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镖客》》 · 魔风在线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镖客》

作者:魔风在线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绝壁、冰泉(1)

镖客

作者:魔风

第一章:绝壁、冰泉

晚霞是绚丽的。

有晚霞的日子,晚霞总会在这里消散。

这里便是落霞镇。

落霞镇并没有绚丽之处。

它坐落在穷山恶水之地,放眼望去,尽是萧条破败景色。

茶楼、酒肆、客栈、商铺各两家,任谁进了其中一家便会后悔没有去另一家。

镖局一间,里外两进,布置为前厅后宅。

无论厅宅,均是缺砖少瓦,窗破门损。

唯一的好处是透得风雨。

地面上铺就的青石该是镖局中最为华丽的装饰了,所以镖头剑大麻子每日清晨都要将它擦扫一通。

剑大麻子既是镖头也是总镖头,总理镖局内一切大小事物。

落霞镇没人知晓他的真实姓名,便索性将他斜插在身上的这把破剑以及脸上那无数的麻点儿当作了称呼,久而久之,“剑大麻子”变成了他的名字。

镖局内还有一男一女两位镖师,一男一女两位趟子手,共两人。

镖师便是趟子手,趟子手便是镖师。

男的名叫破七。

因为他的长衫上补有七个补丁。

女的叫脏三。

剑大麻子与破七一致认为镖局中数她最为邋遢,所以便这样来称呼她。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但脏三对这个称呼竟也可以坦然接受。

日落西山,脏三不再那么坦然。

她用黑漆漆的手指抹了抹鼻子,再按了按咕咕叫的肚子,斜着眼睛看向了剑大麻子,“总镖头?是不是该吃饭了?”

“饭有。”

剑大麻子慢腾腾的端出了一盘青菜。

脏三叫道:“这不是我的‘饭’!”

破七正缝补着自己长衫上的补丁,闻声抬头,苦着脸道:“也不是我的。”

剑大麻子只吃菜,青菜。

他在镖局后院开有一块菜地。

现在正值盛夏,随时都有新鲜的蔬菜可以食用。

破七不吃菜,只吃鸡,不多不少,一顿一只,最好是那种又肥又大的老母鸡。

脏三不吃菜,也不吃鸡,只吃酒。

只要有酒摆在她眼前,她宁可不眠不休,总是要把酒吃得干净才肯作罢。

剑大麻子是镖头,总镖头,可他供不起破七要吃的鸡,更供不起脏三要吃的酒。

整个夏天,镖局仅出过一趟镖。

那是为王员外向临镇的准亲家押送财礼。

镖局倾巢而动,得到了五十个铜板。

此刻,剑大麻子慢条斯理的咀嚼着嘴里的菜叶,一字一句的道:“没有鸡……也没有酒……”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没有鸡,可破七有,而且还是一只又肥又大的老母鸡,珍品中的珍品。

他也没有酒,可脏三有,而且还是一坛好酒,封泥刚刚拍开,酒香便已经弥漫了整间屋子。

但他不仅没有因为两位镖师可以享用这顿“饭”而高兴,反而皱着眉头叹息起来,并提醒道:“这可是你们仅存的珍藏,今天吃光了,明天可就没有了。”

破七与脏三瞪了他一眼,齐声道:“若是顾着明天,今天可就没得吃了。”

剑大麻子苦笑,“你们不该走镖,应该去当杀手,只有杀手才要过有今天没明日的日子!”

破七叹道:“上错了船!”

脏三叹道:“跟错了人!”

院外有人苍声叹道:“这也能算是一间镖局?”

剑大麻子知道,大门门楣上的那块牌匾久经虫吃鼠咬,早已不堪入目。

破七知道,牌匾上的“安远镖局”四个字写得张牙舞爪,一样不堪入目。

但这不能怪他,虽然那四个字是他想出来的,取得是平安长远之意,可却是脏三硬逼着他写上去的。

脏三知道,牌匾再破也还存在,可大门却已经不复存在了。

因为她刚刚听到一声嘭响,所以猜想镖局的半扇大门一定安安稳稳的躺在了地上。

还有半扇大门,

却是早已经在月前便被王员外先行推掉了。

脏三道:“大门掉了。”

剑大麻子笑了,“生意来了!”

破七道:“不错!大门掉了便一定有生意上门。”

有王员外作为先例。

“有人吗?”来人问着。

剑大麻子刚想回答“有”,但话还未出口,来人已经到了厅门前,嘭嘭两声,厅门的两扇门板也躺在了地面上。

剑大麻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是来找镖师的,还是来找茬的?”

破七嘬着鸡骨,“我看他是专拆人家门板的!”

脏三抱着酒坛,捧着笑容,问:“老人家,有什么镖要保?”

来人是位老头,一身素白。

不仅是衣衫,或许是年岁大了,就连头发与胡须也都是雪白。

破七吐去了嘴里的鸡骨,道:“我说他怎么这么大火气,原来是家里死了人!”

长衫破,可他的嘴更破。

老头并未与他一般见识,只是道:“有镖,你们接不接?”

“接。”剑大麻子与脏三同声应了下来。

“不问问走的是什么镖?”

剑大麻子想也未想,“不用问,送上门的镖我们都接。”

老头点了点头,“那就好!”由袖中取出一件东西,甩手丢来。

嗵的一声,一块黄灿灿的金锭子落在了剑大麻子的盘子里,剑大麻子的眼珠子鼓了出来,险些也随同这锭金子掉到盘子里去。

他舔了舔嘴唇,问:“这金子要送到哪里去?您准备出多少保银?”

一锭黄金,足足有二十两,可以折合成一千两银子。

按规矩“安远镖局”可得五十两银子做保银。

五十两银子,重新盖一座“安远镖局”也绰绰有余。

破七的眼睛也在这锭金子上,呐呐的问:“送去哪儿?交给谁?”

“送给我就行了。”

声音怪怪的,是个女的。

是脏三在回话。

剑大麻子斥了一声:“别闹!”抬起头来,却是不见了那白衣老头。

脏三笑道:“人家已经走了。”

“走了?”剑大麻子用手指挠了挠脸上的麻点儿,“没有送货地点,也没有接货人,我们接得算是哪门子镖?”

脏三喝了一口酒,道:“金子在我们手里,不安心的应该是他。”

破七捧着一根鸡腿,点着头道:“是!就是!”

剑大麻子却不再吃菜,因为菜里有一锭金子。

他把盘子端起来,对着这锭金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

清早!

剑大麻子似乎已经将那锭金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照例把镖局的青石地面擦扫一遍,而后去了后院,浇灌他的菜地。

后院左右两侧的厢房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脏三与破七站在了各自的房门前,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脏三又再打了个酒嗝,喷香的酒气令她心满意足的笑了笑。

破七用一根细木条抠了抠牙缝,咂了咂嘴,呸的一声,将一小块鸡骨头吐在了地上。

“早!”两人相互打着招呼,结伴向前厅行来。

厅内的桌子上放有剑大麻子的一盘青菜,破七的一只鸡,脏三的两坛子酒。

这是三人的早餐。

青菜是菜地里摘来的,肥得流油的老母鸡与纯香扑鼻的美酒是剑大麻子在酒肆中赊回来的。

桌子上的三样东西分别代表着镖局内这三个人不同的嗜好,正因为他们各有所爱,所以他们对别人的菜肴看也不屑看上一眼。

破七与脏三很是意外,瞪大的眼睛闪闪发光。

肥鸡与美酒不会让他们感到意外。

因为剑大麻子已经有了银子。

只要他怀里有银子,那他便绝对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坐在桌子后面的这位年轻人。

年轻人吃了一口菜,咬了一口鸡,喝了一口酒。

破七与脏三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狠狠的咬他一口。

但他们只是慢慢的走上,缓缓的坐在了桌旁,一声不响的盯着他吃喝。

年轻人头也不抬,一心进食。

顷刻之间,桌上的青菜、肥鸡、两坛子酒已经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又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上沾染的油污、酒渍,痛快的打了个饱嗝,而后看了看三人,微微一笑,道:“早!”

剑大麻子此刻已经浇完了菜地,正双眼发直,对着桌子上的空盘子发呆。

年轻人收起了手帕,再道:“有茶没有?”

三人齐齐摇头,同声回道:“没有!”

年轻人噢了一声,站起身,在厅内踱开了脚步。

他四下里指指点点,“上面少了几片瓦,漏雨!这里少了几块砖,窗纸也破了,漏风!还有你们这厅门……”

脏三叫了起来,“够了!”

年轻人一怔,收起了话语。

剑大麻子问:“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笑,回道:“辜独!”

脏三道:“孤独不孤独是你的事,我们与你无亲无故,你总不能跑到我们镖局里来混吃混喝的吧?”

年轻人解释道:“我姓辜,辜负的辜。家父七十岁高龄之时才有了我这根独苗,所以取名一个“独”字。”

脏三挑了挑眉毛,问:“天下有姓辜的吗?”

破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剑大麻子没有计较这位年轻人的姓氏,只是问:“辜公子?你来‘安远镖局’有何贵干?”

脏三偷偷的握起了拳头,

如果这个辜独没有给出一个好的理由,她的拳头马上会对着他的脑袋砸过去。

破七苦着脸打量着桌子上这堆鸡骨头,还在心疼那只肥得流油的老母鸡。

辜独疑惑的看着剑大麻子,反问道:“难道辜某家中那位老门房没有把保金送过来吗?”

破七的目光马上由那堆鸡骨头上挪到了辜独的脸上,点头哈腰的道:“是那锭金子吧?那位老先生已经送过来了!”

辜独道:“那就好!我们上路吧?”

他说走便走,此刻已经抬腿走向了厅外。

“慢……慢!”剑大麻子叫住了他,瞥着他空空的双手,问:“你要我们保的镖在哪里?”

辜独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就是你们要保的镖!”

脏三问:“送你上路?”

辜独皱了皱眉,道:“姑娘!这话说得有些不吉利!”

破七一笑,道:“我们一起上路。”

呸呸呸……剑大麻子对着地面唾了一通,道:“更不吉利!”

吉利与不吉利是要货主说了算,现在“货物”要走,镖师与镖头也是没有办法,只得随他上路。

辜独上了马。

这是一匹精神抖擞的高头青花大马。

行出落霞镇十里,辜独终于发问:“你们三个怎么没有马骑?”

破七打起自己的小算盘,“公子要是看着我们赶路辛苦,可以买三匹马给我们骑,我们绝对不会介意的。”

辜独真就带着他们去了马市,破七急忙跑去与马贩子品马论价。

马没有买,因为辜独不是来买马的,他反而把自己马卖给了马贩子。

破七哭笑不得。

但行出百里之后,破七却笑了。

东风镇,夜里却在刮着西风。

镇子里的人知道这个规矩,所以给客栈起了“西风客栈”这样一个实至名归的名字。

破七之所以笑,是因为他的面前摆上了一只又肥又大的老母鸡。

这只母鸡绝对够大,破七现在才知道东风镇的母鸡要比落霞镇的母鸡大很多。

他恨不能立刻便要恳求剑大麻子把这间“西风客栈”兑下来,然后再把“安远镖局”搬到这里。

但他没敢开口,因为剑大麻子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似乎他面前的那盘青菜炒得并不怎么样。

脏三的脸色不是很难看,但也没有笑容。

虽然她正捧着一坛子好酒。

其实剑大麻子的那盘青菜并不难吃,这里厨子的手艺要比他的手艺好很多。

他脸色之所以难看是因为辜独。

这张桌子已经足够大,可辜独却偏偏要去坐别人的那张桌子。

不巧得很,那张桌子的主人偏偏又不喜欢与别人同桌进餐。

这张桌子的主人名叫沈百川,是沈家霸王刀的主人。

曾经也有人强要与他同桌,但不是被折断了手臂便是被折断了大腿,而后便再也无人敢去招惹他。

辜独刚刚坐定,掌柜的急忙跑了过来,陪着笑脸道:“这位小爷,您多见量,这张桌子被沈爷包下来了,您是不是换另一张?”

沈百川径自吃喝,看也不看辜独一眼。

辜独一笑,道:“掌柜的有所不知,我与这位沈爷是多年的交情,他是不会介意与我同桌的。”

掌柜的一愣,偷偷的扫了沈百川一眼。

沈百川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的摆了摆手,掌柜的咧着嘴道:“得嘞!”颠儿颠儿的退了下去。

剑大麻子的脸色更加难看,因为这沈百川并不是什么善良之辈。

不仅不善良,简直可以说是恶贯满盈。

他曾经也走镖,可他却杀了货主,私吞了镖银,还把货主的女儿抢了去,做了自己的老婆。

辜独既然与这沈百川有着多年的交情,那他也绝非善类。

剑大麻子有些后悔,后悔接下了这趟镖。

脏三嘲笑了一声,似是在讽刺辜独竟然会有沈百川这样的朋友。

嘲笑过后,她的酒喝得更凶,每一口都要超过半斤。

破七知道不必为她担心,因为她的酒量可以夸作天下无敌,从来不曾醉酒。

但沈百川却在为辜独担心。

因为对面这位还算得上英俊的年轻人即将要丢掉一条胳膊。

他缓缓的站起身来,手摸霸王刀,冷冷的问:“你想留下左臂还想留下右臂?”

辜独将一双胳膊伸出,平落在桌面上,微微一笑,道:“原本要左臂还是右臂都该由你,可现在你却先得去问问我那三位保镖!”

沈百川的手已经摸到了霸王刀,可脸却转向了剑大麻子,“你们是他的保镖?”

剑大麻子的脸色好了一些,点头承认:“不错!”

“你们是不是想会会沈某的霸王刀?”

剑大麻子转过身去,叹道:“我们是走镖的,总不能眼看着货主受人欺负吧?”

破七道:“也不能杀了货主,私吞镖银!”

脏三道:“更不能抢了人家的女儿做老婆!”

辜独嚷嚷道:“我没有女儿,而且你也不能娶老婆。”

脏三确实不能娶老婆,她只能嫁给别人当老婆。所以她气呼呼的瞪了辜独一眼,喝了一声:“闭嘴!”

沈百川更是火冒三丈,因为这三个人一唱一和,全是在揭他的短。

霸王刀已经出鞘,刀光冰冷骇人。

食客们顷刻之间逃了个干净。

辜独竟然也跟着食客们逃了出去,又扒着门板向内观望。

事情因他而起,他此刻却变成了看热闹的闲人。

脏三有气,又再咕咚咚灌下一大口酒。

剑大麻子无奈的站起了身来,迎着冰冷的霸王刀走去。

可他的剑还斜插在腰带上,不曾抽出。

沈百川没有要求他亮剑,即便他此刻想要撤出这柄破剑,沈百川也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这就是沈百川的为人。

不由分说,一刀劈下。

霸王刀砍在了脖颈外侧,入肉超过半尺。

但霸王刀已经不在沈百川手中,刀柄握在了剑大麻子手里。

刀身倒是镶嵌在沈百川的脖颈中。

辜独拍着手跳进了门来,欢笑道:“好啊!看你还不死?”

沈百川确实不能不死,当剑大麻子松开手,他携带着心爱的宝刀,径直扑倒了下去。

辜独重新打量着剑大麻子,问:“剑大哥?你怎么一下子便把他的刀夺了过来?又怎么一刀便把他砍死了?”

剑大麻子理也不理,返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享用起属于他的青菜。

破七得意的道:“怎么样?‘安远镖局’的总镖头可不是浪得虚名吧?”

辜独自然很是满意,赞道:“不错!不错!剑镖头的身手真是没得说!”

剑大麻子很快吃光了盘子里的青菜,高声道:“掌柜的?退房……清帐……”

房间还没有住,可他现在却要退房?

破七已经吃完了整只的肥鸡。

脏三也已经喝光了两个坛子里的曲酒。

二人整理好行囊,似乎只待掌柜的算过帐便要上路。

辜独却是不慌不忙,尤自坐在原本属于沈百川的那张桌子旁,品酒、试菜。

瑟瑟发抖的掌柜的由柜台下爬了出来,颤抖着声音道:“大爷……您……您可别连累了小店呀!”

命案发生在他的客栈里,说不连累也是白说。

剑大麻子平静的道:“这沈百川要劫我‘安远镖局’的镖,虽然我杀了他,可于理于法都是说得过去的。”

掌柜的连连点头,“是!是!这沈百川确实该杀!”

这倒是他的心里话,因为沈百川已经在他的客栈里白吃白喝了一整年,从他的利益着眼,他认为这个混蛋的确该杀。

剑大麻子道:“该杀不该杀用不着你来评论,算帐吧?”

掌柜的早已经把帐算妥,挤出一丝牵强的笑容,道:“这位爷,三钱银子。”

剑大麻子掏出了身上唯一的金锭,丢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直了眼,结结巴巴的道:“这……这……小的……找不开……”

剑大麻子瞪起了眼睛,吼道:“找钱!剑大麻子可不赖人家饭钱。”

掌柜的苦着脸道:“这位爷,这是二十两一锭的金子,小的就是变卖了客栈也凑不齐银子把它找开!小的求求您了,饭钱您就别给了,这顿饭就当是小的请客,好不好?”

求人家不给饭钱的掌柜的,他或许是世间第一位。

“不好!”剑大麻子和辜独一起叫了起来。

剑大麻子愣了愣,看向辜独,“怎么?你想结帐?”

辜独点了点头,丢来一小块碎银子,笑道:“掌柜的,不用找了。”

掌柜的收下碎银,连连作揖,道:“谢这位小爷!”

却又轻声嘀咕:“正好是三钱银子,凭什么还要找给你?”

辜独“嗯?”了一声,问:“掌柜的?说什么呢?”仅听口气,已知他心中不悦。

掌柜的倒也圆滑,急忙解释:“小的是说……这沈百川已经被你们杀死……要是让沈家的人得到了风声,一定要来寻仇的。依小的看……各位还是早走为妙。”

剑大麻子道:“不错!若是他的家人赶来闹上一通……也确实麻烦!”对着破七和脏三招了招手,“我们走。”

三人已经走到门口,辜独还是不动,径自饮酒吃菜。

剑大麻子催了一声:“咱们走了?”

辜独晃了晃手中的竹筷,道:“不急!我还要等一位朋友。”

脏三叫道:“你还有朋友?”

她认为辜独要等的所谓“朋友”,应该还是象沈百川这样的人。

辜独道:“是!但不用等多久。”

前言未落,他竹筷一指,笑道:“呦?说到还就到了!”

顺着他的手指,一位有着几分姿色的少妇步入客栈。

她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沈百川,苦涩的笑了笑,又走到辜独的桌前,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委身坐在了辜独的对面。

掌柜的认得这少妇,失声惊叫:“沈夫人?”

破七与脏三怔怔发呆。

剑大麻子的一张脸变了颜色。

他绝对没有想到,辜独要等的下一位客人竟然会是沈百川的老婆。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

沈夫人摸出一锭金子,交与辜独,道:“说好的四十两金子,这是尾数,您收好了。”

辜独掂了掂金锭,随手揣入怀中,笑道:“数目对了!”站起身,向着发呆的脏三走来。

沈夫人急忙站起身,追问道:“这位小爷?是谁杀死了百川?”

辜独指点着剑大麻子,“是他!他一刀便把你丈夫给砍死了!”

剑大麻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却又没能说出口来。

破七与脏三看着辜独,满脸的疑惑。

沈夫人走上,对着剑大麻子盈盈拜下,啜泣道:“大侠为小女子报了血仇,小女子在这里给大侠叩头了!”

剑大麻子“噔噔噔”退后三步,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辜独上前,将沈夫人扶起,道:“夫人大仇得报,可喜可贺!我们……就此别过吧!”拍了拍破七、脏三,“我们可以上路了。”

沈夫人突然喝道:“来人?”

话音刚落,已经有四位壮汉窜入。

剑大麻子皱了皱眉头。

辜独却只是“呵呵”一笑,解释道:“不要怕!他们不是找你寻仇的,是进去抬尸体的!”又对着掌柜的招了招手,“也免得给掌柜的添麻烦不是?”

掌柜的满脸感激,“这位小爷想得真是周全!”

剑大麻子哼了一声,大步行出客栈。

除去这间客栈,百里之内再无别家。

四人只好露宿荒野。

辜独挖空心思想出了几个自以为很好笑的笑话,讲与三人听。

可三人并不理他,各自枕着包裹睡去。

天刚刚亮,一场急雨突降。

四人落荒而逃,来到一棵大树下避雨。

远处有位头戴斗篷,身穿蓑衣的农夫。

破七招呼道:“老乡?要不要一起避避雨?”

农夫不语,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辜独问:“你知道今天会下雨?”

农夫回道:“我不知道。”

辜独道:“那你又事先准备好了斗篷和蓑衣?”

农夫道:“未雨绸缪是我的本性。”

两相再无话语。

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刚刚还是乌云密布,此刻已是碧空万里。

农夫掀下斗篷,除去蓑衣。

破七双眼一亮。

因为他看到农夫的蓑衣之内藏着一把镰刀。

镰刀是农夫日常劳作用具,出现在农夫的手中一点也不奇怪。

但这位农夫很奇怪,此间没有劳作,可他的手中此刻却牢牢的握着那把镰刀。

他的镰刀也有不同,寻常的镰刀只是在里侧开刃,可这把镰刀却是开有双刃。

里外两侧均被开出锋刃的镰刀自然要引人注意。

破七突然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剑大麻子和脏三注意到他的异常,也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位农夫来。

辜独突然道:“这场雨耽误了吉时!”

农夫道:“我并没有错过约定的时间。”

辜独点头,“不错!你的确很守时!”

剑大麻子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地煞星谷储!

破七问:“你便是地煞星谷储?”

农夫道:“既然你们相约谷某前来,又何必多此一问?”

他真的便是谷储,曾经倍受江湖人所尊崇的西蜀大侠。

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是一位侠客,而是一名杀手;乔装易容,隐藏真身,靠杀人来维持生计。

原因在于他出卖了自己的良师益友,苏州城“神剑无敌”叶飞扬叶老剑客。

他曾经依靠叶老剑客传授的三招叶家剑法锄去众多武林败类,却又转过头来,用这三招剑法去对付叶老剑客本人。

虽然叶老剑客并不是死在他的剑下,可却是在他的偷袭之下受伤在先,随后又被来犯的十七位武林高手打成重伤,最终伤重不治,撒手西去。

叶老剑客至死也没能瞑目。

谷储便是他没能瞑目的原因之一。

据说谷储在偷袭苏州叶家中立有大功,主使之人赠送给他一套少林派的草镰镰谱作为奖赏。

但这套草镰镰谱的代价却着实太大,换去了他“西蜀大侠”的美名,令他成为了武林之中人人唾骂的卑劣小人。

现今,他只能靠这套镰谱以杀人为生。

他那张易了容脸什么表情也没有,喜怒哀乐似乎已经由他身上消失不见。

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变得麻木。

但他确实是在麻木的发问:“你想让我杀谁?”

辜独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

“好!”谷储伸出左手来,问:“银子呢?”

辜独掏出沈夫人交给他的那锭金子,抛了过去,“二十两金子。”

谷储将金锭接在手中,道:“够了!”镰刀一摆,转眼之间已经冲到辜独的身前。

辜独请人来杀自己?

剑大麻子无法理解,可他知道这个辜独很是麻烦。

谷储完全不在意雇主要杀的是什么人,即便现在要杀是雇主自己,他也毫不犹豫的冲了上来。

杀手也有杀手的规矩,他做杀手做得也很好,起码很守规矩。

破七却不能眼看着雇主被杀,因为辜独不仅是谷储的雇主,也是安远镖局的雇主。

二十两金子的保银,如果折镖,十倍返赔。

二百两金子,一万两银子,

安远镖局赔不起。

破七根本没有顾及自己的安危,或许他认为那一万两银子才是最为重要的。

所以他赤手空拳冲了上来,拦在了辜独身前,迎向了谷储的镰刀。

谷储手中的镰刀暴射着寒光,风驰电掣般攻出三十六路。

“老君封门”、“狂牛奔坡”、“猛虎攀山”、“野马踏川”……三十六路少林草镰镰法如同刚刚经过的那场暴风骤雨,带着呼啸之声将破七罩在镰刀之下。

谷储已经麻木,可他的武功并没有麻木。

他现在的武功至少要比当年偷袭叶老剑客时高出一倍。

但他的三十六路少林草镰镰法竟然没能伤到破七。

待他的三十六记杀着尽皆使毕,招式已经走老,破七终于出手。

破七手中的缝衣线勒住了他的喉咙,膝盖顶在他的后腰。

他先是拼命挣扎,而后瞪大了无神的眼睛,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是有话想说。

可惜他的喉咙被勒,一丝声音也无法吐出。

终于,他眼中流淌出两行浊泪,被破七手中一根缝衣线勒死在辜独的眼前。

脏三喃喃着:“他也有泪?”

破七收回缝衣线,一脚蹬开谷储的尸体。

谷储跌出三尺,扑倒在淤泥之中,左手却还是紧紧的握着辜独抛给他的那锭金子。

辜独踮着脚跑上,掰开他的手,又将这锭金子拿了回来。

脏三站到辜独身前,两人迎面相对,距离不过一尺,

“你为什么要杀自己?”

“没有。”

“可你雇了他?”

“他并没有杀死我。”

剑大麻子道:“这样的玩笑并不好玩!”

辜独笑道:“二十两金子总不是好赚的,你们多少要冒些风险。”

破七已经张过了两次嘴,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可真是会做无本的买卖,先是拿了沈夫人二十两金子雇我们做保镖,又让我们替你杀了沈百川,你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做,却是白白赚到了二十两金子。”

辜独满脸的不高兴,道:“谁说我什么事情也没有做?我算计好沈夫人肯出钱请人杀他的丈夫,算好了你们会接镖,算好了你们能杀掉沈百川,所以这桩生意才能做成。”

破七嘟囔道:“你只是算计,又没有动手。”

辜独更加不高兴,“你去找个女人,说你能为她杀了她的丈夫,并谈妥四十两黄金的价钱,我替你去杀了她的丈夫,好不好?”

放眼天下,或许只有沈夫人才肯出钱请人去杀她的丈夫。

要破七去找第二位,破七找不出来。

所以破七只是努了努嘴,没有再言语。

剑大麻子问道:“这个谷储呢?你为什么要杀他?”

辜独摇了摇头,“不是我要杀他,而是他要杀我!”

剑大麻子眨了眨眼睛,“好!好!那他为什么要杀你?”

辜独笑道:“因为我给了他金子,请他来杀我。”

剑大麻子用手指不停的挠着脸上的麻子,似乎被他的话绕了进去,不知道再该问些什么。

辜独却已经径自走开,边走边道:“谷储做杀手还是满守规矩的,要他杀谁他便杀谁,一句废话也没有!”

说得是谷储,又似乎是在埋怨剑大麻子多嘴。

脏三冷冷的道:“既然他那么守规矩,你何不请他自己杀自己,也省得麻烦破七。”

辜独想了想,点头道:“不错!不错!你似乎比我还要聪明一些。”

聪明的人往往不会承认自己聪明,笨蛋却会因为别人夸赞一声“聪明”而得意忘形。

脏三不是笨蛋,她只是一个好酒的酒鬼。

但她现在却与三个笨蛋站在了一起。

这儿有位上了年纪的老酒翁,酒摊摆在路边,三个笨蛋正在摊子旁饮酒。

酒气四溢的诱惑是脏三无法抵御的,所以她跑来了酒摊,沽了两大碗酒。

天很热,时令正是三伏的末伏。

老酒翁的额头上已经有汗,来不及擦拭的汗滴滴答滴答的溅落在正在打酒在这个酒缸之中。

脏三筋了筋鼻子,脏兮兮的手指指向了另外一缸酒,道:“那缸酒已经被你弄脏了,打这一缸的酒来喝。”

老酒翁自知是汗滴弄脏了酒,急忙赔不是:“对不住!小老儿再为姑娘换过两碗。”端起两个酒碗,准备将这两碗酒倒掉。

同时有六只手按住了两个酒碗,三个声音齐道:“好端端的酒,倒掉了岂不可惜?”

三个笨蛋中的两位抢去了酒碗,咕咚咚喝了个底朝天。

没有喝酒的笨蛋讲起了价钱,“这两碗酒是你打算倒掉的,可不能算在我们的酒钱上。”

老酒翁连连答应:“不能!不能!”

脏三开始重新打量这三个笨蛋。

他们知道占老酒郎的便宜,或许还不是太笨。

但她跑来酒摊之前明明听剑大麻子说:“这三个笨蛋怎么会在这里?”

剑大麻子没有错,

这三个人乃是江湖中出了名的笨蛋,钟离三兄弟。

河南的钟离世家乃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但他们却并不是出自钟离世家。除去姓氏,他们与钟离世家扯不上一点关系,可他们的武功却绝对不会逊色于钟离世家任何一位同辈中人。

然而他们确实又是真真正正的笨蛋,出道至今,他们曾经做过十九桩买卖,却是没有一桩能够做成。

辜独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

或许是在笑脏三,因为邋遢的她竟然会在意老酒郎的酒干净与否。

钟离三兄弟的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笑,他们丢掉了手中的酒碗,拦在了辜独的身前,齐声问:“听说你身上带有一块名贵的玉佩?何不拿出来看看?”

辜独笑着道:“好!”

伸手在怀中掏出一块墨绿色的玉佩来。

玉佩的形状象是一只鸟,

漂亮的鸟。

钟离三兄弟的脸上全是一副垂涎欲滴的贪婪状,问:“这是一只凤凰吧?”

他们的眼力还不错,这块玉确实被雕作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

辜独却连连摇头,“这不是凤凰!是凰!”

钟离三兄弟齐声叫了起来:“凰?凰是什么东西?”

辜独耐着性子为他们解释:“凤凰是一种代表着吉祥的鸟,雄鸟称之为凤,雌鸟称之为凰。这玉佩原本是一对,还有一块,那一块雕得是凤!”

“那一块呢?”

“在我未婚妻的手里。”

“先把这块给我们弟兄吧?”钟离三兄弟一齐伸出了手来。

辜独叹气。

钟离三兄弟道:“不用叹气!即使你不将这块玉佩交给我们,你自己也保不住它!”

剑大麻子也在叹气,因为他知道麻烦又来了。

破七陪同着叹气,因为仅凭剑大麻子一人未必能是钟离三兄弟的对手。

钟离三兄弟已经伸手来抢辜独手中的玉佩,辜独既没有缩手,也没有躲避,因为剑大麻子已经抽出腰间的破剑,一剑挥来。

剑紧贴着辜独的指尖扫过,辜独的眼睛眨都没眨。

剑大麻子觉得很意外。

破七也觉得很意外,因为钟离三兄弟不进反退,已经飞快的退在了三丈开外。

但他们并不是逃跑,而是在呼喝着划拳,似乎打算以划拳来决定出要由谁来对付剑大麻子。

脏三更觉得意外,因为他看到辜独竟然亲自出手来对付这钟离三兄弟。

辜独飞快的击出了三拳。

这三拳在拳路上看不出多少变化,可钟离三兄弟竟然躲避不开。

三人鼻梁中拳。

鼻梁自然脆弱,中拳的钟离三兄弟顿时泪流满面,一双双大手捂住鼻梁,原地跳跃,嗷嗷乱叫。

剑大麻子早已看出辜独身怀武功,却没有想到他的武功竟会如此之高。

辜独板起脸,眼光中透射出霸气,高声吼道:“你们这三个狗崽子,如果让晏小山知道你们几个竟敢对本少爷无礼,看他不打断你们的狗腿才怪。”

剑大麻子将手中的破剑插回了剑鞘。

破七的手指轻轻一拨,藏在掌心中的两柄飞刀悄然射回到衣袖之内。

辜独只说了一句话。

但他们却已经知道再不必与钟离三兄弟动手了。

因为辜独提到了晏小山。

钢铁罗汉晏小山!

江湖中可称为大老的人物并不是很多,但晏小山绝对可以算做是其中之一。

晏小山出道近四十年。

四十年来,黑白两道都要让他三分。

若说侠义,西蜀大侠谷储出卖叶老剑客之前,侠名已经够响亮了,但晏小山的侠名较他却要响亮得多。

若说邪恶,整个江湖应该首推邪神,可与他相比,或许就连邪神胡栓也要自叹不如。

江湖中人谈论起晏小山是要道一声罗汉爷的,敢直呼其大名的人并不多。

辜独的年纪还不足二十,可他竟然敢直呼钢铁罗汉的大名。

钟离三兄弟擦了擦痛出的眼泪,问:“小子?你与家师有什么渊源?”

钟离三兄弟竟然是钢铁罗汉的弟子?

江湖上少有人知。

剑大麻子也不知道。

他暗暗庆幸,如果刚才卤莽出手,后果一定很严重。

钟离三兄弟或许连他们师父武功的十分之一也及不上,可晏小山出了名的护私,谁要是胆敢欺辱他的弟子,他肯定要跳出来。

要剑大麻子、破七、脏三联手去对付晏小山,他们九成九要落败。

败在晏小山手下没有活人,只有死尸。

辜独没有让剑大麻子他们与钟离三兄弟交手,或许正因为他了解晏小山的性情,所以他才将祸事拦在了自己身上。

招惹晏小山也未必便是祸事,有些人可以例外。

剑大麻子似乎已经猜到了辜独的身份。

果然,辜独道:“我叫辜独,家在杭州。”

杭州只有一家姓辜,那便是无敌神剑辜伸道辜老剑客。

神剑无敌叶飞扬叶老剑客的剑法放眼整个江湖已经难有敌手,但无敌神剑辜伸道辜老剑客的剑法较他却还要略胜一筹。

他们之间曾为争夺“神剑”之名有过十次比剑,结果叶飞扬败了十次。

辜老剑客的剑法或许并不比叶飞扬高出多少,但他每次都可以获胜,而且都是在第三百招时获取胜利。

辜伸道的武功长于剑,钢铁罗汉晏小山并不使剑,武功也绝不低于他。

但江湖中人都知道,晏小山绝对尊敬辜老剑客。

晏小山有一个长处。

他自幼丧失父母,由师父抚养成人,所以他对师长很是尊敬。

而辜伸道恰巧便是晏小山的师叔。

辜独之所以敢对钟离三兄弟动手,因为他是辜伸道的儿子,晏小山的师弟。

钟离三兄弟的脸上又再流出了泪水,这回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惧怕。

晏小山的脾气不是很好,每次他发起脾气来,手下弟子便要倒霉。

钟离三兄弟清楚的记得,二师兄的半边胳膊、三师兄的一条大腿便是在师父发脾气的时候给砍掉的。

辜独又再冷声呵斥:“既然知道怕了那还不滚?”

钟离三兄弟齐齐跪倒在地,哀求道:“辜师叔……我们不知道您老人家……”

辜独不耐烦的摆着手,“好了!好了!我不会去晏师兄那儿告你们的状便是了!”

有了这个答复,钟离三兄弟走得很快,转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比三兄弟走得更快的是那卖酒的老头,或许他害怕累及自身,所以早早便逃命去了。

两只大酒缸还放在路旁。

缸中的酒也在。

脏三的智慧绝对不逊色于钟离三兄弟,三兄弟尚且知道占那两碗烧酒的便宜,现在整缸的烧酒摆在眼前,她是绝对不会白白舍弃的。

一大缸酒少说也有五六百斤,看似弱不禁风的脏三竟然只用了一只手便将它抬了起来。

当然,她“拿”的是那缸干净的酒。

滴有卖酒老头汗滴的那缸酒她却是看也不屑看上一眼的。

世上捧着个大酒缸喝酒的人很是少见。

捧着个大酒缸喝酒的女人更是绝无仅有。

还好这里地处荒野,人迹罕至,否则脏三的举动定是要惊吓到路人的。

剑大麻子并不是一个严肃的人,但现在他的表情很严肃,问:“辜少侠?你是辜老剑客的儿子?”

辜独点了点头,“如假包换!”

破七一怔,呆呆的摆弄着手中的针线。

脏三的眼中似乎有泪光。

她剧烈的咳嗽着,似乎那泪水又是被酒气呛出来的。

剑大麻子再问:“既然你是辜老剑客的儿子,仅凭老剑客的侠名,有谁敢动你一根寒毛?你根本用不着我们为你做保镖。”

辜独将手中的玉佩提在眼前,道:“剑大哥有所不知!江湖中有人出价十万两白银来收这块玉佩,仅凭家父的名号……或许还不够!况且……家父已然过世了!”

“什么?”剑大麻子惊呼,“辜老剑客……”

辜独点了点头,道:“小弟此次便是回杭州奔丧的!”

脏三还在喝酒,又似乎已经醉酒,嘟囔道:“辜伸道今年已经八十有九,活了这么大岁数,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辜独竟然没有动怒,而且还随之附和:“不错!家父乃是寿终正寝,是喜丧,所以辜独的心中并不觉得难过。”

他确实没有难过的意思,但脏三却似乎在为这件事情而难过。

她连喝了几大口酒,泪水也夺眶而出。

辜独在笑,笑得很洒脱,可眼中也有泪光。

脏三现在有了足够的酒,这些酒足够她喝上三五个月。

破七终于知道天下没有喝不醉的人。

因为脏三每日都会醉倒在酒缸之旁。

但每日醒来,她又会捧着酒缸狂饮。

七天,辜独还没有走出一百里。

因为有个醉鬼成为了大家的累赘。

剑大麻子与破七似乎都想劝脏三节制一些,

但七天已过,二人却是连一句劝说的话语也没能说出口来。

终于有人来劝脏三,“女孩子不应该喝这么多酒!”

说话的是一个老道,身后还跟随着十二个年轻的道士。

脏三一口喝下了半斤烧酒,舌头一伸,再又吐出了八两,咯咯笑道:“臭道士!本姑娘的事情要你管吗?”

剑大麻子的手摸在了破剑的剑柄上,破七的手心中捏出了两把小飞刀。

道士冷笑着道:“贫道法号虚妄!人称……”

“银鞘无双剑!”醉醺醺的脏三已经替他把雅号道了出来。

虚妄的鹰眼之中寒光一现,恶狠狠的道:“既然知道贫道,你们几个后辈还不让开?”

辜独在叹气:“我的玉佩并不容易得去!”

虚妄道:“贫道眼中从无不容易之事!”

他的眼中又在放光,却不是寒光,而是贪婪之光。

因为辜独已经将玉佩提在手中,引诱的微笑也表露在了脸上。

价值十万两银子的玉佩当然不会轻易被人夺了去,否则这块玉佩早已经不在辜独的身上了。

当然,以前辜独还有父亲的名号可以威慑心怀叵测之人。

但现在,辜独是否还能保住身上这块玉佩便要多多仰仗这三位镖师。

虽然他本身也是位少年英雄,但双拳难敌众掌,凭他一人之力怕是难以同时对付虚妄以及他那十二位弟子。

虚妄并没有妄言,在他眼中确实没有过不容易的事情。

他曾经去金刀门抢夺人家的镇门之宝,那一柄足足有八十六斤重的金刀。

虽然他并不喜欢那柄金刀,但他却喜欢金子。

在他眼里,那柄金刀不过是八十六斤黄金而已。

为了八十六斤黄金,他带领十二位弟子一举灭掉了金刀门。

他也曾偷入武当山,盗取了武当派的镇观三宝。

那一次,他不为黄金,只为名气。

果然,他名气大震。

但他被武当一十三路、数百弟子,天南海北整整追杀了八个月,而后终于被逼无奈,一步一跪,拜上武当山门请罪。

看在主动送回了镇观三宝,又同为释门中人,武当派网开一面,只是对其杖责八百,而后将他丢下了山门。

一成一败,虚妄的名气已经足够他在江湖中招摇的了。

有了名气,好财的本性更是有增无减,因为有人出价十万两白银,所以他现在打算来抢辜独的玉佩。

他似乎看到玉佩已经到了自己的手中。

又似乎看到了由玉佩而换得的十万两白银。

但他最先看到的却是剑大麻子的剑!

剑残破不堪,剑身上有七处缺口,缺口经风而鸣,鸣声烦人心神。

虚妄嘲笑道:“破剑!”

剑大麻子摇头,“剑虽然破,但与其它锋利的宝剑一样,一样可以砍下你的脑袋,刺穿你的心脏。”

虚妄的脸上不再有嘲笑之色,因为他懂得这些道理。

他已经决定来迎战剑大麻子,但出手的却不是他,而是他带来的十二位弟子。

剑阵。

十二位年轻道士将凝合出无懈可击的绝妙杀招。

剑大麻子置身其中,还没交手,却已经感觉到剑阵所隐射出来的强大压力。

好在身处阵外的破七偷偷的丢出了两把小飞刀,飞刀无声飞去,贯入在两名道士的背脊之中。

剑阵刚成,转眼之间又告破败。

剑大麻子再无顾忌,三招之间便将一位道士刺死在剑下。

破七也随之加入了战事。

虚妄动了起来,奔得是辜独手中的玉佩。

但辜独并不容易对付,他低估了辜老剑客唯一的后人。

银鞘剑终于出鞘,风驰电掣般刺出了七剑。

剑大麻子冷眼瞥见了虚妄的剑招,暗暗心惊。

如果换做他,七剑之下,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可辜独却轻轻松松避开了如此犀利的七记杀招。

七剑之后又是七剑,整整七七四十九剑,却没有一剑可以伤到辜独。

虚妄感到心惊肉跳。

即使是辜老剑客在世,也绝对不敢如此托大,赤手空拳来接自己这四十九招快剑!

难道……

辜独的武功竟然在他的父亲之上?

虚妄心头狂叫:“不可能!辜伸道终其一生苦练剑法,所以在剑术上才会有那么高的成就。这辜独年方几何?怎么可能修练出如此高强的武功?”

剑大麻子手中的破剑已经刺死了四位小道士。

破七又是飞刀、又是飞镖、又是钢珠,再又连毙五人。

唯一幸存的小道士怪叫一声,丢弃利剑,掉头便跑。

剑大麻子与破七都没有去追。

小道士的年纪还小,应该给他一个弃恶从善的机会。

即使他要继续为恶,凭他的武功在江湖中也兴不起什么风浪来。

脏三一直在注意虚妄与辜独的打斗,剑大麻子与破七在此时也看了过来。

虚妄的四十九招快剑已经使用了两遍,此时又再从头使来。

辜独突然探了一下手,这一出手快若火光一现,将虚妄手中的银鞘剑夺了过去。

虚妄大惊,脱口道:“你……”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因为辜独手中的银鞘剑已经脱手而出,由他张开的嘴巴射入,再由后脑贯穿出半尺剑锋。

一剑毙命。

死人自然是不能再继续说话的。

但辜独可以说话,“我说过,我的玉佩不会被人轻易夺去!”

话语音落,虚妄直挺挺的摔倒了下去。

脏三还在喝酒,似乎并没有因为辜独身怀惊世骇俗的武功而感到意外。

剑大麻子却张大了嘴,喃喃着:“怕是令尊也没有少侠这般武功修为。”

辜独叹道:“家父的武功很好,剑术更是天下无双,可他上了岁数,武功与剑术一直在退步!若与三十年前相比,他的武功在五年前便已剩下不足两成!”

人都会衰老,任谁都改变不了这个宿命。

“是啊!”有人在叹息,“老夫也已经上了年纪,不想与人打打杀杀的!”一个老头由树林中窜了出来。

一、绝壁、冰泉(2)

他竟然是七日前在路边卖酒的那位老酒翁。

剑大麻子板着脸道:“你不想杀人,我们也不想杀你!你还是赶快离开的好!”

老酒翁嘿嘿奸笑,“老夫这儿有一包解药,想用来换辜独少侠手中的那块玉佩。”

破七笑道:“我们没有人中毒,要你的解药何用?”

老酒郎指了指脏三捧着的酒缸,叹道:“老夫在那缸酒里下了慢药,现在七天已过,该是毒发的时候了!”

脏三还真是听话,老酒郎话音刚落,她便慢慢的放下了酒缸,顺着缸壁瘫倒了下去。

辜独扭回头,对着老酒郎微微一笑,小心翼翼的将玉佩放回了怀中。

老酒翁一愣,问:“难道你不想要解药?”

辜独道:“她根本没有中毒,我为什么要你的解药?”

老酒翁更是满头雾水,疑问道:“她……她没有中毒?”

剑大麻子道:“荒郊野地,卖酒的酒郎……即使这些都没有什么可疑的,难道那两只大缸酒还不足以令人起疑吗?”

两个盛满了烧酒的大缸,加在一起怕有千斤之重。一个老态龙钟的卖酒翁如何能将它担到远离集市的荒野之地?

老酒翁下毒的手法太过粗劣,稍有江湖经验的人也不会中他的诡计。

但他一路跟来,明明眼见脏三喝了七天被他下有毒药的烧酒。

所以他看向了又再站起身来的脏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脏三扬了扬手,手中捏着一只白色的蟾蜍。

晶莹的雪蟾。

避毒的天下极品。

老酒郎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细缝,“辜公子,你的玉佩老夫不要了!”对着脏三伸出了手去,“姑娘?这只雪蟾是否可以借老夫把玩几日?”

雪蟾的名贵不仅仅在于它神奇的解毒功效,还在于它的稀有。

千百年来其绝少现于尘世。

可以考究的,只有唐朝武皇得到的一只雪蟾曾有过记载。

也有人说两百年前明成祖朱棣也藏有一只雪蟾。

那雪蟾原本由徽洲一位商贾花费万两黄金才收购而来。

朱棣曾数次派人求购而不得。

没过多久,那徽洲商贾的宅院莫名其妙着起了一场大火。

商贾一家老小一百七十余口无一生还,全部葬身在火海之中。

大火过后,有人见到大队锦衣卫经过徽洲,返回京城。

而后,朱棣曾多次取出过雪蟾向手下的文臣武将们炫耀。

时下,一只雪蟾的价值绝对在万两黄金之上,

即使是万两黄金,也要折合成五十万两白银。

有人要以十万两白银的价钱收购辜独手中的玉佩。

这块玉佩已经是天价。

但现在脏三手中突然露出了雪蟾,身值万金的稀世珍宝。

剑大麻子知道:

辜独身上的那块玉佩已经够让一些江湖中人眼红的了。

现在又多出一只雪蟾来。

如果这件事情传入江湖,四人此次杭州之行一定又会再增万般凶险。

所以剑大麻子决定灭口,

为求自保,他只有杀掉这个老酒翁。

而老酒翁也决定杀掉剑大麻子四人,

他不仅要夺取雪蟾,连辜独的玉佩也不想放过。

辜独并没有打算让剑大麻子来对付老酒翁,他按住了剑大麻子拔剑的手,“让我来。”

剑大麻子拨开了辜独按来的手,“我可以打发他的。”

辜独疑问:“你可知道他是谁?”

剑大麻子点头,“我知道!他是神鬼判官楚浩劫。”

楚浩劫成名于三十年前,从没有人在他那一百零八式劈神斩鬼刀法下走够百式。

劈神斩鬼刀法的最后八式曾经被江湖中人广为谈论。

可三十年来,却没有人再见到过这个神鬼判官。

现今神鬼判官重新现身江湖,他那套劈神斩鬼刀法究竟练到了何等境界?

他的武功自然要比三十年前高出许多,但究竟会高到何等程度?

剑大麻子根本不知道。

辜独见他认出了楚浩劫,以为他定是有信心战胜这个神鬼判官,所以便退去了一旁。

楚浩劫却是看也不看剑大麻子,而是瞥向了辜独,问:“娃娃?你是怎么认出老夫的?”

辜独指了指他的额头,“你的额头上有一处伤疤。”

楚浩劫摸了摸额头上的那条伤疤,叹道:“不错!这条疤是你父亲当年留给我的!”

辜独道:“家父曾经说过,如果你再入江湖,必将杀之。”

楚浩劫仰天长笑,哈哈哈……

“无敌神剑辜伸道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我神鬼判官难道还会怕他一个死人不成?”

辜独突然摇头叹息,“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康复,怕是你现在的武功还及不上三十年前!”

楚浩劫不禁一怔。

难道这位年轻的辜家后人竟然能从他的笑声中听出了他内疾未康?

辜独点了点头,对剑大麻子点头。

“你绝对可以杀死他。”

“就凭他?”楚浩劫咆哮一声,回手抄出一柄三寸宽的镏金大刀,呼的一声,奔着剑大麻子的头顶砍去。

高手过招要看准对方的空当与破绽,剑大麻子此刻全是守备,根本没有空当容楚浩劫下刀。

但镏金大刀硬生生砍来,全然不加顾忌对方是何招法,一味的大开大合,猛冲猛打。

剑大麻子知道他臂力过人,不敢接招,只有躲闪。

一百式劈神斩鬼刀滚滚使过,楚浩劫手中的镏金大刀依旧耍得虎虎生风。

剑大麻子终于出手。

出手便是三剑。

楚浩劫被逼退了三步。

辜独笑呵呵的道:“劈神斩鬼刀一共有一百零八式,你所珍藏的最后八式是不是该让辜某见识见识了?”

剑大麻子不敢追击,因为楚浩劫已经换上了一招守式。

楚浩劫满脸迷惑,“你使得是神剑无敌叶飞扬的剑法,那你一定是叶飞扬的弟子?可……叶飞扬的弟子又怎么会同辜伸道的儿子走在了一起?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剑大麻子闻之色变。

他只使出了三招剑法,却已经被楚浩劫认出了他的师门。

辜独轻轻拍响了手掌,夸赞道:“好一个神鬼判官,剑大哥只出了三剑,你却已经认出了叶老剑客的流云剑法,不简单!不简单!”

剑大麻子、破七与脏三都是双眼发直,眼光的尽处却是辜独。

难道他早已经识破了三人的身份?

楚浩劫还是不解,“叶飞扬与辜伸道斗了一辈子,他们之间应该势同水火,你们怎么可能……”

疑问还没能问出,脏三已然发难。

她使得是袖剑。

楚浩只得咽下嘴边的疑问,以劈神斩鬼刀最后八式来应对脏三这柄一尺长的短小袖剑。

八式劈神斩鬼刀已经在转眼之间使过,楚浩劫突然看见一汪鲜血喷溅在眼前。

他的喉咙咕咕作响,却是连一丝声音也无法发出。

因为脏三的袖剑已经割断了他的喉咙。

辜独又在轻轻拍掌,夸赞道:“好一记‘流云惊龙’,好剑法!”

脏三瞪眼看来,眼神中有幽怨之情。

她又跑去了酒缸处,咕咚咕咚灌下了几大口烧酒。

楚浩劫手掌渐松,镏金大刀跌落在地,他回手捂向了喉咙,似乎是想制止住喷溅的血液。

可惜,在他手捂咽喉的同时,整个人也仰面摔倒了下去。

辜独对着剑大麻子抱了抱拳,“剑大哥!”看向破七,“子竹兄!”又走近脏三,顿了顿,清了清嗓子,道:“玲珑妹妹!”

脏三突的睁目,面如冰霜,喝问:“你姓辜,我姓叶,谁是你家妹妹?”

辜独哑然,闭口苦笑。

神剑无敌叶飞扬生前收有两位弟子,

大弟子剑九霄。

二弟子子竹。

叶飞扬七十岁那年,叶夫人为其生下一女,取名玲珑。

身份已经被人识破,剑九霄有些尴尬。

“辜独贤弟!剑某师门蒙难,只得隐姓埋名藏匿于落霞镇!见笑……见笑了!”

子竹道:“贤弟!家师与令尊为争夺神剑之名斗了一辈子,江湖中甚至有传言……说是家师乃是被令尊所害!可依子竹来看,令尊行事光明磊落,与家师更是英雄相惜,绝不会做出那等龌龊之事!”

辜独叹道:“二位师兄,家父虽然终其大半生都在与叶伯父斗剑,可他并没有敌意,他甚至把叶伯父认做了生平唯一的知己!叶伯父当年……”

“够了!”玲珑厉声喝断了辜独的话语,“叶家并没有找你们辜家寻仇,你不必多加解释?”

剑九霄道:“小师妹……”

玲珑竖起了手掌,“大师兄,不必多说!人家是雇主,我们是镖师,我们把人家平平安安的送抵杭州也就是了!”

辜独凑上前来,问:“玲珑妹妹?你可知叶伯父是被何人所害?”

玲珑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泪水顿时滚落。

辜独再又追问:“玲珑妹妹……”

玲珑泣声叫道:“不要你们辜家的假好心!”以衣袖拭泪,啜泣着奔了出去。

剑九霄叹道:“小师妹最是听不得这个!”

子竹叹道:“所以她才终日醉酒!”

辜独喃喃道:“以酒浇仇,仇何以解?”

剑九霄道:“杀害师父的幕后元凶应该是一个极为可怕的人物。”

子竹道:“如果不是那样,我们又怎会隐避孤镇,非要等小师妹练成‘流云剑法’之后再去寻找那位仇人。”

辜独问:“你们三人乔装易容,隐性埋名,远遁他乡,以避仇家。难道……你们竟连是谁杀害了叶伯父也不知道?”

剑九霄摇了摇头,“只有小师妹知道真正的仇人是谁!”

子竹道:“当年十七位武林高手偷入叶家,与谷储那恶贼里应外合,围战我师徒四人……虽然师父力退强敌,可身中七剑十三刀,重伤之下,次日便撒手西去了!”

剑九霄道:“如今谷储已死,那十七位所谓的武林高手也不值一提,可在没有找到那幕后的元凶之前,我们兄妹还不想暴露身份。”

雨在下,疯狂的泼洒了三个多时辰。

辜独三人冒雨赶了三十里路,

他们终于看到了玲珑。

玲珑站在路中,也站在雨中,脸上挂着的不知道是泪珠还是雨滴。

辜独与玲珑冒雨相视。

待雨止,辜独走过,淡淡的道:“走吧!”

“去那儿?”玲珑问。

辜独脚步不停,“去杭州!奔丧!”

“未等到杭州,你已经死了。”说话的是玲珑。

“未等到杭州,你已经死了。”说话的是一位老太婆。

辜独注意到了老太婆手中那根由葡萄树根雕成的拐杖,两条眉毛顿时拧成了一团,问:“你难道是天煞奶奶?”

老太婆似乎很是意外,哦了一声,道:“好小子!眼力不错!”

她竟然真得便是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天煞奶奶。

谷储的外号叫做地煞星。

天煞、地煞,绝对不可以混为一谈。

谷储与天煞奶奶比起来可谓壤天之别。

出卖叶飞扬叶老剑客或许是谷储一生之中唯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孽。

天煞奶奶造下的罪孽却是多得数也数不过来,每一件几乎都是不可饶恕的。

但天煞奶奶却做过一件义事。

当年两大杀手帮派之一,天字号杀手堂为祸江湖,少林、武当两派倾力围剿,不幸中其埋伏,几乎全军覆没。天煞奶奶正巧经过,出手救下了少林十三位、武当七位弟子。

武当派现今的掌门人以及六位师叔辈的道长都是天煞奶奶当年所救。

少林方丈以及三十六堂中十二位主事也是被天煞奶奶当年所救。

虽然天煞奶奶罪恶昭著,可江湖六大门派以及武林四大世家都对她一再容忍。

她那生平唯一做过的一件义事已经成为了她多年以来避灾躲祸的免死金牌。

辜独似乎看到了她那块并不存在的金牌,隐隐感到事情有些棘手。

天煞奶奶得意的狂笑,拐杖一顿,喝道:“交出玉佩,老身可以给你们几个后辈一个痛快。”

即便交出玉佩也要受死,这便是天煞奶奶一贯的行事方法。

辜独犹豫片刻,道:“看在少林、武当列位高僧、道长的情面上,辜某今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可以走了!”

天煞奶奶怪声长啸,咯咯笑道:“娃娃?你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老身今日却要瞧瞧,看你如何取老身性命?”

辜独晃了晃右臂,黑漆漆的铁棍由袖筒中滑出,握在了他的手中。

这铁棍有拇指粗细,棍身平淡无奇,棍梢却被削得锋利,其内中空,又似一根铁管。

天煞奶奶看了看这根铁棍,问:“你这是什么兵器?”

辜独用铁棍轻轻的砸了砸左掌心,笑道:“大名鼎鼎的‘天煞奶奶’该不会连棍子也不认得吧?”

天煞奶奶嗤了一声,不屑的问:“月棍、年刀、一辈子枪,你这根棍子练了多少个年头?”

辜独伸出了五个指头,“不多不少,整整五年。”

天煞奶奶晃了晃手中的拐杖,道:“这根拐杖在老身六岁之时便跟随老身左右,到如今,不多不少,已经整整有五十个年头了。”

辜独道:“王八爬行千年,难道还凶不过下山的猛虎?”

天煞奶奶怒道:“兔崽子,你这是拐着弯的骂我老婆子呢?”拐杖一横,瞬间攻上。

这拐杖专封人周身大穴,一但被它点中,立死无救。

辜独变了七种身形,接连换了三种步法,这才避开了天煞奶奶攻来的拐杖。

天煞奶奶暴喝一声:“好小子!”杖影如同雨点一般向辜独身上砸去。

玲珑突然惊声呼叫:“不可杀她……”

可是辜独已经由一片杖影中消失,转去了天煞奶奶的身后。

玲珑的叫声晚了三分。

铁棍由天煞奶奶的胸前刺入,再由背脊射出,落回到了辜独的手中。

剑九霄与子竹齐齐变色,

因为辜独满身皆是杀气,气焰冲天。

天煞奶奶摔倒了下去,胸口溅出一线污血。

辜独的铁棍上也有一线血汁滴落。

玲珑苦笑,“你杀了武当派那些道长、少林派那些高僧的救命恩人,看来你不可能活着赶到杭州了!”

辜独身上杀气又涨,“我辜独要去的地方,谁也拦不下。”

玲珑挖苦道:“即使十个辜家也绝不是少林、武当两派的敌手,你却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辜独冷冷的道:“不管他是道爷还是佛爷,尚若阻我,我必杀之!”

子竹轻轻拉了拉玲珑的衣袖,低声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剑九霄低声道:“绝对不是!”

少林派的十八罗汉可以合力组成十八罗汉阵,放眼天下,难有几人可以破阵而出。

武当派的天罡剑阵玄妙多变,十二把青锋剑可以洞穿任何一位邪魔的身躯。

少林派的十八罗汉此刻便挡在路前。

可以组成武当派天罡剑阵的十二位道长拦在路尾。

剑九霄感觉自己的心好似沉入了冰冷的泉水之中。

子竹扣着暗器的手心渗出了丝丝冷汗,他预感到自己将要伴随着这些暗器躺在冰冷而又泥泞的道路上。

玲珑的袖剑在微微发颤,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惧怕的含义。

辜独只是轻声说道:“玲珑,你们师兄妹去对付天罡剑阵。我来对付十八罗汉。”

少林派的十八罗汉会败在不满二十岁的辜独手下?

任何一位江湖中人也不会相信。

小小的辜独要独自去挑战少林十八罗汉?

任谁听到,都会笑破肚皮。

剑九霄没有动。

让他们师兄妹三人去挑战武当派的天罡剑阵?

他连一成胜算都没有把握。

见大师兄没有动,子竹与玲珑也没有动。

辜独却动了,手中握着他那根铁棍,大步行向十八罗汉。

玲珑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阻止他,可话到嘴边却又没有说出口来。

少林派的十八罗汉并没有列阵,也没有对到来的辜独加以防备。

当前的老和尚道了一声佛号,“善恶有报!因果有道!天煞奶奶行孽一生,该有此果!”

辜独将铁棍收在袖中,掉头走回。

“他们只是来收尸的!”

剑九霄木呆的点了点头,叹道:“我们继续上路!”

子竹发觉背脊处一片冰凉。

他知道那不是雨水所淋,而是冷汗所至。

九月初九,重阳。

这一天捕到的蟹子最肥、味道最为鲜美。

距杭州已不足百里,辜独却并不急于赶路。

九华山下唯一的一处酒家。

桌子上摆起了青菜、肥鸡、美酒……

可剑九霄没有夹菜。

子竹没有吃鸡。

玲珑酒不沾唇。

桌子上还摆有一大盘蟹子。

辜独身前已经堆起了一堆蟹骨,还有两个空空如也的小酒坛子。

酒家外有一群年轻九华山弟子在偷偷议论:“辜老剑客的尸首已经在冰窖里停放了一个月,做儿子的不赶回去为父亲装棺入殓,责吉日下葬,却在这里品起了螃蟹,吃起了酒来!”

一声咆哮:“你们这群兔崽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一个敞胸露乳,满脸横肉,胡须、鬓发一团糟的道爷将那些九华山的小道士一拳一个打翻在地,再吼道:“滚!滚!都给老子滚蛋!”

那群小道士顿时被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的逃散开去。

放荡不羁的道爷大步赶入酒家堂内,一把拍落了辜独手中的螃蟹,再一把打翻桌上的酒坛子,双臂一缩,将辜独抱了起来。

子竹的手放在了桌下,摸出了一把匕首。

剑九霄的手也放在了桌下,压住了子竹的手掌。

放荡不羁的道爷爽声大笑:“哈哈哈……兄弟?哥哥终于把你盼回来了!”手臂一弯,将辜独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辜独皱了皱眉,叹道:“铁杵?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斯文一些?”

铁杵,杭州城内的混世魔王。

辜独还是娃娃的时候,铁杵便已经在江湖中有了些名气。

辜老剑客曾经因为辜独与铁杵结交,在辜家的大门外抽打了辜独一百皮鞭,以示惩戒。

辜独被打晕了两次,却绝不言与铁杵绝交。

铁杵听闻,袒胸露背赶去了辜家,要求辜老剑客也抽他一百鞭子。

辜老剑客成全了他,他这才心满意足,说是算与兄弟有难同当了。

那一年,辜独刚刚年满十四岁。

而后,铁杵投身九华山玑珠道长门下,辜老剑客才没有继续制止儿子与他来往。

如今铁杵的师兄玄天道长已经接任九华山掌门之位,他的地位也随之提升,现在成为了九华山师叔辈的重量级人物。

铁杵正在埋怨辜独:“斯文是个蛋东西?老子要是斯文了,还是铁杵吗?还是混世魔王吗?”

辜独对着他的脑壳拍下了一巴掌,“你是谁老子?”

铁杵急忙将他放下,连忙道歉:“是哥哥的不是!你老子刚死,哥哥不该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诅咒自己|Qī-shu-ωang|!呸……呸……呸……”

他连唾三口,看得玲珑直筋鼻子。

辜独无奈的摇了摇头,问:“我爹现在怎么样?”

铁杵道:“还能怎么样?死了!死得很好,没受罪,舒服得很!”

辜独瞪起了眼睛:“你爹死得才好呢?”

铁杵连连摇头,“俺老爹死得可不好!哥哥六岁的时候他就死了,他那时候才二十五岁,可惜了那个岁数!”

他又是一笑,“你爹就不一样了!活了足足八十九岁呀!这是个喜丧!你可别……”

辜独用手挡住了他的嘴,问:“我是问我爹的后事办得怎么样了?”

铁杵点了点头,道:“哥哥都给你办好了!老爷子在咱家的冰窖里躺着呢……坟地哥哥也给你找好了……风水那是没得说,哥哥亲自给你看的……棺材也给你准备好了,上等的紫檀木……坟坑哥哥也给你……”

辜独急忙打断了他,插言道:“给我爹挖好了?”

铁杵嘿嘿一笑,道:“那是!”

辜独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回家!”

铁杵应着:“哎!我们回家!”

一声“回家”,这位卤莽汉子的双眼竟然有些湿润。

玲珑没有在酒家中喝酒,却是拎了一坛子酒在手中。

一路之上,她的嘴里始终都抿着酒。

杭州外三十里,路两旁开始有枯黄的柳叶飘落。

时值黄昏,枯黄的柳叶上映着一丝暗红。

飘落的柳叶中竟然也隐藏着杀机,

一柄锋利的柳叶刀由落叶中显现,悄然无声的刺出。

出刀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刀前三尺站着玲珑。

可柳叶刀刚刚刺来,铁杵已由旁里窜出,蒲扇般的大手握住了这柄柳叶刀的刀身。

大手旁歪,啪的一声,柳叶刀立时断为了两截。

铁杵吼叫着:“哪儿来的臭婆娘?”手臂一甩,半截断刀嗖的一声射了出去。

中年妇女已拧身回撤到三丈之外。

半截断刀由她面前掠过,割去了她一缕青丝,却也被她险险避过。

但那半截断刀余劲未消,再又飞窜丈余,噗的一声,射入了一棵柳树的树干之中。

玲珑紧紧的盯着那中年妇女看去,身子在微微发抖。

剑九霄瞪大了双眼,似乎要将那妇女生啖活嗜了一般。

子竹的眼中隐约现露泪光,泪光之中又带有唳气。

辜独取出了玉佩,问:“你是来抢这块玉佩的吧?”

中年妇女摇了摇头,半截柳叶刀指向了玲珑,“我为了杀她而来。”

辜独问:“她只是保护我的一位镖师而已,你不为抢辜某的玉佩,却是要杀辜某的镖师,这是什么道理?”

中年妇女一字一句的道:“因为她是叶飞扬的女儿,叶玲珑!”

辜独双目放光,问:“你凭什么说她是叶玲珑?”

有人道:“因为我们看到了神鬼判官楚浩劫的尸体,他是死在叶飞扬流云剑法中的一记‘流云惊龙’之下,所以我们便认出了他们三个人的真正身份!”

又有人道:“所谓‘安远镖局’,本身便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再有人道:“剑大麻子便是叶飞扬的大弟子剑九霄。破七便是叶飞扬的二弟子子竹。而这个脏三……便是叶飞扬唯一的女儿叶玲珑。”

还有人道:“他们三个乔装易容,为了隐藏自身可唯煞费苦心,但他们无法隐藏自己的武功,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

“只要杀了她,五年来压在主人心头的巨石便可以消化于无形!”

“不妨将这剑九霄与叫什么子竹的也一并了结掉,省得日后再给主人生出罗唣来!”

“也好!”

“不要伤了辜少侠。”

“事情与他无关,我们弟兄自然不会伤及无辜的。”

“废话少说,抓紧办事!”

柳树林里又陆续走出了十六个人来,

三位老头,

九位中年汉子,

连同适才折刀的,一共是五位中年妇女。

“你们十七个狗贼当年偷袭了我们叶家,杀害了我的父亲。我叶玲珑还没有去找你们,你们却自己送上了门来。好!好!玲珑今日便要为家父报仇!”玲珑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见她内心无比愤怒。

这十七个人便是五年前偷袭苏州叶家的十七位武林高手。

虽然先有谷储暗下杀手,使得叶飞扬负伤在身。

可他们又再重伤叶飞扬,至使其伤重不治。

他们绝不是庸俗之辈。

而现在他们又要杀叶玲珑。

叶玲珑已经不再是五年前的叶玲珑,那时的她无力自保,还要拖累父亲。

现在的她已经有绝对的信心杀死对方任何一位高手。

剑九霄也不再是五年前的剑九霄,他的剑已经可以暴涨出一尺剑气。

子竹的暗器早已经修练得炉火纯青,破衫的七个补丁之下更是隐藏着一百八十六颗夺魂索命的暗器。

但对方有十七个人。

若是对方不讲江湖规矩,以五六位高手合力攻击他们一人,他们也未必能够抵挡得住。

玲珑知道,这十七个人绝对不会同她讲什么江湖规矩。

刀、剑、鞭、叉、棍……对方已经亮出了多般兵器。

玲珑也亮出了自己的短剑。

“杀……”

十七个人一窝蜂的冲杀了上来。

竟有十人合力来战玲珑。

而剑九霄只分得四位。

剩下的三位则奔向了子竹。

玲珑立时身处危难。

上三路、下三路、中路,每一路都有刀剑扎来。

玲珑接连退出了十三步,整整退出了四丈多远。

可身后已是参差的杂木,再无可退之地。

她于危难之际猛的扫出一片剑影,十位敌手被这一剑所震,竟然各自后退一步。

但十人紧接着又再后脚上前,攻将上来。

铁杵赞了一声:“玲珑姑娘,好剑法!”人已经站到了她的身侧。

又见人影一晃,辜独站在了她的另一边。

对方一位银发老者紧蹙双眉,苍声来问:“辜少侠?此事与你本无关系,你又何必为了这丫头强自出头?”

铁杵抢先嚷道:“无论是什么人,谁要是敢动玲珑姑娘,你家铁杵爷爷便要跟他拼命。”

银发老者一怔,问:“你是混世魔王铁杵?”

铁杵拍了拍袒露在外的胸口,道:“不错!爷爷便是混世魔王。”

银发老者冷冷的道:“你可知老夫是谁?”

铁杵一怔,看向了辜独。

辜独道:“他是‘千山上人’羽鹤道长。”

羽鹤道长没有道观,“道长”二字也是他自己加在名号上的。

他原本叫“千山上人”羽鹤。

羽鹤原本是一名金剑杀手,死在他剑下的冤魂没有一千也要超过八百。

只是他后来厌倦了杀人的生活,自己在“羽鹤”之后加上了“道长”二字,从此不再以杀人为业。

铁杵听说过他的名字,道:“你就是那个胡乱杀人的家伙?”

羽鹤道长道:“现在站到一旁看热闹还来得急!”

铁杵喝道:“废话!”

一拳勾出,却是正中他的小腹。

羽鹤道长单手撑地,一个筋斗翻出,站定之后,满脸皆是痛楚。

铁杵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嘲笑道:“唉……江湖中有太多名不符实之辈!”

羽鹤道长对着九位同伴吼叫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九人相互间窃声提示:“不要伤到辜公子。”

“伤……伤……伤着我家弟弟算是你们本事。”铁杵嚷嚷着,双臂狂舞,冲入了人群。

九人立时散开,留下两位使棍的中年人与之缠斗,另外七人则分别袭向了玲珑与辜独。

玲珑还未及出招,辜独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一众七人,尽被辜独拦下。

羽鹤道长悄悄的绕过众人,挥舞着袖袍扑向玲珑。

玲珑的短剑微微一颤,剑锋所指正是羽鹤道长飞扑之势的破绽所在。

羽鹤心头一惊,急急拧身退回。

此时,与铁杵所对的那两位中年人手中的木棍已经被折断,双双负伤倒地。铁杵又赶来帮助辜独。

所对剑九霄的四人,一死一伤,另外两位中年妇女正在苦苦支撑。

子竹所对三人尽数死在了他的暗器之下,他又倒握着匕首扑去支援师兄,一位中年妇女后颈中刀,立时毙命。

羽鹤道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由背上取下剑袋,犹豫片刻,抽出了其内的金剑。

“玲珑,小心他的金剑。”辜独虽然力战众人,却还在留心她的安危。

与辜独对招的老头叹道:“辜公子!若非行前有人多加叮嘱,你此刻早已经死在我等手下!”

辜独嘻嘻一笑,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前辈心有顾忌,晚辈却可全力以对,这一战,你们必败。”

老头再又叹气,手指碰了碰腰间悬挂着的那柄两指宽的窄刀,但却并未将它取下,只是空手与辜独相对。

羽鹤道长却已经将金剑握在了手中。

金剑上下透着一股邪气。

羽鹤道长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人面无表情,满身尽是杀气。

羽鹤道长已经变回了杀手羽鹤。

“老夫出道至尽,从没有人在这把金剑下走过七招。只要你能接下老夫这七剑,老夫甘愿自裁在你面前。”

玲珑一声不出,眼睛紧紧的盯着他的双肩。

一个人若要出剑,他的肩膀必然先有动作。

羽鹤已经出剑,但他的肩膀却根本没有动。

这便是杀手与剑客的不同。

剑客所在意的是剑招,破解对方、完善自己的剑招。

杀手不同,他只想用最快捷的方法取下对方的性命。

玲珑确实没有接下羽鹤七剑,她只走到了第六招。

但羽鹤的眼神中还是露出了一丝赞誉,似乎在说:“年纪轻轻,能够接下老夫六剑便已经很不错了。”

可他却又连连摇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因为玲珑的剑已经插在了他的胸口。

羽鹤手中握着金剑,剑长四尺四寸。

玲珑手中拿着短剑,剑长一尺三寸。

两人相对,二剑相对,而且他认为已经该是玲珑葬送在他这第七剑之下的时候了。

可玲珑竟然绕过了他的金剑,并将短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羽鹤还在摇头,还在喃喃:“不会是这样的!”

玲珑收回短剑,正色道:“流云剑带有我心中的正气,你手中的金剑却透出邪恶,无论你的武功有多高,你终究还是逃不出邪不压正的千古定论!”

羽鹤的胸前开始喷溅出鲜血,那苍老的脸颊上又滚落出一颗泪珠,他以金剑拄地,支撑着欲倒的身躯,自语道:“是这样?是这样!贫道终于明白了……”一声“贫道”,他已经不再是冷血的杀手,可他声音却越来越细微,直至消无。

场上的形势发生了变化。

铁杵连毙三人。

剑九霄一剑劈去了一位老者的半边脑袋。

子竹丢出两把飞刀,了结了两位中年人的性命。

一行十七人,曾经偷袭叶家,重伤叶老剑客叶飞扬的十七位高手,现在只剩下正与辜独相斗的这位老头。

铁杵站去了一旁,他看出辜独无意取这老头的性命,而这老头也无意伤害辜独。

但这老头却是叶家的仇敌,所以剑九霄、子竹、玲珑分三面包围了上来。

一声响箭贯穿山林,老头退后三步,抬头看了看,掉头便走。

辜独拉住了玲珑,并示意剑九霄与子竹放他离去。

剑九霄与子竹虽有犹豫,可还是停下了脚步。

老头经过被铁杵折断木棍、负伤倒地的两位中年人,二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似乎是想跟随他离去。

突然,二人胸前暴血,双双跌倒在地。

剑九霄大惊失色,却是只看到了刀光一闪,竟连那老头是如何出刀收刀都没有看清。

快,这一刀实在太快了。

辜独道:“真没想到,洛阳的霹雳快刀陈老爷子,竟然会听命于他人行事!”

老头闻之止步,道:“老夫并不是他的手下,但却欠着他的人情!”

他在回话,却并没有回头。

辜独一愣,他刚才只是凭借猜测试探,却没有想到这老头竟然真的是洛阳的霹雳快刀。

剑九霄忍不住问:“老爷子口中的‘他’是指何人?”

陈老爷子道:“恕难相告!”再又抬腿行去。

玲珑看了一眼辜独,眼神中透出一丝感激之意。

若不是辜独的拦阻,玲珑一定会冲上前去与陈老爷子拼命,但她已经见识过陈老爷子的霹雳快刀,如果与之交手,她绝难全身而退。

铁杵突然一声嘲笑,道:“好啦!别拉着叶姑娘的手不放了!”

玲珑这才察觉自己的手还握在辜独的掌中,急忙将手抽了出来。

辜独呵呵一笑,尴尬的脸上有少许红晕,还好是在日幕之际,旁人很难发觉。

他道:“走吧!还要赶三十里路呢!”

玲珑似乎想起了什么,问:“为什么他们不敢伤你?”

辜独支吾着:“我爹的名望……辜家的势力……或许他们得罪不起吧!”

玲珑道:“你骗我,应该有别的原因,而且你知道原因是什么。”

她的双眼盈满了泪水,似乎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剑九霄劝道:“小师妹!不要这样,或许辜少侠也有他的难言之隐!”

子竹叹道:“辜少侠做得已经足够了,我们不该再强求他什么!”

铁杵叹道:“不够!我这弟弟做得还远远不够!”

剑九霄与子竹以为铁杵是在客气。

玲珑却很是惊讶,呆呆的问:“你……你知道些什么?”

铁杵嘿嘿一笑:“哥哥什么事情都知道!”

“那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不敢伤害他吗?”

“知道!”

“为什么?”

“哥哥不能说!还是让这姓辜的亲口告诉你为好!”

剑九霄与子竹听得满头雾水,却是一句话也插不上。

玲珑还要问些什么,铁杵却嬉笑着大步跑开了。

辜独更是早已经离去,此刻已身在百丈之外。

辜家大门前一片素白,十六对灯笼映射着刺眼的白光。

在安远镖局支付镖银的那位老门房早已等在门前,身上所穿的还是先前那一套丧服。

辜独来到,唤了一声:“爹!孩儿回来了!”

老门房招了招手,大门内跑出十几个手捧丧服或是白布条的下人,wωw奇Qìsuu書còm网七手八脚的为辜独披换上了丧服。

铁杵是孤独的义兄,他也免不了一身素白。

剑九霄和子竹出于礼节,各自在腰间系上了一条白布。

玲珑身上却是丝毫也未增加辜家的白色物件。

一声长叹:“少爷!你终于赶回来了!”

管家辜怀恩踮着脚跑了出来。

“走吧!去给老爷守一宿夜!”

铁杵道:“哥哥陪着你给老爷子守夜去!”看了看玲珑,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

辜怀恩已经引路在前,众人跟随着跨入了辜家的大门。

灵堂摆在冰窖内,辜独跪在父亲的尸体前,道:“爹!孩儿已经艺成下山,可是您却先走了一步,没能让孩儿看到您最后一眼。”

铁杵跪在他身边,道:“老爷子看了你十四年了,早就已经看够了,多看一眼,少看一眼也没什么要紧的!”

辜独瞥着眼睛看来。

铁杵噘着嘴道:“我知道!我闭嘴!”

剑九霄和子竹为辜老爷子上了一柱香。

玲珑呆呆的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辜怀恩早已安置了客房,带着他们下去休息。

冰窖内只剩下了铁杵与辜独。

铁杵叹道:“叶姑娘本该换一身孝服的,可她却连孝带都没有系!”

辜独再又看来。

铁杵噘着嘴道:“我知道!我闭嘴!”

辜家的宅院为徽式建筑,一共有七进,六百二十间房。

行在院中,辜怀恩为三人一一介绍……

剑九霄与子竹唏嘘不已。

叶飞扬与辜伸道齐名,年纪也相同,但二人的产业却相差甚远。

叶家有院,房屋不过三十六间,两下相较,何止百倍!

客房安排在别致的旁院内,正对一处花园,只是夜已深,无法领略到花园中的景色。

剑九霄与子竹同住一间客房。

玲珑的房间在他们的隔壁。

辜怀恩离去,剑九霄与子竹又是一番感慨。

感慨过后,剑九霄道:“这趟镖算是走完了!”

子竹问:“明天我们就要回落霞镇了吗?”

剑九霄道:“这要看小师妹的意思!”

子竹道:“我们的身份已经破露,再回落霞镇……可就吉凶难料了!”

剑九霄道:“可小师妹又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若是肯说出来,我们师兄妹找上门去,是生是死,做以了断便是!此刻我们在明,人家在暗,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玲珑紧紧的捂住了耳朵,泪水噗嗤噗嗤滴落,染湿了颈下那条绣花的枕巾。

子竹轻声道:“不要再说了,小师妹哭了!”

剑九霄叹道:“什么事都要憋在心里!大家是师兄妹,有什么难事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这难道不好吗?”

“好了!好了!别再逼她了!”

玲珑啜泣不止,眼前更是一片朦胧。

家门遭受巨变的场景又再浮现。

父亲临终前的话语犹在耳边。

她在怀里摸了摸,取出了一块碧绿的玉佩。

玉佩雕得是一只凤!

难道它与辜独的那只凰竟然是一对儿?

叶飞扬单独将女儿唤在身前。

玲珑一直在哭,直到父亲开始交代复仇之事。

“说不许你报仇也是无用!可凭你们师兄妹这点功底,去了也是送死!你去杭州,找辜老剑客帮忙吧!”

“你们为争夺神剑之名争斗了一生,他怎么可能帮我的忙呢?”

“他一定会帮你的,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什么?”

“而且我们叶、辜两家还是亲家!自从你出世,为父便同辜兄为你与他的儿子定下了婚约!你是辜家的儿媳妇……”

玲珑曾经独自来到过辜家,那时的辜家与现今一样的气派,富贵逼人。

辜伸道在书房中会见了她,也看了她带来的婚书与玉佩,并笑着道:“这只凤代表着独儿,那只凰代表着你,互换信物意味着你们心里都有对方!呵呵……这还是我与你父亲比完最后一场剑,你父亲想出来的法子呢!唉!往事犹在眼前,可知己却已经不在!”

玲珑终于可以肯定,辜老爷子,自己未来的公公,确实是父亲的好朋友。

但这位准公公却并没有答应为她的父亲叶飞扬报仇。

“辜伯伯出面实有诸多不便!你们的事情应该自己解决!”

玲珑伤心已极,啜泣着跑出了那间书房。

辜老爷子叹道:“叶姑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不妨在家中住下,等你的流云剑法练成……”

玲珑没有听完他那些废话,头也未回,一路奔出了辜家的大门。

在落霞镇,易过容、乔过装的师兄妹三人汇合在了一起。

玲珑只是说:“凭我们的武功还报不了我爹的仇!等我们的功夫练成之后再说报仇的事情!”

于是三人兑下了那个破院子,开了间不起眼的镖局。明里以镖师来掩盖身份,暗里却一直在苦练武功。

再次行来杭州,玲珑感觉出辜独与他的父亲有一些不同。

他既有热情也有正义,所以他应该是一个外表不拘小节,内心却大义凛然的伟男子。

玲珑突然感觉脸颊发烫。

是因为辜独的那块玉佩,还是因为他拿出玉佩时所说的那些话么?

“另一块玉佩雕得是凤,在我未婚妻那里……”

他已经知道了这桩婚事,而且已经知道了脏兮兮的脏三便是他的未婚妻玲珑!

玲珑知道自己并不脏,也知道自己并不丑。

可她不知道辜独会不会突然拿出婚约来,要自己嫁给他。

一路之上,辜独表面上看起来象是并不怎样在意她,可先前那些敌人很是容易对付。

傍晚时的这场拼杀才叫凶险,而她也由此看出了辜独对她的呵护之心。

泪水已经不在,玲珑突然发觉自己正在抿着嘴偷笑。

彷徨!

玲珑的内心满是彷徨与不安。

她在彷徨与不安之中度过了一夜。

天色刚刚发白,辜怀恩已经在房外叫门。

他只叫了玲珑,却没有叫剑九霄与子竹。

但剑九霄与子竹也同时起床,并跟随着双眼失神的玲珑一路赶来了辜老爷子的灵堂。

灵堂门外有老门房带领,跪有一众下人。

玲珑被辜怀恩带入灵堂内。

剑九霄与子竹也想跟随进入,但他们却被辜家的下人给拦在了门外。

有人为玲珑披换上一套丧服。

剑九霄与子竹顿时愕然。

铁杵手拿一轴锦卷,长长的道了一声:“跪……”

辜独拉着玲珑的手,浑浑噩噩的玲珑跟随着他跪了下去。

管家与一众门人分别跪在灵堂的两侧,辜独与玲珑竟然双双跪倒在了紫檀木做就的棺椁前。

剑九霄与子竹更是愕然,眼珠子瞪得有如铃铛。

铁杵已经展开锦卷,朗声念道:“老夫祖姓辜,名伸道,江湖人称无敌神剑……七十得子,取独字为名……”

看来他是在宣读辜老爷子的遗言。

“犬子独儿自幼聪慧过人,可惜年少时少经事故,结交……恩……恩……这个……”

他对辜怀恩招了招手,辜怀恩急忙起身,跑去了他身旁。

“这几个字怎么念?”他的手指指着锦卷。

辜怀恩低声道:“莽愚卤蠢。”

“什么?”他拨了拨手,辜怀恩跑回,又跪在了一边。

“恩……恩……”他清了清嗓子,“结交这个……狭义之辈!为父深感不安!痛心之余,不得不远送独儿赴昆仑拜师学艺……不想吾儿尚未艺成归返,为父却大限将至,不得不借此遗言嘱托吾儿一二……”

“辜家产业有怀恩打理,吾儿尽可放心。”

“江湖中事由你自行闯荡,为父多说无意。”

“只有一事:神剑无敌叶飞扬乃是为父挚友,叶贤弟遇难后遗有一女,闺名玲珑,乃是你的未婚妻子。为父了解她的行踪,老门房霸天会带你寻得她的下落,并告之你此中相关内情。”

剑九霄与子竹此时张口结舌,眼珠子即将瞪出眼眶。

意外!

师父与辜伸道竟然是挚友?

意外!

玲珑竟然便是辜独的未婚妻?

怪不得要玲珑身披丧服,跪拜这辜伸道。

又听铁杵念道:“玲珑吾媳,依爹爹的拙见,你父之难由你与独儿前去复仇更为适宜。爹已年迈,武功与剑术每日愈下,实是没有把握为叶贤弟复仇,况且爹爹还有诸多难言之隐!望你见量!”

“待得独儿艺成下山,吾媳的流云剑法亦应小成。复仇一事,你二人自行斟酌。为父已去,你们也不必顾忌为父的前事……”

谆谆千言,铁杵念得不伦不类,其中大意却已说得明白。

辜独拉着玲珑起身,玲珑双眼朦胧,看起来更加迷糊。

铁杵喝了一声:“上棺!”

辜伸道的遗体被抬入了棺椁。

管家辜怀恩亲自为主人盖棺上钉,又是一番评论。

好在辜老爷子是于八十九岁高龄寿终正寝,辜家少了哭天抹地的那般场景。

出殡!入土!行法事……

玲珑始终陪伴在辜独左右。

折腾到晌午,众人才得返回到辜家。

辜独与玲珑坐在堂厅之上,铁杵、剑九霄、子竹落座在下首。

辜怀恩的脸上终于见到了笑容。

“少爷,老爷临终前有过交代,要您不必为他老人家守孝三年,只盼着您能早日与叶姑娘完婚,早日带上他老人家的孙儿到坟前去看看他。”

玲珑羞涩的扭过了头去,自是心中扭捏难安。

只是她脸上有易容的药粉阻挡,旁人却是看不出她那羞红的脸颊。

辜独道:“玲珑父仇未报,我们的婚事容后再说!”

厅门被老门房关闭。

辜独问:“霸天?我交代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老门房回道:“老奴都已经查清楚了。洛阳的霹雳快刀陈老爷子膝下有一女,取名蝶娘。蝶娘自幼多病,后又身染顽疾,性命垂危。陈老爷子亲自上门恳求,他竟然不肯相救。不知陈老爷子应下了他什么条件,他还是去了洛阳,而且将蝶娘的顽疾治愈。依老奴看,这便是陈老爷子为何要冒如此大不惟参与偷袭叶家之事的原由。”

辜独拍了拍玲珑的肩膀,“你怎么看?”

玲珑扭回了头,“陈老爷子……也是有他不得已的苦衷!那个人才是元凶,我们只去找他报仇也就是了!”

辜独道:“是啊!偷袭你爹的十八个人已经被我们锄去了十七个,若是不再追究陈老爷子的罪恶,便也只剩下幕后的元凶了!”

剑九霄和子竹终于禁不住问:“害死师父的恶贼究竟是谁?”

玲珑妙目闪动,看向辜独,辜独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玲珑咬了咬嘴唇,道:“你们不会不知道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妙手春雷吧?”

剑九霄惊呼道:“妙手春雷?成梦雷?怎么会是他?”

子竹叫道:“他……他可是江湖中最难招惹的人物,而且听说……他还是……辜老剑客的义弟!”

辜独道:“不错!成二叔确实与家父有八拜之交!”

子竹叹道:“难怪那些人不敢伤害你!”

剑九霄问:“可没听说师父与成梦雷有过什么过节,他为什么要对师父偷下黑手?”

玲珑摇头:“爹爹也不知道!”

辜独叹道:“或许家父知道此中内情,可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子竹道:“即便师父与成梦雷有着什么过节,他与辜老剑客有着八拜之交,师父与辜老剑客又是挚友,什么过节也该化解了?”

剑九霄道:“即便仇怨难解,以他妙手春雷的身份地位也该发来战帖,明刀明枪的与师父一解恩怨。似这般搞阴谋诡计,靠偷袭害死了师父,足见他是个卑鄙龌龊的小人!”

玲珑道:“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君子还是小人,爹爹确实是被他害死的,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辜独道:“看看二位师兄有什么意见?”

剑九霄道:“什么意见?上春雷山庄,找那成老匹夫报仇也就是了。”

子竹忧虑的道:“先不说春雷山庄那三百门徒如何对付,便是成梦雷在江湖中的朋友也多是难以招惹的武林高手,怕是还没等我们踏入春雷山庄的大门便已经横尸荒野了!”

“有什么可怕的?难招惹的武林高手由我去招惹,他那三百门徒我也能对付。”铁杵在咆哮。

辜独忍俊不禁,“你?一人一拳也能把你砸扁喽!”

老门房试探着道:“少爷?老奴能不能说两句?”

辜独正色道:“虽然你偏偏要去为我家看守门房,可你跟随家父多年,辜家没有人当你是下人!有话尽管说来。”

老门房笑了笑,道:“老爷的遗言中曾说……少爷可不必顾忌他老人家的前事。”

辜独不解,问:“那又怎样?”

一、绝壁、冰泉(3)

老门房眨了眨眼睛,道:“成二爷在江湖上确实有很多朋友,可老爷生前也有很多朋友。”

辜独顿时释然。

不是要辜伸道的朋友去和成梦雷的朋友拼杀。

因为成梦雷的朋友也是辜伸道的朋友。

这些人绝对不会帮助成梦雷来加害辜独。

辜独笑道:“我明白了!”

玲珑却并不明白。

“你爹已经不在了,他的那些朋友还肯为你爹拼命吗?”

辜独道:“不会!”

子竹问:“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辜独道:“吃饭!”

剑九霄无心吃饭,虽然他面前摆放着四盘青菜。

子竹无心吃饭,虽然他面前摆放着用不同方法烹制的六只老母鸡。

玲珑也无心吃饭,虽然她面前摆放着一坛坛美酒。

辜独更是无心吃饭,因为玲珑已经卸去了涂抹在脸上的易容药粉,梳洗一新,装扮一新,端坐在他对面的不再是脏兮兮的脏三,而是一位绝色美女。

玲珑虽然抵挡住了美酒的诱惑,却是抵挡不住辜独那双灼热的目光。

铁杵胡吃海喝了一通,突然止筷弃盏,大声叫道:“饱了!”

辜独一愣,道:“这么快就吃饱了?”

铁杵瞪着眼睛道:“没吃饱!看饱了!”

重新扮回自身的剑九霄与子竹扑哧一笑,桌上有了欢愉的气氛。

玲珑的脸真正的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颈。

剑九霄道:“我们的小师妹要把辜少侠迷死了!”

子竹却道:“辜少侠已经开始后悔了!”

辜独一愣,道:“我后悔什么?”

子竹笑道:“你后悔先前说出的话!‘婚事容后再说!’”

辜独摇了摇头,正色道:“没有!叶伯伯血仇未报,玲珑妹妹便始终不能快乐!我要玲珑快快乐乐的做我的妻子!”

只是一句话,刚刚生成的欢愉气氛又一扫而光。

难道仇恨真的可以掩盖快乐?

也不尽然!

玲珑终日以酒浇仇,为何她今日却是滴酒未沾。

剑九霄开始吃菜,子竹开始撕扯又肥又嫩的母鸡。

二人连连点头称赞:“你们辜家厨子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玲珑却只是端了碗八宝饭,羞羞答答的用筷子往嘴里拨弄着饭粒。

辜独难为情的挠了挠头,道:“明天上路。”

“上路?”

“去哪儿?”

“去春雷山庄!”

或许辜独是想早日与玲珑一起为叶飞扬复仇。

那他自然便可以早日与玲珑完婚。

玲珑有着白皙中透着粉红的肌肤,苗条的身材,樱桃一般的小嘴,柳叶弯眉,水汪汪的眼睛……

她的美丽已是绝色,再与那脏兮兮的脏三两下相较,反差之下简直变成了一位由上天落在凡界的人间仙子。

花园里的花很美。

玲珑在赏花,碰碰这朵,嗅嗅那支,欢喜得很。

辜独也在赏花,可“花”却是生在玲珑的脸上。

当夕阳映射下的美景已经不在,玲珑由花园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一开一合,跟随在玲珑身后的辜独被挡在了门外。

“你也该回去了。”玲珑背靠着房门,脸颊再次羞红。

辜独顿时醒悟,尴尬的道了声“好”,脚下却是没有动,依旧站在她的房门前。

玲珑奔赴的地方是蓬莱山。

因为春雷山庄便建在蓬莱山中。

蓬莱山并不在海内。

渤海之中的那座蓬莱仙岛在传说中是有着神仙居住的。

虽然这座山也叫蓬莱山,可这里没有神仙。

但这里到处是奇花异草。

妙手春雷成梦雷可以将这些奇花异草变成千金难买的灵丹妙药,也可以将它们变做杀人于无形的、如同幽灵一般的剧毒。

初秋!

天气依旧闷热,不见一丝清凉。

红日东初,刚是清晨。

五匹快马奔驰出山林,踏入一块开阔之地,蓬莱山已经赫然出现在五人眼中。

只是还不见春雷山庄。

距离太过遥远,虽然春雷山庄明明建在那山腰之中,可他们视力所及,却还是看不到它的存在。

要入蓬莱山,先经万古绝壁。

若入万古绝壁,更要先渡冰泉。

冰泉外三十里有一处村落。

村落方圆不足一里,零散居住着十几家猎户。

这里的猎户绝不敢闯入蓬莱山。

擅闯蓬莱山者必死无疑。

而且他们穿不过万古绝壁,渡不过万毒之源,至寒至阴的冰泉。

但他们不用入蓬莱山也一样可以猎到野味。

他们一样有酒。

虽然酒质低劣。

酒肆没有名字,因为它是这里唯一的一家商铺,且只有本村人光顾。不必取名字,大家也一样知道它的存在与用途。

这里也是买卖野味的地点。

有猎户不愿赶上百里山路去最近的集市卖他们的猎物,便贱价卖到酒肆中来。

酒肆的伙计每日跑一趟市集,即使酒肆终日不开张,由猎物中所赚取的差价也足够酒肆日常开销的。

劣酒端上了桌,烧好的野味也端了上来。

子竹的嘴里嚼着一根锦鸡腿,它的味道似乎比肥嫩的老母鸡还要鲜美。

铁杵手里捧着一只野猪的前腿,大口大口的撕咬着,油渍沾满了道袍的袍袖。

剑九霄正盯着眼前的一盘野菜发呆,似乎并没有打算靠这些东西来缓解腹中的饥饿。

玲珑与辜独各自端着一个酒碗,小口小口的抿着酒,四目互视,尽是缠绵。

铁杵哼了一声,道:“这般吃酒?水也要变成蜜糖了!”

任由他嘲讽,辜独与玲珑却是不为所动。

剑九霄嘟囔了一句:“蜜糖来了!”

蜜糖确实来了,但她并不甜,碰到她的人多半要暗暗叫苦。

她姓唐,名如水。

绝对没有人敢叫她糖水。

在此之前或许只有唐门的人敢。

她曾假冒蜀中唐门之人为祸蜀中,唐门追杀了她七天七夜,直将她赶出了蜀中方才作罢。

逃出蜀中之后,她在江南接连犯下了六桩血案,杀戮过千,从此她的恶名便传遍了江湖,震慑了武林。

但她却再不敢进入蜀中。

因为唐门有话,若她再敢踏入蜀中半步,必杀之。

唐门名列武林四大世家,她招惹不起,所以她当真便再不进入署中,即使是蜀地也绝不跨入半步。

这里不是蜀中,也不是蜀地。

她来得很是张扬。

枣红马。

立在酒肆门外。

“谁是叶飞扬的女儿叶玲珑?出来受死!”

辜家的老门房已经在江湖中放出话去,“辜独要与未婚妻去春雷山庄,去杀成梦雷……”

赶至此处村落以前,辜独五人曾于路上遇到过十四伙为成梦雷助拳的朋友。

有要杀玲珑的,有劝他回去的,也有询问原由的。

辜独只是一句话:“玲珑是我的妻子,成梦雷杀了我岳父叶飞扬。”

打算为成梦雷助拳的十四路人马没有为难他们,一一撤去。

其后,成梦雷的朋友再无人出头。

可唐如水并不是成梦雷的朋友,她是成梦雷请来的杀手。

她要杀玲珑,可现在剑九霄却要杀她。

“本姑娘倒要领教领教叶飞扬的流云剑法究竟有几斤几两。”她跳下了枣红马,亮出了一对峨眉刺。

峨眉刺出自峨眉派,她也师出峨眉,但却早已被峨眉派逐出了山门。

剑九霄深知峨眉派此种独门兵器的厉害。

叶飞扬为他介绍天下兵器的时候便特意提到过峨眉刺。

此物最适合女子使用,技法精妙绝伦,又是专攻对方周身死穴,很难应付。

唐如水已经得到了峨眉刺的真传。

况且她还在刺尖上淬入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三十六式峨眉刺,旋转着点向剑九霄周身大穴。

剑九霄以流云剑法与之相对。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对过三十招。

剑九霄原本已经压制住了唐如水的峨眉刺,三招之内,唐如水非死即伤。剑九霄本该趁势追击,但不知为何,他却突然手下留情,破剑顿了一顿。

如此一顿,形式立时逆转,唐如水不知道使出了什么身法,突然飘到了剑锋之外,紧接着又再返身攻上。

她由剑前消失之时,剑九霄已经心生警惕,此时她又再攻来,也在剑九霄的意料之中。

剑九霄不再留情,一招之间,唐如水已然受伤。

她的左臂中招,伤口深见臂骨。

但她却在阴声狂笑。

剑九霄虽然将她伤在了剑下,可是他心中轻敌,却是没能破解去唐如水这一记杀招,左颈的“天窗穴”被那淬有剧毒的峨眉刺轻轻的刺了一下。

子竹丢出了两颗钢珠,接下了唐如水。

玲珑与辜独双双由酒肆中跳出。

辜独接住了倒下的剑九霄。

玲珑急忙取出雪蟾,手指捏瘪蟾肚,将蟾嘴对准了他那中刺的“天窗穴”。

待她手指松开,一股蓝色的血液由剑九霄的“天窗穴”灌入了雪蟾的腹中,晶莹的雪蟾顿时变得湛蓝。

玲珑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叹道:“好霸道的毒药!”

辜独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因为他看到闭过气去的剑九霄已经慢慢醒来。

子竹的武功不及剑九霄,眼见大师兄尚且不敌这唐如水,不禁心生怯意,不敢硬碰硬与之拼杀,只是在远处游斗,见她略加靠近便射发暗器将其逼退。

“你小子不行!还是让我来吧!”酒足饭饱的铁杵由酒肆的窗户中跳了出来,换下了子竹。

子竹匆匆退下,满脸皆是汗水。

他的武功并不逊色,可他缺乏足够的自信。

铁杵却是信心十足,上前便是三拳。

唐如水与他对过三招便退到一丈开外。

她对着眼前这位披头散发、敞穿道袍、拖拉着一双破鞋的丑汉蹙了蹙眉,厌声问:“你是什么人?”

铁杵中气十足的自报家门:“混世魔王,铁杵!”又色眯眯的对着她打量一番,“你就是糖水吧?小模样倒也能算得上俊俏!”

他顿了顿,咂了咂嘴,又品头论足道:“只是这腰嘛……粗了一些,脚嘛……大了一些!要是对付着看,倒也还能看得过眼去。”

唐如水并不打算让他对付着看自己,怒喝一声:“放肆!”峨眉刺两边一分,扎刺了过来。

玲珑打来一盆清水,将雪蟾置于其内,湛蓝色的毒汁由雪蟾的腹中缓缓倒出,雪蟾的颜色也由深至浅。如此换过三盆清水,雪蟾终于恢复了晶莹的本色。

剑九霄重新站了起来。

铁杵已经与唐如水斗到了百招。

唐如水突然抢进三步,峨眉刺分别取向铁杵的双目。

别看铁杵表面上嘻嘻哈哈,心思却极为缜密,虽是突临险招,思绪亦丝毫不乱,双拳变掌,分劈唐如水的左右双腕。

唐如水双脚一弹,蹿起身来。

铁杵劈向她手腕的双掌顿时迎向了她的双脚。铁杵又变掌为爪,手臂一拐,奔着她的脚踝抓下。

唐如水双足一上提,踏向了他的手背。

所有的杀着似乎都集中在铁杵的双手与唐如水的双脚之间。

但事实却绝对不是如此。

唐如水双腿后扬,引得铁杵前倾,身子猛的弓下,一对峨眉刺对着他的头部刺下。

她的杀招竟然还是来自这对峨眉刺。

铁杵去势已老,再也无力变招。

但他却缩回手掌,向着那两根淬有剧毒的峨眉刺抓来。

唐如水的脸上泛起残忍的笑。

峨眉刺让过铁杵的双手,噗!噗!两声,刺中了铁杵耳上的“悬厘”穴与眉边的“攒竹”穴。

数声惊呼,发自玲珑、剑九霄与子竹之口。

辜独却只是微微一笑,

他竟然还端起酒碗,嘬了口酒。

铁杵痛呼一声,手掌虽然慢了三分,却还是抓住了唐如水的峨眉刺。

唐如水已经花容失色,

虽然她这一刺正中铁杵的两大死穴,可竟然无法刺入。

金钟罩!

铁杵确实练有金钟罩,虽然并未大成,可抵御这峨眉刺却不是难事。

但见他咧着嘴叫道:“刺得爷爷真疼!”握有峨眉刺的双手一紧,两根大拇指用力前挺,啪!啪!两声脆响,握在手中的两根峨眉刺竟然均被他掰去了一截。

唐如水如逢鬼魅,大叫一声,丢弃那对峨眉刺,身子一弓,向后射去。

铁杵将一对峨眉刺甩手丢去,大步追赶。

唐如水避过射来的峨眉刺,扭过身去,三两个纵身便窜出了十余丈远。

铁杵被她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玲珑叫喊道:“不要让她逃掉。”

辜独得令,端着酒碗奔出。

唐如水前方二十丈远即是一大片树林,她只要遁入其中便可脱身。

虽然辜独飞速赶来,却还落在她身后十丈。

唐如水对自己的轻功有着足够的信心。

当年唐门中三大高手追赶了她七天七夜,逢面数次,却均被她仰仗轻功得以逃脱。

她在江湖中曾犯下六桩血案,却也有六次未能得手,对方的武功实在高出她太多。

那六次她也仰仗轻功逃脱了追杀。

她最为得意的,乃是自己的轻功。

但此次却是不同。

虽然她已经窜到了树林前,再有三两步便可跨入其内,可眼前却突然射出了一个人。

这人便是刚刚还落在她身后十丈远的辜独。

辜独丢出手中的酒碗,将她逼退。

唐如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人修练了一身什么样的武功?

她呆楞了片刻,突然到来的惊吓使她的额头上渗出了冰冷的汗珠。

但她又眼露媚光,突的一笑。

树林边出现了一群人。

金枪护法!

十位手提八尺红缨木枪的中年人。

他们近几年在江湖中飞速窜红,曾在一月之内连挑十七座山寨。

但带领他们的却是银枪特使!

而银枪特使便是这位身背银色双枪的年轻人,他的年龄绝对超不过十八。

那十七座山寨的寨主绝非善类。

但他们也不是为江湖锄奸,而是那十七座山寨抢了属于他们的生意。

既然他们与那十七家山寨有着同样的生意,那他们也绝非善良之辈。

大漠七狼!

大漠中最威风的七名枭雄,便是手持长柄铜瓜锤的这七位壮汉。

他们在大漠中纵横了整整十年,从来没有遇到过敌手。

唐如水之所以笑,是因为她全部认得这一十八人。

而且她与这两队人都有着不错的交情。

可这一十八人现在却变成了她的催命符。

辜独原本并没有打算杀她。

但因为这一十八人的出现,他却又不得不这样做。

拇指粗的铁棍已经握在了辜独的手中,铁棍前端的锋芒上闪烁着雪白的亮光。

唐如水突然上六下七,骤然射出十三柄小飞刀。

铁棍连颤,十七柄小飞刀尽被拨落。

唐如水脸上终于变色。

她的十八位朋友已经来到,距离辜独绝对超不过三丈,可他们似乎醉心于欣赏这一场热闹的好戏,没人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辜独的铁棍已经攻出,唐如水绝对难以在他的辊下走过三招。

可唐如水的衣袖中还有铁莲子、钢钉、钢珠、飞镖、飞芒……

但这些暗器并没有射向辜独,而是一一射在了草地上。

辜独一愣。

唐如水双膝一软,跪在了他的面前,道:“我输了!从此以后,我会退出江湖!”

她在与自己打赌。

赌得是辜独的武功与同情心。

她认为自己绝对不可能在辜独的铁棍下逃脱,却可以在他的同情心下保全性命。

辜独愣了半晌,终于叹道:“你可以走了!”

他原本便没有打算要杀死唐如水。

现在唐如水自认落败,伸颈待毙,他更不能对一位不加反抗的女人痛下杀手,所以他只能放唐如水离去。

唐如水赌胜了。

但她的“朋友”却突然向她出手。

十位金枪护法。

十根红缨木枪,

奔着唐如水挑来。

唐如水手中已经没有兵器、暗器,只得以空手来迎战这十位持枪的武林高手。

辜独不忍见她惨死在木枪之下。

他想上前帮忙,但却被两柄银枪拦下。

银枪特使!

江湖中最有名的便是杨家枪法。

杨家枪与少林达摩剑、武当内家拳齐名。

但即使学到了真正的杨家独传枪法,也难成江湖一流高手。

江湖所尊崇的乃是杨家的满门忠烈,却不是他们的武艺。

可是笼罩在杨家枪上刺眼光环却使得其他各家枪法再难引起江湖的注意。

而这位手使双银枪的少年根本不懂得杨家枪。

他的枪法却开合有度,进退有序,显然又自成一家。

辜独见识过杨家枪法,

杨家枪法与这位年轻人所使的枪法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铁杵已经赶来,但却径直跑去帮助起唐如水来。

不,应该说是唐如水是在帮助玲珑退敌。

她本是为截杀玲珑而来,可现在却变成了玲珑的帮手。

玲珑一方的实力又添一分。

银枪特使竟然将辜独逼退,却又未趁势追击,而是扭回头来对唐如水怒斥:“你敢背叛庄主?”

唐如水已是江湖中的女魔头!

她竟然会是成梦雷的手下?

而那十位金枪护法以及这银枪特使竟然也归属春雷山庄?

那成梦雷又是什么?

还有那大漠七狼,虽然他们此刻并未动手,可他们正虎视眈眈的盯着林边的撕杀。

难道他们也是成梦雷的属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成梦雷的势力岂不是已经伸展到了大漠?

那才真是可怕!

唐如水最可怕的武器并不是峨眉刺,也不是暗器,而是她的双手。

她双手变爪,挡过两柄来枪,回爪一扫,竟将二位金枪使者的喉咙抓开了两个破洞。

铁杵愣了愣,似乎对她的武功又有了新的看法。

或许唐如水的武功并没有如此高强,但她此时完全是拼了命的打法,功力骤然提升。

玲珑发觉她的眼中有泪。

虽然她是魔头,可她一样有朋友和亲人。

当她心中的朋友和亲人竟然要手刃于她,她如何能不伤心落泪。

成梦雷是她的庄主,也是她的主人,而且被她认作了最亲的亲人。

剑九霄撤剑在手,子竹倒握着匕首,防备着一旁的大漠七狼突下杀手。

玲珑的全部心思却都在辜独的身上。

银亮的双枪已经攻出了一百一十六式,辜独退出了十丈远。

天空好腾起两声响箭。

银枪特使怔了怔,冷冷的道:“庄主要我杀了你!”

辜独一点也不吃惊,既然他要杀成梦雷,成梦雷当然也要杀死他。

银枪特使双枪一摆,枪法却是未变,依旧是先前的套路。

辜独终于不再后退,道:“你便只懂得这一套五虎断魂枪吗?”

银枪特使浑身一颤,道:“你认得我这套五虎断魂枪?”

辜独道:“家师曾在我面前演练过一遍,只是我当时并未太过留心!”

银枪特使再又一颤,问:“你师父竟然会耍这套枪?”

他不敢相信,因为他师父传给他这套枪法时曾告之与他:“放眼整个江湖,识得这套枪法的绝对不会超过四人。”

辜独又道:“家师不仅会耍这套五虎断魂枪,对于其中的破绽也是一清二楚!”

银枪特使又再回忆起师父的话:“只有一个人,他不仅懂得为师的这套枪法,更是对其中破绽了如指掌。”

辜独已经反手攻出一棍,

只一棍,银枪特使左手的银枪便已脱手。

而他右手的银枪竟然被辜独的左手夺了过去。

银枪特使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两根银枪,而是在意自己的猜测。

“你的师父是……”

“昆仑山,无上真君!”辜独低声相告。

江湖中的传说很多,“真正的绝世高手可以取飞花落叶杀人于无形”便是传说之一。

而无上真君便是传说中的人物。

但银枪特使却知道无上真君的确存在,因为他的师父曾亲口相告:“为师曾寻得无上真君,并在他老人家面前耍了这一套五虎断魂枪,他老人家发现了其中六处破绽。”

天下间任何武功都有破绽,这一套一百一十六式五虎断魂枪只有六处破绽已经很是难得了。

世间虽生万物,却也难尽善尽美。

银枪特使面如土色。

“杀了我!”

“什么?”辜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银枪特使挤出了一丝苦笑,“既然你师出无上真君,那我绝对不会是你的对手!所以……请你杀了我!”

辜独摇了摇头,道:“家师曾嘱托过七不可杀,五虎断魂枪的后人便是其中之一!”

银枪特使点了点头,道:“家师曾经提醒过,天下唯一不可与之为敌的便是真君的门下!”

辜独将手中的银枪递了过去,但银枪特使并未接枪,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他跌跌撞撞的走开了,走向了守在外围的大漠七狼。

大狼一声未出,却是径直击出一锤。

银枪特使避也未避,面目正被瓜头击中。

啪……

他被砸得面目全非,在飞溅的血液与脑浆中摔倒了下去。

辜独闭起眼睛,深深的吸入一口气,而后睁目吐气,长长一叹。

银枪特使如此年轻,日后定会将五虎断魂枪发扬光大,无论是谁,都该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可机会已经不再,银枪特使将伴随着五虎断魂枪消匿于江湖。

世人甚至连他的姓名也不知晓。

十位金枪护法见特使被杀,更是大惊,拼死来战。

但能够拼命的却只剩三人。

铁杵力毙两人,唐如水却是杀死了他们中的五位。

七狼终于一步步走来,

三位金枪护法更加拼命。

大狼摇了摇头,叹道:“你们退下吧!”

三位金枪护法顿时双目失神,虽是齐齐退下,可又折断红缨木枪,倒抓枪头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大漠七狼面无表情,因为他们不仅是大漠之中的枭雄,更是春雷山庄执法堂的弟子。

大狼的一双电眼射向了唐如水,冷冷的道:“你知道背叛庄主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唐如水泪如雨注,嘶嚎道:“我要问问爹爹,他为什么连我也不肯放过?”

她竟然会是成梦雷的女儿?

辜独却知道她不是!

因为成梦雷的女儿名叫成光儿,辜独见过多面。

大狼道:“虽然你称庄主为父亲,可庄主从没有承认你是他的女儿!”

唐如水喃喃着:“可我始终象对待亲生爹爹一样对待他!”

大狼没有过多的废话。

“如果不想死得那么痛苦,便立刻自尽!否则……你便连自尽的机会也不会再有!”

唐如水长长叹气,紧闭双眼。

猛的,她掉转手爪,抓向了自己的头顶。

但她并没有抓到自己,而是抓到了一双粗大的手掌。

放眼天下,或许只有铁杵能拥有着这样一副手掌。

唐如水的脸上没有丝毫感激之色,只是淡淡的道:“让我死吧!”

她的心已经死去,求死之心已定,任谁也无法阻挡。

辜独道:“你难道不想见见成梦雷,亲口问问他,你如此为他卖命,他为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

唐如水一震,手掌缓缓落下。

大狼嗤的一声冷笑,道:“你已经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听他的口气,他所给予唐如水的机会似乎不是死亡,倒象是放了她一条生路。

辜独看向了七狼,道:“你们几个还有机会!”

这个机会不是让他们去死,而是要他们知难而退。

大狼道:“是有机会,但这个机会并不是很好把握!”

他所说的机会不是指后退,而是指杀掉辜独。

三狼在上,三狼在下,大狼居中。

七支长柄铜瓜锤向前探出,合力组成了一套锤阵。

唐如水道:“他们是呼延火生的徒弟。”

百幻魔锤呼延火生?

呼延火生终其一生都在找人比武,但他却只败过三次。

那三次的对手在江湖中并不出名,但那三个人却都是身负绝顶武功的高手。

高手不会在胸口前挂上一块“高手”的牌子。

而名扬江湖的高手却没有人能够胜过呼延火生手中的那一支魔锤。

也有人对呼延火生的武功嗤之以鼻,叶飞扬与辜伸道便是此中人物。

他们是剑客,根本不屑与呼延火生这类武夫争强斗狠。

辜独却是知道,他的师父无上真君只是用了三招便夺去了呼延火生的魔锤。

大漠七狼在呼延火生门下学艺五年。

辜独在昆仑山学艺也是五年。

但大漠七狼并不是呼延火生,辜独也不是无上真君。

子竹丢出了七颗钢珠,以试大漠七狼的身手。

一阵暴响,七颗钢珠与铜锤相撞,激射而回。

七颗钢珠都奔向辜独,便如同大漠七狼同时向他出招。

如果换成子竹,他绝对无法破解大漠七狼合力的一击。

但辜独却可以。

他已于钢珠近身之前消失不见,那些钢珠则噼里啪啦的射入了树林之中。

其实他完全可以用铁棍拨去那些钢珠,可他却并不愿意冒此风险。

大漠七狼毕竟不是寻常人物。

玲珑短剑斜指,所使正是流云剑法的起式。

辜独嘻嘻一笑,道:“我们双剑合并!”铁棍微扬,却是辜家剑法的前招。

玲珑初听大漠七狼的名号,心头一阵紧张,可紧张的心却是又被辜独轻描淡写的一句戏言给化解了去。

剑九霄所中之毒已经无碍,此时站于人前,破剑一指,喝道:“请赐教!”

话音未落,大狼已经携带蹲地的三狼飞身扑过。

大漠七狼的百幻魔锤法阵已然发动。

此阵法较之别家大有不同,六狼环绕在外将辜独等六人围困,大狼却置身其内被辜独等围困。

辜独冷笑一声,道:“雕虫小技,欲盖弥彰!”对铁杵等人急道:“你们不要理他,只管向外冲,我来对付他。”

大狼一愣,暗道:“他是如何知晓此阵破解之法的?”

更令他惊异的是,交手不过三招,自己的魔锤竟然被辜独夺在了手中。

七狼之中,大狼资质最佳,可他学艺五年,却是没能学全师父呼延火生的百幻魔锤锤法。

辜独在昆仑山待有五年,却只有三年学艺,其后两年只是与师父广论天下武艺,顺便略尽孝道。

无上真君的一身武学只在三年之间便已被他尽数揽入怀中。

若不是百幻魔锤呼延火生猝死,大漠七狼再学艺五年,锤艺或许可以大成。

无上真君却是无艺可以再传,又忍受不了辜独的烦扰,借其父无敌神剑辞世之机,奇Qīsuū.сom书硬将他赶下了昆仑山。

如此相较,辜独虽然于三招之间夺去了大狼的魔锤,却又似乎还未尽以全力。

大狼受挫,魔锤法阵为之一乱。

可外围的六狼并不甘心,苦苦支撑,数次击退了玲珑等人的冲杀。

铁杵突然转身,正对与辜独游斗的大狼。

他找准机会,飞快的伸出手来,托住了大狼的后背,手臂挥摆,呼的一声将他丢出。

面对大狼的抛至,六狼不得不避让。

圈内中空,大狼又将六狼围成的圈子冲出了一个缺口。

众人立即外冲,魔锤法阵顿时告破。

两下各寻敌手,与之相对。

玲珑等人各自接下一狼,多出的一狼却并不帮助大狼迎战辜独,而是直奔唐如水。

大狼手中已经没有铜锤,自然更不是辜独的对手。

但他骁勇异常,辜独即便想要取胜也要斗在三十招开外。

唐如水的处境却是不妙。

单对一狼她还可以支撑,可二狼合力来战,她却有些吃不消。

迎头一锤,唐如水勉强躲过,却是金钗被铜锤扫去,鬓发散落开来。

发丝一晃,挡住了她左侧的视线。

正她左侧与子竹交手的一狼立即撤招,奔她的左肩砸来一锤。

与她过招的二狼则分去一狼,去攻子竹。

七狼自幼便生长在一起,彼此间早已心灵相通,加之魔锤法阵的习练,一撤一换,两狼配合得天衣无缝。

唐如水根本没有看到左侧攻来的铜锤,自然也无法防御,嘭的一声,她左肩中锤,臂骨顿时被砸得粉碎,整条胳膊垂了下去。

可她受此重创竟一声不吭,顺势一个滚地,躲去随后而至的铜锤,踉跄着再又站起了身来。

铁杵大步奔来,喝问一声:“笨蛋!被这破锤砸中了吧?”

喝问之间,已有三锤奔他砸来。

他双臂一张,两只大手竟然将两个铜铸的瓜头抓在了掌心之中。又一抬腿,再以脚掌抵住了第三柄来锤。

唐如水紧闭的双唇突然张开,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铁杵再又喝道:“笨蛋!受了伤也不叫上一声,只知道硬挺!”脚掌下压,将那铜锤踏在脚下,手掌回缩,竟将身前的两柄铜锤夺了下来。

失锤的二狼被拉得向前一探,铁杵手握两个瓜头,将锤柄猛然砸下。

啪……

二狼顿时矮去半截,竟是被自己的锤柄砸成了两滩肉泥。

玲珑一剑挑开了对手的胸膛,那只大漠中的枭雄立时气绝。

剑九霄大喝一声,变剑为刀,竟将对手的脑袋硬生生砍了下来。

子竹在对手的身后跃起,手中的一双匕首插入了这只恶狼的双目之中。

那恶狼失去双眼,胡乱的挥舞着铜锤,奔开三丈,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却是痛得晕厥了过去。

七狼之中惟有大狼还在与辜独过招。

辜独突然住手,撤退三步,定下身来。

“我若要杀你,你早已死在他们之前。”

大狼面目狰狞,冲上一步,猛然间却又扫见了兄弟们的尸首,双眼不禁显现出一片迷茫之色。

他们本是大漠中的枭雄,但在这些高手面前却变成了笨拙的狗熊。

他收回了迈出的脚步,掉头拾起了一柄铜锤。

辜独冷冷的道:“我之所以没有杀你,便是要看看你落败之后又将如何处罚自己。”

大狼点了点头,对着失去双目的汉子唤了声:“兄弟?过来!”

那汉子挣扎着站起身,闻声走近,道:“大哥!送兄弟上路吧!”

大狼微微一笑,道:“咱大漠七狼一起上路!”

呜……

一支响箭射在半空。

先有霹雳快刀陈老爷子的经历,辜独知道,这支响箭是在命令大狼回撤。

可剑九霄已经拦住了大狼的去路。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大漠中的狼也是一样,他们甚至比老虎还要凶残。

可大狼却连看也没有看剑九霄一眼,只是喃喃道:“不回去了……不了……”手中铜锤一挺,那只瞎眼狼的胸膛顿时凹陷了进去。

再一缩手,噗的一声,锤柄刺入了他自己的腹中。

辜独的脸上泛起忧虑之色,内心之中隐隐有不安之感。

铁杵没有丝毫的不安,虽然他已经退下了唐如水左肩上方的衣衫,而且要面对着她那雪白的肌肤。

辜独、剑九霄、子竹都知道男女有别,背过身子避嫌,。

玲珑走近,问:“唐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铁杵道:“废了条胳膊,命却是保住了!”

玲珑蹲下身,取出手帕,为唐如水擦去了嘴角边的血迹。

唐如水遥望着大狼的尸体发呆,喃喃道:“只要见过爹爹,我也会象他一样的!”

铁杵叫道:“不行!你不能死!”

唐如水抬头看向他,问:“为什么?”

铁杵呵呵一笑,道:“因为我喜欢你,我要娶你做老婆。”

辜独三人齐齐转身,瞪大了眼睛看来。

铁杵急忙拉起了唐如水的衣衫,遮盖住她裸露的肩头,喝道:“看什么?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辜独咧嘴一笑,道:“唐姑娘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

铁杵叫道:“不过什么?我就要娶她做老婆。”

辜独叹道:“只不过你是九华山的道士!”

铁杵一摆手,道:“去他娘的九华山,老子不当道士也就是了。”

辜独看向了唐如水,无奈的耸了耸肩,道:“他就是这个样子!”

唐如水的脸上泛起一记哀怜的笑容,身子微微侧倒,竟然靠在了铁杵的怀中。

辜独摊开了双手,苦笑着道:“我看这事或许能成!”

玲珑偷笑着起身,拉着辜独跑开了。

子竹一叹,道:“这算是什么事呀?”

剑九霄笑道:“好事!”

好事并不是时时都有。

辜独看到了这四个抗锹持镐的猎户,便知道一定有不好的事情找上了身来。

“这位小爷?要不要埋人那?一具尸体五两银子。”

辜独挠了挠头,道:“他们是春雷山庄的人,你们敢埋吗?”

两把铁锹、两柄镐头,现在已经被丢在了地上。

四个猎户正向村子逃回,看他们奔逃的速度,似乎并不比唐如水的轻功差。

辜独并不觉得此事好笑,反倒希望那四个猎户能说一声“敢”。

玲珑看到了他脸上的忧色,问:“怎么了?”

辜独遥视蓬莱山,道:“看来是我似乎低估了我这位成二叔的势力!”

玲珑道:“是啊!大漠七狼可是百幻魔锤呼延火生的弟子,连他们竟然也肯听命于春雷山庄,这位妙手春雷真是够可怕的!”

辜独摇了摇头,道:“听命于他并不可怕,肯为他死才够可怕!”

玲珑想起了大狼的死,不由自主的打了一记冷战。

唐如水的伤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处理,她似乎比玲珑还要急着见到成梦雷,完全不顾残臂之痛,引路奔向冰泉。

三十里山路只行出十里,路中站着一个人。

辜独并不想见到他,因为他绝对是一个难以对付的高手。

霹雳快刀,陈老爷子。

辜独苦笑:“老爷子欠下的人情还没还清?”

陈老爷子摇头,道:“老夫不再欠成梦雷什么!”

辜独一愣。

玲珑道:“那前辈便不该再为难我们。”

陈老爷子道:“老夫并没有为难你们,要为难你们的人等候在十里之外。”

辜独叹道:“可看起来,前辈并没有让路的意思!”

陈老爷子看向玲珑:“老夫也是当年偷袭叶家的元凶之一,你难道不想找老夫报仇?”

玲珑道:“想!可我知道你当时也是出于无奈!”

辜独补充道:“当时叶伯伯已经负伤在先,单凭前辈的武功便足已杀死他。显然前辈当时并未尽以全力,可见心中是不忍相害的!”

陈老爷子道:“错!老夫本意乃是取下叶飞扬的性命,可成庄主却念及旧情,偏要老夫手下留情,说是容他交代后事!”

玲珑蹙眉发怒:“旧情?家父与姓成的老贼能有什么旧情?”

陈老爷子道:“辜伸道与你爹乃是挚友,与成庄主更是义兄弟,难道你爹与挚友的义弟交往交往还有什么奇怪的吗?”

玲珑心绪大乱,摇着头道:“不……我爹……我爹临终的时候没有说!”

陈老爷子道:“没有说并不能代表没有交情!”

辜独道:“陈老前辈,成梦雷究竟为什么要加害叶伯伯?”

陈老爷子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老夫能够理解他!可你却未必!”

辜独道:“既然你不肯说,晚辈也不好强求!只要见到了他,什么疑问便都可以解开了!”

陈老爷子道:“你根本到不了春雷山庄!”

辜独道:“看来陈老爷子是想多管闲事了?”

陈老爷子点了点头,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辜独摇了摇头。

陈老爷子叹道:“那你先过老夫这一关再说吧!”

刀,宽两指,长四尺六寸,通体乌黑,锋刃却开得雪亮。

铁棍,拇指粗,长两尺一寸,通体乌黑,刃口也开得雪亮。

剑九霄欲上前。

铁杵吼道:“你上去只会碍事!”

剑九霄心有不服,可还是打消了助战的念头。

辜独看了看玲珑。

玲珑明白他的意思,带领大家退后一丈。

陈老爷子乌刀一摆:“即便是无上真君亲临,不凭借内力也难破老夫这把霹雳快刀。”

辜独不语,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老夫的眼睛不会告诉你什么!但老夫可以告诉你,这套霹雳刀法只有三处破绽,能不能把握得住便要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他的眼睛确实没有出卖他的刀,刀刺向辜独的左肋,可眼睛却看着辜独的心口。

看到他出刀再想招架已经晚了半步,嗤的一声,辜独的左肋被割开了半尺长的口子。

陈老爷子道了声:“好!”

他本以为这一刀便可取下辜独的性命,没想到辜独竟然避过了锋芒,仅在皮肉上受了些轻伤。

辜独想起了师父的话:“无论一个人如何伪装,他的眼睛是绝对不会撒谎的,如果你看不出对方的想法,便是你的功力还欠些火候。”

无上真君所说的“功力”并不是内功,而是对武术的理解。

辜独突然一笑,道:“刚才是晚辈太过紧张了!”

高手过招要全神贯注,略一失神便有性命之忧,可他竟然还敢张口说话。

当……

乌刀已经点在了他的喉咙前,却是被他的铁棍挡下。

他之所以开口正是为了引诱陈老爷子出刀。

或许他认为自己对武术的理解还不够深,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剑九霄等人只听到一阵暴豆般的声响,却是霹雳快刀已经接连攻出了一十八记杀招。

辜独竟将这十八记杀招一一接下。

陈老爷子突然变为双手握刀,高高跃起,直直劈下,完全不加任何变化。

或许他认为仅以霹雳刀法那繁琐的变化已经再无法压制辜独,想依靠自己深厚的内力取胜。

其实不然。

因为他的内力并不出众,或许连辜独也比及不上。

他是要依靠这把乌刀的刀锋。

这把刀之所以能够名震江湖,并不仅仅在于这套霹雳快刀的刀法,也再于这把刀的锋利。

他曾经有过一次经典之战,所对乃是闪电门的门主。

对手的刀法绝对不逊于他的霹雳刀法,可对手的刀却不及他的刀锋利。

结果他不仅斩断了闪电门门主手中的刀,而且还顺势将对方劈为了两段。

他这把乌刀是采集终南山的铁矿铸炼而成,却并不简单,要八千斤矿石才能熔出这样一柄刀来。

但这样的刀也并非举世无双,还要看打刀人的功底。

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炼出一柄同样锋利的刀来。

因为那打刀人已经不在人世。

即便那打刀人在世,他也绝对不会再为你打造一柄同样的刀,因为那打刀人便是陈老爷子的父亲。

现在这柄举世无双的快刀已经劈到了辜独的头顶。

辜独竟然双手抓着铁棍,横在头顶相拦。

难道他没有听师父无上真君提起过这把霹雳快刀的经典之战,不知道这把快刀的“快”已经不再指速度,而是指锋利?

刀棍相交,陈老爷子似乎已经看到辜独的铁棍与身体被他的乌刀劈为了两半,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但辜独并没有被他劈开,而且连手中的铁棍也没有被砍断。

当的一声,霹雳快刀竟然被弹了回去。

陈老爷子噔噔噔退后三大步,惊声发问:“你这根铁棍是什么做的?”

辜独笑着回道:“与您老的那把刀一样,都是出自终南山的铁矿石。”

陈老爷子怔了怔,再道:“那也不可能……”

“这根铁棍也是熔化八千斤矿石才打造而成的!”

陈老爷子终于明白了,这铁棍与自己乌刀乃是同样的质地。

世上不可能再铸造出他那样的利刀,却是可以炼出坚固的盾牌。

那坚固的盾牌便是辜独手中的铁棍,陈老爷子的刀虽然锋利,却是无法将它斩断!

辜独收起了笑容,猜测着询问:“前辈的霹雳刀法只使出了一十八刀……可前辈方才说这套刀法中有三处破绽……莫非,其中一处破绽便在这第十九刀之中?”

陈老爷子点了点头,道:“你猜得不错!”

辜独道:“晚辈虽然猜中,却未必能够发现破绽所在!”

陈老爷子道:“那便试试。”

第一个“试”字,陈老爷子还在三步之外,可第二个“试”字,霹雳快刀却已砍向了辜独的脖子。

辜独终于发觉了这一刀的破绽所在。

陈老爷子乃是侧着身子冲来,左侧身子自然无法完全防护,而那破绽便出现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发觉破绽是一回事,由对方的破绽入手击败对方却是另外一回事。

除非辜独以左手使棍接下他这一刀,靠右手攻击他的破绽,否则根本无法破解。

现在换手接刀自然来不及。

好在他根本不必用手。

他的腿还闲置着,一腿踢出,脚尖由破绽处攻入,正是踢中了陈老爷子的肩头。

陈老爷子虽然中招,却只是一晃,并未受伤。

因为辜独的这一脚并未发力。

但快刀已经架在了辜独的脖子上。

玲珑屏住了呼吸。

玩世不恭的铁杵满脸严肃。

便是连天空中的微风也已经停息,不再骚动枝头的树叶。

陈老爷子怔了半晌,终于收回了利刀,叹道:“老夫败了!”

辜独笑道:“老爷子若不事先告知晚辈这一刀之中存在破绽,或是欺骗晚辈以其它招式替代,别说侥幸取胜,怕是晚辈连性命也要葬送在前辈的手中!”

陈老爷子哼了一声,道:“别尽说好听的!既然无上真君在你这根铁棍的前端开洞,便是专为克制老夫的这一套霹雳刀法,你以为老夫看不出来?”

辜独只有苦笑。

确实,他这根铁棍中空,正可卡住霹雳刀的刀尖。但若想于快如闪电的招法间索住对方的兵刃,又岂是易事?

陈老爷子慢慢的掉转了乌刀。

铁杵叫道:“老爷子?你可千万要想开!”

陈老爷子瞪了他一眼,喝道:“你看老夫象要自寻短见吗?”

铁杵点了点头,又急忙摇了摇头。

陈老爷子哼了一声,手腕一抖,噗……霹雳快刀刺入地面,深达一尺。

“叶姑娘?你若是想找老夫报仇,老夫在洛阳家中恭候!”

玲珑凄楚的笑了笑,摇了摇头。

陈老爷子道:“那便罢了!”对那柄心爱的霹雳快刀看也不再看上一眼,拔腿便走。

铁杵叫道:“老爷子?你的刀?”

唐如水啐了一口,道:“笨蛋!他这是要给我爹一个交代。”

“老夫不用给成庄主什么交代,老夫是要退出江湖!”

铁杵咧着嘴笑了起来,踮着脚跑上,拔出霹雳快刀,道:“不错!白拣了一把好刀!”

陈老爷子的声音由树林中遥遥传来:“刀是不错,可你得有命使用它!”

“能杀我铁杵的人怕是还没有出世呢!”

“是吗?你先会会前面的六位洞主再吹牛皮……”

“洞主?什么洞主?”

可陈老爷子已经走远,不再回话。

铁杵悻悻的自语着:“有什么了不起?难道那六个什么狗屁洞主还能出自玄魔千仙洞不成?”

此话一出,大家的脸都变了颜色。

辜独撇了撇嘴,教训道:“什么人不好提,偏要提那几个老魔头!”

玄魔千仙洞。

江湖中最邪恶的地方。

黑白两道,从来没有人敢踏入其中一步。

辜独的师兄,钢铁罗汉晏小山,行事已经足够霸道。

可即便是他,来到玄魔山也要绕行。

辜独曾经问过师父:“如果进入玄魔山,遇到千仙洞各洞洞主,该怎么办?”

无上真君只回答了一个字,“跑”。

辜独又问:“跑不掉又该怎么办?”

无上真君的回答还是一个字,“死”。

玄魔千仙洞曾有一人闯入江湖,整个江湖为之大乱,直至他重归玄魔山,江湖才得以恢复平静。

这个人便是胡栓,江湖人称之为邪神。

而邪神也不过是玄魔山上千百座洞府之中的一位洞主罢了。

铁杵还在吹嘘:“有什么好怕的?等杀了成梦雷,我闯一闯玄魔山让你们看看。”

辜独点了点头:“好!我可以为你安排!如果你打败了邪神,我砍下脑袋给你当夜壶。”

铁杵吐了吐舌头:“我不要你的脑袋,用不上三天就会烂掉的!我要一把金子打成的夜壶。”

没有人愿意听他胡说。

玲珑突然道:“前面拦截我们的六位洞主会是什么人?”

一人道:“我可以去为弟妹打探一下!”

辜独面上一喜,叫道:“晏师兄?”

路尾行出一人,头上凌乱的头发,颌下凌乱的胡须,看起来象是与铁杵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他确实便是钢铁罗汉晏小山。

没有人称呼他“罗汉爷”,也没有旁人与他搭话。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天黑前回来!”他只是留下了一句话,又匆匆赶在了路上。

天黑前,他并没有回来。

天黑后,他还没有回来。

直至第二天天明,他终于返了回来。

但他是爬着返回来的,而且身上所受之伤绝对不下百处。

大家急忙将他抬去了树下,为他施救。

他只说了两个字:“邪神……”便昏厥了过去。

铁杵咧着嘴看向了辜独:“这下我该有夜壶了!”

辜独看了看大伙,喃喃道:“怕是我们的脑袋都要变成人家的夜壶!”

玲珑蹙了蹙眉,因为辜独的话让她恶心。

一、绝壁、冰泉(4)

晏小山受的伤很奇怪,筋骨内脏丝毫未损,皆是些皮肉之伤。

但这些皮肉之伤太过众多,使得他浑身上下血肉模糊,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辜独掏出一只荷包,由里面取出一颗褐色的药丸。

“这颗药可以生肌补血,给晏师兄服下吧!”

子竹将药丸接去,捏开了晏小山的嘴,将药丸放入了他的口中。

唐如水盯着那药丸发了一阵呆,怔怔的看向了辜独。

辜独苦笑着道:“不错!那药丸确实是来自春雷山庄,你不必惊异!”

玲珑问:“晏师兄的伤要不要紧?”

子竹回道:“放心!静养一月定可复原。”

辜独捏出一根精巧的银哨,放在嘴边,呜呜的吹响。

不多久,辜家的老门房带领着四位门人由树林中钻了出来。

辜独道:“晏师兄受了伤,派人抬他回府,好生照顾。”

老门房忧声问:“晏少爷昨日刚到,为何今日便受了这么重的伤?”

辜独道:“是玄魔山的六位洞主下的手!”

老门房张合着嘴,半晌才发出声音:“少爷……”

辜独摆了摆手,他知道老门房要说些什么。

老门房会意,点了点头。

他将手一摆,四位门人抬起晏小山,匆匆离去。

“少爷,我们正在造船,否则无法渡过冰泉!”

辜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老门房叹了一口气,再又钻入了树林中去。

玲珑问:“你带了门人?”

辜独不语。

铁杵却道:“废话!春雷山庄有三百弟子,我们不带上两三百后援,怎么跟他们斗?”

玲珑抬头凝视蓬莱山良久,突然道:“我去找邪神,要他放我进入春雷山庄。”

她只说“我”,却没有说“我们”。

剑九霄道:“那你便是去送死!”

辜独道:“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去送死。”

唐如水却道:“送死的人早已经去了!”

铁杵已经不见踪影!

辜独叫道:“这个笨蛋!”

唐如水幽幽的道:“他的轻功并不是很好,现在去追或许还能追得上!”

话音未落,但见辜独身子一晃,已经沿路追出。

玲珑等人急忙跟随而去。

辜独可以肯定,即使十个铁杵也绝对不会是玄魔山六位洞主的对手。

但见到玄魔山六位洞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他错在还没有考虑好该如何去对付这六位恶魔便冒冒失失赶来。

更错在赶路过急,竟然将铁杵给追丢了。

铁杵并不在这儿,可这里确实有着六位老头。

六位老头之中,有一位黑发白胡子老头最为扎眼。

因为他瘦似麻杆,手中却提着一把比身体还要粗许多的大铁锯。

仅凭那把铁锯,辜独便可以确定他的身份。

他便是邪神,胡栓。

胡栓扬了扬手中的铁锯,道:“你们谁是辜独?谁是叶玲珑?”

他的声音如同夜里的猫头鹰在嚎叫,难听而又令人讨厌。

辜独站前一步。

玲珑也上前一步。

胡栓道:“成庄主有话,你们俩可以进入春雷山庄……”他咯咯笑着,又道:“可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进去!”

辜独道:“还有一种可能!杀死你们六个,我们几个都进去。”

胡栓摇了摇头,道:“你那师兄晏小山都被我们哥几个赶了回去,虽然保全了性命,却也伤得不轻!你认为你可能杀死我们哥几个吗?”

辜独有绝对的信心。

绝对不可能。

但还是道:“试过才知道!”

“喂?老子只不过在林子里面尿了泡尿,你们怎么先跑来了?”

铁杵提着裤子沿路跑来。

辜独突然发觉自己的手有些痒痒,狠不能冲上去狠狠的捶他几拳。

但他无法捶打铁杵,因为铁杵已经绕过了他,挥起拳头砸向了胡栓。

玲珑打了个冷战。

辜独瞪大了眼睛,因为他不相信铁杵会不要性命。

铁杵当然不会不要性命。

不要命的是邪神,胡栓。

他竟然躲也不躲,任由铁杵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

辜独绝对不相信这世上能有人被铁杵砸上一拳而丝毫不受伤害。

但邪神确实毫发无伤。

六位玄魔山的洞主齐声发笑,笑声都比猫头鹰叫还要难听。

但有一个的笑声却很好听。

那便是铁杵。

铁杵不仅陪着他们笑,而且还与他们勾肩搭背,你一拳、我一脚的嬉闹了起来。

辜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偏要让他相信,他宁愿相信铁杵现在已经被这六位洞主一阵乱拳给打死了。

可铁杵非但没有死,而且还在向邪神胡栓告辜独的状:“我那傻弟弟呀!非要让我跟你打上一架,说是能打败了你便砍下脑袋给我当夜壶!”

一位矮胖的洞主笑道:“好啊!要不要五哥帮你?”

铁杵捶了他一拳,道:“跛五?你怎么时候变成老子的哥哥了?”

另一位大耳朵的洞主道:“这小子就会占你的便宜!”

铁杵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洞里养的七色锦鸡八成是你小子偷去吃了!”

大耳朵洞主连呼“冤枉”。

一位独眼洞主为他伸冤:“我在胡栓这小子的洞里看到了七色鸡毛,一定是他偷吃了你的七色锦鸡。”

铁杵一抬手便捏住了胡栓脖子,并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怒声问:“是不是你小子干的?”

胡栓连连摇头,只是脖子被掐,说不出话来。

堂堂邪神竟然被铁杵捏着脖子?

辜独揉了揉眼睛,却也似脖子被掐,说不出话来。

玲珑壮着胆子唤了声:“铁大哥?”

铁杵松开了胡栓,问:“对了!这个是我家弟妹,那位是我家弟弟,你要杀哪一个?”

胡栓连连摆手,道:“咱们都是自家人,不能因为他成老二伤了咱彼此的和气!”

铁杵笑道:“算你小子说了句人话!”

跛五面露难色:“可我们答应了成庄主……

大耳朵洞主踹了他一脚,骂道:“咱玄魔山的名声已经够臭的了,你个混蛋是不是还想让外人看咱的笑话?”

独眼洞主道:“答应了成老二又能怎么样?他成老二也不是不知道,咱们玄魔山的人说出的话什么时候算过数?”

铁杵大手一挥,道:“那你们走吧!有时间我会回山看你们的。”

不知道成梦雷花费了多大代价才请来的六位洞主,却只因为铁杵的一句话便背弃了承诺,结伴离去。

辜独指点着铁杵:“你……你……”

铁杵拍落他的手指,道:“你不用问,我自己说!我在玄魔山长大,山里的人我都认识。而我也算是其中的一个洞主。只是山上并不好玩,所以我才跑去了杭州!至于你为什么不知道我的过去,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既然你没有问过,我便没有必要主动告诉你!”

辜独呼了口气,对着他的脑袋敲了一拳,笑道:“早说嘛!害得我们既担心又害怕!”

铁杵突然露出了一副伤心样,道:“还不是怕你瞧不起哥哥!”

辜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管你生在哪里,哪怕你是生在水里的一只王八,我们一样是好兄弟。”

铁杵撇了撇嘴,道:“好兄弟也要算仔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金夜壶?”

辜独道:“好!回到杭州我便为你打一把纯金的。”

玲珑拍了拍铁杵:“你喜欢养鸡?”

铁杵点了点头。

玲珑瞥了一眼子竹,子竹嘿嘿一笑。

铁杵一醒,道:“多谢弟妹提醒!放心,我绝不会在他身边养鸡的。”

唐如水在为大家泼冷水。

“先别高兴得太早!你们还没有渡过冰泉,也没有越过万古绝壁,更没有进入春雷山庄!”

春雷山庄已经可以看到,甚至连里面的人影也隐隐可见。

但谁都明白,春雷山庄还距离他们很远。

冰泉!

万毒之源、至寒至阴的冰泉已在眼前。

无桥无索,三十丈宽的水面只有靠船只才能摆渡到对岸。

对岸有船,也有负责摆渡的山庄弟子守在那里。

辜独知道那些弟子一定识得自己,便大摇大摆的站在了水边。

可看起来,那几位春雷山庄弟子并没有因为辜独等人来到而感觉意外。

甚至还有人向辜独打招呼:“辜少爷?近来可好?”

辜独唤道:“小哥?摆我们过去好不好?”

“呦!庄主没有传下话来,小的可不敢擅做主张!”

即使他们允许辜独渡过冰泉,辜独也断不会擅闯险地的。辜独只是想告诉成梦雷——他来了。

对过话,辜独退回冰泉边的杂木林中,对隐身其中的众人道:“我们要等霸天他们造好船后再一起渡冰泉,攻击万古绝壁!”

咯的一声,树林深处传了一记轻响,似乎是一只锦鸡的欢叫。

人影一晃,子竹已经失去了踪影。

铁杵坐在了草地上,忽的站起,踱开两步,又坐下,片刻间再又站起,看起来很是烦躁。

辜独笑问:“你想干什么?”

铁杵道:“什么狗屁冰泉?有什么了不起?老子三两下就能游到对岸去。”

辜独在他头上拨下了一撮头发。

“啊……”他痛叫。

“来!”辜独招手。

大家不再隐身,一起步出树林,踱到了冰泉边。

辜独将铁杵的头发丢入水中。

但听一阵嗤嗤的细微声响,铁杵的头发已经被冰泉之水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辜独没有动。

其他人却是整整齐齐的退后三步。

子竹也赶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欢蹦乱跳的锦鸡。

“你们怎么都跑到水边来了?是不是想到了过去的法子?”

铁杵的脸上泛起了坏笑,拉着他来到水边,顺手抢去了他手中的锦鸡。

子竹不解:“你要干什么?”

唐如水却已经知道铁杵的意图,捂着嘴偷笑。

“来!让你看看!”铁杵一只手指向冰泉,另一只手将锦鸡丢出。

锦鸡落水,扑通了三两下便一动不动。

嗤嗤声轻响着,锦鸡的羽毛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泉水中的锦鸡变得赤条条的。

铁杵偷笑着道:“这个去毛的法子是不是很好?”

子竹道:“是不错!可你若是能把它捞回来那就更好了。”

铁杵的笑容变得僵硬。

却不是因为子竹的请求,而是那只赤条条锦鸡又再开始咕咕的冒起了小水泡来。

紧接着,锦鸡的皮肉开始溶解,慢慢的只剩下一具雪白的骨架。

没有人说话,便连呼吸似乎也停止了。

再下来,那具雪白的骨架也开始消溶。

却是无声的,并在无声无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杵的恶作剧将他自己惊起了一脸骇容。

子竹问:“我的鸡呢?”

没有鸡,但子竹又猎到了一头三百斤重的大野猪。

剑九霄不仅吃菜,也可以吃野猪肉。

穿在火堆上的野猪肉有大滴大滴的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大滴大滴的油脂也由铁杵的下颌滴落,发出声响的却是他咂动的嘴唇。

子竹手里拿着只野猪后腿,但却只是瞧,并不下口,似乎是因为它与鸡腿的差异太大,一时间无法适应。

玲珑干涩的咀嚼着野猪肉,似乎很是无味。

辜独凑在她身旁,用肘臂碰了碰她,变戏法般掏出了一小坛酒来。

玲珑的脸上瞬时露出了笑容,拍去封泥,咕咚咚……一口便喝去了小半坛。

唐如水瞥去一眼,微微笑了笑,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铁杵顿时会意,将油腻的大手伸在了玲珑面前:“弟妹?酒?”

玲珑缩了缩身子,将酒坛子揽在了怀中。

辜独拍落了铁杵的大手:“你干什么?与你弟妹抢酒喝?”

铁杵再将大手伸上:“你老婆有酒喝,可我老婆没有。”

辜独一愣,看向了唐如水。

唐如水羞涩的笑了笑:“算了!”

铁杵瞪圆了眼睛:“什么算了?”手又伸前半尺。

玲珑舔了舔嘴唇,将手中的酒坛恋恋不舍的递了出来。

铁杵的手原本已经接触到了酒坛,可他又缩回了手来,歪着脑袋看向了辜独。

辜独心里不禁发毛。

“拿来?”

“什么?”

“酒?”

“没有了!”

“不可能!你不可能只为玲珑准备一坛酒?”

他干脆亲自动手,来搜辜独的身。

辜独哪肯让他那油腻的大手摸到,急忙退避。

咚……

一个小坛子由辜独的袖口滑出,跌落在草地上。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小坛子。

辜独尴尬的笑了笑,偷偷伸出手来,想要取回。

铁杵快了一步,小坛子已经握在了他的手掌之中。

“老婆?来?”

坛子的封泥已被拍去,坛口正对唐如水的嘴唇。

辜独低声嘟囔:“你老婆要喝酒……你自己不准备……却来抢我老婆的酒喝!”

唐如水并没有喝酒,却有两大滴泪水滑在脸颊上。

玲珑咯咯的笑道:“铁大哥,看来嫂子并不喜欢你抢去的东西!”

铁杵一时间不知所措。

唐如水喝下了一口酒,酒很烈,还夹杂着咸咸的泪水的味道。

这是她出道以来第一次不加戒备便随意喝下别人的东西,这种感觉真得很轻松。

咯咯……

唐如水的脸上虽然有泪,却也在陪着玲珑笑。

这也是她出道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全无杂念的笑声。

笑声一直回荡在杂木林间,睡梦中的人们似乎也在发笑。

仇恨在心,但是却无法压制欢乐。

清晨也有欢笑的声音。

玲珑醒来,发现了射入林中的第一缕阳光,也听到了这钟清纯的笑声。

辜独早已经醒来,正站在树林的缝隙间向外观看,身旁伴有一股令人恐惧的唳气。

玲珑走近,发觉他双眉紧锁。

呵呵……咦……哈哈……嘻嘻……

那是少女纯真无邪的笑声。

玲珑顺着辜独的视线向外看去。

有位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正奔跑在冰泉边,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在随之波摆。

有苍老的声音:“小姐!该回去了。”

少女转回头:“伯伯?再玩一小会儿,好吗?”

那是一张艳美绝俗的脸孔,尘世间最美丽的东西也无法及其万一。

还有那清澈见底的眼睛,覆在上面的汪汪清泉,应该是由天山之颠上的白雪融化而成的、最纯洁的冰水。

由她的眼眸可以直达心扉,那是一颗由无暇的碧玉天然而成的心灵,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灰尘,也绝不会沾染其上。

玲珑发觉身边的呼吸声为之一止,侧目看来,铁杵、唐如水、剑九霄以及子竹都在屏气凝视,脸上尽是虔诚之色。

“她是谁?”玲珑心底泛起一声疑问。

少女那黄鹂一般的声音再又传来:“老伯!看,多美的蝴蝶!”

苍老的声音道:“是啊!是很美!”

一只五色蝴蝶轻飘飘飞舞在花丛间。

少女在对它招手:“蝶儿?来,到姐姐这儿来玩?”

玲珑在心头叹息:“难道是暴殄天物,残忍的苍天竟然心生嫉妒,将她变成了一个白痴?”

再看他人,脸上皆是怜惜之色,可知内心均是此念。

玲珑突然怔住了,嗡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那只五色蝴蝶竟似生有灵性一般,在半空中划过一记美丽的弧线,向着少女临近,而后轻轻的落在了她的食指指尖上。

少女咯咯一笑,食指轻动。

五色蝴蝶为维持身体平衡,扑动起翅膀来。

少女的笑容更加灿烂。

她竟然对着蝴蝶的触须轻轻呼气,而后又给了它一记甜美的吻。

这一刻,哪怕是蝴蝶幻化成一位风度翩翩的英俊少年,牵着少女的手奔去远方,树林中的这些人也会相信它是真实的。

五色的蝴蝶终于离去,又似乎是少女的那记亲吻令它害羞。

少女竟然也在害羞,脸上现出一丝绯红。

忽然,人影一晃,

少女的身边出现了一位面如魔鬼般的残臂老人。

玲珑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老头双目如电,凌厉的目光对着众人的藏身之地射来。

少女唤了一声:“老伯?”

老头凌厉的目光顿时消融,魔鬼般的脸孔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玲珑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心中却是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的行踪是否已经暴露。

少女蹦蹦跳跳着走近,弓下身子,眨着长长的睫毛,搜索着上前。

树枝被拨开,辜独的脸正对少女,两人相距不足一尺。

少女没有丝毫的惊讶、惶恐与不安,竟然还抿着嘴偷笑。

玲珑等人却已经不知所措。

辜独也在微笑:“光儿妹妹?”

虽然大家早已经猜测到这位少女定是春雷山庄中人,可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与辜独相识。

光儿伸出手,调皮的用手指点了点辜独的鼻尖:“辜独哥哥?你怎么藏在这里呀?”

手臂下探,却是已经抓住了辜独了手掌:“爹爹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带你回山庄。”

玲珑感觉自己的心沉在了冰冷的泉水中,暗暗惋惜:“她怎么会是成梦雷的女儿?”

“走吧?三位哥哥?二位姐姐?”光儿在呼唤。

唐如水最先动身,猫着腰钻出了杂木林。

残臂老头看了过来,目光冰冷如铁。

唐如水浑身一震,疑声问:“前辈是……”

残臂老头瞥了她一眼:“小姐面前不要提凡尘俗事!”

难道这光儿小姐竟然不是世俗中人?

光儿已经拉着辜独跑到了冰泉边,向着对岸招手。

立即有渡船划破水面,片刻之间来到。

辜家的门徒还在造船。

没能等到后援,众人却已经相继上船。

子竹在衣袖内暗扣匕首,只待情况有变,便立即出手,擒下这个光儿做为人质。

他并不想伤害这神圣的姑娘,但为了众人的安危,他不得不加以防范。

可现在他却又为光儿担心。

船儿已经来到了冰泉中央,光儿坐在船舷上,手臂自然下垂,指尖几乎快要接触到了那至寒至毒的冰泉之水。

“小心那泉水!”却是玲珑发声提醒光儿。

光儿一笑,道:“这泉水怎么了?”

春雷山庄的小姐、成梦雷的女儿竟然不知道自家的冰泉乃是万毒之源?

没有人相信。

更有人开始怀疑她的用心。

哗……

光儿竟然有手指拨了拨冰泉的水!

众人顿时面露惊骇之色。

残臂老头以及摆渡的山庄弟子却似乎早已经司空见惯,对他们的举动嗤之一笑。

只有辜独面无表情,双眼茫茫。

玲珑一直在注意光儿的手。

因为光儿的手掌此刻已经全部探入了冰泉之中。

或许是她觉得有些口渴,竟然并拢手指捧起了一捧冰泉之水凑在了嘴边。

玲珑的心狂跳不已,暗中呼喝:“不要喝!一定会毒死你的!”

可光儿的嘴唇却已经将手中的冰泉之水吸入。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以衣袖拭了拭嘴唇,微笑着道:“这泉水甘甜得很,真的,你们可以试试?”

换作别人,这句话便是挑衅。可出自光儿之口,却又成为了诚意的邀请。

没有人会认为她怀有恶意。

但也没有人敢去尝试。

因为辜独已经试过了铁杵的头发。

铁杵试过了子竹的锦鸡。

如果没有这些,玲珑真要捧一捧泉水尝一尝的。

光儿道:“你们真怪,就象老伯一样,说什么也不肯喝这里的泉水。”

残臂老头笑道:“这里的水是老天爷专为小姐准备的,旁人万万喝不得。”

光儿用手掌支撑着下颌,道:“你们真的和我不一样。人人都说后山有豹子、有黑熊、还有大蛇,万万去不得!可它们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你不去伤害它们,它们也绝对不会伤害你。”

唐如水禁不住问:“它们不会伤害你?”

“当然不会。豹子的爪子可锋利着呢,多高的树,它都能爬上去,可我经常摆弄它的爪子,它却从来没有抓过我;别看黑熊的样子又蠢又笨,它的力气大着呢,一巴掌便能拍去半边树皮,可我骑在它的背上,它却从来没有用巴掌拍打过我;大蛇呢,冰冰凉凉的,天热的时候搂着它最是凉快了。它的嘴巴能张开这么大,嘴里还有两颗大牙。记得有一次,我握着它的大牙睡着了,它怕伤到我,一直也没敢合嘴,直到我谁醒了,拿出了手,它才又把嘴巴合上……”

众人听得呆住了。

这些话由其他人说出自是无人相信,可由光儿嘴里说出却不得不令人相信。

船已经到达对岸,可谁也没有动。

光儿道:“到岸了,下船吧?”

蹦蹦跳跳着下了船去。

子竹猛然惊醒,急忙跟上。

万古绝壁!

绝壁正中裂开一道缝隙,犹如鬼斧神工之作。

缝隙内雕凿有一千零一级石阶,攀过石阶,进入蜿蜒的山洞,行进四五里,出口处阳光刺眼,已然便是春雷山庄所在。

如梦一般的女孩,

如梦一般的经历,

众人似乎是在梦境中迷迷糊糊进入了春梦山庄。

“光儿,带我去见见你爹。”辜独在与光儿说话,可头却歪去了一旁,似乎不敢与她相视。

光儿看了看残臂老头:“老伯?我爹呢?”

残臂老头道:“你爹入山采药去了,要三两日才能回庄。”

光儿耸了耸肩:“辜独哥哥?”

辜独叹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光儿一愣,随后拍着手笑了起来:“太好了!以前你每次跟大伯都是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走掉,从来不肯多陪陪我!这次可好了,你可以住下来了!”

一、绝壁、冰泉(5)

辜独叹声喃喃道:“例外未必便是好事!”

光儿一愣:“辜独哥哥?你在说什么?”

辜独挤出了一丝笑容,道:“没有!没说什么!”

没有鸡,子竹简直无法下饭。

只有菜,但剑九霄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菜肴。

桌子上的菜全部都是由新鲜的花瓣烹调而成。

虽然从没吃过,可现在剑九霄却吃得津津有味。

酒有,

百花酿成,

故曰百花酒。

玲珑已经喝光的七坛,正在喝第八坛。

因为光儿一直搂着辜独的胳膊,整个人也靠在了他的肩上。

辜独脸上只有无奈的笑。

残臂老头始终站在光儿的身后,足足半个时辰,他竟然动也没动。

“来,光儿妹妹,陪姐姐喝酒!”玲珑将一坛酒推到了光儿面前。

光儿一笑,坐直了身子,捧起了酒坛:“好的!”

辜独的脸很不自然,还有些尴尬。

玲珑一口气喝光了一坛子酒。

还好百花酒异常珍贵,坛子里酒仅装有七八两而已。

光儿惊讶的道:“姐姐的酒量可真好!”

虽然学着玲珑的样子也将整坛酒一气喝了个精光,却是被呛得双眶盈泪。

她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上已经沾染了细小的泪珠。

那是娇嫩的花蕾,花蕾之上是晶莹的露珠。

任谁也不忍心再为难于她。

可玲珑竟然狠下心肠又推来一坛酒,“再来?”

光儿面露难色:“姐姐,我的酒量不是很好!”

玲珑不听她解释,又再一口气喝光了整坛的百花酒。

嫉妒!

女人与生具来本性。

光儿有如圣女一般,又对辜独如此多情,玲珑的心里怎能舒服。

唐如水抿了一口酒,皱了粥眉:“这么酸?不会是醋吧?”

无人发笑。

光儿看了看辜独,又看了看玲珑,咬着嘴唇来拿酒。

辜独拉住了她的手,道:“不要喝了!”

光儿道:“可要是不喝……这位姐姐会不高兴的。”

辜独叹道:“即使你喝了……她也不会高兴!”

光儿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众人纷纷看向了辜独。

辜独盯着光儿看了好一阵,终于道:“因为她叫叶玲珑,是神剑无敌叶飞扬的女儿!”

光儿突然笑了:“姐姐?你是叶伯伯的女儿?叶伯伯待光儿可好呢,每次来山庄都带来好些礼物,还陪着光儿去后山玩……”

她突然止声,因为玲珑已经泪流满面。

“玲珑姐姐?你怎么了?”

残臂老头面上一紧,插嘴道:“叶姑娘是被酒呛到了!”

光儿又是一笑,问辜独:“她是叶伯伯的女儿怎么了?我很高兴见到她,可她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因为……”

残臂老头又再插言:“因为小姐抢去了原本属于她的父爱,所以她嫉妒小姐!”

光儿连连摆手,道:“我没有!我自己有爹爹,不会去抢玲珑姐姐的爹爹的。”

玲珑泣声道:“你爹……”

话未出口,腰后突然被一利器抵住,想那残臂老头是要她住口。

辜独发觉了残臂老头的威胁,笑道:“成二叔什么时候回来?”

玲珑噘着嘴摇了摇头:“我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爹爹了!”

子竹自然也察觉到玲珑受制于人,袖中的匕首自然滑落掌中,可面对天真无邪的光儿,实是不忍令她受惊,禁不住又犹豫起来。

光儿突然看向了子竹,疑问:“你为什么要拿着把刀子?”

子竹一惊,脱口道:“没有!”

他的衣袖以及握在手中的匕首皆藏在桌下,真是不知对面的光儿是如何发现的。

光儿一笑,道:“你说谎!我在你的眼睛里已经看到刀子了,现在还握在你的左手里。”

她立即站起身,跑过去,提起了子竹的左臂。

但子竹的手中什么也没有。

“咦?你的刀子呢?”

子竹的匕首早已隐藏入衣袖,她不知世事,如何能明白此中玄机。

残臂老头道:“小姐,你该去午睡了。”

光儿道:“爹爹不再,我便要陪伴这些客人,否则岂不是失礼?今日的午睡还是免了吧。”

残臂老头道:“小姐!辜少爷和叶小姐他们也要午睡的。”

光儿恍然一笑,道:“那好!大家先睡觉,睡醒以后我再带你们去玩儿。”

玲珑觉得身后的利器挺了挺,只得点了点头,道:“好啊!”

光儿已经进入闺房午睡。

辜独等人站在房外。

一把双刃尖刀隐入了残臂老头的残臂袖中。

“你们可以去休息了。”

辜独摇头:“整个春雷山庄之中,只有这里才是安全的!”

残臂老头道:“老夫只对小姐的安全负责,你们的安全不关老夫的事。”

辜独问:“如果我们要杀成梦雷,难道你也袖手旁观不成?”

残臂老头道:“不错!”

唐如水突然叫道:“莫非你是……鬼魅残刀段无双?”

残臂老头对她的话嗤之以鼻,哼了一声。

剑九霄大吃一惊,双眼紧紧盯向了残臂老头的那支残臂。

鬼魅残刀现世近二十年,专与六扇门中的捕快为敌,曾在一年之内连杀京畿七十六名捕快,十二位捕头。

官府的通缉赏银则由三千两迅速增至到了三十万两。

但这还算不得什么。

真正令他成名的是他独闯东厂大堂,连毙多名厂卫高手,夺取半柄九龙宝刀,其后又能全身而退。

鬼魅残刀段无双的名号从此响彻江湖。

如果这残臂老头便是鬼魅残刀,那光儿的这位保镖,来头可真是够大的了。

但辜独可以肯定,他不可能是鬼魅残刀段无双。

段无双的年纪绝对不会超过四十,可这老头却已经年过七旬。

所以辜独道:“他不是段无双!”

得知他不是段无双,唐如水似乎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

“既然你不是段无双,又何必自断一臂去冒充他?”

残臂老头冷冷的道:“不是老夫冒充他,而是他自断一臂来学老夫!”

辜独终于可以确定残臂老头的身份,抱拳施礼,道:“无上真君膝下弟子辜独,见过老前辈!”

残臂老头一愣:“哦……你是牛鼻子老道的徒弟?怎么?你认得老夫?”

敢管无上真君叫牛鼻子的人并不多,但这老头却是其中之一。

辜独只是笑了笑,因为他知道,即使恩师亲临,也不会介意他如此称呼。

“家师曾经不止一次提起过前辈,可晚辈误以为……”

“以为老夫早已经死了?”

辜独连声道:“不敢!不敢!”拉着玲珑退到了一旁。

他之所以退下是因为他知道这个老头绝对招惹不起。

这老头曾经与辜独的恩师无上真君在昆仑山上大战了三百个回合,结果斗了个不分胜负。

试问这样的人物还有谁敢去招惹?

铁杵敢!

他问:“喂?老头?你到底叫什么?”

唐如水将铁杵拉后,嘀咕道:“总不会是段无双的师父夏天残吧?他不是早死了吗?”

铁杵问:“喂?你是不是夏天残?”

残臂老头冷冷的道:“若是二十年前你敢这样跟老夫说话,你的脑袋早已经搬家了。”

他竟然真的是鬼魅残刀段无双的师父,玄刀客夏天残!

唐如水连退七步,

也拉着铁杵退后了七步。

剑九霄与子竹的面色更是被吓得苍白如纸。

夏天残叹了一声,道:“如果老夫是你们,就趁着石门还没有关闭,马上离开这春雷山庄。”

话音刚落,有低沉的轰隆声响由远处传来。

夏天残再道:“晚了!你们现在想走也走不掉了!”

辜独道:“还没有为叶伯伯报仇,我们是不会走的。”

夏天残道:“跟随着你们的几百位辜家门人将无法打开万古绝壁入口处的万斤石门,老夫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应对这春雷山庄三百门徒?”

玲珑道:“哪怕是拼得一死,也要为爹爹报此血仇。”

“报仇可以,但老夫不许你们惊扰到光儿。”

辜独试问:“老前辈只是保护光儿,不会为成梦雷出头?”

夏天残似乎很生气,但绝对不是在生辜独的气。

“成梦雷这个臭小子跟老夫打赌,说他的女儿敢喝万古绝壁下的冰泉之水!老夫不信,中了他的道儿!”

是了,以玄刀客这样的绝世高手,成梦雷即便卖掉春雷山庄也未必请得动他。

他显然还在对成梦雷生气,可当他看到了光儿的房门,所有的怨气又似乎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子竹知道自己的预想错了。

他原本准备挟持光儿逼成梦雷现身,现在看来他是绝对无法办到的。

辜独也发觉自己的预想有差。

如果辜家三百门人真的被阻隔在万古绝壁之下,仅凭他们六人之力,怕是连成梦雷的真身还没瞧见便已经被人家的门徒千刀万剐了。

辜独看向了光儿的房门。

现在只有光儿可以带他们离开险境。

但玲珑不报父仇又绝对不会离去。

当然也可以利用光儿出面唤来成梦雷。

但那将让她目睹一场生死之战,而争战的一方是她的哥哥、姐姐,另一方却是她的父亲。

无论是谁在她面前死去,对于她都太过残忍。

辜独不由自主的向着光儿的房门挪去两步,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夏天残更是面露鄙视之色。

他又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道:“光儿是无辜的,我们只管去寻成梦雷报仇也就是了,不该让光儿受到伤害!”

众人相继点头,表示同意。

赞同了他的提议便是放弃最后一线生机。

夏天残竟然也欣赏的点了点头。

因为这些人明明知道从此将再没有离开春雷山庄的机会,却还是甘心如此。

这一份善良要以生命作为代价,自然很是难得。

“你们可以不去骚扰光儿,老夫很高兴!”

院墙上站出一个人,枯瘦如柴的老人。

辜独挡在了玲珑的身前,唤了声:“二叔?”

成梦雷?

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这个老人竟然便是妙手春雷成梦雷。

子竹不由分说,甩手丢出七柄飞刀。

剑九霄挥出了流云剑法最犀利了一记杀招,云起风动,一剑幻七影。

成梦雷只是轻声吐道:“慢动手!”

可他的手却是不慢,

七柄飞刀被他弓起手指接连弹去,一剑幻七影被他一掌劈散。

辜独赶到诧异,因为他不相信成梦雷的武功竟然会高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

但成梦雷确实在一招之间震慑住了全场人物。

唐如水浑身一颤,唤了声:“爹爹?”

成梦雷瞥见她,先是一愣,而后怒声咆哮道:“谁让你进来这里的?滚出去!”

唐如水连连退步,一直退到了院子外,这才止步。

可她的泪水却已经如雨般注下。

成梦雷似乎轻松了许多,呼出了一口怒气,道:“如水!即便是我也不敢踏入这个院子半步!因为我们罪孽深重,会将光儿的院子弄脏的!”

唐如水指向了光儿的房间:“我之所以犯下那些罪孽,还不都是为了她?”

成梦雷叹道:“我们都是为了她!”

唐如水嘶声叫道:“可你却要杀了我!”

成梦雷冷冷的道:“这是山庄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背!”

辜独看向了光儿的房门,不明白他们如此叫喊为何没能将她惊醒。

成梦雷似乎知道他的疑惑,苦笑着解释道:“二叔已经在光儿的房间里布下了迷药,三个时辰之内,她是不会醒过来的!”

夏天残突然插言:“成庄主既然现身,想来是要亲自解决此事?”

“不错!成某不想见他们死不瞑目,所以要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玲珑道:“活命的机会无所谓,只要杀了你,我爹便可以瞑目了!”

成梦雷道:“好!老夫在万古绝壁上等你们!”又对夏天残道:“夏兄,还要请你做个见证啊!”

夏天残目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万古绝壁上阴风刺骨。

可玲珑并不觉得寒冷。

她的一腔热血正在沸腾。

春雷山庄的三百门人都聚集在万古绝壁上,分列两旁。

成梦雷可以在一声喝令之下将玲珑六人尽数锄去。

可他要给的机会是什么?

他又要夏天残见证什么?

玲珑立在风口,衣襟猎猎作响:“听说你与家父乃是好友?”

成梦雷点头。

“那你为什么又要对家父下毒手?”

成梦雷指向了辜独:“因为他!”

“我?”辜独瞪大了眼睛。

“不错!你不该与叶姑娘定下婚约!”

辜独苦笑不得,那时他还在襁褓之中,婚姻之事根本不容他做决定。

可他还是不解,疑问道:“我与玲珑的婚约关你什么事?”

成梦雷叹道:“因为光儿也喜欢你,她也想做你的妻子!”

辜独浑身一震:“难道你是因为光儿喜欢我才去加害叶伯伯的?”

他想起了父亲的告诫:“你成二叔原本是位悬壶济事的神医,挽救过万千人的生命!只可惜……为了光儿……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只要是为了她的女儿,他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出来!”

只听成梦雷自语道:“叶兄啊!你可真是糊涂!梦雷留你一口气交代后事,便是要你撕毁婚约,保全你女儿和徒儿的性命!你为什么没能理解到梦雷的一片苦心呢?”

玲珑冷冷的道:“家父已经理解到了你的苦心!所以他才会在临终前将婚约与凤凰玉佩取出,否则玲珑根本不知道与辜独有过婚约!”

成梦雷显然大出意料,失声喝道:“什么?你不知道?”

“玲珑一直以为辜伯伯是与家父争夺神剑之名的死对头,并不知道他们其实是一对好朋友!”

成梦雷心中的疑惑尽皆开释,黯然点头:“如此说来……确实是老夫失策!”

玲珑怒吼道:“为了你的女儿能够嫁给她所喜爱的人,你竟然不惜派人加害自己的好朋友,而你此刻谈论起来竟连半分悔意也没有,你还能算是一个人吗?”

成梦雷冷冷的道:“老夫为了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唐如水幽幽的道:“害死你爹和他指使过的其它事情来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手指山庄,以及山野中的奇花异草。

“见到那些花草了吗?随手摘来一株,送去药铺里也要值上百两白银!可你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得来的吗?那都是他巧取豪夺,用成千上万个无辜人的鲜血换回来的!”

成梦雷暴喝道:“住口!你这个妖女,你有什么资格评论老夫?”

唐如水悲声失笑,道:“妖女?我在峨眉山为你盗得一株白玉昙花,而我则被驱逐出了山门!我假冒唐门中人为你抢来了六株仙草,险些命丧蜀中!你还要我为你聚集七十万两白银,我唐如水便在江南接连酿下了六桩血案!呵呵……我是妖女?可我是为了谁才变成妖女的?”

成梦雷竟然点了点头,叹道:“这些事都是你心甘情愿为老夫去做的,老夫并没有逼你去做!”

唐如水叫嚷道:“是你窒愈了我的恶疾,又抚养我长大的!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只为唤你一声爹爹,你能叫我一声女儿,你连这也做不到吗?”

成梦雷摇了摇头,“我的女儿冰清玉洁,乃是落在凡间俗世的天界仙子,你有什么资格与她平起平坐?”

唐如水伤心的喃喃道:“仙子?是!她确实是人间仙子!可她却使你变成了魔鬼!为了治她的眼睛,你杀害了多少人?她用来洗眼睛的不是药,而是人的鲜血!从大漠到关外,乃至整个江湖,有多少人在为你搜集奇花异草?又有多少杀手在为你搜刮钱财?你那个瞎女儿可真是个宝贝!我们这些人为你把命都拼上了,可你却连看都不许我们看她一眼!”

成梦雷道:“老夫前半生救人无数,可苍天无眼,竟然让光儿难见天日!既然老夫有能力医治她的眼睛,那老夫为什么不去做?”

唐如水喃喃道:“光儿?好名字!听说冰泉之水遇到阳光便可消除毒性?她可以不惧那冰泉之水,难道她便是阳光?”

成梦雷自豪的道:“光儿的圣洁便连毒蛇猛兽都不敢侵犯,区区冰泉之水如何能够伤害到她?”

玲珑道:“为女儿治病没有错,可你行事的方法却是错了!你并没有救她,反而是害了她!”

成梦雷狂笑道:“笑话!光儿的眼睛十年前便已经复明,老夫又怎么会害了她?”

玲珑道:“因为爱!”

成梦雷一愣。

他当然有爱,而且他已经将全部的爱都用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辜独叹道:“爱也会造成伤害!如果有一天光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宁愿眼前失去光彩,也不愿你为了她而去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成梦雷竟然不加反驳,而是失魂落魄的点了点头,喃喃道:“我知道!所以我一直瞒着她,不敢让她知道这些世俗琐事!”

夏天残似乎很不耐烦,道:“老夫可没有闲功夫听你们絮叨,在老夫的眼里,唯一的生存法则便是弱肉强食,那才是万古不变的定论!成庄主既然有能力为自己的女儿治眼睛,难道他竟然不去尽力施救?管它什么伤天害理!都说一将成名万骨枯,那岂不是更加凶残?成庄主?你不是说让老夫做见证吗?见证什么?”

成梦雷在怀中掏出一个小金盒,对玲珑道:“这里面是老夫配制的‘天魔奇丹’,每服一颗,功力便会增强一倍。你们师兄妹三人每人可以服食一颗,然后一起向老夫出手,只要你们胜过老夫一招半式,老夫立即跳下这万古绝壁,为你父亲陪葬。如何?”

玲珑想也不想便道:“好!如果我败了,我也会跳下去。”

“老夫想要你的性命还不是易如反掌。”

“那你想怎样?”

成梦雷手指辜独:“我要他娶我的女儿为妻。”

辜独摇了摇头,道:“我有玲珑已经足够了,不会娶光儿的!”

成梦雷喝道:“你必须娶光儿,而且还必须保住她的眼睛。”

辜独道:“你也想让我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成梦雷道:“废话少说,这是二叔给他们的唯一选择!要是不答应……二叔一声令下,他们都会被丢下这万古绝壁!”

辜独看到了自家的老门房和数百位门徒。

他们正聚集在万古绝壁的洞口外,显然是无法进入山庄,只得退守在那里。

成梦雷显然也看到了绝壁下面的辜家门人,自语道:“独儿!光儿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二叔与你爹又是八拜之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辜独道:“不仅仅是这些吧?还有我们辜家的势力,凭借我家的势力,可以继续保住光儿的眼睛,是不是?”

成梦雷正色道:“等你成为了光儿的丈夫,你便有责任照顾她,包括维持她的眼睛。”

辜独冷声道:“我虽然不想做什么圣人,可我也不想变成魔鬼!”

成梦雷嚎叫道:“别把你们辜家想象得那么强大!”声音又缓和了下来,“二叔也并没打算要你重蹈二叔的噩梦!无论是钱财还是花草,二叔都已经为光儿准备了一生之用,你不必再为这些操心!”

夏天残不耐烦的叫道:“够了!成庄主已经提出了条件,老夫可以为你们做个见证,你们快些选择吧?”

玲珑看向了辜独,道:“我要为爹爹报仇,也要为江湖锄害!”

成梦雷哈哈大笑:“那好!来拿药吧?”

玲珑又道:“可玲珑还要自己的未婚丈夫!”

成梦雷愣住了。

他看了看玲珑,看了看辜独,道:“辜独?如果你不答应娶光儿,这些人现在便要死在你的面前。”

他的手臂缓缓举起,只待手掌绘落,三百门人便会一拥而上。

辜独叹道:“如果是那样……我会不惜伤害光儿,也要把你的恶行告诉她!你不妨想想,光儿将会如何面对?”

成梦雷的脸一阵抽搐,终于,他咬了咬牙,恶狠狠的道:“辜独贤侄?你这是在逼二叔……看来二叔只有为光儿另择佳婿了!”

春雷山庄的三百门人都已经将手按在了配刀之上。

三百柄锋利的钢刀,只待成梦雷的一声号令。

代表着手臂终于挥下。

但春雷山庄的三百门人却无一动手,而且收刀入鞘,排作两队,鱼行着走向了下崖的石阶。

成梦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怒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这些人是他精心挑选而出,对他有着十二分的忠诚。只要他发令,即便要这些人纵身跳下万古绝壁,这些人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现在这些人竟然胆敢违抗他的命令?

他的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在春雷山庄,这个人的命令同样不可违抗。

这便是他的女儿,成光儿。

他猛然回头,终于看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儿。

成光儿!

中了迷药,本该三个时辰后才能苏醒的女儿竟然站在他的身后,脸颊之上尽是泪水。

成梦雷顿时慌了手脚:“不……千万别哭!光儿……不要……不要哭!你一哭……那千花千叶草配制的药水便会失效,你便再也看不到东西了!”

光儿慢慢的控制住了泪水,但她的声音冰冷:“放他们走!”

成梦雷想也未想,对着看守石门的门人大声吼道:“还不打开石门?”

无须他的命令,看守石门的门人已经在开启石门了。

但辜独等人并没有走,辜家的门徒却攻进了春雷山庄。

光儿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道:“住手!”

声音很轻,却又透射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万古绝壁之下,不仅春雷山庄的门徒停下了手,辜独家的门人竟然也听从了她的号令。

光儿对着成梦雷笑了笑,道:“爹!叶伯父对光儿很好的,你不该伤害他!”

成梦雷诚惶诚恐的道:“是爹的错……爹……爹已经知道错了!爹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去做那样的错事了!”

光儿似乎没有听他忏悔,而是喃喃道:“如水姐姐说……给光儿治眼睛的不是药水,是鲜血……鲜红的人血!”

成梦雷连连摆手:“不……不是!她乱说的!你用的是千花千叶草泡制而成的药水,哪里是什么人血呀?不要听她胡说……不要信她的话!”

光儿喃喃道:“可我已经看到了,是人血,红红的!”

确实是人血。

但不是别人的。

而是光儿自己的。

她的双眼中又两线鲜血流淌而出!

成梦雷慌了手脚,恐惧的叫喊着:“光儿?光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他想窜上前去,拉回女儿,为其医治。

可光儿却是站去了万古绝壁的崖边,她的声音好似冬日里的暴雪寒风,“退下去!”

成梦雷颤抖着嘴唇道:“好!好!爹不过去!可……可你的眼睛?”

光儿用手指抹了抹血泪,涕泣道:“光儿不要爹爹为了光儿的眼睛去做坏事!光儿宁可永远都做一个瞎子!”

辜独的眼睛有些朦胧,他还记得光儿第一次看到东西时的样子。

已是十年前的往事。

他那时正调皮的拨弄着千花千叶草泡制而成的药水。

成梦雷笑着责怪他:“这是妹妹治眼睛的药水,不能乱动的!”

光儿欢喜的声音贯穿四野,“你就是辜独哥哥?我看到你了!看到你了……”

成梦雷的嘴唇在颤抖:“光儿……你……你看到了?”

年幼的女儿搂住了苍老的父亲:“爹?你是爹?光儿也看到爹了!”

辜伸道也在场,而且还开玩笑的道:“既然你第一眼看到的是独儿,那让便他娶了你这丫头做媳妇,好不好啊?”

光儿还不懂世事,“好啊!独哥哥若娶我,我便去做他的妻子;他若是不娶呢?我便只做他的妹妹。”

辜独发觉自己的眼睛已经有泪水,他早早便已经将光儿认作了自己的妹妹,此刻更是不能不为她担心,所以他劝道:“光儿!先下来!先下来治眼睛吧?”

光儿只是摇头,自言自语道:“其实即使没有眼睛……我一样可以看得见很多东西的!爹?那时候的东西可真好看,五颜六色的!不象现在,只有红色!”

辜独又再想起父亲的告诫:“独儿!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去‘春雷山庄’了……你二叔为了光儿……便是连自己的亲朋好友也不肯放过!你祁三叔、权四叔、元七叔还有你九叔,都因为劝说你二叔收手而被诛灭了满门!”

“你二叔要与我们辜家联姻,爹爹不敢不答应!他的性情已经古怪难测,脾气暴戾异常,势力又太过庞大,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祸及我们自身!爹爹的年岁已经不小了,可你还没有成人,我们只能委曲求全,以免遭受灭门之灾!”

“你光儿妹妹虽然可以看见东西了,可她最终却只能看到一种颜色……那就是红色,血的颜色……”

“光儿!你先下来,到爹这儿来!”成梦雷的痛声哀求打断了辜独的回忆。

光儿自责道:“若是没有我,爹便不会去做坏事!以前的爹……悬壶济世,救死扶伤,那些人都把您当成了活菩萨!可为了我,您却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不关你的事!”玲珑竟然禁不住出口相劝。

不错!万恶之首乃是成梦雷,光儿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光儿又在笑,笑得很阳光:“玲珑姐姐?你可真是一个好姐姐!我爹害死了叶伯伯,你却一点也不怪我!难怪辜独哥哥要娶你做他的妻子!”

成梦雷偷偷的凑到了女儿的身边。

光儿已经失明,根本没有发现他在靠近。

夏天残叹了一声,警告道:“不要!”

成梦雷哪里肯听,伸手去抓光儿。

他距离光儿仅有一尺,而这一抓又快若闪电。

凭成梦雷的身手,没有人认为这一抓会落空。

但这一抓确实落空了。

失明的光儿似乎依然可以看见,而且只是微微侧身,便已经夺过了成梦雷必成的一抓。

光儿的声音又变得冰冷:“退下去!”

因为没能抓到女儿,成梦雷的整条胳膊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但他又不得不慢慢回退。

光儿幽幽的询问众人:“所有的仇怨都是因我而起!只要我死了,是不是……所有的仇怨便都可以化解?”

玲珑摇头:“我们要找的是你父亲,不是你!”

“我爹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他对我只有爱……可……可他的爱却又伤害到了别人!为什么……为什么……”

光儿没有问任何人,她在问苍天。

苍天没有给她答案,但她却给了苍天答案。

她跃身扑下了万古绝壁。

成梦雷扑在了悬崖边,只差了半寸,却是没能抓到女儿。

他大声哭嚎,没有人听到过这样凄惨的哭叫。

玲珑的袖剑已经握在了手中,她原本想趁机突下杀手,但最终她却还是没能刺出袖剑。

因为成梦雷已经失去了心爱的女儿,这对于他来说已经等于失去了一切!

玲珑认为他现在所遭受的伤痛远必一剑刺死他要深得多、重得多,这已经足够平息玲珑心中的仇恨了。

所以她现在只是想拉着辜独离开这个既神圣而又恐怖的天堂与地狱的交接线。

但成梦雷却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成梦雷蹦了起来,撕心裂肺般的嚎叫:“我要杀了你们,你们要为光儿陪葬!杀……杀……杀了你们……”

下崖的石阶已经被他拦住,那里也是唯一的去路。

夏天残轻声告戒辜独:“成庄主已经疯了!”

成梦雷冷声质问:“夏天残?你是怎么照顾我的光儿的?你为什么眼看着她跳下了这万古绝壁却不出手拦住她?”

夏天残只有叹息,因为他认为成梦雷责怪得不错,他也确实觉得心有愧疚。

成梦雷怒吼道:“叹气能救回我女儿的姓命吗?能吗?”

吼喝之中,他突然出手,飘身窜至,一掌拍来。

夏天残变换了三种身形,竟然无法避开这一记来掌。

虽然他于心之中并不想伤害成梦雷,可性命攸关之际,万般无奈之下,他也只得挺掌相对。

哇……

痛呼的人并不是成梦雷,而是玄刀客夏天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