨随着她的残喘而慢慢消失。
灰衣人已经退出院门,冷冷的道:“我在洞口等二位,如果你们不来,我就砍断铁链!”
“你走不了!”辜独低吼着,衣衫随着他的低吼向外膨胀。
王魁脸带苦笑,叹道:“天罡真气!”他不见“天罡真气”还好,见到“天罡真气”便知道辜独又要发飙,掉头便跑。他没有跑向院门,因为那里有天杀魔君守候,而是翻墙遁逃,一路向洞口奔去。
昆仑山无上真君最绝密的武功便是“天罡真气”,可这门武功也最难习练,不仅要求习练之人资质过人,而且要求旷日持久的累积。无上真君自身修练了三十年才略有小成,六十年时才可收发自如,迄今尚不敢说炉火纯青。
辜独的“天罡真气”根本未及小成,若非性命垂危或怒火压盖理智之时便是想使也使不出。而今见灰衣人要走,辜独情急之下竟迸发出“天罡真气”来,连他自己也觉得欣喜若狂。
麻十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知道自己将面临一场恶战。
于三郎拿出一根鱼线,左右手各缠绕四指,中间留下三尺,向着麻十三走上。
杨二小取下身后的放羊鞭,甩了记响鞭,奔辜独行来。
王魁对自己逃生的本事最有自信,而且他有凌空三连跃的绝世轻功,无需铁链,只要抛出三柄短枪,他便可飞渡过十丈洼地,窜出洞穴,从此逍遥快活。
天杀魔君呢?
只要斩断铁链,抛入洼地之中,即便天杀魔君也无法飞跃十丈死地,无论辜独恶战的结果如何,这里的人终将困死其内。
王魁已经站在铁链旁,可他突然感觉有一条灰影由他身前“嗖”的掠过。王魁的轻功已然不俗,什么人可以赶超他而且不露身形,只见光影?
“幻觉?一定是幻觉!”王魁这样安慰着自己。
“天下没有一定的事情!”灰影生生现身,现身在不可能现身的地方——洼地中间的竹尖上。
王魁跪倒在地,“帮主?”
“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一定没有想到的事情,你们的叛乱都是我挑拨的,是我要清场,把你们都清除干净!”
“那……二帮主、三帮主他们也都会死?”
“会的!他们现在已经毒发了!”
“从今以后,天下再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好计!好计!”
“咦?你也该毒发了?”
“我?我……”
王魁的确毒发,就在天杀魔君疑问的时候,他的头突然爆开。
“唉!这么好的毒针,以后再也不能使了!”天杀魔君叹息着,脚踏竹尖飘过洼地,进入通往外界的洞穴。
辜独觉得有些事情太不可思议了,杨二小的鞭子本是抽向他的脑袋,可他自己的脑袋却突然裂开,像一个被人敲碎的西瓜。
于三郎大惊失色,狂叫着:“不要杀我!不要……”他的脑袋倒是没有爆裂,可他突然站立不动,紧接着七孔流出黑血,似烂泥般瘫倒在地。
辜独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因为事情太突然、太诡异,根本不容他做出思索,也不容他做出任何反应,整件事情已经结束!
王魁一定没有想到的事情被麻十三随口道出:“天杀魔君是在清场,清除所有的见过他的人!”
丝丝还活着,“根本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她唔噜着舌头,哀求道:“杀了我……杀了我吧……求求你们……”
辜独不能杀她,因为她是杀害玲珑的直接凶手!
“你杀死了我的妻子!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
“我只是把刀,不是握刀的手!”
麻十三也是杀手,完全可以理解丝丝的感受,“不错!自己也曾经是把刀!是把杀人的刀!”
辜独看懂了麻十三的哀伤,所以他来到丝丝的身前,“我可以杀你,但要两刀,一刀为我妻子,一刀为我未出世的孩子!”
“好!好!你杀……你杀……”
辜独没有刀,手里只有铁棍,一棍下去,丝丝的右胸已被穿透,一口鲜血喷出,“拿着……他的……旱烟袋……旱烟……袋……”
再一棍,直破心脏,丝丝立死当场。
一杆旱烟袋确实无法渡过洼地,能过洼地的只有铁链。
还好,铁链还在。
绞盘绞起铁链的时候,辜独暗问:“天杀魔君为什么不砍断铁链?”
麻十三看透了他心中所想,道:“如果砍断铁链,他自己怎么走?”
“可铁链并没有绞起?”
“你是说‘三杀帮’的总舵还有人?”
“不!既然天杀魔君是在清场,那他就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那他是怎么过去的?”
辜独看向洼地内一根根锋利又淬有剧毒的竹枪。
麻十三只是摇头。“不可能!”他的肯定又有些动摇,道:“这怎么可能?”
辜独道:“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杭州最大的烟袋铺子,柜台上摆着一杆旱烟袋。
掌柜摆弄了半天,道:“黄铜嘴儿、细竹管、普通的玉嘴儿,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辜独不相信丝丝临死前会告诉他一个毫无价值的线索,所以追问道:“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特别都没有?”
掌柜再将旱烟袋翻弄了半天,咂了下嘴,“没有!”摇着头,再道:“真没有特别的!”
辜独看向麻十三,眼神中带着疑问。
麻十三不能解决他的疑问,只是冷冷的道:“再看看,不急!”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真的!再看也没用!”
麻十三摇头,“人之将死,何必相欺?”眼中寒光暴现,瞪着掌柜道:“这杆旱烟一定有它的特别之处,一定有!”
“让您这么一说,我到真觉得它有些特别!”
“什么特别?”辜独一把抢过烟袋,急忙追问:“快说说?”
“就是……就是你们特别在意它!”
“我想,你也会特别在意它的!”辜独捏了一粒金瓜子出来,塞在烟袋锅里,递给掌柜,问:“是不是?”
三、琉璃灯(6)
掌柜笑嘻嘻的接去烟袋,扣出金瓜子,用手抹去上面沾染的烟油,道:“谢谢公子!谢谢……”他的笑容突然僵硬,沾满烟油的手指轻轻搓动,满脸严肃的看向手指,手指再搓了搓,凑在鼻下,轻轻嗅过,脸上欢笑又起,道:“对了!这烟油的味不对,定是烟草里面加了别的什么东西!”
辜独问:“知道加了什么吗?”
掌柜笑道:“要是加了烧酒、蜂蜜、香料之类的东西,我一闻准没跑,张嘴就来,可这里……加的不是这类东西!”
辜独再抛给他一粒金瓜子,道:“您再说说?”
掌柜再闻了闻,无奈的摇着头,将金瓜子递还给辜独,道:“闻不出!不是这行里的东西,或许……天底下就他一个人儿抽的烟里加了这些东西!”
辜独笑了,推回掌柜的手,“有您这句话就已经值了!”
掌柜或许弄不明白,他的几句权威论断便可以换得两粒金瓜子。其实他不需要明白,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他只需要明白手中金瓜子的价值就已经足够。
丝丝给了辜独最后一条线索,也是唯一的。
麻十三并不在乎唯一的线索,因为他现在要把握唯一的机会。
旱烟铺门外站着一个锦衣人,身材、样貌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锦衣人。
“锦七!”
“麻十三!”
“我来取你的命!”
“‘杀手堂’从不允许自相残杀!”
“自从你喝酒、嫖妓的那天起,你已经不再是‘杀手堂’的人!”
麻十三掏出了二百万两大明通行宝钞,递给锦七。
锦七并不接手,“这不合规矩!”
“我在追杀‘三杀帮’。”
“堂里知道,可你让天杀魔君漏网了!”
“因为堂里的消息不够准确,所以我才没能杀死他。”
“这是假话!”
“不错!可这也是事实!”
“如果我接受你的话,就将代表堂主接受了你的挑战,你要想清楚?”
“如果我不发出挑战,现在岂不是就要死?”
“是的!”
“那请你代表堂主接受我的挑战!”
“三十天,我们要见到天杀魔君的脑袋!”
“二百万两,保麻十三和辜独的性命!”
“放心,三十天内,‘天杀堂’弟子不会再在你眼前出现!”
锦七拿走了二百万两银票,十通十兑的二百万两白银。
辜独似乎很心疼。
“别心疼,很多人想买一天的时间他们都不肯答应!”
听了麻十三的安慰,辜独又觉得自己很幸运,所以他大笑。
“为什么笑?”
“因为我发现我们很蠢!”
“你是说二百万两银子?”
“不!我是说旱烟!”
“怎么个蠢法?”
“江湖中人最常用的烟应该是什么烟?”
四眼相对,精光大现。
“迷烟!”
杭州城内各家大夫走了个遍,答案相同,“这里有药,很多很多种,可我道行太浅,只知道它是药,却连一种药的名字也说不出来!”
唯一的线索看似有些进展,可惜又像断了线。
深处杭州,辜独每天都住在师府,师萱闺房内又香有软的锦床上。
师萱每天都服侍辜独睡下,然后静静的坐在床边看他熟睡的样子。
“我就是愿意看你睡着了的样子,像顽皮而又淘气的孩子!”
丐帮弟子接到一个任务,寻找一个会看病的穷酸秀才。
一连七天,看过三十多位秀才大夫,却没有辜独想要寻找的人。
麻十三开始数七大海碗的小米。
一个人必须静心的时候就要强迫自己寻找方法安静下来,数小米是麻十三寻求安静的方法。
辜独并不心急,只要有线索,事情早晚都会弄清楚。
第八天夜,辜独终于拉过守候在床边的师萱。火山爆发的激情,从未有过的满足都在师萱身上找到了归宿……
辜独要了七次,每次结束,师萱都浑身冰冷、抽搐不已,紧紧抱住辜独,配合他最大限度展现男性的自尊……
师萱穿了件淡紫色的丝袍,头发拢在胸前,蜷着脚依靠在床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一个能够告之与他人的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辜独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沉默才是获知秘密的最好方法,所以他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手爪却似一只小老鼠,跑进了她的紫袍内。
“其实萱儿早就已经认识你!”师萱嗤嗤发笑,因为辜独的手在瘙痒她。
辜独暗暗发愣,因为他不曾记得见过师萱。
“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小老鼠在师萱的紫色丝袍内到处乱串。
“你会想起来的!”师萱嬉笑着去抓袍子内的小老鼠。
师萱的闺房外站着一个面容狰狞的男人,他的左袖空无一物,随风飘荡,右手提着一柄刀,确切的说该是半柄,因为那柄刀已拦腰断掉,仅剩余半截。
断臂男人的手瘦骨嶙嶙,去除表皮便是筋骨,看上去没有一条肌肉。但它竟然那样有力,断刀似乎可以经由它劈开天底下最坚硬的东西。
他在咬牙,嘎吱吱轻响,额头两侧青筋暴起,狰狞的面容惊人的恐惧,看起来像是要将屋内两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谁?”屋内传来辜独机警的质问。
“该是下人!不用理他!”
“不是!我已经感觉到杀气!”辜独掀窗飘出,可屋外并没有人。
慑艳楼!
杭州城内最具特色的妓院。
妓院无非妓女、骰子、花酒、老鸨、嫖客,再加几个大茶壶,还有什么特别?若说这些,“慑艳楼”确无不同。它的不同在于价码,别家妓院的头牌姑娘要价由几十、几百到上千、上万两不等,可它这里最便宜的姑娘也要一千两银子。
价高有价高的原因,就是“慑艳楼”的特色。
这里的姑娘只接待一位客人,而且只接待一次,而后姑娘便会从良嫁人,即便你在千里之外的异域他乡再次遇见,她也绝不会承认曾做过妓女,接待过客人。所以尽管这里的姑娘并不见得比其它妓院里的姑娘妖艳美丽,甚至还不大懂得服侍客人,可客人还是络绎不绝。
断臂刀手此时就躺在一张软床上,怀里依偎着一个像猫儿一样乖顺的女孩,她的名字也像猫儿,叫咪咪。
咪咪之所以乖顺是因为断臂刀手为她出了七千两银子的价码,按“慑艳楼”的规矩,四六分账,明天一早她就可以带上两千八百两银子重新生活。
断臂刀手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刀,他的手在咪咪的紫色丝袍内,就像辜独的小老鼠。
隔壁的套房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杀人?”
“我杀人是因为怕人知道我花了银子!”
“呵呵!我杀人是怕人知道我赚了银子!”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妓女的死,加之“慑艳楼”的特色,更加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咪咪已经接客,自然要消失,只不过她消失的方法同她的姐妹略有不同而已。
她的姐妹或许还有机会遇见以前的客人,唯一的一位。但她却再没有机会,除非这个客人去见她。
隔壁套房内再起人声,“有人在查我!”
“很多人都在查你,包括我,可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够查得到你!”
“唉!怨不得别人,是我自己漏算了一招!”
“每个人、每件事都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包括你!”
“也可能我并没有漏算,这只是他设下的一个局!”
“引你上勾的一个局?”
“现在难题来了,如果是个局,我自然不会碰,可如果不是局,我要不要出手?”
“这要看你漏了什么,值不值得出手?要知道,有些事情可以补救,有些则不能,越补破绽越多!”
“我漏了一杆烟袋,一杆普普通通的烟袋!”
“既然是杆普通的烟袋,他们又能追查什么?”
“他们在追查烟袋锅内的烟油!”
“你是说他们可能根据烟油查出烟叶,根据烟叶找到我,再根据我找到你?”
“是的!”
“这本身便是三件不可能的事情!”
“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他们先找到一个人!”
“他们正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
“找一个秀才!穷酸秀才!”
“秀才?”
“是的!”
“那他们就错了!”
断臂刀手离开“慑艳楼”的时候留下七万两银票,既然七千两银子可以买下咪咪一夜,那么七万两银子便可以买下咪咪的性命。
“慑艳楼”的主人经历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只要是客人的要求他便会完全满足,也有的时候客人不会动手,但主人会按照客人的意思令事情圆满解决。
难道唯有死才是最圆满的解决方法,再无其它?
已经第十五天,辜独看到乞丐就觉得生气。
麻十三没有时间生气,因为他的十大海碗小米还没有数完。
“找我做什么?”酸秀才的脸色铁青,声音冰冷。
丐帮弟子没能找到他,可他却通过消息找到了辜独。
麻十三抬起头,平静的看去。
辜独却欣喜若狂,举着烟袋凑在他的鼻子下,“来,闻闻!闻闻!”
秀才闪后一尺,问:“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要不要给你把把脉?”
“怪我!怪我没说清楚!”辜独指着烟袋锅,道:“这里面的烟油含了很多种药,我想让你闻闻都有哪些?”
秀才面带不屑,“这回算你找对了人!”把烟袋锅凑在鼻下,轻轻嗅去,“咦?”他的表情逐渐凝重,道:“有意思!是加了药!可都是什么?”
麻十三冷冷的道:“如果我们知道何必找你?”
秀才没有反应,似乎他只是在自言自语,根本没有询问任何人。
“我得想想,好好想想!”脚下缓缓转动,行向客栈门口。
麻十三飘身落在秀才身前,眼带询问,看向辜独。
秀才依旧在沉思,根本未发觉有人拦在身前,直至脑袋顶在麻十三的鼻梁上,他才清醒。
“我们时间有限!”辜独问:“什么时候给我们答复?”
“三天!”
辜独掏出贴身收藏的金叶子,笑了笑,伸手递去。
“已经走了!”是麻十三冰冷的声音。
铁杵身上的毒好了差不多六成,虽然还不能下地,但依靠在榻上还能坐上一小会儿。
自铁杵入住,师萱每天都来问候,生怕照顾不周。
铁杵弄不明白,师萱为什么要全心全意的待辜独。虽然他没有见到过师萱与辜独在一起,可他还是这么认为,因为仅从师萱对他的恭敬,爱屋及乌,足以看出她对待辜独是何心意。
师萱让下人扶着铁杵靠在软榻上,端了碗紫米肉松粥,亲手来喂铁杵。
铁杵——七尺高的汉子,竟然被一碗肉粥弄得满脸通红。
一匙一匙,师萱喂得不紧不慢,见有粥液流在嘴角,急忙用丝帕擦去。
憨儿在一旁看着,嘴角的馋涎足足淌下一尺长。
有人在敲憨儿的脑壳,憨儿扭头,咧着嘴笑,馋涎回缩半尺。
来人是辜独,对着铁杵笑了笑,没有言声。
师萱依旧先前一般向铁杵喂粥,并未转头,却道:“回来了?”
铁杵一怔,因为师萱的口吻平淡,平淡得如同自家亲人理所应当返回家中,平淡得就像妻子一如既往等到了准时归家的丈夫。
辜独也很惊讶,别说师萱不懂武功,即便她懂,要听出辜独的脚步也绝非易事,更何况还要准确认出辜独的身份。
师萱将最后一匙粥喂下,用手帕擦净铁杵嘴角的粥渍,站起身,转过,看到了辜独疑惑的表情。她嫣然一笑,道:“憨儿只有见到你才会发笑!”
辜独面上的疑惑更甚,因为面前的这个女人心思缜密,顷刻间便可做出准确判断。他心头一动,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如纸。
师萱行上,满脸关切,用手掌揉搓着辜独的脸,柔声问:“怎么了?”
“跟我来!”辜独面若寒冰,扭头出了放去。
别院外便是一处水榭,由水榭上的廊道可入水池中央的八角亭。
五月天,樱花落尽,满目苍凉!
辜独背手站在亭中遥视枯败的樱树,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师萱已经碎步赶到他的身后,搂住他的腰,脸颊靠在他伟岸的背脊上,幽幽的道:“怎么生气了,是不是萱儿什么地方做错了?”
辜独声音冰冷,“为什么要留我,为什么要拉我上首席,为什么要主动投怀送抱?”
师萱松开手,转到辜独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
师萱眼圈一红,滴滴泪珠坠落。
辜独心头一酸,可他还是冷声道:“回答!”
师萱翘起沾染泪珠的睫毛,一脸的梨花带水,惹人心恋,“你想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原因?为什么偏偏我有这么好的桃花运,无缘无故便有一个爱人送上门来?”
“爱人?”师萱脸带泪花抿嘴娇笑,羞涩的道:“真不知道天底下怎么会生出你这么厚脸皮的人来?未婚未嫁就唤起爱人来了!”
“先给我答复!”辜独禁不住佳人撒娇,口气明显缓和下来。
师萱踱去另一处亭角,对着一池碧水幽幽的道:“我说过,我们曾经相识!”
“可我并不记得?”
“你终究会记得的!”
“我现在就要答案!”辜独的语气又逐渐冰冷。
“喝碗荷叶莲子粥吧?”师萱笑问,道:“萱儿现在就去为你煮!”
墨雅斋!
粥已经煮好,师萱为辜独盛过一碗,端在书桌上。自己也盛了一碗,端在手中,用小瓷匙轻轻搅拌着,道:“你的答案有了吗?”
辜独摇头,“没有你的答复,我找不到答案!”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绝对不会是你!怎么可能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与爱,辜独首先要找到被爱的原因。
管家刘永忠推门进入,“小姐,要不要把酒菜端来?”
辜独冷喝一声:“出去!”
刘永忠一愣,冷冷的道:“辜公子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大好,对人的态度也有待商榷!我家小姐自夫人去世便倍受冷遇,七位姨娘对她更是任意欺凌,而服丧的三年又是清苦不堪!”他的话语由冰冷转为悲愤,再由悲愤转为无奈,“永忠原以为公子可以给小姐带来快乐,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怀疑你家小姐是杀害我妻儿的凶手?”
“公子人在江湖,过得是刀口下的生活,不是公子杀人便是人杀公子!你在江湖中结下的冤仇,不去江湖了结,却跑来欺负我家小姐,你还算什么江湖中人?永忠看你连男人二字都不配!”
师萱面有愠色,“永忠,你的话太过分了!”
刘永忠并不收声,继续训斥,“公子家门蒙难,小姐好心收留,永忠原本以为你们将成就一桩美好姻缘,可不曾想公子竟然将江湖仇怨疑心到小姐身上,真是贻笑大方!”
辜独静静的听他训斥,见他声落,道:“我需要的只是理由!”
“什么理由?”
“你家小姐喜爱我的理由?”
刘永忠一愣,“小姐没有告诉你?”他呆呆的看向师萱,师萱抿嘴偷笑,并不言声。
“告诉我什么?”
“你们原本便认识的,小姐心中唯一的男人便是你!守丧三年,小姐不只一次提起过,如若嫁人只会嫁给你,哪怕你已成婚,她宁做你的偏房也不另则佳婿!”
辜独一愣,费尽心思回想记忆中的陈年往事,可他根本找寻不到师萱的一丝印象!
师萱止住偷笑,轻声提醒,“那一年,我七岁,你十一!”
辜独愣了足有一刻钟,右手成爪,在脑顶反复抓动着银丝雪发,喃喃道:“七岁?十一?”
除去光儿,他对幼时的女孩没有任何印象!
师萱眼圈发红,泪水在眼中打转。
刘永忠冷声道:“正月十五,京城花市,元夕灯节!”
辜独瞪起了眼睛,惊声疑问:“你是她?”
师萱的一滴泪珠由腮前滚落,欣喜的道:“你终于想起来了!”
若非刘永忠提及“元夕灯节”,辜独打破脑袋也记不起师萱来。
那是他十一岁的正月,辜伸道带着他去京城会友,正赶上十五花市,友人便带着他们父子去逛花市。
东安门外迤北大街,各地的客商和巧匠都云集在此,将自己制作的花灯在街上兜售。辜伸道的友人买了盏琉璃灯送与辜独玩耍,这种灯乃是由糯汁烧制而成,制成花灯,可贮水养鱼,旁边映衬烛光,透明可爱。
可爱的琉璃灯立时引来一群孩童观看,顺着辜独渐渐走远。等其他孩童陆续离去,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农家小姑娘抹起了眼泪,却是被琉璃灯吸引,不见了爹爹。辜独将琉璃灯送给她,她便不哭,跟着辜独找到了辜伸道……
辜伸道的友人陪伴两个孩子睡下,等辜独一觉醒来,女孩已经不见!
师萱拎出一盏琉璃灯,“那年我跟爹爹去京城卖花灯,你送给我这样一盏琉璃灯,辜爹爹把我送给爹爹后,爹爹便把那盏灯给卖了!卖了一万两千两银子!而后爹爹便把家从村子里搬进了杭州城,生意也越做越大,房子越盖越多,最终成为杭州城里第一首富!我们师家的一切富贵都是那盏琉璃灯带来的,你送萱儿的那盏琉璃灯!”(附:明人蒋一葵在《尧山堂外纪》载:明朝年间元夕灯节,京城有工匠用糯汁烧成琉璃瓶,制成花灯,可以贮水养鱼,旁边映衬烛光,透明可爱。黄岩人王古直花费重金购得一盏在家,爱不释手,终日耍玩。有一天不小心将琉璃瓶碰到地上,摔个粉碎,悲叹道:“吾平生家计在此,今荡尽矣!”琉璃灯的精巧程度、价值几何,仅此为证。)
刘永忠只知道小姐与辜独乃是在京城花市上相识,却不知道整个师家的兴盛竟然都因辜独相送的一盏琉璃灯而起,当即施礼致歉:“想不到辜公子竟是我师家的大恩人,永忠适才得罪,公子莫怪!”
辜独笑起来,哈哈大笑,手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师萱提着琉璃灯发怔。
刘永忠直着眼睛发呆。
等辜独笑够了,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你七岁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女娃,况且我们又是在京城,而且仅见一面,你怎么让我想象现今的杭州城第一首富,师家的千金大小姐竟然就是你?”
刘永忠思量片刻,也是忍俊不禁,捂嘴而笑。
师萱幽幽的道:“可我却知道你,辜家辜少爷,惹是生非的坏小子!那年你与铁杵哥哥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样的坏事,辜爹爹在你家的大门外抽了你一百皮鞭,你生生被打晕了两次,却绝也不肯认错!我就在墙角看着你,就像自己也在挨鞭子,一下……一下……”她回忆着,似乎此时也在忍受抽打,身子一颤一颤。
辜独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满雕车香满路……”
师萱举着琉璃灯附和,“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刘永忠眼中有泪,默默擦拭,悄悄退出书房。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琉璃灯!”
“琉璃灯是糯米做的,拿起来要轻轻柔柔,放下去要小心翼翼!对它要悉心呵护,不可尘封柜锁,令它蒙蔽灰尘!琉璃灯碰不得刚,使不得强,因为它易碎,便如女人心!”
“你的心呢?”
“我的心就是琉璃灯,爹爹卖出你那盏琉璃灯的时候,我便开始哭,哭了三天,三个月没有跟爹爹说话,三年不许他进我的屋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今年正月,我送你一盏琉璃灯!”
慑艳楼!
断臂刀手的床上没有姑娘,可隔壁的套房内却有人声,“他们找到了要找的人!”
“什么人?”
“穷酸秀才!”
“那这就是一个局,引你出手的一个局!”
“我本该相信你,承认这是一个局,可我还是忍不住派人去查!”
“所以你中了他的圈套,感觉到了危险,想请我帮忙?”
“你错了!”
“我错了?”
“我派去的人非常小心,并没有露出破绽,也没有引来辜独和麻十三!”套房中人叹了口气,道:“一切都表明这并不是一个局!”
断臂刀手猛的站起身,人如手中刀,锋芒毕露,“可你说他是一个秀才?”
“没错!确实是一个秀才!”
“你错了!”断臂刀手叹息一声,“唉!我也错了!”眼中突然暴现寒光,道:“你必须杀掉他!”
“我的人跟踪到他的住处,是一处偏僻的小院,很容易下手!”
“你派了人?”
“已经有十二个高手赶在路上!”
“如果他离开呢?”
“我留下了四个眼线,即便换成你,他们也能追踪到你下一个落脚点。”
“这么说我应该放心了?”
“可我有些不放心!”
“为什么?”
“你说过三个不可能?”
“不错!”
“那便好!即使被秀才查出也没有任何意义,反正他也不可能找到你!”
“错!你也曾经说过,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可能根据烟油查出烟叶,根据烟叶找到我,再根据我找到你。”
“是的!我是说过,因为我太谨慎,可现在看来有时候太谨慎反而多余!”
“你又错了!”
“我又错?”
“是!我可以告诉你,只要秀才把烟油的秘密告诉辜独,我的身份就要暴露!”
“可你说过,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
断臂刀手打断了他的话,“可我没告诉你天下还有两个人各知道半段内情!”
套房内沉默良久,道:“他们碰到一起就是整个事情的真相?”
断臂刀手满脸迷惑,自言自语道:“天底下本不相识的两个人怎么就能碰到一起?为什么辜独想找的人偏偏是他,而且想找便可以找到?”满脸严肃,对隔壁道:“只要他们相见,我的身份就要暴露!”
“我绝对不会让他们见面的!”
断臂刀手叹道:“你乱了!”
“我乱了?”
“以前你不会说不可能,也不会说绝对,可你今天都说了!”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乱?”
“你想杀我,可你又不知道能否杀得了我,所以你才心乱!”
“笑话!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可我知道你是这家妓院的主人!这里的线索有千百条,只要辜独想查,一定可以查到你的真正身份!”
对面沉默好久,终于道:“我又说了一句‘根本不知道’!难道我真得乱了?”
“所以你最好杀掉那个秀才,否则事情会非常危险!”
“好吧!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亲自出马!”
“我想你现在就应该亲自出马!”
“难道你就不能出手?”
“我可以出手,但我不能杀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可以出手杀你,但我不可以出手杀他!”
一位手里掂着个黄铜打造的烟袋锅的穷酸秀才正踱步在西湖岸边,一会哈哈大笑,一会垂目深思,惹得游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麻十三在数桌子上小米的粒数,满满一桌子小米,一粒一粒的被他拨落地面。
已经两天,秀才没有来,辜独竟然也没有来!
辜独刚刚看过铁杵和憨儿,憨儿缠着他不放,陪着他戏耍了半天才肯让他走。
他的心里惦念着:“昨儿被萱儿缠了一整天,今日又被憨儿缠了半晌,也不知道烟袋锅的事情有没有结果了?”也没留意对面一人突然行出,迎面撞了个满怀。
被撞的是个老妈子,手里端着一盘子饭食,噼里啪啦摔落一地。老妈子此时已经跪在地上,浑身直打哆嗦!
辜独紧皱眉头,“刘永忠管教得也太过严苛!”上前搀扶起老妈子,道:“老妈妈?那些碎盘子、碎碗没伤着您吧?”见是辜独,老妈子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以至整条胳膊都在晃动。辜独手下轻轻加力,控制住她发羊角风似的颤抖。
“辜少爷!您发发慈悲吧,千万别把这件事情告诉小姐!”老妈子浑身瘫软,若无辜独搀扶,此刻便要瘫倒在地上。
“老妈妈,不过打翻一盘饭食而已,不必害怕!”
神色慌张的老妈子逐渐镇定下来,怯怯的用余光观察着辜独,屈身收拾起地上的饭菜、盘碗,她手脚麻利,转眼间便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仅余一滩酒渍,连半颗米粒都没有遗下。
辜独笑了笑,道:“把这些倒掉吧,别人问起就说我把饭食端去给憨儿吃了!”老妈子深垂的头顿了顿,双手护住托盘,急匆匆跑开。
一件毫不起眼小事打断了辜独的惦念,他无奈的摇着头,放步向府外行去。猛的,辜独停下了脚步,心中若有所思,再又返回。地上的酒渍还在,但却不见一丝酒气,是水!
老妈子的托盘中不见酒具,亦无茶具,只有盘碗。她端菜端饭都没什么问题,可她为什么要端一碗清水?此时早已经过了午饭,晚饭尚早,她的饭菜和清水又是端给谁的?
辜独看向周围的环境,老妈子的去路是一处荒凉的破院子,院子里养着猪……
猪?
辜独曾经路过这里多次,不只一次闻到破院子里传来的骚臭味,他问过下人,所以才知道那里是猪圈。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从来没有去想这件事,可现在他开始怀疑,堂堂杭州城第一首富的深宅大院里为什么要弄个猪圈,难道不怕它整日向府内散发骚臭的味道?
若是两日前,辜独不会如此多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每个宅门同样有每个宅门的秘密。身为客人,窥视别人的秘密不该是辜独的作为。但今天辜独已经不再把这里当成别人的府邸,而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师府的每一件事都将和他有关,每一个秘密他都要知道,哪怕养猪是师萱的癖好,他也要陪着师萱一同拥抱猪宝宝!
一百余头猪挤在阴暗潮湿而又肮脏不堪的猪圈内,馊得发霉的猪食,辜独几乎便要作呕。
突然,他看到一双眼睛,一双惊恐而又愤怒的眼睛,来自适才托着饭食和清水的老妈子!
“老?”
老妈子举起一把尖刀,一看便知道那是厨房里的家什。
辜独的瞳孔骤然回缩,他听师父提起过,一个人的内功如果修到极致,就可以敛收真气,返璞归真,以至九转虚空,天下武功随手可发,任何一件器物在他手里都将成为神兵利刃!
如果一个人的武功真的可以修练到这个地步,即便与无上真君为敌,只在举手投足间便可以夺其性命。
三、琉璃灯(7)
辜独看不出这个老妈妈身怀武功,更不相信她竟是身怀绝世神功的武林高手。
突然,他的瞳孔再又放大,因为老妈妈的尖刀猛的回转,扎进自己的胸膛!
一股鲜红的血液流淌在老妈妈的胸前,她无力的靠在墙壁上,一点一点的滑落,最终坐在肮脏、混合着屎尿的地面上。
老妈妈舒心的呼出一口气,“好了!再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终于可以死在主子的身边了!”
“老妈妈?”辜独抢步上前,并起手指封住她胸前要穴,道:“您这是做什么?您……”
“不用你假惺惺,自己看看你们做得好事,你们会遭到报应的!”老妈妈抬起手臂指了指身前的猪圈。
辜独旁转头去,浑身的寒毛刹那间竖起,瞳孔立时放大到极限,有如鹰眼,头发也阵阵发麻……
一百于头猪的圈内夹杂着七头不一样的猪,人猪!
人猪乃是天下间最残酷的刑罚,为汉朝吕后所创。吕后乱政毒杀赵王如意后,将其母戚夫人双手双脚砍去、挖出眼珠、熏聋两耳、灌下哑药,饲养于猪圈内,向人炫耀,以示自己的威严!
吕后之子,孝惠帝刘盈见此人猪后曾说,“这不是人干的事情!”从此喝酒淫乐,不理朝政。
千百年来,只因此刑太过残忍,天下再无一人使用此刑!
而今辜独所见七条人猪或许是吕后以来第一例现于尘世的人猪之刑!
琉璃灯易碎,需要好生呵护!
师萱的心就是琉璃灯!
谁弄伤了她的心,她就要让谁付出千百倍乃至千万倍的代价!
自尽的老妈妈终于如愿的离开!
辜独也离开,失魂落魄般行出师府。
师萱太完美,完美得无可挑剔,你不会在她的外表与对待感情的柔腻中找寻到一丝一毫缺憾!
昆仑山无上真君曾经说过:每一种武功都有他的破绽,正如天下没有完美的人。辜独上昆仑的第一天,无上真君跟他讲了很多,可只有这一句重复了三遍。
光儿是多么的完美,可上天在给予她花容月貌、优雅的气质、灵心慧智的同时也赐给她一双无法看到光明的眼睛!
天下没有绝对的事,或许真的便有完美无缺的人,可当一个人真正完美无缺的时候,她一定已经不在人世间!
难道你不曾看得到天下有那么多道观、庙宇?真正能参悟生死玄机,笑眼看待人生百态,以至得道成仙,顿悟成佛的又有几人?
况且成仙之人也要羽化,成佛之人也要西去,他们已经完美,不能再留人世!
如果一个人外在的容貌完美无缺,感情细腻无可挑剔,那她的内心呢?难道她的内心便是缺憾所在?
辜独总觉得自己与师萱之间有一层东西,说不清、摸不着、看不透,现在这层东西终于不见!
慑艳楼的套房内准备下两位杀手!
断臂刀手出入的套房!
一个杀手是大茶壶,他的名字就叫大茶壶,不止一次从后门的隐蔽通道接待过断臂刀手,还不止一次为刀手介绍过姑娘。
另一个杀手就是姑娘,姑娘的名字当然不能叫姑娘,她叫如烟!
断臂刀手的性命岂不正如烟尘,随时都将飘散无踪?
这间卧房并不适合暗杀,最合适的地方应该在慑艳楼后门的隐蔽通道。但慑艳楼的主人知道,断臂人时刻刀不离手,只要他的刀还在手上,再缜密的刺杀计划,再凶狠的刺客都未必做到一击成功;如果没有一击成功,断臂刀手必将反击,即便慑艳楼主本人,对他的反击也要忌惮三分。
只有进入这间卧房,只有见到动人的姑娘,断臂刀手的半截大刀才会放下,只有他放下刀,才是刺杀他的最佳时机!
大茶壶会带领他来到卧房,还会像往常一样向他的茶杯里添满水,当然,刀手也会向往常一样,绝不会碰那杯茶,他会将半截大刀放在茶杯旁,掏出一件紫色的丝袍,一边要姑娘换上丝袍,一边丢给大茶壶赏钱,然后叫他滚蛋。
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断臂刀手将露出两次破绽,一次是取丝袍丢给姑娘的时候,一次是打赏大茶壶的时候。
大茶壶会在他露出第二次破绽的时候下手,因为刀手每次丢出丝袍的时候,眼睛都会看着他,只有打赏的时候,眼睛才会转去姑娘的身上。只要他的眼睛离开,大茶壶便会拿去他的刀,只是拿去他的刀!
其实也不用拿到断刀,只需他碰到,断臂刀手必定转身,只要断臂人背对如烟,如烟的三支暗器便会悄无声息的射出,如烟在人后射出的暗器,即使慑艳楼主本人也无法躲避。
慑艳楼主对这次刺杀计划很有信心,相信成功的几率该在七成以上,剩下的三成呢?剩下的三成便是慑艳楼主自己,他会在如烟出手的同时协助一击,万无一失的致命一击。
没有人知道慑艳楼主将如何展开他的致命一击,因为他的计划不需要告之任何人,剩余的计划只有他自己知道!
师萱的闺房没有人,但却有一双慌张的贼眼!
一只凌空飘摆的空袖,半截插在后腰的断刀!
断臂刀手!
他仅有的一只手在翻弄师萱的衣橱,小心翼翼的捏起,再小心翼翼的放落,生怕落下一丝翻动过的痕迹。
师萱的紫色丝袍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只是随手一丢般任意堆放在衣橱的一角。刀手的脸顿时扭曲变形,双眼喷射出野兽般的欲火,一手抓起丝袍,紧紧按在自己的脸上,发狂般的吸嗅,似乎在找寻师萱遗留其上,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体香。
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断臂刀手立时惊慌失色,丢回丝袍,关闭衣橱,掀窗飘出。
师萱进入房内,行去衣橱,看了看,静静的坐在茶桌旁,道:“出来?”
断臂刀手躲在窗旁,紧贴墙壁的身子颤了一下。
师萱杏眉倒竖,喝问:“王九?还不滚进来?”
王九手掀窗飘入,乖乖的站在窗下,动也不敢动。
师萱倒了杯茶,捏在手里,问:“谁动过我的衣橱?”
王九垂着头,左右摇动。
师萱叹了一声,“唉!那你走吧!师府没有你这样的教头!”
王九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小姐!”
“我就知道是你!”
“王九再也不敢了,请小姐饶恕王九这一回,别赶王九走!”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师萱抿了口茶,“去把那件丝袍拿出来。”
王九抬起头,惊恐的看着师萱,双膝挪动,在衣橱取出紫色的丝袍,再又挪回。
师萱再抿下一口茶,淡淡的道:“把它撕烂!”
王九一怔,道:“这是小姐最喜欢的一件丝袍!”
“你以为你碰过的东西我还会再穿吗?”
王九不语。
“你来过七次,算这一次是第八次!”
王九的眼中露出惊骇之色。
“去看看那个箱子!”
衣橱旁有一个两尺见方的小箱子,小箱子打开,里面还有七件一模一样的紫色丝袍!
王九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你可以把手中的东西放进去,然后滚出师府!”
王九只能撕扯,不,他不能撕扯,因为他只有一只手,所以他只能撕咬。
一条、一条……
王九的眼泪随着撕落的丝袍坠落,
一滴、一滴……
“我的东西我心中有数,哪怕别人没有动,只是看看,我一样能察觉,所以你最好不要再打我的主意!”
“王九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师萱抬了抬手,“起来吧!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提高声调重复道:“记住,是最后一次!”
王九起身,退向屋外。
“还有,”王九立即定身。“以后出去鬼混洗干净了再回来,本小姐闻不了你身上那股龌龊肮脏的味道!”
王九一愣。
师萱对着身后扬了扬手,像是挥赶着恶心的苍蝇。
王九默默退出房门。
麻十三见到辜独的时候终于发觉数小米的应该是他而不是自己!
穷酸秀才见到辜独的第一句话是:“悲哀!”坐在两人中间,道:“小生只是不知道辜公子是在为爱妻悲哀还是在为情人悲哀,请辜公子为小生释疑?”
“为自己!”辜独数着小米。
麻十三静静的问:“先生有答案了吗?”
秀才撇了一眼辜独,道:“他这个样子还需要答案吗?”
辜独大声叫喊,“给我一坛酒,最烈的酒!”对秀才道:“等我喝下三碗酒,再来听你的答案!”
三碗烈酒入腹,火辣辣的酒气似乎压制了辜独的悲伤。
秀才用舌尖舔了舔嘴唇。
麻十三殷勤的捧过酒坛,为秀才倒满一碗烈酒。
“好酒!”秀才干尽碗中酒,将烟袋锅丢在桌子上,道:“没有药,而是烟叶不同!”
辜独问:“有什么不同?”
“这种烟叶要用很多种药的药汁浇灌,成熟后还要燃烧很多种药草将其烘干。吸食这样的烟叶可以驱除百毒,若是练武者还可增强内功修为。”
麻十三道:“只要我们找到这种烟叶的出处就可以找到吸食它的主人!”
秀才自己倒了碗酒,“世上只有一个地方有加工这种烟叶的能力,”抿下一口酒,道:“可那个地方又绝对不会种!”
麻十三问:“什么地方?”
“皇宫!只有皇宫的药房储存着足够数量的各类药材,才有能力……”“还有一个地方!”辜独打断了秀才的话。
秀才一愣,问:“什么地方?”
“春雷山庄!”
王九敲开了慑艳楼的后门,随着大茶壶进入隐蔽通道。
慑艳楼主似乎听到了断臂刀手的脚步,虽然缓慢,却在前进,行向死亡。
套房的前面打开,如烟含情脉脉的从床上站起,轻盈的脚步踱向王九。
大茶壶开始倒水。
慑艳楼主听着欢快的水声,像是断臂刀手流淌的血液。
王九的刀放在茶桌上,但大茶壶却捂着自己的喉咙摔向地面。
“唉!你又杀人!”
这是终止刺杀的暗号,如烟知道它的含义,可大茶壶却不知道,因为只有他死去,慑艳楼主才会终止刺杀!
死去的人不必知道终止刺杀的暗号,因为那对他来说只能是一种负担!
然而,刺杀并没有真正终止,只是暂停。
断臂刀手还有一处致命的破绽,如若他要与如烟行鱼水之欢,那他必先褪去衣裤,这将是如烟刺杀的最好时机!
王九并没有丢给如烟丝袍,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隔断的对面,透过朦胧的窗纸看向对面的慑艳楼主。
慑艳楼主几乎要笑出声音来,因为断臂刀手此刻已经背对如烟,杀机提前出现。
只要断臂人背对如烟,如烟的三支暗器便会悄无声息的射出,如烟在人后射出的暗器,即使慑艳楼主本人也无法躲避。
断臂人问:“你失败了?秀才跑掉了?”
慑艳楼主不答,却道:“怎么,今天没有心情?”
他在催促如烟动手,可如烟却无动于衷。
王九也没有回答,继续道:“所以你想杀我!”
慑艳楼主不语,他想起自己的话,“天下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可他今天却偏偏自欺欺人的设计了一个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
但他还是不明白,如烟为什么不出手?
王九为他解开了疑惑,“我看你真是瞎了眼,竟然请我的徒儿来刺杀我?”
慑艳楼主正在为如烟的背叛而气愤,可听了断臂刀手的解释,他才发觉自己蠢得可笑!
“师父!”如烟跪在断臂刀手的身后,手指悄悄捏向头上的发簪。
透过窗纸,慑艳楼主隐约可见如烟偷取发簪,心中再又燃起希望。
断臂刀手叹道:“你怎么还如此愚蠢,我教的徒儿怎么可能……”如烟的三支发簪已经射出。
时机不容错失,房门对面的慑艳楼主穿破门上的窗纸,一柄寻常的铁剑,挥向断臂刀手的喉咙。
三声轻响,如烟的三支发簪落地。
拨落发簪的却是慑艳楼主手中的铁剑——脸带金灿灿黄金面具的慑艳楼主。
断臂刀手已经站在了茶桌旁,手里握着半截大刀。
慑艳楼主丢弃手中的铁剑,叹道:“我真的杀不了你!”
如烟脸色惨白如纸,瘫倒在二人之间。
刺杀不成,主人不会容她活命。
刺杀不成,师父同样不会容她。
“我曾经说过,你最好亲自出手!”断臂刀手道:“可你还是让秀才跑掉了!”
“我已经亲自出手!”
断臂刀手有些意外,问:“怎么?你也不能杀了他?”
慑艳楼主坐在断臂刀手曾经坐过的椅子上,道:“我根本没有见到他!当我赶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
“你的四个手下没有追踪到他的下一个落脚点?”
“我没有见到他们,他们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断臂刀手愣了愣,叹道:“现在只有一条路!”
“杀了辜独?”
“这岂不是最直接的方法?”
“如果可以杀他,我早已经下手,他早已是个死人,不会再有这许许多多的麻烦!”
断臂刀手点着头,道:“现在可以下手了!”
慑艳楼主似乎不信,追问:“现在可以了?”
“可以了!”断臂刀手的脸上布起肃杀之气,道:“我已经暴露,他必须死!”
慑艳楼主笑出了声,“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断臂人手中的半截断刀挥下,如烟的额头至下颌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痕。
慑艳楼主夸道:“好!好一柄九龙宝刀!”
“是半柄!”
独闯东厂大堂,连毙多名厂卫高手,夺取半柄九龙宝刀是“鬼魅残刀”段无双的得意之作。
慑艳楼主对着九龙宝刀点头,“好一个‘鬼魅残刀’段无双!”抬头看向他狰狞的脸,道:“段兄有宝刀在手,若对小弟下手,能有几分胜算?”
段无双道:“七分!”
“我若对段兄出手呢,能有几分胜算?”
段无双依旧道:“七分!”
慑艳楼主问:“为何我们都是七分?”
“原本你只有三分胜算,可这里是你的地方,到处都是你的人,所以你的胜算也是七分!”
慑艳楼主再问:“我们若杀辜独呢?”
“是我杀辜独,你对付麻十三,你的属下对付秀才,那样我们能有八分胜算!”
慑艳楼主不语,似在思虑。
段无双问:“是七分好还是八分好?”
是杀辜独?
还是杀段无双?
慑艳楼主叹道:“我本该向你动手,可我离不开你的烟叶!”
“我早已经算出!”段无双已经人在房外。
富瑞客栈!
辜独再灌下半坛烧酒,“我们去师家,去找段无双!”
自从在九华山下第一相见,辜独已经认出断臂刀手便是“鬼魅残刀”段无双。
“春雷山庄”早已经封闭,更有“玄刀客”夏天残镇守其内,谁人可进?
“鬼魅残刀”段无双可以,因为夏天残是他的师父。
一个人拦下了辜独,同样拦下了麻十三。
唐崇山!
秀才吸了吸鼻子,脸有疑色。
“唐某受淳于家之请,来做说客!”
麻十三问:“他们要你说什么?”
“说和!”唐崇山道:“淳于家不打算为淳于礼父子以及淳于仁复仇,也请麻兄弟放过淳于家!”
“放心!只要淳于家不招惹我,我也不会与他们为难!”
辜独突然出棍,铁棍直插唐崇山的心口,麻十三的阴阳棍也已攻出,点向唐崇山的咽喉。
没有任何征兆,两大高手突然向唐崇山发起致命的一击,唐崇山自然大惊,可他已没有反抗的余地。
辜独并没有打算一击毙敌,他还想留下活口,以便查实雇佣三杀帮的幕后主脑。
麻十三的阴阳棍却没有丝毫留情,只有杀掉天杀魔君,他才有一线生机。
唐崇山不过是个说客,弄不明白二人为何要对他突下杀手。
辜独的铁棍落了空,麻十三的阴阳棍竟然也落了空!
秀才拉开了唐崇山,并随手点了他的穴道。
“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你们俩为什么要杀人?”
唐崇山被吓得苍白的脸上恢复些许血色,哆嗦着嘴唇问:“唐某与二位无冤无仇,二位为何要杀唐某?”
辜独与麻十三都在发呆,盯着秀才发呆。能在二人全力一击之下救去唐崇山,秀才的武功不可想象。
秀才捏起唐崇山的衣衫,嗅了嗅,又靠近他的嘴角嗅了嗅,问:“你有哮喘?”
唐崇山点头。
秀才瞪着眼睛看向辜独、麻十三,“你们闻到了他身上的烟草味,又见我也有所怀疑,就认定他是天杀魔君?可我还闻到另一股味道,黄芪的味道,所以我认定他不是!”随手解开了唐崇山的穴道。
唐崇山惊恐的睁大双眼,道:“我怎么会是天杀魔君呢?再说……天杀魔君不是早已经死了吗?”
麻十三问:“你怎么证明他不是天杀魔君?”
“一个患有哮喘的人怎么可能吸食烟草?”秀才道:“况且他还在以黄芪保健,以防哮喘发作,更不会吸旱烟!”
唐崇山点着头,“我当然不会吃烟,我……”他突然脸色发黑,喉咙骤然肿起,再也吐不出只言片语。
秀才冷笑,指尖捏出三根针,一针插入唐崇山心口左上二寸,其余两根插入他的喉咙,道:“想灭口?没那么容易!”
辜独问:“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旱烟的味道?”
麻十三道:“这一定不是你的袍子,是谁的?”
秀才再取一针,插在唐崇山锁骨中间的璇玑穴上,唐崇山一声痛呼,嘴角溢出黑血,仰身倒地。
“怎么了?”辜独、麻十三齐问。
“死了!没救过来!”
“不可能!你说……”
“毒药太毒了!没法子!”
由客栈至师府有七条路可以选择,但七条路都有一个必经之地。慑艳楼主便将杀手埋伏在这里。
四把刀子!
四把刀子便是四个人,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把杀人的刀!
这是一处十字街口,四角开有茶楼、酒家、客栈和商铺。
茶楼的位置最好,所以第一把刀和第二把刀上了茶楼,选了一处靠近街道的位子坐下,手扶栏栅饮茶。
第三把刀子正在街边卖艺,他演的是飞刀绝技,而靠在对面木板上受刀的便是第四把刀子。
慑艳楼主的轿子隐藏在街角的巷子里,抬轿子的是四位剑手,同样也是四位杀手。当四把刀子刺杀秀才的时候,他们便要抬着轿子冲上,将辜独隔离出来,轿子内的慑艳楼主就会结束辜独的性命!
段无双要对付辜独,可慑艳楼主觉得还是自己动手稳妥!
麻十三留给段无双对付!
段无双穿了件蓝袍,此时就站在十字街口的正中央,手里握着半柄九龙宝刀。
辜独出现,同行的还有麻十三,但却不见秀才。辜独只是请秀才鉴定烟油,秀才已经作出了他的鉴定,自然离开。
秀才武功绝高,天下少见,辜独本该邀他助拳,但彼此不过泛泛之交,辜独最终还是作罢。
助拳的人并不少,丐帮杭州分舵派出四位七袋弟子,杨正清带领四位门客,晏小山带领钟离三兄弟,陈清远握着青锋剑变戏法般出现在街口。
辜独并没有注意到前来助拳的一十四人,他眼里只有段无双手中紧握的半柄九龙宝刀。
“你是不是去过春雷山庄?是不是在那里拿了一种特殊的烟叶?你把烟叶送给了谁?”
段无双没有回答辜独的问题,而是问:“你是麻十三?麻字辈杀手排行第十三?”
天杀堂的杀手分三等,麻衣、布衣、锦衣。
麻十三身为天杀堂的杀手,自然清楚堂下杀手的等级划分,可外人很少有人知道其中内情。
段无双却一语道破!
孤独追问了一句,“你的烟叶送给了谁?”
麻十三呆呆的盯着段无双,盯着他的蓝袍。
“我是麻十三!”
“我是布老大!”
段无双竟然是天杀堂布字辈第一杀手,麻十三深感意外。
酒楼中有人借着酒兴作诗,“天涯烛光远,嫣红昨日晨。不闻书声起,但见夜归人!”
四把刀子听到了酒楼中传来的暗号,知道即使秀才没有出现,他们的刺杀也要依旧。
第一把刀子与第二把刀子手中的茶杯已然不见,换上一柄一尺长的刀子,飞身扑下茶楼,扑向麻十三。
段无双正在对麻十三发问:“凭你也想挑战堂主之位?”
第三把刀子已经丢出一把飞刀,但他手中还有第二把飞刀,手臂旁拐,第二把飞刀射向麻十三。
第四把刀子接过第三把刀子抛来的飞刀,捏着刀尖对准了麻十三,但他的飞刀还没有射出,一柄冰冷的长剑已经刺入他的身体。
助拳的一十四人已经冲上,护在辜独身前。
陈清远的青锋剑拦下了第一把刀子,杨正清接下第二把刀子,晏小山击飞了射来的飞刀。
第四把刀子至死也没能看到杀他之人,那是一位剑客,且兰公子的属下。
慑艳楼主的轿子冲出,借着观看杂耍的人群四下轰散之机冲向辜独。
四散的人群之中竟然也夹杂着杀手,而且人数不下二十位。
两方接在一处,势力相当。但帮助辜独的这些人毕竟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最多半柱香是时间,这些杀手都将毙命,何况且兰公子又已经带领着八位剑客加入战事。
杀手众多,但均不堪一击。真正令辜独棘手的敌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轿子内的慑艳楼主,一个是麻十三对面的“鬼魅残刀”段无双。
段无双没有动手,静静的看着麻十三。
麻十三有没有动手,静静的看着布老大。
慑艳楼主终于出手,虽然他的属下并没有将辜独隔离开。
剑长三尺四,冰冷骇人。但长剑远未威胁到辜独,陈清远已经割下了第一把刀子的脑袋,接下了慑艳楼主。
真正的威胁只剩下段无双,麻十三终于出棍,阴阳棍!
电光火石间,阴阳棍已经飞快的攻出十棍,段无双竟然不退,九龙宝刀挥舞得密不透风,以刀背将来棍一一磕开。
第十一棍,麻十三真正的杀招,冲破九龙宝刀铸就的铜墙铁壁,直点段无双咽喉。
段无双回刀拦截已然太迟,只有后退。但他身后突然杀机骤起,九柄寒气逼人的利剑已经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那是且兰公子以及他属下八位剑客。段无双突然转身,完全不去顾忌麻十三,而是向着且兰公子九人挥出绝杀的一刀——“天龙斩!”
为了练就这一招“天龙斩”,段无双不惜只身独闯东厂大堂,夺取九龙宝刀;仅此一招“天龙斩”,段无双足足苦练了三年!
三年淬一刀!
三年出一式!
天下没有人见过这一招“天龙斩”,见过“天龙斩”的都已经成为死人!
八位剑客胸前暴血,他们倒下的时候竟然看到了自己那颗跳出胸膛的心脏!
且兰公子疾退,心口上的锦衣被划开半尺长,但他并未受伤。
惊世骇俗的一式“天龙斩”,且兰公子已被吓得面无血色。但他的嘴角上却挂起得意的笑,因为段无双已经无法防备麻十三的阴阳棍。
助拳的一十四人都是且兰公子邀来的,有“小孟尝”恳请相助,即便不是为辜独,十四人中也要有大半前来。
面对数十杀手,如若没有众人相助,辜独、麻十三难保无恙。
真正急公好义,解人危难的乃是“小孟尝”且兰公子。
麻十三的细竹棍已然点在敌人后颈的寰椎骨上!
段无双瞪圆了双目,似乎并不相信天杀堂麻字辈排行十三的杀手竟然能有如此功力!
且兰公子的脸上遍布疑云,似乎弄不明白麻十三为何要对他猝下杀手!
麻十三在他身后道:“唐崇山还没有死!”
且兰公子的眼珠又转向段无双。
段无双冷声道:“你曾经夸口,‘一生未醉’,可你却在我家小姐的宴席上醉酒离去!”他看了看辜独,“只要小姐相请,没有人可以抵挡得住诱惑!”再看回且兰公子,“而你假装醉酒,提前退席,只因为要和我交易!”
且兰公子便是慑艳楼主!
慑艳楼主便是天杀魔君!
天杀魔君根本未打算刺杀辜独、麻十三,他真正要杀的是段无双!
只有段无双的死,天杀魔君的秘密才可以继续!
段无双既然早知天杀魔君的真正身份,他的真正目的岂不与之相同?
辜独颤声发问:“你就是雇主?”
段无双反问:“你我无冤无仇,你凭什么认定我就是雇主?”
“是师萱!真的是她!”辜独脸色惨白如纸,道:“你受了师萱的指令,你……”“我家小姐与你无冤无仇,何必雇凶杀人?”段无双不等辜独讲完便已反驳。
辜独无言以对。
且兰公子倒了下去,带走了太多的秘密!
辜独看向麻十三,“你不该杀他!”
“如果我不杀他,天杀堂的杀手便会杀死我!”
“可唯一的线索断了!”
麻十三拾起一柄长剑,斩下且兰公子的脑袋,拎在手中,问:“是线索断了吗?”轻叹一声,道:“你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你不敢面对!”
孤独问段无双:“我要你解释你同天杀魔君的交易?”
段无双的回答非常简单,“我给他烟叶,他给我银子!”
辜独不信,可他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答案是什么?
辜独要不要面对?
这是辜独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任何人都无法帮他!
师萱在书房整理账目。
“我熬了粥,荷叶莲子粥,要不要盛一碗?”
辜独从师萱的玉指中接过青花瓷碗,“我去了猪圈!”
“那是我爹的七个小妾!”
“这不是人干的事!”
刘永忠老泪纵横,跪在房门外,“小姐!永忠一直给七位夫人下药,令她们无法为老爷生子,好让小姐继承师家的产业!小姐说把她们赶出了师家,永忠认为即使杀了她们也不为过,可……”
“可什么?”师萱依旧整理账目,不紧不慢的抿下一匙粥,问:“可我不该骗你?”
“辜公子说得是,那不是人干的事情!”
师萱再抿下一匙粥,眼睛不离账本,问:“我干了,你能怎样?”
刘永忠爬进房来,对着辜独磕头不止,“小姐如此心肠,定不能容忍与辜夫人共侍一夫,辜夫人以及孤辜府上下……该是……该是……”
师萱手指一颤,手中瓷匙跌落在地。
刘永忠额前见血,可他依旧叩头不已,“都是永忠的错……都是永忠的错……永忠不该把公子请进‘素心池’,撮合小姐与公子的这段孽缘!永忠该死!该死……”
“你胡说什么?”师萱的声音发颤,可见内心无比惊恐。
辜独将手中的青花瓷碗轻轻放落书桌,淡淡的道:“你们没有错,谁都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自己!是我对玲珑不够专一,这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铁杵已经康复如初,陪伴他的不仅是憨儿,还有秀才。
师萱不懂武功,自然也抵挡不住铁杵的拳头。即便她曾经全心全意的照顾过铁杵,可铁杵却只认玲珑一位弟妹。
替师萱受下铁杵一拳的是段无双。
天下绝对没有人可以受下铁杵一拳而无碍!
天下没有绝对的事情!
段无双受下铁杵一拳,而且毫发无损。
或许铁杵并未用尽全力,或许铁杵根本没打算杀死师萱,但他那一拳的分量只有他自己知晓。
师萱脸上有泪,默默落下,“我以为你会拦下铁大哥,可你没有!”
段无双道:“小姐对你是个例外,她确实打算做你的偏房!可我打探过玲珑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容忍小姐,所以……”
辜独苦笑,“所以你请了杀手?是你……”铁杵抽了辜独一记耳光,泪水涔涔,“这个时候你还在寻找理由?你还想原谅她?”
秀才脸上尽是嘲讽之色!
辜独默默离开,那天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的魂魄已经不再,走在街上的只是他的躯壳!
师萱捏出一盏灯,琉璃灯,玉指微张,琉璃灯落地,摔得粉碎!
琉璃灯易碎,便如女儿心!
师萱的心便是琉璃灯!
灯碎!心碎!
师萱离开了师府,将她先前买下的辜府一同留给了她心爱的男人!
但她心目中的男人却再也没有踏进过她的家门!
跟随师萱离去的只有段无双,无论师萱将去何处,他都会跟随!
刘永忠跪在师府大门外,他说他对不起小姐,对不起辜独,而后举剑自刎!
麻十三回到了天杀堂总坛,天杀堂与三杀帮在江湖上互为竞争对手,谁杀死了天杀魔君,扫平了三杀帮,谁便有资格挑战堂主之位。
三个月后,辜独收到一张大明通行宝钞,一张麻布,麻布内包着十三粒小米。
师萱去了峨眉山,她曾要求落发,可峨眉山十六家道观无人忍心为她剃度。她只好去了奇峰绝岭,坐在绝岭边一心悟道。
隆冬来临的时候,师萱的人影已经不见,绝岭上指留下一串念珠。
有人说师萱得道成仙,有人说她坠身跳下万仞绝岭!
只有陪伴在师萱身边的段无双知道真相,可他的眼中只有雪地上那串念珠,不会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新年元月,辜独蹬上了峨眉山,来到了奇峰绝岭,他看到了与他一般满头银发的段无双,也看到了绝岭边的那串念珠!
“今年元月,我送你盏琉璃灯!”
琉璃灯端端正正的摆放在了念珠之内!
七七四十九日后,段无双对着琉璃灯停止了呼吸!
他本不该这样死去,但他爱上一个不该爱上的女人!
爱是什么?
爱是甜蜜的,
也是残忍的!
如果你爱的人已经疯狂的爱上别人,请你离开。
四、大漠、黄金(1)
镖客(四)
大漠、黄金
“我知道你需要女人!”“你怎么知道?”“因为我看得出来!”“哦?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仅仅喝下三杯酒便开始吃菜,不再去碰酒杯,这说明你害怕酒后乱性!”“|Qī-shu-ωang|你说错了!我每餐只喝三杯酒,这是我的习惯!”“即使这句酒后乱性说得不对,你还是同样需要女人!因为我看到你的脸,你的脸已经红了!”“好!我可以承认,我确实需要女人!”“你没看出我就是个女人?”“看得出!你是女人,而且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只要你愿意,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认识我?”“不认识!”“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都可以!”“你应该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代表着什么?”“知道!”
(一)
大漠!
黄沙漫天!
当风停歇的时候,一轮红日自天边的沙丘缓缓爬升,美得令人心颤!
这是一种粗犷的美丽,如果你不能溶入它的美丽,你就会因为它的壮美而头晕目眩,惊诧不已!
大漠七狼曾经是这里的主宰,一手拎条香喷喷的烤羊腿,一手拎着酒囊,纵马豪饮……一直到人也醉、马儿也醉、黄沙也醉、红日也醉了!
如今,大漠七狼早已不在人世,即便他们复生,大漠也不再属于他们!
主宰大漠的是马贼,大大小小的马贼!
没有人知道大漠中究竟有多少股马贼,可即使是一小股,人数也在三五十之众!
能拿起刀便可以加入马贼,也可以自立门户!
马贼劫杀路人、商队、镖车,就是大漠周边的村镇也时常受他们的骚扰!
马贼自身也受骚扰,大吃小,小吃少,没有令人满意的黄金,你就要被杀!
舍不得兄弟们拿命拼回来的黄金,你同样要被杀!
一根马鞭插在沙地上,但听一阵山呼,在它身前黑压压跪倒下数百马贼。
马鞭子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鞭柄套了个黄铜打造的把手,把手上面镶有两颗绿松石!
黄沙中奔出一匹精神抖擞的骏马,马上坐着一个魁梧的中年刀客,刀客左臂赤裸,肩头刺着一个昂头欲啸的狼头!
“拜见持鞭特使!”
中年刀客抬起左腿搭在马鞍上,向前倾身,手肘支在小腿上,“诸位兄弟,本特使新近持鞭,还没有向头领表示过孝心,今日……”
“今日有笔买卖,二十两黄金的孝敬,正想请特使带兄弟们跑一趟!”说话的是位相貌凶恶的中年汉子,脸上从额头至嘴角有一条深深的刀疤,如果没有这道刀疤,他的相貌或许并不凶恶,甚至还有一点点威武之感。
他叫刀疤脸,新近刚刚改的名字。原本他叫刀疤,因胸口一条半尺长的刀疤而得名。月前一场恶战,在他脸上留下这条疤,所以他现在就叫刀疤脸。
刀疤脸乃是这一股马贼的头目,窥探持鞭特使之位已久,凭他的战绩与功苦确也堪当特使一职;不想关内突然跑回十六个精通刀法的鞑靼,头领见后甚是赏识,竟立即将属下二十位持鞭特使之职空出十六位赐与他们,刀疤脸自然心有不服。
此次明为买卖,实是一场硬仗。对方人数虽未过百,可均是骁勇之辈,尤其对方的头目以及其四位得力属下,一柄快刀挥舞起来风火不透,仅此五人,刀疤脸已有近百弟兄丧命在其刀下。
刀疤脸的目的是要这位持鞭特使吃些苦头,以泄心中不平。
哪想持鞭特使竟似早有准备,面露不屑,傲声道:“你小子说的是那五个快刀手吧?本特使早有意除掉他们,既然你今日打探到消息,本特使正好一了心愿!”
刀疤脸暗道:“初入大漠便想扬刀立腕,正好借他们的快刀杀杀你的傲气,免得日后受你的鸟气!”伸手由牛皮刀鞘中抽出斩马刀,翻身上马,刀身轻拍马臀,嚎叫道:“发财的生意来了,兄弟上马走喽!”
数百匹快马奔驰在大漠,黄沙飞扬,马上众贼怪声嚎啸,似并不是前去杀战,而是赶赴欢聚豪饮之地。
大漠紧邻着戈壁,戈壁一片稀疏的松林边驻有十几个帐篷,每个帐篷外都拴有几匹快马。对面高达十数丈的沙丘上传来几声响哨,有数名哨探连滚带爬顺沙丘翻下;帐篷里轰然炸开了锅,一个个手提马刀的汉子钻出帐来,翻身上马,列阵待敌。
沙丘上出现一个马首,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数百个,聚集在整座沙丘的边际。
松林边一行五骑前出数丈,为首之人高声喝问:“来得可是刀疤兄弟?”
刀疤脸趴在马上定睛细看,“正是兄弟!”坐直身,道:“兄弟还是老话,弟兄们多日未沾荤腥了,还得请刘老大犒劳犒劳啊!”
刘老大抱起拳,“哎呦!刀疤兄弟,我这帮弟兄也足有一个月没打过牙祭了,刘老大有心相请,可无力为之啊!还请刀疤兄弟高抬贵手,别伤了兄弟们之间的情意!”
“去你娘的情意,老子的二十两黄金是要定了,你刘老大有也得给,没有也得给!”刀疤脸马贼的匪性彻底暴露,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持鞭特使扬了扬马鞭,“都在大漠里混饭吃,别伤了和气!”打马行出,独自下了沙丘,“刘老大,二十两黄金就可以消灾解难,你应该好好考虑考虑?”
刘老大看到了他手中的铜柄马鞭,“原来是乌头领的持鞭特使驾到,刘老大失理了!”再对他抱起拳,问:“特使如何称呼?”
“查尔泰!”
刘老大身边的快刀手冷嗤一声,“看起来也是个鞑子!”
查尔泰用马鞭点了点刘老大身边四人,“听说你们几个的刀很快?”用马鞭敲了敲腰上挎着的弯刀,问:“让本使看看?”
四人抽刀,斩马刀!
刘老大竖起手,“看在特使的面子上,我刘老大从自己的牙缝里挤出锭金子来,”他掏出一锭金子,抛给查尔泰,“麻烦特使给你们乌头领传个话,大漠里的马贼成千上万,少说也有上百股,他乌头领确实势大,可我们这些人也不是软蛋,以后一年二十两的孝敬,我刘老大出了!”
刀疤脸在沙丘上尖叫:“你娘的,我们乌头领要得是一个月二十两金子,你他娘的给改成了一年,当我们乌头领是要饭的?”
查尔泰没有接刘老大抛来的金子,金子闷声跌在沙地。
刘老大眯起眼,身边四位快刀手夹马缓出,将查尔泰围在中间。
查尔泰将马鞭抛下,“噗”的一声,马鞭插在地上,“本使若是胜了,你刘老大日后便归属我们乌头领,所得财物一律三七分账!”缓缓抽出弯刀,“就凭你们四个,吹嘘是什么风火快刀?你们见过什么是风火快刀吗?”手腕转动,弯刀在身前翻出几个刀花,“杀你们几个若是超过三刀,以后本使每月孝敬你们刘老大二十两金子!”
四柄斩马刀飞快劈下,可他们竟连查尔泰的身都没能近得。查尔泰已经临近刘老大,弯刀指着他的鼻子,“现在知道什么才叫做快刀了吗?”四柄斩马刀脱手,马上四人人头滚落,尸体随后摔下。
查尔泰手中弯刀缓缓平扫,冷声道:“就你们这百十号人马,本使尾随三日,保证你们无一活命!”
刘老大身后众马贼眼见他看似随意的一刀便将四位刀法最好的快刀手送上了西天,自知他所言非虚,惊骇之余纷纷拉马,整个队伍齐齐退后一丈。
查尔泰看向微微发抖的刘老大,问:“现在你当怎样?”
刘老大急忙爬下马来,拔出插在地上的马鞭,双手捧上,道:“刘老大以及属下这些弟兄日后将唯查尔泰特使马首是瞻!”
“错了!”查尔泰一笑,道:“我们都将听命于乌首领。”
“是!是!兄弟日后将唯乌首领马首是瞻!”
查尔泰向着沙丘上的众马贼招手,“都下来!”
众马贼驰下沙丘,刀疤脸殷勤的靠上前去,“特使刀法绝世,我等兄弟……”他的话没有说完。
查尔泰手起刀落,刀疤脸的脑袋已经飞舞在半空!
没有躯体的脑袋自然不能再开口说话!
查尔泰阴笑着收回弯刀,对一众目瞪口呆的马贼道:“本特使有乌首领亲赐马鞭在手,可以便宜行事,砍几个不中用的脑袋也在情理之中!”接下刘老大捧上的马鞭,回手抽下,刘老大怪叫一声,脸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刀疤脸这几百个兄弟从今日起便都跟着你了!”查尔泰对着茫然无措的刘老大道:“本特使日后总不能再叫你刘老大吧?给你留道疤痕,以后你就叫刘痕!”
刘老大这才明白查尔泰抽他一马鞭的缘由,顾不得脸颊疼痛,捧起笑脸道:“刘痕谢特使赐名!”
大漠之中本就是弱肉强食,按照常理,查尔泰应该带领属下将刘痕等人尽皆诛杀;而今刘痕却逢凶化吉,白白得了几百名得力属下;虽然他知道这是查尔泰怕他不听摆布,变相整编他的人马,其中不知安插下多少暗探与线子,可毕竟自己的势力大增,不由心生欢喜。
“本特使既然替乌头领收编了你们这股人马,便要替他老人家备一份大礼犒劳犒劳大家!”查尔泰面带阴笑,道:“一辆牛车,一个老头,两千两黄金。这等于什么?这就等于是老天爷往咱大漠里扔金锭子!”
一番蛊惑,众马贼个个眼睛发红。
刘痕自然知道这一趟买卖绝非查尔泰所说得那么容易,可他现在人强马壮,即便那老头是战神下凡,他也要扯下几根仙毛来!
(二)
天空湛蓝而深邃,便如情人的眼睛!
天空虽然迷人,但不可透视,情人的心呢?
大漠连着戈壁,戈壁中有绿洲!
绿洲方圆数里,郁郁葱葱,其内有潺潺的泉水声!
绿洲距离最近的村镇也要百里之遥,马贼杀光了这里的牧民,曾经占据此地作为营盘;但现在这里再也见不到马贼,进入绿洲那条幽静的小径旁赫然立着一块木板——马贼不得进入!
大漠是马贼的天下,戈壁亦是,即便百里外的村镇也时常遭受马贼的劫掠!
什么样的人占据了绿洲?
什么样的势力竟敢在马贼的地盘内赫然立下一个“马贼不得进入”的木牌?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在绿洲内见到人迹!
曾经占据绿洲的马贼却清楚的记得,每夜放出的二十名哨探从没有人活着回来!
每日清晨,二十名哨探的尸体便会出现在通向绿洲的这条小径上!
整整十日,七百马贼整整损失了二百人马!
马贼撤出绿洲,因为他们深信这片绿洲中有个索命的厉鬼!
当然也有其他马贼趁机占据绿洲,但他们都先后撤了出来!
半年的时间,绿洲变成了马贼的禁地!
不知道自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是谁在恶搞,那块木牌便出现在小径旁!
黑夜,月圆夜!
深红的圆月似在滴血!
有一个人确实在滴血!
他的浑身上下都在滴血!
这是一位白发银须的六旬老人,此刻正艰难的爬向小径,爬向木牌!
他的身上不仅仅是刀伤,还有被人撕咬的痕迹!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两指宽的窄刀!
马蹄轰鸣,老人身后一望无际的黑夜之中突然涌现出数百马贼。马贼嚎叫着,挥舞着大刀,奔着老人踏上!
夜是静的,依稀可见的几颗星星羞涩的闪烁着微光!
小径旁的木牌上钉着一柄刀,两指宽的窄刀!
窄刀也闪烁着微光,微弱的寒光!
小径里走出一位年轻人,月光无法映射出他的脸,但却将他的一颗光头晃得雪亮。
数百马贼停在距木牌百丈之外,无人再敢策马踏前半步。
光头立身于木牌下,静静的看着爬来的老者。
老人抬起残缺的手掌,指向木牌上的窄刀,“刀……刀……交给洛阳……霹雳快刀……陈老……陈老爷子……”
夜空里有颗流星划过天际,老人的手掌坠落在戈壁上,再没有声息!
“死了!他死了!我们可以走了!”有马贼悄悄的说。
“既然你说他死了,那你去把他的尸体抬回来!”发令之人左肩膀上刺着一颗向天嗷啸的狼头。
没有人出声,更没有人敢动。
持鞭特使似乎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策马行出。刘痕在他身后急道:“此地有厉鬼索命,特使万万不可只身涉险!”他只是相劝,不敢跟随。
一阵飘忽不定的“嘿嘿”冷笑声传在戈壁,似是发自光头人,似是来自黑暗的夜空,又似来自深邃的大漠……
众马贼闻声皆惊,齐齐勒马后退。
查尔泰也谨慎的止住坐骑,遥问:“阁下是人是鬼?”
“是人……是鬼……”回答声不像来自光头人,倒像来自幽深的大漠。
“乌首领座下持鞭特使在此行事,还望阁下给个方便?”
“乌首领……方便……”
查尔泰轻夹坐骑,缓缓靠前,连招手掌,“上!”
四个大胆的马贼策马冲出,奔至老人身旁,跃身下马,“死。”
四个马贼只留下一个“死”字便一同倒地,再无声息。
不知谁喊了一声:“鬼!”数百马贼纷纷调转马头,向着大漠深处亡命狂奔。
查尔泰咽下一口唾液,勒马退行,直至退出百丈,猛的调转马头,追随众马贼急急而去。
天明,一众马贼怯生生看着沙地中来回踱步的查尔泰。刘痕临阵退逃,更是被骂得狗血淋头。若不是绿洲之地委实太过诡异,查尔泰当即便要处死刘痕以正帮纪。
突然,查尔泰停下脚步,冷声道:“回去!即便他是索命的厉鬼,光天化日之下,量他也不敢出来行凶!”
刘痕当即附和,他只怕厉鬼,并不怕人。
众马贼亦是如此。
就在此时,大漠深处传来阵阵驼铃,一个骑着骆驼,盛装打扮的蒙古姑娘行入众马贼的视线。姑娘面容娇好,撅起的小嘴和筋起的小鼻子更显顽皮可爱。
荒寂的大漠,盛装的可人儿,查尔泰顿时血脉膨胀。一个个肮脏的马贼更是对姑娘垂涎三尺。刘痕打了记响哨,众马贼立即飞身上马,向着盛装姑娘包抄过去。
查尔泰策马奔上高处,这才发现盛装姑娘并非一人,在她身旁的沙丘下,数十蒙古弓手正陪伴着她行进。
是抢是止?
仅看盛装姑娘奢华的服饰,可以证明她定是蒙古贵族无疑!
刘痕也发现了护卫姑娘的骑兵弓手,看向查尔泰。查尔泰点头。刘痕轻轻招手,众马贼悄悄逼近。
查尔泰心中莫名忐忑,隐隐有一丝不安,禁不住轻轻摇动马鞭。刘痕已经带领众马贼隐身在一处偌大的沙丘下,只待蒙古姑娘进入伏击圈便要动手,却又瞥见查尔泰摇摆马鞭,只得带领众马贼悄悄撤退。
蒙古姑娘遥看查尔泰,嘴角上泛起一丝冷笑,查尔泰心中顿时一颤。
刘痕令众马贼隐藏踪迹,自己打马来到查尔泰身旁,对着蒙古姑娘叹道:“白白放过了一个可人儿,否则特使今夜便可以……”“不对!”查尔泰打断了他的臆想,道:“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远处的沙丘上传来一声响哨,蒙古姑娘身前数十丈外骤然涌现一大群马贼,人数足有五百之众,欢叫着打马杀出。
查尔泰的嘴角泛起了笑,“这就是大漠的好处,随时随地都可以见到马贼!”
刘痕附和道:“让他们先去拼命,我们坐收渔人之利!”
蒙古姑娘突见马贼并不慌张,由衣袖内拎出一支一尺长短的小弩,一边调转骆驼回奔,一边以小弩射杀追近的马贼。护卫姑娘的蒙古弓手也现出身来,一面缓撤,一面搭弓放箭以拒追敌。
查尔泰道:“他们是在引诱那股马贼!”
刘痕惊问:“有埋伏?”他的话音未落,大漠中突然沙尘四起,数千蒙古铁骑横空冲出,远地用弓射,近处以刀砍,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五百马贼全数被他们围杀,无一活口。
查尔泰叹道:“这就是我说的不对劲!”
刘痕道:“叶尔羌汗国的骑兵从未进入大漠,今天是怎么了?”
“还不是我们最最正义的白头领,她没日没夜的带领属下袭击蒙古牧民,抢回来成群的牛羊、马匹、骆驼,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连我们乌头领都看着眼红!”
“现在可好,叶尔羌汗国竟然出动数千铁骑前来清剿我们!”
“放心!这里已经很靠近明朝的边墙,他们不敢久留!”说话的是个女人,野性十足的女人。
女人有美有丑、有麻有辣、有各种各样的味道,这个女人却是一道野味!
大漠中有很多男人想品尝这道野味,可惜他们都已经化作沙丘下的累累白骨!
只有大首领知道这个女人的味道!
黄金帮帮主皇甫浩生!
黄沙如金,金似黄沙。
皇甫浩生靠大漠起家,靠黄金茁势,如今已成为千里荒漠的实际主宰!
皇甫浩生同样是这个野味女人的主宰,没有皇甫浩生就没有白牡丹!
白牡丹从不抢劫商队,也不袭扰边民,只对鞑靼感兴趣。大漠三年,死在她手下的蒙古牧民已有上千人。
大漠便是她的家!
与黄沙相伴的日子便是她的生活!
大漠里的马贼可以质疑乌白头、绿沙脸、黑无情对皇甫浩生的忠诚,但却绝对不会质疑白牡丹。
她是沙,大漠里的黄沙!
皇甫浩生是风,大漠的风!
风起沙动是大漠千古不变的准则!
谁若胆敢质疑皇甫浩生统治荒漠的不二地位,谁就是白牡丹的死敌!
白牡丹要杀死的人都已经埋藏在沙丘下,化作累累白骨!
她现在要杀死一个小和尚,占据绿洲的小和尚。
刘痕与手下众马贼一样,他们只惧怕厉鬼,并不惧怕任何人。
查尔泰心中的惊恐却更甚一层。
一个人可以杀死数百马贼而不留痕迹,那他岂不较索命的厉鬼更加可惧?
白牡丹属下有近两千马贼,身后这五百乃是对她忠心不二的近卫军团,如影相随,不离不弃。
近千人马黑压压齐入戈壁,正对绿洲,也正对“马贼不得进入”的木板。
“去!”
一匹独峰骆驼冲下沙丘,其上是一位八尺高的壮汉,手举丈八长半月大斧,对着“马贼不得进入”的木板奋力砍下。
一道黄影飘过,停在木板前,大斧下。
白牡丹像是看到一个疯子,野性十足的脸上泛起嗜血的笑容。
众马贼都在笑,因为他们不相信小和尚怀有金刚不坏之身,可以任凭斧劈刀砍。
刘痕也在笑,因为别人在笑,只为奉承,他不敢不笑。
查尔泰没有笑,因为他已经认出绿洲的主人——剃光白发的辜独!
四、大漠、黄金(2)
(三)
洛阳!
“霹雳快刀”陈老爷子收到一柄窄刀!
陈家的书房内摆放着一具空空的刀架,陈老爷子将窄刀放入刀架,双手背在身后,目不转睛的盯向窄刀。
窄刀原本宽两指,可现在已经不足两指,因为窄刀的刀刃已经全部蹦卷,再又缩窄半指。
它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呢?
没有一百颗人头,窄刀的刀刃绝对不会蹦卷成这般模样!
他一定经历了不可想象的残酷杀战,那场恶战一定血腥异常……
“师父?”书房外有人呼唤。
陈老爷子已经陷入沉思,正在幻想那场不可想象的杀战。
“师父?您在吗?”房门外人声再起。
陈老爷子由幻想返回现实,拉开房门,路琨那张略带幼稚的脸便映入了他的眼帘,“琨儿?什么事?”
“信!”
“谁送的?”
陈老爷子接过信,撕去封口,可并未取出信,因为路琨还没有回答。
路琨摇头。
陈老爷子有些意外,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去吧!”路琨离开,老爷子返回书房,紧闭房门,坐在书桌后,将信纸倒在书桌上。
信纸连同几粒细沙跌落桌面!
陈老爷子双眼瞳孔紧缩,沙粒、黄色的沙粒、为什么又是黄沙?
信纸没有折叠,只是三寸大小的一张纸片,上面写有两个字——“别来!”
别来?
别去哪里?
别去大漠!
没有来信人的署名,纸片的右下角画有一根马鞭!
是劝阻?
还是挑战?
无论来信人出自什么样的目的,陈老爷子都将亲赴大漠,为生死不渝的朋友复仇。
“快刀手”武安行!
那是十八年前,陈老爷子在家门口独战前来寻仇的辽东三煞。辽东三煞一边缠住老爷子,另一边却偷偷派出杀手加害老爷子的夫人与刚满周岁的蝶娘。幸亏武安行及时赶来,虽未能救下陈老爷子的夫人,但却保全了蝶娘的性命。
武安行因此一战身负九处刀伤,若不是有蝶娘拖累,他不会受伤,更不会伤及元气,以至武功日衰。
“咯吱”一声轻响,一个面带病容的瘦弱女子进入书房。
陈老爷子叹息一声,“蝶儿!”
蝶娘缓步踱去刀架,颤抖着手指轻轻抚摸蹦卷了刀刃的窄刀,幽幽的问:“武叔叔呢?”
“若不是因为你,安行不会葬身大漠!”
蝶娘踱在书桌旁,看到了桌上的纸片,伸手去取。陈老爷子突然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小心!上面可能施了毒!”蝶娘摇头,“不会!”拉下陈老爷子的手,捏起小纸片,道:“父亲,您也要去大漠吗?”
“为了你武叔叔,为了你,为父必须去!”
蝶娘似乎想要相劝,可她只是张了张嘴,劝阻的言语终究没能出口。
路琨看到蝶娘在哭,捧着一张小纸片轻轻抽泣。
“师姐?”
蝶娘抹去泪水,抬起头,便看到了脸上还带有稚嫩的路琨。
“师姐,等我的刀法练成,我去替你报仇。”
蝶娘摇头,“蝶娘不要你们报仇!师姐也曾经劝过武叔叔,可他……”陈老爷子的身影停在路琨身后。蝶娘泪水又下,哀求道:“父亲!蝶娘求您了,您千万不要去!”
“为父在等一个人,他来了,为父就要走!”
炙热的阳光将黄沙晒得滚烫!
八尺高壮汉的脸上已经有汗水滴落!
戈壁与沙漠接壤的地方,近千马贼的脸上都有汗水,他们的汗水是因灼热而来,但壮汉的汗水却是冰凉!
辜独右臂高举,单手拇指与食指捏住了砍向木板的半月大斧的斧刃,“听说你只杀鞑靼,从没有祸害过边民,也从不抢劫商队?”
壮汉点头,其实他想回答,可他浑身紧张,肌肉紧绷,脖子上的肌肉压制着喉咙,无法出声,所以他只能点头。
“我可以饶你一命,但仅此一次,下回再让我看到你,我就折断你的破斧头,砍下你的狗头!”辜独松开手指,壮汉缩回半月大斧,心有余悸的点着头。
辜独转过身,看向路旁依旧完好的木板,“滚!”脑后却突然冷风骤起,半月大斧已经对着他的脑袋砍落。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傻!”声音发自壮汉的身后。
壮汉急忙转头,辜独勾出一拳,正好打在他的腮帮子上,他的整张脸立即变形,巨大的身躯飞出七八尺远,闷声落地。
辜独由骆驼上跃下,探臂抢过半月大斧,一脚踩在他的脸颊上,单手举起大斧,“我说过,再让我看到你,我就折断你的破斧头,砍下你的狗头!”
白牡丹手里握着一根镶着五颗映红宝石的白银鞭,身旁五位粗手粗脚的强悍女人的马鞭套着镶嵌有两颗绿松石的黄铜柄套。
银鞭举起,前点两下。白牡丹左右两位持鞭特使各带一百马贼冲下了沙丘。
半月大斧已经砍落,辜独脚下滚出一颗硕大的头颅。
两百马贼如狂风卷沙般冲下沙丘,踏入戈壁。
辜独双臂用力,“咔……”的一声,半月大斧的手柄断为两截。
带队冲来的两位持鞭特使面露惊色,可她们却来势不减。
辜独不杀女人,所以他只能窜入树林,隐身而去。
白牡丹属下这两位持鞭特使却以为辜独退逃,带领人马冲进绿洲!
月夜,月有缺,银光遍洒绿洲!
白牡丹脱去战袍,赤足坐在泉水边,梳洗着乌黑的长发。此时,刘痕正带领四百余马贼巡视在绿洲边际。属下在泉水便搭起五座帐篷,帐篷外围支起防护栅栏。还有两位特使在栅栏外布下两百人的守备圈,即便是只飞鸟也难进白牡丹身前。
栅栏内不过十数丈方圆,五支十人小队正在巡视,每眨三下眼,巡视的女马贼便会经白牡丹身后行过。有铜墙铁壁般的防护,其余两百余属下都已经进入香甜的梦乡。
白牡丹清理过长发,静静的坐在泉边,脚丫在泉水里随意耍弄着。
大漠里最宝贵的不是黄金,也不是生命,而是自她小腿潺潺而过的泉水!
白牡丹从不认为泉水宝贵,反而因为它丢掉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三年前,同样的酷夏,同样清凉的泉水,白牡丹在梳洗着长发。几声惨叫,父母兄弟被利箭射穿胸膛;那是几个蒙古牧马人,清澈的泉水边,丰茂的草地上,野兽般的蹂躏……
若不是皇甫浩生,白牡丹已经不在人世;若不是皇甫浩生,白牡丹不会研习刀法和射术;若不是皇甫浩生,白牡丹不会成为黄金帮四大首领之一……
白牡丹回忆着往事,双眼盯着潺潺的泉水出神。突然,一颗秃头由她双腿间的泉水中冒了出来,她还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疑惑的双眼明明已经看到秃头的冒出,可远去的心一时间还无法觉醒。
辜独整个人由泉水中钻出,将白牡丹压在岸边的草地上。白牡丹突然惊醒,惶恐的双眼紧紧盯着辜独脸上的坏笑。辜独用一柄边民吃肉用的小刀横在她的脖颈旁,“带着你的属下滚出去!”勾着手指拉动她颈前的内衣,瞥眼看了看,“哦!”了一声,似乎其内与想象相同。
白牡丹冷冷的道:“动过我的男人都会死!”
孤独笑着,瞥了眼白牡丹胸前的内衣,道:“我只是看看,并没有碰你!”
白牡丹的脸一红,调转话题,道:“没有人可以在黄金帮的地盘内另辟天地。”
“是吗?”辜独反问一声,道:“那是以前,现在已经不同!”
巡视的一小队女马贼发现白牡丹有异,紧握马刀,悄悄靠前。
辜独拍了拍白牡丹的肩头,“如果我是你就让她们退下去!”
白牡丹坐起身,抓起草地上的白银马鞭,轻轻摇摆。巡视的一小队女马贼个个面露惊愕,悄悄退下。
“还好你听话,否则辜某今日就要破戒了!”
白牡丹冷笑一声,问:“破戒?难道你真是和尚?”
辜独摇头,“辜某只是不想杀女人!”拾起白牡丹丢在草地上的外套,披在她肩头,道:“当然,如果你非要逼辜某出手,辜某也绝不留情!”
白牡丹看出辜独无意加害,推开他握有小刀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最好不要放过我,因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辜独收回小刀,双臂枕在脑后,躺在草地上,道:“我听这里的边民说起过,白首领从不滥杀无辜!”
“他们说得不错!”白牡丹竟然也躺在草地上,叹道:“可我必须杀你!”
辜独看向深邃的夜空,问:“就因为我看了你那里一眼?”
白牡丹也看向深邃的夜空,回道:“不!因为你的所作所为等于在质疑黄金帮的权威!”
“如果你再来,我也一定不会留情!”
“我根本没打算走!”
“明天日落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就凭你?”
“你以为那一千个马贼可以保你平安吗?实话告诉你,只需三个夜晚,我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杀干净!”
“我不相信!”
“你最好相信!”
白牡丹在泉水边的草地上陪伴辜独躺了一整夜。天明时分,她带领近千马贼撤出了绿洲!
马贼撤去后不久,一个骑着骆驼的蒙古姑娘进入绿洲。
身着盛装的蒙古姑娘!
辜独突然发现近日来这里热闹了许多,偷偷摸到蒙古姑娘身后,跃身跳向骆驼。
蒙古姑娘转过头,那张调皮而又可爱的脸对着辜独一笑,道:“辜独?你怎么剃了个光头?”
(四)
洛阳的“霹雳快刀”陈老爷子要为女儿蝶娘举办婚礼!
请柬发出十一份,所请大半都是老爷子的生平好友。
铁杵竟然也收到一份,上面写明“请将乌金刀作为贺礼!”铁杵有些舍不得,可他还是带上老爷子的“乌金刀”行下玄魔山,赶赴洛阳。
新郎是路琨,陈老爷子唯一的弟子。
蝶娘今年刚满十九,路琨还要小她三岁!
路琨今月刚刚过完十六岁生日!
陈家的书房外建有一处花园,时值盛夏,扑鼻的花香四下飘溢。而在书房内,陈老爷子正一脸严肃,路琨垂首肃立!
或许天下间岳父对于新姑爷的态度均是这般!
陈老爷子对待路琨是严师,同样又是严父!
“如果不是为了传授你这套‘霹雳刀法’,为父早该去大漠了结此事!”“是弟子……”“什么?”“噢!是小婿耽误了岳父大人的行程,也因此害死了武师叔!”
陈老爷子双手捧出一本书,道:“为父现将这部刀谱赠送与你,你要好生珍惜!”
路琨双膝跪地,高举双手接下,回道:“岳父大人放心,琨儿一定会将‘霹雳刀法’发扬光大!”
“这部刀谱向来由我陈家独门秘传,传到为父已是第九代!为了遵守祖宗定下的规矩,为父不得不令你入赘陈家,望你明白!”
“弟子明白!”
陈老爷子扶起路琨,“你应该知道,蝶娘已经不是女儿身!”叹息一声,道:“现今又要你入赘陈家,真是委屈你了!”
路琨再又跪地,道:“师父!师姐虽然受奸贼所辱,可琨儿定会真心相待,绝不敢有丝毫怠慢,还请师……岳父大人放心!”
陈老爷子摇着头,“为父清楚蝶娘的性子,虽然她同意与你成亲,可她……”他欲言又止,道:“琨儿!为父不求其它,你只要能与蝶娘留下这夫妻名分,也就对得起为父了!日后你可以再娶妾室,继承路家香火。至于这部刀谱……随你处置吧!”
路琨三跪于地,高举刀谱,道:“岳父大人请放心,如果蝶娘无子,琨儿定将刀谱销毁,绝不容它流落外人之手!”
“唉!你这孩子呀!何必如此!”老爷子再将路琨扶起,严声道:“为父此去大漠,如果不能返回,你……”“弟子一定亲赴大漠,为师父和师姐复仇!”“不!”老爷子连连摆手,道:“为父和蝶娘的仇你就不必报了!”
路琨一愣,问:“师父?您信不过弟子?”
“你现在的刀法还没有修成,再过二三十年或许能达到为父这般修为!”陈老爷子一脸正色,道:“可你必须答应为父,今生今世,不可踏入大漠半步!”
“这……”路琨犹豫起来,没有答应。
“所有的恩怨都让为师去了解吧!你能做师父名义上的乘龙快婿,为师已经感激不尽!”陈老爷子几乎在用哀求的口吻,道:“你必须答应为师,如果为师死在大漠,你不可为去大漠报仇!”
路琨双眼含泪,叩头不起,道:“弟子虽然无能,可……可弟子不能答应师父!”
陈老爷子一把提起路琨,手掌并指,在他胸前连点三穴,定住他的身子,“你必须答应师父!”屈膝跪地,逼迫道:“你若不肯答应,师父就给您磕头!”
“师父……”路琨的泪水滚滚而下,见师父已经叩下白发苍苍的头颅,哽咽着道:“师父快快起身!快快起身!不孝弟子答应师父,如果您老人家命丧大漠,弟子绝不为您复仇!”
陈老爷子的脸上露出凄凉的笑,站起身,解开路琨的穴道,道:“琨儿啊!你的性子太倔强,为父不得不出此下策!”
路琨“扑通”跪地,连连叩头,“师父折杀琨儿了!折杀琨儿了!”
陈老爷子突然浩气风发,狂声道:“天大地大,为师还不曾把谁放在眼里,更何况区区马贼!”
“望师父手刃马贼,平安归来!”
月,如钩!
弯月本该银亮,可此时却通红!
陈家红彤彤的灯笼,巨大的喜烛便将月色也已染红!
新人已入洞房,路琨返回喜宴,向岳父的好友逐桌敬酒。
陈老爷子却在新房内!
蝶娘泪如雨下,只是摇头!
“为父认得他的样子,即便你不说出他的名字,只要进入大漠,为父一样可以找到他!”
蝶娘还是摇头,“不要去!不要去……”
陈老爷子掉头离开,蝶娘扑倒在地,搂向他迈去的脚步,可惜落了空!
“好好陪琨儿过日子!”陈老爷子摔上了房门。
蝶娘呆呆的痰在地上,喃喃着:“女儿已经嫁给路琨,可你还是要去大漠,你欺骗女儿?”
刀!
乌金刀!
陈老爷子借着月色冲入黑夜……
清晨的阳光非常柔和,被阳光滋润的青草、绿树显现在荒漠中更见秀美,很是好看。
辜独的脸色并不好看!
被一个陌生的蒙古姑娘发觉自己的踪迹,一眼认出自己的身份,道出自己的名字,他的脸色想要好看也是不能!
蒙古姑娘的脸上带着笑,调皮的笑,问:“你为什么不杀她?”
谁?
白牡丹?
辜独反问:“我为什么要杀她?”
“她是马贼,三年的时间,她带领属下杀害了我们上千牧民!”
“可她杀的是蒙古人!”
蒙古姑娘倒竖双眉,质问:“蒙古人不是人?维吾尔和回回不是人?只有你们汉人才算是人?”
辜独一愣,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蒙古姑娘冷笑一声,道:“真没想到,元朝早已经灭亡,你们大明朝的百姓竟然还对蒙古人心怀敌意!”
辜独无话反驳,却有话要问:“你怎么认得辜某?”
“本公主特意派人查过,自然知道你的情况!”
“公主?”
蒙古姑娘撅起嘴,筋起鼻子,傲声道:“我是叶尔羌汗国的固伦公主,阿不都克里木汗的亲妹妹!”
辜独故作惊讶,道:“哇!好尊贵的身份?公主?”
固伦公主瞪着眼睛,问:“本公主要你协助我部骑兵消灭大漠中的马贼,你可愿意?”
辜独也瞪起眼睛,问:“本小老百姓要你叶尔羌汗国归附我大明天朝,你可愿意?”
固伦公主“噗”的一笑,问:“真的不行?”
辜独摇头,“真的不行!”
“那你下去吧!”固伦公主伸手来推辜独,辜独并未在意,脚下不动,旁里避闪,可他竟然未能躲过固伦公主推来的手掌,被那只纤纤玉手轻轻的按中胸口。
辜独一怔,身躯已然离开骆驼,飘落在地。
固伦公主爽朗的笑着,驾着骆驼远去。
辜独暗道:“好一个俏公主,武功竟然这般了得!”心有不服,施展轻功追上。
骆驼在泉边饮水,俏公主却已经不见踪影。
辜独上前,问:“喂?畜生?你家公主呢?”
骆驼没有回答,即便回答辜独也无法理解!
日落,晚霞似血!
两位血性的边兵打马冲入,呼喊道:“大明朝西大边万沙堡操守官亲至,辜独侠士还不迎接?”
“奶奶的!瞎嚷嚷……老子把你们的脑袋……脑袋拧下来!”
辜独一醒,听来人说话的口气像是铁杵,可声音却又不对!
来人是个八尺高的大胖子,体重不下五百斤,手持一根巨大的狼牙棒,身上的黄铜盔甲哗啦啦直响,“少爷?少爷?”
辜独窜出,盯着五百斤重的大胖子好生打量,惊讶的问:“憨儿?怎么是你?”
“可不是他!”穷酸秀才苦着脸行出。
憨儿丢下狼牙棒,脱去黄铜盔甲,咧着嘴哭泣道:“少爷……不要……憨儿了……”
辜独苦笑,自从离开师府,他确实没有考虑到憨儿!
秀才道:“你倒好,自己跑来大漠逍遥快活,却把个傻子留给了我!”“你才是傻子!”憨儿对秀才撅起嘴。
辜独问:“憨儿怎么当上了朝廷的操守官?”
秀才回道:“朝廷举行武试,恰巧被我们赶上,他非要凑热闹,我也没有办法!结果他拉断一百二十斤的硬弓,举起三百斤重的石锁;若不是大字不识,定不会发配到边关,只做个小小的操守官!”
憨儿摆起操守官的架子,对两名边兵道:“去……弄只烤羊……还有酒……”
两位边兵傻了眼,此处距离边关所在的万沙堡足有三百里,打个来回也要一夜!
辜独摸出几两碎银子,“去镇子里买吧!”将碎银子丢给一位边兵。
两位边兵结伴行出,憨儿似已疲惫,枕着固伦公主留下的骆驼沉沉睡去。
辜独问:“你究竟是谁?”
秀才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大漠,你如何能找到我?你用什么法子把憨儿弄到了边关来,还让他做上了万沙堡的操守官?”
“你在质问我?”
“我只是惊讶你的本事!”
“不用惊讶!事有凑巧罢了!”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如此凑巧之事?”
“天底下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偏偏就有这么凑巧的事也说不定!”
“即便是凑巧,你也不可能知道我在这片绿洲之内,那两个边兵怎么还没见到我就……”辜独突然收口,惊声道:“你是个女人?”
秀才瞪大了眼睛,问:“我是女人?”
辜独笑道:“你就是固伦公主!”
四、大漠、黄金(3)
(五)
大漠连着天,天连着大漠!
一座巨大的白色毡帐!
两百名身披斗篷,斜挎腰刀的大汉,五十人一个方阵,背身守护在毡帐四角。
一圈三尺高彼此连接的木桩,几大块缝接的羊皮,立时做成一个羊皮澡盆!
一皮囊、一皮囊珍贵的清水倾泻在羊皮澡盆内,直至装满三尺高。
一个赤条条而又魁梧的男人踏入澡盆,几十皮囊清水溢出,流淌在沙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洗澡的男人有张刚毅的脸,他的脸棱角分明,像是由钢刀刻就。
四个女仆各自捧着一个大罐子来到,分列四角,但见瓦罐倾泻,乳白色的马奶流淌进澡盆之中。
白牡丹带领着十位属下来到毡帐,定身站在澡盆前。
男人刚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向着白牡丹伸出手去。
白牡丹嫣然一笑,开始拆卸身上的锁环甲,十位属下立即转身,背对澡盆。
转眼间,白牡丹已经一丝不挂,牵着男人的手进入澡盆。乳白色的奶液中,男人似乎在抚摸着她的胴体……随后,最原始的、野兽般的呻吟冲破了白牡丹的喉咙……
白色毡帐里坐着三个人,三个身穿硬皮甲,面容狰狞的男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额前挡有一缕白发。
一个四十左右,满脸疙瘩,像是将癞蛤蟆皮罩在其上,令人作呕。
一个年过半百,面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迹。
他们便是黄金帮座下三位首领!
乌白头!
绿沙脸!
黑无情!
一个十三四岁大的男孩钻进毡帐,对着乌白头道:“我要当马贼!”
“你?”乌白头皱眉看去,道:“你还太小,等你年满十六岁再来!”男孩挺了挺胸,道:“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绿沙脸“嘿嘿”一笑,问:“你有没有刀?”
“有!”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把满是铁锈的匕首。脸色苍白的黑无情冷声道:“你手里的不是刀!”“是刀!它能杀人!”男孩紧紧的握着匕首。
乌白头指点着毡帘,道:“你出去杀个人,随便是什么人,拎他的脑袋回来,我就收下你!”男孩面露喜色,掀帘奔出。
绿沙脸瞪着里外摆动的毡帘,低声骂道:“这个婊子!”
“婊子”自然不是指刚刚出去的男孩,而是白牡丹!
黑无情冷声提醒,“别乱说,小心帮主灭了你!”
“灭了我?”绿沙脸咆哮起来,叫嚷道:“我看还是灭了你吧?你的心可真够黑的,为了两车茶叶就杀了我三百多名手下,我跟你没完!”
“怎么没完?要不要比划比划?”黑无情站起身,拔出插在腰带上的银鞭,甩了记脆响。
绿沙脸也拔出镶有五颗映红宝石的银鞭,道:“好啊!比划就比划!”一鞭扫出,抽向黑无情的喉咙。黑无情躲过,回手抽向他的前胸。二人你一鞭、我一鞭,你躲我避,在帐篷内抽打起来。
魁梧的男人已经洗完澡,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掀帘进入帐内。白牡丹穿起锁环甲,跟随其后,满脸绯红。
绿沙脸与黑无情还在相互抽打,魁梧男人似乎未见,走上一张虎皮,躺下身,用手支撑着脑袋,对着白牡丹笑了起来。
白牡丹翻了他一眼,坐在一张矮桌后。
乌白头嚷嚷道:“别打了,帮主来了!”
白牡丹的脸阴沉下来,冷声质问:“你昨天袭击了我的营地,抢走了三十位姑娘,还杀了我七十四个手下,有没有这事?”“有!”乌白头点着头,斜眼看去,道:“老子手下的兄弟们都快憋疯了,再不给他们弄几个娘们,他们非得造反不可!没法子,就算哥哥对不住妹子了!”
虎皮上的魁梧男人咧开嘴笑了笑,像是刚刚听到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
一个披着灰斗篷的大汉进入,腋下夹着刚刚出帐的男孩,“帮主!”
魁梧男人问:“怎么了?”
“他要杀我!”
“嗯!他怎么了?”
“死了!”
“丢远点,到了夜里狼群就会带他走!”
大汉返身走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坠落在毛毯上。
黑无情与绿沙脸相互抽打了几百鞭,此时累了,坐在毛毯上“呼呼”喘着粗气。
魁梧男人拍了拍身下的虎皮,朗声道:“喝酒!吃肉!”
五个赤裸着左臂,臂上刺有狼头的汉子进入,端来羊腿、大块牛肉和烈酒。
端给魁梧男子酒肉的是查尔泰,毕恭毕敬的放下酒肉,背手站在一旁听候吩咐。
黑无情爬回自己的矮桌,抓起托盘上锋利的小刀,割下一大块牛肉,丢在嘴里咀嚼着,道:“白银七千两,黄金三百!”
#奇#绿沙脸也爬回自己的矮桌,抓起羊腿咬下一大口,道:“白银五千两,黄金两百!”
#书#白牡丹娇笑着抿下一口酒,道:“我的货还没出手,再就是些金银首饰,先熔五百两金子吧!”
#网#乌白头不发声,只是喝酒、吃肉。
魁梧男子提起酒坛,对着乌白头示意一下,回手凑在嘴边,灌下一大口。
乌白头捧起笑脸,陪同喝下一大口酒,道:“查尔泰做了笔好买卖,两千两金子!我带来了一千四百两,其它买卖的收成我自己留下用!”
魁梧男子点头,举着酒坛子扫过四人,道:“诸位弟兄都辛苦了!来,喝酒!吃肉!”
喝酒!吃肉!代表结算本月的账目,可此时账目已经结清!
白牡丹面带不解,看向魁梧男人,看向她的帮主,看向她心目中的男人——皇甫浩生!
秀才同样面带不解,瞪圆双眼看向辜独,问:“你说什么?我是什么……公主?”
辜独指着她的手臂,笑道:“你的小臂上生有一颗红痣,我刚刚在固伦公主的手臂上也看到了!”
秀才脸色一沉,斜着眼睛盯着他,当即伸出左臂,右手拉起袖筒,她的小臂光滑细嫩,不见上面生有红痣。
“哪来的红痣?”
辜独只是笑,笑得有些顽皮,像是做下坏事刚被揭穿的孩子。
秀才面上一红,顿时醒悟!
“天底下哪有男子生得这样一身细嫩光滑的皮肤?”
秀才笑起来,开心的笑着,双手在脸上抹了抹,固伦公主俊俏而又调皮的脸便显露了出来。
辜独一怔,问:“原来你真是固伦公主?”
固伦公主瞪大杏眼,问:“你不是已经知道?”
辜独摇头,“我不知道!”突然捂着肚子“哈哈”笑了起来,道:“可我现在知道了!”
固伦公主也“哈哈”大笑,一直笑到直不起腰来。她如此这般,辜独反而不再发笑,愣愣的问:“你为什么笑?”“本公主笑……哈哈……是因为你即使……即使不揭穿……哈哈……我也要向你表露身份!”
辜独捧起一脸假笑,道:“即使你表露身份,我也不会帮你!”
固伦公主一边按着肚子发笑,一边摆着手,道:“不可能!哈哈……以前我在杭州帮过你,哈哈……现在你来到大漠,不可能不帮我!”
辜独苦下脸,他的确无法拒绝!
固伦公主停止笑声,默默的看来。
辜独问:“我能做什么?”
固伦公主再又露出调皮的笑,道:“帮本公主扫尽大漠的马贼!”
“难!”辜独叹道:“大漠里有大小马贼上百股,要想扫尽谈何容易!”
固伦公主面带得意之色,神神秘秘的道:“我现在正筹划一场大战,如果能成,将一举消灭黄金帮的主力!”
“主力?”辜独惊愕的看去,道:“公主?你知道黄金帮属下有多少马贼?你想一举消灭他们?做梦!”
“黄金帮属下过万,要想一举消灭上万马贼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他们分散四地,各有营盘!”固伦公主挑起嘴角,筋起鼻子,道:“可每到分赃的时候,他们的首脑会聚集在一起,护卫的属下也不足千人!”
辜独还是摇头,问:“大漠方圆数千里,你如何知道他们在哪里聚集?”
固伦公主神神秘秘的道:“我知道!”辜独面带不解看去,但她却不做任何解释。
皇甫浩生也未做任何解释,拿起托盘中锋利的小刀,割下一块牛肉,指向查尔泰,问:“为什么加入黄金帮?”
查尔泰走来,单膝跪地,张嘴咬去小刀上的牛肉,回道:“还能为什么?很多很多的金子!很多很多的女人!”
“好!”乌白头赞了一声,割了块牛肉丢在嘴里。
皇甫浩生扭过头看向他,问:“你说什么?”手中锋利的小刀已经不见。
查尔泰脸上依旧带着恭维的笑容,可一把小刀却射入他的喉咙,直没手柄。
皇甫浩生冷冷的道:“你只有藏得深才能笑到最后!”
查尔泰不能笑到最后,但他也不是第一个带着笑容离开人世的马贼!
乌白头冷眼看去,道:“帮主?为什么要杀他?”
皇甫浩生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查尔泰的四位同伴。
四人突然拔刀,扑向皇甫浩生。
皇甫浩生未动,依旧舒服的躺在虎皮上。
四柄刀已经砍下,四条银鞭却同时出手,各自缠住一位刀手的脖子。
皇甫浩生“呵呵”一笑,道:“叶尔羌汗国派来几个探子,以为凭他们几个就能消灭我们黄金帮,真是痴心妄想!”
白牡丹看向乌白头,问:“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乌白头回道:“十六人!”
皇甫浩生坐起身,冷声问:“那你还等什么?”
乌白头已经射出帐去。
(六)
天空中翱翔着一只鹰,戈壁中鼠、兔四下逃散。
固伦公主将一根银哨含在唇齿间,轻轻吹响,“呜……”鹰儿闻声飞下,落在固伦肩头。固伦在鹰腿上解下一段小竹筒,倒出一张卷曲的纸条,上面写着“五使已死”四个蝇头小字。
辜独看到固伦神色有异,问:“是不是出了状况?”
固伦紧锁眉头,轻轻点头。
辜独道:“换成是我,我也要怀疑!那些刀客既不缺金子又没有犯案,更没有仇家,凭什么跑来大漠讨生活?”
“他们的家本在万里草原,若不是我哥哥亲自请求,他们将会返回草原与家人相聚,绝不会冒险进入大漠做汗国的眼线!”固伦幽幽的叹息着,取出眉笔,捏出一张小纸条,写下几字,装入小竹筒,绑在鹰儿的腿上,将其放飞。
辜独问:“你要他们做什么?”
固伦不语,目光追随着冲入云霄的鹰儿,随之远去。
憨儿醒来,四下看着,不见手下两位边兵返回,撅着嘴道:“羊呢?酒呢?我饿了!”七手八脚穿上黄铜铠甲,拎起狼牙棒行去。
两位边兵赤条条躺在无垠的戈壁中,原本属于他们的所有物品都已经搭在了马贼的马背上。
马贼有五十余人,老幼参杂,看起来像是新近组建。
憨儿提着狼牙棒跑来,“羊……酒……我的……”
马贼好似饥饿的狼群,瞪着猩红的眼睛将憨儿围困。
辜独欲动,固伦却拉住了他的手腕。
狼牙棒挥起,临近憨儿的一个马贼逼闪不及,被狼牙棒扫中,“嘭”的一声,整个人立时变得血肉模糊,尸体直飞出三丈多远,其势消尽才坠落戈壁。
辜独的表情有些木呆,似乎在重新审视痴傻的憨儿。
固伦道:“如果在我们叶尔羌汗国,他将成为第一勇士!”
憨儿不愧“第一”的称赞,巨大的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马贼触上非死即伤,片刻之间,五十马贼已经伤亡过半,剩余之人均知憨儿骁勇,再战下去断无活路,分成东西两路,仓皇逃窜。憨儿没有追赶,因为他需要的烤羊和酒坛子都已丢弃在地。
绿洲内升起篝火,辜独与固伦酒肉未沾,整只烤羊已经不见,两大坛烈酒也点滴不剩。
固伦的鹰儿飞回,带来三个字,“沙柳镇!”
出边关两百里便是荒漠中最大的镇子——沙柳镇。
绿洲距沙柳镇不过百里,乘快马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旭日放射出第一缕霞光的时候,叶尔羌汗国属下三千蒙古铁骑已经对沙柳镇形成合围之势。
十一位赤裸左臂的持鞭特使各携带三五百马贼聚集在镇子内的晒盐场上,几百名井盐苦力视若未见,依旧继续着打水晒盐的日常劳作。
辜独懒洋洋的躺在一处房顶,欣赏着旭日东升。
固伦跑去联络三千铁骑,只待黄金帮率部来袭,十一特使便可里应外合,重创黄金帮精锐。
五百多斤重的憨儿,一百六十八斤重的巨大狼牙棒,压在固伦的骆驼上;骆驼踉跄着脚步,吃力的行在半路。
晒盐场上行出一位双鬓斑白的老人,冰冷的面容,冰冷的眼神,冰冷的刀……
两指宽的窄刀!
乌金刀!
“霹雳快刀”陈老爷子单刀迎向十一位赤裸左臂的持鞭特使!
持鞭特使身后的马贼足有三四千之众!
“老夫要找一个人,脸上有道鞭痕的男人!”
辜独在房顶上苦笑,笑老爷子这般自大,笑他即将落荒而逃!
数百晒盐苦力放下手头劳作,由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陈老爷子围于其内。
陈老爷子的窄刀自人前扫过,“想活命的都给老夫让开!”
一根镶嵌有五颗映红宝石的白银马鞭插入结成硬壳的晒盐场,有人尖叫:“谁杀了他谁就有一间房子、一个女人!”
数百苦力一个个双眼发红,赤手空拳逼上。
未见刀影,“霹雳快刀”已然挥出,陈老爷子身前三人喉下暴血,相继跌倒。可后继之人完全没有停顿,似乎完全不在意同伴的死,眼中呈现的只是房子和女人,乱纷纷踏着同伴的尸体拥挤而上。
“霹雳快刀”频出,转眼间已有五十余名苦力丧命。可其余苦力还是无一后退,依旧拼死上前。顷刻间,陈老爷子已被众苦力团团围困,身边空地已不足一丈。
陈老爷子手中的快刀连动,再有一排排苦力倒地,但后至的苦力们不为所动,在他们眼中似乎只有抛银鞭者承诺下的房子与女人。老爷子的眼神逐渐变得惶恐不安,可见内心开始震惊。
尖叫声再起,“一间房子,一个女人,再加二十顷好地!”
苦力已经发疯,此时又加二十顷地,苦力再又发狂!
“嗤……”的一声,陈老爷子的衣襟被人撕下一角。老爷子转身回刀,将一个苦力的胳膊齐根斩断,飞起一脚将其蹬倒在地。可断臂倒地的苦力还不退缩,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单臂爬行,去抓老爷子的腿脚。
老爷子大惊,接连退身躲避,身后再扑上七八个苦力,又抓又咬,似要将他生吃活剥一般。老爷子已然负伤,后背出现几十条血爪印,十几处咬痕。
辜独暗暗叹息,数百苦力正在以命相搏,即便他此刻有心营救亦无力为之。
陈老爷子终于明白武安行的窄刀为何会蹦卷刀刃!
没有人在意你的武功,没有人在意你的刀法,他们只是一群苦力,只想得到黄金帮承诺的房子、女人、二十顷好地……
无论一个人的武功高到何等程度,终有气力衰竭的一刻!
一个好箭手可以百步穿杨,一个神箭手可以百发百中,百发以后呢?两百支箭射出,三百支箭射出,终究有射失的一箭!
晒盐场上的苦力不在乎陈老爷子一刀毙敌,他们在消耗老爷子的气力,在等待老爷子无力出刀的时刻……
远处飘来一记人影,轻轻落于辜独所在的房顶。辜独对来人的轻功暗生敬意,站起身,抱拳道:“前辈……”来人突然出指,辜独竟然无法躲避,被其连点胸前三处大穴,立时定身止声。
这人身上裹着一张毛毡,头上戴一具骷髅头盔,让人无法洞悉他的身材相貌。
辜独心头一动,想起大漠之中传说的一个人——夜骷髅!
没有人知道夜骷髅的身份,只传说他在夜间出动,专杀马贼!
毛毡张开,夜骷髅似一只苍鹰,直接飘落陈老爷子身旁。
有人惊吼:“夜骷髅?”
所有人都为之一怔,这就是黑夜的精灵,大漠沙下骷髅的化身?
夜骷髅撒出一把金叶子,众苦力先是发怔,随即轰然抢夺。夜骷髅借机提起陈老爷子,脚点一苦力飞跃围困,几次飘落,消失在晒盐场外的房宇间。
一阵轰鸣的马蹄风卷残云般涌来,乌白头带领千余身着硬皮甲的悍匪直入盐场,高声叫喊:“大家注意!”
晒盐场众苦力正争抢着金叶子,闻声立止,四散跑离!
辜独立时冒出一身冷汗!
圈套!
固伦公主带领三千蒙古骑兵追入,与晒盐场上十一位持鞭特使成夹击之势,将乌白头带领的一千多人马拦截其中。
“大漠上空翱翔的雄鹰,草原上奔腾的勇士们,为了我们游弋的牧民,为了我们的妻儿,为了我们成群的牛羊与骏马……拿起你们的马刀,让敌人的鲜血换回大漠的安宁!”
三千蒙古健儿以刀背打马,欢叫着掩杀而上。
绿沙脸自十一位持鞭特使中夹马行出,振臂狂呼:“杀!”三四千马贼呜嚎着冲上,与乌白头属下人马汇聚一处,共同迎战固伦公主带来的三千骑兵。
十一位赤裸左臂的持鞭特使此时已经跌落马下,满是疑惑的刘痕战战兢兢的调转马头跑回,依次看过,他们早已死去多时!
固伦公主此时才发觉这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可双方已经交战在一处,再想撤出已是不能。
对方有五千之众,固伦带领的骑兵只有三千,但三千铁骑不仅训练有素,而且久经沙场,勇猛过人,对付五千五合之众应该不成问题。
半个时辰的血腥杀战,蒙古铁骑稳稳占据上风,乌白头与绿沙脸属下的众马贼渐渐有溃散之势。
晒盐场外响哨骤起,黑无情带领一千硬皮甲马贼自东路杀出,直袭蒙古骑兵右翼;白牡丹带领一千锁环甲女兵自西路突出,杀入蒙古骑兵左翼,蒙古骑兵顿时大乱。不过一刻钟,骑兵已经伤亡过半,再也抵挡不住马贼的冲杀,开始自北路向镇外回撤。
围杀马贼之战功亏一篑,固伦公主禁不住扼腕叹息。她自知回天无力,将指挥权转交骑兵将领,要他们速速退回叶尔羌汗国,自己弃马蹿上屋脊,隐入沙柳镇内。
沙柳镇外整齐的排列着一队身披斗篷,斜挎腰刀的彪悍人马。
马前的沙地上躺着一个男人,他有一张刚毅的脸,脸上棱角分明,像是由钢刀刻就!
皇甫浩生!
一千余蒙古骑兵溃逃出沙柳镇,与之相对。
皇甫浩生丢出一根马鞭,黄金马鞭,手柄上镶嵌着九颗猫眼石!
黄金马鞭插入沙地,他身后一众人马立即拔刀,迎着溃逃的蒙古骑兵杀上。
白牡丹、绿沙脸、黑无情与乌白头各自携带属下马贼随后追来,有皇甫浩生属下这些身披斗篷的彪悍人马横出劫杀,蒙古骑兵为之一顿,随即被追敌四面围困!
一座巨大的白色毡帐缓缓移来,移向躺在沙地上的皇甫浩生!
毡帐的重量足有上万斤,自然不可能自行移动,它的底部被十根巨大的原木托起,每根原木下各有二十名壮汉。
二百名彪形大汉抬动的巨大毡帐落在皇甫浩生身后,大汉五十人一队,分四个方阵守住毡帐四角。皇甫浩生懒洋洋的站起身,踱入大帐!
蒙古骑兵冲杀了四次,依旧没能冲出包围。
大帐里传来皇甫浩生冷酷的命令,“杀!”他似乎从没有多余的废话,此时再说其它也确实是废话。
白牡丹、绿沙脸、黑无情与乌白头各自带领精英进行了第一次冲杀,马蹄过后,刀光远遁,蒙古骑兵已不足五百。
领队的蒙古骑将扬起马刀,“勇士们!举起你们的钢刀,为了我们的妻儿,为了我们的……”白牡丹打马冲过,银鞭缠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坐骑,拖地归队。
白牡丹属下女马贼一顿刀砍,那蒙古骑将立时变成一滩肉泥!
乌白头阴声冷笑,道:“牡丹妹子,哥哥知道你最恨的就是蒙古鞑子,剩下的这三五百人都归妹子了!”
绿沙脸“哈哈”大笑,道:“乌白头?死了千把弟兄没什么打紧!今日我们得了这三千匹快马,三千柄马刀,明日就是三千兄弟!”
黑无情道:“这一仗各家都死了不少弟兄,所得的马匹、刀箭、铠甲都要均分,谁也休想多占!”
白牡丹见三人不再率部冲杀,知道他们想保存实力,由鼻孔哼了一声,高扬银鞭,率众杀出。
蒙古骑兵已无首领,当即各寻生路,四下突围,可最终冲出包围的不过数十骑而已。
即便是数十骑,白牡丹也不打算放过,亲率三百锁环甲女马贼随后追杀而去。
黑无情打马来到大帐,翻身下马,拔出沙地上的黄金马鞭,双手捧着进入。
大漠里行来一匹骆驼!
骆驼踉跄着脚步行向大帐!
守备大帐的一队壮汉列阵拦截,但见狼牙棒上下翻飞……
骆驼踉跄着行进,身后留下五十具壮汉的尸体。
大帐内传来皇甫浩生冷酷的问话:“什么人?”
“大明朝西大边万沙堡操守官亲至,众马贼还不束手就擒?”
皇甫浩生在笑,其内夹杂着黑无情的嘲笑声!
绿沙脸与乌白头也在笑,带动大战过后的三千马贼一同山呼:“杀……”
四、大漠、黄金(4)
(七)
大漠中横行无忌的是嗷啸夜空的狼群!
在此蛮荒之地,挥刀见血,对着红日欢叫的是马贼!
辜独知道马贼与狼群的凶残,但他们依靠得是数量上的优势,若以单打独斗,即便皇甫浩生亲自出马,辜独也不会放在眼里!
传说中的夜骷髅,大漠中唯一敢与马贼对抗的英雄人物!
依靠黑夜袭杀那些莽夫?
辜独也能够做到,而且不屑为之!
可现在,辜独要重新审视自己对夜骷髅的看法,一个武功高得出奇,令自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的朋友!
朋友?
辜独确实这样认为!
时常与马贼为敌,紧要关头仗义出手,救走陈老爷子,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朋友?
两个时辰过后,辜独被封的穴道自行解除,一个马贼笨手笨脚的爬上房来。
“你是谁?”
“小的是一股马贼的小头目,原本兄弟们都叫小的刘老大,自从被乌白头首领收编,小的就叫刘痕!”
“刘痕?”
“是!”爬上房顶的正是刘痕,他捧起恭维的笑脸,道:“您是……辜少侠?”
辜独觉得事情十分有趣,脸上布起笑容,问:“你有事?”
“有事!”刘痕四下张望一番,低声道:“请您将陈老爷子送回洛阳!”
辜独脸上的笑容更浓,问:“夜骷髅要你来的?”
刘痕没有回答,上前贴耳,道:“老爷子在柳根客栈,还有一千两金子!”
“你当辜某是什么人?”
“您是好人!可您又是个镖师,一千两金子是镖费!”
辜独沉下脸,厉声问:“什么人派你来的?是不是夜骷髅?带我去见他?”
刘痕苦笑,道:“您不如杀了小的!”
“我不杀你,我要你回答!”
“那您还不如杀了小的!”
辜独不能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笨手笨脚的爬下房去,大摇大摆离开。
绿沙脸与乌白头想杀憨儿,因为他太狂妄,区区万沙堡操守官,属下兵勇不过三百,竟然敢独自挑战数千马贼,这样的莽夫如何能够放过?
憨儿并不傻,眼见身前黑压压数千马贼自然知道不能独战,调转骆驼便跑。
绿沙脸银鞭前指,一百人马追杀而去。
乌白头摔了记响鞭,又一百人马冲出。
一个时辰后,探马回报,刚刚追杀的那个疯小子已经不见!
“我们的人呢?”绿沙脸问,乌白头也问。
“都……都死了!”回报的探子浑身发抖,像似刚刚由地狱返回阳间。
柳根客栈!
陈老爷子被一张毛毡包裹着,似随意般丢弃在马厩里。
辜独找到了老爷子,也看到了他身边的小木箱。
五十两一锭的黄金,二十锭,一千两!
陈老爷子闭着眼睛,眼角有一滴浊泪。
他的左耳已经被咬去大半,下颌被咬掉两块肉,喉咙更是破烂一片,竟被咬露出喉管,老爷子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液溢出。他的脖颈以下被毛毡包裹,辜独无法得知他身上其它伤势。
一辆马车停在马厩外,随后传来的是一人奔逃的脚步声。
辜独探头看去,那人的背影像是刘痕。
巨大的白色毡帐缓缓行入大漠!
躺在虎皮上的皇甫浩生懒洋洋拨动黄金马鞭,黑无情、乌白头、绿沙脸三人默默行出,跳落沙漠。
“我要杀了他!”乌白头咬着牙说。
绿沙脸阴笑着问:“西大边万沙堡的操守官?那个疯小子?”
黑无情问:“你要杀帮主?”
乌白头摇头,“我要杀白牡丹!”疯狂的扯去身上的硬皮甲,跪在地上,双手捶打着黄沙,嚎叫道:“我要杀了她!她是个婊子!”
黑无情冷冷的道:“你不是要杀他,你只是要发泄!”
绿沙脸道:“兄弟在沙柳镇新开了个园子,刚弄来几个江南的姐儿,要不要试试?”
乌白头跳了起来,拎出银鞭向绿沙脸抽去。绿沙脸远远跑开,惊声发问:“乌白头,你是不是疯了?”
黑无情“哼”了一声,道:“他没有疯,因为他知道那几个姐都染有一身无法根治的风流病,你明里是请他发泄,暗里却是想要他的命!”
绿沙脸愣了愣,“嘿嘿”发笑,“兄弟可不知道她们身上有病!”远远抱拳,假惺惺的道:“乌首领千万别误会!千万别误会!”乌白头挥鞭追赶,可他已经窜逃远去。
黑无情冷眼看着远去的绿沙脸,自言自语道:“夜骷髅!”
乌白头愣了愣,问:“你已经派了人?”
黑无情反问:“你不是也派了人?”
乌白头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语,默默离去。
白牡丹蹿上巨大的毡帐,笑盈盈的看着躺在虎皮上的皇甫浩生。
皇甫浩生懒洋洋的问:“都杀了?”“跑了七个!”白牡丹依偎在他的怀里。“不错了!”皇甫浩生搂着她的腰,道:“三千鞑子……这是一场大战啊……只留下七个活口!”
白牡丹沉下脸,问:“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同情鞑子了?”
“我不同情鞑子,只担心我们黄金帮!”
白牡丹娇笑道:“黄金帮如日中天,属下帮众已过两万!”手指旁点,“向南,鞑靼、瓦刺、元朝残余占据着万里草原!”调转手指,“向北,明廷朱家占据着华夏九州!”手掌探入皇甫浩生的胸襟内,“大漠不属于他们,大漠是我们的天下!”
皇甫浩生捏着她的下颌,沉声道:“如果我振臂一挥,挺军西南,那叶尔羌汗国所辖的天山、巴尔喀什湖、伊赛克湖、费尔于纳、巴达克山和瓦汗都将动荡!”
白牡丹接道:“明廷在西大边陈兵四万,可分在一百五十座边堡内,每堡边兵尚不足三百!如果我们进犯边关,整个明廷都将震动!”
皇甫浩生叹道:“只可惜……你们四人貌合神离,彼此不能相容,如有一方势大,必先诛灭其他三人!”
“所以要帮主带领我们!”白牡丹脱去锁环甲,光滑的手臂缠绕在皇甫浩生的脖颈,道:“帮主若有心举事,牡丹不惜万死也要助帮主一臂之力!”
“算了吧!今日一战,我们设计周全,又对叶尔羌汗国三千骑兵形成合围之势,结果怎么样?歼敌三千不假,可我们死的兄弟有多少?四千多人!马贼就是马贼,行军打仗不是我们所擅长的!”
白牡丹将脸颊贴在皇甫浩生胸口,幽幽的道:“牡丹心中明白!可你也要知道,两万帮众啊……每天要多少开销?我们的生意已经遍及荒漠,可我们还是养不起这么多人!真到了人心浮动的一天……”
“我可以离开!”
“除非你死在大漠,否则兄弟们不会答应!”
皇甫浩生双目如电,“我明白你的意思!”捏着白牡丹的胳膊将她拉起,盯着她道:“你不是要我进攻叶尔羌汗国,也不是要我进犯明廷边关,你是想让兄弟们送死!”
白牡丹垂下头,低声道:“按我们的财力,帮众最好控制在五千以内,否则……久必生乱!”
“闭嘴!”皇甫浩生推开她,严声道:“如果再让我听到你提起这件事……”“你要怎样?”“我就灭了你!”
“留下人,否则我就灭了你!”说话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瞎子,手里握着柄杖剑。
辜独笑问:“你要杀他还是要杀我?”
瞎子没有回答,脚尖轻点沙地,飘身站落马背,杖剑刺出,刺向辜独的左眼。辜独一愣,脚掌前蹬,退蹿车顶。瞎子的眼睛似乎长在杖剑上,杖剑跟随刺上,依旧刺向辜独的左眼。
辜独脚蹬车顶,退窜车下。瞎子跟随,接连刺出十七剑,没有给辜独留下任何反击的破绽,辜独一退再退,十七剑过后,他已经退出三十余丈。
瞎子止步,杖剑竖于胸前,问:“你是谁?”
辜独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是‘盲剑客’洛十七?”
“你认得老夫?”
“我认得你的‘双盲十七剑’!”
“不可能!没人认得老夫的‘双盲十七剑’,没人认得洛十七!”
辜独笑了,轻声道:“司马泪痕!”
洛十七被“司马泪痕”四字所震惊,脸上显露恐惧之色。
他出道的时候只有十七岁,虽然双盲失明,可自认“双盲十七剑”已修到炉火纯青,天下无敌。但他第一次比剑便遇到了一生未败的剑客——司马泪痕!
司马泪痕接下“双盲十七剑”,并警告洛十七,如果不是他双目失明,他此时已是一具死尸!洛十七还记得司马泪痕令人恐惧的声音:“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从此他便远赴大漠,再没有进入边关半步。
三十三年来,洛十七出手近百次,没有人能在他的杖剑下走出十招;可现在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竟然毫不费力便躲过他的“双盲十七剑”,而且道出一个令他终生恐惧的名字——司马泪痕!
辜独察觉到洛十七的变化,他身上的杀气已经不见,无由的恐惧正笼罩着他;此时的洛十七全无抵抗之力,即使一个普通的马贼也可以毫不费力的砍下他的脑袋。
“不要再让我见到你!”辜独在不知不觉间重复着司马泪痕先前说过的话语。洛十七怪叫一声,掉头便跑,眨眼四次的时间,他已经消失在戈壁深处。
辜独再次回到马车的时候,车夫已经变成一位忧伤的姑娘!
固伦公主脸上始终带着调皮可爱的笑容,可现在调皮已经不见,在她脸上能看到的只有忧伤!
辜独面带无奈,道:“我知道你的人马中了黄金帮的圈套,可我帮不了你!”
“你能!”固伦脸上挂出泪珠,疑问道:“为什么骗我?”
“骗你?”辜独惊讶的看去,反问:“我有什么可骗你的?”
“身份!”固伦眼带怨恨,道:“你就是夜骷髅!”
(八)
白牡丹的手指抚摸着皇甫浩生的胸膛,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赤裸,因为他们身上盖着条毡毯。
“姓陈的老头被人救走了!”
皇甫只是“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是夜骷髅做的!”
“夜骷髅!”皇甫浩生的眼睛发亮,问:“又是夜骷髅?”
“大漠不能有两个主宰,我们应该杀了他!”
“我也想杀他,可我查不到他的踪迹!”
“他此时正在护送陈老头回洛阳!”
“夜骷髅?”
“对!夜骷髅就是辜独!”
辜独瞪大了眼睛,正色解释:“我不是夜骷髅!”
固伦公主摇着头,“你是!”
辜独问:“你凭什么认定我是夜骷髅?”
“因为自从你来到大漠,夜骷髅才开始出现;因为夜骷髅每次行事的时候,你都莫名其妙消失了踪迹;因为你救下了陈老爷子……
辜独终于明白夜骷髅为什么突然出手封住他的穴道,令他定身止声,也明白了夜骷髅为什么要他护送陈老爷子返回洛阳。
他的目的便是要人相信辜独就是夜骷髅!
辜独可以理清缘由,固伦却无法理解,问:“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想承认,可我毕竟不是他,不能冒用人家的名号!”
“不管你是不是夜骷髅,你都要死!”马车前行来一位身着白袍的年轻人。
辜独对着固伦苦笑,“身在大漠千万不要招惹黄金帮!”向着年轻人挤出笑脸,道:“你看?麻烦来了!”
白袍人冷声道:“我办事很快,不会太麻烦!”
辜独拍了拍自己的光头,摸了摸脖颈。
“他的头很硬,脖子也不软!”固伦嘲笑道:“仅凭你‘千面飞狐’一人,事情的确很麻烦!”
辜独怔住,白袍人也怔住。
“千面飞狐”年纪已在七旬开外,眼前的白袍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怎么看也不能同七旬老人联系在一起。
辜独相信固伦所说,因为固伦本身便是一个易容高手。
白袍人不能不信固伦,因为他确实是“千面飞狐”;只不过太久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固伦突然一语道破,便连“千面飞狐”本人一时间都无法接受。
“呵呵!若不是姑娘提起,老夫险些忘记了自己的雅号!”
辜独亮出铁棍,竖在胸前,道:“忘记自己的名字没有关系!”
“千面飞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叹道:“老夫的武功也有些荒废了!”手指轻动,三点寒光向辜独射来。
辜独铁棍前挺,刺向“千面飞狐”的左眼,所使竟然是洛十七的“双盲十七剑”!
“千面飞狐”不由一怔,因为他刚刚射出的三根银针无一落空,已经分别刺入辜独的前胸、左臂和小腹!
辜独的铁棍也没有落空,从“千面飞狐”的左眼刺进,直入脑髓。固伦的双眼瞪得有如铜铃般大小。辜独拔去身上所中的三根银针,道:“辜某躲不开你的暗器,但你的暗器不该淬毒!”
“你不怕剧毒?”问话的是固伦。
“千面飞狐”的心中也有疑问,可他再也问不出口。
辜独拔回铁棍,带下一张薄如蝉翼的柔软面具,“千面飞狐”的真容露了出来,那是一张如同树皮般干涩、满是褶皱的苍老面孔!
车厢内的陈老爷子呻吟一声,两个时辰已过,他身上被夜骷髅所封的穴道自行开解。
未等辜独掀车帘,陈老爷子已经钻出。固伦看到陈老爷子脸上、喉咙上的咬伤,惊叫一声,跳下车去。
“原来辜少侠就是夜骷髅!”陈老爷子感叹着,道:“请辜少侠帮老夫一个忙!”
固伦插嘴,问:“要他帮你杀谁?”
“请辜少侠把老夫的骨灰送回洛阳,并转告路琨,不许报仇!”陈老爷子的乌金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辜独连连摇头,劝道:“陈老前辈何必如此?”
“蝶娘被奸贼所侮,老夫不能为女儿报仇,又在大漠受辱,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固伦劝道:“奸贼未除,前辈怎能自戕?”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陈老爷子悲声呼喝,“一群晒盐的穷苦力而已……一群苦力而已……”手臂回转,乌金刀立时嵌入脖颈之内,血溅荒漠!
固伦不忍观看,将脸扭去一旁。
辜独跨步上前,扶住陈老爷子的身躯,急问:“蝶娘被何人所侮?”陈老爷子张了张嘴,可终究未能相告!
洛阳!
蝶娘收到一柄乌金刀,陪同乌金刀的还有一坛骨灰!
乌金刀摆入刀架,骨灰供于堂上。
路琨跪在刀下,仰视骨灰坛,沉声发誓:“师父!弟子一定为您老人家报仇!”“就凭你!”蝶娘冷嗤一声,道:“算了吧!先找个地方练好你的‘霹雳刀法’再说吧!”路琨对着骨灰坛叩头不起,道:“师父!即便二三十年后琨儿可以练成刀法,可以为您复仇,可琨儿还是等不了那么久!
蝶娘换上一身素服,站在路琨身边,道:“我知道一个人,他可以让你的武功骤然提升许多倍!”
路琨苦笑,自然是不相信蝶娘所说。
“天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有!这是一种邪派武功!”
武功本身没有正邪,要看练武之人!
刀没有善恶,要看握刀的手!
马贼没有是与非的概念,只有势与利!
白牡丹的属下同样是马贼,可她却要求属下明是非、懂恩仇、讲情意。
苦花有几分姿色,但是命苦,所以得名。跟随白牡丹三年,她依靠自己的忠贞与勇猛升为持鞭特使。
两百名身穿锁环甲的女马贼已经等候在营地边,整装待发。
白牡丹却还不知道她们此欲何为,问带队的苦花:“有买卖?”
“乌白头带人去了沙柳镇,此时营内空虚,正是我们偷袭的绝佳时机。”
“找到她们的下落了?”
“被劫走的三十个姐妹就压在他的营地内。”
“动作麻利点,救出姐妹就撤,不要贪财!”
“首领放心!”
苦花翻身上马,铜鞭高举,轻摆数下。两百锁环甲女马贼纷纷跃在马背之上,竟然不发一丝声响。
白牡丹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似乎对苦花训练的众属下很是满意,叮嘱道:“小心行事!”白银鞭扬起,在半空打了声响鞭。
苦花带领二百属下悄然杀去。
黄金赌坊!
沙柳镇唯一的一家赌场!
同样是大漠内唯一的一家!
赌坊如名,只收黄金!
赔付当然也是黄金,但自开以来,整整三年,乌白头还没有见到一个人可以带着黄金踏出赌场的大门。
除了风吹沙走的声音,乌白头最喜欢听得便是骰子和骨牌的声响。
风吹、沙走,黄金、我有!
大漠里的黄沙便是灿灿的黄金,但是对手众多,即便在黄金帮内,乌白头一样有三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赌场没有竞争,现在没有!
三年来,沙柳镇先后开设过七家赌场,大漠周边开设过十三家;但这些赌场都没有经营下去,甚至没有一家赌场的经营时间超出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不过一日一夜而已,能来大漠开设赌场的又绝不是泛泛之辈,可无论他们有何背景,结局都只有一个……
一天之内,与乌白头竞争的赌场都将变成一座坟墓。坟墓内包括庄主,也包括赌客。所以现在的黄金赌坊没有竞争,乌白头可以笑眯眯的看着整锭整锭的黄金摆进自己的金窖。
黄金赌场内赌具单一,只有骰子和骨牌,因为乌白头喜欢听骰子和骨牌的声音。赌码一两黄金起,五十两为上限。客人如果赌赢庄家便可以提出等价要求,也可以兑换等价物品。
赌场里的物品便宜得令人咋舌,一车上好的茶叶,运到叶尔羌汗国可以卖到三百两黄金,可在这里只需五十两金子。当然,前提是你要赌赢庄家。如果你不想赌博,只想买走那车茶叶,价格便要翻一倍。
无论是赢走货物的客人,还是买走货物的客人,客人本身通常都是货物的真正主人!
离开黄金赌坊的货物还会得到一张小纸片,纸片上会写明物品名称与数量。
已经有人离开,颤抖的手指间捏着一张纸片,上面写有四个字“茶叶一车”;纸片的一角画有一根马鞭,代表了黄金帮的权威;只要有这根马鞭,纸片上记载的货物便可安全通行大漠;货主无需再雇请镖师押送,只要看到纸片上的马鞭,任何一股马贼都不会再染指纸片上注明的货物!
大漠有大漠的规矩,马贼有马贼的生存法则,只要你深谙其中玄机,凶险的荒漠同样是一条利润丰厚的财富之路!
乌白头看着属下开列出一张张纸条,脸上的笑容将双眼挤成了一条细缝。但他也有发愁的时候,那便是货主直接掏出金子来买这张小小的纸条!
现在就有一位货主,他要贩卖一百匹好马;好马还在叶尔羌汗国境内,货主先行一步,来买那张小小的纸条!
大漠有大漠的规矩,马贼有马贼的生存法则,没有经过竞争,乌白头不可能白白得到闪耀着灿灿光芒的黄金!
货主被赶出赌场,因为他的货物并不在赌场之内!
乌白头的心在流血,像是到手的黄金被人硬生生夺去!
他曾不止一次梦想自己统治着大漠,属下随意批写各类路条,可那仅仅是梦想,每每回到现实,他只能惋惜白白流失的黄金!
大漠的规矩不容更改!
规矩是皇甫浩生定下的!
皇甫浩生的权威不容质疑!
黄金赌坊内设有二十张赌桌,十桌骰子,十桌骨牌,桌前的庄主个个赌术粗劣,输多赢少。但有一位执骰子的庄主却是不同,他已经接连赢十九庄。
五十两一锭的黄金接连压在“大”上,他连开十九把“小”,赢下九百五十两!
赌客带来的一小箱黄金已经空空如也,最后一锭也压在赌桌上。
庄主问:“还压大?”
赌客没有回答,手中的金锭丢在“大”上。
庄主看向楼上饮茶的乌白头,赌客也抬头,对着乌白头咧嘴一笑。
乌白头对着赌客的光头瞪起眼睛,递给庄主一个眼神。
三个骰子,三三四,庄主终于开出一把“大”。
光头赌客笑了起来,道:“我要杀一个人!”
杀人对于马贼来说是最容易做的买卖,只要你想杀的人出现在大漠,一两银子、甚至一壶酒,马贼便可以结束他的性命!
庄主的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收去金锭,问:“杀谁?”
四、大漠、黄金(5)
(九)
皇甫浩生正在混合有马奶的羊皮澡盆内洗浴。他看到了白牡丹,向着她伸出手去。
白牡丹没有理会皇甫浩生伸来的手掌,只是目无表情的盯着澡盆发呆。
皇甫浩生觉得有些意外,问:“牡丹,怎么了?”
“三年了!”白牡丹苦笑着回答:“我终于找到了那几个鞑子!”说着话,她的脸颊上滑过一串热泪,像是牡丹花瓣上沾染的露珠。
皇甫浩生知道“那几个鞑子”的含义,赤条条站起,问:“他们在哪?你……你已经报了仇?”
白牡丹点头,“苦花在乌白头的营地里发现了一队鞑子,原本是为了抓回来让我出气,可我发现他们几个竟然就在那队鞑子里!”她脸上突然暴现一股煞气,咬牙切齿的道:“人头还留在营地,我要乌白头做出解释!”
皇甫浩生沉下脸,问:“你袭击了乌白头的营地?”
“是他先袭击了我的营地,抢走了三十个姐妹,牡丹只是救回自己的属下!”
“我与你说过,你与我走得近,他们已然心有不瞒,凡事你还要忍让些!”皇甫浩生叹声相劝,道:“想必乌白头不知其中内情,否则绝不会收编那队鞑子。如今你的仇已然得报,便不要再深究了!”
白牡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道:“帮主的命令牡丹从未违背,可这一次……牡丹无论如何都要向乌白头讨个说法!”
皇甫浩生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我同样担心你的处境!”
“区区乌白头,牡丹还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不仅是乌白头……”
乌白头在楼上端着茶杯站起身,直视光头赌客。
光头赌客不该在赌坊出现,他应该出现在赶赴边关的戈壁,应该躺在暴晒过的地面上,任凭野狼撕咬他的尸体!
但他还是出现了,而且出现在他最不应该出现的黄金赌坊!
他的出现意味着“千面飞狐”的死去!
乌白头开始怀疑,怀疑辜独的真正身份,“他究竟是不是夜骷髅?”
辜独看向乌白头,仿佛看到久违的朋友,挑眉一笑。
庄主再又追问:“您要杀谁?”
“白牡丹!”辜独留下黄金帮白头领的大名,掉头行向大门。
乌白头愣住了,默默的端着茶杯发呆。
黄金赌坊外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头戴斗笠,身上包着一块破布,赤裸着双脚,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破刀。
破刀已经完全被铁锈包裹,但刀刃上的七处缺口却是锃亮,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辜独刚一看到这柄破刀,立时联想到斗笠后面那张沧桑的脸,并猜测出这个经历沧桑的男人。
“沧海孤鸿血泪刀”洪仁!
洪仁的破刀原本只有四处缺口,那是他手刃江南四侠所留。
江南四侠仗义江湖,解人危难,其义举曾经倾倒无数武林豪杰。但他们也曾犯下过错:绍兴、鉴湖,四人酒后失德,调戏一名美妇……四人并无轻薄之意,但美妇却不能容忍江湖儿郎放荡的言语,严词相对;四人本该作罢,可烈酒乱人心性,他们自持武功,依次对着美妇的粉颊亲吻一记,而后逃离。不想美妇性烈,竟然跳入鉴湖,自溺身亡!
美妇便是洪仁的妻子!
江南侠士容不下洪仁,整个江湖都在追杀他!
所以洪仁逃出边关,进入大漠!
乌白头手中的茶杯没有摔落!
洪仁没有收到出刀的信号!
辜独得以安全离开!
与洪仁逢面而过,辜独的脚步行得不缓不急,可他却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扑面射来,鬓角处不由流下一滴冷汗。
洪仁也感觉到一股杀气,似有似无的杀气!
他曾经与江南四侠有过生死一战,大漠多年,破刀上再增三处缺口,可他却从来没有感觉过这种杀气!
杀气便是杀气,无论强弱,有便是有,无便是无,似辜独这般似有似无,时有时无的杀气却让他不寒而栗。
辜独行去,他的整个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紧握破刀的手掌禁不住微微颤抖!
夜骷髅站在一块木板上,“马贼不得进入”的木板上。
辜独在通往绿洲的小路前止住身,静静的看着他,仿佛他已经成为绿洲的主人。
夜骷髅问:“去过赌坊了?”他说话时憋着嗓子,任谁都能听出不是本音。
辜独点头,回道:“你猜得不错,乌白头听说我要杀白牡丹便没有向我下手!”
“不是你要杀白牡丹,而是他要杀白牡丹!”
“不错!是我请黄金赌坊去杀白牡丹!”
“错!是你杀了白牡丹!”
辜独泛起糊涂,疑问:“此话如何说起?”
夜骷髅没有回答,跃上树冠,飘荡而去。
“你在跟谁说话?”固伦公主一路赶来。
黄昏,大漠落日!
固伦看着血色的落日,想到三千铁骑因为自己的鲁莽而命丧沙场,内心不由泛起涟涟伤感。
辜独盯着落日,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
固伦疑问:“你明白什么?”
辜独不能回答固伦,因为他与夜骷髅有过承诺!
所有关于夜骷髅的事情,辜独都要保守秘密!
帮别人保守秘密是一种美德!
作为条件,夜骷髅答应帮助辜独对付黄金帮!
辜独与黄金帮无冤无仇,一直与黄金帮为敌的是夜骷髅,现如今夜骷髅反倒成为辜独的帮手,辜独有些哭笑不得!
固伦对着落日做出保证,“你想明白最好!放心,我会帮助你对付黄金帮!”
辜独不想笑,只想哭!
两个同样视黄金帮为敌的人对他做出了同样的保证!
落日沉入大漠,天际渐渐昏暗,一群“大鸟”贴着黄沙飘来,相继落在绿洲边际的树冠上。
辜独听到了一声鞭响。
一匹枣红马,一根镶有五颗映红宝石的银鞭,一个野味十足的女人,出现在“马贼不得进入”的木牌下。
辜独由绿洲内行出,看到了枣红马上野味十足的白牡丹。
“我曾经说过,如果你再来,我一定不会留情!”
“我也曾经说过,你最好不要放过我,因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辜独叹息一声,尤自喃喃道:“不错!是我杀了白牡丹!”
“是吗?”白牡丹笑得很甜,道:“可惜你的本事还差了些!”手腕轻抖,银鞭抽出。
她的银鞭并不是抽向辜独,而是抽向身侧的树丛。银鞭扫出的同时,固伦公主恰巧由树丛中扑出,正对鞭梢。
辜独一怔,万万没有想到白牡丹的武功会如此之高,竟然事先察觉出固伦的偷袭,并先发制人扫出银鞭。
固伦人在空中无法躲避,只能拧身出爪,抓向鞭梢。白牡丹再抖手腕,银鞭窜回,甩了声脆响,又奔固伦的脚踝缠绕而去。固伦凌空翻出一记筋斗,绕开来鞭,已近白牡丹身前,纵身扑下。
白牡丹轻笑,手中银鞭似灵蛇般窜回;固伦但觉身子一紧,银鞭已经绕在她的腰际。白牡丹右手回拉,左手并掌拍出,阴声发问:“什么人?”
固伦挺臂推掌,与白牡丹对过,借力弹回,身子滴溜溜打了两个转,解脱银鞭,跃身蹿上路边木板,回道:“叶尔羌汗国阿不都克里木汗之妹,固伦公主!”
白牡丹杏眼圆睁,喝道:“鞑子!”内力催加于马鞭之上,整条马鞭立时挺直如枪,向着固伦的喉咙刺上。
固伦左闪右避,银鞭如影相随,看起来竟似洛十七的“双盲十七剑。“噗……”一声轻响,固伦躲闪有失,鞭梢刺入她的肩头。固伦连退,直到辜独身旁方才止步,她一边捏碎颗药丸按在肩上,一边气道:“你怎么不帮忙?”
辜独叹道:“以二敌一,胜之不武,何况她还是个女人!”
若是换做前日,白牡丹的银鞭早已插入固伦的喉咙,绝不容她轻伤退身。可如今白牡丹已经一雪前辱,又知侮辱她的鞑子不过是蒙古族身份包裹下的马贼,心中对自己多年来残害蒙古牧民略感不安,这才手下留情。
固伦哪知白牡丹所想,痛声道:“白牡丹,你是我叶尔羌汗国誓杀的马贼,本公主今日不能除你,它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说着话,她偷偷捏出一小包药粉,握在手心。
辜独知道她精通医道,料想手中定是剧毒之物,当即握住她的手腕,怒声喝问:“你想做什么?以毒伤人岂是我辈中人取胜之法?”
固伦诧异的看着辜独,“你疯了?”连连跺脚,叹道:“此贼武功高强,如不用毒,你我将性命难保!”扯动手腕,厉声叫嚷:“还不放手?”
辜独甩开她的手腕,跨步拦在她身前,“暗中施毒伤敌的卑劣行径,辜独做不出!”手中握出铁棍,指向白牡丹,道:“请白头领赐教!”
固伦在辜独身后气道:“你们汉人难道宁可白白送死也不使用毒物?”
辜独正色回道:“使用毒物是卑劣小人的龌龊行径,正人君子绝不使毒,即便以无毒的暗器对敌,也要先行告知对方,以免落下偷袭的口实!”
固伦阴阳怪气的道:“怪了!先前怎么没听辜大侠这般高谈阔论,如今碰到白牡丹偏偏多出这些狗屁规矩?”
辜独朗声道:“白统领身为马贼尚且能够不带部属,只身前来挑战,辜某心中佩服,自然以君子相待!”
白牡丹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问:“辜独大侠?牡丹是不是还没有进入你的地盘?”辜独挺起铁棍点向路边树立的木板,回道:“界牌在此,白统领确实还未进入!”
“那好!”白牡丹抖动手腕,缩回马鞭,捏在指间,道:“牡丹问辜独大侠一个问题,望能如实相告。”
“请问!”
“你是不是夜骷髅?”
“在下姓辜,单字一个独,辜独!”
“我知道你的名字,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
白牡丹愣了愣,轻轻点头,再问:“牡丹与辜独大侠无冤无仇,不知大侠为什么要请乌白头杀害牡丹?”
“因为你是马贼,为了大漠的安宁,辜某要肃清这里所有的马贼!”
“这么说……乌白头也在被杀之列?”
“不仅仅是乌白头,辜某要摧毁黄金帮!”
白牡丹惊愣当地!
固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牡丹不愿杀你,可你已经威胁到浩生,牡丹别无它选!”白牡丹扬起银鞭,目露凶光,厉声道:“任何人,只要他敢对浩生不利,便是牡丹的死敌!”
“啪……”一声清脆的鞭响沿着落日的余辉渐渐远去。
昏暗的天空上飘来一群“大鸟”的阴影。
固伦惊叫道:“嗜血狂蝠!”紧紧拉住辜独的手,“快跑!”脚下发力,带动辜独,“嗖”的窜出三丈。
(十)
巨大的白色毡帐外插着皇甫浩生的黄金马鞭,绿沙脸与黑无情默默的盯着镶嵌有九颗猫眼石的黄金马鞭,垂手等候在帐外。
乌白头垂头肃立在帐内,可他脸色阴沉,目露凶光。
皇甫浩生依旧懒洋洋的躺在虎皮上,“白牡丹与你的过节,本帮主是知道的!”用手指捋了捋滑落额前的长发,问:“同为帮内兄弟,你该不会为了辜独的一千两金子当真向牡丹下手,要了她的性命吧?”
“帮主说笑了,属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兄弟相残!”乌白头的脸色更加阴沉,可他没有抬头,皇甫浩生自然无法察觉。
“可你放走了辜独!”
“帮主错了!属下不是放走他,而是没有把握杀他!”
“我错了?”皇甫浩生手指间玩弄着一柄吃肉用的锋利小刀,道:“原来是我弄错了!”
乌白头暗暗将内力聚在双掌,“帮主没有错,是属下错了!”挑起眼皮瞥着皇甫浩生手中的小刀,道:“即便没有把握,属下也该让他们出手一搏,或许真的可以除掉他!”
“如果你真的想杀死他,还会有什么或许吗?”皇甫浩生露齿一笑,道:“你手下有那么多把锋利的刀子,随便找出两把来,就是刺杀本帮主也不是难事,更何况区区一个辜独?”
“既然帮主怀疑属下,属下立即布置人手,三日内必将辜独的人头献上!”
“算了!”皇甫浩生轻轻晃动小刀,道:“牡丹已经派出一队嗜血狂蝠,辜独再不会见到大漠的日出!”
“派出了嗜血狂蝠?”乌白头倒吸一口冷气,道:“白头领太过高看他了吧?”
“高看一眼还是有好处的,免得将来后悔!”
“是!”乌白头连连点头,迎合着道:“帮主说的是!”
“记住!”皇甫浩生用小刀修理着指甲,道:“我不想见到你们四个任何人出事!如果牡丹有什么不测,我会发动整个黄金帮来打你,打光你的部属,打死你这颗白头!”
乌白头浑身一颤,急忙回道:“属下明白!请帮主放心,即便有人想对付白头领,乌白头也要全力支援,绝不让白头领受到丝毫损伤!”
“你明白就好!”皇甫浩生轻轻点动手中锋利的小刀。
乌白头瞪大眼睛,一颗心跟随着那柄小刀的点动而颤抖。因为皇甫浩生随时都可能甩出小刀,将他射杀在帐内。
“别害怕!”皇甫浩生咧着嘴阴声发笑,道:“本帮主绝对不会杀你,你有那么多属下,即使是本帮主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乌白头挤出笑脸,道:“帮主说笑了,乌白头对黄金帮绝无二心,帮主怎么舍得杀掉我呢?”
皇甫浩生“哼”了一声,道:“本帮主对你已经叮嘱再三,以后再不会有这些废话。你做事之前要想清楚,千万别逼我发动整个黄金帮去打你!”
乌白头道:“帮主放心,如果乌白头真的做错事,一定会亲自来大帐谢罪。不必帮主打我,我自己便会前来领死!”
“我不相信谁愿意自己送上门来领死!”皇甫浩生翻了一眼乌白头,冷声道:“你也不必前来领死!这里是大漠,只要是我皇甫浩生要杀的人,还没有活着离开大漠的!”
“那是!那是!帮主要杀的人怎么可能活着离开大漠!”未等乌白头的话语讲完,皇甫浩生已经向着帐外拨动手指,乌白头擦去头上的冷汗,颤抖着双腿,退身行出。
“你们进来吧!”皇甫浩生在帐内呼唤绿沙脸与黑无情。
有黄金帮弟子拔出黄金马鞭,捧进帐内。
黄金鞭拦在帐前,表示任何人不得打扰。
现今金鞭已除,表示皇甫浩生与绿沙脸、黑无情的谈话并无秘密!
绿沙脸与黑无情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阴笑同乌白头逢面而过,掀帘进入帐去。
乌白头属下一位持鞭特使迎上,问:“头领?怎么……”乌白头制止住他的询问,压低声音,道:“回去再说!”
银鞭挥舞,乌白头快马奔去。
白牡丹银鞭也在挥舞,可她没有打马,而是前甩,指向固伦、辜独远去的背影,对着属下那队嗜血狂蝠发令:“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本统领要见到他们的人头!”
“大鸟”不过是一群手套利爪,背脊与手臂连接有薄翼的夜行人;他们凌空滑去近十丈远,落地奔出数步,再又依靠薄翼滑翔在半空,无声尾随在辜独与固伦身后。
辜独一边施展轻功与固伦并肩狂奔,一边发问:“他们是什么来头?我们为什么要逃?”
固伦惊声疑问:“你在大漠这么久,怎么连嗜血狂蝠都没有听说过?”脚下发力,瞬时将辜独甩落一丈。
辜独停止奔逃,定身当地,自语道:“什么嗜血狂蝠?辜某真要见识见识!”“还不快跑?”固伦远远呼喝。
嗜血狂蝠已经飘至,空中留下九人,上中下三路各分三人扑下,其余人等落地,各自向辜独甩出一只钢爪。
辜独展开铁棍拨挡。“别碰那些钢爪!”固伦急急提醒。
可惜,固伦的提醒还是晚了半分,铁棍已经与钢爪相撞;“咔……咔……”数声,钢爪闭合,将铁棍牢牢锁住。辜独回拉铁棍,钢爪锁得牢固,铁棍未能抽出;其余钢爪趁机冲入,触碰到辜独的身体即刻闭合,辜独身上立时出现数十条血痕;钢爪后又有细铁链相连,一个个嗜血狂蝠回拉铁链,辜独身上大块皮肉被锋利的钢爪撕扯下来。
“还不松手?”固伦暴喝着飘回,拉起辜独便逃。
天空上扑下的九只嗜血狂蝠再又射出钢爪,固伦轻功绝佳,扯动辜独疯狂逃窜,钢爪攻至辜独身后不足三寸,终因其后铁链已经尽展,反力弹回。
辜独在固伦的拉扯下扭头回看,但见一只只嗜血狂蝠的头上戴着具蝙蝠脸一般模样的面罩,面罩四角打磨得锋利无比,当中大张的蝠嘴中更支出四根三寸长短的獠牙,看起来令人惊悚恐惧。
整整一队嗜血狂蝠再又展翼滑翔在半空,随后追击。
“你疯了?他们是一群用狼血养成的大漠怪物,浑身上下都是杀人利器,又有刀箭不入的护身蝠翼,与他们交手无异于自寻死路!”固伦一边狂奔,一边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药丸、药粉,为辜独治疗刚刚负下的皮肉之伤。
辜独轻叹,道:“要是铁杵在就好了!”
“哈哈!只有逃命的时候才能想起你家铁杵哥哥!”铁杵抗着根一丈多长的巨大铁枪,自戈壁深处现身杀出。
“快逃!”固伦对着铁杵叫喊着,“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铁杵已经逢面奔过,对着临近扑下的一只嗜血狂蝠刺去巨大的铁枪,其余嗜血狂蝠或落地、或飞翔,纷纷射出钢爪。“噗……”巨大铁枪刺中最先扑下的那只嗜血狂蝠,但铁枪并未刺入,这只狂蝠的身躯仅仅为之一顿,竟然生生抗住铁枪上裹挟的劲力,既而似块膏药般贴在枪头,手脚并用,顺着铁枪爬上。
一只只钢爪纷纷射在铁杵的身上,相继闭合,由其后的铁链扯回。但听撕扯之声阵阵,铁杵有金钟罩护身,自然未被钢爪所伤,可身上的衣衫却被一条条撕去,立时变得光溜溜,一丝不挂。
铁杵怪叫一声,丢弃铁枪,双手捂住下身,光着屁股向辜独二人逃窜的方向追来。
一只只嗜血狂蝠滑翔而起,不紧不慢的随后追赶。
辜独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不再需要固伦拖拉,边施展轻功奔逃,边道:“还好!他们追不上我们!”
“别高兴的太早!”固伦在辜独身前嚷道:“我们这般逃命终有气力衰竭的时候,可他们有蝠翼相助,即使追踪三天三夜也不会疲惫!”
辜独扭头叫道:“铁杵,把他们拦下!”“等哥哥换套衣裤再说!”赤条条的铁杵捂着下身随后追赶上来。
三人奔逃近半个时辰,固伦已经领先辜独十余丈,遥声呼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隐藏实力?如果不能把他们甩掉,我们就没有活路!”“我隐藏……我已经……我尽力了!”辜独上气不接下气的回道:“你以为我活够了……你还以为我是夜骷髅?”
“你真的不是夜骷髅?”
“骗你……骗你……”辜独已经无力一口气说完整句话。“什么?”固伦的气息依旧匀称,怒声发问:“你骗我?”辜独提起一口真气,叫道:“骗你干什么,我都要累死了!”终于喊出整句话,却憋得满脸通红。
铁杵不再奔逃,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道:“跑不动了!哥哥替你拦下他们!”他的想法不错,可惜他并不是嗜血狂蝠追杀的目标,整队狂蝠无一落地,尽数自他头顶滑过。
“他们好像是专程为杀你而来,既然他们可以放过铁杵,或许也不会对本公主下手?”固伦奔逃的速度逐渐放慢。
“是啊!”辜独嘲笑着,道:“你坐下来等等看,看看他们会不会放过你?”
固伦突然发现,刚刚还气喘吁吁的辜独此时已经大不相同,不仅奔逃速度逐渐加快,气息竟然也归于平稳。不到一刻钟,辜独已经赶上,与她并驾齐驱,道:“再往前十几里便是沙柳镇,进入镇子我们便安全了!”
“安全?”昏暗的戈壁中站出一个手持杖剑的瞎子。
“盲剑客”洛十七!
固伦的手掌在腰间扣下,一柄软剑弹出,仗剑扑上。
“小心他的‘双盲十七剑’!”辜独提醒着,猛然又想起洛十七曾经狂言,“没人认得老夫的‘双盲十七剑’,没人认得洛十七!”急忙再扬声劝阻:“不要与他交手,后面还有……”
劝阻已经无用,固伦的软剑被洛十七拨开,展剑刺向她的左眼;固伦避开三剑,第四剑却是避闪不及,左眼眶直至太阳穴被划开三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白骨裸露。
辜独一拳勾向洛十七的小腹,正是“双盲十七剑”的破绽所在,洛十七急忙回杖下斩,拦阻辜独的拳头。辜独却不再进攻,搂住固伦的细腰,夹在腋下,另路逃去。
如此一顿,嗜血狂蝠已然赶到辜独身后不足一丈,数十只钢爪纷纷射出。
“放下我!”固伦嚎叫着,叹息一声,淡淡的道:“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数十只钢爪奔着辜独的后心射至。“天罡真气!天罡真气!”辜独嘴里嘀咕着,脚下再加三分力度。
数声“咔”响,固伦的双脚各中两只钢爪,钢爪立即将她的双脚锁住。四只狂蝠于半空回拉铁链,固伦连带着辜独,辜独猛然后倒,仰面退飞回窜。
四、大漠、黄金(6)
(十一)
铁杵下了玄魔山,将乌金刀作为贺礼交还给洛阳陈老爷子便已知老爷子将要再出江湖。等他参加过路琨与蝶娘的婚事,再去寻找老爷子之时,老爷子已经赶赴大漠。铁杵舍不得乌金刀,更愿意凑热闹,便于老爷子之后也赶来大漠。
原本今日午时铁杵便已经赶到西大边万沙堡,不想却遇到了操守官憨儿,当下好一顿吃喝。酒兴正浓的时候憨儿才说出辜独也在大漠,就隐身在距沙柳镇百里外的绿洲内,铁杵当即丢弃酒碗,爬下万沙堡,一路寻来。
此时的铁杵足足喘息了小半晌,体力略有恢复,急忙弹跳起身,沿路再追赶嗜血狂蝠,再追辜独二人。
前面已经隐约可见人影翻飞,一个瞎子却拦住铁杵的去路,问:“天还没有黒透,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光着屁股在戈壁里乱跑?”
铁杵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不是瞎子吗?”
“老夫是瞎,可耳朵还听得见衣襟迎风的摆动声。你身上没有一片衣衫的摆动声,说明你什么都没有穿!”洛十七杖剑点地,嘲笑道:“江湖真是日新月异,现在的年轻人都愿意裸奔吗?”
铁杵咧着嘴笑了起来,因为他看中了瞎子身上的黑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