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高中回忆录》》 · 海飞致尊 · 2026-07-25
在奶奶家除了倾听她对生活的抱怨外,我无事可做。坐了近两个小时,我找了一个脱身的理由,便从奶奶家出来了。奶奶自然也一再留我吃饭,见实在留不住才把那一堆零食包了,叫我带回去。我知道奶奶的脾气,不敢拒绝,只好收下。
出门不远,见有一群小孩正在游戏,于是招呼他们过来,把吃的全给分了。如此倒也赚了不少“哥哥”,“叔叔”的美称。
二十四
午饭时菜很丰盛,可我没有胃口,只吃了一点点。爸妈见我整日闷闷不乐,以为我病了,非要拉我去医疗站检查检查。我当然拒绝了这份好意。父母依然不肯罢休,一招不成又出一招,硬要我回床睡一觉。我还是同样地反对,但这次反对无效,见父亲阴沉了脸,我只好遵命。
坐在床边,整个人呆滞地像一块木头,两天休息才过了半天,若整个假期都这么无聊,我可真要生病了。进入高中以后,父母已经不允许我画画或者玩些其他的东西,他们说我玩物丧志。我没有争辩,也不想争辩,只能顺从他们,安心地看书、做作业,企图把自己活活闷死。我无聊地坐在床沿上无所事事,脑子里突然迸出了云芝的那句话来——无聊地想玩上吊。是啊,真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做,哪怕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正在郁闷之时,电话铃然响了起来,那急促的铃声使得我格外的兴奋。我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那一个迅猛差点把神经拉断。这个电话可真像是干漠中的一场暴雨,我飞快地跑去接电话,猜想着会是云芝还是张敏或莉儿。我家的电话是最近几个月才通的,因为知道我家号码的人很少,所以这个电话也不常响。
“喂!萧海在家吗?”果然是个女的声音,我激动不已。可仔细一听,这声音又不像她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我不由地又有些沮丧。
“我就是,你是——”
“我是曾诗美。”她抢在我问话前先回答了。
曾诗美?我好像和她没有多少来往呀?她怎么会知道我这家电话号码的?我暗暗思索着。
“萧海,你有空吗?我有些问题要请教你。”曾诗美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地说。
“向我请教问题?”我满脑子疑惑,她的成绩可是班里一流的,而我顶多不过一个三流人物。她向我请教问题,那不等于上山捕鱼?我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
“你什么问题向我请教?”
“关于作文的,我知道你作文写得很好,所以想请你帮我指点指点。”
又是老孙惹得麻烦,我听了作文两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时间倒流,能让我回到那节语文课上去揭露他的骗局。不过借此机会出去走走倒也不错,总比一个人寂寞地睡午觉舒服。如此想着我也就收起不耐烦的情绪,回答曾诗美道:“有空,在什么地方见面?”
“去海边吧!”她不假思索道。
“海边?”我总觉得有些怪,但又说不出为什么,只好答应了。挂了电话,我便推了自行车往外冲,妈在后面追着问:“怎么不睡觉了?”可我早飞出了几十米。
一走上海坝,心情便舒畅了许多。十月中旬的阳光已经少了夏日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此刻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倒很有一种温馨感。温柔的海风不紧不慢,不大不小,刚好吹散愁绪。茫茫的海面上波浪一个接着一个朝着海坝涌来,浪涛轻轻地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轻柔地声响。看着大海,我的心情又郁闷变地平静,又又平静变得波澜起伏,渐渐地,有了一种急欲表达些什么东西的冲动。
岁月飞逝,朝夕轮回
春去秋来,古今循环
光阴荏苒,英雄不在
碧海苍天,谁人舞台
静心弦,辽望波澜起伏
仰天啸,叹人世愁苦
试问苍穹,生来为何?
我也说不清楚这首乱七八糟的几句话算不算一首诗,也说不清楚自己想表达些什么,或者说,我只是想对着苍天和大海大喊几声。至于为什么想喊,为什么要喊,我自己也不知道。喊完以后只觉得心里稍稍畅快了一些。再一次回味自己喊出口的几个句子,倒不由得轻飘飘了起来,那感觉几乎一阵风就可以把我吹上天去。我从来没有写过什么诗,平常对什么狗屁诗集也是不感一点兴趣,可是今天我却出口成章,作了一首诗。我想那大概是多情而伟大的大海感染了我,是的,大海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了。一时间,我激动得只想跪下来拜大海为师。我天真狂妄而又无聊地想,如果在大海门下修炼几年,恐怕尼采见我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了。
“萧海,萧海。”一阵声音把我从自我陶醉中拖回了现实。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曾诗美来了。她穿着一件蓝白色连衣裙,裙脚刚好盖到脚面,在海风中那裙子飘得不亦乐乎,像一只被拴住的雄鹰,挣扎着似要脱离她的束缚远走高飞。她曾诗美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凉鞋和一双白色薄袜,胸前还抱着几本书,那装扮淑女味十足。可惜她没有莉儿的那一头乌发,若换成是莉儿,我倒真有可能被当场迷倒。
“Hi,你来了。”我轻描淡写,有气无力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嗯!”她小跑几步到了我跟前,一股香水味逆风而上直冲脑门,使得我喷嚏接连不断。我向来头痛那种怪味,以前每闻到便称之为硫化氢,然后迅速逃出那怪味的势力范围,可今天——有的受了。
“你怎么了,萧海,感冒了吗?”
“感冒?嗯!是有一点点。”我捂着鼻子说,心里觉得好笑,爸妈问我是否病了,她又问是否感冒了,难道我真的是一副病人相?
对作文这东西,我根本就是个门外汉。再说作文的精髓之处,若要心领神会往往需要自己仔细琢磨反复对比研究才能有所感悟,并非不是谁通过一朝一夕的指点就能说清道彻的。写作文靠的是长期的文学积累,和平常对于生活的仔细观察,这一些别人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当曾诗美一本正经地拿起她的作文本向我请教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自找难堪。我出来的时候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出来散散心。和同学探讨学习,这一个理由在父母面前充足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悬着地心倒慢慢放了下来。曾诗美在开始一段时间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之后,就合上了书,转而谈起了她的境况。从说转入听,自然轻松了几百倍,我也就乐意地洗耳恭听了。
原来曾诗美的家就在邻村,她也是独生女,有个当老板的老爸和在镇政府工作的老妈。她家的生活在整个萧镇可谓首屈一指。
在她说到自己父母的时候,我才发现她不光喷了香水,还涂了口红,抹了胭脂,画了眉毛,更让人头大的是,她说话总喜欢盯着人看,那目光像是要把我捂在鼻子上的手撬开。从始至终我都是“噢、呀、嗯!”的应付,心里一直盘算着怎样脱身,过了好久总算想到了一个金蝉脱壳的妙计。
“萧海,你希望大海吗?”她深情地望着大海说。
“咳!咳!咳!美!咳咳……”
“你怎么了?萧海,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说。
“咳!咳!咳!咳!我——咳咳!我——风——咳!咳!风一吹,就忍不住——咳咳咳咳!忍不要咳嗽。”我弯下腰,一手捂着嘴一手捶着胸口,边咳边说,时不时还擦一把“眼泪”,恨不能把心肝肠肺也暂时拉出来装饰装饰。
“那怎么办?”曾诗美急得直踱脚。
“没——咳!咳!没事,回家吃点药就没事了。咳咳咳!咳咳!”
“那,那你快点回去吧!”
听了这句话,我自然心花怒放,本当一转身就销声匿迹,但若就这么走,难免会让她怀疑,我作假人情道:“咳!那你的问题怎么办?咳!咳!”我的脸上摆出一副极痛苦又极内疚的样子。我相信此刻的表情,哪怕上石头见了也会心软的。
“没关系,下次可以再找你,你快回去吧!”曾诗美不知所措地催我赶快回家。
“好吧!咳!咳!咳!”我转身欲走,但也不忘再弯下腰猛咳几声,擦几把“眼泪。”骑上自行车后,还是得咳两下,因为我知道她依然望着我。没想到刚才还问仰天长啸的我,现在居然狼狈成了这个样子。回想刚刚自己演的戏,不禁苦笑不已。苦笑之余,心里也泛起一层内疚感,内疚自己不该把曾诗美当猴子耍。这个人除了多喷了点香水外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好的。我突然又想起了张敏的一句话:“她说不定在打你的主意,”难道会是真的?我轻轻地问自己,心里开始发毛,我当然不希望那是真的,可根据发生的一切来看,我又实在找不出能否定的理由。我飞快地蹬着车,茫然地想着。回头向海坝望去,有个人影在飘渺地移动。
又得回家!我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不回家又能上哪去呢?街上路上全是生疏的面孔,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聊天谈心的人。回家的日子,我怀疑我是不是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我是从外星来的一名世外人。要不然,我怎么会和身边的这么多人格格不入呢?
我的骑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下车推了起来。时间还早的很,我真不知道,回家能干些什么。看电视早从初二开始就已经被父亲禁止了,无论看什么内容都得不到允许;听音乐也不能幸免,按妈妈的话说:“听了流行歌曲,就不会读书了。”
快到家门口时,我停下来犹豫片刻,又转身上了车。回去面壁,还不如到街上瞎逛,即使漫无目的地骑骑自行车也不错,就当是锻炼身体吧!我风似的驰进马路,正巧有一辆拖拉机龙吟般的叫着随后而来,那拖拉机发出来的声音听了让人不由得担心它是不是会马上爆炸。一路上它一刻不停地冒着黑烟,把整条马路染成了墨色。在那黑烟的庇护之下,路人在白天也伸手不见五指。这车主也真够狂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横冲直撞地在马路上通行,一点也不把环保局和交警队放在眼里。为了不和那黑烟同流合污,我只能再加快速度,不让它赶上。
二十五
萧镇虽然不大,但萧镇街头却热闹非凡。大街两旁的发厅、舞厅、音像厅,大小店面都把音箱开得山响。一家家谁也不甘落后,把大地震地直发抖。高节奏的音乐传来,连路边的狗都开始了有节奏的缩腿伸胫。我漫无目的地推着自行车走在大街上,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感觉脚下的大地会在某个瞬间开裂。
我昏沉沉地走在并不拥挤的街上,突然眼前闪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很像是林平。然而未等我看清,那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没了踪影。我加快脚步向刚才那身影出没的地方奔去。那里有一个游戏厅。我停了车,看了看那半透明的玻璃门,欲步又止。游戏厅是学生的禁地,就像是少林寺的藏金阁,擅闯不得,一旦被学校老师捉住,那压下来的处罚可是排山倒海的。可是几个月的思念和好奇心也不甘服输。那身影什么不能明确确定是不是林平,可是我感觉应该是他。这小子最喜欢来这种地方。我在游戏机房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最后看看四周没有熟人才忐忑不安了闪了进去。我想我当时的动作肯定像做贼一样。
游戏厅里的学生多的出乎我的意料,本以为在违反校规方面自已算得上是独领风骚了,可是没想到此地藏龙卧虎,竟有这么多敢冒大不韪的无名英雄。看着游戏机旁这一排排的好汉,我不禁萧然起敬,自叹不如。在学校如此森严的约束之下,还会有这么多人光顾禁地,着实是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在人群中穿梭而行,一个个的找下去,总算找到了那个身影。那人的确是林平。我欣喜若狂地上前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萧海!”林平扭头看见了我。他条件反射似的丢开游戏机方向控制杆,高举双手和我响亮地对击了一下掌心。这个动作是我和他在篮球场上并肩作战打出完美配合时常用的。林平的成绩并不好,可是他的体育很不错。林平在学校算不上是个好学生,初中的时候就喜欢光顾这类禁地,可是因为他为人豪爽,而且乐于帮助弱小的同学,所以人缘一直都很好。我正是看中他的这一副侠义心肠,所以和他的交往非常密切。说句实在话,现在的人越来越现实,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一下对自己有没有益处,像林平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能见到了。我与他相别虽然不过几个月时间,可是很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故人相见,我和他都掩不住内心的喜悦,两个人抓着彼此的手都显得有些激动,可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林平捂着我的背让我坐下,他好奇地问:“萧海,你怎么也会来这种地方?”
我苦笑一下把看到他又找他的事说了一遍,他才恍然醒悟道:“怪不得呢!像你这样的好学生,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我在他眼中居然还算得上是一个好学生?我有点受宠若惊地笑了笑,又忙着接上问了他的一些情况。林平的回答却让我大吃一惊。原来他也在萧市二中读书,而我们却从未见过面!不过也难怪,在学校里除了吃饭上厕睡觉,我基本上是呆在教室的,林平又是通学生,饭不在食堂吃,所以没见过面也不足为怪了。我们坐在游戏机前,一直叙说着彼此的境况。林平还是老样子,不把学校的条条律律,框框架架放在眼里,他总是说那些不过是束缚人思想的,足以麻木一个人的自主力。因为这种怪异的思想,他经常和他班主任闹矛盾。其实他肆无忌惮的个性,只要看到他经常在游戏厅里出入就可以感悟二三了。
光顾着叙旧,忘了时间和地点。游戏机房的老板过来不耐烦地敲了敲游戏机说:“你们玩不玩?不要空占着位子。”
被他一提醒,我们才回过神来,彼此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朝老板笑了笑。“我还有几个铜板,一起玩会吧?”林平对我说着,同时拿着铜板朝老板亮了亮又塞进了游戏机。老板看到铜板,脸色马上缓和了下来。
我羞涩地看着老板转身离去,半晌才接上道:“我不会玩啊!”
“没关系,很简单的,试试看!”不等我反应,林平就又塞进了一个铜板,自作主张地把我拖回了战火弥漫的三国时代。
游戏机里的关羽、张飞一点也没有书里写得那般威武,勇猛,倒颇像个小丑。林平的技术果然高超,凭一个铜板就差点把历史给改了。和林平一起玩游戏,我不但帮不了他的忙,反而成了累赘。我选的张飞,总觉得难以使唤,有时候竟然还莫名其妙地朝林平选的关羽砍上几刀。幸好这种伤害只是在游戏里面而不是在现实,不然我就要落个无情无义惨杀兄弟的阴险小人了。因为我拖着后腿,林平最终只落得和孔明一般,半途而废徒劳无获,没有完成统一大业。铜板用完后,我和林平起身离开了座位。我刚刚站起,马上又有一帮人抢着坐了下来。这些人大概也怀着一腔豪情壮志,报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气概,想帮刘备寻回些许历史的遗憾。对于他们,我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责备,不想发表太多无谓的评论。
在推自行车前,我先做贼似的望了望四周,确定周遍没有熟悉的面孔,才暗自庆幸一番去开锁取了自行车。林平不像我这边战战兢兢,若无其事地在门口伸了个懒腰,便悠然自得地在游戏厅门口踱起了方步。时间大概已经不早了,肚子已夸大其词地叫了两声。林平提醒我说是不是去吃点东西。我并不急着回家,便欣然地点了点头跟他上了街。
林平对这条街似乎很熟悉,一路上不停地向我介绍哪个店卖什么,哪个店正打折。最后他在一家半新的餐厅前停了下来。我跟他进了这家小餐馆。林平叫了两盆炒年糕。那老板反应神速,没过几分钟就端了上来。那年糕不但味道好,价格也公道,真正可称物美价廉,在这年头要找这样的店真是不容易。我不得不佩服林平的眼光,学习以外的事情他总是做地很出色。
三下五除二,一阵狼吞虎咽,两盆年糕已被我俩吃了个底朝天。我正欲付钱,林平已经把钱塞到了老板手上。老板收了钱但是还是没有忘记送上几张餐巾纸和两杯开水。有这么周全的服务,不享受白不享受,我和林平喝着开水,又开始了漫无边际的聊天。这两杯开水原先一口气就可以喝完,因为还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所以我和林平也并不急着离开这里,两个人像和烧酒似的慢慢品味着这两杯白开水。餐厅里的人越聚越多,小小餐厅早已座无虚席,可是进来的人还是源源不断。老板忙得不亦乐乎,也没记得来提醒我们空占着位置很久了。我和林平发觉自己耽误了别人做生意,正欲起身离座的时候,却发现死老刘也夹在进来的人群中。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在死老刘身边还有上次在办公室救过我的时髦女青年。我拉了拉林平的衣襟,指了指他们。林平不屑一顾地瞟了一眼说:“不就是老师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个是我班主任,教育学生喜欢用手,动不动就会让你的皮肉受点苦。”我指着死老刘对林平说道。
“他旁边的那个女的还是我班主任呢,不也是常在班里作威作福?可我不怕她。”林平拿着一根筷子指着那时髦女青年说,“这些老师都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你若怕他呀,他就会更嚣张,但你若和他斗上一斗,他下次就再也不敢找你的麻烦了”。
我回过头上下打量那时髦女青年。她红光满面,温柔可人,看上去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想象不来她发威时是个什么模样。出于好奇,我不禁多看了她几眼。没想到我这一看却让老刘也看见了我。老刘离开林平的班主任,一本正经地朝我们走来。我作贼一样,慌忙的回过头,不去看他,心里暗暗祈祷上帝保佑。
“萧海。”老刘还是叫了我。
我无奈地摆出一幅笑容,抬头叫了他一声刘老师。怎知老刘不但没有回敬个笑容,还格外严肃了起来。那严肃的表情几乎接近于警察同志审问犯人时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我出力不讨好,拿着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可是又不敢当场发作,一时间,尴尬地像是错把火油当水喝了。
“休息天,你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老刘厉声问道。
“吃饭啊!不可以吗?”林平毫不客气地替我回敬老刘。
“他是什么人,萧海!”死老刘指着林平气冲冲地问我。
“我是他朋友。”林平还是替我作了回答。
“林平,你是什么态度?”那时髦女郎突然从老刘身后闪出来,整个面孔冷若冰霜,与刚才判若两人。“你知不知道他是我们学校的特级教师,应该受到尊重。”
“特级教师!”林平不屑地瞟了老刘一眼,但没有再说话。
“刘老师,林平也是我们二中的学生,同学一起吃点东西,应该没有违反校纪吧!”我站起来一脸委屈地分辨道。
本来老刘正得意着,被我这突然的一问,问得不些不知所措了。老刘对于我个人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敢肯定他也不是有意来针对我。也许老刘刚刚在问我话之前,他也没有想过要把氛围搞得这么尴尬。或许,他过来只是想和我打声招呼,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为什么好好一句打招呼的话一到嘴边就成了训斥。面对我委屈的神情,老刘显得有些不自在。老刘显然也知道,这次斗嘴理亏的是他自己,萧市二中虽然有一本厚厚地学生守则,但是确实没有哪一条说和同学一起吃饭有违校规。老刘的喉结上下翻滚了好几次,可是没有说出一个字,那嘴巴像是塞死了的阴沟,吐不出一滴水来,过了半晌,老刘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谁说你们错了。”
“那你的脸色是摆给谁看的?”林平得理不饶人地追问道。
“你——”老刘的脸晴转多云,多云转阴,又阴转小雨,小雨转雪,四时天气聚于脸上,脸色像霓虹灯似的变幻不定。“我不也是为了你们好,不相让你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如果说刚刚老刘是因为羞愧而无言以对,那么此刻明显已经是惊慌失措后的胡言乱语。
“你是说我不三不四?”林平的眼光犹如一把长剑,似要刺透老刘的躯体,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柔和,仿佛绵绵情话。
老刘知道自己已经陷入被动,此刻只会多说多错,于是也不想再说什么,转身便想离开人群。
二十六
“刘老师,你的东西掉了。”林平背靠着椅子坐着,用刚刚那种情话似的语气继续说道。
“什么?”老刘在原地转着圈寻找林平所谓的掉了的东西。
“礼貌。”周围的人像捡了屁似的哄堂大笑。“作为老师应该知道什么叫道歉!”林平丝毫没有因为他是老师就打算善罢甘休的意思。
“你——”老刘气得青筋凸起,两只眼睛瞪得比他鼻梁上的那副眼镜还大。老刘终于忍无可忍,恼羞成怒后原形毕露,习惯性地抡起右手就想给林平一个巴掌。林平伸手去挡,却迟迟不见那手下来。再看老刘,只见他脸上的肌肉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在不停地翻涌跳动。大家回过神来以后,才明白,原来是餐厅老板在后面抓住了老刘的手。
“请尊重我的顾客,先生。”老板和气地说完这句话就放开了老刘的手。
老刘转过身苦笑着对餐厅老板说:“我是老师,也是为了学生的安全着想,才——。”老刘说着手却背到身后使劲地揉了起来。我和林平看着偷笑不绝。
“我的餐厅里没有汽车来往,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会安然无事。”老板依然微笑着说。
“我是说在校外用餐不安全。”老刘急得满头大汗,平时说惯的话现在乱说,我倒替他担心起来了。
老板听后突然收敛了笑容,举起一只手来,把老刘吓退了半步,可老板只是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证书,他缓和地说:“请你也尊重我们小餐厅,老师。”
老刘又羞又急又气,恨不能像土行僧一样钻地而逃。他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我和林平一眼,甩袖而去。只是餐厅里看的人实在太多,挤在一起埋没了道路,使老刘无法摆出凯旋而归的潇洒状。林平的班主任像老刘的贴身丫头,一路小跑着跟在老刘后面,一只长带手提包在身后左右摇晃,好像一条尾巴。
我和林平早已笑出了声。老板也朝我们笑了笑。天已经黑了七、八成,我们不好意思再空占着餐厅的位子。没等老刘走远,我和林平也相继出了餐厅。
出了这一通闷气,心情格外舒畅,那感受仿佛艳阳天站在长城望春妆素裹的茫茫大地。我捂着肚子对林平说:“你刚才那句‘刘老师,你的东西掉了。’可真损。”
“你记不记得他刚才那样子,可真是笑死人了。哈……”林平笑弯了腰。
“那老板,手劲可真大,把老刘的手都捏出青痕了。”
“是啊——”林平爽朗地笑着,可是嘴巴开了一半,却突然停住了,两张嘴唇像撤了电的念电器的铂片,慢慢地合了起来。他的目光停在前方,一动也不动。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老刘和林平的班主任正在那个角落里。
死老刘死死地抓着林平班主任的手提包,像在解释又像在哀求,但毫无疑问是在挽留。林平想上前去,我拉住了他说:“老刘正在出丑,别再正面刺激他了,我们去那边吧!”我指了指离老刘他们不远的一家小夜市,林平明白我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天又黑了几分,我们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老刘没有丝毫察觉。在那里我们能看清这两个老师的一举一动,只是听不到声音。
林平的班主任一再地拖着手提包,一幅极不耐烦的样子。老刘则表现得相当痛苦,一再地指着自己的心窝,大概是在发誓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他们是不是在闹分手啊?”我轻声地问林平。
“十有八九吧!”林平依然认真地观察着,像便衣警察在跟踪监视犯罪嫌疑人。
这两个老师指手画脚一阵,又拉拉扯扯一阵,僵持了好久,最后林平的班主任愤怒地对着老刘吼了起来,把老刘骂成了一根木桩,站在原地一动也不会动。紧接着,林平班主任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转身,迈开大步,迅速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你那班主任好利害哦!发起威来真像只母老虎,”我打趣道。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林平说着转过身坐在了地上。“女人长大了就是四分之一个孙悟空”。
“什么意思?”我莫名其妙地问。
“你没听说过吗?孙悟空是72变,所以就是四分之一个孙悟空。”我会意地笑了笑,继续听他说:“平时温柔的像小猫,一旦发起威来,那就能在三秒钟内变成一只老虎,你想逃都来不及,真正是神鬼莫测,我们班的同学可没少受她的折磨。”
“林平,你看老刘还站在那里呢!像是被点穴了。”
“没想到他不但丢了威严,连女朋友都没了。今天他可真是太倒霉了。”林平说着又偷偷地笑了起来,一会儿后又说:“萧海,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反问。
“他被我们搞得这么惨,到学校后会不报复你吗?你可有得受了。”
“管他呢!要头有一颗,要命有一条,他还真能吃了我不成。”
说完,我和林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说笑着走出了夜市。林平想带我到别处去玩玩。我拒绝了他的好意,这么晚没有回家,父母恐怕已经在家里着急了。林平见我实在不想去,也就不再勉强,送了我一程后他也回自己的家去了。
骑车飞驰在路上,我的心里格外舒坦,想起老刘今日的窘样,自豪感就漫布了全身,没想到这只不可一世的大灰狼也会栽在我和林平的手里。然而冷静下来后我又觉得他挺可怜。我还上认定他刚开始朝我走来的时候时候,并没有什么恶意,而最终却平白无故沾了一身瘙,不过再说回来,还是老刘咎由自取,谁叫他动不动就摆出一幅不可一世,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钱似的嘴脸。
在学生面前扮凶相,这大概也是教师的一种职业病。他们始终认为给学生留一份笑容,就会少一份威严。孰不知我们学生都期盼着老师能对我们笑颜相待,那种能冻死人的冷冰冰面孔和热情澎湃的年轻的我们是那么地格格不入。年青人都不喜欢古板和呆滞,这是谁都知道的,可是偏偏就有老师理解不了这些年青人的心思。我不知道是现在的年青人变得古怪了,还是这些老师忘记了自己年青时的心境。所幸在现在的教育制度之下,愿意和学生抵足长谈甚至愿意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老师越来越多了。对于这一点,作为学生我们是那么迫不及待而又一厢情愿地希冀着。然而也不的不承认,当今多数的老师还是视一笑为千金,少有白送的时候。
到家,父母已经吃过饭,收拾了碗筷。父亲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去了同学家。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你也这么大了,多长点心眼,学习忙,可不要分心啊!下午有个女孩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爸说着点起了烟,我发现他现在抽的烟比过去多了很多。至于那个女孩我不猜也知道,一定是曾诗美。“你还是个学生,应该以学业为重,知道吗?”
“嗯!我知道。”我不轻不重地应合了父亲一句,实际上是打断了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这个时候他肯定是又要搬出他的陈年古史来教导我了。“爸小时候成绩很好,但因出身不好,受尽其他同学的欺负,有学没办法安心上,最后被迫退学,跟着你爷爷干起了农活。”这一段话他不知已讲过几遍了,我都能倒背如流了。爸见我没有要听他讲话的意思,也就知趣地收起了他的话匣子,这是一个劲地抽起了烟。浓浓的烟雾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庄严凝重,仿佛历经沧桑的山岩巨石。
星期天,总算没有再接到曾诗美的电话。可是回味昨日发生的事情,我倒不再像昨天那般轻松了。尽管我先前在林平面前把胸口拍得像打雷,可老刘毕竟是我的班主任,抓着我的七寸,他要我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只要他在高三那张档案上轻描淡写地注上一笔,我就有可能变成一条蛇——一辈子就得靠爬行生存了。
二十七
星期天,吃过午饭,我就收拾东西回学校了。早上张敏来了一个电话,她让我早点返校,说有事情要和我商量。我问她有什么事,她神神秘秘地不肯说。
学校里静静地,一个人也找不到,整个校园寂静地死气沉沉,走在林荫道上犹如进了阿修罗界。寝室的门锁着,我在门外站了半天束手无策。学校规定每个寝室只许有两把钥匙,寝室长一把,死老刘一把,其他人不允许配备。寝室长还没有来,死老刘那儿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拿的。我在寝室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想把门踢开,可是抬起腿最后还是无奈地放了下来。在学校总还是收敛一点好。不如先去看看张敏回来了没有。我很少涉足女生寝室,尤其是在关闭了学校浴室以后。此刻,女生寝室里基本不会有人,即使有女生在,也不至于一到学校就在洗澡。我这么想着,就朝张敏寝室走去了。
张敏寝室的门半开着。我想进去,可走到门边却犹豫了起来。进入这一个男生禁地,心里总还是有些不自然,虽说身正不怕影歪,可是——学校里有的是有理说不清的事。我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进去。“张敏!”我想还是把张敏叫出来聊比较安全。
张敏果然在寝室里,她听出了我的声音,在里面叫了一声大哥便奔了出来。张敏脚上拖着一双拖鞋,两只鞋子显然是穿反了,她别扭地走到我身边,说道:“大哥,你总算来了。来,快进来坐。”她热情地招呼我进屋,而没有依然站在门口没有移动一步。张敏见我有点拘束,先是纳闷,而后明白了究竟为何。她突然夸张地大笑了起来,“大哥,你向来以豪放大胆自称,今天怎么连女寝室的门都不敢进了。里面没人。进来吧。”张敏大开了门让我看个清楚,
我有些无地自容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胆小了。大概是平时男女有别之类的话听得太多了,才有今日的谈女色变。一个七尺男子汉会让这么一条无形的雷池难住,也真是丢人到家了。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装作无所谓地转移话题,说:“我们寝室门还没开,这东西先放你这里。”
“没问题。”张敏利索地接过我的背包,把她放在一个空着的床铺上。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唉!别提了,我以为早点到校可以多玩一会儿,所以上午就来了,谁知学校里一个人都没有。幸好我有寝室钥匙,不至于无家可归。”张敏得意地笑了笑又说,“上午出去瞎转了一圈,什么意思也没有,一个人无聊至极,所以给你和莉儿打了电话,叫你们早点来。”
“哦!原来你是叫我来陪你解闷啊?”我故作生气地说。
“是啊!”张敏骄傲地晃了晃脑袋,一会儿后又看手表道,“莉儿大概也快到了。”
“莉儿?”
“是啊!”张敏狡黠地看着我说,“大哥,这两天莉儿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没——没有啊!”我从她床上拿过一本杂志乱翻了起来。
“怎么会呢?”张敏纳闷地皱了皱眉,“莉儿她——哎!大哥,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我把目光随同张敏一同向门口移去,发现真的是莉儿回来了。莉儿大包小包提了好几只,像是出国刚回来。她洁白的脸上泛着红晕,汗珠把她的几缕长发粘在了额头。两天不见,她倒是精神了很多。
“张敏,快来帮帮我。”她在门边连拖带拉地扯着她的那几个包,向里边求助。
“我来吧!”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帮她提了两只大的。
“萧海,你也在?”莉儿空了双手,脚也顿时活跃了起来,一飘忽就从我面前擦了过去。
呆在寝室里无聊透顶,我们走出校门,来到了野外。田间的小道很窄,窄得无法并肩容下三人,张敏和莉儿并肩走着。我只好一个人走在前面。田野上的空气是令人陶醉的,遥望绿幽幽地大地和蔚蓝的天空,不由得让人心旷神怡了起来,很想放开嗓门高歌几声,可是,走了好长一段路,我们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似乎谁都不愿做打破宁静的罪魁祸首。我尽量放慢自己的走路速度,一路上几乎是学着日本女人在走碎步,可是张敏和莉儿还是说我像是赶集。
在这个处处讲究效率的时代,对于某些人来说,要做到效率低下倒反而成了难事。我一个人走在前面,无所事事,脑子里不由地浮想联翩,从走路的习惯又联想到了自己其他众多好好坏坏的生活习惯。在良莠不齐的现代文明中我不知道哪些是真文明,哪些是假文明。对于这一些,我本也不想去理会,我只想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来生活。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算得上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可是在很多事实面前,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在世俗的熏陶之下,我还是没能逃脱生活的枷锁。社会和时代所具有的特色,早已经把我们的思想和行为潜移默化。每个上了年纪的人都说我们这一代人是幸福的,可是幸福的人也有幸福人的烦恼,而这些烦恼又往往很难被人理解。有时候我到是羡慕曾经在青纱帐里和敌人周旋过的那一辈人,那个时候的人虽然吃不饱穿不暖,可是精神是饱满的,而我们虽然不愁吃穿,可是精神是残缺的,我们每天关在火柴盒一般的水泥房子里,连青纱帐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这么想着,不由地长叹了一声。或许我这心理有点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轻狂。
“怎么了,萧海?你怎么老是叹气,不开心吗?还是哪里不舒服?”莉儿关切地问我。
“是啊,大哥,你怎么了?一天不见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愁眉苦脸,闷闷不乐,有心事吗?”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因为我自己也弄不清自己怎么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对于天天唉声叹气的人,我向来是反感的,可是今天自己却也成了这么个人。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今天一整天只觉得提不起精神来。或许是因为这两天没有休息好,但是我想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老刘!我认真地理了理头绪,苦笑着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昨天发生在餐厅的事详详细细、一五一十的和他们俩个讲述了一遍。
莉儿和张敏听得入神,也时不时地回应我一声痛快、活该。
“大哥,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人。我们班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大概也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小妹对你真可谓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应该是全体投地。”张敏先是神采飞扬地恭维了我一番。可是我并没有因为张敏的吹捧就转忧为安,我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阴云蜜布。张敏显然也已经感觉到了我抑郁,她小心翼翼地问我道,“出了这么一口恶气,大哥你应该感到痛快才是,为什么又闷闷不乐呢?”
我说了一大堆并不是希望听他们的恭维,我是希望他们能够理解我的处境。可是张敏听了半天,她的菩萨还在庙里。我居丧地看了一眼这个一条筋的小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二十八
“你是担心老刘会报复?”还是莉儿了解我。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不被人理解,如今这个悲哀终于烟消云散。看着莉儿,很有一种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的激动,我真恨不能把她拥进怀里亲一口。“是啊!老刘这人鸡肠小肚,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你想好应付的对策了吗?”莉儿焦急的眼神久久地注视着我。她眼中流露的关切,让我很是受宠若惊。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我情不自禁地向莉儿走近了一步,很想拉起她的手,跟她说声谢谢。
“噢!我明白了”张敏若有所思地走到我面前,说道,“原来你是怕这个。哼!那死老刘真是太可恶了,如果他敢报复,我把他告到法庭去…….”张敏夹在我和莉儿中间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半晌后才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很不恰当。张敏察觉到自己的不是后,连忙向我做了个鬼脸,识相得闪到了一边。可是她这一闪,却把我和莉儿推向了无比尴尬的境地。在不足一臂的距离内,我和莉儿相对而立,一时之间我们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莉儿红着脸把头转向了一边。我则转向另一边。这样一个场景在他人看来并没有什么,可是我的胸口却像钻进了一只兔子似的,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算了,别想这个了。”我顾作镇定地长叹了一声。看起来这一声长叹是在安慰自己忘了老刘,实际上我是希望能让心跳尽快恢复平静。“大不了被老刘批一顿。他真要报复,我即使躲也没什么用。正所谓躲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还是认命吧!”我安慰张敏和莉儿,也安慰自己。
她俩保持沉默。
继续望前走,宁静变成了死寂。一路上,耳朵里除了脚步声和偶尔踢动石子发出的一些小声响,其他便什么也听不到了。走过郁郁葱葱的一片稻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石桥。我借题发挥,夸大其词地说道:“你们看,那不是石拱桥?真气派!”这无原由的一声大呼小叫,连我自己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其实那桥一点生气都没有,灰头土脸,垂头丧气,死气沉沉,倒像是一个正在被批斗的驼背老头。尽管如此,莉儿和张敏还是被我的兴奋给感染了,她俩幸喜若狂地迈开优美的步子,连奔带跑,几步就已经跃上了桥头。
“喂!下面水好清哦!快来看。”张敏使劲地向我挥手。我小跑几步,也随他们到了桥上。凭栏远眺,看远处绿悠悠的稻田泛着浪花,一群燕子纵横交错,时而俯冲时而仰跃,自由自在地在稻海上盘旋。我的脑海里不由地想起了高尔基的《海燕》。在狂风暴雨中搏风击浪那需要一种胆略,在电闪雷鸣中悠然翱翔那需要一种胸襟。相比海燕的大无谓精神,我刚刚担心的事情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不就是几句批评,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么想着,我的心里顿时舒畅了许多。桥下清澈的流水潺潺作响。水草软如丝带,随着流水扭动着细腰。光滑的圆石铺满了水底。清清的绿苔诱人的可爱。
“这水好美噢!”莉儿叹道。
“我们去玩一会儿吧!”张敏言出必行,话刚说完,已经拉着莉儿奔下了桥头。
小河挺宽,却不深,最深处也漫不过膝盖。张敏和莉儿在水边洗了把脸,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脱掉鞋子,淌进了小河。“大哥,快来,很有趣的!”“是啊!萧海快下来啊!很凉快的。”
好久没有和溪水相戏,我经不起诱惑也下了桥。正脱鞋,她俩却出其不意地向我泼起了水。一个促不及防,我的衬衫已经湿了个透。没想到她们乘人之威袭击我。我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样,又看了看她们笑得前俯后仰的得意状,哭笑不得。未等她俩的笑声落下来,我也下水向她们泼起了水。顷刻间天地间犹如下起了暴雨,密密麻麻的水滴挡住了视线,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笑声和尖叫声在耳边回荡。那声音像是滚滚长江的涛声,也像是激扬铿锵的乐声,恍惚中,我们又回到了小仙岛上那个的雷雨夜。
虽说双拳难敌四手,可是我是报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张敏莉儿对抗的,她俩自然敌不过我。先是莉儿举手投降,退出了水战,张敏起初还在口口声声地抱怨莉儿临阵退缩,不过没过几分钟自己也求饶了。莉儿说张敏五十步笑百步。张敏争辩说是唇忘齿寒,迫于无奈才投降的,如果莉儿不是中间打了退堂鼓,她肯定能把我打败。我们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笑着,全然不顾彼此都已经湿成了落汤鸡。等大家回过神来,看到自己在对方身上创造的不朽战果,不禁又一次笑弯了腰。
良久后,我重新站起来,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打了个水漂。张敏和莉儿看了连连拍手叫好。喝完彩,张敏非要我教她不可。我被迫无奈只好从命,做了无数个示范动作让她模仿。可不管我怎么教,怎么示范,张敏就是打不起一个。教了近一个时辰,我的嘴皮都快磨破了,手臂也甩得快抽筋了,可是张敏甩石块的动作,还是近似于扔手榴弹。
“看,这块石头多漂亮?”莉儿捡了块五彩石兴致勃勃地说。张敏看到莉儿手上的那块五彩石果然漂亮,连忙就低下头找起了五彩石。她那专注的神情,不明就里的人看了,还以为她把什么宝贝掉在了水里。一分钟之前,她还在一本正经地向我求教打水漂的秘诀,有着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气概,而此刻,刚刚的那份执著早已荡然无存。看着她摆出一副地质学家似的神情,认真搜寻研究石头的样子,我不得不折服于女人的善变。她真可谓是三心二意的典范。
张敏和莉儿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很难再把目光从五彩石上离开了,为了不脱离群众,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跟着他们找了。
“鱼!鱼!”张敏突然兴高采烈地喊道。
“真的!我来捉。”我一马当先,蹑手蹑脚地向张敏指着的一群鱼儿走去。捉鱼可比检石头有意思多了。这群鱼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一大群像商量好了似的一齐朝莉儿游去了。我不无嫉妒地想原来鱼也好色。
“我来,我来。”莉儿也不甘寂寞,卷了卷衣袖,准备大展身手。然而未等她的手伸入水中,鱼群已经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莉儿站起来无奈地摊了摊手,却依然不肯罢休,继续朝着几尾游兵散将追踪而去。在一块大石头边,莉儿突然停住了脚步,作贼似的把手指放在嘴唇边,做了个让我们不要出声的手势,她悄悄地在大石头边蹲了下来。我好奇地紧跟其后。只见她把手伸进石缝里摸了起来。半晌后,莉儿眉头上洋溢出欣慰的笑容。她兴奋地站起来,喊道:“抓住了,抓——啊——”她大声疾呼。
是一条水蛇。莉儿使劲地一甩手把它扔出了老远,而她的身体却借着反作用力倒在了我的怀里。那两个动作一气呵成犹如闪电,真正是神鬼莫测,不容我做出任何反应就已水到渠成。
“蛇!蛇!”莉儿把头埋在我的胸前,不停地啜泣,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腰。我不知该如何应付眼前的情景,确切地说我受的惊不比莉儿小。拥抱莉儿那是梦里才敢有的假想,而此刻梦想突然成真,而且来得这么突如其来,我倒真有些受宠若惊,不知所措了。那条蛇早已没了踪影,但莉儿还是紧闭着双眼不停地啜泣着,她的双手丝毫没有要放松的迹象。我僵直着身子,回头向张敏求助,却发现她也是石雕木刻一般,呆在原地,一动都不会动。。
我的心“扑扑”乱跳,像是胸口里关了一只兔子,血压直线飚升,脸红得像关公。我的手一次次悄悄地举起,又一次次无声地放下。说实话,我很想把莉儿拥得更紧些,但就是鼓不起勇气把手搭到她的肩上。一番心理苦战后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把手放在了莉儿的肩膀上。“没事了。蛇已经跑了。”我试着安慰她,其实也是为了安慰自己。莉儿睁开眼睛,胆怯地朝刚才丢落蛇的地方望去。等莉儿确定蛇已经不在的时候,也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她急忙从我的臂膀中挣脱了出去,踉跄地退了两步,然后羞愧地低下了头。此刻,我又开始后悔,刚刚不该提醒她,安慰她,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这么快就离开我的怀抱。莉儿的脸红的有些发紫。我自己亦是感觉浑身发烫,热得几乎能让脚下的河水沸腾。
“喂!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张敏跑到莉儿身边用责怪的口吻说。像是捉奸被她当场俱获。这不像玩笑的玩笑使得我和莉儿的尴尬雪上加霜。我们两个都像做了错事似的低着头,谁也不说话,任由张敏在旁边作威作福。看到我俩狼狈不堪的样子,张敏笑得前伏后仰,一副坐山观虎斗,得了渔翁之利的样子。
二十九
上了岸,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我依然感到不自在,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尴尬得想自杀。我跟在张敏和莉儿后头,一路上只是低头玩弄着手中的两块五彩石。回味起刚刚发生的那一幕,说不清是自责还是庆幸,只感觉心里忐忑不安。快到学校时还是张敏先开了口:“大哥,我们回教室吗?我的衣服还没干哎!”
是啊!这么进去,非弄出笑话不可。若让老刘看到我们这副样子非暴跳如雷不可。那不就等于自投罗网?“不如先去吃晚饭吧!”我建议。
“好啊!上哪儿去吃?”张敏欣然同意。莉儿也不表示反对。
我带着她俩朝昨天与林平一起去过的那家小餐厅走去。
老板显然还认得我,一进门就热情地和我打了声招呼。此时时间尚早,餐厅里没有几个人。老板乐得清闲,给我们弄了吃的后就坐下来和我们聊了起来。张敏对昨天斗老刘的事很感兴趣,便问老板道:“大叔,你还记得他吗?”她指着我说。
“记得。”老板自豪地说,“在这里吃饭的人虽多,但这个小伙子我记得。昨晚你到我这儿来吃过炒年糕,对吗?”他笑着问我。我点了点头。
“大叔,你怎么会对我大哥记得这么牢?”张敏更来精神了。
“在我这小餐厅里很少会有摩擦,偶然出一件,我当然记得清楚了。”老板说着又转过来问我,“上次那人说上你的老师,是真的吗?”
我又点了点头,补充说:“是班主任。”
“噢!”老板恍然大悟地叹道:“你们怎么会和老师闹矛盾的?”他的眼中约带责备。
“我们也不想的,只是他欺人太甚,我们实在忍无可忍,才——”
“是啊!他虽然是老师,但一点也没有为人师表的仁义。从来都是把我们学生当反动派来看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几乎都快被他逼疯了。”张敏毫不犹虑地接上说,“就像上上个星期天,因为是补课,所以很多同学去得迟了点,结果一大帮人全吃了他三木板,连女生都不能幸免。”
“你们星期天也上课呀?”老板若有所思,双眼转向了店外。他的目光显得凝滞而深沉,口里反复叹着气。
“大叔,你怎么了?”张敏惊奇地问。
“没——没什么。”老板回过头又笑了笑,但很牵强。
“大叔,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昨天的事。”张敏用双手托着下巴斜着头说。那神情犹如一个小孩子在哄老祖母讲故事。
“那天,客人很多。我发现有一群客人围在这里,便猜到是起冲突了。于是就…….”老板讲得很生动,说书似的把原本简单的情节说地绘声绘色,比我讲的不知道精彩了几千倍。他那华丽的词句简直可以把我自卑死,尤其是他抓住老刘手的那一段,他把老刘的表情描绘得龙飞凤舞。张敏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经,把饭喷了一桌子。一直保持沉默的莉儿此刻也笑出了声。我又一次身临其境,喜怒各半。
老板一番生动的描述把我们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一大截,张敏和这个老板早已不像是一面之交,倒像是多年老友。如果我们的老师上课也能像他那样生动,那上课倒也不失为一种享受,即使再无味的书本,我也乐意听。
“大叔,你的文采这么好,怎么会干这一行的?”这次发话的是莉儿。可莉儿的话刚说完,老板就收敛了笑容。他又一次茫然地转过头,望向大街。莉儿吓了一大跳,不知所措地说:“大叔,我说错话了吗?”我和张敏也吃惊地把目光向这个餐厅老板投去。
“不,你没有说错,我只是想到了一段往事,所以——”老板拿出一支烟点上了,“其实我本来也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我92年毕业于浙江师范大学。”他吐了口烟,长叹了一口气。我们几个无不目瞪口呆。“刚毕业那年有很多学校都抢着要我。当时的我真可谓风光无限啊!”老板脸上露出一个黯淡的笑容,稍稍作了个停顿,他又继续说,“后来我选择了在邻县一所重点高中任教。教了一学期后,我也觉得学生的负担太沉重。从早上五点多出门,到晚上九点中夜自修结束,中间虽然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是这些休息时间除过吃饭,基本还是在教室里做作业,也就是说学生一天要学习十五六个小时。最辛苦的行业也没有工作这么长时间的,即使有也总是偶尔几天,而学生是除了几个法定假日外,天天如此。自从我新任教的激情退去以后,我就在思考这些问题。暗无天日的沉浸于书山题海之中是否正确值得探讨啊?我没有资格去否定这种纯粹只是为了应付高考的教育制度,也不忍心去批驳同学们这种孜孜不倦的学习态度,但是我觉得做为一个老师,我们有义务让学生学得尽可能轻松一点,愉快一点。这一点,我好几次向校长提议,要求调整学校的教育方式,可没次都毫无反应,不了了之。不怕你们笑话,我还给省教育厅写了份信,提了一些自己的建议和意见,可是那信也是石牛沉海。在我任教的第二年,学校为了提高学习效率,提出了双休日补课的计划,把原先一星期休息一天该成一个月休息两天。当时,我的心里怎么也无法平衡,就冲进校长室去理论。他们不接受我的意见也就罢了,反而变本加利地盘剥学生的休息时间。如果同学们没有了休息时间,那还怎么去了解社会?怎么去深入生活?怎么去强健体魄?怎么去娱乐生活?如果一个学生只知道读书,即使他的成绩再好,在心理上也是残缺的。这和我刚刚毕业时在毕业典礼上的宣誓词是违背的。我希望我的学生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我把学生已有的负担和补课会造成的恶果都阐述了一遍,我甚至提到了国家的利益,可是校长最后却说:“我们应该适应时代的潮流,面对现实,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重点高中的荣誉,应该重视学生的前途和命运。”他还教训我说应该分清鱼和熊掌,不能仅凭自己年青,有点水平就脱离实际。我无话可说,但我还是坚持己见,请求他让我带的两个班不要补课,其实我是想证明给他看不补课照样能出好成绩,而且会更好。可是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到那个周末,我就被炒了。”餐厅老板滔滔不觉地说到这里才停下来,猛抽了口烟。
“那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后来,我也到其他学校去教过几年书,但都因相似的矛盾,迫使我不得不一次次地换学校。反反复复地失败和失望,使得我不再感到教师这一行业有多么的神圣,我甚至开始对老师这个称谓感到恐惧。古书上赞美老师的话是何其华丽何其堂皇?可是我们的人民教师却是如此当之无愧地接受着。”餐厅老板把如此两字念得特响,口气中火药味十足,使闻者不由得毛骨悚然。我惊讶地打量眼前的这一个人。他的眼睛是绝望的空洞。
“所以你放弃了自己为之奋斗的理想,开了餐厅?”莉儿面无表情地说。
“对!我知道自己很懦弱,在失败之后选择了逃避,可是除此之外我实在别无选择,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我——”老板的喉结骨猛地翻腾了一下,却没有吐出一个字。过了一会儿后,他才继续说道:“如果叫我违心地去干这种摧残身心的教育,叫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灵魂在我手里麻木,我实在做不到。”老板的话荡气回肠。
“没想到,还有真正为我们着想的老师。我真是太感动了。”张敏的眼圈红了。莉儿晶莹的泪珠早已在眼眶里徘徊了,她想说些什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老板的香烟已燃到了头,他把它拧灭在烟灰缸里,也没有再点一支。我们三个静静地沉浸在那一片缭绕烟雾中,谁也没有说话。老板抬头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即而转身对我们说:“谢谢你们肯听我的故事,这些话一直埋在我的心底,压抑了我好几年,今天都吐了出来,真是大快人心啊!你们吃饱了吗?我再给你们弄点,今天算我请客。”
被他一提醒,我们才重新回到现实中。手中的饭碗已被我们冷落地快结冰了。我正欲谢绝。张敏却大声喊道:“没饱,大叔你多弄点。”
餐厅里传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三十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受伤的总是好人呢?”从小餐馆出来以后,张敏反反复复唠叨着这个问题。若是以往,我必然会取笑她是不是提早到了更年期,这么小的年纪就变得这么唠叨了,以后还了得?但是这一次我没有这么做,其实一路上我的心情也很是沉闷。我只知道上学很无聊,很乏味,至于为什么会这么无聊乏味,我丝毫没有仔细去想过。我以为学习本身就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所以一直都讨厌学习,而从来没有想过是教学的方式方法出了问题。对于国家为什么要采取这种高考制度,学校为什么一直主张高压式的教学方式,我百思不解。
“生活总是这么不公平,如果我们有一个这样的老师就好了。”莉儿抬头看了看路边刚刚亮起来的一排路灯自言自语。此时,日虽偏西,可是天还大亮,那些路灯发出的光芒,相比夕阳的余辉,就好比萤火虫之于火炬。路灯是死的,电工设定它五点钟亮,它就会在五点钟准时亮起来。它并不知道日长日短,天亮天黑,冬天如此,夏天也是如此,它不在乎自己散发的光芒是否多余。浪费能源,路灯是无罪的,有罪的是人。路灯不知道四季更替,时事变迁,可是人也不知道这些吗?
“独木难成大厦!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有时候拥有这种大智慧也是一种悲哀啊!”我感慨着,突然想起抱石投江的屈原。以前我一直对这个大诗人不以为然。我觉得轻生就是逃避,就是懦弱。一个懦弱的人,何以能够流芳百世?今天我稍稍有点理解这位大诗人的伟大和悲哀了。
晚自修的时间就快到了,我们不得不急匆匆地赶回学校。顾名思义,晚自修本是晚上自愿进修的意思,可事实上,它和白天其他的课程没有什么区别。每个同学都得准时参加,认真学习。有的时候,几个“责任心”极强的老师还会跑过来,上一堂正式的课。
学校的门卫是一位老古董。按照张敏的话讲:这个家伙老得快成精了,要是有人愿收购的话,肯定能卖上个好价钱,只是法律规定不得贩卖人口,要不然他早就可以进文物馆享清福去了。对这个门卫,我们可不敢小视。听说校长是他的学生,有些年青点的老师还得在叫他老师前加上个“太太”,萧市二中算起来倒也是正宗的五代同堂。正因为他的辈分老得咬不动,所以没有一个人敢给他只字片语的批评,他也正好倚老卖老,无所畏惧。对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师,学校里的同学普遍都对他没有好感。因为他的威信,没有一个同学敢在迟到时不乖乖地签上大名;没有一个学生敢不带学生卡出入校门••••••万一那一天被他逮到违反校规,告到哪个学校领导那里,必然要受一番大折腾。学校的几个校领导,为了显示对这个老家伙的尊重,对他提的意见向来都是言听计从,他指名道姓说哪个学生不好,学校必然也会“认真”对待,严肃处理。学校里的很多同学都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致使现在一些调皮的学生路径校门时总有些提心吊胆,仿佛胆小的女生经过太平间。这些倒也罢了,最让人受不了的还是这位祖师爷的敏感神经。他一看到男女同学在一起谈笑风生就叱责曰:“成何体统?”大概是受了文革的影响,他还特别喜欢打小报告,一点点风吹草动,他就跑到政教处去了。有一回他说某男和某女形迹可疑。政教处的矮胖子不敢有丝毫怠慢,马上把那个男同学叫来教训了一顿。那个男同学极口否认,问祖师爷有什么证据。祖师爷气急败坏地说我还会乱说话来冤枉你们这些小孩子?矮胖子马上附和说他老人家说的肯定假不了,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个男同学骂了个狗血淋头。其实那个男生只是经常和他邻班的堂妹一起上下学而以。像这种莫名其妙被让去吃禁闭的同学不在少数。这些学生冤枉至极,受罪极深,悲愤之余,就在背后称这个祖师爷为恐龙。时间一久,恐龙这个雅号也就称了众人皆知的秘密。
恐龙此刻已经关了大门,一个人拿着只老爷壶,靠在竹藤椅上,守着小门。那把老爷壶是他的命根子,从不离手。这也正应了一些洋鬼子的话:“中国人离开了茶杯,就会无法生存。”恐龙老远就看见了我们。他像看见仇人似的瞪着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我们。若不是看在他一把老骨头的份上,我肯定会怀疑他是否是对莉儿起了邪念。
我们没有理他,也没叫他一声“几太老师”,径直从小门走了进去。恐龙气得差点喝不下水,一命呜呼。毕竟我们没有迟到,他也无可奈何,所谓形正不怕影歪嘛!
夜自修,教室里还是老样子,寂静地像死海。李斌忙着抄别人的作业。这家伙学习向来都还上比较认真的,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也混到了抄作业的地步。我尽管一个字也没做过,但我向来对这种欺骗的手段反感,所以宁可一个人发呆。王亮也和我保持一致的姿态,不过他是因为作业都做完了,没事干。
夕阳西下,阴森的夜色紧接而来,死老刘也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教室。张敏和莉儿大概是怕我会坚持不住滑到桌底下去,时不时地回头来给我鼓气。我先暗暗运功炼起了铁布衫,免得等会儿被打成内伤。但奇怪的是老刘好像并没有要报复的意思,三次经过我身边都没有叫我,很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般让人感动。三节课过去了,老刘还是没有叫我。驱散了集在丹田的一口气,我不禁心花怒放,只恨校规有约,不能举杯欢庆,实乃憾事。夜自修下课后,我在操场狂奔了好几圈。发泄着憋了好几天的激情,实在是痛快至极。
老刘一反常态的仁慈真让我感激涕零,激动之情无以言表,真想给他来个三跪九叩,然后烧株香好好孝敬孝敬。我把他的仁道散布于寝室,几个哥们都惊呼不已,大喊着要报答老刘的知遇之恩,决定从此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大家一齐为拥有个好老师开怀畅饮了大半夜——喝的都是白开水。
夜深人静,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老刘一反常态的宽宏大量,实在让人想不明白。难道真的是老刘脱胎换骨了?还上因为感情的创伤太深,使得他麻木了?几个同寝室的哥们因为水喝的太多,起来上厕所的声音不绝于耳。整整一夜我都在聆听起床、开灯、开门、关门、关灯、上床的声音。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经过一个难得的双休日,好象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地巨变。这两天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时间我都有点回不过神来。尽管如此,可是生活还是得一如既往的持续。生活仿佛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变,早晨还上得赶在在太阳起床前先起床,然后按照校规用五分钟洗刷,五分钟整理,再然后参加早锻炼。所谓的早锻炼,正如某几个同学唱的:“左三拳,右三拳,脖子扭扭,屁股扭扭,不减寿命算你幸运。”
“萧海!”早锻炼结束后,在解散的人群中,这一个响彻天宇的声音牵住了我的脚步。我四处张望,原来是林平。他那一米八零的身躯正在排除万难向我靠拢。一路上一些弱小的同学被他撞得东倒西弯。
“喂!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么横穿马路!”待林平走近后,我向他打趣道。
林平看了看身后的人潮,吐了吐舌头,说:“你没事吧?那个死老刘有没有找你麻烦?”
“目前还不曾领教。”
“也就是说没有啦!看来那家伙也不过如此!”林平得意地说。
“我也想不通是为什么,他没有理由不找我的。老刘受了这么大的气,还能善罢甘休,这可以列入世界十一大奇迹了。”我抓着后脑勺说。
“我早跟你说了,这帮老师全是纸老虎,现在你相信了吧?”林平得意地气焰嚣张,说起话来唾沫横飞。他把从校长到管门的恐龙这一批为人师者都数落了一番,仍觉得不解气,硬是把作古的老师也拖出来享受了番鞭尸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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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大哥!”张敏又是千里传音,人在几十米之外,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是你女朋友吗?”林平好奇地问。
我摇了摇头答道:“是我妹妹。”
“妹妹?你不是独生子吗?怎么会——噢!表妹对吗?”
“不是,是结拜的妹妹。”
“结拜的?”林平愕然。
“大哥。”张敏一路喊着过来,像是一辆冲驰在马路上,打着高音喇叭的警车。
“莉儿呢?”我好奇地问她。她们两个从来都是形儿之于影子,即所谓的形影不离,而今天出现在我面前的却只有张敏一人,这不得不让人感到惊讶。
“她——她病了。”张敏喘着气告诉我,很有点病危告急的样子。我的心猛地一个下沉,脸色也熬白了许多。“她怎么会病了?是不是昨天着凉了,去医院了吗?严不严重?”我发了一连串的炮弹。张敏只是晕头转向地答道:“她还睡着呢!”不等她再说,我已迈开步子,向寝室楼跑去了。
我这一次闯女寝室丝毫没有昨天的那种拘束感,门还是虚掩着,我一脚蹿去,把单薄的门板踢得吱吱呀呀地叫个不停,这种架式颇像电视剧里仇人上门报仇的样子。旁边几个寝室的女生听到声响后像捅了窝的蜜蜂,一涌而出,看猴戏似的把我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着这一群面面相嘘,如临大敌似的女生,我不禁想起了十面埋伏。无奈踢已经踢了,现在溜走也无济于事,这一堆围观的人里也有不少我们班的女生。这个时候我倒是后悔自己没有在头上套一只长筒袜。在男生寝室几乎所有男生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开门方式,包括王亮这类道貌岸然的家伙也经常是如此。平常开门早已经不习惯用手轻轻地推,而习惯使一招蝴蝶鸳鸯腿。我在门口权衡再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莉儿的床铺在最里面的那个角落,她正半躺着坐在床上看着我发愣。寝室里其他一些女生都笔直地站在原地,像是一排整齐的岗哨战士在迎接首长的检阅。我走进去时她们还一路目送,幸亏她们没喊“首长辛苦”或“为人民服务”这一类吓人的口号,不然我肯定会两腿一软,瘫倒在地。
“你怎么了?”我走到莉儿床前轻轻地问她。
莉儿明白过来我如此大张旗鼓地进来只是为了问她这么一句话,顿时脸红脖子粗,浑身上下成了一块烧红的碳。热汗加着虚汗,洪水泛滥似的从我额头上流下来,我不断地檫着汗,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寝室里那帮刚刚被我的架势惊住了的哨卫此刻才异口同声地“嘘”了一声,像是放下了千斤重的石头。
“你怎么这么粗鲁啊?”莉儿责怪我说,又用抱歉地目光看了看围在寝室门口的女生。
“怎么了,怎么了?”此时张敏来了。
“不会出人命了吧!怎么这么多人?”林平也跟来了。他两挤进寝室,径直朝我走来。
“没事,没事。”我连忙解释。
林平诡秘地把嘴俯近我的耳朵问道:“你是不是擅闯女寝室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了?”
“什么呀!”我打掉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说道:“擅是擅闯了,不过什么也没看见哦!”
“那门口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不就是进来时弄出了点声音。”
“什么声音,这么吸引人?”林平吃惊地看了看聚集在门口的那些女生,其实她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大哥,你怎么跑得这么快,我叫你都不回头。”张敏白了我一眼。
“你不是说——”我指着莉儿惊讶地反问张敏。
“我是说她病了,但是,是——啊呀!不是需要吃药的那种病啦!”张敏急红了脸。我疑惑地看了看莉儿,莉儿的脸更红。我还在莫名其妙。林平则捂着肚子笑弯了腰,看他那神情,似乎还想在地上打几个滚。
被林平拖出女寝室后,我还是糊里糊涂。林平则一路笑个不停,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又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我真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神经短路了。很想为他叫辆救护车。又过了好久,林平终于挤出了两个字。我恍然大悟,羞愧地无地自容。
这个洋相实在出的不小,以至上课时我都感到不安。几天后我闯女寝室的英雄伟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其热闹程度可用克林顿的丑闻事件来比拟。所幸的是,老刘依然没有找我,时间一久,我也就慢慢地放松了警惕。
星期五下午有节班会课,往常都是改成自修的,但今天老刘下了通知说要来讲几件事。
老刘真是个琢磨不透的家伙,按常理说,失恋了的人,不是整天吞云吐雾沉迷于失败之中而不能自拔,就是借酒浇愁看什么都不顺眼。而老刘自始至终都表现地若无其事,丝毫看不出有失恋的迹象。班会课的上一节正是老刘的物理课,物理课上完后老刘没有离开教室,静静地坐在讲台前沉思,等待班会课的铃声响起。因为他的存在,教室里出奇地宁静,尽管是下课,却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六十多人一声不响地傻坐着,那情景倒像是在参加追悼会。
这几天这个电铃倒像是失恋了似的,无精打采,打铃的声音还不如翻书的声音重,下课基本是靠几个调皮的学生提醒,上课则需要几个认真的学生提醒,老师一般很少自己听到。这一回教室里安静,难得所有人一起听到了一次铃声。老刘站起来扫视了一遍教室,调了调嗓子,像交代遗言似的说:“上个星期,学校收到省团委的通知,为了提高学生的动手能力,每个学校都必须开展一个文化周活动。”教室里顿时变得乱哄哄了。老刘这次没有拍桌子以示阻止,他依然娓娓说道,“学校也开了个教职工会议确定了活动内容。大致是这么三方面:一.演讲大赛,二.校运动会,三.文艺汇演。”老刘斯条慢理地说,“关于演讲比赛,我和你们语文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让班上文才比较好一点的萧海和曾诗美参加。大家有没有意见?”
沉默。大家都知道这种带着征求意见似的询问根本只是一句客套话。老刘既然已经指名道姓地说了人选就表示已经成了定局,这个时候即使谁真有意见,讲出来也没有一个屁的作用大,弄不好还会被老刘难看。出力不讨好的事谁会干?于是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默认。听到老刘如此心平气和地说出我们的名字,我先是一阵纳闷,随后很快又想到了那位对我另眼相看的语文老师。让我上台演说,这馊主义肯定就是他出的。这家伙就喜欢善作主张。
“至于运动会,我也问过你们体育老师了,他说我们班的体育总体还是不错的,体育成绩突出的同学也有几个,像萧海——”老刘的话里又有我的名字。看来这个“文化周”我是再劫难逃了!我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担心。
“还有一项是文艺汇演。这一块我比较担心,因为学校也没有这方面的课程,所以——”老刘像是感受到了教育制度的不足,脸上阴云密布。“三个项目,每个班级都得参加,而且还要评分排名。成绩好的班级可以在期末年级评估中加分,我希望大家能全力以赴。这个文艺汇演,我不知道哪几个同学有这方面的特长,不好乱点兵。思虑再三,我决定还是让同学们自己来着手来安排这个节目。人选和节目就由副班长和文娱委员来决定,不知大家有没有意见?”又是一句废话。
“关于文化周的具体安排学校会另行通知,我先和大家通通气,只想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说实话,我很反对搞这种对学习没有意义的活动。学生嘛,毕竟该以学业为重,学习才是正道嘛!但学校既然这么安排了,我们也只好照做。”老刘不紧不慢,像播新闻似的说着。
三十二
下课去食堂的时候。张敏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大哥,我终于明白老刘为什么不报复你了!”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是因为文化周。”她说得截钉斩铁。
“是啊!萧海,我也这么认为。”莉儿苦着脸说。
说心理话,我也这样怀疑过,如今自己的怀疑再一次从他们两个口中得到认证,使得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多么希望老刘没有批评我是因为他确实原谅了我,而不是因为他有求于我而暂时搁放了起来。如果老刘觉得他批评了我以后,我有可能会拒绝为班级争取荣誉,那他就是明显不了解我的心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丝毫感觉不出老刘不批评我是一种宽容,而恰恰相反,我觉得他那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的心里想着这一些,但是我的嘴上并没有说出来。我故作轻松,轻描淡写地微笑着,回应张敏和莉儿的话:“管它呢!只要他不批我就行了。”
“对,也是。”张敏点了点头,然后又诡异地说,“大哥,这个文化周的生死权可全落在我们手上了。”
我一阵暗笑,“又不是什么国家大权,有什么好希奇的?”
“对,这种管不了蚂蚁的权力有和没有还不是一样。”莉儿全力支持我。这前半句听了让人高兴,可是莉儿突然话峰一转,后面立马又加了一句:“演讲赛不是还有个曾诗美吗?”女孩子大多都是这样,先喂你蜜浆,然后再灌黄连,叫你尝尽苦滋味。
“曾诗美?”张敏连看了我几眼,意味深长地说,“大哥,这次你可出风头了,一定要大展身手,好好地表现啊!”
“表现什么?”我问道,“你觉得我的文才和口才可以在演讲比赛中取胜吗?”
张敏没有再说话。显然,她的沉默就等于已经否定了我的口才和文才。
“那运动会,你总可以稳夺冠军了吧?”莉儿说。
“那要看什么项目,如果说游泳、跳水之类我肯定夺冠,但可能吗?学校除了有一口两平方米大的水井,哪还有水池?其他项目有个林平在,我就是再长条腿也没用。”
“就是和你一起气老刘的那个林平吗?他这么厉害?”张敏惊讶地问。
“你不是也见过他?”
“什么时候?”
“就是你说莉儿病了的那天,他不是也去了你们寝室?”我说着又觉得有些不安了。
“他就是林平啊!”张敏恍然大悟,继而又自言自语地说道,“挺帅的嘛!”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介绍?”我打趣道。
“给我介绍?还差了点。帮我扫地还差不多。”张敏的头又像流鼻血似的,仰地半天高。
“他这么潇洒,你也看不上?那什么样的人物才符合你的要求呢?”莉儿和我配合。
“要求嘛!不算太高,只要有刘德华的脸蛋、郭富城的身材、另加黎明的声音和张学友的品行,有这四点就差不多了。”张敏一本正经地扳着手指说道。我和莉儿笑得差点把饭桌推翻。张敏这样的要求居然还不算太高?这样的人可能一千年也出不了一个啊。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一定是妖怪变的。”莉儿打趣道。张敏想想刚刚自己罗列的条件,自己也笑了。
“文化周”的消息一经传开,学校就沸腾了起来。很多同学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尽管能真正上场的只有部分同学,但是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之中。更多的同学是为了可以赶一场热闹而兴奋。喜欢热闹的年龄,因为学业繁忙,平常不得不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欲望,如今有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放松一下,虽然大家嘴上没有说,但是显而易见,多数同学都还是比较支持举办文化周的。当然也有几个同学对此表示反感,譬如王亮就不消一顾地发表过自己的看法——无聊。
几天后的中午,我和莉儿几个在教室讨论文艺表演的人选,老孙突然走进来把我和曾诗美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自从上次和曾诗美在海边分手后,我们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倒不是因为彼此心虚,而是因为座位相隔太远。在这个对什么都敏感的年龄,男女同学即使是同桌也总是刻意地保持距离,更何况我和曾诗美一个在天南,一个在地北。虽然,我觉得这种为了逃避谣言而封闭自己的行径非常可笑,但是,让我主动去找曾诗美那也是不可能的。说实话,自从在海边见过一面以后,我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回避曾诗美。对于她我说不上反感,但也没有什么好感。
老孙是一个非常清高的人,平常不喜欢和任何人交往,所以没有什么重要事情,他也不会在课余时间来和学生打交道。这次突然叫了我们两个,我想和演讲比赛的事情不无关系。对于班级的荣誉,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有着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感。刚刚吃过午饭不久,老孙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老孙开了办公室的门,把钥匙扔在自己的办公桌上,随继搬来两把椅子让我们坐。老孙在亲和力这一块做的确实是无可非议,在任何场合他都没有死老刘那样的架子。也正因为此,对老孙反感的同学倒也不多。如果非要说老孙有什么不足,在我看来就是普通话太不标准。当然这不能怪他,在他读书的那个年代,国家可没有倡导过要讲普通话。那个年代,国务院里面不也是什么口音都有?另外一点,就是老孙的教学方式实在过于死板。他教书教了大半辈子,每节课都是一个模式。老孙搬完椅子又要给我们倒水。我和曾诗美马上站起来阻止了他继续为我们服务。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受到如此礼遇,反而让人觉得很不自在。老孙见我们确实不想喝水,也就不在勉强,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和我们扯开了话题。老孙并没有直接切入正题说演讲比赛的事,而是拐弯抹角地把我和曾诗美表扬了一番。老孙拿出我的作文本不无感慨地说:“能写出这种文章真的不容易啊!我看了一遍后才明白什么叫作文,上次我让刘老师也看了一下,他也是赞不绝口啊!”老孙盯着作文本封面上印着的那个女孩微微点头,神情专注,面有喜色,那目光像是在说:“这妞长得不错。”上次交上去的那篇作文也就是从周记里抄来的《海岛游记》。老刘上次看过这片周记,说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全都是玩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提到学习。这次居然会赞不绝口,真有点不可思议。至于老孙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表扬的言辞也未免太夸张了一点,我不过写得真实了点,也用不着说成这样。根据他的言下之意,好像全世界仅剩下我一个会写作文了。
兜了好大一圈,老孙才言归正传,提到了演讲的事。一说到这个演讲比赛,曾诗美不由地容光焕发,脸上写满了自豪和激动。能在几十个同学中被老师相中,那无疑是对于能力的一种肯定。对于这一点,我也曾经偷偷地乐过,但是乐过后,更多的还是担心。在平常场合,我胡言乱语地可以把自己的观点说地精彩绝伦,哪怕是强词夺理,我也能把它说的头头是道,但是在演讲赛场,面对着这么多师生,而且还得限定主题,一本正经,这让我觉得很难。老孙拿出一张纸让我们看。上面印着演讲的时间,地点、题目、过程以及评委。时间是11月10日早上8:00——还有一个星期;地点:校会议室;题目:《校园生活•实话实说》;过程零零碎碎写了一大堆;评委密密麻麻一大窝——学校各室、处、组都有代表。
老孙说了一大堆鼓励的话,然后叫我们回去先写演讲稿,完成后拿来给他过目。曾诗美答得爽快。我极不情愿,在他表扬我的时候,我甚至想打断他的话,告诉他我并不愿意参加这个演讲比赛,希望他另选高明。可是话到嘴边,看他这么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到了肚子里。老孙说让我写完演讲稿后先让他看一下,我虽然口头上应承的很好,可是心里并不愿意。
三十三
从老孙办公室回来后,曾诗美就开始着手写演讲稿了。不过两天时间,她的演讲稿就已经大功告成。而我到了演讲前一天的夜自修才开始动笔。对于校园生活,我一直没有什么好感。本来想通过这一个星期时间好好收集一些美好的回忆。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我还是一无所获。对于校园生活,我除了牢骚还是牢骚。最后,我还是决定随着自己的感觉走,就来一个真正的实事求是。随心所遇,自然下比如有神,思绪一展开就似钱塘江的大潮,源源不断,淘淘不绝。夜自修快下课的时候,我才拿去给老孙过目。所幸老孙不在办公室里,于是我就又高高兴兴地把那篇演讲稿带了回来。所谓的“实话实说”,自然全是一些发自肺腑的话,这种东西当然不希望让人翻来覆去的指指点点。
11月10日的整个上午除过早自修,其他时间都不再上课。早自修结束后,全校师生自带椅子,陆陆续续地向学校会议大厅进发。在会议室门口又免不了要经历一场规模空前的浩劫。老孙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过我的演讲稿,颇为着急,今天大清早的时候他就急匆匆地跑来找我,但没说要看演讲稿,只问我有没有写好。我说写好了,昨天晚上拿到你办公室去,可是你不在。老孙听我写好了,就松了口气,我后面说的一句话他似乎没有听到。“写好了就好,写好了就好。”老孙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放心地走了。他没有问我写了什么内容,也没有要求先让他看一下。
“大哥,你有没有把握得奖呀?”张敏吃力地搬着椅子,紧跟在我身后。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第一次上台参加演讲比赛,对于自己以及其他参加比赛人员的实力都是一无所知,不能知己知彼,又如何能够运筹帷幄?除非我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比赛结束以后不就知道了?”我轻描淡写地说着又随手把她的椅子拿过来背在了自己肩上。张敏显然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小嘴噘得半天高,看在我帮她背了椅子的分上,她没有再说什么,无趣地伸出一只手,帮莉儿抬了一个椅子脚。莉儿始终微笑着,没有说一句话。
参赛人员登场的顺序是从高年级依次排下来的。我们班排在整个学校最末尾一位。我和曾诗美商量谁先上场,最后决定由来我担当这个压寨夫人的角色。一般情况下,最后一个上场的基本都不会有好的表现。那个时候比赛接近尾声,同学们的好奇心和热情都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势。人心思归,谁还会有心情听这一类千篇一律地命题演讲?明知道情势对自己非常不利,但是我还是自我安慰着说好戏总是放在最后压轴的,正像戏台上所演的,最后出场的总是皇帝。在阿Q精神的促使下,我倒颇为排在最后而自豪。
七点左右会场里已经人山人海,可是到了八点多比赛还没有开始。第一个选手历经千呼万唤才摆着一个POSS隆重等场。这个高三1班的选手先不去理会他的演讲是否精彩,那一身装扮就已经先声夺人,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他脚上穿着一双乌暗的尖头皮鞋,鞋子擦得光洁发亮,难保苍蝇停上去不会滑个六脚朝天,假若脱下来可能还可以当镜子用。他的身上穿一套笔挺的黑西装,西服袖子上的名牌商标闪闪发光。他的发型更是楚楚动人,那一条笔直的头路像是拖拉机耕过似的,既直又深,一头不很茂盛的黑发,非常柔顺地垂下两边。他那一个发型若是在抗日战争年代,说不定一出门就已经被人当作汉奸打的半死。再回头看他浑身上下的黑色,和脖子上系着的一条红色领带,远远看去犹如黑无常现身。这位选手随着掌声,踏着方步,走上了主席台。上台后,先向评委们深深一鞠躬,再转身向全场一鞠躬。那阵势倒有点像一拜高堂二拜天地。
“大哥,你怎么没有好好打扮一下自己?你看人家穿的多漂亮。”
“我参加的是演讲比赛,又不是时装表演赛!”我不肖一顾地回答张敏。
“同学们,老师们,你们好!在这秋风习习,旦桂飘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们相聚在二中的会堂。我感谢各位同学,各位老师能给我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也感谢各位同学,各位老师肯聆听我发自心底的呼唤……”
“他是来搞外交的还是参加比赛的。左一个同学,右一个老师,没完没了的。”张敏不耐烦地抱怨着。我没有理她,只是好奇的把目光转向了窗外。我记得刚刚进来的时候,门口明明下着小雨的,怎么会突然阳光明媚了。
“我们的校园环境优美,景色迷人,能生活在这样温暖的大家庭中,我感到无比自豪、无比荣幸……”这个选手把赞美的形容词改尽杀绝,又把所有的叹词烧光抢净,从而把校园描绘的天花乱坠,青蛙乌龟满天飞。
“再说下去这里也要发生唐山大地震了。”我不无挖苦的自言自语道。
“这里怎么会发生唐山大地震?”张敏的耳朵还真灵。
“打个比喻而已嘛!”
张敏还要再问什么。我连忙把目光回到那个有口无心地大发着感慨学长身上,并且装出一副听地很认真的样子。最害怕张敏这个丫头问我一些希奇古怪的问题。有的时候,我自言自语地胡言乱语几句,她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让你说出刚刚说的话有什么意思。
后面陆续上台的学生虽然穿着打扮各有不同,但是内容却都大同小异,不是歌颂快乐,就是赞美自由。听得越来越没味,多数人都有些昏昏欲睡,掌声也是越来越稀疏,到后来几乎就没了。有些人干脆掉转身子,面对面地坐着聊起了天。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沉重。有个问题,我非常想不通:在清朝时有人被阉了会骑上高头大马到处宣传以示荣耀,那是在为他们可以告别挨饿,转吃奉禄而由衷地高兴。大街上,即将饿死的乞丐高唱“幸福的锣鼓敲起来”是为了能得到一口饭吃。而我们学生的言不由衷是为了什么呢?平常在一起的时候,这些人都是和我一样,说起学校的生活,个个怨声载道,而如今他们在台上却一味地只有歌功颂德,而没有半句怨言。我不明白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是?难道真是为了得到老师的一点好感,一句表扬?如果真是为此而宁愿出卖自己的灵魂和同学,那是多么虚伪的表现?而这虚伪起来,却又是一大群人。我突然想,这些人天天喊着的“为建设社会主义贡献力量”是不是也是言不由衷。如果是,那么这声音不是比乌鸦叫得更难听?
演讲赛进行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曾诗美上场了。可惜她也没有脱俗,演讲的内容也是和前面的选手如出一辙。更倒霉的是她中间因为紧张忘了词,窘迫地在台上傻站了一分钟,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从口袋里拿出演讲稿来看了几句。如此演讲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演讲结束后,曾诗美红着脸,哭丧地走下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下一个就该是我上场了。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站起来朝主席台走去。
因为有勇闯女寝室的丰功伟绩,所以很多同学都已久仰我的大名,对我本人更是倾慕已久,只差没有追着要我签名而已。当我出现在主席台上的时候,会场里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站在主席台俯视群雄的感觉真的让人有些忘乎所以,我几乎认为自己就是可以主宰下面这一群人命运的救世主了。说不清是出于紧张还是兴奋,我忘了应该向评委们鞠一个躬。刚刚在上台前,张敏和莉儿给我打了好一阵气。莉儿说如果紧张,你就把下面的人群想象成一片瓜田,那样就可以放得开一点。我作了一个深呼吸,尝试着把下面的这些人头,想象成西瓜。事实证明,这个效果确实不错,我脚下虚空的感觉很快便消失了。我又作了个深呼吸,然后放开声音开始了我的演讲:“听了前面这么多同学的演讲,我真的有些不敢演讲了。我从来不知道校园生活这么温馨,这么美好。我感到的只有三个词‘苦累、压抑、无聊’”。那只麦克风和我很配合,没让我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稍稍作了个停顿。或许是我出人意料的开场白吸引了大家,下面的同学忽然安静了下来。“我想可能是我分析事物的能力出了差错,不知在座的同学对我刚刚说的三个词是否也有同感?”下面没人回答,短暂的宁静过后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如此热烈的掌声,从比赛开始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出现。一些评委已经忙不迭地拿起笔打起了评分。我知道我已经进入了角色,也知道自己的观点已经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于是便更加放心地开始了我真正的演讲:
“旧社会有三座大山已经被愚公移走了,但是它并没有消失,而是落在了我们学生的头上。虽然这三座山已经更名改姓,把称呼改成了考试、作业、校规,但它的份量丝毫没有减轻……它扑灭了我们青春的火焰,折断了我们自由的翅膀,它把我们变成了没有个性的枯木,还压得我们无法喘息……”掌声四起。
“……我们的校园处处都是铜墙铁壁,像一座监牢。生活枯燥乏味,像一根筷子。校园生活总的来说就是囚犯的饭食——平淡”。掌声连连。
“……学校的条条律律把我们当战俘一样紧紧束缚着,使我们丧失了自己的自由和爱好,迷失了追求的理想和目标。大家是不是都很想逃离眼前的这一个环境?但是我们的家长,我们的社会不允许我们那样做。他们义无返顾,接连不断地把孩子塞进笼子以示关爱。在这个地方我真正明白了围城的概念。”掌声不绝。评委们奋笔疾书。
“校园生活那是青春的车祸,人生的波折也是历史的伤斑,更是学生的灾难!好了这就是我们《校园生活•实话实说》,谢谢大家的聆听”。
不等我讲完,林平就站起身使劲地鼓起了掌,紧接着又是经久不衰雷鸣般的掌声。我轻轻地走下主席台,不带走一片喝彩。身心都像经过了洗礼一般轻松。
张敏和莉儿鼓掌鼓得更起劲,两个人把手都拍红了。我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后,看到如此热烈的场面是因为我而存在,不由地有些心潮起伏。
“大哥,你太棒了。”张敏在掌声的掩护下,大声疾呼。
掌声过后是揭露评分的时刻了。不出我所料,我的分数惊天地,泣鬼神,草木为之含悲,日月为之变色,鸡立鹤群——全校最低,倒数第一。会场内为我报不平的人众多,“嘘嘘”声不绝于耳。张敏愤愤不平地喊道:“什么实话实说?纯属放屁。”另一边林平积极响应道:“实话实说,叫你娘来说吧!”这两句没有素质的一唱一和,大有懂存瑞最后一声“同志们,为了新中国冲啊”的震撼力。会场内乱得愈发不可收拾,无法排除有武装暴动的可能。
“安静,安静,给我安静。”这种情景只有矮胖子才能搞定。矮胖子长久以来形成的威慑力还是有作用的。同学们因为怕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同学们不用激动,要搞庆祝,等散会后再说。现在,请我们的获奖者上台领奖。”矮胖子使劲地鼓掌,但下面响应者寥寥无几。
三十四
所谓领奖,就是上去拿一张印有“奖状”两字的废纸。刚刚被报到名字的一排获奖选手在台上一字站齐,由评委们充当礼仪小姐给他们颁发奖状。那些获奖者都把奖状垂手放在腹部,大概是因为他们也觉得份量太轻,所以不屑一举。获奖者的头不约而同地低垂着,看他们的神情,丝毫不像是上来领奖的,倒像是在等待枪决。
莉儿此刻非常平静,什么话也没说,似乎在想着什么心思。张敏依然不能平衡,斜着眼不看上面一眼,满脸的不服气。
“算了吧,不就一张废纸,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指着台上的一排死囚笑着说:“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我们虽然输了,但输地痛快,所谓‘生的伟大,死得光荣’,我也是虽败犹荣嘛!”
莉儿和张敏见我如此洒脱,愣愣地彼此对视了一眼,也就立刻转悲为喜,笑逐言开了。
演讲比赛我班一个奖都没拿到,老孙脸上有些挂不住,老刘的脸更是难看地有些发青。张敏说难得这么痛快一回,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于是我们三个放学后混在通学生的人流中从校门口溜了出去。李斌和林平选择翻墙而出。大家说好了,在那个经常光顾的小餐厅会合。
我们三个赶到餐厅的时候,林平已经点好菜在那里等我们了。动筷前林平说既然要搞庆功会,就应该搞得像样一点,他介意我先来个什么饭前词,谈谈在演讲时的感受。张敏全力支持。李斌基本赞同。莉儿不表示反对。我骂林平为什么好好的菜放着不吃,一定要出一些馊注意。结果迎来了一阵声讨和反驳。他们四人,男女两边,常是互唱反调,一直以来都是靠我在中间维护关系,没想到今天抗日统一了战线,开始一致对外了。众怒难犯,我也就只好顺着他们的心思,天马行空地胡扯了一通。听完我这所谓的“饭前词”,张敏倒是毫无吝啬地封了我一个“演讲大王”的称号,她还鼓励我去参加美国总统竞选。这个家伙就是这样,一高兴起来就胡说八道。
老板端上最后一道菜后,也坐下来听张敏胡侃乱吹了一气。他知道我们开这次庆功会的原因后,也为我敢于公然批判现实的这一股勇气喝彩,说在我身上找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老板高兴,另外赏了我们好几道菜,说是他给我的奖励。或许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缘故,对这个老板我们已经不再陌生,也就不在见外。他当我们是朋友,我们也愿意和他坦诚相见。能结识这样一个忘年交,我们也很高兴。长久以来,每次外出用餐,我们都到他这里来吃饭。不光是因为老板的手艺好,也是因为大家聊得来。每次来到他的餐厅,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在他的餐厅里,我们从不客套。张敏来这里的时候经常和老板养的一条狮子狗抢火腿吃。有时候老板临时有事,林平就拿起锅铲自己炒菜吃。有时我们过去正逢用餐高峰,餐厅里的座位紧张,老板就让我们进他的卧室先看会电视,让他招呼完其他客人再招待我们。也有些时候,我们并不打算吃饭,从他店门口经过,我们也会刻意上前去和他打声招呼。而老板也总是盛情地拉我们在他那里吃饭。当然这类饭,老板是不收钱的,即使平常,老板也只是象征性地拿一点。对于这一点,我们常常感恩于心,但是从来也没有说过一个谢字。
庆功完毕,天下起了雨。其实今天雨是一直在下的,只是现在变大了而矣。老板翻箱倒柜找出来两把雨伞,让我们先拿过去。林平开玩笑说:“两把雨伞五个人,这太难分配了。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得先进去计算计算怎么分,免得等会儿吵架。”
“好吧!拿笔墨来,让我来算。”李斌和我们相处日久了,也变得幽默了起来。或许这就是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吧!
“拿量角器来,我来划界线。”莉儿说
“一人一块,我来剪。”我也不落后
张敏捡便宜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拿老板的伞分家产哪?”
一阵轰堂大笑。“你们呀,饶了我的伞吧,我再给你们去借几把来吧。”老板说着,正欲出去。
李斌连忙阻止说:“不用了,老板,这雨不算太大,我一个人跑几步就行了”。
“李斌,你是不是想和我争功啊?要知道淋雨可是我的老本行,应该我来。”林平拍着胸口说。
“好兄弟当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既然你们要淋雨,我也舍命陪君子,这伞就让给两位女士吧!”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有兄弟就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对,既然祸福干共,又怎能没有我们的份呢?”莉儿也不服气地抗议道。
又一阵爽朗的笑声迷漫了餐厅,紧接着我们一头扎进了雨中。老板拿着伞在后面喊,我们一齐回头像他挥了挥手,继续冒雨前进。
秋天的雨,的确非同凡响,每一点凉意都会往骨头里钻,还好我们的心是火热地,任雨怎么浇灌也扑不灭我们热情的火焰。
“感冒不要紧,只要情义真,病了我李斌,还有慰问人。”李斌在大雨中潇洒地呤道。
“好,男子汉,有气概,不像大豆腐,像大丈夫,有夏明翰的骨气。”张敏连连夸道。
“五个神精,二把破伞,宁要风度不要温度,这叫骨贱如柴。”莉儿欢快地说。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偶尔犯一次贱也是一种享受啊!”林平说完,大家又都笑了起来。雨水灌进我们的嘴巴,却淹不掉我们的笑声。我们就这么不躲不逃,一路嬉笑着淋雨直到学校。
因为下雨,恐龙不知跑到哪里避难去了,门卫处鬼也没有一个。这倒让我们逃过了一劫。要知道擅自出校,外出用膳可是罪大恶极。
文化周活动并没有因为我们班的不如意而宣告终止。演讲比赛结束后,紧接着就要举行为期两天的校运会。尽管校运会的项目只有田赛和径赛,不像亚运会或者奥运会这么花样繁多,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同年级中林平班是我班的主要对手,我相信林平的能力是很难找出第二个对手的,但是他们班体育成绩突出的同学远远不如我班来的多,林平一人孤掌难鸣,我们很有把握取胜。学校规定每个同学最多只能参加三项比赛,由此我有足够的余地避实击虚,在战略上采用田忌赛马的办法。凡林平参加的项目,我班基本都放弃,但有一项三千米因比分特高,放弃不得,所以只能是石板上摔乌龟,硬碰硬殊死一搏了。同学们一致推荐我加入了这个敢死队。
开校运会的这两天不用读书,可谓是逍遥至极。没有自己参加的比赛项目时我们就可以任意走动。只要不出校门,除了异性厕所和教师宿舍,其他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去。先前的零食禁区如今也特意为我们开放。和自由久别重逢,心里舒畅无比,所以让人觉得这两天特别的秋高气爽。
三十五
前几项比赛,我班过关斩将,劈波斩浪,一路所向披靡,总分比林平班多出了几分。如果没有一项三千米长跑,我班已经稳操胜卷。这一项三千米长跑,比分特高,如果林平班得第一,我班没有得到任何名次,那么我们班总冠军的头衔就要拱手相让了。虽然对于这无足轻重的名次,我并不感冒,可是身为班级的一员,我也不能违背多数人的意愿。三千米,就是要在二百五十米一圈的操场上跑十二圈。想到这个数字,不由得不让人战栗。
比赛快开始的时候,三千米的起跑线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林平就在我身边,已经摆好了起跑的姿势。体育老师拿着面近似肚兜的红旗,交代遗言似的和选手们说了一大堆废话。听到最后,我不由地羡慕起《大话西游》里面那两个被唐僧说得自杀的小牛精。体育老师似乎把我们当成了去炸碉堡的敢死队,先是和我们说了一大堆鼓励的话,之后又讲了半天规则。搞不清他是担心我们会当逃兵,还是担心我们会在跑道上迷路了。
“林平,等会儿让我点,可别叫我太丢脸了,莉儿可看着呢!”我轻轻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赢你?”
“你的飞毛腿我还不知道吗?我们可是铁哥们啊!”我厚颜无耻地说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我们现在是各为其主。如果我们两个班级目前的总分对换一下,我肯定愿意让你,可是现在你们班的分数可比我们班高的多。我如果在这个项目上再相让,那就等于把总冠军的头衔送给了你们班。我们全班同学刚刚还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务必要拿下第一。我怎能有负众望?”
“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道不同,不相为盟。”林平断然拒绝了我的请求。
体育老师总算念完了他的“大悲咒”,既而威严地扫视了一遍选手,高高地举起手枪,拖长声音喊道:“预备。”
所有选手各就各位,蓄势待发。
“……”手枪冒了一股白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闷响!这支手枪倒也幽默,在千钧一发之际还没有忘记开大家一个玩笑。众人虚惊一场,重新聚气。体育老师再一次喊道:“预备。”
“叭”,这次总算是打响了,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加油”声。
我一直紧跟着林平,起初他跑得并不快,我跟得也轻松,跑在前面的同学有很多,但大多是应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话。跑着跑着前面的这几个同学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到五圈,参加比赛的人就已经少了一半。到第七圈时,我的腿开始有些麻木了,呼吸明显地跟不上脚步,喉咙里更是热的发烫。再看林平,他依然精神抖擞,跑得轻轻松松,步子像是蜻蜓点水。我知道要想赢他希望渺茫,可退出又觉得不甘心,鲁迅不也说要“不耻最后”,何况我又不是最后,而是第二。又跟了三圈,张敏他们的加油声变得模糊了起来。此时双腿已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确切地说是根本已经没有感觉了,眼睛疲惫地只想合上去。我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用体力跑,还是在用毅力跑,或则根本就是靠惯性在跑。身体想向前冲,脚却拖不动,那步频似乎是让密码锁定了,想变都变不了。后面还有三个同学在不断赶上来,前面林平又总像一条地平线,怎么也追不上,真是前有劲敌,后有追兵,苦不堪言啊!但我知道我不能减速,一旦减速那么我就再也跑不起来了。如此不等于把第二名也拱手相让了。
“加油,萧海,加油……”
“是莉儿吗?”我用仅有的一点点意识,辨别着声音。“只剩下一圈了,冲吧!”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力气,一个使劲冲破了密码锁跨出了一大步,紧接着飞快的摆臂。冲,冲,冲……我感觉到我超过了林平,我感觉到所有的人都被我镇惊了,整个校园失去了所有的声音,我也感觉到天黑了,然后没了知觉。
“萧海,萧海……”我恢复意识后,发觉有人使劲地摇着我的身体,叫着我的名字。我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林平。“怎么了”我挣扎着想站起来。
“快跑,追上来了。”他扶起我马上跑了起来。我不知道刚才休息了多久,现在倒觉得轻松了不少,望望后面的几个人确实快追上来了。“加油啊,大哥。”“加油,萧海。”“加油……”加油声也清晰了。后面跑着的几位同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林平继续艰难地挟着我往前跑。我让他先走,他没听到我的话似的,只是叫我“坚持,坚持。”我尽可能的配合林平的脚步,挣扎着和他齐头并进。林平用他坚实的臂膀扶着我沉重的躯体。此时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个脆弱的女孩,很想靠在他宽厚的肩上,好好享受一份安全的呵护。
我们的胸口终于触到了终点线,但其实第一名对我们已经没了什么意义。我们的高兴也绝不仅仅为了那条线,那张废纸,那声表扬。我和林平不约而同地举起双手,重重地击响在空中,那情景就如我们在初中时的篮球场上又打出了一个完美配合。
“是朋友,别说谢谢。”林平微笑着说。
“是朋友,不说报歉。”我真诚地说。
三十六
三千米长跑,我和林平并列第一。我们班如愿以偿地得了这次运动会的最高分。明眼人都知道,我们班的这个第一是林平让的。可喜的是林平的班主任没有因为林平让掉了垂手可得的第一名而生气,毕竟林平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按照她的要求在三千米长跑中得了第一。再则,校长在颁奖时还专门表扬了林平舍己助人的精神。校长表扬林平,同样也是在表扬他的班主任。这足以弥补丢掉最高总分留下的遗憾。
老刘对我们班在运动会上的表现非常满意,虽然口上没说,但是大家都知道他很开心。在没有学生的场合,他总是笑得很灿烂,可是站在我们面前的依然是一座冷酷的冰雕。
文化周过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个文艺汇演还没有开始。当运动会的颁奖典礼结束后,所有人就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汇聚到了这个活动上。为了能在文艺汇演中取得好成绩,张敏和莉儿可没少操心,她们每天都在紧锣密鼓地排练,即使到了饭桌上,她们两个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说得全是表演的事情。要让一群狼孩学会讲话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看到她俩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让人看了很是于心不忍。眼看比赛一天天挨近,她俩愈发心急如焚,只恨学校的课余时间实在少的可怜。
星期四下午有一节班队课,张敏决定让刚成形的舞蹈,当场演练一下。一来可以看看舞蹈的整体效果,二来也可以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上课前所有的课桌都被搬到了一边,不大的教室里人声鼎沸。曾诗美今天还特意从家里带来了录音机。这次演出,她也是舞蹈队的成员之一。莉儿和张敏既是导演也是演员。另外参加演出的还有两个女生,就这么五个女孩搞了一支属于我们班级的“青春美少女”组合。
张敏开了录音机。欢快的音乐袅袅而来,播放的歌曲是小虎队的《星星约会》。她们几个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婀娜的身姿盘旋、跳跃,那动作犹如太极拳,刚柔并济,忽急忽慢,而又快慢有序。五人之间配合紧密,动作连贯,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找不出半点瑕疵。在她们举手投足间无不显示着青春的气息,生命的活力。
“……HonegyouknowIloveyou/我和你的星座,一起改变古老的天空/Honegtellmeyouloveme/不要泄露秘密,我的心是你的约期/今夜带着你的爱情,带着永恒的幸运/慢慢靠近我的心/明天夜空会有传奇,那是我们的星座/永远亮着我和你,永远不分离……”。
小虎队的这一首老歌早已脍炙人口,不想今天再一次听到这首歌却有了另一种不同的感受。这歌唱的不正是我们失落已久的激情?不正是我们早已忘记的青春旋律?这首歌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它的震撼力还是不减当年啊。听着这熟悉的音乐,看着那轻快的舞步,有一瞬间,我的灵魂好象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发出一种莫名的感慨。
教室里有不少同学不由自主地随着那欢快的音乐动了起来。这首老歌不光拨动了我的心弦,也唤醒了同学们沉睡的心灵。大家围着我们班的这一个美少女组合,尽情地跳唱。教室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我压抑不住内心沸腾地激情,沉寂太久的火山在刹那间苏醒,我也尽情而放肆地跟着大家高唱了起来:
“HonegyouknowIloveyou/如果你也喜欢,不要把爱情藏在心底/Honegtellmeyouloveme/给我你的约期,不管明天下不下雨。”原来我们还没有完全麻木,原来我们还懂得欣赏音乐,懂得品尝爱的滋味。此时我真想振臂高呼:“青春万岁!自由万岁!”
随着音乐的结束,莉儿他们的舞步也随之而止了,五人定格于最后一个舞姿。只见莉儿昂首挺胸立定在中,如嫦娥奔月;张敏等四人则团团围住莉儿,单膝跪于四周,各伸出一只手,那场景犹如百鸟朝凤,众星拱月。这五人表演的投入和配合的紧密,着实让人叹服。很难相信他们这是第一次表演。
张敏他们,礼貌地向大家鞠了一躬,紧接着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经久不衰的掌声。
“大哥,怎么样,怎么样?”张敏急匆匆跑到我跟前问道。
“很好啊!”音乐和舞蹈虽然停止了,可是我的精神还是处于高度亢奋状态。一时间我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词来赞扬他们的表演,所以暂时只能随便找个词填充一下。
“什么很好啊?”接话的却是林平,他对我说的话似乎存有反对意见。
“Hi,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兴奋打断了他的话。
“早来了,你们班这么热闹,我哪还坐得住,所以就逃出来了。”
“喂!你刚才说什么了?”张敏指着林平的鼻子气愤地说。
林平怔然,莫名其妙地反问:“干嘛这么凶,我刚才说什么了?”
张敏见林平耍赖,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噘着嘴,向我求援:“大哥,你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欺负你小妹?”言下之意是叫我把林平揍一顿。
“当然不会。”我毫不犹虑地答道:“我会闭上眼睛的。”
莉儿“卟哧”一声笑出了声。张敏直向我翻白眼。
“嗳!张敏小姐,你一定误会了,刚才我是说你们的表演不能叫很好,而应该说太好了。这话可并没有否定的意思哦!”林平一本正经地解释。
“这还差不多。”听林平这么一解释,张敏立马眉开眼笑了。她的表情就像孙猴子的脸,说变就变。
看到她那神气的样子,大家都笑了起来。张敏看大家都笑她,脸红地像猴子屁股一般。
“好了,下课还早,我们来搞个活动吧!”李斌建议道。
“好!好!”赞同声层出不穷,“什么活动?”
“唱歌接龙,接不上的罚唱歌。”“好。”“按学号轮下来。”……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风在舞雨在飘,风和雨我已经习惯了,”“……”“唱!唱!唱歌!”群起而攻之,声音震响天宇,教室里好不活跃。
“嘭!嘭!”两声干雷劈得单薄的教室差点坍塌。发出这声音的是死老刘。此刻,他正瞪着一双灯炮眼,站在门框上怒发上指,甚有公猪发威的英姿。起初听到那两声干雷,我还以为他在教室扔了两颗炸弹,后来看见他身旁哆嗦不止的门,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不得不再次佩服学校的先见之明——给门包了层铅皮。
“你们干什么?拆房子啊!”老刘猪叫道。同学们面面相虚,谁也不敢做声。看大家的表情像是刚刚从战场上败下阵来似的,一个个沮丧地垂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你们像什么样子?这是教室啊!还有没有组织观念?有没有纪律性了?”老刘继续狂烘滥炸,甚有二战时德军要移平伦敦的气势。
“刘老师,我们在为文艺汇演编排节目。”张敏把声音压在喉咙底,胆怯地说。
“编排节目?有这样编排节目的?你们看看,弄的乌烟瘴气的,还像个教室?”看来死老刘不赶尽杀绝是不肯罢休了,“统统的都把课桌给我摆好。”老刘下达了最高指示。
王亮反应神速,写上动手把自己的课桌搬回原位,然后两手平放正襟危坐。接着又有几个人挪动步子,然后就是一大帮了。林平趁着内乱逃了出去,未让老刘发现,真是菩萨保佑。“啊门!”我双手合十,轻声念道,并且真诚地感谢真神阿拉。
“张敏,沈莉儿,你们两个以后不用再编排这个节目了。”死老刘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莉儿和张敏异口同声惊讶地说。
“我已经向校长谈过了,校长也答应了让我班退出比赛。”
“可我们已经排练好几个星期了。”张敏声音沙哑地哀求老刘不要这么残忍。
“是啊,我们有把握在比赛中取胜的。”莉儿补充说。
老刘依然坚如磐石:“取胜也没用了,学校也决定取消对文艺汇演的打分。原因很简单,就因为它已经浪费了同学们太多的时间,所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莉儿和张敏木然。我拉了拉她们的衣服,叫她们坐下。但张敏硬是不动,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可发出的只有“可是”两字,接下来已经没有什么话语,只有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流泪,心里莫名的难受,她叫我大哥,我却什么也帮不了。
“自修。”老刘余怒未消,扔下两个字就走了。老刘刚跨出教室,张敏就扒在桌子上大哭了起来。死老刘显然听见,却依然昂首挺胸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教室。透过玻璃窗,看到老刘在经过花坛的时候还停下来,抚弄了一会儿花朵。从开学以来,我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讨厌过他。老刘走远后,窗外只剩下萧瑟的秋景。
“娘的,冷血。”这一声骂把我的目光从窗外又拉回了教室。张敏的呜咽声并未消退。而刚刚这一声骂,却是出自文质彬彬的李斌之口。看来他也是气愤之极,不然凭他的性格是断不会请出蒋委员长那口头裨的。
“算了吧!”莉儿安慰张敏,“马上要期中考了,让我们安静安静也好。”
“恩!”张敏抬起头应了一声,却依然抽泣不止,泪痕还来不及抹去,刚刚哭过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目光空洞,神情黯然,整个人犹如一朵被暴风雨侵袭过小花,急切间找不出一点生机,让人看了不由地心生爱怜。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些什么,只好茫然地又一次把目光转向窗外。这些老师平常一再地要求学生尊重他们以及他们的劳动成果,可是他们什么时候又尊重过别人的劳动成果?一场演出对学生的学业来说的确无足轻重,可是那里面倾注张敏等几个人无数的心血。为什么不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就擅自取消了比赛?为什么有心要取消比赛,却不早一点通知大家?此刻,我只为这些为人师表的三天两头挂在嘴边的“尊重”两字感到羞耻。
三十七
文艺汇演一件原本让人兴奋的喜事,就这么还没出生就被打掉了。表演那天我们坐在昏暗的电影场里莫不做声,为我们的《星星约会》哀悼,也为学生的未来祈祷。舞台上高歌的《米兰》让人恶心。
自从那个文艺节目被老刘删掉后,张敏总是魂不守舍,一件不起眼的东西她常常能看上好几分钟。有几次,在课上,老师叫张敏起来回答问题,她却反应全无。年轻的心就是这么脆弱,一件小小的事情,便能改变一个人。想想之前那个活泼开朗的张敏,再看看眼前这个整日垂头丧气的张敏,我们几个无不是心如刀割。我们也曾想方设法地去安慰她,希望她能变回原来的那个样子。可是,每次和她谈心的时候,张敏总是说没事,强作欢颜地敷衍我们,让我们不用为她担心。这使得我们几个心里更加难受,但又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她长吁短叹不绝。莉儿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让张敏笑一下,却都无济于事。
眼看再几天就是期中考试了,怎不让人着急。林平在张敏背后无数次地抱怨道:“要这丫头笑怎么就这么难?”李斌苦着脸说:“如果她现在笑了,我也能画出一张《蒙娜丽莎》来。”是啊,若能让张敏一笑,即使烽火戏诸侯也再所不惜。只可惜,我们费尽心计,想尽办法,张敏还是整天哭丧着脸。有时候,张敏为了敷衍我们几个,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不如我们再逃出去,让她到外面去散散心吧!”或许还是莉儿了解她,毕竟总是朝夕相处的。我们没有理由反对。
主意已定,我们五个人选定一个时间,又一次逃出了学校。还是和上次一样,我和张敏莉儿从校门口混出去。李斌和林平翻墙而出。最后,在老地方汇合。老板几星期未见我们,格外热情,但见我们一个个愁眉苦脸,他也莫名其妙地收敛了笑容。看来这忧伤症的传染途径还挺特别,只要看一眼就会染上。前一段日子经过我们的大力宣传,小餐厅的生意又兴旺了不少,这其中有不少是和我们一样从学校里逃出来的学生。林平说他们也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必要时可以一涌而上把来检查的老师打个稀把烂。
老板忙得不可开交,始终都抽不出时间来和我们聊聊,简单地给我们先上了几个菜,便又去忙着招呼客人了。
“喂!吃啊!”我指着桌上的菜提醒大家。林平几个倒很听话,动作一致地拿起筷子,端起饭碗,可却没有谁张开嘴巴。
“张嘴。”我居然当了饭桌司令,真是不可思议。他们又很乖地张嘴。我把一块肉塞进林平嘴里说:“别让它跑了。”然后把一只鸡翅塞进李斌嘴里,说:“别让它飞了。”接着是张敏,我盛了一勺汤给她,说:“别喝醉了。”没想到她居然“卟”的一声喷了出来,连本带利都还给了我,而且一点都没有浪费。张敏终于是笑了,尽管她捂着嘴巴报歉地看我,眼里分明已经充满了笑意。林平和李斌看着我的狼狈样子,笑得拍桌了,捂肚子,嘴张得合不拢,肉和鸡翅早已脱口而出,不知所踪。莉儿的表情虽然没有他们两个夸张,却也手捂着嘴巴,发出近似车胎漏气的“兹兹”声。
“这么有趣?”我很严肃地问。他们几个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笑得更凶了。那样子大有不笑到干肠寸断誓不罢休的气势。
张敏捂着嘴也控制不住笑出了声。笑归笑,她还别具一格地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大哥,你到那边去照照镜子吧!”
我走到镜子前看了看,原来是眉毛上沾满了蛋花,成了白眉大侠。
“喂,萧海你怎么了,在汤里洗脸了?”老板在旁边摆着一副天真的模样问我。林平几个笑得更加不可收拾。我急忙拿毛巾擦了脸上,头上,衣上的蛋花,哭笑不得地回到座位上,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他们几个苦苦挣扎。听说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就是在犯人脚底沾上奶酪,然后让狗舔犯人的脚底,把犯人活活笑死。看来眼前这几个人也受罪不小啊!我带着同情心欣赏他们的笑容。
过了好久,总算勉强镇住了笑,于是开始吃饭。林平用饭把嘴塞得坚坚实实的,却又不动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被点穴了,仔细一看,发现他的双肩在不停地颤抖,嘴里的饭有组织有纪律的掉在桌子上,眼角里还泪花闪闪,乍看有点像得了羊角疯,其实是又笑上了。李斌深受启发,也跟着学了起来。张敏和莉儿抱成一团,姿势近似摔跤。我也实在经不住他们的诱惑,喷了口饭。五个人笑得差点断气。旁边的人被搞得莫名其妙,看看我们的表情,又彼此对看一会儿,也笑了起来。一桌传一桌,转眼整个餐厅的人都笑上了,知道原因的笑,不知道原因的也笑,餐厅外的人见了拔腿就跑,大概是怀疑我们都是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喂,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吸进笑气了?”老板一脸疑惑地看了看他的餐厅,有些不知所措。我们笑的谁也发不出声音,想解释是心有余力不足,老板急得快抓破了头皮。
反正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吃饭了,不如出去吹吹风,嘴巴大张了太久,脸额已隐隐有些酸痛,可嘴巴就是闭不上。我真担心我们也会像欧阳峰和洪七公那样活活笑死,虽说我们没炼过什么内功,可按眼前的景象来看,笑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我一边依然笑,一边拿出钱,指了指外面。林平几个也明白我的意思,于是五个人连滚带爬地出了餐厅。
外面的冷风确实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笑着的嘴巴很快就能合上了。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才明白张学友为什么会吵着要“想和你再去吹吹风”,想必他也是受够了笑口常开的痛苦。
笑就像一场大地震,主震过后,余震依然时有发生,不过这种余震毕竟少了杀伤力。不知不觉已走了很久,天也黑了。
“喂!现在怎么办?夜自修已经迟到了。”李斌望着街上那一排散发着寒光的路灯提醒大家
“管它呢,我们去买点吃的吧!刚才什么都没吃,我好饿哦?”张敏哭丧着脸说。
莉儿装出生气的样子责备道:“还不是你害的!闹出这么大的笑话。”
“那能怪我吗?都是大哥不好!他老是胡说八道,喝汤怎么会喝醉呢?看到他刚刚一副天真的模样,我实在是忍不住想笑啊!”张敏神气十足地为自己辩护着,“还有,大哥知道我会笑的,也不事先躲开,不然哪会那么惨?”她居然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了我,我摇头苦笑。“还有你,林平,笑就笑呗,弄得像羊角疯似的。李斌也是,什么不好学,偏偏学他们羊角疯。”张敏趾高气扬的一一批评。所有的人都成了罪犯,而她这罪魁祸首却摇身一变成了大法官。她这掌乾坤大挪移确实够绝,可称世界一流。
“本想带你出来,让你散散心的,你到喧宾夺主,压起我们来了,真是好心没好报!”莉儿像打抱不平地说。我们三个大男人笑着坐山观虎斗。
“莉儿,你怎么老帮他们?”张敏皱着眉,一脸疑惑,忽然又眉头一展诡笑着说:“噢!我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林平甚有兴趣插上一脚。
“是因为——是因为大哥刚才没喂你吃东西,对吗?”张敏说完拔腿就跑。
“你瞎说。”莉儿急得红了脸,尽管路灯昏暗,但莉儿的表情还是能看得很清楚。她那白净的脸,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表露无怡。莉儿低着头向张敏追去,两人在街上“S”形地追来逐去|奇+_+书*_*网|。尖叫声,欢笑声源源不绝。我们三个则肩并着肩缓缓地走在路中,法国梧桐的落叶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张敏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听到她的笑声,我们心里都感到无比的舒畅。今夜月明星稀,洁白的月光,洒在宁静的道上,这样的月夜足以让人魂醉神迷。
三十八
光阴逝去如飞,不知不觉中,期中考试已经临近。考试当天的早上,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起床后,大家还是例行公事似的持续一成不变的军营生活——洗刷、整理、做短命操。但这津津有条之中又明显地弥漫着一股逼人的杀气。这一天,每个学生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我昏昏沉沉地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萧瑟的秋影发呆。从小考到大,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早就麻木了,期中考试对我来说根本已算不上有什么威胁。我担心的只是考试后的处罚。那天外出用膻,没来上夜自修的事让老刘知道了,他大发雷霆,把我们从头骂到脚,又从脚骂到头,可谓是骂了个透。要是仅仅被骂几句倒也罢了,他还说考试结束再来和我们算总账。从他骂人时的眼神之中我仿佛看到了希特勒。不过希特勒先生要比他温柔点。“什么叫总账?”我茫然地问自己,“包括文化节前的那件事吗?难道他还没有忘记?那事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啊!”除了这个,我实在想不出第二笔欠他的“帐”了。
张敏自从那晚去老板餐厅回来后,就一直心情不错,并没把批评当一回事。李斌和莉儿也与我一样,时喜时忧。喜是为张敏的复原,也为平日大家嬉笑打闹;忧则是为考试后的那一次“算帐”。林平比较幸运,他班主任不知道他那晚没来。不过遗憾的是他逃过了初一,却栽在了十五。昨夜,遇到林平的时候,他愁眉苦脸地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真他妈的倒霉,早上上厕所,我用报纸替代草纸,被‘眼镜蛇’抓到生辅组站了整整半天。”我笑他活该倒霉。校规里明文规定上厕所,不得用报纸檫屁股,这家伙却视若无睹,这不是自寻死路嘛!话虽如此,其实我自己也有好几次拿报纸充当手纸。人有三急,一旦急起来,谁还管它什么纸?再说学校的厕所里面又没有预备的手纸,事出紧急,到哪里去找?这手纸可不像草稿纸这么容易找,在学校里草稿纸随处可寻,手纸却高价难买。张敏这家伙就不止一次地借此敲过我的竹杠——一张纸换一餐饭,这样的代价实在惨重。我至今已记不清欠了她多少餐饭,反正已经还不起了,也就随便她报数好了。
“眼镜蛇”是生辅组组长的外号。这个外号代代相传,真正起于哪朝哪代无从知晓,还有待考究。不过为什么叫他眼镜蛇,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表示理解。在这一个认识上,无论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还是表现极差的劣等生都达成了一致。绰号的来由主要是因为这个生辅组组长的眼睛很特别,不光长相奇特,而且功能也特别。学生寝室有什么小差小错,往往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可恶的是他喜欢半夜三更的抓贼,脚法像练过轻功似的,走起路来神不知鬼不觉。一些倒霉的“夜话猫”经常被他揪出去罚站。身上仅穿一条内裤,与睡意和寒意相抗争的滋味,可想而知。我们高一年级虽然进校时间不久,但是眼镜蛇的高招已经领教了不少。刚开始的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睡眼朦胧间,突然看到走廊里幽灵似的站着一个人,不由地会吓出一身冷汗来。但是几个月下来,对于这种事情,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只是不知道冬天是否也这样。如果冬天也要罚站,那肯定不会有人敢脱衣睡觉了。至于女寝室是否一视同仁,就更不为所知了。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早自修在不知不觉中就结束了。本打算在早上,把化学公式好好背一下,现在倒好,一个早自修什么都没做,就这样过去了。我不无懊恼地拍了拍自己这个不听话的脑袋。
考试分了试场。我被分在化学实验室,那个地方的香味是众所周知的,比厕所里的香味还要浓重。张敏在我临走时还为我祝贺说你运气太好了,如果去买一张六合彩保中。
考场里,我的座位在二排末尾一个,刚好和监考老师平起平坐。如果监考的老师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姐,倒也不错,可以促膝长谈解解闷。只可惜进来的偏偏是个长满老人斑的天山老母,让人失望的不知道作文怎么写。唉!人倒霉了事事不顺心。
偌大的教室只坐了二十五人,“天山老母”一直留恋着我身边的一方圣土,一刻也不起身。前面的同学大概是欺她老无眼力,海陆空三管齐下,立体形施招绝技,大显身手,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天山老母”似乎看到了,却又无动于衷。从考试开始到结束,这个天山老母就像坐禅似的,始终都是坐如一口钟。皇帝不急,我这太监就是扯破了喉咙也没用,省得等会儿去买“金嗓子喉宝。我心照不宣地看着其他同学发挥助人为乐或者自力更生的光荣传统,只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恶的是,我稍微扭动一下脖子,老母却干咳了好几声。真不知道,这个老母和我有什么过节。
考试期间,最热闹的要算办公室了,一大群同学围着老师,有要求先改一下的,有要求再加几分的,有气壮山河争论对错的,也有虚心请教老师错在哪里的……总之办公室里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比股票市场还热闹。考得好的,兴高采烈,激动地想跳楼;考得差的,泪流满面,伤心的也想跳楼。学校就这么沉浸在生死难料的紧张气氛中。
在这些重大压力下,老师们马不停蹄的批改试卷。不出半日,所有的试卷就可以统统解决了,动作之快能于小李飞刀齐名。分数一旦水落石出,热闹马上从办公室转移到了教室。分试卷的时候,教室里吵得人仰马翻。
我们班总分最高的是王亮,这也是苍天有眼,功夫不负有心人,没枉费他的一番苦学。他的文科成绩在班中遥遥领先,把其它同学甩出十万八千里,可谓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理科也算不错,只是数学的最后一道应用题不小心算错了,把一个正号看成了负号,结果把银行支出总额变成了虚数,扣了十分。尽管如此,数学老师还是大大表扬了他一番,因为我们高一第一学期根本学都没有学过虚数,而王亮居然已经知道怎么演算了,这不能不归功于他的好学。也幸亏他才自学了这么点,若以后学得精了,再把答案拿到银行去取款,难保接待他的那个银行职员不会吊死在银行大门上。
莉儿的成绩也不错,只是物理那门惨不忍睹,就这一拖,被拖出了十名之外,以致她把物理当成老刘恨之入骨。张敏各课挺平,成绩属于中偏上。论成绩她属平平,但是看过她的试卷以后,不得不叫人佩服她的聪敏才智——她居然在政治试卷的“北约秘书长”后填了个“萧海”。我想政治老师在改这份试卷的时候,肯定气得吹胡子瞪眼了。张敏对此却不以为然,她说反正也不知道,不如做一个人情让我尝尝鲜。李斌和我属于同命鸟,理科一马当先,文科躲在树底下乘凉,一门英语更是在水下游泳。文理两极分化致使我俩的总名次也与国籍相符,都带上了一个“中”字。我们几人中数林平最惨了,他的总分只有王亮的对折,让人汗颜。他的语文考的一塌糊涂,作文不及格,他的语文老师说是错别字太多,内容空洞,条理不清。林平争辩说那是通假字。但是强此夺理并没有使他的成绩起死回生。最后他向我们几个摊牌说,其实他的作文是从《钱钟书文集》里背下来的。那位老师能判钱钟书的文章不及格,其文学水平不得不让让人佩服矣!毫无疑问,这个老师不是李白再世,就是苏轼重生,再么就是鲁迅还魂,不然中国大地上恐怕再找不出这种文学功底炉火纯青的文学精了!
三十九
期中考试结束,接下来又是属于我们的舞台了。老刘早上通知我们,夜自修到他办公室去。他的这一句话,害我们几个一整天没办法认真听讲。娘的,要来就来个痛快的,打什么心理战?既然夜自修批斗,何必一大早就告诉我们。“我愤愤不平地暗骂着他爷爷的爷爷。
吃了晚饭,我们什么也不想干,就坐在教室里等夜自修的铃声响。外面的风挺大,还夹着毛毛细雨,给荒凉的世界平添了几份悲壮的色彩。我的脑海里突然涌现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这一千古名句,于是心境不由地变得更加凄冷了。
嘶哑的铃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同学们操起笔,开始为四化建设而奋斗了。莉儿站起来对我说:“走吧!”
“是啊!大哥,该动身了。”张敏像去参加宴会一样笑着说。
“好,咱们出发。”我和李斌彼此笑了笑站了起来。
办公室里老师挺多,一片谈笑风生,那时髦女郎也在。
“刘老师,”莉儿叫了声正和其它老师聊得热火朝天的老刘。
老刘回过头不屑地看了我们一眼,飞快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像是怕我们会把它偷走似的。“你们来了。”老刘揣着一只茶杯侧着脸说:“都站到这边来。”
“妈的,为什么叫我们四个人站到那边去,而不是你自己转个身?”我暗暗骂着,使劲地白了他一眼。但骂归骂,我们还是得遵命而行。身在学校,是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命运是掌握在别人手中的。
“沈莉莉,我听说你在初中时常常被评为三好生,是吗?”死老刘挺柔和的问莉儿。
“嗯。”
“那这次怎么学起逃课来了?”
“……”莉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莉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道理你也懂吧?人应该自己有思想,不能让别人左右自己,知道吗?”
“……”
“好了,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我不打算责怪你,你回去吧!”老刘喝了一口“龙井”,挺慈祥地说。看来怜香惜玉他还是懂的。
莉儿并没有离开,只是走了两步从队伍左边绕到了队伍右边。老刘愣愣地看着她瞪了两眼。
“张敏,你这次考得还好吗?”老刘说话胜似闲庭信步,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我带着军事家的思想分析老刘这么做的用意,最后得出结论:他肯定是想离间我们四人,然后再各个击破,一网打尽。如此想着,我不禁为莉儿没走感到担忧。
“不太好。”张敏很老实地回答。
“不好嘛也用不着灰心,考试失败是常有的事,所谓失败是成功之母,只要虚心寻找失败的原因,还是能进步的,懂吗?”
“……”
“老师也并不想说你什么,你应该自己保持清醒啊!”老刘纠正了一下坐姿摆摆手说:“你也下去吧。”
张敏也走几步绕到了莉儿右边。
“李斌,看你文质彬彬的一身书生气,怎么也这么糊涂。”他的声音依然很轻,有点像娘娘腔,这种阴不阴,阳不阳的话,听了让人不由地全身毫毛直竖。
“你也是高中生了,应该明白世理,要分得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说你逃课,老师该不该批评你?”
“……”李斌低着头,始终保持沉默。的确沉默善于雄辩嘛!这也不失为一种应付的好方法。
“看你有悔改之意,而且认错态度较好,我也不多加指责了。老师毕竟也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好了,你也回去吧!”老刘喝了一口茶,又把茶叶吐进茶杯里,神情阴森地叫了我的名字,“萧海。”
我把自己控制到了最软弱的状态,希望能因此博得他的同情,以求他能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我很清楚,他真正要找的人是我,只要我有一点差错,就会连累了他们。
“萧海,你现在倒是厉害啊!自己犯错误不算还要拉上一大帮。”死老刘面带讽刺地说,“别以为你每次都会那么幸运,我告诉你,只要我把这次的事向学校一汇报,你马上就会受到处分。到时候不要指望我去保你。”老刘得意地翘起二郎腿,双手捧着茶杯,脸上露出了第一丝笑容。看到他这一丝奸诈的笑容,我胸中无明怒火四起。难道我受处分了,他就这么高兴?
“你看看,你伤害了多少人?你身边的同学都被你带成什么样子了?”老刘的声音胖了起来,一只手开始不停地拍桌子,把他对面的时髦女郎震地无法书写。其它所有老师也都停止了聊天,齐唰唰地向我“抛媚眼”,不过这些目光里面没有一个是带着同情的,只有鄙视。他们还在感叹:“唉!现在的学生是越来越难教了。”“这种学生呀……”。
我听得有些颤抖,暗暗问自己:“我真的有这么坏吗?”
“像你这样的借读生,其实学校早就该把你开除出去了,你父母也真是钱多,让你去考大学,哼——”死老刘的话越来越绝了,似乎非逼我开口不可!
我实在忍无可忍,说我一人便罢了,何需把我父母也扯进去,但我还是极力控制情绪,轻轻地说:“刘老师,干嘛一竹竿扫倒一船人,我再有错,你也不应该挖苦我父母。”
“你说什么?”有众多老师为他撑腰,老刘变得更不可一世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一股迫人的寒气。
“我说你用不着把我父母也扯进来。”这次我的声音重了不少。
“啪!”是一个耳光,是老刘顺雷不及掩耳的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这是我出生以来挨的第一个耳光,在家里,父亲有时虽然对我挺凶,却从没打过我。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像秋日草原上的火,从脸上不断地扩散,很快就漫布了我的全身,|Qī|shu|ωang|耻辱和愤怒使我的神经有些过敏。我觉得自己已经呆滞了,耳朵听到的只有手指关节“叭叭”作响的声音,眼中看到的只是老刘在为他不凡的身手鸣鸣自得的嘴脸。我恨不得狠狠地给他几拳,可是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班主任,我只有哑巴吃黄连,苦往肚里咽,在心里千万遍地写一个“忍”字。他会来这一掌,我不是没听说过,而且还听得多了,班上吃过他耳光的同学也不在少数,不过如今自己亲自领教了一番,感觉却是那么的惊天动地。这一次挨打,对我来说是大姑娘上花轿——第一遭,是不是也应该像初吻一样深深地埋在心底,铭记于心呢?
“你厉害是吧!敢在老师面前吼起来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师长了?”老刘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气得嘴都歪了,说着又是一巴掌向我扇来。这一次我有了防备,举起手使劲地向他的手挡去。
我用拳头的背面砸向老刘的手腕,由于紧张,我用的力气比平常还大。从老刘的表情看,刚刚那一下,他吃的苦头也不小,脸上的青筋全凸了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惊恐。冷静下来后,老刘失去理智地吼道:“好啊!小杂种,你敢还手是不是?你——”老刘穿着皮鞋的脚紧跟着他的话向我袭来。幸亏有老师在后面拖住了他,不然那一脚的威力,我可就——。我的头皮开始发麻,心里“噗噗”直跳,额上虚汗淋淋。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位居然叫老师,还是一级教师。莉儿他们也惊得不知所措了。另几个老师过来抓住了老刘,把他按在了椅子上。老刘不断地挣扎,把一杯茶给撞翻了,办公桌上犹如黄河绝堤。时髦女郎连忙抓起一本作业本擦她的裙子。“还不快走。”有个老师对我吼道。
我突然回过神来,奔出了办公室。莉儿,张敏,李斌也紧随而出。
四十
出了办公室,过了好久我的心情还是无法恢复平静,我的思绪很模糊,我甚至想不起刚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只觉得脸上余温尚存。我不愿回教室,在操场边坐了下来。我把十指深深地插进发间,任凭细雨沾湿了我的衣发。呼啸的夜风吹得我好冷,好冷。
“大哥,你没事吧?”张敏的声音在风中显得苍白而无力。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远方,望不尽的暮色中,苍茫更显苍茫。
“萧海,不要难过了,你又没错,他这次找我们根本是借口,找你报复才是真的。”莉儿平静地说。
我觉得我好天真,居然认为他会大人不计小人过,即往不咎。几星期前我们居然还在为他的大慈大悲举杯共庆……
“他本来就是个软弱的人,失恋了难免会丧失理智,更何况他又憋了那么久。这种小肚鸡肠——”李斌说着顿了顿,“如果那些老师不抓住他,以他的心理素质真不知会弄成什么样子。”
“老师,这就是我们的老师?就是为提高国民素质而实行的教育制度?”我突然感到好害怕,一种压抑得我无法喘息的害怕使我战栗不止。
这一夜我又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林平知道这件事后,气得咬牙切齿,卷着袖子要攻打老刘办公室,嘴里嚷着此仇不报非君子。幸亏被我和李斌及时拖住,不然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迫在眉睫了。我们几个好说歹说,才扑灭了他复仇的火焰。本以为他会就此罢休,怎知他又大叫一声天理何在,转身朝学校政教处跑去了。我想再劝,但已来不及,无奈只能漠然随之。李斌,莉儿、张敏亦是舍身陪君子,一同向虎牢关进发。几个人浩浩荡荡的倒像是去打群架。
政教处在学校被称为拘留所,凡被请进去的,大抵都是恶贯满龄又履教不改的反动派头目。一进去,二话不说就是认错,检讨,保证,办手续比住院还麻烦,至于出来就是半天后的事了。往日这里总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但最近因学校疏于防范,以致这几天变得门庭冷落鞍马稀了。这也是萧市二中的一大特征,管得紧了,密不透风,有时检查的老师一天会上几十趟厕所,因为常有几个傻瓜会躲在厕所里吸烟;管得不紧了,疏可走马,只要你不光明正大的拆学校,犯一些小错误,学校一般是不会计较的。这一天矮胖子似乎很无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中缝。据我了解,报纸中缝这个地方多是一些登征婚广告或者认尸启示,至于矮胖子看的是哪一种我就不得而知了。
矮胖子见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他的办公室,先是一愣,然后对我们如此没有礼貌地进入他的办公室表示出了厌恶的神情。他迅速地收起报纸,如临大敌似的问道:“你们怎么回事?”刚刚还对着报纸嬉笑于色的他,此刻已是满脸狰狞。
林平毫不气馁地答道:“陈老师,我们是来告状的。”
“哦?”矮胖子显得很惊讶,像探听外星人似的兴趣大增。
“萧海,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林平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
“我来说吧!”张敏上前一步,抢在我前头开始了一番滔滔不绝的回忆,也不管矮胖子反应如何,她就一泄千里说了下来。词里句间虽无多少文采,但语气激昂顿挫,感人肺俯。我不得不叹服于她的表达能力。
“你们是说刘老师打了萧海?”矮胖子似懂非懂地说。
“对!”我们异口同声。
矮胖子一脸疑虑地站起来低着头,背起双手,来回跺起了方步。忽然,矮胖子似有所悟地停下脚步问道:“除了萧海,你们还有谁看见了?”
“我们三个都在。”李斌指了指张敏和莉儿说。
矮胖子见这几个人证个个当先,很失望地垂下了头,继续跺他的方步。一会儿后矮胖子脸上的阴云又风消雨散了,他皮开肉笑地说:“那你们是想叫刘老师向萧海同学道歉呢?还是——”
“不但要道歉,还要当着全校同学的面道歉。”林平打断他的话,气冲霄汉地说。他可真绝,我给他使了两个眼色,希望他从轻发落。要求太高,只会偷鸡不成反蚀米。但林平并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他好像对道歉的事胸有成竹。
“其实嘛!”矮胖子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师打学生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我们读书时,那——”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公民,有权利维护自己的人格和尊严。”林平说得义正词严。
矮胖子被他再一次的打断气青了脸,抿了抿肥大的嘴唇,翻尽了白眼,但又说不出什么,最后还是压低声音说:“好吧,如果你们讲的话属实,我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我们居然胜利了!走出政教处,我像死而复生般地激动难忍。莉儿对林平竖起大姆指说:“你好厉害哦!”
“哪里!哪里!”林平不好意思地谦虚道:“为了朋友嘛!”
“喂!林平,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法律知识?”张敏像是忌妒了。
林平严肃地叹了口气说:“在初中时,我曾经看过一本叫《中学生犯罪实记》的书,那里面记载的都是关于学生犯罪的事迹,其中有一大部分罪犯是因为不懂法律而犯的法。”林平顿了顿,眼中充满了感伤,“我真不明白,学校为什么宁可学些没用的东西,也不愿开一门法律课,如果让每一个人都了解法律,那能挽救多少人的前途和命运?”
他的话牵动了我们的心,大家陷入了良久的沉思,最后,还是李斌打破了这份沉默。他疑惑地问林平:“老师打学生,算犯法吗?”
“当然,《教师法》是明确规定了的。”林平说得很干脆。
“噢,我明白了,怪不得矮胖子会这么老实。”张敏像破了无头案似的兴奋了起来,“哼,叫我们不许违反校纪校规自己连法律都触犯。”张敏愤愤不平地说。
我一直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长谈,始终没有插话。有了这么一帮朋友,我还需说什么呢!
在教室门口,我们分道扬镳了。
晚自修,老刘来教室巡逻。他走过我身边时连瞪了我几眼,瞪得我心惊胆颤,七魂八魄十去八九。
“死期将至,尚不知悔改,亡无日矣!”老刘走过后,张敏轻轻地说。
四十一
人说秋意缠绵、秋高气爽,秋天是一年中让人觉得最为舒畅的季节了。江南的秋天本应该像少女的柔情,温柔而可人,美丽而迷人。试想在风和日丽之时登高远眺,或者在夜深人静,风清月明时遥闻桂花芳菲,再或者在清晨时踏着晶莹晨露摘品水果……每一种有关于秋的回忆都是美丽的。可是今年的这一个秋天却变成了当代少女的裙子,短地让人顿生犯罪感。炎炎夏日的暑气刚刚散去,寒冬就捎来了讯息,秋天跟我们的课外时间一样,被瓜分得寥寥无几。一年中没了秋季,就好像人生没了青春期,怎么不让人遗憾万千?我们几个触景生情,终日忧郁寡欢。
自上一次去政教处告状以来,已有一星期了。这一个星期里面不但没有见到老刘来道歉,自己还受了一个处分。我、莉儿、张敏和李斌都被警告处分,名字写在黄榜上张贴在学校布告栏旁,至今已有好几天了。这几天风急雨密,可是那黄榜和字迹却纹丝不动,真可谓风雨不动安如山啊!也不知道那胶水和钢笔水是什么牌子的,质量这么好!按理说我用过的胶水和墨水也不少了,可从来没有见过质量有如此之好的。此外,还有一件恼心的事情。学校要建新大楼了,学校资金周转遇到困难,学校要求每个人借五百元钱给学校。还有一件更为恼火的事情,学校说为了避免学生在穿着打扮上比较高低,要给每个学生发放校服。这校服每个人都得买,价格80元一套,一季度发一套。这借给学校的钱和校服的钱无疑又得向家里要了。开学收的一千多元学费至今不见发票,家里正在怀疑是不是孩子私吞了。今天又去要钱,真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很多同学为此差点抓破了头皮,学校里怨声连天。那五百元钱老刘一再声明学校是借大家的钱,会给每个同学打一张借条,等大家毕业的时候肯定会如数还给大家的。既然老刘说的如此诚恳,这笔钱也就姑且不去说了,而那校服却让人越想越不爽。如果校服质量好倒也罢了,可事实上却是厂家卖不出去的陈余东西。布料差,式样落后,老农民穿着上山都会觉得丢人。说地难听一点,这种衣服扔了都没人检。学校对此的解释是中学生就应该学习先人,发扬朴素作风。这样的解释把我们气得差点喷血。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做的生意,怪不得人人都夸老师好。当老师的确好!
我在盛怒之下偷偷地给市教委写了一封举报信。不过那一写距今也有五天了,不知是邮局出了差错,还是教委出了意外,再或者是根本还没寄出就被学校扣压了,总之那信寄出去后就如石牛沉海反应全无,连一朵浪花,甚至一片涟漪都没有。失望之余,让人叹尽世态炎凉。
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三是一星期中最烦人的。一天八节课全是正课,一节自修都没有。这一天就像是农民的秋季,不过农民是粮食大丰收,欢天喜地,我们是作业大丰收,哭爹喊娘。这一天的作业集起来wωw奇Qisuu書com网,可一直享用至下个星期三。
下午的第一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正在开怀畅谈木耳(摩尔),我的脑子里装满了红枣炖白木耳。突然矮胖子闯了进来,他像宣圣旨似的疾呼:“所有同学听着,马上搬凳子去会议室。”说完又急冲冲的撤了出来。他这个人真比李闯王还要仓皇,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吆喝,把我们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同学们不由得云里雾里一阵瞎猜。
王亮说:“是不是要和台湾打仗了,叫我们转移啊?”这小子前两天兽性大发,看了几张报纸,目光也远大了。
“你当**是吃糠的,神经!”张敏狠狠地数落王亮说:“他要炸也炸军队或派出所,炸我们学校干什么?”
李斌笑了笑说:“如果他真把学校炸了,我倒还要谢谢他。”
“对,还应该为他雕个塑像供起来。”莉儿也不甘落后。
“你们想叛国啊?”我说。
“哪里!只是知恩图报而矣!”张敏把矛头转向我说:“你不恨学校吗?”
“恨!当然恨,不过也用不了炸掉整个学校,那会连累附近村民的,我看嘛!炸了那两幢也就差不多了。”我指了指行政楼和教师办公楼,装出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说道。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而至。这一阵笑声给萧飒了几天的我们又添上了往日的喜气。这次学校召开紧急,我们的心里暖烘烘的,喜不胜言。
学校领导一改往日的习惯,早早地就肃穆以待,站在了主席台上。不等学生全部坐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迫不及待地走到麦克风前扯开了嗓子:“同学们,请安静!请安静!”
有人说那就是校长。我进萧市二中快一学期了,还是第一次见校长的庐山真面目。他老人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日奔波在外,宁可四海为家,浪迹天涯也不回这个家,真比燕南天还神秘。今日大降光临自校,想必事情真的不小。
校长一脸忧愁,像是家里死了老母,紧锁的眉头间形成了一条深深地鸿沟,半白的头发虽然被摩丝抹的油光发亮,但还是掩饰不住它干涸的本质,他的顶上有一块明显的脱发,在日光灯的映射下,很像日本的富士山。
“同学们,请安静!安静!”他的声音颇似于哀求。过了好久,会议室里总算安静了下来。这个时候校长早已声嘶力竭。他喝了一大口茶,润润喉继续嘶哑地说:“同学们,今天召开学生大会,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和大家商量,后天教委将到我校视查,来给我们指导工作,传送真经。这一次视查意义重大,将直接影响我校的声誉和前程。如果视察通过,那么就等于为学校的A级高中评估铺平了道路,将给萧市二中以后的进一步发展带来不可估量的作用。如果视察通不过,那么一切都会适得其反。面对这一现实,我希望我们的同学能发扬主人翁精神,为我校的发展添砖加瓦。”校长顿了顿,扫视了遍会场,威严道:“为了打赢这一场仗,我们必须做好充分的应战准备,我希望全校师生能积极配合,为我校和各位共同的利益全力以赴……”
他的讲话比长江还长,足足三节课,听得我们心力交痒。他说要我们把所有的试卷参考资料统统拿到家里去,当作没发下来过;他说我们要认认真真把学校打扫打扫;他说要给我们丰富校园生活;他最后还说学校对学生的重视是无可否认的,如果在视查时听到有人敢抵毁学校,肯定严办,绝不手软。
是诱惑,还是恐吓,我已分不清,我只觉得心里冰凉冰凉。
散会后林平来找我们。看到他时,只见他一副气冲霄汉怒火衷烧的样子。林平一看到我们就迫不及待地骂开了。的确见到这种摆明了叫学生撒谎的老师谁能不气愤。本以为有领导来视查了,可以出一通气,怎知反而多受了一份罪,连人性的诚实都得赔了进去。我们没胃口,谁也不想吃饭,各买了只面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五个人都默默地啃着面包,呆滞地看着地面,谁也不做声。
林平突然把吃了一半的面包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他的眼睛里几乎会喷火:“娘的,这也叫学校?”
“林平,你和这面包有仇啊?”张敏企图缓和一下林平的情绪。但是效果并不明显。
我们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林平冰冷的面孔,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死寂的氛围吞没了林平颤抖的声音,阴云笼罩四野,周围一片沉闷。此时的空气似乎已经凝固,压抑着所有人,使得我们几乎窒息。
“陶行知说过一句话: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会做人。现在教的是什么真?做的是什么人啊!”李斌激动地说。
“这个校长看上去挺慈祥的,原来也是人面兽心,我真不明白难道学校的前程比国家的未来还重要?”莉儿一脸忧虑。
“喂!你们算了吧,光苦个脸有什么用?你们不会忘了老板吧,他一个老师都无能为力,我们几个学生又怎么斗得过他们。”还是张敏看得最开,她边说边把面包吃得津津有味,一幅清闲自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的这一副神情倒是逗得莉儿也笑了。听到笑声,林平充满杀气的眼睛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是啊!听天由命吧!何必让它破坏了我们的兴致。天之所趋,非人力所能移也。我们啊,还是今朝有酒,今潮醉吧!”我企图解脱他们苦闷的枷锁。
李斌和莉儿无奈地笑了笑。林平依然有些愤愤不平,他冷笑了一下,说:“不出出气,我实在平衡不了。”
“这好办!”张敏从身边的背包里拿出一本书,精神抖擞地说:“你把这本书撕了就可以出气了。”
我们愣了愣把目光转向张敏手上的那本书——是《萧市二中校纪校规》。看到这个书名,大家不禁会心地笑了。林平把书接过,撕了个粉碎,然后使劲地扬下空中,天地间顿时下起了一场鹅毛大雪。林平发泄了心中的怨气,潇洒地朝我们挥了下手,说:“走,吃饭去。”似乎刚才这一撕,已撕毁了所有的烦恼。的确,看到他如此肆无忌惮地摧残学校的至尊法宝,我也觉得很舒畅,很痛快。
四十二
晚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发现有很多同学都围在班级的布告栏前。除过开学第一天有过这样的盛景以外,这块地方已经冷落很久了。今天既然枯木逢春又再发了!我怀着好奇也挤进人群,去探个究竟。布告栏里的课程表和作息表被换过了,期中考的成绩排行榜和补课安排已不翼而飞。课程表上的课丰富地让人怀疑,例如音乐和计算机,这两门课连课本都没有,不知道这巧妇如何烹制这无米之炊?我们的作息时间也大有变动:早自修、夜自修和下午第四节课取消。最让人激动的是双休日不用补课了。有这么好的事情,难怪布告栏前人山人海,同学们深恐是自己眼花造成的错觉,于是,站在这两张白纸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见其他同学也是和自己一样充满喜悦,他们才相信所见非虚。
看到这两张布告,我的第一反应也是兴奋,但是高兴之余,我也感到不安,学校把一切都调整了,那上面的人下来还能检查到什么?我不明白既然是视察为什么不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弄得浩浩荡荡,像高祖还乡似的。是教委的这些人都傻得冒泡了?还是根本就——
“大哥!”张敏打断了我的思路,“大哥,里面贴了什么呀?”张敏被挤在人群外焦急地问。
夜自修,死老刘命令我们必须把所有的试卷带回家去,并附了一句不要弄丢了。也就是说视察过后,还得拿回来。一课桌的试卷、参考资料,堆在一起有几十公分厚,好几本资料根本连动都没动过,从发下来起,就一直被塞在桌子底下。林平想得长远,说这些东西不用也不应该扔掉,以后还可以给儿子用。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想的,当我们是百万富翁似的,毫不吝啬地替我们订了一大堆用不着的资料。这些资料拿来当柴倒是可以烧好几顿饭,不过再说回来,现在家家有了煤气灶,谁还用它?或许是国家木材太多了的缘故!我不想去追究原因,也不想听死老刘的命令,这些资料和试卷,我依然选择让它们留在这个安乐窝里安居乐业。我扒不得教委来检查时,查的第一项就是我的课桌。
星期四,学校举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扫除,凡是肉眼看得见的东西都进行了彻底的清洗。学校内人群川流不息、水流成河。从高处看学校的全景,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又回到兴建水库的年代了。这一天,所有的同学拼死拼活,弄得既疲惫又狼狈。矮胖子为首的教师却只是坐镇指挥,一副安然自若的悠闲状。看来学校真的是我们的学校,我们也不亏为学校的主人。
夜自修时,老刘又交待了很多话,把校长的要求也重复了一遍,并再三叮嘱:万一被叫去问话了,要实话实说,千万不能乱七八糟,说些不该说的话。如果学校发现有这种同学的,马上劝退。老刘的话说得斩钉截铁。说完后,老刘给大家发了学费发票。这发票不看则已,一看上面的数据却叫人黯然失色。发票上的数字比现实的收费少了五百元多。有同学提醒老刘,学费不是这个数。老刘说,另外一部分收的款属于学杂费,学杂费不开发票。
劳累了一天,夜里睡得格外香,想到明天的视察,我还是有些激动。那感觉,借农夫山泉的广告词一用,就是“有点甜”。一躺下我便开始了做梦。在梦里我看见有不计其数的同学在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激情拥抱,他们是在庆祝教育制度的改革;我也看到我们和老师在教室里欢声笑语,畅谈人生,在球场上拼命较量,各不相让;我还看到了我们在野外郊游、放风筝、划船、采花,无忧无虑的飞奔;在梦里我一直在尽情的叫,畅快地喊,舒心地笑,没有压力,没有烦恼,我觉得我会飞……
“萧海,萧海。”好像有人在叫我,那声音很熟悉,我收敛笑容四处寻找声源,可是转了一圈却不见人影。那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惊奇万分。
“萧海,萧海。”我睁开了眼睛。是李斌。我很快明白了过来,原来刚才是个梦。从一个美梦中醒来觉得有些遗憾,我定了定神,又着意去回味了一下刚刚梦里的情景,那感觉真的很甜。
“萧海,你醒了?你是不是做梦了!”李斌好奇地问我。
我愕然地点了点头,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讲了很多梦话?”李斌笑了笑说:“你一会儿叫莉儿、张敏,一会儿又叫我和林平,还有,你连刘老师都叫了,另外还有一些听都没听过的老师,有时又不停地笑,说一些听都听不懂的话。”
我羞涩地苦笑了一阵,我以前好像没有说梦话这习惯的,怎么会——?想着我又打趣道:“另一个世界里的话你当然听不懂。不过那个梦真的很美,我还真希望自己能永远不醒呢!”
“什么梦,值得你这么留恋?”李斌很有兴趣地问。
“很长的,以后再说吧!现在几点了?”天已经挺亮了。
“六点。”
“什么?”我刷地直坐了起来,“那不是要迟到了?”我急着找衣服。
“不用上早自修!”李斌斯条慢理地提醒我,一边拿掉了我手中的衣服说:“还有半个小时可睡呢!”此时我才发现他也没穿衣服。
平日都养成习惯了,如今作息时间改了,反而有点不适应了。继续睡已经睡不着,我索性一门心思地躺在床上回味起刚才那个梦来。
多睡了会反而有些不适应,起床后,整个人无精打采昏昏沉沉,仿佛劳累过度,这大概和高原地区人到低地势区来会流鼻血是同一个原因吧!
今天的早餐即丰盛又便宜,可我吃的不多。今天的老师很热情也很精神,穿着更是时髦,连老孙都一反常态穿起了罗蒙西服。俗话说的好——人靠衣装,马靠鞍。经这么一包装这几个老师还真像脱胎换骨了似的。可是这一天我也没有多少兴趣去注意这些老师的穿着。起床后,我就一直神思恍惚,一个劲地望窗外。到第三节课时总算隐隐听到了汽车进校的声音,但紧接着就消失了,我怀疑只是幻觉,于是继续聆听,可是至此后,整个上午就再没有听到任何响动了。
去吃午饭时,经过老师餐厅,发现里面人声鼎沸,是老师们在划拳,“哥俩好啊,六六六啊!”这一类声音尽出不穷,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教师餐厅里有一桌人的面孔很生疏。校长也在那边的席位上。想必这一桌就是教委的同志了。再看那饭桌,一道道菜层层叠叠的堆积如山,有着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气势。桌上摆着好几瓶茅台,地上也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酒瓶,那阵势大有醉卧沙场君莫笑的豪情。这种场面一般的喜宴是望尘莫及了。
“吃人嘴短,看他们这个阵势,恐怕不会再想到来解决什么问题了。”林平郁悒地说。我和莉儿、张敏、李斌四人保持沉默。
今天食堂的饭菜格外丰盛,而且价格也很便宜。张敏说机会难得,不吃白不吃,干脆多买点。的确机会难得,于是我们比平常多买了好几道菜。
当我们吃到一半时,教师餐厅的“宴会”散席了。一大堆人前扶后拥而出,几个教委同志和学校领导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林平坐在我对面,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耳畔,凝视着那一群老师。从他的眼中,我看到的是腾腾怒火,那气势很有一触即发的危险。我给坐在林平边上的李斌打了个眼神,希望李斌能够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李斌看到我的眼神后,立刻注意到了林平的异常,他夹起一只鸡腿,往林平的碗里送去。然而不等李斌把鸡腿放进林平的碗里,林平已经把手中的饭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全是一丘之貉。”林平愤愤不平地闷嗥了一声,额头青筋突起,满脸通红。林平的半碗饭像引爆了的炸弹,四处溅开,洒了满满一地。那个食堂里借来的饭碗已经粉碎的不成样子。乱哄哄的餐厅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朝这边聚集,更可怕的是矮胖子也看见了这边发生的事情。这个学校的忠实守卫者和头号执行者,今天没有去教室餐厅陪教委领导,而是一直坐在学生餐厅里与民同乐。矮胖子站起来目光冷俊地看了看我们,然后踏着铿锵的步子向我们走了过来。餐厅里所有的人都惊恐地目送矮胖子朝这边走来。矮胖子殿了铁片的皮鞋后跟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撞击着我的心扉,使我心惊肉跳。林平也已经发现矮胖子在一步步地朝他逼近,可他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如果这个时候林平装出一副失手的样子,向大家做一个抱歉的手势或者表情,矮胖子或许不会追究什么。可是林平没有这么做,他依然倔强地低着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林平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苍白的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可是,我感觉到他的眼里的熊熊怒火。这一刻,我突然莫名地害怕了起来。我惊恐地看了看李斌他们。他们同样因为矮胖子的出现,显得心神不宁。我知道林平的个性,在这个时候,要想劝他妥协,是根本不可能的。尽管心急如焚,我还是尽量劝自己冷静下来。应该想一个办法,帮林平掩饰过去,至少不能让矮胖子太难堪。今天矮胖子放弃了教师餐厅里的山珍海味,绝对不可能是因为良心发现,明眼人都知道,矮胖子破天荒地坐在这里,纯粹是为了监视大家。“智谋出于急难,巧计生于临危。”我站起来蹲在地上捡起了碎瓷片。莉儿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也跟着我蹲下来,检起了碎片。紧接着李斌和张敏也蹲了下来。
“你们怎么回事?”矮胖子单刀直入,气吞山河。
我站起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林平,以免矮胖子看到林平愤怒的眼神,也防止林平突然发作。我极力摆出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样子,说道:“陈老师,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才——才打碎的。”
矮胖子对着我们几个翻了一阵白眼,回头看了看外面那群教委同志,厉声说道:“给我小心点。”然后转身挤出了人群。显然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陪着笑,用摇尾乞怜的目光送他远出。矮胖子走远后,我转过身,发现张敏和李斌一人一边抓着林平的手臂,可是林平还在奋力地挣扎。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餐厅里很快又恢复了热闹。我厉声责问林平:“你干什么?不想读书了?”
“对,我早就不想读了,这读的是什么书呀?”林平挣脱李斌的手大声地说。
“那也用不着害我们呀!”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林平愣住了,他用陌生的眼光注视着我,眼中尽管已不再有怒气,但痛苦的眼神使我更加心神不宁,不知所措。
饭桌上像默哀似的死气沉沉,五个人静悄悄地看着桌面,开始了一场冷战。我的大脑里一片茫然,不知是该道歉,还是依然坚持战斗到底?
“吃啊,你们吃啊!”张敏把筷尖含在嘴里,轻轻地说。她的眼睛从这边转到那边,又从那边转到这边。大家还是没有反应。
我想我还是道歉吧,我可不能失去这么好的朋友。是的,我应该开口了,我下定决心准备说对不起,可林平突然站了起来。他转身朝餐厅大门走去,一路上头也不回。我想喊住他,可声音一到喉咙底却失踪了。我的思绪变成了一片空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平!林平!”张敏和莉儿喊了好几声,可林平没有停住,更没有回头。他就这么走了。<a 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
四十三
我不知道以后的半餐饭是怎么吃完的,也许我根本就没吃。整个下午,我都没有心思听课,只是傻傻地望着窗外发呆。对于那帮教委的同志,我已经不再奢望什么,我的脑海里一再重复着中午吃饭时发生的那一幕。
张敏苦着脸说:“大哥,中午你确实不应该说那句话,当时我正想夸他有骨气有胆识呢!”
“别说了,张敏。”莉儿轻声地制止张敏,“萧海也不是故意的。林平走了,他又何尝不伤心呢!”
张敏很内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也选择了沉默。我用双手揉了揉凝固太久的面孔,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试图让自己能够清醒一点,可是一切都是徒然,几秒种后我的眼睛又呆滞了。
那帮教委猫最终还是没有露面,听人说是和学校领导一起去开包厢了。这个我已无暇顾及,也不愿知道他们何去何从,因为我早已不再奢望我昨天晚上的那个梦会成真。“梦终究是梦。”我自言自语的说。
这星期,托教委领导的福,可以休息两天。星期五下午第三节课后,全校同学经过一场争先恐后地大逃亡,然后消失殆尽。喧闹声散去,教室里只剩下莉儿、张敏和我三人。这两天,因为我和林平之间的矛盾,也使得他们几个很不开心。尽管她俩和李斌也都在努力地想办法撮合我和林平,可是效果甚微。两个倔强的人犯起冲来,可不是这么容易解开的。我虽然有心去向林平道歉,可就是拉不下这个脸来。我想林平肯定也是如此。他如果真是为了我那一句话而生气,就不配做我的好兄弟了。
莉儿收拾完她的课桌后,转过身来问我:“萧海,这次去玩吗?”她的问话显得很随意,仿佛平常无聊时的没话找话。莉儿的笑容总是那么醉人,既软又刚,可谓刚柔并济,用一笑倾城来形容,毫不为过。她那一笑,能让蒙娜丽莎自卑死。
“去嘛!大哥,反正我们不回家,你就不能陪陪我们。”张敏像撒娇似的说。
我苦笑了一下,分明是为了来哄我开心,她还把我说得这么伟大,也真是用心良苦啊。面对这两个可爱的人这样一唱一合地怂恿,我即使真不想去也没有勇气去拒绝了,更何况我本来就很想出去散散心了。尽管是期盼已久,我还是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了点头说:“既然你们想去玩,那我就陪你们吧!”说完这一句话,我暗暗为自己的厚颜无耻而自豪。
莉儿和张敏见我答应了和她们一起出去玩,高兴地拍起了手。
今天放假,晚上可以堂而皇之地到老板那里去吃饭,再不用像先前一样偷偷摸摸地从校门混出去。出了校门,心情不觉就放松了很多,胸口少了一股闷气,步伐也不觉变得轻松多了。可是当我们来到老板餐厅时,却不由地惊呆了——老板的餐厅居然已经关门了。所有的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一张贴在门上的显目红纸上写着《房屋转让》。我有些莫明其妙,这里每天都是人满为患,生意红火得能让日月失色,怎么会突然关门呢?我摸了摸沾满油烟和灰尘的铂片门,像是警察在寻找罪犯留下的痕迹,可是我始终想不通老板为什么会关门休业。莉儿和张敏对此也倍感纳闷。我徘徊在餐厅门口,苦思冥想地找着原因。在不经意地一转眼,我突然看到了林平。他木然地站在街头面对着我们。我的眼睛为之一亮,情不自禁的叫了声“林平”。声音很轻,但莉儿和张敏都听见了。她们先是一愣,以为我相思过度,继而也看到了他。林平朝这边走来,他的脸上很冷。
我迎上前去焦急地问道:“这里怎么——”
“已经好几天了。”林平打断了我的话,依然一脸冷酷。
“怎么会这样?”
“因为老板抢了学校的生意。”林平的声音有点重了,然而这浑圆的声音却也带着颤音。
“这和学校有关系?”莉儿愕然地问。
“嗯!”林平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边吃边说吧!张敏提了个不错的建议。大家觉得有理,就在不远处找了一家快餐厅坐了下来。林平打开话题慢慢和我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因为老板卖的饭菜,即好吃又便宜,致使越来越多的学生频频光顾。对于学生外出用餐,这一现象过于严重,学校不是强调了好几次?”林平说着望了望我们。我们都微微点头,这些我们都是知道的。“尽管学校三省五令不许学生外出用餐,可是同学们仗着人多势众,并没有理会学校的警告,外出用餐的同学依然是与日俱增。这一两个月以来,学校食堂的生意明显下降了。学校为了控制事态进一步扩大,加上有几个老师出面证明学生外出用餐多数都是在同一家餐馆。几个校领导经过商量以后把食堂生意外流的责任都归咎于老板的这家餐厅,最后通过工商局把老板的营业执照吊销了。”
“怎么能说吊销就吊销呢?”张敏迫不急待地催促道。
“开始,学校的几个领导是光明正大地到餐厅抓那些学生,可被老板和其它一些顾客当场哄了出来。后来他们没有就只好通过工商所了。”
“工商所怎么会听学校摆布呢?”莉儿百思不解。
“你不知道,工商所的正副所长都是我们校长的老同学,还有那位正所长的儿子,如今也正在我们二中读高三。”
“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张敏问林平。
“那所长的儿子,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告诉我的。”林平的话依然淡若清水,没有重轻之分,更没有一点一滴的感情色彩。
“可是国家是有法律的,也不可能说关门就关门啊!”我也很愕然。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大家又陷入了沉默。“那老板现在上哪去了?”我轻声地问。
林平抬起头看了看我,眼光挺平和,“我上午遇到他了。他说房子昨天已经转让出去了,今天下午就回山东老家。”林平顿了顿说:“老板临走时神情很沮丧,他要我传一句话给大家。”
“什么话?”我们异口同声。
林平又看了看我们说:“他叫我们凡事要量力而行,不能固执。他还叫我向你们转达声‘谢谢’。”林平语噎了。
“他现在大概还在北上的列车里吧!一定很冷。”莉儿望着外面阴风飒飒的大街自言自语。满街的枯叶被风吹得四处躲闪,却无处安身。
和老板相处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我们的友谊却很真、很深,特别是那次他给我们讲叙自己的过去,真的很让我们感动。那一次也是我们第一次听到大人的心声,所以觉得格外亲切,格外珍惜。我想我会永远记住他的。
天空阴翳,秋风萧瑟,这样的天气总是特别的容易伤感。无论是电视里还是书上,凡是英雄出征的时候,似乎都是这种天气。胡思乱想着,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风萧萧会一水寒”的诗句,突然觉得这世界有太多的凄凉。在市场经济中,做生意本应该像生物进化,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可有些人就喜欢死撑一个旧摊子,宁可千方百计地去挖倒别人,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真是鬼戴面具——死要面子。想想中国无处不在的垄断,我就感到无比的愤慨和悲哀。学校的这一群老师估计是《孙子兵法》看得太多的缘故,不拿出来卖弄一下,他们就会觉得难受。老板这一顶“莫须有”的帽子实在戴得太冤了。
“老板为什么不去告他们?”张敏愤愤不平地说。
“哼,恐怕法院和他们也是一丘之貉。老板是外地人,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我想他正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才会选择无声地离开这里。”林平的眼中又一次溶入了哀愁和愤怒。
但愿是林平说错了,这一次我宁可相信是老板软弱,如果整个中国都是一丘之貉,整个社会都找不到一方净土,那是何等的悲哀?听到林平又一次吐出“一丘之貉”这一个成语,昨天中午在餐厅发生的事情又清晰的跃然于我的眼前了。
四十四
“对不起,林平,我昨天中午不该说那句话。”在肚子里徘徊了半天的话终于吐了出来。说完这一句话,我的心里顿时觉得开阔了许多。
林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这个‘对不起’应该是我说的,我不应该一走了之。当时我的确是生气,气得有些失去了理智。当然,我不是生你的气——”他很潇洒地闪了闪头发,“算了吧,我们俩个还说什么对不对得起的。”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一股暖流在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手心溢出,犹如一口温泉。
“你应该改改你的脾气,不能不分场合,不计后果地义气用事。老板的话说得很对,我们应该量力而行,不能固执。”我严肃地对林平说。
“没问题,有你在嘛!”林平笑得更豪爽了,他把右手举到我面前。我也举起右手重重地击在他的手掌上。林平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好长时间没有松开。
“喂!你们两个和好了就把我们扔一边了?”张敏不甘寂寞地插话道。
我和林平回过神来,看到张敏脸上摆着一副不满的神情,本想调侃几句,不料没等我们开口,她和莉儿已经转变神色,开心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风铃声还清脆悦耳。我和林平疑惑地盯着她俩莫名奇妙地开怀大笑。良久后才明白她俩为何发笑。这两天,大家都心情不好,不正是因为我和林平之间的矛盾?如今矛盾烟消云散了,当然值得高兴。
“你是江小鱼,他是花无缺。”高兴之余,张敏又开始说胡话了。
我们一阵大笑。
吃完晚饭,林平邀我们一起去他家坐坐。我们没有拒绝。林平的家就在街的尽头,今天他父母都不在家。
一路上,我和莉儿并肩而行,两个人东拉西扯地侃着大山。自从认识她以后,我的口才变地好了很多。以前我并不怎么喜欢说话,自从认识莉儿以后,经常无话找话,渐渐地也把自己培养常语言专家了。今天晚上,莉儿一路“呵呵”地笑个不停。她的声音仿佛带了磁性,大街上的树叶跟着我们一路狂奔。今晚月亮很圆,风却也很大。那调皮的风总是把莉儿的长发吹乱,而莉儿又总是不厌其烦地整理。在她整理头发时,我觉得她特像一个天仙,那姿势犹如即将奔月的嫦娥。这一路上,我有好几次因为打量莉儿过于专注而走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莉儿这么痴迷,她就像一副永远欣赏不够的风景,让人百看不厌。
林平和张敏走在后面,他俩平常都是唇枪舌战,没想到今天也是一路谈笑风生。在我的记忆中林平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唯怕女孩的男孩。他和女孩独处就会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甚至口吃。这个时候,林平身上就再也看不到往日雄风了。而这一点陈小川正好相反。陈小川不爱吃,地不爱穿,唯爱和女孩相处。陈小川这个人平常看起来文文弱弱,不善言辞,而和女孩独处就摇身一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雄姿英发,举止优雅,平时的恶习不扫自尽。正因为林平和陈小川两个人性格的迥然不同,使得他俩在“感情”上的成败得失也相差甚远。在初三的时候,我们几个人曾经坐在一起讨论爱情。听林平和小川谈过一段他俩的爱情故事。那是在我们学校爱情泛滥的那一学期,林平和小川也随波逐流地谈过一次恋爱。林平和小川俩人的爱情初时极其相似,都是女孩主动献媚然后才开始拍托。而这一段感情林平只维持了一个星期,准确的说,这个时间段其实还有些勉强。相比之下小川的那段恋情就比林平长的多,他和那个女孩的爱情直到转入地下才慢慢淡化。其实这种结局也是意料中的事。
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一句话其实一点也不错。小川在初中的时候可谓是极尽风光,女朋友换了无数个,即使在初中学业最为繁忙的日子里,他也是敢于视中考为无物的人员之一。这也正是我和他臭味相投的原因所在。唯一不同的是,我当时是专著于玩,而小川是专著于和女朋友约会。那个时候,林平在感情方面已是惊弓之鸟。可是,如今林平和小川之间的位置巅倒了。你看林平,这会儿和张敏不是有说有笑的,而陈小川上次来信却报告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说他被一个女孩甩了,无脸再见江东父老,吵着要学项习一死以谢天下。看他给我的信里所用的那些沮丧的词句,我真怕他会自寻短见,为此我特意花了三节课给他写了封慰问信。慰问信里面的内容奇杂无比,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分手是那女孩没有福气……总之全是安慰的话儿,最后只差没说该好好庆祝一下,摆一摆宴席。所幸,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星期后我又收到他的信。他说听我一席话,省了十年书,以后再也不轻生了,要视感情如粪土,立志泡启遍天下美女。我看后大骂自己罪该万死,如果有女孩被他玩的自杀,肯定是我的罪过。为了赎罪我又不得不花三节课,写了五百遍阿弥陀佛,以求心里平衡。
走进林平家,林平像接待贵宾似的开始招待我们。先是泡茶,然后拿出一堆水果,继而又帮我我们开了电视……他把我们当三岁小孩似的,递苹果前还帮我们削了皮。在他忙碌的时候,我顺便打量一下他的家,三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大厅中的一只电视更是雄赳赳气昂昂,格外引人瞩目。此时电视正在播放《还珠格格》。张敏和莉儿边吃边看电视,时不时还笑两声,以示情投意合。
林平把能吃能喝的全翻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我在扫视了那堆食物一眼,却发现里面还有一脸盆西红柿,更绝的是,西红柿上还放着一棵大白菜。“林平,你怎么不把你家里的大米也搬出来?”我轻轻地拍了拍那棵白菜取消林平。张敏一把躲过白菜,也添油加醋道:“林平,你是不是把当我们当成兔子了!”她说着还真抱起大白菜,作了个往嘴里送的样子。莉儿被她逗得笑倒在了沙发上。
林平一把夺过大白菜,把一个削了皮的苹果塞给张敏,腼腆地说:“它怎么滚出来了,看我不宰了它。”说着就把它抱回厨房去了。莉儿“哧哧”的笑成了一只小白兔。
我从张敏手里抢过那个苹果,大咬了一口,感觉很是纳闷:林平平时一副大将风度,从不拘小节,办事干净利落,今天居然这么婆妈,就像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我沉思良久,发现张敏正因为苹果被我抢走,而愤恨地盯着我看。我把剩下的半个递还给她。她说:“真不要脸,抢自己小妹的东西!”张敏说完,紧接着一个出其不意,把莉儿的苹果抢过来咬了一口。
一会儿后,电视放起了《新闻联播》。我们几个人随着中央电视台播放的新闻内容,天南地北地跟着瞎聊。尽管后来新闻结束了,我们四人还在大放侃歌,我们的话题绕着地球转了一圈又一圈。不过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新闻,我们平常没有看电视,也少有机会看报纸,知道的东西毕竟有限,当大家把听说的确切的和不确切的新闻都说过了以后,也就没有什么新闻话题可聊了。
“我们唱歌吧!”林平介意,大家赞同。
林平接通了VCD,开了音箱。安静的大厅顿时波涛汹涌,洋溢起了动人心弦的玄律。林平把麦克风递给我,我连忙拒绝,要知道我可是五音不全出了名的,何况我能整首唱下的歌根本寥寥无几。“还是让莉儿先唱吧!女士优先,女士优先。”我急急忙忙地找借口。没想到过去恨之入骨的句子,现在也变废为宝,派上用场了。我麦克风塞给莉而后,我不禁为自己的狡猾暗暗庆幸了一番。
“让张敏唱吧,她是二十世纪的遗落歌星。”莉儿坦荡无私地推辞。我冒了一身冷汗,如果张敏再推给林平。林平肯定会说:“我是主人,你们是客人,我唱不合情礼。”这么说着,他肯定又会经过一番苦思冥想,然后大公无私地把话筒推给我。对于林平的这一手绝活,我实在太了解了。可是我已经言穷词尽,再也找不到借口来推脱了!那岂不是在劫难逃,坐以待毙?
果然不出我所料,张敏一脸为难的推辞道:“我们哪能反客为主,还是林平你来吧!”
不等林平开口,我连忙问:“林平,厕所在哪里。”然后在林平条件反射的一指之际,我已经溜之大吉。三十六计走为上,果然名不虚传。
林平看见我经过他身旁时在诡异地笑,立刻明白了我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狼狈地叫道:“萧海,我家厕所坏了。”我管你厕所有没有坏,带着奸计得逞的喜悦,我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以百米冲刺之速飞进厕所。把门关严了,我才稍稍感到安全。猜想林平现在的表情,不禁为自己有不凡的预测力而庆幸。不久外面传来了林平鬼哭狼呤般的歌声。我笑的几乎断气。
不过躲在厕所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这里除了一些洗澡上厕的用具外,再没有什么东西了。我对着大镜子和自己打招呼,但打多了也没意思,于是拿了把梳子梳头,把自己的头发弄乱再梳直,然而没梳几次,头皮就发麻了,怕以后落下脱发症,不得不停手。接下来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了,环视林平家这个宽敞的卫生间,发现镜子边上有一些化妆品。“总不至于拿林平妈的化妆品往脸上抹吧?”我自我解嘲着说。那些玩意儿,我看了就不舒服。小时候,老妈要我擦面油,每檫一次都得追我几公里的路。我能在运动会上跑出和林平并列第一的成绩,这多半是面油所赐。
四十五
再听外面,好像没声音了。会不会他们也唱厌了,玩起其它节目了?我这样想着不由的心花怒放。我打开一条门缝,看电视机前果然已经没人了,于是蹑手蹑脚地出了厕所。
“萧海,你上完厕所了!现在可以来唱歌了。”林平躲在门外,热情地招呼我往电视机走去。
我哭丧着脸,欲哭无泪。自认饱读兵书,这次居然中了别人的诱敌之计!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显示出一副一败涂地的样子,希望能以此博得林平的一丝同情,然后趁他大意,再一次转身躲进厕所。可惜,林平铁石心肠,自始至终都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没有一丝放松的迹象。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到座位上。林平把麦克风塞给我。我苦着脸坦白地求饶:“算了吧?我真的不会唱歌。”
“不行,一定得唱。”张敏说得气壮山河,大有闻一多拍案而起的气势。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没有!”张敏又一次断然地拒绝了我的请求。
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莉儿,莉儿专著地削着苹果,半天没有看我。被迫无奈,我只好哭丧着脸跟着电视里的歌词唱:“如果你真的爱我放我走吧!”走调就别说了,更难堪的是我唱到“走”字时,就已经快气绝身亡了,一个“吧”字怎么也跟不上去,只好重新透一口气后再硬梆梆的喊一声补上。结果听起来就格外别扭,他们三个几乎笑破了肚皮,窘得我再也不敢哼一句。
“萧海,你唱得太棒了。”林平趁火打劫,一边笑得前俯后仰,一边还不忘讽刺。他笑着的嘴张得像个脸盆。我轻而易举的把一只不太大的西红柿塞了进去。林平条件反射地闭嘴,咬破了我奖励给他的这一个红包。西红柿的汁液从林平嘴里喷溅而出,溅得张敏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张敏惨叫一声,然后开始追杀林平。
林平被张敏追到厨房里,走投无路,背上狠狠地挨了三掌。从厨房里出来后,林平又叫我唱。张敏赚了三掌,气愤已平,也把矛头指向我,在边上一个劲的给林平助威(奇*书*网^.^整*理*提*供)。此刻,这个家伙早已忘记了兄妹之情。我暗暗骂她吃里爬外。
这回任凭林平和张敏怎样苦口婆心,说得口干舌燥,我只一副青山千古绣,对他们的威逼利诱置若罔闻,无动于衷。张敏和林平见我软硬不吃,百毒难侵,实在无可奈何,可是他俩又不甘心劳而无获,于是一齐把矛头转向了莉儿。莉儿也宁死不屈,誓死不唱。其实莉儿唱的歌挺好听的,大概是因为怕羞的缘故,所以才不肯唱。张敏和林平并不气馁,再接再厉向莉儿展开攻势。他俩似下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为了保护自己,我和莉儿也联合起来,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非叫他俩唱不可。两派针锋相对,吵得难解难发。最后大家各退一步,谈判解决。先由林平和张敏合唱一首,然后我和莉儿也合唱一首。尽管我还是不太愿意,但一想能和莉儿并肩作战,患难与共,也就豁出去了。
林平和张敏唱的是《东方之珠》。这一唱且不去说歌声如何,气势却是非凡,能和刘德华、那英一较高低。
“你会唱什么歌?”莉儿轻声地问我。我有些紧张,因为我会唱的歌实在太少了。在若大的记忆库里畅游了一番,还是一无所获。张敏唱完了,她迫不急待地来催我们。我急得满头大汗。莉儿也急了,她瞪着大眼睛看我。我无言以对,看着这三双注视着我的眼睛,我身感自己责任重大,只觉得自己就是在站桥底下准备炸碉堡的董存瑞。
“《知心爱人》吧!萧海?我知道你会唱这首歌的。”经林平一点拨,我才茅塞顿开。这一首我的确会唱。我用征求的目光看了看莉儿。莉儿有点羞涩地点了点头。
荧屏上一阵风吹醒了沉沉铁笛下沉睡的纸张,它们争脱铁笛的束缚,化成一片叶子,在阵阵笛声中袅袅飞舞。“让我的爱,伴着你直到永远……”莉儿放开迷人的歌喉唱了起来,歌声缠绵柔和,犹如在叙说万缕柔情,让我陶醉得有些飘飘然。
“漫漫长路拥有,不变的心,在风起的时候你才发现什么是暖,一生之中最难得有一个知心爱人。”我的心似乎也在随着音乐波涛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