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高中回忆录》》 · 海飞致尊 · 2026-07-25
《高中回忆录》
作者:海飞致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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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夕阳如火照耀着苍茫的群山和群山脚下那一片宁静的海湾,晚霞印衬得整个世界一片通红。正逢下班或者刚从海上田里归来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西方。这些常年生活在沿海的人都有着一身古铜色的皮肤,这一种被喻为健康和性感的肤色加上夕阳的印衬,以及从他们口中发出来的阵阵爽朗笑声,让人不由地想起了容光焕发,激情勃勃这一类词语。几个老人聚在一个屋檐底下不知道聊着什么,他们的表情安详宁静犹如此刻离他们不足百米的那一片海湾。几个调皮的小男孩子来不及把书包放回家里,就成群结队地在村前的操场上耍开了。群山和海湾之间这一个有着一百多户人家的村庄,经过一整天的寂寥又慢慢地开始活跃了起来。有几户还用大灶烧饭的人家,烟囱里飘出了缕缕炊烟。如此美不胜收的佳境是无数画家梦寐以求,欲筐之于画纸而不得的。对于萧镇的人们来说是幸运的,他们生活在这一块美丽的鱼米之乡,又逢上了改革开放——
如果不是这一次中考的失利,或许我也能像他们一样无优无虑地沉浸在这种种美丽中忘情地享受!
我叫萧海,是家中的独生子,也是祖父、外祖父两大家族中唯一遗留下来的一个男孩。物以稀为贵,正因为这个唯一,使得我在家族中的身价格外尊贵。小时候我被大家当作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一样,无论走到哪个亲戚家,总少不了特别的“香火供奉”。平常我要是哭几声,整个家族都将陷入一片恐慌,那情景仿佛每个人活生生地被割走了一块肉。等到我长大后,我总是在想:为什么当初不多哭几次,要是现在让我再回到童年的时代,我肯定一天哭到晚。每声哭泣都能换来一大堆的美食和玩具,这是何等划算的交易?
我的父母属于平凡地不能再平凡的那一类农民,他们的一生,并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值得他们炫耀。父亲和母亲一辈子只知道低着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地过自己的日子,生活平淡而简单。我的降世使得他们在村人和亲戚中把头抬高了不少。
对于我那一群有着重男轻女思想的长辈来说,如今如愿以偿有了我这一个男孩本该说知足了才是,但是有一句话说的好: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一个男孩以后,他们就更希望我是一个了不起的男孩,于是从小到大我的耳边就没有少过一句话——要争气,以后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好大学,做出一番大事来,不要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这一句话使我觉得他们给我的爱并非无私,从而在心理上有了一种排斥感。莫名其妙地压力使得我看到每一个人都厌烦,所以从懂事起我便对这种“爱”有了抵触情绪,常常以无动于衷的冷漠,给予拒之,不过倒也因此使我侥幸地避开了软弱这一恐怖的泥潭。在这样一个家族,这样一种情景之下,伟大的自主能出现在我身上,那是一种奇迹。
读小学的时候,我的成绩在邻里是数一数二的,这一点使得父母显得更加自信和骄傲了。上三年级时,父母紧衣节食把我送到了镇中心小学。在那里我也没有辜负他们的厚望,以全校第十名的成绩孝敬了他们。而我从此以后也与聪明、机智、活泼、可爱这一类赞美的词句结下了不结之缘,无论走到哪里,总不免有人对我夸奖一番,再加上亲人朋友们不遗余力地帮我推销,使得我在镇上俨然成了一个小名人。
小学毕业,进了初中,生活就变了,太多的作业、乏味地教学使我对学校、教师和那些单调的课本都厌恶透顶。我开始对现实感到不满,好几次产生了不想再读书的念头,经常逃课或者不做作业。我的这种行径面对众亲人寄予的厚望,无疑是大逆不道的。所以每次罢学逃课的最后总是以被老爸拎回学校而告终。也因为其中一次罢学,父亲由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毒打了我。父亲曾经恶狠狠地对我说:如果你不好好学习,就不要叫我爸。这一句话使得我在后来的日子里变乖了不少,做事也收敛了很多,但也更加认定,父母生我出来是另有所图的。在剩下的初中生涯中,我没有再犯过大错,但是对于学习已经完全失去兴趣。更多的时间,我都附注在了一个玩字上。在初中的三年时间中,我学会了溜冰、跳舞、抽烟、赌博,也经常和学校里社会上的一些小混混称兄道弟。另类的思想使我成了一个另类的人,那时的我总是以一副玩世不恭地态度看待身边所有的一切。(尽管初中毕业以后,我再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生活,但是那时遗留的回忆至今还是记忆犹新。说实话,回想当初的生活,除了在面对父母的时候心里稍稍有些不安之外,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正是因为当初的玩事,使得我日后兴趣广泛,人缘极佳。在后来的人际交往中,无论朋友提出想玩点什么,我都能不失水准地奉陪到底,而不用像很多人一样只能尴尬地摊摊双手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今天所拥有的自信,一半是我的初中生活所赐。)
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尽管那几年我玩世不恭,但是我的学习成绩并没有因此一落千丈,唯一不足的就是一门英语,我的英语成绩总是差的叫人心碎。每次放假前,同学们一起去老师那里查看成绩,打开英语老师的名册簿,考试红灯最多的那一栏的前面就一定是我的名字。学校里考试是常饭,所以红灯也就成了常菜,放寒假时如果能把那一排红灯带回家倒可以省下不少电费。英语成绩的差,并非我智商不足所致,主要原因在于我自始至终都对英语怀着一种抵触的情绪。我总是搞不懂,尽管小狗比较招人喜欢,那也没有必要逼着鸡鸭牛马全部得学会狗叫啊?当今社会,有多少千里马因为不会狗叫,而被伯乐无情遗弃?
我的英语是在初二时落下的。当时我们全班同学因为看不顺眼一个刚调到我们学校来的女英语老师,大家都觉得这个老师太“臭”。为了和她斗气,让她难堪,全班同学一致决定坚决不读英语,大家还联名上书,要求校长给我们换个老师。这倒把校长给害苦了。那个校长姓毛,面孔和身材极像毛主席,他讲话的语气也很喜欢模仿毛主席,让人唯一可以确定他不是真的毛主席的地方就是毛主席嘴角上有一颗痣,而毛校长没有。后来我总是在想,当时要是有个导演能够认识毛校长,那个唐国强肯定没有成名的余地了。毛校长五十出头,脱发严重。当时正热衷于《三毛充军记》的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五毛”。“五毛”在收到那封签了我们全班48个同学大名的书信后,每天自早修都要跑到我们教室来给我们做思想工作,每次他都是一副慈眉善目苦口婆心的样子,并且每次在做思想工作前都要先重复一句话:“同学们,听我讲三分钟。”可事实每次都超过了三十分钟。毛校长说的自然是些开导的话,调老师的事经过毛校长的不懈努力,终于不了了之。
二
调老师的事成了泡影后,学校里紧接着发生了一件趣事,这件趣事使得我整个初二学年突然变得生机盎然了起来。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首打油诗,上书:读书为了新时代,恋爱为了下一代,学习先辈愁未来,读书也该先恋爱。这一首名不见经传地破诗,在学校里一出现,却马上就成了众口兼碑脍炙人口的名言绝句。在这首诗地召唤之下,全校同学积极响应,一对对情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学校的花园里,很多发育尚未开始的小男孩小女孩也像模像样地牵起了手。没几日,整个花园就饱和了。五毛先是容忍,而后个别教育,最后见事态严重,早恋之毒大有泛滥成灾,一发而不可收拾之势,五毛终于忍无可忍,召开了次学生大会。五毛站在主席台上语重心长地说道:“近来,学校里出现了些不三不四的事情,本来我是不想管的,但现在已经到了非管不可的地步。”老毛讲话极具技巧,做什么事他总能找到一个理由,即使是他打了人一巴掌,他也能说出足够的理由来证明是别人逼他动手的。他接着说:“你们看到没有,爱情这玩样儿在我们学校已经泛滥成灾了。”这一句话让人不由地想起了抗洪救灾。接下来,他开始了一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漫长教育。自从五毛“说服”我们放弃了换英语老师的念头之后,大家对他的唯物论证法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次五毛从生物学分析到心理学,又从心理学谈到哲学,再从哲学说到现实,又一次做到了理论联系实际。一席话足足讲了三节课,他也足足喝了一热水壶茶。尽管如此,五毛却丝毫不见有罢休地迹象。后来终算是五毛下半身憋不住才扔下话筒冲向了厕所。全场用热烈的掌声欢送。情人们鼓掌别具风格,采用的是小学生玩“你拍一我拍一”的那一种合作式鼓掌,让观者耳目一新。
教导主任不甘寂寞,乘虚而入,拿起五毛的话筒,也想展示一下才华,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学们,咳!咳!咳!……”在教导主任一连串的咳嗽声过后,大家一致认定他是得了感冒,于是深为其带病上课的精神所感动,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教导主任继续说:“同学们啊!咳!咳!……啊!那个,我嘛也来说几句,这个,这个。”大家对他的感冒是确信无疑了,可能还发了高烧,不然怎么连说什么都忘了呢?于是无形中又对这位据说曾经当过红卫兵接受过毛主席检阅的教导主任平添了几分敬意。主任依然:“啊!这个嘛!毛校长说的对啊!大家呢,该听点进去。”主任望望厕所继续说,“这个问题呢!怎么说呢!”望望厕所,“……”
大概过了十分钟,毛校长才出来,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重等主席台。主任解脱道:“下面再听毛校长讲话。”主任的这一句话音如洪钟,声震校内外。
一阵虫鸣般的掌声响过,五毛开口了:“咳!咳!”大家暗叹不好,主任得的一定是流感,连校长都感染了。前排的同学条件反射似的捂了捂鼻子。五毛以为自己身上臭气尚未散去,忙闻了闻袖子,觉得不臭,才懒洋洋地继续说道:“同学们,刚才我说到哪里了?”这一句话让人不由地佩服起五毛的排泄功能了,他居然把说过的话连同大便一齐排放掉了。
听了主任十分钟,同学们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更何况五毛无边无际的醇醇教导。五毛见无人回答,又说道:“既然大家都忘了,那我们重新开始吧!”下面嘘声一篇,跌落座位者有之。“再说一篇不是夜自修也下了?”有人轻声抱怨。“秉烛夜谈,别有番滋味啊。”也有人如此自我安慰。同学们见五毛神情自若,面目冷俊,丝毫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只好振作精神,继续认真听讲。
所幸,五毛还算识相,这回只说了半个时辰便宣布了今天的大会到此结束,最后他做了一句简单的总结;“现在我规定。”那口气和当年毛主席在天安门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没什么两样。“以后不许在学校里出现那种事,如果再让我遇见,我一定严办。”的确有几分毛泽东的气质,同学们也差点误以为真了,景仰之情无以言表,深怕掌声不够响亮,就拿了砖头砸椅子。五毛见同学们如此热情,连忙举起双手示意安静,我当时还以为他要三呼人民万岁了,连忙停止鼓掌。怎知五毛记错了台词,只说了三声谢谢,然后右手一挥道:“解散”。众人大失所望,叹声不绝而散。那次大会后,操场边那堵未砌水泥的砖墙神秘失踪。
这一场会后花园里的确没了情人们的影儿,不过几日后又见有人陆陆续续地向校后的山上进发了,而且进山的人数与日俱增,之后的情景相比在花园时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当晚饭后,钻进学校后面的那座山,树上树下岩上溪旁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情侣。我真的很佩服他们,居然把《孙子兵法》搬到了情场上来,以已之长,攻人之短,抓住五毛年岁已高,不便爬山的弱点,展开游击战争,真把《孙子兵法》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五毛在了解情况后气得差点断了气。连忙又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强令道:“若有不改者,立刻开除”。众人皆惊,还好不是“就地阵罚”,不然小命休矣!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是中国人特有的本色,何况我们都是共产党的接班人,多少也带了些共产党人的气质,面对危险大家都面不改色心不跳,全体情侣不谋而合,一齐转入了地下。此种不畏强权,不怕牺牲的精神甚有赵子龙于长坂坡七进七出的气概。由此也足可见爱情之路的坎坷,这次居然还面临了白色恐怖。
这次大会过后,表面上看学校是安静了。五毛高兴非常,于是又开一会,对同学们的识事务精神大大表扬了一番。
这场大型恋爱总算是“平息”了,从开始到表扬会,历时一学年,几乎可与武昌革命之役并寿矣!所幸的是这场恋爱风波没有把我卷进去,我也可算得上是出淤泥而不染了。(其实那时的我是不谙风情,不知道丘比特之箭怎么放而已。)
初三,是暗无天日的一年,情人们因境变迁全都自愿献身给了教育事业。那年学校意外的分了班,我因此结识了几个好友:林平、陈小川还有沈云芝。沈云芝是学校的一朵校花,她不光长相出众,成绩也很优秀。我是在初三下学期才真正了解她的,彼此之间很谈得来,所以很快便成了好朋友,临近毕业的时候若用知己来称呼彼此已绝无过分之处。不过和云芝的这一份快速增长的友情,也迎来不少非议,班里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指定我们在恋爱,其肯定度比钢铁还硬三分,让人哭笑不得。很多中学时代的感情始于流言,也常常因为经不起流言而被迫告终。但是,我与云芝之间的那份友谊,却始终保持着纯洁和高尚,丝毫没有因为大家的猜忌和误解而有所顾虑。在漫天遍地的流言之中倒反而让我们又找到了一个共同点——不愿为无聊的事情作太多的解释,与此同时也使得我们的交往多了很多谈资笑料。
初三,英语课本对我来说已成了天书,上英语课犹如听牛唱歌,一窍不通,开始时老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的回答总是简单得惊人。每次老师的问题还没说完,我的sorry早已脱口而出,紧接着在老师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瞪着一双惊讶的眼神不知所措的瞬间,我已安然入座。那个时候有很多同学把我视为偶像,说我很酷。我在心里苦笑,心想要是能够轻轻松松地回答问题,谁不希望自己能流利地回答出来。到后来英语老师也懒得叫我了,这样倒可以安安心心地睡大觉。上英语课对我来说甚是舒畅,反正天塌下来也是先砸到认真的同学。
尽管英语很差,可我的其它科目还算可以,自然科学在市级比赛中还得过一个二等奖。因此,我的总分算起来,也还算不差。
中考前几天,同学们都发疯似的翻着书本,而我却丝毫没有紧张感,每天沉迷于一个玩字。我宁可一个人无聊地发呆,也不想去翻一下那些乏味的课本。中考那天的早晨,我还在和几个朋友玩扑克玩得不亦乐乎,直到考试前十分钟,我才嚼着棒冰,檫着汗匆匆忙忙地跑回考场。
中考在众人眼里是何其重要,其价值似乎可以和自己的生命划上一条等号,但在我眼里却成了一打草纸。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为自己的轻视和自负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紧接而来的这一次打击差点就让我咽了气。
走出考场那一刻,我感决非常轻松,就差没有翅膀能够飞翔了。所有的试卷我都填得满满地,即使英语也不意外。之后不管什么人问我考得怎么样时,我都自信而干脆地回答说:“感觉挺好,肯定没问题的。”
等待分数的日子,是最折磨人的,仿佛痴心的汉子在等一个迟迟不来的情人,恨不得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可时间偏偏就是喜欢捉弄人,它大概是在哪里喝醉了酒,一觉醒来,才记起有人等着它,于是似有不甘地拖着双腿姗姗而来。
三
在班主任报成绩前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就躲在嗓门口,随时准备着冲出来欢呼一阵。
“萧海,460分。”听到这一声,我的身子凉了半截,这个成绩比自己早先预算的少了三十多分。对于能否顺利进入萧市二中原本肯定的语气如今得改成也许应该这一类虚词了。去年萧市二中招生分数线是452分,自己多了8分,但是近几年来几乎每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都在不断攀升。想到这一点,让人不寒而栗。
分数是知道了,但等待依然。人生就是如此,永远没有一个尽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有等不完的事情,小时候等长大,长大后等找工作,找了工作后等找女朋友,有了女朋友后就等结婚,结了婚以后又要等孩子满月,孩子上幼儿院,等孩子读完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又是成家立业,就这样一直等,等到自己断气的那一天。所以每一次等待的结束并非真正意义上结束了等待,而是在无数个等待中剥去了一层壳,就好比拍了一张照片,照完之后你的人还是活生生地存在,并没有被相机吸走,被照走的只是你一生中的一个光景。等通知的日子,时间仍然慢得让人着急,这回又像是去火车站时,等不到一辆汽车,让人心急如焚。
历经千呼万唤,那封期待已久的用特殊信封装着的信件终于来了。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就像得到了几百万的遗产,激动得我血液都沸腾了。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我的双手有些颤抖。摊平信笺,上书:
萧海同学:
你已经以计划外名额被我校入取……请在8月15日,随带5000元,来我校报名。
萧市二中政教处
几百万遗产在瞬间变成了几百万的债务,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得喃喃念道:“不可能,不可能……”
五千元对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来说已不是个小数,更何况我家本就负债累累。如果说仅是落榜这一项,倒也没有什么,反正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而且早就有心弃学,要说失望无非就是自信心受到了一点打击,而真正让我感到痛不欲生的是父母的反应。他们丝毫没有责备我的意思。我以为他们会很生气,会大骂我一顿,打我一顿,然后把我赶出家门。而事实上没有,他们连说我一句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却是无尽的安慰和鼓励。一系列的出乎意料弄得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了起来,当我终于弄清楚是怎么会事后,失望和自责便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之后,连续好几天,我都把自己锁在小房间里,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大脑一片空白,想痛哭一场却又怎么也哭不出来。没过几日,我就病了,全身乏力,仿佛被人抽了骨头。母亲每天把饭端到我床前,又流着眼泪端了回去;父亲在床边不知安慰了多少次,却没有让我感到丝毫解脱。我觉得我是天下最不孝的儿子了,父母用心良苦,自己却一直以为他们养自己是别有用心,还对他们怀恨在心……想到这些,我真恨不得拿刀杀了自己,以弥补那不可饶恕的罪过。
回想初中三年经历的是是非非,我是百感交集,心如刀割。
数日后,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那晚待父母擦着眼泪回房以后,我睁开了久久没有开过的眼睛,当时的月亮很亮,柔柔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的床上。也许是睡得实在太久,那晚我失眠了。想起父母那充满失望和爱怜的眼神,想起亲人朋友同情的叹息,想起自己的骄傲和不孝,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抱着枕头失声痛哭。不知道过了多久,待我回过神来,枕巾已经湿了一大片,口干舌燥之下头脑却变的异常清醒了。看着窗外的明月心里总算静了下来,后来还是孟子的那句老话激励了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过是一次过错,一次失败,我怎能因此丧失了生存的勇气?记得小时候,因爬山摔破了腿,面对医生那根弯针,在流血的肉中穿过,我没有喊一声痛,咸咸的泪水早在我七、八岁时就如恐龙一般灭绝,而如今我却被失败玩得差点丧了命。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次为何会如此脆弱,想着不由地自嘲地长叹了一声。
第二天早晨我起了个大早。我的反常使整日闷闷不乐的爸妈愣上了半天。因为自责而堕落,这岂是父母想看到的结果,又岂是自己认错的方法?一夜的反省自悟使我获得了重生。然而因为连续几天茶米未进,使我的身体变得甚是虚弱。从小到大,在众亲友的细心呵护之下我几乎没有生过一场大病,这次总算有机会知道大病初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我自嘲的想着。这一天早上父亲特地跑到镇上去买了很多我喜欢吃的小菜,午饭的时候母亲满满地摆了一桌。吃饭前他们帮我备好了碗筷,吃饭时又不时地为我夹菜,好像我是一个什么难得的贵客。可我一想起自己的成绩,喉咙就痒得利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塞住了食道,那些饭菜怎么也咽不下去。
下午,我像往常一样走出家门沿着小溪朝海边走去,每当我心情不好或者无聊的时候,我都喜欢一个人去海边吹吹风。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发现桥下有很多妇女在搓洗衣服。我无暇顾及,正欲经过,却听到下面有人叫了我一声我的名字。我用疲惫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阵,发现是陈世杰的母亲。她似乎是春风得意,一脸的黑斑也让人觉得面若桃花。她挥着衣棰,高声向我喊道:“萧海,你的通知来了吗?”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犹如掉进了一个石块,沉沉地压着,使得我深感呼吸困难。若是换做以前,我可能会检起一块石头向她扔去。谁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是这次我没有,我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异常平静地回答她的话:“来了。”
“考进了吗?”陈世杰的母亲似乎很想知道,刚才的一脸红霞如今凝成了冰霜,那眼睛就像张飞在穿针,瞪得比大田螺还大。
“没有!”我用同一个表情说道。
陈世杰的母亲倒好像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叹道:“唉!怎么会这样呢?你平时考试不是每次都比我家的世杰好吗?这次怎么反而会没考上?”她那个“我家的”三个字说得特别重,也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但我总觉得好刺耳。
我不愿接着回答。陈世杰的母亲也早已无心理我,继而和其它的几个妇女聊了起来。走过桥头后,我依然清晰地听见有人在提着我的名字。我不愿去细听,却又听的格外真切,我装作不在乎继续走自己的路。其实在我决心出来走走之前,就已做了充份的心理准备,我担心的只是我的父母,向来虚荣心强的他们如何面对这些评论?尤其是母亲——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
到海边的时候正逢涨潮,我选了块最大地礁石静静地坐了下来。海风是令人陶醉的,海鸥也足以让人产生想飞的冲动,海浪不断地拍打着礁石,仿佛有一个人在吹奏一个千古不变的音符。看着那茫茫的大海,心中的沉闷不知不觉中散去了不少,呼吸也变的畅通多了。我惊奇大海怎会有如此的神力,能把悲伤怨恨消于无形!怪不得有人会说:“大海是生命的源地,又是悲伤的尽头。”今日一感,觉得甚有道理。
一只船在海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白沫,犹如仙女身后飘飞着两条丝带,让人魂醉神迷。我久久地沉迷于美景之中,惊叹不已。
神思恍惚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父亲给我起名叫海?大概是希望我也能拥有大海一样的情怀和气概吧!在海边人心里,大海是神圣的,是威严的,是坚强和慈祥,博大和伟大的代名词!父亲寄予我这么高的厚望,我又怎么能让他失望?这样想着心中不觉又多了一份平静。
四
待潮水慢慢地退去,我才突然醒悟过来自己已经坐了整整半天,于是起身回家。晚饭时,发现桌上的菜更上了一层楼,一盆盆堆在一起,让人以为是在重建雷锋塔。自己也不敢轻易动筷,怕在下面夹几筷,上面的就会塌下来,但又怕辜负了父母了一片心意,还是勉强地吃了两碗。
三、五天过去,我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而且还在过去的基础上添了不少肉。在时间的安抚下,中考失利后的愁云开始消散。
可是,就在前几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却发现父亲喝起了烧酒。我知道没什么事,父亲是不会喝酒的,然而,一时之间我又想不出家里会有什么事。一餐饭在猜测中艰难度过。到我吃完,父亲果然开口了,“阿海,你现在没事了吧?”父亲放下酒杯,点了一根烟。
那就像一根引发战争的导火线,我知道父亲要和我说些什么了。我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后,便准备接受“圣旨”了。
“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继续上学。”他猛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继续说道,“我也想问问,你是怎么打算的,是想上学,还是上班?”
空气中迷漫着浓浓的烟味,整个房子就像一个刚刚结束战争的战场,我便是一个士兵,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说实在的我对上学这种所谓的素质教育没有一丝好感,在学校的时候我就想做一个逃兵。如今真正可以如愿以偿了,我却又犹豫了起来。父亲那双诚实的眼睛告诉我他的选择附和了多大的决心,历经这一次中考的落榜之后,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击碎他们割肉而做出的选择。五千元对于一个靠挖掘泥土,拨弄庄稼的农民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父母这次背起沉重的债务来为我开辟道路,我无法判断那是否正确,但我可以感知到他们的爱是那么地真实和厚重。就因为这一份爱的伟大,使得我不想上学的理由变得格外的渺小和不近人情。这么想着,我的整个人开始像牛一样被孝心牵着走了。嘴巴在我左右徘徊逸豫不定的时候早已背叛了大脑,居然擅自开口,说道:“爸,我愿意上高中。”
爸似乎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只是流星划过的一瞬,转眼即逝。他接下来向我提了一大堆的要求,我只是不断“嗯、嗯”地应着,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我想的是是否该把嘴巴痛打一顿,只因痛觉依然和神经相连,结果不得不饶了它。
房间里的烟味越来越重,我的思绪不自觉地随着父亲嘴中吐出来的烟圈飞旋了起来。飞进高中,见到那个高考,飞回初中,又见到那个中考,最后又颤颤兢兢逃回了躯体。再一回味不禁毛骨悚然,胆颤心惊。
再过几天就要到学校去报名了,此刻坐在海坝上的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我始终无法肯定自己再一次踏入校门是否正确。即使踏入我该怎么做?一门心思的沉浸于那些所谓的知识?我是多么不愿意和这些毕业以后一无用处,却又被称之为知识的东西打交道啊!
二,
8月15日很快就来临了,这次大概是时间来的最积极的一次了。,怀着依然忐忑的心情,父亲陪我一起走进了萧市二中的政教处。
“来报名的吗?先交钱!”矮矮胖胖长相甚似柴油桶的政教处主任,瞟了我们一言,冷冷说道。
父亲点头哈腰,递过去一根自己常抽的红梅香烟。政教处主任本想接下,抬头一看父亲手上的烟盒,接住烟的手马上松开变成了掌,说自己不抽烟。父亲看了看政教主任桌子上放着的一合中华烟尴尬地把自己的烟插回烟盒,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大叠钱。父亲数过两遍后才交给柴油桶。柴油桶不耐烦地接过,也数了一遍。父亲的钱没有几张是大票,多数都是十元面值,三遍数下来,已近日落时分。柴油桶见钱不差,扔出一张纸来,叫我签了个名,然后说道:“先去找教室,明天来参加军训。”柴油桶语气中夹杂着不屑。
“去教室怎么走?”父亲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会看一下外面表注的箭头?”柴油桶不耐烦地回答。
“可能是他家中老妈刚刚病逝,所以心情不好。”我在心里恶毒地帮他寻找理由。
萧市二中并不大,可是我和父亲两人转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找到教室。会议室倒是找到了不少,而且个个大而堂皇,可见此校甚爱开会决不会比五毛逊色。左寻右问,煞费苦心才找到这个所谓的梦想的殿堂。不看则已,一看那教室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一排不知道几十年代遗留下来的的二层老屋,栏杆上粗糙的水泥早已斑斑驳驳,而且还留满了历代学长的大名和佳作,每个教室都是二门四窗,顶上挂着四盏日光灯,青砖垒就的墙壁证明了这所学校有着丰厚的办学经历。欣赏之余让人很想挖一块砖下来看看是不是古董。这幢历经沧桑,日本鬼子手下留情侥幸遗留下来的古迹,据说充满了传奇色彩,也因此学校视其为镇校之宝,常常引以为豪!拿古迹当教室可以起到一举两得的作用,一来可以锻炼我们吃苦耐劳的精神,二来可以随时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说不定还可以锻炼大家随机应变的能力,万一有一天屋顶上掉下来大量的灰尘、或者一块瓦片、再或者一条大梁——可见学校也是用心良苦啊!
父亲看我进入教室后,就独自离开了学校。父亲离去的背影已不是我童年记忆中的那般高大魁梧,或许是我长大了,或许是父亲老了,心中突然有一种秋风萧飒的感觉,看着那越来越小的身影,我暗暗的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出人投地。
下午,在班主任刘老师的指挥下来了一次大扫除,然后安排了座位。让人惊叹的是一个如此狭小的教室却坐了整整六十个学生,课桌与课桌之间,差不多仅能养一只老鼠。在这种环境中上课,若想开点小差,恐怕也很难有施展身手的余地。环视这密密麻麻地课桌阵容,我想无论哪个不支持计划生育工作的人都会低头认错,反省自悟的。还没开学,学校倒是先给我们上了一节政治课,真是受益非浅。
第一个晚自修,我既没书又没笔,有决心却没处使,很有打不出喷嚏似的难受。无聊中只好望着天花板一个人发呆,任凭思绪天南地北地游逛着。
“喂,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软得像块沙滩,又像是闷热的夏天突然刮过一阵清凉的风。说话的是前桌的那个女孩,她正睁着一双秋水似的明眸看着我,弯弯的柳眉好似一弯明月,一张洁白的脸,似乎是用合氏璧打造的,找不出一个斑点,清秀的五观更是找不出一丝缺陷,再配上一头披肩的乌发……我真不敢相信,她是出自凡间的。
以前,我以为在我们这个小镇上,论长相云芝一定排得上最美,但今日一见,不免觉得自己是见识浅薄了。真是山外有山,楼外有楼,美人之外还有美人。想到天下的美女,都将成为我的朋友或者更进一步,不禁自赞艳福不浅。
“喂,人家问你话呢?”同桌把我正欲飘飞的灵魂粗鲁地拉回了地面。突然醒悟,发觉自己失态严重,连忙把视线从前桌这位美女身上移到桌面。我尴尬地笑了笑,身上热地像裹了三件棉袄。那个时候我都怀疑两只耳朵是不是在冒烟。一直以来,我总是恨自己的脸皮太薄,总是在重要时刻突然面红耳赤,使得整个脑袋酷似牛排。长久以来努力追寻,苦心经营的男子汉气概常常在这顷刻间概荡然无存。
思绪混乱,如同一团乱麻,顷刻间居然忘了应该回答别人的问话。在后来的日子里,每每想起那时的情景,我总觉得无地自容。最后。那个女孩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也应该回应点什么,于是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叫萧——萧海。”那神情仿佛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在向老师承认错误。
前桌那个女孩被我盯得太久,脸上也泛起了层层红晕,但是她那不尴不尬的表情却别有一番风味,犹如雨后盛开的桃花,甚是迷人。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慌,听完我汇报似的回答,“噗哧”笑出来声。我不知若何,也傻乎乎地跟着笑,此刻好像是身上的每个细胞都背叛大脑转而去服从她的命令了。
她转过了身去,我便像丢了魂似的不知所措了,正奇怪自己白天为什么没有发现有这么个美女时,却看见同桌正死死地盯着我,眼中还带了不少怒气。同桌的长相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似乎刚从三年大饥荒过来的,颧骨高高地耸立着,像骆驼的驼峰;一双深陷的小眼睛架着一幅大眼镜,仿佛一个小女孩穿着她母亲的睡衣,很不相称。
五
我的这个同桌据说在这次中考中名列全市第三,学校为了招他入门还花费了一番苦心,而且还准备在不久后的开学典礼上奖励了他一笔可观的奖学金。尽管他的成绩很好,可是他的长相实在是不敢恭维。
吃惯了大鱼大肉,再来吃青菜淡饭总觉得无味,更何况如今只是一碗清粥。看着同桌那怪模样,我不由地为自己还算英姿飒爽而暗暗庆幸。或许有人会说我以貌取人,有表无实。这一点我不否认,我并不反感丑陋,但是喜欢美丽。如果有人一定要说自己看见牛屎也是一样的赏心悦目,那我实在没什么话好说,只希望大家求同存异,不要强求我也对牛屎一见钟情。
一会儿后,那仙女又转过身来,递给我一张纸条,她见我没笔,又连忙把笔奉上,可见为人之细心周到。我受宠若惊,急急忙忙地打开纸条,上书:
小小孩同学:
能否写一下你的名字?
沈莉莉
那字清新脱俗,和人一样令人陶醉。可是那称呼却让人汗颜,都怪自己普通话不标准。我拿起笔想把自己的名字漂亮地写下来,以弥补普通话不标准所留下的不良印象。一时间只恨不能把中国几千年来的书法特色合为一体来写,可是拿着笔的手,却总在微微地颤抖,写一横斜了,划掉,写一竖弯了,再划掉。“萧海”两字写了几十遍,还没写好,而那纸条早已被我涂得像蜂窝一般面目创痍。无奈之下,我只好红着脸向其他同学要了一张纸,这回不敢再求完美,随意写下,也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写得还算顺畅。我把纸条递上去后,又拿出沈莉莉那张已被我涂得像蜂窝似的纸条研究了起来,希望能从她的几个字里找出另外的一些玄机,可惜字实在太少,我左读右读也读不出有异味,轻轻地念了遍她的名字。不想她却突然回过头来问道:“你叫我吗?”
我急忙摇手道:“没、没有,只是念念。”心里为她的敏感暗暗称奇。想起这三年高中,又将有美女相伴,所有的忧虑刹那间便已烟消云散。
所谓军训,就是喊着一二一,顶着太阳走几圈,再么就是站几个小时的军姿,对我来说这些不过是些小儿科游戏。小时候,我们最喜欢烈日当空的午休时分,那个时候,我们可以趁家人熟睡,偷偷地溜出去捕蝉,或者上山摘野杨梅。而让许多同学闻风丧胆的军训不过是从上午六点到十点,下午三点到五点。这段时间拿来晒件湿衣服也未必能够晒干。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同学,难以适应。第一天早上站军姿,不到半个时辰,就光荣地倒下了四个。可见当代青年体质之差甚矣!
军训时的夜自修,似乎是特意为我安排了,让我有了足够的时间和沈莉莉交流。那几天,还是没有课本,夜自修的主要内容就是跟着教官扯嗓子唱军歌。与其说是那些军歌气势恢弘,倒不如说是教官声势憾人。歌曲是唱出了摄人心魂的效果,但是这种效果纯粹是被吓出来的。练歌之余,闲来无事,我们就传纸条聊天,那些纸条一张张累积起来,估计当废纸卖也能卖不少钱,也幸亏不用付邮资,要不然可就得倾家荡产了。从古到今,从中到洋,从文才到武将,天南地北没有什么能逃得出我和沈莉莉的话题。当然其间更少不了说说自己。几日过去,就好像过了几年,我和沈莉莉已经到了无话不聊的地步。在人多的场合,我们彼此都有心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以免闲言碎语。然而如果这个距离保持的过远,我心中又不免会有一些忐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见不到她的日子总觉得特别的漫长和苦闷。
军训到了最后一天,只要再在阅兵式上走一圈就结束了这个为期一周的所谓的魔鬼训练。阅兵式还有半个小时,所有高一年级的同学都已经聚集在操场边上的树阴底下静心养神。大家似乎是在积聚能量,以便等会奋力一搏,得几声表扬。沈莉莉一个人坐在篮球架后边的水泥凳上。篮板的投影刚好遮住她的身体,若长的水泥凳子就她坐的那一块有些许的阴凉。周遍方圆几十米都笼罩在烈日的熏烤之下,人影全无。一星期下来,沈莉莉白皙的皮肤黑了不少,让人看了不由地心生爱怜,只怪老天爷不懂怜香惜玉!我不失时机地上前招呼道:“沈莉莉,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吗,张敏呢?”
张敏是她的同桌,也好像是她的影儿,两人向来都是形影不离的,这次不知是何故,给了我一个可趁之机。沈莉莉看到我,用微笑回了礼,然后指指身旁尚有多余的些许阴凉空位让我坐下。我犹虑再三终于还是坐了下来,平生第一次和女孩坐得这么近,感觉很不自在,虽然这种场景在脑海中已经设想过千万次,但是身临其境还是让人觉得有些晕眩。在和她打招呼之前,我准备了好几个话题,而此刻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那些话题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了。在空旷的操场上,两个人静静地紧紧地坐着,偶尔彼此对视一眼却又无话可说,只好相对笑笑,那情景很是尴尬。我在地上捡了几块小石头耍着杂技,以掩饰自己的慌乱。沈莉莉大概也和我差不多,低头玩弄着自己的一簇头发尖,一声不响。这种尴尬的场面足足维持了四五份钟。之后还是沈莉莉主动打破了这种僵局,她转过头来和我说道:“萧海,你每次叫我沈莉莉,我听得总觉得很别扭。”都怪自己普通话差,我羞愧地有些无地自容。她接着说:“不如以后你叫我莉儿吧?我爸妈都是这么叫我的。”说完她专注地看着我,那眼神清醇而柔和,让人很是陶醉。
“莉儿!”我可以这么亲昵地称呼她?我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她,发现她依然盯着我。紧接着又是一阵尴尬地无言相对,我的老毛病也在同时再一次复发,血液上涌,脸红得关云长都甘拜下风。“莉儿”我试着念了一遍。
不料传进耳朵里的声音却是震耳欲聋,仿佛自己的声音跑进了主席台上的扬声器。仔细一听才发觉这东方狮哄似的声音是个女音。原来是张敏,她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边跑边叫,像是边关告急,又像是在担心全校人会不认识莉儿。张敏跑到莉儿身边,迫不及待地塞给了莉儿几张小纸条,气喘吁吁地说道:“这是我们的电影票,今晚全校师生看电影!”原来是两张电影票,我还以为真有什么鸡毛信呢!张敏说着又拿出一大叠电影票在我们面前晃了晃。我差点忘了,她是文娱委员啊!也顺便补充一下,沈莉莉是副班长。
张敏对着莉儿放了一阵连珠炮后,才发现我的存在。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萧海,你在这儿干嘛?”那口气好像这儿是她家,除了她任何人都不许来。被她当犯人似的一问,所有的幸福感都不翼而飞了。我没好气地答道:“我来干嘛管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为什么要回答你?”
“你——”张敏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问莉儿道:“莉儿,他在干嘛?”这回又像在教训自己的女儿了。莉儿看了看我,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聊天啊!”莉儿说完把两张电影票分开,递了一张出来。我正欲伸手去接,却让张敏先接了过去,我那只已经伸到莉儿面前的手,悬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搞得我又好气又尴尬,恨不能把张敏揍一顿。但迫于古人有言在先:“好男不跟女斗。”只好忍了,自叹命薄。
教官的集合哨响了,阅兵式开始了。张敏提醒莉儿快去排队。莉儿似乎并不着急,想再说些什么,但身子早已被张敏拖了出去,那场景让人不由地想起了王母娘娘带走织女仙子的那个镜头。“真够狠的,连一声再见都不让留下。”我自言自语着,也搞不清自己是在抱怨王母还是张敏,只好无奈地跟她们去排队。
“一二一、一二一……”教官在队伍旁边喊得异常卖力,他粗矿的有点像恐吓的声音使得好几个女生腿脚发软。张敏走在我前边,两次因为动作迟缓被我踩到鞋子。她回过头瞪了我四五次,那眼神似乎要吃人。我得意地窃笑着,发现教官也正虎视眈眈地瞪着我,于是不得不收起笑容,摆出一副僵尸样的表情,以表示自己是在认真走路的。教官重复了N遍的:“一二一”,使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位子不是有两个边?这一发现使得我心花怒放,很快一个完美的计划在我的脑中诞生,同时为了报答教官的提醒之恩,连忙踏对了两步。教官瞪着我的眼珠差点掉在地上。
六
阅兵式结束后,我就直奔张敏。张敏见我满脸堆笑地出现在她面前,以为我是专程来向她道歉的。她仰着头问我:“你来干嘛?”那高傲的气势几乎捅破了天,继而又转头和莉儿唧咕道,“嘻皮笑脸地,肯定没什么好事?”
我强作笑颜道:“我是来请罪的,刚才不好意思踩了你好几脚。”说完摆了满满一脸的歉意。
张敏信以为真,把头抬得像在流鼻血似的说道:“一声对不起就行了吗?”看着张敏信以为真的模样和莉儿疑惑的神情,我深为自己的演技而感到自豪。
“那——”我装作很认真地思索了一阵,说,“要不就让我帮你做点事情吧,今天看电影,这么多电影票要分掉肯定很麻烦,不如就让我来代劳吧!”
张敏被我抬得半天高,哪还想得到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掏出电影票得意地说道:“好吧!看在你态度不错的份上,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我高兴地接过电影票。张敏向莉儿一挥手道:“我们走。”俨然一副大将军的气派。
张敏走了好几步,莉儿还是一脸纳闷地站在原地。我挨过身去,轻声问道:“你的座位几排几座?”莉儿如梦初醒似的伸出根食指诡秘地指了指我,嘴唇轻轻挪动着,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小子真够狡猾的。我得意地笑了笑,并不否认自己分电影票是另有所图。张敏突然又回过头来催道:“莉儿你还愣着干嘛!”
莉儿随口应声来了,便迈开轻盈的步子,朝张敏跑去了。我着急地朝她喊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座位号呢!”。莉儿转过头来,说了声7排7座。我奋力地向空中击了一拳,摆了一个非常酷的胜利姿势。继而连忙把电影票翻出来查了一遍,7排5座已经没了,便撕了7排9座。我的那帮室友远远地看到我一个人在操场上手舞足蹈,便凑过来问我什么事这么开心?。我拥上前,故作神秘地说道:“哥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晚全校师生看电影。”这几位因为无所事事而郁闷已久的室友一听有电影看,一齐学我摆了个胜利的姿势,然后喧哗一阵把电影票抢劫一空了。
做完了人情,我飞快地跑进寝室洗头、洗澡,把自己从头到尾彻底地清洗了一遍,又找出几件合身的衣服穿上,把自己装饰地焕然一新。接着,我又去学校小店里买了一大堆画梅、口香糖之类的东西,把从电视里小说里看来的追女孩子用的招式统统都搬了出来,直到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的时候,才想起午饭还没吃呢!于是只得再把脏衣服换上。
吃过午饭,天热心里更热,看了无数遍手表,感觉度日如年,不知道干什么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睡一觉实际点。一来睡觉不容易出汗,再则睡着了容易打发时间,最重要的是可以静下心来想想晚上该说些什么,正所谓:有备无患,安全第一。
躺在床上一时半回儿睡不着,拿出电影票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脑海中不时的浮现出和莉儿并肩坐在一起,边吃零食,边看电影的画面,不知不觉中便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寝室里又安静又黑,觉得有些不对劲,猛地想起电影,身体像触了电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慌乱中,我随便套了几件衣服穿上,想找中午准备的零食,却翻遍了床铺也没找到。脑海中一片混乱,想不起把那些东西放哪里了,急于赶往电影院,只好放弃寻找那些零食了。我飞快的跑出寝室向电影场奔去,心里不断的骂着自己粗心,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也恨那一帮室友,走了也不叫醒我。如此想着脚下又加了速。
跑进电影场,电影早就开始了,里面一团漆黑,要想找位子谈何容易。我再次后悔自己不该睡那个午觉。我从后面往前走,走到最前排再回头一排排地数下来。还好只在第七排,不会数错。
“萧海,这里。”黑暗中听到有人叫,那感觉就像一个盲人找到了一根拐杖,又像迷失方向的船只看到了灯塔。听声音好像是李斌的,他是我的后桌,也是我的邻铺。在班级里就莉儿和他跟我关系最铁。听到李斌的声音,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许多。随着声音找去,果然有人在向我招手。我找到李斌,正好他身边有个空位,我便先坐了下来。“李斌,七排九座在哪里?”我迫不及待地问道。李斌还来不及回答,又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叫我的是莉儿,她就坐在我前面。莉儿不无关心地问道:“你上哪去儿,怎么这么迟才来?”
我正欲回答,却发现莉儿两旁的位子都满了,一边自然是张敏,而另一边却是我的同桌——王亮。我顾不上回答莉儿的问题,拍了拍王亮的肩膀说:“喂!你怎么坐在这里?那位子是我的。”
王亮回过头不屑一顾地说:“对不起,这位子一直空着,我以为没人坐呢!”
李斌见我似要发作,连忙安慰道:“算了吧!不就一个位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我还是心有不甘,摸了摸口袋,想让这小子乖乖地走开,可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却找不到电影票。没有证据,凭什么让王亮相信那个位子是自己的?我又急又恨地狠狠拍了一下椅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转头没好气地问李斌:“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叫了,只是你没醒。”李斌顿了顿说:“后来王亮说你身体不舒服,大概不会去看电影了,所以我就没再叫你了。”
“什么?”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了一声。
无数异样地目光向我射来。莉儿回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萧海。”
张敏也借题发挥,不冷不热地问道:“萧海,你见鬼了啊?”
发觉自己严重失态,我不好意思地望了望四周,回答莉儿:“没,没什么。”话虽如此,胸中却早已翻江蹈海巨浪滔天,暗暗地把王亮骂了千万遍,恨不得把他痛打一顿,但迫于这种场合,更何况莉儿在场,只好再一次把怒火忍了。
没想到自己用心良苦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营造出来一个良机,却让王亮坐享其成了。此情此景让人不由地想起赤壁之战后周瑜夺取南均的事情。周瑜不也是绞尽脑汁损兵折将,却让诸葛亮坐享其成得了城池?还好我没有金疮,不至于到吐血那么惨。
过了好久,心里的风浪才算平定下来。毕竟王亮不是诸葛亮,他的那一副长相要讨得女孩子的欢心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竭力劝说自己不要再去在意王亮,要不然别人倒会觉得自己很小气。我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电影屏幕上去,但是视线越过莉儿的肩膀却仿佛被扣留了一般,再也不能往前了,印入眼帘的始终不是电影屏幕,而只有莉儿凝视影屏的神情。不得不承认欣赏莉儿比欣赏电影里的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
不知什么时候王亮手里多了一包画梅,他自己吃了一颗,还递给莉儿一颗。莉儿欣然地接受了,而且还吃的津津有味。莫名其妙地,那股酸味却都到了我的嘴里。我实在没有心思再看这个电影了,想还是去外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痛快一点,于是便径自起身朝外面走去。莉儿和李斌在后面喊我,我没有回头,潇洒地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大街上的空气相比电影院里面的空气的确有着天壤之别,我不禁猛吸了一口冷气,清新的空气进入身体,使得整个人也清醒了很多,但是这突然的清醒却又使我感到十分的孤寂。刹那间,感伤的情绪仿佛这浓浓夜色侵占了我的躯体……
从小到大,除了半月前的那次落榜,我好像还没有这么伤感过。是落榜的余音尚存?还是我喜欢上了莉儿——
一种罪恶感,油然而生。我答应过父母要好好读书的,怎么能开学没几天就开始谈恋爱了?我不敢再往下想了。前程和爱情这个几千年都解不开的解,今天却让我碰到了。我晃了晃脑袋,企图甩掉所有的思想,可是效果全无,那纠缠在一起的矛盾仿佛已经深入骨髓,无论我怎样逃避都无法争脱它的魔掌。我绝望地抬头仰望苍穹。今晚夜色迷人,月亮很亮,只可惜那月亮有着一道令人遗憾的残缺。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悠着,孤独的路灯照亮着前程,一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蛙叫虫鸣荡漾在耳边。乡村的夜总是很早就睡了,大街上是那么的冷清,冷清得几乎接近死寂。矛盾一如继往地纠缠着灵魂,鞭策着身心,让人突然间觉得有些心力交瘁,很想喝一壶酒,来一次举杯邀明月与清风同醉,来一次彻彻底底地一醉解千愁。
七
不知不觉中一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再往前走就是茫茫的农田和连绵的高山了,我静静望了一会月光下只有轮廓的山野,也觉得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回到学校,正好电影院散场,于是混着人群向寝室走去。
三,
看完电影的第二天,就算是正式开课了,一大早老师就跑到寝室来逼着大家起床去教室参加早读。虽然说是开课了,可是课本还是没有发下来过。没有课本读什么啊?无数同学如是抱怨着。老师说,没办法,学校这么规定的。
一整个早自修我都是混混沌沌,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睡醒还是依然沉浸在昨夜的矛盾之中,以至今天面如土灰。莉儿转身递了张纸条给我,上书:
萧海:
昨晚你上哪去了,我找你半天,不见人影,心情不好干嘛一个人担着,可以让我们为你分忧啊!你今天的面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莉儿
以前,收到她的纸条,我总是像得了免死牌一样,可以高兴上半天,而这次却没有一丝喜悦。我的直觉告诉我,莉儿对我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好感。但这丝毫不能减轻我的心理负担,反而进一步升华了心里的矛盾。有的时候我倒真的希望莉儿对我冷漠一点,即使对我不理不睬也没有关系,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无所羁绊地去完成父母的使命,认认真真的把学习成绩搞上去。我没有接触过感情,无法肯定爱慕是否会影响学习,只是在舆论的压力下深深地感到有一种罪恶感,而这种罪恶感足以使人窒息。我傻傻地想:如果能把自己分成两半那该多好,一半去完成父母的使命,做一个人见人夸的孝子;另一半则可以痛痛快快地去爱自己的所爱,做一切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得不承认父母的爱是天地间最真挚最无私最伟大的爱,可也正是因为其真挚无私伟大,这种重如泰山的爱常常显示出一种不可抗拒压迫感,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些有悖父母意愿的事情,那么就格外显得大逆不道了。
我神思恍惚地沉浸在漫无边际地迷茫中,好比孤身漂流在汪洋大海,心理的恐惧和绝望不言而喻。此刻,好想有个人能伸出一只手把我拖出苦海,可偏偏又不能是父母和莉儿。此时云芝,小川还有林平他们又不知身在何处?从未有过的孤独使我的情绪再一次跌入谷底。我在纸上轻轻地写下:“没什么,只是身体不舒服。”然后递还给了莉儿。
上午,第一节语文课,进来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姓孙,一套灰色旧中山装加一头半白的头发,一副典型的人民教师风格。这个语文老师的一口普通话着实吓人,没被当场吓死那是命大。因为没有课本,他说要让我们开扩一下视眼,长点见识,于是给我们介绍了一些中外名著,不是《三国演义》、《红楼梦》就是《简爱》、《茶花女》都是一些老得掉牙的书,多数的同学听得昏昏欲睡。突然他把我叫起来问:“你有没有看过姊姊通奸?”我当时就感到呼吸困难,所幸我没有姊姊,也就没有造成什么冤假错案。几经琢磨,反复思索,我才猜到他说的可能是《资治通鉴》,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把烦恼吓了个净光。快下课时,那个语文老师又说要摸摸我们的文学功底,要求我们每人写一篇关于昨晚电影的观后感。这下可把我害惨了,我连电影在放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节化学课更离谱,一个大胡子老师在讲台上反复强调:“氢氧化钠是强奸(强碱),大家千万不要直接去接触。”听起来有点像笑话,似乎有人喜欢被强奸?而这个老师似乎还不过瘾,一节课“强奸”了几十次,真可谓法制的一大悲哀!几个女生听得毛骨悚然,差点拨了“110”。
这种闷热的天气再加上这种郁闷的课,让人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头顶上的电风扇也像是受了人的感染似的,有气无力地尽着自己的义务,发出来的声响要比扇出来的风大的多。从清早来到课堂后,头脑中唯一想的就是什么时候能够放学。放学后就可以到学校后面的水库里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了。然而一整天的心在曹营身在汉换来的却是学校的一张禁令:“所有学生不许去水库游泳,如有发现,劝退处分。”说是为了学生的安全着想。学校把话说到了这地步,学生纵有一百个理由反驳也只能是忍气吞声默默服从了。在学校的澡堂里一盆一盆地往身上泼水倒也痛快,只可惜洗澡的人太多,自来水小得像流口水似的,接一盆水的时间可以看完一分报纸了,于是澡堂里就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有些人把脸盆放在地上接水,人则坐在边上咬着桃子津津有味地看娱乐报,等脸盆里的水满了,就走过去往身上一倒,然后把脸盆放在地上继续接水,自己则又回到座位上看报纸。如此周而复始,反反复复,澡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自来水也抱着一种细水流长的原则,耐心而努力地工作着。我不无自嘲地自我安慰道:“多洗几次,也就和游泳没什么差别了。”心里却为中国的游泳健儿们抱不平,叹他们要后继无人了。
上夜自修时,终于盼来了课本。那一堆如山的课本中,一本红色袖珍型小册子格外显眼。起初,我还在纳闷,文革都过了二三十年了,怎么还流行发《毛选》?后来一看书名才知道是《萧市二中校纪校规》。信手一翻不由得目瞪口呆,其中的规定多如牛毛,条条章章零零统统无所不有,校规里大概除了没规定一餐饭该吃多少,其它的都有这样那样的规定。合起书后,我顿时对历届校领导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竟然连上厕所需用什么纸都想到了,真是细致入微啊。
莉儿回过头来问我:“萧海,这里面你能做到多少?”
“你呢?”我反问,想了会建议道,“不如我们翻翻看,把能做到的打上勾,不能做到的打上岔,然后交换一下比比看,看谁才是好学生?”
“好啊,我一定比你多。”莉儿说完,真的回过头去认真地翻了起来。一会儿后她又如有所悟似地回过头来说:“可不许撒谎喔!”
我装出一副被她轻视而深受委屈的表情,肯定地点了点头。心里想道莉儿怎么就这么可爱呢?她那天真无暇的神情如果项羽见了,估计也会手下留情,饶了那数十万秦兵。面对她这样的人总是很难让人和勾心斗角,血雨腥风之类的词联想到一块。
说来也怪,这厚厚的一本《校规》里面,自己能真正做到的居然找不上三十条,我不由地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是罪大恶极的坏学生了。如果就这样承认自己十恶不赦,还不让莉儿笑掉大牙?我如是思索着,干脆在每条校规后面都打了个勾,又在勾的末尾打了个岔,然后静等莉儿来和我交换校规了。
莉儿总算翻遍了那本《校规》,像递请贴似的双手捧着交给我,我也学着她的样,双手奉上。我知道她看过我的《校规》后,肯定会回过头来和我理论一番的,于是在等她看我的校规之前就未雨绸缪先准备好了一堆言词,以便反驳。
不出我所料,莉儿才翻了几页,就回过头来和我理论了:“你耍赖。”然而她的音量却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她说的那三个字班里所有的同学都听见了,大家齐唰唰地把目光盯向了她。莉儿顿时面红耳赤,仿佛喝醉了酒。她歉意地向四周点了点头,然后撅起嘴角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表情似乎是在告诉我:“萧海,都是你害的。”
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拿出本书档住了她咄咄逼人的眼神。她一把推到我的书本,努力经营起一副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凶一点的表情。然而,她越是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我越是想笑,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有这么可爱的凶像。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然而为了不使她白装这一堆表情,我也努力装出一副被她怔住了的样子,愣愣地看着她。就这样四目相接,对视了好几分钟,突然意识到这种情景有点尴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眉目传情对上了瘾。“你是双眼皮的哎!”我像发现了大秘密似的惊叹道。
八
“咳咳!”王亮干咳了两声,把我的声音给打断了。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是夜自修,请你安静点,不要影响别人学习。”话还没说完,王亮自个儿已经看起了书。看他那一副目不转睛,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神情,我暗暗地在心理骂了声虚伪。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然而此刻心里乐得很,不想让他坏了情绪。莉儿又瞪了我一眼,继而把头转了回去。我不无寂寥地打开莉儿的《校纪校规》随手翻了起来。她果然比我强多了,打了不少勾,但是这个多只是相对我来说比较多,相对书上所列的规章制度莉儿能做到的也没有超过三分之一。早就听人说过,莉儿从小到大都是品学兼优的三好生,而一个三好学生也做不到三分之一的校纪校规——我不由得对那本书存在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产生了怀疑。不知道在出这书之前,学校开过了多少次会,那些领导喝了多少茶水,上了多少次厕所?看来我们是枉费他们的良苦用心了。我不无挖苦地忏悔着自己的恶劣行经!
莉儿出过一次洋相,变乖了不少,这回没有再转过头来和我说什么,而是写了纸条给我。
萧海:
你言而无信,竟然耍赖,算什么大丈夫,是块大豆腐。
以后不理你了。
莉儿
这一张纸条虽然字语平平,却是威力无穷,尤其是这最后的一句,很有夺命掌的威力。我不敢懈怠,连忙把刚才准备辩解的言词用笔写了下来:
莉儿:
我可没耍赖,你刚刚也没说不能打半对半错哦!一条规则里一半能做到,一半不能做到,我如实做了记号,并没有撒一点谎!你应该知道实事求是向来是我的美德,我怎么会是言而无信的人呢?
海
写完我马上递了上去。不久后莉儿又把纸条扔了回来。我急忙打开,上书:
你厚颜无耻,油腔滑调,强词夺理,反正我以后不会相信你了!哼!大豆腐。
这回她大概真生气了,这张纸条上居然连称呼和属名都没有。我不得不求饶,男人和女人争,无论谁对谁错,最后败下来的一方肯定是我们男同胞。我不无感慨地同情着男同胞,(奇*书*网^.^整*理*提*供)又绞尽脑汁想着该怎样巴结前面的这位女同胞。想起昨天失去了用武之地的那一堆零食,便有了主意,不由地在纸上写道:
莉儿小姐:
算我耍赖吧!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我一回!下课我请客向你赔罪?
罪友:萧海
她回过来一张纸条:什么叫算你错,不情不愿的认错,别人还以为是我蛮不讲理呢!
我只好再一次纠正自己的态度,写道:对不起,莉儿小姐,是我认错不够彻底,事情本来就完全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投机取巧,更不应该诡辩。我向伟大的共产党起誓,以后绝对不犯类似错误,积极响应党的号召,做一个诚实善良的孩子,为四个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
莉儿看完这张纸条终于眉开眼笑了,她犹豫片刻,又写了照纸条给我:看在你认错态度不错的份上,我就代表党中央原谅你一次,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答应你请我吃东西这一合理建议,希望你能好好珍惜这一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肯定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我阴险地在心里暗暗说道。
向来认为自己正直,不是那种善于奉承之人,可是回想刚刚自己所用的求和言辞,不由地觉得自己也是厚颜。俗话说的好:英雄难过美人关,大抵所有男人都是如此。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条苦笑不已。厚颜也罢,聪明也行,反正莉儿是答应给我机会了,想到此不由地脑子里浮想联翩,只恨不能当场手舞足蹈一番。下课铃声一响,我便飞一般奔向了寝室,其实昨天那些零食就放在枕边,而我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莉儿如约等在了篮球架下,那个跟屁虫张敏也在。所幸,我昨天买的零食还挺多,并不在乎多一张嘴。只是让她平白浪费了一个能和莉儿花前月下单独相处的宝贵机会,心里甚觉别扭。
张敏并不知道莉儿来这里所为何事,一个劲好奇地问着莉儿为什么要在这里傻站着。张敏见我急匆匆跑来,不紧不慢地又重复了一遍昨天说过的话:“萧海,你来这儿干嘛!”她和我似乎有深仇大恨,每次见到我就一反常态变得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了。
我正欲以牙还牙,和她唇枪舌战一番,可莉儿先开口了:“张敏,今天萧海请客呢!”
“请客?”张敏惊讶地瞟了我一眼,那神情充满疑问,满腹狐疑,审讯奸细一般问我道:“干嘛请客?”
“你怎么这么多干嘛?”我不耐烦地叱责道,“想不想吃?不想吃算了。”
我把袋子递到张敏面前。她犹豫再三,依然没拿。她那股小心劲,真让我汗颜。在她面前我俨然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小人,好像我请她吃东西的背后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半晌后,张敏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地迸出一句话:“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莉儿,我们还是快走吧!”这后面一句话吓得我直想跪地求饶。
莉儿似乎也不耐烦了,她接过我手中的塑料袋,塞了一包话梅给张敏,说:“你呀,吃吧!不会割你肉的。”
我建议去操场上转一圈,莉儿答应了,于是我不再管张敏反应如何,就径自迈开了步子。莉儿与我并肩而行,张敏也跟了来。我轻轻地问莉儿道:“这么好的勤务兵,你哪儿找来的!”
莉儿回头看了看独自走在后面的张敏,笑了笑,说道:“什么勤务兵?人家好朋友嘛!”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寻话题道;“你看,今天的月亮好亮哦!”在这种浪漫的氛围下,选择无声胜有声实在是愚蠢的要命,很想学学文人来个吟诗作对,于是急切地把头脑中仅有的唐诗宋词翻了一遍,正欲呤一声“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不料张敏突然跑了上来。她使劲拉了莉儿一把,把莉儿从我身边拖出足足四五步之遥,继而又气又急地说:“萧海,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打莉儿的主意。”
我叫苦不已,暗暗和她说道:“既然你知道了,就应该有自知之明,回教室去啊。”原来她一个人走在后面,就在想这个明摆的问题,难怪刚才会这么老实地一个人走在后面。起初我还以为是那一袋画梅起了作用,正所谓吃人的嘴短。事实证明我是大错特错了,我那一包画梅纯粹是掉进了阴沟!
莉儿扭捏着挣开张敏的手,不无尴尬地又约带斥责地说道:“张敏,你说什么呀?”
这张敏真可谓一根经,莉儿都这么说了,她依然无所顾及地说道:“莉儿,萧海一定是看上你了,不然肯定不会这么好心请你吃东西的。”张敏那神情大有忠诚死荐,不纳言宁愿撞死的气势。
张敏这一闹搞得我有些哭笑不得。莉儿也有些不知所措了。两人彼此看了一眼,好生尴尬,还好月光下看不到脸红,不然肯定更加难堪。这都得怪张敏这死丫头,这么大一只灯泡,把什么浪漫都给赶跑了,还说什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现在干脆改成“日上柳梢头,相约在午后”得了。
对峙了好久,我伸手想从莉儿手里的塑料袋里取一片口香糖,以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怎知张敏却用身子挡在了莉儿面前,她气势逼人地说道:“萧海,你干什么?”她似乎还要做个护花使者,来一次舍身救美。
我苦笑着把手缩回。当然,我不是被她吓着了,而是怕她进一步无中生有地扩大事态。如果一不小心碰了一下张敏的身体,她再来一次寻死觅活,那不是有的玩了?张敏虽然长得也不错,但站到莉儿身旁,就成了太阳中的黑子,我当然不会丢了西瓜,拣芝麻的。结果又是一阵尴尬的对峙。直到铃声响了,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九
后两节夜自修,我老老实实地坐着写作文。可是半节课过去了,我的纸上还是一片空白。这个该死的老孙,什么东西不好写,偏偏要写昨晚那部电影的观后感,真怀疑他是不是张敏、王亮的同党,有意让我难堪。如是想着,不禁把这几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拖出来骂了个遍,老孙也难逃罚网,不管是不是同党,我也学习蒋委员长的,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但骂是骂了,作文还是得写,谁让师命难违啊?尽管我没有看到电影的具体情节,但是几声炮响,和八路军冲锋时那独具魅力的号声还是听到了。这类电影放的不是打鬼子,就是打国民党,反正不会是爱情片,至于内容我想也肯定和武侠片差不多——开始因为种种原因被敌人战败了,最后经过种种努力取得了大捷。心里大抵有了个谱,于是我拿起笔瞎编乱造胡说八道地写一篇,把共产党恭维得犹如神灵一般,勉勉强强凑足了字数,便算完事了。
在初中的时候,总是向往高中的生活,以为进了高中就会多一点趣味,谁知真正进了高中以后,不但没有多一些趣味,反而连初中时的那一点童真都被剥夺了。从进入高中大门的那一刻起,每个人就已经背上了一个神圣的使命——为高考而战!每天周而复始地上课、吃饭、睡觉,三点一线,真个生活枯燥得像一根筷子。开学将近一个月了,学校还没有放过一天假,整天被关在学校里,出入还得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仿佛这三年时间被判了监禁。还好我身边有个莉儿,空闲的时候可以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地聊聊天,不至于神情麻木变成一具没有思想的僵尸。而我的那些同学就不一样了,譬如王亮,问他几个教材外边的问题,他肯定一问三不知。
国庆临近,学校笼罩在一股神秘的窃喜之中,虽然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埋头沉浸于书山学海,但是心里却已经开始搬着指头算起了日子。国庆节可以痛痛快快地休息几天了,这一点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地期待着!然而这一件众望所归的事情,直至9月28日却还是没有一个人提起过,似乎提到休息是一件容易让人耻笑或者鄙视的事情。直到28日夜自修的时候,我不经意间问起几个同学十一打算去哪里玩,大家才像如梦初醒似的叹道:“对啊,国庆节到了哎!”于是整个教室像炸了窝似的沸腾了起来。很多时候人群就好比羊群,一个不动全都不动,有一个人带头,后面便层出不穷了。这种现象在有着“枪打出头鸟”这一古训的中国尤其明显。我问莉儿十一有什么安排。莉儿说暂时还没有什么安排。我建议组织几个同学一起出去玩。莉儿很爽快地答应了,而且非常神速地拉张敏也入了伙。可恶的是王亮,他向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而且在几分钟前,面对教室炸开锅的沸腾场面他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认真做着自己的几何题,而此刻我和莉儿之间的对话却偏偏钻进了他的耳孔。当我们正在探讨去哪里玩的时候,他突然探过脑袋,嬉皮笑脸又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让我也参加一个。”他这个突如其来地询问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我愣愣地盯着他打量了足足两分钟,不相信他这个人也是对玩感兴趣的。过了好几分钟我才从王亮的眼神中肯定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我本是想举双手双脚反对王亮的加盟,莉儿未等我把这个艰难的动作完成,却发了个号召:想去的都可以去,人多点热闹。我看了看莉儿又看了看王亮,无奈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想到王亮和张敏都是自己的死对头,我的心里就觉得不踏实,怕到时候寡不敌众,便死拉硬扯也叫了李斌。
去哪里玩,这是一个大问题,萧镇没有什么名胜古迹也没有什么名山大川,大家想了好久,都没想出一个好地方。最后还是我想到了一个几个人都觉得值得一去的地方。那是一个小岛,名曰小仙岛,离大陆不是很远,岛并不大,但是风景不错,小岛的南面边缘是一块沙滩,北面则是嶙峋怪石。岛上并无人烟,很是安静,非常适合游玩或者野营。大家在为有这个一个好去处而感到兴奋的时候,李斌提出了一个疑问——没有船,我们怎么上岛?这的确是个问题,我虽说离大陆不远,假若游泳过去,大概也得花上大半天。我思量着怎么才能弄到条船,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云芝家不是有一条小船?只要找到她,问题不就可以迎刃而解了?想到此,我的心里不由地热了一下,自从中考落榜后自己再没有和任何一个初中的同学联系过,也不知道云芝他们现在如何?两个月不见,倒也确实很想见见她。
我主动提出由我来解决船只的事情,莉儿几个自然免不了欢呼雀跃一阵。
放假那天的放学铃声一响,我就飞似的冲出了校门,那速度估计可以和声波并驾齐驱了。我找了几个老同学打听云芝的下落,可是连找了好几个同学,他们都说不知道云芝的下落,我不由地感到沮丧了起来。说来也是,自己是云芝最好的朋友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云芝近况如何,又怎么能——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这个云芝也是,我没有和她联系,她就不会主动给我打个电话,真是的!我在心里不无抱怨地想着我这个好朋友。可能是她知道我考的不如意,怕刺激我,所以才——我立马又找到一个理由平定了自己的怨气。无论如何,我相信云芝不是那种一味得只想着往上爬,一旦超过别人就忽视别人的人。话虽如此,可是怎么会连一个同学也不知道云芝的近况,难不成这家伙走进时间隧道,到明朝或者唐朝当王妃去了。想到一群人正万事俱备,等待着我的东风,心里不免着急了起来。看来只好到她家去跑一趟了。明天是国庆节,估计她会在家里。可是一想到去云芝家,我还是有点着急。她家我只去过一趟,而且是在晚上,当时由小川和几个女生领路,走了一大段路,转了三百六十个弯,只道是进了迷宫,到云芝家的时候我早已经是头晕目眩,满眼金星。这次去,也不知是否旋得进去。不过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在她家附近有一株很大的樟树,大概四、五个人才勉强抱得过,虽然这里是农村,但这样的树也是不多见的,可以说那棵树是我至今为止见到过的最大的一棵树了。就凭着这一个稀特的标记,我的心里增加了不少信心和勇气。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去云芝家的中巴也已经没有了,只能是等明日再动身了。
晚上,天热心更热,想起自己又将回归大自然了,就再也睡不着。小时候,爬山下海,玩时的笑声从发霉的记忆中传来,想想自己已经三年没踏足野外了,心里更是激动,恨不得马上就上船出发。三年初中,什么春游,秋游一次都不曾进行过。这都得怪五毛胆小怕事,说什么这个不安全,这个比较危险,害得我们一身书臭味。
想着想着,还是不自觉地被蚊子给哄睡了。说到蚊子也顺便提一下我班寝室的位置,我们的寝室在整幢寝室楼的最下一层,最东边一间,也不能说是最东边,因为再东还有一间厕所,寝室和厕所中间又有一条走廊,此走廊乃每个住宿生的必经之路,由是垃圾成山。而我寝室就托了垃圾和厕所的福,每夜都能免费听取蚊子交响曲。在军训时大家都不习惯,但过了几个星期也就适应了。这一点为后来生物老师讲解生物居有适应性这一观点提供了实例。
一大早,乘着清晨的凉意,我便上车去找云芝了。云芝家不算很远,上车不过十五分钟就可以下车了。在村口转了一圈,依着那次的记忆找到一个路口,我便开始勇闯桃花阵了。这里的房屋很像孔明摆放的石头阵,杂乱无章,没有一点规律可寻!我走了近一个时辰也没能找到那棵大樟树,不由得心急了起来。烈日当空,加上心急如焚,使得我汗如雨上。一种进了鬼打墙似的恐怖感,漫布全身。进这个村子行劫,大概是小偷们最大的悲哀了。又走了半个时辰,我终于不再相信自己的辨别力了。遇到一个扶着墙壁缓慢行走着的老太太,我连忙上前问道:“奶奶,你知道一棵大樟树,在什么地方吗?”
怎知此老耳力已衰,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暗叹道:“真是活见鬼。”其实应该是半人半鬼,此女虽老,最多也只是一脚跨过生死线,进了阴间。我正不知道是该再大声问一遍还是一走了之,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那妇女大概是那老太太的儿媳。她边扶老人边问我有什么要帮忙。我心里顿时一片光明,真正体会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什么滋味,连忙把刚才的问题又说了一遍。那妇女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说:“年青人,是来见对像的吧!看你满头大汗的。”我差点没中暑,亏这妇女想得到,我可才是一个高一学生啊!但也难怪,谁叫我发育早?18岁的我早已经有了一个标准的男子汉体魄,若非熟悉,谁又能知道我有几岁?退一步想想那妇女的话,也觉得有一定道理,这么热的天,除了见对像的,谁愿意来这迷魂阵受罪,只有在热恋中的人,才不会怕这份热,即所谓爱情像太阳,从太阳出来的人,当然不会说三十几度是热的。然而这些对我来说似乎并不重要,尽快找到那棵大樟树才是正经事。为了不让那妇女再有太多的废话,我干脆就点头说是了。然而,那妇女并没有因为我有牺牲精神就高抬贵手,反而一发不可收拾地问:“小伙子,是哪家姑娘呀?”
十
我几乎快要溜了,只是我的脚因走得太酸,留恋上了那个阴凉的墙角,不肯移动,我只好安慰自己再坚强地等下去了,但誓死不再开口。那妇女见我不说,以为是害羞,使劲地鼓励我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勇敢,像……”
她一气呵成,说顺口溜似的说了半天,等说完的时候,见我没有半点表情,那妇女才大发慈悲,告诉我那棵樟树的位置:“那棵樟树离这儿不远,只要从那个弄进去,向左拐,再向右拐,然后再隔两个弄向右拐,再向左拐……”
好不容易等到了她的路,却又害脑神经打了好几个结。我苦着脸道了谢,按照她的话左拐右拐,右拐左拐,但还是没找到,心里毛得只想开一辆坦克把这里的房子都给推倒了。无奈只好再问人,这次有了点经验,不去问女人了,女人问得出路,母猪也会爬树了。我抓了个小男孩来问,果然就不一样,那小男孩还发扬少先队助人为乐的光荣传统,陪我到了那株大樟树旁。我连声道谢,用感激地目光送走孩子后,不禁对那株樟树摸了又摸,恨不能来一个情人相见时的拥抱。可惜它实在太大,大的像一个巨人。为了找它,我可真是历尽了千辛万苦啊!如果不是旁边的一堆垃圾派出苍蝇大军来赶我,我真想在它的庇荫下美美地睡上一觉。
找到了樟树,上次的记忆也就清晰多了,没几步就找到了云芝家。在她家门口喊了好几声,总算传来了一个回音,接着从一个窗口上探出来半个脑袋。那人就是云芝。云芝也看到了我,她和我打声招呼,便从楼上跑了下来。云芝穿着一身蓝色连衣裙,拖着一双绿色带红花的半胶拖鞋,马尾巴辫子在跑起来的时候,摆出很大的幅度。历经两个月的炎炎夏日,她倒一点都没有晒黑。
云芝高兴地请我进屋,让我先坐在吊扇下面凉快凉快。云芝把风速调到最高档,又跑进自己的房间拿出一个落地型小风扇,也同样把风速调到最高。在这两个风扇的安抚下,我的汗才得以收住。云芝给我打了盆洗脸水,又给我泡了杯茶,然后搬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走了半天路,的确累得可以,那流的汗可能把整盆洗脸水喝了,也无法弥补,于是也不客气,接了茶杯我就大口喝了起来,只是茶杯里的几片茶叶碍事,害我不能喝个痛快,干脆连茶带叶一起吞了。杯水难解驴骡之渴,喝完一杯,不等云芝再倒我自己拿过茶壶又倒了一杯。三杯下肚浑身上下才觉一片舒畅。只管自己解渴,却忘了云芝还在一旁,转身看时,发现她笑得不亦乐,半晌才勉强从笑声中挤出一句话“萧海,你怎么这个样子?”
我打量自身才发现自己全身已经湿透了,衣裤都紧紧地贴在身上,活像一只落汤鸡,好不狼狈。看着自己的狼狈相我也不自觉笑了起来,打趣道:“都是太阳惹得祸。”接着对她家的地理位置大赞了一番。
“你还是先洗个澡吧?”云芝听我挖苦完他们村子后说。
我愣了愣说:“反正衣服都湿成这个样子了,洗了也是白洗”。
“我拿我爸的衣服,给你换上,不就行了。”云芝说着,就已经起身朝他父母的卧室走去。
那我过几日,不是还得来还,我宁可让自己臭得出虫,也不愿再来跑这鬼打墙了,何况虽然友情很深,不怕人说孤男寡女,但脱衣露体总是不太雅观。如是想着。我连忙喊住云芝说道:“不用麻烦了,这点汗再吹一会下风自然就干了。”
云芝见我真不愿洗,也就不再勉强了,又坐回到她那把椅子上,说:“萧海,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家?”
我也不想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了来由,原以来她又会像过去一样加一些古怪的条件,比如说要我给他买东西吃什么的。可是这次云芝没有这么做,她考虑都没考虑就答应借船给我了。这可大出了我的意料,高兴得我忘了说谢谢。其实这两个字在好友之间也确实没有多少存在的必要,说了到反而觉得疏远。
云芝转身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些水果,拿起一个梨,边削边说:“今天下午三点潮平,刚好可以开船。”渔民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海潮都了解的这么清楚,自己同样也读了十几年的书,同样也是海边人,却连一日几潮都未必能说对。不光如此,云芝的学习成绩也向来很好,在初中的三年,她几乎每次的考试都名列前茅。想到这些不由地感到羞愧难当,几欲撞死。
云芝和我讲了不少去海里玩时需要注意的细节。自己本来也是个海边,对于云芝讲的很多东西也可以说是本来就约有所知,所以记起来倒也方便。再说又不是出外洋,小仙岛离大陆不过四五千米,我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确保此行万无一失。之后,我和云芝又聊起了彼此的境况。她说她在本县师范学校读书,那里氛围很轻松,平常没多少作业,又不用补课,但却很无聊,无聊地想玩上吊。
没想到轻松也会带来烦恼,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自信地认为若是换作自己肯定不会有这些烦恼的。这也是事实,我这个人很少会有寂寞的时候。要是只有一个人,可以随意涂涂画画或者看看书,再或者去山野间散散,听听鸟鸣,闻闻花香,那是何等的畅意?若是两个人,便可以摆一副棋,杀它个天昏地暗,至于什么棋就无所谓了,反正我样样精通。若是三个人就可以玩玩扑克,也同样什么花样都可以,来者不拒。四个人更容易,围成一桌造长城。五个、六个或者更多,那就更不用胆心了,说不定还可以来一场篮球或者足球赛。
我得意的想着,云芝递给了我一张纸条,是她学校的地址,她说:“我不太喜欢写信,过去的同学大概还没有一个人有我的联系方法,你是唯一一个意外的。”
“怪不得呢!我到处打听都没能打听到你的下落,我还以为你被人拐卖了呢!”能成为一个漂亮女孩的唯一,当然是欣喜若狂了,我边说边把自己的地址写下,以示回敬。
彼此只顾说笑着,却忘了时间已近中午,我站起来告辞,云芝一再挽留我在她家吃午饭,说今天破例自己下一次厨让我偿偿她的手艺。我说我又不是没吃过你炒的菜,你的手艺我是不敢恭维的。云芝装出生气的样子,做了一个要踢我的动作,说道:“你就不会说的含蓄一点?这么打击别人的自尊心!”说完我们两个人都笑了。是啊,曾经的往事是多么的值得回味。事实上我并非真的是因为云芝不会炒菜才不愿意留下来吃饭的,只是自己急着想把好消息带回去,故而拒绝了她的好意。
云芝其实也知道我的心思,正经道:“我先带你去认认船吧。”
我随她出了门。一到门口,我就有些后悔了,此时的太阳已经发了疯,直可把人晒成肉干,我倒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为云芝,一身保养的如此完好的雪白肌肤若是晒黑了,岂不是我的罪过。但我是多担心了。云芝很有自我保护意识,出门带了把伞,这倒也让我便宜了许多。
到海边时,潮已退尽,云芝指着一只船说:“那就是我家的船了。”
“我下去看看。”不等她回答,我便飞身上了船,船似乎很久没人动过了,里面积了很多水,边上硬化的泥巴已陷入了木块之中,尽管如此,还是掩不住它新的本质。“船上有没有柴油了。”我边检查边问。
“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吧!”
上下检查了一遍,只缺柴油,其它一切都是具备的,于是我安心地上了岸。我让云芝先回家去好了,这么热的天不要晒坏了。云芝非要送我上车后再回家。我知道拿她没办法,只好和她一齐向马路走去。路上云芝说笑不停,她的笑声是太阳下唯一具有生气的,我听在耳朵里,舒服在心里,只觉得像在喝一杯冷饮,越喝越凉快,真有点舍不得走了。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玩?”我问她。
“我倒是很想见见你的那位白雪公主。”她诡异地笑了笑,说:“只是,我晚上有点事情。”
十一
“有约会?”我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同样诡异的问道。
“约你个大头鬼,我才没兴趣理你们这些臭男生?”云芝摆出一幅看破红尘,目空一切的幽然样子。“晚上要和我爸妈去姥姥家吃饭,说好了的事情不能失信啊!”
“男生真的都很臭吗?”受到无辜牵连,我述冤似的问道。
“当然,就像你一身汗臭,刚才叫你洗个澡还不洗,你知不知道我的鼻子都被你熏麻痹了”。
“不用这么夸张吧?”我在自己手臂上闻了闻,发觉确实有那么点汗味。原来“臭男人”这个词,还是有一定科学依据的。
路上我们这么半开玩笑地斗着嘴,直到汽车停在了我们身边。我上了车,向她轻轻地挥了挥手。云芝依然不忘挖苦我,捂着鼻子做了一个臭死了的表情。
四,
从云芝家回来,我几乎是一路狂奔,反正已是一身汗了,也不在乎再多一点。一进寝室发现莉儿几个都在,他们也是个个汗流浃背。寝室墙壁上悬挂着的两个壁扇摇头晃脑地工作着,尽管风力已经开到了最大,但是由于整个寝室的空气都是热的,所以并没有真正起到什么用。莉儿首先发现了我,她条件反射似的说了声萧海回来了,随即从床上站起来,径直朝门口走来。跑得昏昏沉沉的我还以为她是来扶我的,心想这真是一次亲近的好机会,于是也不管人多人少,一头向她怀里倒了过去。岂知莉儿突然改变方向,朝旁边闪了闪。而我就活生生地撞在了门上,一时间只觉得两眼昏黑,满脑金星。
张敏跑出来惊讶地看着我关心地说:“萧海,没借到船吗?那也不用寻死啊!我们又不会怪你。”
张敏那近似挖苦的安慰听得我气聚丹田,差点炸破了肚子。莉儿也真是,既然不是来扶我,跑出来干嘛?不过话说回来,也只能怪自己自做多情。莉儿这么乖巧的女孩子,即使她真对我有意思,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的人出来扶我啊!我摸了摸依然疼痛的额头,认真地想着。在回来的路上,我想大家肯定会为我的不辱使命而欢呼雀跃的,设想着张敏和王亮即将对我另眼相看,我坐在车上忍不住得意地笑出了声。可是如今出了这么大一个洋相,不光英雄气概流失殆尽了,连脸面都扫了地。我居丧地看了一眼莉儿。莉儿的眼神有点复杂,可能还在为刚才我的唐突行为而纳闷。我心虚而羞怯地避开她的眼神,闪进了寝室。
本来我急着想把好消息告诉他们,恨不能把汽车变成火箭,但现在却又不急着想说了。想想自己身上都快闹旱灾了,不好好补偿补偿怎么对得起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我故意颠簸到床前装死地呻吟,“水,水,快帮我倒杯水。我快没命了。”
这一招果然灵,张敏和李斌慌慌张张地一涌而上,两个人各拿了一铅盆凉水,一边一个一齐侍候我喝水。只是水太多了,两只铅盆轮番上阵往我嘴里灌。那阵势不像是喂水,倒像是来救火的。一口水呛得我像得了肺癌,还说什么享受,总还是性命要紧。我猛地从床上挣起来,吓得张敏和李斌呆若木鸡钉在了那里。他俩大概是怀疑我被什么鬼上了身。
站定后,我发现莉儿还呆呆地站在门口,脸红得像一朵桃花。想起自己刚才那“自杀”的镜头,真是羞愧难当,想必她此刻已经识破了我自杀后的阴谋。想到这一点,我不由得有一些紧张,万一莉儿以后不再理我了怎么办?疲劳和炎热在刹那间被驱赶得没了踪影。我不敢去看莉儿的眼睛,逃避似的转过头却发现王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目不斜视地看着书。这个家伙仿佛与世隔绝了。我们热闹着,他居然看都不看一眼,真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遗憾的是我对他并不感兴趣,他就是钻在里面死了,我也懒得过去收尸。张敏和李斌还沉浸在疑惑之中没有回过神来。十一假期,寝室里的其他同学多数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回家去了,即使路远一点的也乘早上凉快离开了学校。此刻寝室里就我们几个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中,一时间整个寝室变得鸦雀无声了,耳朵里唯一能听到就是壁扇转动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装着若无其事地宣布:“船借到了,下午我们就出发。”
先是张敏的欢呼声划破了刚才的宁静。张敏像中了百万巨奖似的跑到莉儿跟前雀跃不止,一不小心还和莉儿一起摔到在了旁边的床上。此时的她倒是挺可爱的,像一个活泼的小女孩。莉儿不知是被她搞笑了,还是真笑了,脸上的羞涩已变成了甜蜜的笑容。莉儿的笑容让我也舒畅地松了口气。李斌轻轻地在我胸口击了一拳说:“我们没白等啊!”寝室里一片欢呼,再一次充满了生机。此刻我没去注意王亮是否还在专心致志地读书。
欢呼声过去,大家分派工作,分头行动去了。临走时,我偷偷地看了一眼莉儿,却发现她也正把头转向我,不由地又是一阵紧张,感觉心跳漏了一拍。我慌慌张张地转身准备东西去了。
经过一上午太阳的照射,路上的柏油已经开始熔化,一脚踏上去,说不定再拔起来,鞋底就已经没了。我们各自提着包,站在马路边的沙堆上等车。第一次外出游玩,大家心里都特别高兴,所以带的东西也格外多,别人看了可能还会以为我们在搬家呢。好久后,终于等到了一辆车。因为天热,车上除了司机和售票员,一个人都没有。上车的一瞬那,我仿佛又看到了孙悟空被扔进炼丹炉的镜头。莉儿就坐在我身旁,她似乎已忘了上午的事,和我谈笑自若,没有一丝的不自然。如此,我当然也没有必要紧张兮兮了,放开音量和她大谈人生趣事。
车上热的利害,像是车下有火在燃烧。我的衬衫很快又湿透了。此时隐隐地闻到一股体香。我敢肯定,那体香肯定不是我自己的,正如云芝所说,男人是臭的。我看了看后坐,坐在我后面的是李斌和王亮,张敏又远了点。无可否认这淡淡的香味一定是从莉儿身上发出来的。为了证实一下是否正确,我真想伸过头到她身上去闻闻。
还好,汽车开起来的时候风大,倒也暂时感觉不到闷热了。
当我们来到云芝家的那条小船旁,大海已是一片汪洋了。船在水中平稳地停着,像是被人点了穴。看着茫茫的大海,我真想大喊一声,发泄一下这三年来憋在胸中的闷气。但不知为何,wωw奇Qisuu書com网尽管有着这样的冲动,我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去打破这份烈日下的死寂。
我第一个跳上船起了锚,又扶莉儿他们上了船。在海上不比在岸上,据我了解,他们四人只有王亮是半个海边人,其余的都生活在离海有点距离的地方,但王亮是不是海边人根本不重要,因为即使他家在海中央,他也只知道海字怎么写。我问他们谁会游泳。结果只有李斌一个人举起手。我的心里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起来,在出发之前,我丝毫没有想到这么多,可是此时此刻,我不得不认真分析一下眼前的情况了。万一出了事,我们五个人中只有两个会游泳,也就是说,即使我和李斌每人能救一个,也至少还得有一个完蛋。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得不摆下面孔把话摊开来说了。我建议取消这次出海游玩的计划,另外寻找游玩的地方。我的话还没说完,张敏就骂了我一声神经,她说人都已经到这里了,还打退堂鼓,除非有病。王亮也应和说这么风平浪静的天气能出什么事。莉儿和李斌犹豫片刻也觉得回去太可惜,说大家小心点就是。既然大家都是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是我要求每个人约法三章,不许胡乱行动。这一点大家倒是一口应允,没有一个人反对。五个人中就算我最老练,他们一齐选举我当船长。我也就问心无愧地接受了这个重任。
放好东西加满油,我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发动机。船刚刚离岸,莉儿便从船舱里钻出来说:“萧海,有你的信。”
“我的信?”这世上居然还有属于我的信?我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是平生第一次收到信啊,我兴奋地接过看了看,是云芝的笔迹,但一手撑着舵无法拆开来看,只好先放进了口袋。
十二
虽然海上没有风,但因船开得很快,所有人的衣发还是飘飞了起来,有种似要脱俗飞入仙境的感觉。莉儿的那一头长发,飘拂起来真的很像一个腾云的仙子。我驾着船,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发呆,怕一刻不留神,她就会飞走。还好海上没有礁石、旋涡,要不然这一船人的性命恐怕早被我这个船长给送了。
李斌一个人坐在船头,专注地望着前面的小岛。王亮坐在舱口脸色白地像抹了石灰,想必是晕船了。张敏调皮地扒在船栏上伸手玩着水,看着打起的水花,欢笑不绝。不知为何,现在我不觉得她有先前那般讨厌了,大概是被她的童真感化了吧!的确她身上有很多自己时刻回忆着的童年的痕迹。
船后那两条白沫,仿佛两条苦闷的愁绪,慢慢地离我们远去,一直飘到我们看不见的那处,才轻轻地散去。
小仙岛已经不远了,大家都兴奋异常,只恨自己不是八仙,无法各显神通使船加速。莉儿坐在我前边,望着大海叹道:“海可真美,要是一辈子能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海边,那该多好。”莉儿的那一份神情似乎已经把自己溶入了大海,那眼中蓝色的风采使我有些陶醉。我随口接上莉儿了的话,也说了一声:“的确很美。”我何尝不是想莉儿这样想着,若是能够一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海边那该多好?可是生活在海边容易,要想一辈子无忧无虑谈何容易?随着年龄的增长,烦恼也总是在不断地增生,18岁的我就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成长的无奈和生活的艰辛,更何况以后还要踏足社会去体会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个世界上自认为自己一直是无忧无虑的人能有几个?正所谓人道谁无烦恼,风来浪也白头啊!我看着身后泛起的泡沫长长地抒了一口气。
迎面吹来一阵微风,把莉儿秀丽的长发横撩了起来,发丝轻拂在我的脸上。我只觉得有一把刷子在轻刷着心房,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我有些不能自控,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抚摸那醉人的青丝,眼见就快碰到了,耳边突然传来了张敏响辙天宇的喊声:“喂!快看。”我慌忙收手,而且差点被她吓得掉进了海里。我胆怯地扭过头把目光转向张敏,却发现她是在指着天空喊。我抬头看了看,天上除了几只海鸥什么都没有。
“海鸥!海鸥啊!”张敏兴奋地喊道。她真是的在为几只海鸥惊叫!我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少见多怪,几只海鸥用得着这样吗?别人听了还以为是发现UFO了呢!
回过头,再看莉儿,她也正抬头沉醉于那几只自由自在飞翔着的海鸥,并没有发现我刚才的举动。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继续集中精神把好方向把。离岸已经有一段距离,我也不敢太大意,以免开错了方向。
小仙岛更近了,岛上的岩石已依稀可见,整个岛没有几点绿色,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像一个看破红尘,六根清静的高僧的脑袋。怪不得世人称它为仙岛呢,原来此名的来由在此!
船快靠岸时,我关了发动机抛了锚。船借着惯性向岸上飘去。李斌站在船头,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先一步跃上了岛。这个家伙踏上岩石后,因为兴奋和激动,不由地大喊连连,好像那一脚与人类第一次踏上月球的那一脚有着相同的份量。张敏也很快跑到了船头,只是她没李斌那个水平,飞不过去。张敏苦着脸求我把船再靠近点。这回我没有和她过不去,顺从地拿过竹竿把船完全靠了岸。张敏一个箭步跳上了岩石,欢笑着转眼工夫就跑得没了踪影。我正想请莉儿也上岸,发现舱里还躺着个王亮,纵然自己对他没什么好感,总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船上吧?好歹也是同桌。想着我还是朝舱里走了过去。
“喂!到岸了,下船了。”我推了推他说。
“到家了吗?”王亮转过身来有气无力地问。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俱僵尸,找一到一丝血气。看来他晕得挺厉害。
看到他这副神情,我的心理一软,说话声音轻了不少,“不是到家,是到小仙岛了。”
“哦!那你们去玩吧!我不去了。”王亮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却比哭还难看。
“他怎么了?”莉儿担心地问我。
“晕船了。”我顿了顿说,“让他睡一会儿吧!”一个大男人没风没浪都会晕船,真连一个小女子都不如,我如是想着又不由得摇了摇头。
岛上的岩石堆有点像西双版纳的石林,只是没那么高大。我和莉儿朝着刚才张敏和李斌消失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出了石堆。眼前有一块挺大的沙滩,李斌和张敏正飞奔的跑着,全然不把太阳放在眼里。看着他们玩得高兴,我和莉儿也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我在沙滩上连翻了几个跟斗,心里痛快无比。平坦的沙滩上很快就印满了我们乱七八糟的足迹。
直到跑累了,玩累了,四个人才满足地坐下来,看着彼此身上的大汗大笑不已。我们四人的笑声连成一片,在小岛上久久地飞旋,惊起了不少鸟雀。我挖去一层热得发烫的沙子,在底下有点潮湿的沙坑上躺了下来,看头上一群又一群的海鸟飞过,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待心跳平和了以后,我才想起口袋里还放着云芝的信,马上拿出来撕了封口,里面折着一只美丽的纸鹤,我小心地拆开来。上书:
萧海:
没想到这么热的天,你会来我家做客,我挺高兴的。其实我也早就想到你家去走走的,只是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一来因为天热下不了决心,二来还是因为听说你中考考得不是很好,所以——你知道的,我的嘴巴只适合吃东西,不太会说安慰人的话。
人们常言:“人生得一知已足矣!”我想我们也算得上为知已了。三年无趣的初中能认识你,我感到很知足。只是光阴似箭,相识不足一年我们又天各一方了。如今只能借纸传音,以解相思,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在船舱里我放了一只相机,希望你们玩得开心。回来后,把船系在老地方就行了,东西我自会来取回。
别忘了回校后给我写信。
祝:更潇洒,更出众,学业有成!
友:云芝
9月30日
“喂!写了什么?让我看看。”张敏伸着手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为什么要让你看。”
“我要看看你是不是另有新欢了。”张敏俯近我的耳朵轻声说:“要是你敢对不起莉儿,我不会放过你的。”
“莉儿?”我转过身看了看莉儿。她低头玩着沙子。虽说这信和她扯不上任何关系,但为了不引起误会,我还是把信给了张敏。张敏一接过信就跑到莉儿身边看了起来,自己看完,还硬塞给莉儿。没想到这丫头现在不但不阻碍我们,还当起了催化剂。这又一个意外,让我觉得更是舒畅了。云芝不是说有相机在船里?我站起来飞快地朝小船跑去。
王亮依然半死不活地躺着,我悄悄地爬进船舱找了起来,果然有一只相机。我如获至宝地飞回沙滩,见张敏和莉儿的坐姿挺美,便不等她们抬头,就拍了一张。李斌正向我跑来,那步子很潇洒,也是一张。等李斌跑近,我便把相机塞给了他,说:“帮我也照一张。”我指了指莉儿。李斌明白我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喂,我的信呢,你们看完没有?”
“你这么着急干嘛,又不会不还你。”
“张敏,信里不是说船上有只相机?麻烦你去拿一下吧,我脚扭了。”我说着在她们身边坐下使劲地揉起了脚腕。
“鬼才信呢!刚才还好好的。”张敏半信半疑地打量我的脚。我捂着脚腕不让她看清楚。张敏看看我痛苦的表情,终于信以为真了,不情愿地站起来朝小船跑了过去。她可真容易上当,《三十六计》里随便捡一计都不会有浪费的时候,我得意得有些内疚。
“你的脚没事吧?”莉儿关切地问我。
“还好,还好。”我扒不得能真扭了。如今好好的脚即不肿又不见血,想说严重点也难啊。要是真肿了,能让她帮找揉揉,那就是痛死也值了,
李斌在前边使劲地打着手势,叫我坐近点。
“莉儿你——你热吗?”我挨近了点。
“当然热,只是早就忘了,”莉儿并没有发现我在找话题,依然朝我灿烂地笑了笑,她把云芝的信给我。
十三
我再一次找话题道:“看完了?”在接信的时候我又趁机把屁股挪了几公分。尽管如此,我和莉儿中间还是坐得下一个人。李斌的手势打的更起劲了,那动作像在学厨师炒菜。我急得满头大汗,没想到这不到一臂的距离居然比走完蜀道还艰难。看来李太白那句“难于上青天”是用错地方了。
我无心地看着云芝的信,以用来掩饰内心的慌乱,看着看着倒来了灵感,“喂,莉儿,你觉得这字写怎么样?”
“很好啊!”莉儿接过信纸又端详了起来。这次我来了个黄河大飞跃,把距离缩小了一大截。车上那股体香,如今闻得格外清晰,但这一个大突破也使我心跳加快了不少,我觉得呼吸的周期也随之缩小了。我的手臂已经碰到了她的手臂。但不知她能否感觉到我的心跳。我示意李斌赶快瞄准了。
“萧海!”
“哇!张敏回来了。”我暗暗叫苦道。她总是人未到声先行,而且每次都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真怀疑她是不是特意埋伏的。
“张敏回来了。”莉儿抬头朝岩石堆望去,正好李斌咔的一声拍了下来,一点也没浪费。我总算松了口气,却发现莉儿愣愣地看着李斌,似有要杀人灭口之势。李斌向张敏举了举相机说:“我先拿来了,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了一趟。”李斌说完又转过身子,对着莉儿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刚刚试了下镜头,感觉不错。”
莉儿羞涩地把信纸塞给我,站起来跑到张敏身边去了。我高兴不已,心照不宣地和李斌对换了一个眼神。这家伙还真是机灵,而且也够义气,不但没把我供出来,还巧妙地掩饰了过去。让我免受了两双白眼。
“萧海,你怎么搞的,说话也不先打好草稿,害我跑了这么长的一段冤枉路。”张敏向我抱怨着,乘李斌不注意,一把把相机抢了过去。张敏拉着莉儿拔腿就跑,有点像抢银行的歹徒。我和李斌对看一眼,又一次会心地笑了起来。
其实这岛上的绿色并不像刚才在船上望到的那么稀稀落落,只因岛周围的大岩石挡住了视线,所以远远看来有些荒凉。我们沿着海岸一路说着笑着,那只相机就留下了每一个美丽的瞬那,我真佩服云芝能想得这么周到。
五,
绕着海岛转了一圈,回到刚刚上岸的那块沙滩上时,几个人都已经饥肠辘辘。我招呼大家赶快准备晚饭。大家分头行动,从船上搬下一大堆炊具,又找了个岩洞。那洞不怎么深,整个空间足够躺下十来个人,又没有杂草,非常干净,倒是个天然的好房子。我在洞口搭了灶,便和李斌出去捡柴了。莉儿和张敏自然而然地当起了厨师。
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岛上,拾点柴就和捡几块石头一样容易,没多时我们就捡了一大堆。张敏和莉儿烧火炒菜的技术看来不怎么样,两人弄得满脸的灰,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我拿过相机给她们照了一张。我想就凭她俩脸上的那些灰,在教室里也是可以引起一场轰动了,因为他们都是那么的少见多怪。
找了块大而平的岩石,我们席地而坐。张敏分着碗筷倒着可乐,莉儿把菜一道道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地。我和李斌看着那一桌菜,眼睛都快流口水了。张敏刚递过筷子,我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筷葱烤肉往嘴里塞。那样子估计和已经饿了三五天的乞丐差不多。可是嚼了一会儿后我明显地感觉到味道有点不对劲。我连忙吐出来急问:“你们放了什么?”
“糖啊!还有一点辣椒粉。”张敏神气地说。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葱烤肉还要加糖和辣椒粉的,顿时目瞪口呆,不知是她错了还是我错了。莉儿见我的样子挺潇洒,(嘴里还挂着半口葱丝,甚像黄果树瀑布)连忙拿过相机拍了一张。
再看李斌,他也和我一样狼狈。他夹的是一筷大白菜,吐得比我更快,连话都没说,就跑到洞里去漱口了。莉儿看了奇怪也尝了一口,照样吐了出来,她苦着脸说:“我放得盐不多啊!”
“我也放过一次。”张敏补上说。
又尝了其它的菜,多是各有滋味在其间。我和李斌尝得瞠目结舌,看看满满一地的菜,五颜六色,七彩缤纷,八面玲胧。却都是油画师的作品——只准看不准吃的,不禁遗憾的直叹气。
把每一个菜的缺点都说了一遍,张敏和莉儿不服气,到亲自尝了,才吐吐舌头表示抱歉。不过从美学上来说这些菜的确称得上为一流,于是也取过相机对着那满满地一桌菜拍了一张,以作日后欣赏之用。之后我们把所有的菜都倒入一个锅重新煮了一遍,如此倒也百味俱全,别有一番滋味。四人敞开肚子,大饱了一餐后便席地而睡了。真有一种快活似神仙的意境。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风声,我触电式地跃起,感到慕名的恐惧。小时候我就听说过风在大海里的威力,而且也在电视里见过几次。东南方的天空已经一片乌黑了,像有妖怪在吞云吐雾,兴风作浪。海面已不再是刚才那温柔的面孔,转而变成了狰狞的鬼脸。一个个浪花,拍得岩石悲声不绝,那溅起的一排排白沫,让人惊惶失措。
“怎么了?萧海。”莉儿问我,张敏和李斌也站了起来。我确定他们已从我的脸上意识到了什么。
“起风了,我们今天回不去了。”我望着远处的大陆轻声地说,
“那怎么办?张敏急了。”
我回过头发现他们都惊恐地盯着我,不由地更是心慌意乱,勉强劝服自己镇静,说实在的,我根本就没什么搏风击浪的经验,不过是听人说过而已。
那条船在海浪中挣扎着,像一匹被拴住的野马。“船不能紧靠在岸边!”我自语道。
“那我们到船上去吧!”莉儿急切在说。
“不行,在船上很危险的,万一——”我不敢说下去了。看了看莉儿他们,我又急忙把视线移开。那乌云更近了,风也更大了,岛上的树木像发了疯似的跳着“迪斯科”,那发出的声音好像魔鬼的低吟。“李斌,你和她俩留在岛上吧!那个山洞背风,比较安全,生一堆火,千万不要让它灭了,”我的语气有点像命令。
“嗯!”李斌严肃地点了点头。此刻,我真觉得我们有点像是狼牙山壮士了。我的心里不禁一阵颤抖。我几乎已经开始后悔出来游玩了。
“那你呢?”莉儿的眼睛尽是柔情。她的这一句问话使得我精神倍增,多了不少勇气。
我装得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放心吧,这么个小海是淹不死我的。”话虽如此,其实我的心里怕得要命。我偷看了莉儿一眼,怕她看出我的心虚,急忙把视线转向李斌道:“雷雨马上就来了,你们多准备些柴火吧!万一有什么事就大声地叫我。”
李斌依然“嗯”了一声。我飞也似的朝小船跑去。王亮正在船上无助地望着。
我把船停在了离岛二十来米的地方。船靠岸太近,容易撞到岩石。此时浪已经很大了,船身晃得利害,几乎再差一点海水就可以从船的侧边上注进来了。王亮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臂一动也不敢动。
雷声由远而近,舱外已经一片漆黑,风似乎小了点,雨却倾盆而下了。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小仙岛只有在闪电的那一瞬才能看到个轮廓。不过有一点火星能看得很清楚,闪闪烁烁,时明时暗,却总是亮着,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星星。
十四
“不知他们怎么样了。”我轻声地问自己。
“萧海。”巨大的雨声中,好像夹杂着一个极小的声音,难道他们出什么事了?大脑急速地判断着耳朵带来的讯息,恐怖感顿时漫布了全身。我问王亮是否听见。他摇了摇头,于是只好怀疑耳朵的能力了。
“萧海!”然而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我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们真的有事了。
“喂——”我大叫了一声。希望能让他们听见,但良久却没有回音。我好想马上飞到岸上去看看,但我知道船是不能靠岸的。又有几次声音传来,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跳出船舱又大叫了几声,可声音依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此刻我真是恨透了自己,是自己把他们带到海上来的,又是自己把他们留在荒岛上的。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炸响的闪电,任凭雨水从头上划到脚底,我不知是该祈祷还是诅咒,又试着喊了几声,但依然没有反应。
“会不会是催命鬼在叫你?”王亮胆怯地说。
“催你个大头鬼。”我回头向他吼道。他顿时缩成了一团,缩在船舱里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我又失魂落魄地回头向火星处望去,觉得它在慢慢地变暗,不由的更是心急如焚。担心在刹那间吞没了恐惧,|奇+_+书*_*网|我一纵步便跳入了水中,冰冷的海水立刻包围了我的身体。这水比我想象的要冰冷的多。我也顾不得后悔了,极力地向火光处游去。一个又一个浪迎面打来,我只觉得身子在上浮,又在下沉,上浮时见得到火光,下沉时却漆黑地仿佛坠入了地狱。海水好几次冲入我的口中,那咸味真比莉儿的白菜汤还利害。可我已经无路可退——身后早看不见了小船。
游了好久总算隐隐地看到了岩石,我摸索着上岸,沿着岩石爬上去,却不小心让石头绊了一跤,膝盖和手掌顿时像炸开了爆米花。我攀着岩壁又爬起来,竭力地止住泪水,不让它溶入冰冷的雨水。又摸索着走了几步,终于又看见了火光,不由地催促脚步加快。快到洞边时我已经跑了起来,一头冲进去把他们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怪物从天而降了。
过了几分钟,李斌才认出了我,喉咙底发出“萧海”两个字。
“萧海!”张敏边说边向里缩着,又用颤抖的声音说:“萧海,你是人还是鬼啊?你淹死了也不用来找我们啊!是你自己要到船上去的。”那声音已和哭没什么差别了。
我看了看自己也吓了一跳,浑身湿透,还血渍斑斑,一头乱得不能再乱的头发半遮了眼睛,的确不像一个人的样子,甚至连我自己都怀疑是否已经死了。还好身旁的岩壁还映着我的影子。再看看莉儿,她也胆怯地往里靠着,只有李斌依然站在原地发呆。我无奈地笑了笑向火堆走去。
“不要过来啊!”张敏抱着莉儿哭了起来。
“我还没死呢,干嘛这么怕我,亏我还受这么大的罪来看你们。”我拿了根带火的树枝移近自己的面孔,让她们看个清楚。李斌已经打消了疑虑,正欲和我说话,张敏又拉了拉他的衣角说:“说不定是妖怪变的。”
“张敏,你再乱说!我吃了你。”
“你真的是萧海?那你怎么过来的?”莉儿望了望外面的大雨说。
“我是不是萧海,你都认不出来?”我失望地只顾揉起了受伤的膝盖。裤子已经破了个大洞,血依然在流出来。
“你们两个放心吧!我用脑袋保证,他是萧海。”李斌过来拍着我肩膀笑着说。莉儿大概也不再怀疑了。只有张敏依然贴在洞底不肯过来,这都得怪薄松龄这小子,吃饱了没事干,写那么多“人鬼情未了”,害世人到如今这年代了,还神经兮兮地,真是造孽啊!
“船呢?王亮呢?”李斌急切地问我。
“萧海,你怎么过来的?怎么又湿又伤的?”莉儿也问我。
还是先回答李斌的,“船没事,王亮被我吃了。”
“你别开玩笑了,”莉儿白了一眼道:“快说你是怎么过来的。”
“当然是游过来的,难道我还会飞啊!”我瞪了她一眼,又转身对李斌说,“你刚才有没有叫我?”
“叫了”他吞吞吐吐地回答。
“为什么?”
李斌看了看莉儿和张敏说:“雷声一响,她们就吓得哭了起来,我一时不知所措,所以只好叫你了。”
“开什么玩笑!”我几乎吼了起来,原来就这芝麻大的事,害我担惊受怕不算还差点送了命。我真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地呆在船里,偏偏要跳进那冰凉的海水中去受罪,要是真有事倒也罢了,而事实却只是自己在找死。我真有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若是在平时,我并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但是想到刚刚在海水中挣扎时,脑海中涌现出来的恐惧我就不寒而栗。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上案了,是的在海水中挣扎的时候,我根本分不清方向,如果我游错了方向——洞里变得死一般的寂静,而洞外却像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一道道闪电像一个个导弹炸出的火花,雷声风声雨声夹杂着快撕裂了心扉。
六,
“你的脚没事吧!”莉儿满脸愧疚地问我。看到我这一副神情,莉儿的眼中居然已经闪起了泪花。面对那可人的目光,我的心就像鱼骨扔进了盐酸,软得可以打结了。总不能为了要让她们良心不安再游回去吧!再说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想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没什么,只是伤了点皮肉。”如果我再苦着脸,跳到水里去的恐怕就会是他们三个了。“李斌,我们带的年糕还没用过呢!这么好的火别浪费了。”我冲他笑着说,其实是不想让他太内疚。
李斌依然站着不动,低着头不敢看我,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在接受老师的批评。洞里的空气也像结了冰,任凭火烧得那么旺,都没有一丝熔化的迹象。张敏依然贴着洞底,苦丧着脸纹丝不动,仿佛已和岩石合为一体。显然她已不再怀疑我是妖还是鬼了,我也猜得出,她正在为刚才的话诅咒着自己。
“喂,你们想不想吃年糕了?”我问道。
莉儿不知从哪里找了块白布,要给我包扎,激动得我忘了所有的委曲。她轻轻地擦着伤口周围的血渍,还不断地往伤口上吹着气,那感觉就像皮肤上擦了酒精,凉快无比。“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她心疼地喃喃道。的确摔得不轻,看看裤上的洞,心里也有数了,足可以同时穿过两条年糕。我静静在看着她的长发、眼睛、鼻子、嘴巴,像一个美术家在作画前的那种端详,但我只会审美,不会画美,如果真要我画,只会破坏了这美丽的形象。我宁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现在即使老天爷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想我还是会选择跳水的,因为与眼前的这一切相比,疼痛根本就是沧海一粟,完全可以被忽略为零。莉儿拿着白布在我的伤口上包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那包扎的腿看起来倒像是骨折了似的,“肿”成了一大块。莉儿把我裤脚拉整齐。我看着她的杰作,偷笑了一声。
李斌已经烤好了年糕,一条条白白胖胖地像一个个人参果,火热地送进嘴里,所有的凉意都化为了乌有,一切似乎是随着年糕上的白气蒸发了。张敏不知何时也溜出来偷条年糕也照样啃了起来。不多时,山洞里就又充满了笑声,一阵一阵笑声冲撞着岩壁又和着火堆中冒出的火星向洞外飞去。
过了一会儿,觉得外面的声响小了许多,吃了太多的年糕也早想走动走动了。我走到洞口往海面望去,似乎已经退潮了。
“萧海,你想不想喝水?”张敏端着一碗水问我。
“张敏,你刚才还说他是妖怪,现在怎么表现得比人家兄妹还亲了?”李斌开玩笑地说。
“兄妹又怎么样,管你屁事?”张敏瞪了李斌一眼。她把之前与我的不和嫁接到了李斌身上。
“什么时候成兄妹的?我怎么不知道?”莉儿也不客气地接上来取消张敏。
“莉儿,你也帮他?还跟我称姐道妹呢!居然吃里爬外。”她知是玩笑也不愿服输,又朝我道,“对吗?大哥!”
我不知道该帮谁,只好笑着保持沉默。
十五
“人家可没认你这个妹妹哎!”李斌乘胜追击。
“什么没认?我们现在就结拜,看你还有什么话说。”张敏说着端起一碗水朝我说:“来,我们结拜,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已喝了起来,这多少有点霸王硬上弓的味道,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服从。
不过话说回来,做久了独生子女的我倒也很想有个妹妹,张敏也不失为一个好人选。我同样拿过碗道:“好,我就收你这个妹妹了。”然后一饮而尽。这一言一行使李斌和莉儿目瞪口呆了半天还回不过神来。张敏有了我这个大哥做后盾,神气得只没把洞给炸破。李斌和莉儿只好举手投降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尽管西北方还有雷声在传来,但头上已经闪烁起几颗星星。我们站到吃饭的那块岩石上心情无比舒畅。雷雨终于过去了。此刻的空气像是经过了多层过滤,清的能和桂林山水一比高低了。
短短几十分钟,上天不但给了我一个妹妹,还帮我们把碗筷洗得一干二净了,我真想对着天空谢它几声。
又过了一会儿,雷雨完全过去了,月亮在东方爬起,洁白的月亮洒在刚刚清洗过的岛上,使小仙岛变成了一座散发着白光的银山,给人的错觉是上了马良画的宝岛。一群群的萤火虫在草丛中起起落落,像一点点跳动的烛火。我们久久地沉醉于海岛之夜,半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李斌拿过相机,连拍了几张。
早上被一阵汽笛惊醒,我揉着蒙蒙地睡眼,悄悄地走到洞外。海水又已经光临了,几只早起的海鸥沿着海面,无忧无虑地飞翔着,像在恭临我们的凯旋。空气依然是那么新鲜,我不由地长叹了一声,想想昨夜——似乎就像一场梦!
我们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船,可是船还是停在二十米远的地方。这次他们坚决不让我下水了,说要保护残疾人。李斌脱了外衣向小船游去。不多时我们也上了船。船上的情景不由地吓了我们一跳,只见船舱内外到处都有王亮吐的东西整个场面像是刚被泡沫灭火器扫过了一般,一片狼籍。王亮像已经死了似的,躺着船舱里一动不动。我连忙上前查看,还好他还会说:“到岸了吗?”
我起了锚,开了发动机,他们三个便打扫起了小船。柔和的风带着大海的气息,吹拂着面额,让人心旷神怡。我回头向远去的小仙岛望去,回头的一刻幸运地发现在那天水交接处有一块火红的海水。“日出!”我的直觉告诉我。我激动地不知道了方向,犹如昨天张敏看到海鸥似的,激动地喊道:“快看,日出。”其实我看日出以非一次两次,我是怕他们错过了这种难得的享受机会。
“真的哎!海上日出!”张敏雀跃道。
“海上日出!哇!太棒了。”
“……”
四个人都呆呆地注视着那天的一方,忘记了一切。此刻大家只恨不能把所有的叹词用绝。
那红红的一块不断的蔓延,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包围了整个宇宙。天变得红了。水变得红了。人也红了。我急问李斌那一同胶卷还有没有剩着的。李斌急忙找出相机看了看,说:“还有几张?”说着,李斌已经迫不及待地对着海天之际拍了一张。又一会儿那海的心头终于探出了太阳的一个脑袋,接着有五分之一,四分之一,三分之一,二分之一……天地间像燃烧着一把熊熊烈火,把一切都烧成了血色。李斌很快就拍完了所有的照片。到太阳真个跳出海面,我们才一齐回过头来,彼此看了看,赞道:“真美!”
一向高高在上的太阳,此刻和我们平起平坐了,自豪感和着晨辉漫布了全身。
七,
晚上,当我走进教室的时候,警觉地发现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我,那异样的眼神让人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似乎我去过一趟海岛,就脱胎换骨,面目全非了。大家像打量外星人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使我心里一阵阵发虚。
从小仙岛回来后,先送王亮去了医院,我自己也顺便包扎了一下伤口。王亮挂起了盐水,李斌叫我们三个先回寝室。十一的假期还有两天,在学校没什么事情,我便回了一趟家,赶在今天上夜自修前才匆忙地回到学校。刚刚踏进教室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是我头发没有梳平?我猜测着用手在头上乱摸索一阵,但并不觉得有异状。是纽扣扣错了?我浑身上下检查了一番,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突然间发现我身旁的位子空着,我转身问李斌:“王亮呢?”
“王亮那天挂完盐水后也回家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过。”
“哦!”我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声便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同学们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依然紧紧地盯着我不放,那情景就像一群色狼盯着一个裸体美少女。我局促不安地拿起一支笔,找本书无心地看起来。
“大哥,我已经把你的英雄事迹,向大家宣传了。”张敏神采飞扬地说。自从那晚结拜后,她老是有事没事地叫“大哥”,听得我耳朵都快生茧了。
“什么英雄事迹?”
“就是你冒死跳海来救我们的事啊!”
“那——”我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萧海!你可真勇敢!”“真伟大!”“有男子汉气概。”“兄弟我以你为榜样”……几个平日里的几个哥们围上来把我大赞特赞了一番。我只得左右点头招架,心里不断地责怪张敏“多嘴”。
夜自修的铃声响了,几个哥们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去。教室里很快又恢复了死寂,除了翻书声、写字声再也找不到第三种声音。窗外偶尔传了一两声蛐蛐的叫声,显示出一种“鸟鸣山更幽”的意境。十一假期老师布置了一大堆的作业,而我却只字未动。此刻,所有的同学都低头记着算着,唯有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云芝不是叫我回校就写一封回信?想到这个,我立刻向莉儿借了张信纸,认真地写了起来。密密麻麻地写了正反两面,我才勉强收住笔。后两节课,我还是无法静下心来,脑子里总还是回荡着在海上航行或者在沙滩上奔跑时的情景,好久没有如此放松过了,只是下一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或许以后再也没有这种可以无忧无虑自由放飞心情的机会了。想到这一点,我就感觉气堵胸闷。后两节夜自修我写了长长的一篇周记。
从岛上回来后,我总觉得像失落了什么,整日精神萎靡,神思恍惚,一提到上课更是心烦意乱,特别是语文课,说是在上课,其实是在学解剖,不是把文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就是五马分尸,大卸八块。见了一片好文章,就把好的几段切下来,然后一句一句割开,最后再嚼成一个词一个字,似乎和它们有不共戴天之仇。老师说那是在研究文学,我却怎么也想不通,觉得和那些见眼睛美就挖下来欣赏的举止没什么两样。其实,我个人认为一篇好的文章,并不定非得字字有意,句句精华,写文章就好比做人,只有随心所欲自由发挥才能活出真情实意,才能过得愉快无比。每写一个字都要考虑一下用意,这种人,大抵都是阴谋家。我觉得他比较适合去搞政治而不适合来搞文字。世界上的任何一部名作都不可能每一句话都是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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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上课铃一响,老孙还是挡不住地来了。他捧着一堆作文本,脸上一片春光灿烂,浑身上下洋溢着百年难得一见的喜气。那喜气和那件洗得已经泛白的古板中山装形成了显明的对比。老孙在讲台前站定,动作迟缓地整了整作文本,说:“上次叫大家写的一篇电影观后感,我已经全部看过了。”也够快的,足足一个月了,我都已经忘了有这么一回事。老孙说着把刚刚摆整齐的一堆作文本翻乱,从中抽了一本出来说:“看了大家的作文,很失望啊!都是千篇一律,和你们的课本一样全是一个马(模)子印出来了。”这个弄拙成巧的幽默害同学们笑得拍桌子、捂肚子,一个个兴奋地直想拍同桌的耳光。老孙得意地看着同学们剧烈的反应,为自己刚刚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句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老孙并不制止教室里的喧闹,直到这一阵笑声完全消失了,才扬了扬手中的一本作文说:“这一堆作文中只有这一篇没有写电影的内容,而发表了感想!”他顿了顿说:“观后感就应该这样嘛!又不是叫你们写剧本,写这么多电影情节有什么用?这篇作文是小孩写的,哪一位是小孩呀?请站起来让老师认识认识。”
教室里又是一阵经久不衰的笑声,既而大家又拿异样的眼神瞄准了我。当我意识到老孙是在说我的时候,不由地觉得脸红脖子粗。我们南方人的普通话都是这么的高深莫测——因为没看电影,不知道电影的具体情节,所以我没有写情节。被老孙表扬了一番,那可以算是因祸得福。可是同时被老孙叫成小孩,就算上是因福得祸了。在学校里老师讲课的内容同学们能记住多少姑且不去说,但是老师们闹的笑话,每个人都是铭记在心的,有了这次老孙的恩赐的名号,以后要让大家再叫我萧海估计很难了!我居丧地沉浸在这祸福之中,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老孙!
“大哥,快站起来啊!”张敏兴奋得像要去引取奥林匹克运动会金牌。莉儿也回过头来,微笑地向我祝贺。
我极不情愿地站起来。读了近十年书,说我作文好的老孙还是第一个。同学们像看见唐僧似的注视着我,恨不能过来吃我几块肉。我低头不语,任他们的视线吞噬着我的躯体。
老孙见我并没有什么喜色,以为我对这种表扬司空见惯了,就更认为我是个文学天才,把我那篇胡扯乱侃的作文大加赞赏了一番。对于我本人一切可以用来表扬的词语老孙从头到脚翻了一遍。什么“前途远大,可造之才,将来可能成为一代作家,说不定还能和鲁迅先生齐名……”害我差点都信以为真地认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同学们在下面一阵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说:“想不到萧海是真人不露像。”
下课后几个哥们再次围上来,唧唧喳喳地围在我身边吵个不停,有的干脆就开始用大作家、大文学家来称呼我了。直到又一个上课铃响了,这一群麻雀才一个个作鸟兽散而去。最后一个同学走时还不忘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鼓励,也像是在说:“事已至此想开点吧!”
这个老孙也真会折磨人,这次把我抬得半天高,下次若摔下来,那肯定是粉骨碎身魂不全了。我哭丧着脸想着。
“萧海,你怎么了?受了表扬还闷闷不乐。”莉儿冲我笑着说。
“这叫表扬吗?我觉得比讽刺还刺耳。”我有气无力地回答。接着拿到了课代表发下来的作文本。那课代表叫曾诗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还以为她叫陈世美。曾诗美长一张瓜子脸,剪一个七十年代最时尚的女学生头。她最爱穿裙子,一年四季很少能看到她穿长裤的时候。曾诗美的长相相比莉儿,尽管差了一截,但也总能引起不少男生的注意。我打开作文本看了看,里面只有老孙用红圆珠笔写着的一个“80”,作文后面一句评语也没有。而其他人的作文大多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评语。大概我的作文真的是完美无暇,无懈可击了,所以老孙自惭形愧,高抬贵手没有提出任何意见!话在说回来,我作文里每一话都是在赞扬中国共产党,经历过十年动乱的老孙又怎敢对我的作文有意见。他说我的作文不好,不就是否定中国共产党的优点?我为自己有非凡的马匹神功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大哥!你有没有注意到曾诗美刚才看你的眼神?”
“怎么了?”我惊奇地问。
“好像不太正常。”张敏看着正在分作文本的曾诗美,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不大正常?”我也回过头看了看,并不觉得有什么异状。
“她说不定在打你的主意。”张敏依然盯着她不放,眼神像是要透过她的衣服和皮肤,洞穿她的心。
“发什么神经。”我迅速地否定张敏的话,眼睛不由地看了看莉儿。她也正顺着张敏的视线看着曾诗美,发现我在看她,连忙把头转了过去。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虽然并不能肯定所谓的情感是否真实,但是心里却是那么敏感,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会疑神疑鬼地惶惶不安起来。
下课后老孙出了教室又半途折回来,说:“同学们,我忘了补置作业,每个人再写一片作文,题目不定,让你们自由发挥。”
“啊!”教室不约而同地爆出一个声音,仿佛小鬼子在冲锋时挨了手榴弹。老孙笑了笑并不搭理同学们地惊讶和不满,径自转身走了。教室里隐隐传出几声愤骂声。
这两天太阳收敛了许多,大地因此平添了不少生气,美中不足的就是时间还是一如既往地和我唱反调。等下课像是在等老母鸡下蛋,叫了半天才下一个,常常倒是把我急得要下蛋了。
英语课,对我来说依然像是听天书,听着听着就想起身边的空位。无聊之余,我恶毒地猜测王亮是不是让车给撞死了,若真是,那不知该举杯相庆,还是该勉强地挤几滴眼泪;若不是,又不由地暗骂这小子会找机会享清福。
物理课和化学课,我还能提起一点兴致,不过这兴致也只能维持半节课。开始半节课还好,到了下半节就觉得老师挥着教鞭像在指挥音乐演奏或是在指挥冲锋陷阵,再么又有点像在练独孤九剑。
十七
最让人兴奋地,要算体育课了,能在足球场上纵横一下是人生一大快事。班里的男同学组织了一支足球队,经常和同年级的另一个班级展开对抗赛。这一天正踢在兴头上,可惜足球太不争气,我还没碰到几次,它就开始细胞分裂了——脱了皮的一块六边形上探出一个圆滑的脑袋,越看越觉得像漏了馅的汤圆。一场精彩的足球赛就让这么一发炮弹给葬送了。我们去找体育老师,希望他能才给我们换一个足球。体育老师说学校里就只有这么一个球,我们把它踢爆了,得赔,一个球一百元钱。体育老师说了半天,大致的意思就是叫我们几个人去筹钱,然后赔钱给学校。两队的球员从体育室出来后,沮丧得像吃了败仗的北洋水师。李斌走出体育室后就忍不住骂起学校小气来了:“十元钱一个买来的足球也拿来充数,踢两脚就坏了,还要赔一百元——”李斌牢骚发了一半,发现体育老师就跟在后面,连忙打住话题,一溜烟地跑到篮球场上去了。
没有了足球,大家都跑到篮球场上去大显身手了,我也不例外。一星期难得就这么一次可以活动的机会,谁也不愿意白白地错过。一旦运动起来,汗也随即而来,不到十分种一件上衣就可以拧出水来了,似乎那摘下来的不是篮板,而是一个个太阳。在抢篮板的时候不小心和另一位同学碰撞了一下,我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传来一阵酸麻的感觉,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回到操场边去乘凉了。班上的女生倒识趣,一大群都坐在观众席上避暑,谁也没有动一动的欲望。
体育课后,就是放学了。我无精打采地拿着铅盒排着队。食堂只有三个菜窗和三个饭窗,队排得有火车那么长,还好我来的挺早,很快就轮到了,但买饭就麻烦了,大热天的,从尾等到头,恐怕等买到饭的时候手中的菜已经馊了。幸亏在队的较前端发现了张敏和莉儿,我连忙上去招呼,把饭碗塞给张敏说:“帮我买一元。”
“大哥,还是你帮我买吧!”张敏把饭碗塞还给我,还把她自己那一只也给了我,“我去买菜”。张敏说着把我拉进了队伍里,自己则跑去买菜了。
莉儿就在我身前,用微笑和我打了招呼。
身后的队伍拼命地挤上来,使我和莉儿贴得很近。我一张开嘴巴,就可以轻松地咬到她的头发。从莉儿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香味,钻进鼻子又一直冲到大脑,把我醉得有点昏昏沉沉。此刻,我真希望前面的队伍能越排越长,让我永远不要轮到。但只因大家都太乖,插队的人一个也没有,没几分钟我和莉儿就都买到饭了。悲哉!
进餐厅坐下后,我也不便一个人先吃起来,所以只好舍命陪君子和她一起对着饭碗发呆。
“萧海,你收了妹妹还没请过客呢!可别忘了噢!”还是莉儿先开口了。
“当然,当然。”有个话题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氛围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
“张敏,现在可是每天都把你挂在嘴边的,每晚不把你这大哥夸上三四遍,她就不睡觉。我们寝室里有很多女孩都被她动员了,说要拜你做大哥,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噢!”
“没关系,别说你们一个寝室,就是全校的女生都要拜我做大哥,我也照单全收。到时候我组织一支红色娘子军,若是进出校门每天都有这么一大群美女保镖跟着,那不是很威风?”我得意地笑着说。
“那你干脆建一个女儿国不是更好?”
“在女儿国男人只能当王后的,又不能号令群雄,有什么意思?”
“再立一个傀儡不就行了?”
“立你呀?”我不将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莉儿大概是想接着说“想得美”!可是才说了一个字却突然停住了。我本想问她我怎么了,可是看见她羞涩的表情,我才懵懂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傀儡不也是个皇帝?不也是王后的另一半?如此一想,我的脸刹那间又从鼻尖红到了耳根。惶恐之余,我连声暗骂自己糊涂,把这么好的一个话题给捣了。我偷偷地看了看莉儿。她正低着头拨弄着桌上的两根筷子。一时间,再没有什么话好说,气氛无比尴尬。
“张敏怎么还不来?”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地的样子,朝大门处张望着说。我找借口没话找话,希望能打破这份尴尬。可是莉儿并没有任何响应,仿佛没听到我的话。那感觉就好比一个将军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嘴里喊着冲啊!冲啊!可是没有一个士兵响应他的号召,反而一个个悠闲地撤退了。莉儿的毫无反应使得气氛显得更加的沉闷和尴尬了。所幸,这个时候张敏来了,她拿着两只铅盒颠簸着朝这边跑来。她一边跑,一边像是捡了金子似的笑不绝口。
“大哥!我给你买了葱烤肉。”张敏说完把铅盆望桌上一放,在莉儿身边坐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发牢骚道:“这该死的队站得我腿都麻了。”
“没事吧?”我似安慰地问她把碗筷递给了她。
“没事!”张敏高兴地应了一声,然后急急地叫我尝尝肉的味道。这个妹妹还真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在最近的几天,我们相处得真如亲兄妹一般的融洽和亲密。看来那天我爽快地答应做她大哥并没有错,我也乐意有这么一个妹妹。我美滋滋地看了一眼张敏,听话地夹起一筷肉塞进了嘴里。
十八
“怎么样,好不好吃?”张敏瞪着眼睛问我。
“不错!既不甜也不辣,正宗的葱烤肉。”张敏见我揭她的短,失望地像泄了气的皮球。而莉儿却“噗嗤”地笑了出来,跟着张敏也笑了。
到我们吃完,食堂里的人已所剩无几。每次都是这样,也不知大家练了什么神功,吃饭比喝水还快,似乎是肚子上装了拉链,只要拉开,把饭往里面一倒就完事了。去洗碗时,张敏一把夺过我的铅盆,说:“以后我帮你洗吧!”
看着她俩向水龙头走去的背影,我真比吃了蜜糖还快活。
回到寝室,洗了个澡,等洗完衣服后,也快上夜自修了。到教室刚坐下,张敏就神秘兮兮地转过头来说:“大哥,我们的相片洗出来了。”我迫不急待地接过来打开。最上面两张是云芝的单人照,原来云芝把相机放在船上之前,已经先给自己拍了两张。大概是她特意送我的!初中毕业的时候,很多同学都互赠了相片,可是莉儿并不支持这种礼尚往来。很多同学问云芝要照片,云芝总是说,过几天给。结果到放假了,她还是没有给别人她的照片。我问她为什么不分几张自己的照片。她说:“平常关系差一点的,过几年名字都忘记了,长相也变了,那个时候谁知道别人会把你的相片放在哪里?如果是好朋友,以后还是会经常见面,有机会拍一些合影或许会更有意义。”听云芝这么说,我直到初中毕业也没有再向她要过照片。云芝就是有这么一个古怪性子,她交朋友的态度和我刚好相反。她交朋友把着一个宁缺毋滥的原则,而我则像是窑姐儿的门帘——来者不拒。虽然我也会在脑子里把这一堆朋友划分成三六九等,可是终究不敢像云芝这般爱怔分明。有时候我觉得云芝对待生活太过死板,可是有时候也羡慕她的自在舒畅,在她的生活中似乎从来都没有任何虚伪的应酬。可是以后的社会谁能离开这些虚伪的应酬?我盯着云芝的照片,为这个古怪而漂亮的女孩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彻的心忧。社会的残酷是不管你漂亮不漂亮的!
看到李斌偷拍的那张照片,我自己也吃了一惊。从照片上丝毫看不出这张照片是偷拍的——我和莉儿紧密地坐在一起,双双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前方,完全是一副情人约会的模样。再后面是我们在岛上游玩时拍的,看到张敏和莉儿炒菜时拍的那一张,我不禁笑出声。没想到她俩脸上的灰还挺有意思,几乎左右对称,像是长着满脸的胡子。紧接着就是我的“黄果树瀑布”了,这回轮到她们大笑了。看着照片上自己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我真有些哭笑不得了。再下面一张,是那一桌“油画”菜。从照片上看起来那一桌菜可真是太动人了,让人一看就会直流口水,可是一想到那味道,又不由地让人长叹不已。
李斌也发现了照片,忙不迭地把我看过的那一部分接过去欣赏了起来。我依然往下看,有海岛月夜,海上日出。我真有点不敢相信当时我们是身临其境。过去虽然也在电视里,画里见到过这些美得让人不知所措的景象,但总以为那是艺术设计的,没想到我居然亲自拍到了这些。我兴奋地想道,过几天自己也可以开一个摄影展让天下人一饱眼福了。到心里平静下来以后,却发现整个教室像炸了锅似的乱得不可开交。原来李斌把照片传开了。我吓了一跳——要是我和莉儿的那张“合影”让大家见了,岂不是要闹翻了天?我急忙问李斌传到哪里去了。还好这张照片还在李斌同桌小胖手上。小胖正眯着一双近视得几乎看不见手指的眼睛研究着。我连忙一把夺回来。把这罪证拿在了手里,我才敢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没等我把一口气松完,那照片又被张敏抽了过去。张敏的出其不意,吓得我差点整口气都上来。
“什么照片,这么神秘?嗳!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张敏说完把这张照片递到了莉儿面前。我吓得呼吸都没了,结结巴巴地说:“李——李斌,试——试镜头时拍的。”莉儿早已脸红了,但没说什么,只把照片还给了我。
“哇!哇&#8226;&#8226;&#8226;&#8226;&#8226;”教室里四面开花,爆发出一阵阵大惊小怪的叫声。同学们会有这种反应倒也在我预料之中。我并没去理睬他们,只是得意地听取这“哇”声一片。直到上课只有二、三分钟了,我们几个才开始有些着急,因为大家似乎已经忘记了上课。我连忙站起来去逐一收回,一张张的收着,有人问我是在什么地方拍的,有人问我是什么时候拍的,也有人问我下次能不能带他一起去&#8226;&#8226;&#8226;&#8226;&#8226;&#8226;照片才收了一半,铃声突然响了。班主任老刘走进来,发现教室里一团混乱,顿时气得脸色发青。他在门上狠狠地拍了一下,差点没把门打出个窟窿。同学们看到老刘凶神恶煞般的脸,连忙安静了下来。教室里立刻变得死一般寂静了,似乎所有的杂音都被那一声干雷给吞没了。我呆呆地钉在原地不知道是该继续收自己的相片还是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几秒钟后才醒过来向自己的座位走去。老刘拿过最前桌那位同学的照片——正是我在日出时的单人照,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厉声道:“萧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说完带着那张照片转身走了。为了不让老刘放到马后炮,我先把自己和莉儿的那张照片藏好,因为那一张可是至关重要的,万一让他拿到,那可真的完蛋了。我无奈地站起来正欲出去,张敏轻轻地叫了声“大哥”,眼里满是担心。我笑了笑说:“没事的,又不是上刑场。”眼角余光扫过莉儿,我发觉她也和张敏一样用一副惊恐的眼神注视着我。我为能得到莉儿的关注而暗暗高兴。正在得意之时,却发现其实班上所有同学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于是不免有些慌张了起来。老刘真的有这么可怕吗?我心里开始发虚,但是表面上仍然潇洒地摆出一幅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镇定自若地朝办公室走去。老刘走在前面,一件花衬衫在夕阳的映射下,像染着一块块血渍,让人胆战心惊.
十九
办公室里除了他和我鬼也没有,空气硬得三昧真火都化不开。老刘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翘起一只二郎腿,用一根干枯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照片说:“怎么回事,你说吧。”声音很轻,像一个男人在和女人说:“我爱你。”
“什么怎么回事?”我反问道,气得老刘的两只眼珠差点撞碎在近视眼镜上。
“我说这个呀!”他拍着那张照片猪叫似的吼道,那眼光像是要吃人。
“拍照片还要有原因吗?”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萧海,我教了十几年书,倒还没碰到过像你这样不懂规矩的学生。”他使劲地推了把眼镜,说:“拍照片还要有原因吗?你要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拍照?海呀!万一出了点事怎么办?”
“万一?万一能有个完吗?吃饭要噎死那干脆饭也别吃了,乘车要撞死,那所有的车不是都可以炸了?”一时来气,我也顾不得班主任不班主任了,毅然地说道:“就是因为那些万一,把我们每天关在教室里读书,读书再读书,读得头昏脑胀了还得读书!这叫什么素质教育?”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怎么说话的?萧海,你要知道,我是你的老师。”老刘拍着桌子说。桌上的茶水被他震得像得了十二级风浪,在杯子里面晃荡个不停。“萧海呀!我也知道你对学校的教育方法有些看法,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他的音调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突然变的和豆腐一样软了,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苦苦地寻找着答案,身后传来了一个更软的声音:“刘老师,你又在教育孩子了,真是有心。”一个穿着时髦的女青年边说边走到老刘对面的办公桌上坐了下来。老刘笑了笑说:“孩子调皮,做老师的应该尽责的嘛!”老刘说着拿起桌上的那个杯子准备喝水。可是那杯里的风浪依然未平息,老刘刚刚把杯子移近嘴唇,半杯水已经钻到他的鼻孔里去了。老刘捂住嘴,呛得好不狼狈。那女青年见状忙问道:“刘老师,你没事吧!”亲热地像母亲在关心孩子。
“没事,没事。”老刘潇洒地用手抹了抹嘴巴,像孩子感冒时抹鼻涕那样。一次不够,他又抹了几遍直到自信已经干净了,才回过头来对我说:“萧海呀!老师今天也不想批评你,但要注意以后可别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你们到海里去玩的事已经有家长来反应过了,说我们学校放任学生胡作非为。我们当老师也很难啊?”老刘甚至是诉苦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张照片,就留在这儿吧!”他拿起那张尚未被拍破的照片看了起来,那投入的目光像是在欣赏某性感明星的裸体照。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从一堆本子里乱找了一番,抽出来一本周记。他翻了翻说:“你看看,这是你的周记,写里洋洋洒洒一大篇,全是玩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提到学习。像你这样,成绩本身就不怎么好的学生,应该加倍努力才是!玩是当不了饭吃的,学习才是正途,明白吗?”
“好了,你回吧!”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这么容易就让我走了。记得上星期小胖子忘了扫地,害班级卫生分被扣了两分,老孙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我纳闷地老孙今天怎么这么容易就放过了我。出门的时候,我不由地多看了一眼那个微笑如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青年。在此不仿介绍一下老刘。老刘其实并不老,最多不过三十几岁,但依然是光棍一条。同学们称其为老刘,只因为他常把“老师”两字挂在嘴边。很多同学们因为挨过他的巴掌,心里气愤,觉得他没有资格当老师,于是在背后大家都不愿意叫他老师,而改叫老刘。
走出办公室后,我一溜烟地跑回了教室。一路上总琢磨着老刘那句“以后别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指的是什么。是叫我以后别再游山玩水了,还是叫我以后什么都别玩了?叫我乖乖地呆在教室里,那不是也要把我变成一俱僵尸,如果是这个意思倒还不如把我给打一顿。还有老刘说我们去玩的事,已经有家长向学校告过状了。这怎么可能?我们去玩,关别人的家长什么事?我的脑袋里突然闪出王亮的影子。如果我没有才错的话,这个老刘说的家长应该就是王亮的父母了。
当我跑进教室的时候,所有同学都放下手中的笔,愣愣地在我身上一阵乱打量,大概是在检查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确被老刘叫去能平安而归的,我还是第一个。
“大哥!你没事呀?”张敏不敢相信地望了望外面,又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希望大哥出事吗?”我故作生气地说,看了看王亮的空位。这小子十一过去都三天了,还是没有回来。
“不是,当然不是。”张敏嬉笑着说。
教室里又乱作了一团,所有人都唧唧喳喳地议论开了,仿佛教室养了一群麻雀。我坐下,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那张和莉儿的合影,可是刚才走的太过匆忙,随便抓起一本书就夹了进去,此刻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刚才夹在哪本书里了。无奈之下我只好一本本地翻,但是把整个客桌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我不由地有些急了,干脆把所有的书,都搬出来又进行了一次大扫荡。然而越找越失望,翻了两边客桌还是没有找到。我急得满头大汗,问李斌有没有人到我的位子上来坐过。李斌说没有。我呆呆地坐着,希望能回忆起刚才的那一幕,但一切都是徒劳,脑子里只有老刘训导我时的嘴脸。
莉儿回过头来说:“怎么了,萧海?卖书呀?摆得这么多!”
“没什么,整课桌。”我苦笑了一下,同时发现老刘又影过来了,只好打消了继续寻找的念头,把书本依次放回课桌。话说回来,本来找那张照片也没什么用,我是顾虑老刘等会担心我这些照片会分散同学们的注意力,然后逼着我上缴。所以我想把和莉儿的这张照片先藏起来。既然如今找不到了,也就算了。
不出我所料,老刘这趟来教室就是来收我的照片的。老刘拿着我的照片离开教室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很随意地向教室里说了一声要注意纪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我怒在心头,可是敢怒不敢言,在心里暗暗地把“刘老师”倒过来念道:“死老刘。”
拿着英语课本看了三节课,我也没能回忆起把那张合影夹在哪本书里了。真后悔自己不该太细心,不藏倒万无一失,老刘终究也没有来搜我的课桌。可是一藏却没有了踪影。也怪那该死的书本,平时没动它,它经常闹分家,不是封面离家出走,就是中间几页挺身而出,而此刻一张外加的东西,他偏偏咬住不放了。浪费了三节夜自修,老孙布置的那篇作文是完不成了,只好把周记的内容再抄一遍来充数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想想自己折腾了半天,才拍来的照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老刘拿走了,心里很不甘心。那没拿走的一张又被自己弄巧成拙搞得没了踪影……本想找张敏要回底片再去洗一遍,可是这个张敏居然把底片扔了。我在垃圾筒里翻了半天才找到这些底片,可是拿到照相馆,照相馆的人说磨损的太厉害已经洗不出来了。这一夜我就这么长吁短叹地度过了。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二十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寝室里空荡荡的,唯独我一个人还睡着。其它同学都去参加早锻炼了。反正迟到了,我干脆装病多睡会。体育老师来检查时,我装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答了他几句,就把他打发了。李斌早锻炼回来,我托他向死老刘请了半天假,后来不知不觉又进入了梦乡。
再醒来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睛,发现寝室的门开着,王亮正在下铺摆弄着东西。看我醒来,他笑了笑说:“你怎么没去上课。”我礼尚往来地抿了下嘴道:“有点不舒服。”听同学说王亮没来上课是因为生了病,可是看他的脸色并不像生病的样子,说不定比起来还是此刻的我来的憔悴。他不再问什么,收拾完东西便随手带上门离开了寝室。王亮关门时产生的振荡使得两扇窗玻璃颤抖得格外厉害。当窗玻璃恢复平静以后,寝室里又静成了死海。再睡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到教室去解解闷,我想着穿上衣服,洗了个脸,便向教室走去。
已经是第三节课了,老孙正在讲台上唱着“黄梅戏,”更确切的说应该是独角戏。从窗外望进去,很多同学,都把头贴在课桌上,像是在和桌面接吻。我知道大家的伎俩,这些趴着的人肯定不是在看课外书,就是在睡觉。因客桌里面放不下而不得不堆积在桌上的书本便成了一个天然的堡垒。任凭老孙怎么老练,只要不走到下面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现下面人在做什么的。
老孙并没有问我为什么迟到,反而叫我快点回到座位上去。下课后,张敏和莉儿自然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我始终还是放不下那张照片,又整理了几次课桌,但每次都是徒劳无获,失望终于变成了绝望。
又过了四五天,相片被缴的事才被慢慢淡忘,加上腿上的伤口已近痊愈,我的心情也渐渐好转了起来。
下午有节体育课,本想痛快地在球场上疯一下,但为了不使伤口复裂,只好忍住性子没有去做有剧烈运动。和几个弱小的男女同学聚在一起较量一下乒乓球,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也许是因为乒乓球属于我国国球的原故,不管过去有没有碰过球拍,拿到了手里,就每个人都能来两手。至于球技好坏,自然另当别论了。我在小学时是乒乓球王,但进入中学以后因时间少了,很少能有玩的时候,即使有时间也多是玩三大球。所以现在玩起乒乓球来虽然不至于丢人,但终究有些力不从心。出手重一点就出界,轻一点着撞网,怎么也比不上射门投篮那般得心应手。正打得垂头丧气时,张敏像兔子一样一奔一跳地跑了过来,莉儿追在后面气喘吁吁。
我怕他们看到我这臭水平,慌忙放下球拍溜出了人群。张敏未等走近嘴上已经嚷了起来:“大哥!你这么大的人怎么在打乒乓球?”
这话把我说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了。难道打球也要分人大人小!按她的意思,打球还得分三六九等。小的打乒乓球,稍大的打棒球,再后面是排球、足球,这样算来球类里面最大恐怕要算篮球了!也的确如此,篮球场上的个个都是巨人,乒乓台旁的又都小巧玲珑。没想到张敏还挺细心的,把体育运动研究得这么透彻。
“萧海。”莉儿终算赶了上来,她边喘气边说:“原来你在打乒乓球呀!害我们去足球场、篮球场、排球场找了半天。”莉儿这话说得还真累,本身足球场、篮球场和排球场就是在同一个操场上的,她偏偏要分开来说。我心里暗想莉儿这算不算向我邀功,嘴上还是不由地问了一声:“你们找我有事?”
“当然有。”张敏拿出两封信来说:“有你的信。”
我接过一看,一封是云芝的,而另一封是陈小川的。小川会来信真是大出了我的意料,我迫不及待地撕开来看起来。
其实小川的信里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他还是向往常一样,随处不忘开几个玩笑。小川是在碰到云芝后才知道我的下落的。初中毕业以后,我们都失去了联系。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们是失败的,其他一起毕业的同学中|Qī|shu|ωang|,失去联系的毕竟是少数。其实也怪自己家里没有电话,如果有个电话,联系起来或许就没有那么费力了。小川在信里指责我去看了云芝却不去看她,说我重色轻友。我知道他是玩笑。小川最后的一句祝福语别具一格:“潇洒甲天下,风流全世界!”这句话真可谓标新立异,惊世撼俗。有时候我总是会纳闷,像小川这种玩世不恭的人,成绩为什么总是能这么优秀。这次中考,他居然还进了省重点一中。这真是为这个好朋友感到惊讶和高兴。
“写了什么,大哥让我看看。”张敏话没说完,又把我的信给抢过去看来。这家伙怎么对信这么感兴趣?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起了云芝那封。
云芝的字真可谓秀丽,她这不知道什么体的钢笔字体在初中的时候就拿过好几次大奖。我曾经开玩笑的说要把她写过字的纸张都保留起来,万一以后她成了著名书法家,这些东西可就能买大钱了。没想到现在真有机会可以好好收藏一下她的墨宝了。云芝提起那次我们去海里玩,结果晚上下起了雷雨,使得她担心了一个晚上,还好有惊无险,当第二天早上,她跑到还边去看的时候,船已经安然的系在老地方了。接下来,云芝又抱怨了一大堆他们学校的无聊,说自己已经开始后悔当初不应该填报师范。云芝的信不像小川写的那般全是胡扯乱说,完全是由感而发,她的信当仿佛是一片心情日记。
这封信自然也难逃张敏之手。张敏自己看看倒也罢了,她看完以后还要硬塞给莉儿看,那股劲儿比大喜的人家分喜糖还起劲。看来我以后得通知一下小川和莉儿,可千万别在信里写什么隐私,要不然就什么都暴光了。不知道小川的玩笑,会不会使莉儿误会了我?若会,那可真见鬼了。我看了看莉儿,她正对着张敏钻研着信里的内容,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大哥,这个叫‘川’的是什么人呀,他的祝福语怎么这么不正经?”
“我的好朋友,他就是这个性格,喜欢胡说八道!不过他的成绩很好,人也长的很帅。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下?”我刁钻地问道。
“我可没兴趣去理这种人。”张敏摆出一幅不屑一顾的样子。她那明显是口是心非的神情让人啼笑皆非。
“对了,萧海你脚上的伤好了没有?”莉儿很正经地问。
“基本上没事了。”我爽快得回答,心里美滋滋的。
“大哥,我可真羡慕你啊!有这么多人关心你。我要是有你这个福气就好了。像我这种一文不值的人,说不定哪天被车撞死了,都不会有人来给我收尸。”张敏嘟着嘴装可怜道。
“怎么会呢!至少也有大哥关心你嘛!”
“还有我呢!”莉儿也接上说。
张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莉儿,开心地笑了。她这个单细胞的生物还真容易哄。
“好了,别说了,咱们快去搬凳子吧!”莉儿拉了拉张敏的手准备离去。
我连忙止住问道:“搬凳子干什么?”
“你没有看到通知吗?下午二节课后开会。”张敏惊奇地问。
“上星期不是已经开过两次了,怎么又开?”
“你问我,我问谁呀?”
“莉儿,你知道开什么会吗?”
“我也不知道,大概又有什么新的规章条例出来了吧!”莉儿抿嘴笑了笑。
会快开始的时候,一个个班级陆陆续续向会场进发。我们高一的位置最靠近出口,是交通要塞,而我们又来的最早,所以高年级的要进去,就免不了得挤上一阵,于是怨骂也就无法避免了。
二十一
会议开始的时间到了,可是主持会议的老师还没有来。会场里乱哄哄的像大清早的市场,而整个会议室的气温又像是中午时的撒哈拉——热得人不省人世。我们班还有些特殊,因为体育课刚刚结束,所以每个人的身体都或多或少带了些异味,或香或臭,交织在一起就和我们在小仙岛上尝到的杂合菜差不多了,百味俱全。这种不同寻常的气味引来了不少苍蝇。更值得一提的是坐在后边的那一帮足篮排高手,因体育课玩得太火,此刻已炼到了人衫合一的地步,身上的臭味熏得到方圆数米。可怜他们周围的那些学生,不方便直说,只好以驱热为由,把手挥得使劲,恨不能把手变成扇子来驱赶“毒气”。而坐在前排的就不一样了,因为大多是女生,即使稍有气味,那也是香味,那些男生巴不得自己只会吸气,不会呼气,更别说去驱赶了。这一前一后形成的强烈反差使中间的同学不断地往上挤。没多久,最前排的同学已经顶到墙了。前面的同学不满地望望后边,似要发作,但是想到这里不是平常场合,全校同学都在场,如果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自己推向校园名人的位子。虽然出风头是很多同龄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真正给他(她)机会的时候,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去把握的。当这几个坐在最前边的女同学经过再三思虑,终于还是忍气吞声地选择了“面壁思过”。
上课铃响过十分钟后,那些校领导才姗姗而来。也幸亏他们及时赶到,要不然会议室就可能要爆乱了。几个不安分的同学早已经不耐烦地骂起了这些校领导,说他们比国家主席的架子还大。一个高年级的同学站在椅子上,大叫政教主任的名字。然后下面一大群同学异口同声喊了一声“加油!”那种默契似乎经过专门的训练。后来才知道,这种阵势是在两年前的一次校运动会上形成的。那次运动会上有教师之间的比赛,正是在那场行政部和体育部之间的比赛,行政部因为人员紧缺,所以“柴油筒”被迫上场。他那圆滚滚地身材一站到跑道上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比赛开始后,拉拉队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体育部几个老师因为胜券在握,反而没有一个同学为他们加油,而把加油声统统献给了行政部的老师,其中柴油筒占据了所有加油声的百分之九十,因为他跑的最慢,最辛苦。那加油声也分不清是同情还是取笑,反正所有人都喊得异常响亮。而且这一喊,大家就喊上了瘾。之后,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柴油筒行动缓慢了一点,那些调皮点的高年级同学就要为他如此这般地加一下油。
这一些校领导正是经过这千呼万唤的“加油”,才出现在会场。柴油筒其实很反感这种不分长幼,没有尊卑的行径,可又因为众怒难犯,不得不忍气吞声。再加上校长曾经也因为有趣,在他艰难地爬楼梯的时候和同学们一起喊过加油,所以他不好直接制止同学们的这种行径。说同学们无理取闹,不就也在说校长无理取闹。正因为有这一层顾虑在,柴油筒对这加油声忍耐了整整两年,而且似乎还要继续忍耐下去。被同学们喊着名字的这个人走上讲台的时候,加油声愕然而止,那个站在椅子上引唱的人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下来。会场里刹那间安静了许多。很多低年级的同学都惊恐地看着柴油筒,看他怎么处理这些针对他,羞辱他的人。柴油筒走上讲台并没有看高年级同学一眼,而是一如以往地展示希特勒的风采,他平视着会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说够了没有?”这一声中似乎夹带的不耐烦委屈和愤怒,显然是出于“公愤”,而没有一点为自己抱不平的私心。大有把人撕成碎片的气势。不过这一声也的确利害,一千多人的嘴就在几秒钟内让他封得滴水不漏,整个会场在柴油筒的这一声斥责后,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地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这个时候,连主席台上的另外一些校领导也有意识地放下来放在唇边的茶杯。柴油筒一招得成,更是嚣张,大拍特拍着桌子说:“作为高中生连集会纪律都不知道了吗?吵!吵!吵!吵得我坐在办公室都能听到。”
“既然听到了,还这么迟来。”“我们早上迟到十秒钟得挨打受骂,他迟到了十分钟居然还能作威作福。”“他是老师嘛!”……会场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柴油筒的骂功的确了得,一听就知道是长年累月的苦练所得。他一张开嘴准备训人的那阵势,完全可以和《九品芝麻官》里的周星驰一较高低。过了好几分钟,柴油筒的气势才稍稍减退。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以后得注意了,若下次再这样就把他拖到上面来让他讲个痛快。”柴油筒扫视了一遍会议室,非常满意自己恐吓的效果,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咳!咳!这次把大家聚集起来,主要有三件事,第一是关于你们的学习风气。这是你们能否学好知识,能否提高学习效率的重点,分三方面来说:一,课堂纪律;二,课间时间;三,课外安排。我先说课堂纪律,纪律的好坏直接影响着一个班级的班风和同学的成绩,对其的评估主要有这么七点&#8226;&#8226;&#8226;&#8226;&#8226;&#8226;”。
真后悔没带个笔记本,不能列一张表格,这么多的条条列列听了后面,忘了前面,柴油筒没说上一会,我早混淆了哪条属于哪条。后面越听越糊涂,越听越没劲,只希望他能快点讲完。但一节课过去了,柴油筒却只是说:“上面我说得是第一件事。下面我来讲第二件事,关于我们学校的一些生活情况。我们每一个学生都是学校的主人嘛——”。
“放屁!”“哇!好臭!”在会场中间突然爆发出来的一阵喧哗打断了柴油筒的讲话。柴油筒分明地听到了这句话,气得脸色发青。他把话稿往桌上一摔,说:“谁说的,给我站起来。”
会议室里又一次风平浪静,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会场中间的那一块。
在众人面面相嘘之际,一个高二年级的男生腼腆地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脚尖说:“陈老师,我不是说你,我是说这儿有人放屁。”“陈老师,他真的不是说你,这儿的确有人放屁。”他身旁的一位站起来为他作证。紧接着会议室里又是一阵骚乱。矮胖子青色的脸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转为黑色,很像是夕阳西下时彩霞的变化。“不是说我也不行,大会上随便说话就是大错,更何况是这些有损文明的话。你们两个给我到上面来站一会儿。”
那两个倒并不觉得到上面去站会有什么丢人,上去的时候还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估计是正在庆幸脱离苦海,可以到上面去呼吸新鲜空气了。而他们周围的几个人就只好自认倒霉了,只狠刚才自己没有站起来解释,也没有站起来作证,如今后悔末及只能忍气吞声地享受“毒瓦斯”的侵袭。矮胖子又扫视了一遍会场,继续那悠悠“岁月酒。”
放学的铃声已响过好几分钟,可是柴油筒的第三件事刚刚开始。我开始有点担心食堂的饭菜会馊掉。可怜的肚子把空城计唱了千万遍还是无法安宁。第三件事,大概是说有几个同学破坏了学校浴室的几个水龙头,所以决定暂时关闭学校的所有浴室,以免所有的水龙头坏点。同学们议论纷纷,有几个忍不住骂道:“他妈的。”听那言下之意,很担心他会造几个原子弹把学校给轰了。
昏昏沉沉地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突然会场内掌声大起。我知道一定是大会结束了,于是也积极起来响应号召,跟着大伙把手拍得通红。会议结束,紧接着就开始上演一场冲锋大战。一千多人一窝蜂地朝大门冲去,几乎快把门给挤掉了。矮胖子走到门边维持秩序,大声喊道:“一班班来,一班班来。”由矮胖子维持秩序,自然没人敢再挤,所有的高年级学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谁知等秩序刚刚好转,矮胖子瞅住空子就一侧身,钻出大门消失不见了。刚刚退回去的高年级同学后悔不已,马上卷土重来。所幸在刚才那太平的一刻,我和莉儿、张敏也已经出来。没顾得上回教室放椅子,我们便直接向食堂奔去了。饿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多数人还在会议室的门坎上较劲,此刻食堂的队伍倒并不长,没一会工夫我就买到了饭菜。慰劳了肚中的诸葛亮,我的心里也才稍稍平稳了下来。
关了浴室的日子,可真不好过,每天只能打盆水,用毛巾擦身体,弄得不痛不痒,让人觉得浑身上下不舒坦。在露天的水龙头前站着一排光着膀子的汉子,着实有伤大雅,乍一看像是回到了七十年代。女生洗澡就更麻烦了,小心翼翼的洗完,还得附加一次寝室大扫除——把水从寝室里扫出来,又因女生的寝室在男寝上面,所以男寝门口难免每天要下几场倾盆“大雨”。如此一来,倒使我们男生安分了许多——如今既不敢在寝室楼里追逐打闹(怕淋了洗澡水),又不敢到女寝室去窜门(怕不小心碰到洗澡,闹出人命)。这一额外的成效,使柴油筒兴奋地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只见他每天都拿着一只茶杯,在寝室大门外不停地微笑着点头,似乎在考虑下一步该关闭什么。
二十二
自从十月一日国庆节的三天假期结束后,所有同学几乎已经不再奢望还有休息。出乎意料的是,在十一假期过后半个月的时间,学校里却引来了一个双休日。
起初很多同学都不相信这个消息会是真的,以为是哪个同学想休息想疯了,故意编造谎言,给自己打镇定剂。然而,学校行政大楼门口贴着的这张“通知”证明了这个传言非虚。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得整个校园沸腾了起来,所有看到过通知的同学都像得了什么喜讯似的到处奔走相告。那些刚刚知道这个消息的同学,先是一阵怀疑,看到很多同学都在向行政楼跑去,于是也条件反射似的,扔下手中的笔,朝行政楼跑去。当后来的这些同学看到通知后,也很快加入了这支义务宣传队,去告诉另外一些不知情的同学。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小时,全校师生都知道了可以休息两天的事。整个校园此起彼伏,暴发出阵阵“万岁”声,校外不明真相的人听来倒还以为这个学校刚刚解放。
对我来说休息不休息并不重要,在学校我并不觉得读书有多少辛苦,回家也不一定会轻松快乐。相比之下,我倒还是喜欢呆在学校。学校虽然有很多烦人的作业和乏味的课程,但毕竟有莉儿和张敏相伴。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是那么的开心快乐。在他们面前无须任何虚伪的应酬,可以放开胸怀大声地说,可以无所顾及地放肆地笑。一个楚楚动人,另一个天真可爱。和这么两个女孩子在一起即使送你一个世界,你也会觉的是多余。即使每天彼此在一起只是吃吃饭、聊聊天、开开玩笑,生活尽管平淡,却也其乐无穷。偶尔,云芝和小川的书信还会捎来些许欢乐或者忧愁,我就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够得上称为多姿多彩。星期五中午吃过午饭,很多同学就开始收拾行装了。这些人,一个个像赶着去投胎似的,深怕让人捷足先登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恨不得来个笨鸟先飞,先走一步。后两节课,名存实亡。老师问十个问题,九个没人回答。连王亮这种老师的忠实听众,此刻也有些心不在焉了。确切的说这个时候,同学都只是把一个躯壳放在教室里,三魂六魄早已踏上了回家的汽车。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全校同学从各个教室里一涌而出,其气势甚像军队的紧急集合。不到五分钟时间,教学楼已成一幢空楼。空荡荡的教室里仅剩下我一个人还在漫无目的地收拾着作业本。两天休息,老师布置的这一堆作业估计可以做上四天。上午各课老师像商量好了似的,大发了一阵卷子,说难得有个双休日,让我们好好休养休养。我翻来覆去地拨弄着这一大堆节目贺礼,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说实在的一旦回家,我根本不会去动他们一根毫毛。既使动了,也只是装个样子给父母看看。
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稀疏了,我拿了支笔放进口袋,悠然地走出了教室。那一堆卷子还是被我留在了课桌里。
前一拨放学高峰已经过去,汽车上显得很冷清,虽然有很多位子空着,可是我还是选择了站着,在学校一天坐到晚,此刻,我喜欢站一会。再说我家离学校并不远,不过六七公里的路,不用多久就可以到家了。
又有半个月不曾见面,父母显得格外亲热,直当我是外出多年的游子,吃饭时连我最熟悉的菜,他们都要点名报上一遍,然后夹到我的碗里。我在哪道菜上多夹了两筷,父母就把那盆菜端到我面前,结果一顿晚餐便成了走象棋,一只只盆子穿梭于桌面,把我看的头晕目眩。饭后,爸随口向我问道:“在学校还可以吗?”
这一句话像一只石榴,外面看看只是一只简简单单的果子,里面却含意丰富。父亲这个问题一是问学习,二是问生活,三是学校的环境&#8226;&#8226;&#8226;&#8226;&#8226;&#8226;我不敢去剖析,只简单含糊地回道:“还可以。”也可谓是以不变应百变。如果老实地告诉父亲,我并不是对学习很感兴趣。父亲必然气得把吹胡子瞪眼,如此一顿家教自然无法避免。为了逃避良心的谴责,我尽快地离开饭桌,到外面去寻找避难所了。
过去村里的小店是我们村子几个孩子的大本营,有事没事我们总喜欢往里面钻。店里的一副台球似乎是专门为我们而摆设的,无聊时就拿了球棒瞎子触点似的乱捅一番,常常都把店主心疼地直喊:“小心点,小心点,别弄坏了”。小学的时候村里的几个玩伴犹如心有灵犀,每每吃过晚饭,就不约而同地跑到这里来汇集了。可是今天我捅了半天也不见有一个伙伴到这儿来会师。恐怕太久的分离早已经淡泊了这个不是约会的约会。好久后,我也走出了店门。
漫无目的地散步在村子外缘靠近海坝的那一块水泥操场上,失落感像海浪一般,前赴后继地向我的心头袭来。曾经这里撒满了我和村里一些玩伴们爽朗的笑声和各种各样的怪叫声,我们在这里追逐打闹,无忧无虑。从穿着开裆裤开始,我们就喜欢在这个操场上嬉戏。老鹰捉小鸡、捉迷藏、跳皮精、打弹珠……无奇不有的游戏我们都玩过。有些闲来无聊的大人也喜欢来这个操场,他们兴致勃勃地给孩子们当裁判,为孩子们化解纷扰。很小的时候我被这些大人的年龄所折服,对大人们的评判,言听计从。稍大点,我发觉这些大人也不是十分的公道,他们往往都偏袒自己家族或者邻居的孩子,于是就渐渐对这些大人不以为然了起来,到后来甚至有些讨厌这些人打扰了我们的嬉戏。可是弄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块操场就变的冷清了。昔日的玩伴,如今天各一方。虽然各人的家都还是在村里,可是大家却一年难得见上一面。有些玩伴去远一点的地方读书了,也有一些完成义务教育后就参加了工作。当童年悄无声息的逝去之后,我们不得不认真而严肃考虑起了生活。尽管对于童年有着无限的依恋,可是为了生活,或者说只是为了生存,每个人都还是无奈的接受了现实。那些学习成绩差一点的玩伴,没有等他们的父母说什么,就主动找起了工作。如果不是父亲花了五千元钱执意要让我继续读书,或许我也已经在哪家工厂出卖自己廉价的劳动力……我抬头望了望宁静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繁星点点,点缀着幽深的夜。农村的夜晚是那么的宁静安详。那些星星闪闪烁烁,犹如一双双满含温情的明眸,每一双眼睛似乎都充满了天真无暇想的快乐。恍惚中,我似乎又听到了那一阵阵久别的笑声。操场边的公路上驶过一辆汽车,刺眼的远光灯照强硬地把我的注意力拉回现实。回味学习生活的单调和乏味,我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我真不敢想象没有莉儿和张敏的学习生活会是怎样?
“阿海”。母亲找到了我,“早点回去睡觉吧!明天可以早点起来看书”。
“又是看书!”我在心里不耐烦地想,尽管有一百个不愿意,可是还是起身跟着母亲回家了。对于辛劳而淳朴的父母,我没有资格去衡量他们的思想和行为是否正确。在他们面前,作为儿子,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为命是从。成群的萤火虫在路边的草丛中起起落落,合着天上的星星和路上的孤灯,无力地点缀着农村寂寥的秋夜。
二十三
早上不到六点钟,母亲就来到我床前催着叫我起床。对于我们这个贪睡的年龄来说,睡眠不足是痛苦的。在学校每天五点多就得起床到教室去参加效果全无的早读。学校的领导多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自己睡不着觉,就一相情愿地以为我们也是如此,于是擅自调整了作息时间表。在原先一天七节课的基础上增加了一节课不算,还把早自修时间连长了将近半个小时。每天正睡的香甜的时候,起床铃就催命似的响了,于是所有同学像军队接到紧急任务似的,迷迷糊糊而又急急忙忙地从床上挣扎起来。一天两天同学们还能坚持,毕竟年轻,有的是精力。可是一月两月下来,很多同学就明显变得精神萎靡,神情憔悴了。我也是个比较爱睡的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躺到床上不用五分钟我就能安然地进入了梦乡,一觉往往都能睡到大天亮。学校调整了作息时间表后,我很少再有机会睡个好觉。本以为这次回家可以好好的睡一觉,把不足的睡眠统统补回来。可是,怎知道母亲也是和学校的老师一样!“唉!”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楼漱洗罢,简单吃了口饭,不等父母说话,我就乖乖地上楼坐在了写字台前。我知道即使自己不愿意看书,也毫无办法。和父母理论一张一弛之道,父母只会说你就知道偷懒,说到伤心处,说不定还会动情地抹几把眼泪,说他们花了这么多钱让我读书,我还不知道珍惜!坐在写字台前,我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这次回家,我根本没带一本课本,老师发的那一堆厚厚的试卷,我一张也没有带回家。为了装个样子,我随便拿本杂志看了起来。母亲没有读过书,不识字,所以也不知道我看的是什么书,反正是见我捧着书她就高兴。
用十三份的耐性,坐足三小时,我就可以自由了。这是父母给我定的规定,在家里,每天早上必须看三个小时的书。三个小时一满,我就飞一般地走出家门跑向了操场。尽管我也知道,在那块操场上已经很难再见到童年时的那些玩伴,可终究还是来到了那里。双腿似乎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不用大脑指挥,就已经知道自己该往那里走。操场上还是空荡荡的人影全无。如今村里的这些小孩子,已经不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喜欢在操场上玩这些老掉牙的游戏了。隐约中,我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孤寂无聊,可是我又不愿意回家,只好漫无目的地四处转悠。
思绪漂浮不定,漫无边际地流走着,突然想起我应该去看看奶奶。奶奶今年已经是八十岁的高龄,在所有儿孙之中,她那把爱的天平向来都是严重倾向于我这一边。作为她唯一的孙子,我向来都是她关注的焦点。在上学之前,我是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的。爷爷在世的时候,他对我的宠爱是村里出了名的。他平日嗜酒如命,但有时为了给我买吃的,他宁愿自己不买酒。姑妈、姑丈都是大孝子,时不时会拿些补品、水果、罐头之类的的东西来看望他。爷爷每次都不客气,拿了就给我吃。有一回姑妈看不过去,心疼自己的父亲,说了句:“爸,孩子以后有的吃,这些是给您补身子用的,您自己吃吧!”爷爷一听这话就这变了脸色,把一大包东西都砸在地上,说:“你们给我拿走,谁要你的东西。”把年近半百的姑妈忍不住在自己的老父亲面前抹起了眼泪。直到张大后,我才知道那个时候爷爷已经患了重病。爷爷就是这么一个脾气暴躁而又宽心仁厚的人,在家族里面所有的后辈都对他敬而远之,除了我没有一个人敢不听他的训导。我是他唯一的孙子,用爷爷的话说就是他的心肝,条件自然是得天独厚,平日里受到百般呵护自不必说。亲戚们要想讨好爷爷就得先过我这一关,我从中获利非浅。可惜在我五岁时爷爷就去世了。如今我已经十七岁了,相隔十二年,回想爷爷,他那面孔还是依稀可见——他总是微笑地逗我开心,随意我在他床来翻来滚去。在爷爷去世后奶奶对我也是爱护有加。奶奶家里有一个一立方米大小的落地柜子,那是奶奶专门用来给我放零食用的。小的时候,我经常躲进哪个柜子里,让她满村子地找我吃饭。奶奶是个热心肠的人,总喜欢为别人做点好事,可就是太迷信,每天念经吃素,谁劝都不听。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她总是说:“阿海,别站在门槛上,菩萨要打雷的。”
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造了现在的新房,我便从奶奶家里搬了出来。进入初中以后,住宿在校,很少回家,也就很少去奶奶那里了。奶奶家和我家其实相距并不远,不用一会儿功夫我已经来到了她家门口。奶奶的房子据说是爷爷的爷爷手上传下来的。爷爷的爷爷成分不好,以前是闻名乡里的地主。也正因为如此,在文革那几年,爷爷奶奶没有少吃过苦。听父亲说,爷爷以前是个很强壮很能干的人,也就是那几年一下子被折腾得不成人形了。后来爷爷的身体也就一直没有好过,浑身上下都是病。四人帮粉碎以后,以前地主的帽子相继被摘,原本属于地主的东西,也有一部分得到了归还。奶奶的房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要回来了。从房子的结构来看,依稀还是能够看到我们家族昔日的辉煌。两层木砖混合造成的环楼,八间房子组成一个三合院,四个房间排成一排,两边各有两个房间相对而立,园子的另外一面用青砖垒起一堵四五米高的围墙,使得这个环楼形成一个独立的院落。爷爷和他的另外三个兄弟每人占了其中的两间。这几间房子的栋梁、柱子、门、窗,以及房子里面的桌椅柜子都有着非常精细的雕刻。只是年久失修,很多木头已经被蛀得千仓百孔。
奶奶家的门开着,从门外望进去,屋里面即潮湿又昏暗,散发着阵阵霉味,像是一个漏水的地窑。“奶奶、奶奶。”我连叫了两声。
听到声音,奶奶从里房间出来,用苍白的声音答道:“谁呀?”奶奶的听力在早几年就已经不行了,每次和她说话,我不得不提高嗓门。奶奶细眯着眼睛一直盯着我看,直到离我一、二米远了,才露出喜色试探性地问道:“是阿海吗?”
“嗯!是我。”我走近一步,让她能够看的更加仔细一点。“你一个人在干什么呢?”
“我在弄面饼呢!这几天吃饭觉得没味道,所以想换换胃口。”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那个落地柜子上翻出了一大堆吃的。这似乎已经成一种习惯了,我每次来,她都是这样。“阿海,你今天放假了?这些是奶奶特意为你留的,过来吃!”奶奶说着就把一大把果冻塞了过来。说实在的,那一堆零食里面没有几样是我喜欢吃的。随着时代的变迁,年龄的增长,口味也发生了变化。可是奶奶不懂这些,她只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吃咸饼干和果冻。为了不辜负她的一番心意,我还是勉为其难地吃了点。
近二个月不见,奶奶似乎又苍老了许多。记忆中奶奶的那双手应该是饱满而有力的,而如今见到的却只是皮包骨头,那宽松的皮附在细小的骨头上形成了无数条的鸿沟,一根根青筋高高地凸起像那地图上的火车路。奶奶额上、脸上的皱纹也像东非大裂谷,条条深不可测。一头暗淡无华的白发,宣写着她那数不尽的沧桑。她走路也不像过去那般轻快自如了……这所有的改变使我不得不为岁月的飞逝感到震惊、战栗。岁月不饶人啊,记忆中那位体健的老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人生的短暂真让人胆颤心惊,可我们在学校却又总是单板地飞度着,真怕突然回首发现自己已是百年身的时候,会找不到一丝回忆。有了奶奶这样年龄的人多数的时间都是沉浸在往事之中,对于未来他们已经不在指望什么。奶奶这一代人是不幸了,一生中经历了天翻地覆的世事变迁,可是最终也没有过上过几天好日子。在旧社会的时候国家动乱,内忧外患不断,奶奶也可谓是历经磨难,好不容易熬到了解放,结果又因为曾经的地主身份被拉去做了半辈子的牛马。改革开放以后,生活好转了,可是爷爷却过世了。一个观念传统而又年过花甲女人,就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给了儿孙,可是至今为止,家族里也没有出现过一个能让她骄傲的人。每次和奶奶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茫然地想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年轻是我们最大的资本,可是这个资本能换了什么样的人生?对于这一点,我毫无把握。人人都歌唱青春少年是样样红,而我除了有几份友情能让我感到欣慰外,实在再也找不出有第二件称心的事,一味地只有胆怯和痛苦。有时候我害怕青春逝去太快,可时候,又想要是青春岁月里可以跳过这六年中学生涯那该多好,哪怕一下子突然长大了,我也不会为丢失的年华而哭泣。人生最不幸的事情,大概就上违心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