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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高中回忆录》》 · 海飞致尊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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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现在,还是在遥远的未来,我们彼此都保存着那份爱,不管风雨再不再来。”我和莉儿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真怀疑我们有心灵感应。

一曲结束,张敏拍手道:“太棒了,大哥,太棒了,原来你说不会唱歌全是装的。”张敏几句话夸得我欲羞还羞。我看了看莉儿,她的脸好红。

此时,已经九点多了,我们准备告辞,如果再迟一点恐怕就进不了寝室大门了。可是一打开门才知道外面已经大雨倾盆,那雨就像是楼顶上有人在不停的用脸盆泼水。

“怎么办,大哥?是不是再淋雨啊?”张敏一副天真地问我。

“这么大雨哎。”莉儿提醒道。

“是啊!再说现在是几月份了,上次是几月份?你是不是淋上瘾了?”我责备张敏尽出瞎主意。

张敏噘了噘小嘴,依然是一副天真的模样:“那怎么办?”

“我看你们就别回去了,就在我家里睡吧。如果不想睡,那我们就玩个通宵。”林平的见意倒是不错,我完全接受。莉儿和张敏彼此对看一眼也同意了。

“喂,我肚子好饿哦!”张敏回到客厅,还不等坐下,就又说开了,“那家餐厅的饭那么难吃,菜也那么少……”

她的话叫我又想起了老板,心头忍不住涌起一股凉意。

“不如我给大家弄点夜宵吧!”林平倒是勤快,张敏一说饿,他就弄夜宵。

“好啊,我来弄吧。”张敏雀跃了起来。她的表情真是神鬼莫测,犹如夏天的天空,说下雨就下雨,说放晴就放晴,叫人防不胜防。这不,刚才还在一脸阴云的埋怨,转眼就春光满面了。

“喂,人家是主人,你是客人,怎么轮到你做夜宵了?”我不失时机的为刚才她逼我唱歌的事报仇。

“对,你又不是这里的主人。”莉儿也开始借题发挥了。

张敏听出了味,红着脸愣在了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林平出来解围道:“我不会弄夜宵,是得有个人来帮忙。”

“大哥!我弄夜宵管你什么事?我又不会再让你吃辣椒粉。”张敏突然神气了起来,她把头抬得老高,诡着脸说:“我到厨房去,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嘿嘿!嘿嘿!”

她笑得好阴森。我再也不敢还嘴,只沮丧地看了看莉儿,却正和她四目相触,顿时全身火起,热汗淋淋,六神无主,成了木鸡。张敏又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气得我几乎炸了肺。本以为抓到个好机会可以报一箭之仇了,结果反而让她偷袭了大本营。我顿时对兵败官渡的袁绍起了怜悯之心。张敏和林平大摇大摆地进了厨房,我和莉儿分外尴尬,彼此对看了两眼,更觉得闷热难熬了。

四十六

“你怎么不吃苹果!”我开始乱找话题。

“我已经吃过三个了。”

“噢!”我大骂自己粗心,为什么不先看看桌面。“你在看电视吗?”这问题不是纯属废话,对着电视机还能不看电视?没想到我居然糊涂到了这份上,大概真的无可救药了。

“嗯!这个频道太乏味了,能不能换一个?”

“当然可以。”我终于找到救命草了,看来上天对我还真的不薄,改日一定上三株香,以报解围之恩。“你喜欢看什么样的节目。”

“矣”莉儿很认真的思索了起来。“最好是滑稽一点的生活片。”

“生活片?那不是太平淡了,一点也不刺激,如果在滑稽中加上些武打或者枪战不是更精彩?就像《大话西游》或者《天外飞仙》。”我像在做广告宣传。

“那是周星驰主演的片子吧?我听过,但没看过。”

“我可以跟你说几段,真的很有趣的,我看的时候笑得肚子都痛了。”说着想起周星弛这些无喱头的电影,我又莫明其妙地笑上了。

莉儿莫明其妙地看着我自得其乐,她呆呆地动了动嘴角,以作礼节上的谅解:“可是这种片子不够真实,更缺乏真情实感。”她泼了我一桶冷水,害我笑得差点咬断舌头。

“那就错了,其实这两片都是极具感情色彩的,就像《大话西游》。你有没有听说过‘至尊宝言’?”

莉儿摇了摇头。

“我给你背几句你就会明白了。”趁着她还在继续发愣,我趁热打铁背了起来,“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摆在我面前,我没有去珍惜,到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你的剑在我的咽喉上割下去吧!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她说三个字:我爱你!”这句话我不知已背过几十遍了,所以感情色彩极其浓烈。

莉儿似乎想入非非了,陶醉似的沉默良久,好久后才回过神来说:“这一段话,真的很浪漫,以后我一定要去看一看这一部电影。”

“其实周星驰的每一部影片都很富感情的。”实际上我也是刚刚发现。

莉儿很认真地听着我对周星驰电影的评说,看她一副神情专著的样子,我还真担心她会变成傻乎乎地周星驰迷。

“喂!你们在聊什么?”张敏从我身旁突然探出脑袋来问,把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你谋杀呀?”

“是啊!我就是要毒死你,嘿嘿!”她奸笑着把一盆炒年糕递到我面前说,“想不想吃啊,大哥?”

看着热气腾腾的年糕,我还真有些馋了,肠子也像闻到了香味似的,突然起了反应,害我想逞强都力不从心。“算你厉害吧,我投降。”说完我去接那盆子,怎知张敏却说:“这盆是给莉儿的,你想抢吗?”她前世似乎和我结了仇,现在什么事都和我作对。可她现在又是春风得意,说起话来锐不可当。我是茶壶煮饺子——憋了一肚子气,却又只能是哑巴吃黄连——苦往肚里咽。

“这盆是给你的萧海。”林平随后递了一盆给我,倒还特别满,让我甚感欣慰。

年糕炒的不错,色香味俱全。我差点忘了交代,炒年糕我们是得了老板真传的。一阵狼吞虎咽,四盆年糕就全军覆没了。填饱了肚子,精神变得更加饱满了,尽管已十点多,我们却睡意全无,继而又玩起了扑克。

到早上六点左右,我们才伸了伸懒腰,收起扑克去吃早餐。昨夜下了一夜的大雨,今晨街上到处都是水坛,早起的餐厅闪出昏暗的灯光,街道两旁的路灯映在水上别有一番情趣。我们像练灵波微步似的一路跳来跃去,说笑不止。几个早起的店主惊讶地打量了我们好一会。

天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街上空空荡荡,也许我们还是今天大街上的第一批行人。

“我们居然真的玩了个通宵,真是太伟大了。我可还是第一次哎!”

“你不会又上瘾了吧?傻丫头。”

“张敏,早上可得你请客哦!”莉儿拍着张敏的肩说。

“为什么?”

“你别忘了,昨晚你欠了我五百万哎!”

“还你不就得了。”

“你怎么还,去抢银行吗?”林平打趣道。

“抢银行?用得着这么小题大做吗?只要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能还上。”

“你要多少时间?”

“我希望——”张敏思索了会说,“那是一万年。”

“哈……”一阵大笑。

“喂!小心点别淹死了。”我提醒莉儿说。

“你当我是蚂蚁呀!这么个水坛也会淹死。”

“啊呀!小心点好,不怕万一,就怕意外!”张敏学着老太婆,语重心长地说。

又是一阵大笑。张敏真没白跟我们混,幽默起来我还自叹不如。

一夜不宿,十夜不足,这句话真的不是说说而矣的,吃早餐时大家都困得哈欠连连,所以到吃完后,我们就散伙了。莉儿和张敏回寝室睡觉。我去车站。林平也独自回家。

四十七

从校长宣布视察到周日晚自修,似乎就像是场梦,一觉醒来,眼前还是山一样的试卷,还是千人指万人骂的课程表和作息表。一切真的和我的那个梦一样,只存在于一个虚幻的世界中,当我们醒来的时候,该怎样还得怎样,哪怕你在梦里已经成了仙佛,你也不得不张开嘴,吃那烦人的饭,因为你还是你,并没有变成梦中的你。尽管依稀还能听到有人在回味那梦中的生活,但我们几个已经很冷静了,即使是对学校所作所为最反感的林平,现在也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切事实了。在校长高兴地宣布我校已被评为A级高中时,林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愤愤不平,而只是淡淡地一笑了之。生活中不平的东西太多,当我们经历过许多事情以后,情感线就显得平稳了许多,不再有波峰波谷般地波折起伏。我们都知道没有平等的生活才是现实。现实中我们只有保持一份沉默才能生存,哪怕有人在用刀慢慢地割你的肉,你也不能喊痛,更不能反抗,否则你就将被现实所淘汰。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像皇帝调戏宫女,宫女不能反抗一样,一旦反抗那么下场就会很惨,正因为下场惨,所以我们不得不学乖,每天老老实实地做作业、上课、背书、接受美其名曰练习的考试,这样的生活虽然有些迷茫,单调,却可以活得安宁。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叫苟且偷生。

时间不像流水,而且正和流水相反,流水是越平稳流得慢,而时间却是越平稳流逝的越快。

不知不觉期末考试已兵临城下了。对于这突然起来的特大威胁,我免不了也荒乱了一番。虽说考试已经是家常便饭,自己在考场上也已身经百战,可是期终考试终不像其他考试,其他考试即使考的不好,黯自伤心一下也就罢了,期终考试的成绩是要拿回家里去的,父母对你一年的考核也就在这一次的考试成绩上了。正因为其意义重大,所以不得不让人肃然起敬。对于这一场考试虽不至于怕到屁滚尿流,不知所措的地步,却也着实让大家绷紧了神经。

所幸,凭着丰富的经验,在这一次考试中,我还是沉着冷静地打了场漂亮战——考试结束后,班级内按照成绩好坏列出名次,我的名次相比期中上升了十多名。这一回连老刘都不得不信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孺子,可教也。”

更可喜的是,和我混在一起的这几个人都大有进步:莉儿名列全班第三;张敏列第九;李斌虽然没有挤进前十名,但也位居中上,进步明显;林平不必再以鲁迅的“不耻最后”为座右铭了,摇身一变挤进了中庸者中。不过这次王亮却退步了,他以第一名跌到了第二名,痛不欲生,差点真从办公室那里飞了下来。

为了好好庆祝我们的胜利,其实更确切地说是为了发泄憋了太久的闷气,我们决定在寒假里痛痛快快地去玩上几天,以弥补自己青春的伤害。至于怎么玩大家动了一番脑筋后,一致通过了骑自行车远游的方案。骑着自行车,长途跋涉,虽然很累,却可以尽情地放纵,尽情地享受沿途的风景。这次远游除了我们常在一起玩的这几个人外,还要加上王亮和曾诗美,让人头痛万分。

这个曾诗美,也不知是施了什么神通,我们假期游玩的计划她知道得一清二楚。昨天,我们在研究路线时,她突然冒昧地问:“能不能一起去。”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害我被张敏诡异地瞄了两眼。我本想找个借口婉言拒绝,可是莉儿又在关键时刻又说了句:“人多好玩!”莉儿发了言,我们不好再反驳,只好选择默认。王亮就更想不明白了,上次去海里居然没把他吓怕,倒是有几份男儿本色。我想这也许是他做得唯一像男人的一个决定了,所以不忍心再拒绝,也便答应了。但事后却知道他不会骑自行车,也就是说我们得一路带着他了。我后悔得叫苦连连,早知道还不如拒绝了他来得省心。

我们确定的路线是从萧镇出发,沿公路前进。路上经李斌家到莉儿家,一路顺便游山玩水。这个流程想一想都让人陶醉。

休学式一结束,我们就飞野似地奔出了学校,犹如被释放出狱般的洒脱和兴奋,结束了漫漫的苦海生涯,面对美丽的大自然,我们怀着自由轻松的心情,带着潇洒的欲望,开始了青春的旅行。虽然是冬天,阳光却格外明朗,汩汩河水泛着粼粼微波,群群鸟雀从我们身旁越过,蓝蓝的天空中朵朵白云在忧闲地飘拂。找不到尽头的公路任我们嬉笑着追逐,一望无际的大地任我们尽情地狂吼。不必担心自己声音有多难听,因为我们根本听不到回音;不必担心自己的放纵会引来非议,因为身边没有板着面孔的老师。

回归大自然,我有着无法抑制的喜悦。我情不自禁地一声声仰天长啸,拼命地蹬着自行车飞速前进。车后座上坐着的王亮吓得噤若寒蝉,连连提醒我骑慢一点。

“喂,大哥,等等我们。”张敏在身后大声地喊。

我笑着回头喊了声:“加油!”,看自己实在跑得太快了,于是不得不放慢速度骑车,脱离群众可不是仁者作风。我不再猛踩脚踏板,任凭自行车借着惯性自由地滑行着。迎面吹来一阵微风,带着泥土的芳香。我如醉如痴地享受着这美妙的大自然气息,情不自禁地做了个深呼吸。

“喂,大哥,慢点,慢点”张敏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莉儿几个也随后加速而来。

“萧海,你投胎去呀?带着人还这么狂。”林平向我埋怨道。

“还不得怪你,给我借了辆这么好的车。英雄配宝驹,不展示一下风采,岂不浪费?”

莉儿突然插上来,兴奋地说:“萧海,我跟你换一下吧,我的车好重噢。”

“好啊,不过王亮也得交给你。”

莉儿嘟起小嘴,美丽的丹凤眼在我身上一阵乱瞪,生气道:“哼,耍我!”

“萧海,你怎么可以把我当东西随便送人?”王亮在我身后愤愤地说。

“怎么会呢!”我友好地回答:“我怎么会把你当成东西呢?”

莉儿噗嗤地笑了起来。王亮也挺满意,脖子伸长了三寸有余。

“王亮,你的成绩那么好,能不能算出我现在的加速度。”林平也拿王亮开心。

李斌超上来笑着对林平说:“他可是我们班的物理王子,让他玩这种小儿科游戏,岂不有失大将风度。不如算个刺激的,让他算算以我们现在的速度,用多大的加速度减速才能让前面的大卡车不撞上我们。”李斌指着远处临面而来的大卡车很认真地说。

林平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四十八

“喂,你们不要灶君跳舞——胡闹过头了。”王亮气极败坏地打断了他们的话。

“你算不出吗?我算得出。”林平得意中显示出几份诡异。

“哦!怎么算的?”曾诗美好奇地追上来插了一句。她的香水味也随既而至。我条件反射似地又猛蹬了几下。

“很简单啊!正确答案是——加速度取任意值。因为我们骑在非机动车道上,卡车根本撞不到我们。”

我们同时大笑了起来。王亮不以为然地自语道:“无聊!”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都觉得有些累了,于是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休息。张敏给每个人分了面包和雪碧当作午餐。昨天大家买了一大堆吃的,每个人的包里都塞得满满地。这些东西足以维持我们两天的生计。我在离河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一边吃面包一边对着清清地河水发呆。说是河,其实是一条不足一米宽的沟,尽管如此,我还是联想到了“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歌词。一想起这句歌词就让人不由得联想起《三国演义》。看三国感触最深的莫过于桃园结义情。“人生若能得关张这样的知己,即使死也无遗憾了。”我暗暗思索道。

“大哥,给你一朵玫瑰。”张敏折了一根枯干了的长毛草给我。

“谢谢,这颗钻石送给你。”我还了她一块石头。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侧着脑袋天真地问我,眼神单纯地像一碧清泉。

“我在想——你怎么是个女孩。”我半开玩笑地说。

张敏愣了愣,即而又笑着说:“女孩有什么不好?你没听说过吗,男孩是叶,女孩是花,有了花,世界才有了色彩。”她说地神气十足,似乎世界的美,全属她一人之功。

“没有绿叶,哪来花?”我企图驳倒她的女孩至尊论。

“未必啊!”张敏毫不气馁,指着河的另一侧,神采飞扬地说:“你看那不就是一个证明。”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是一株梅树。那梅树侧卧在溪面上;雪白的梅花开的风风火火,颇似一个美女在临溪自赏,为自己不凡的身姿而鸣鸣自得。这种地方居然也会有梅树,真是天绝我们男人。我怀着人定胜天的决心,想找一棵只有绿叶没有花的树,来和她抗争,在江南的冬天要找一棵只有绿叶没有花的树,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怎知这一次我失算了,我把头转了三百六十度,也没能找到一棵。我汗颜得无地自容,只好支开话题以逃避张敏骄矜的眼神。照理说江南的常绿树应该是多如牛毛的,而现在若大的视野中却只有一片枯黄,我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得了色盲。

“喂!你们聊什么呢?”莉儿兴致勃勃地走过来。她在我的另一侧坐下来,顺手把我手中的长毛草给抽了过去,拿在手上把玩。

“这朵玫瑰漂亮吗?”我不动声色地问道。

莉儿被我问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玫瑰?”

“就是你手上的这朵啊。这是刚刚张敏送我的,现在被你抢走了。”我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你不用抢的,如果你要,我送给你就是了。”

张敏在旁边帮腔道:“莉儿,我送给大哥的玫瑰,你怎么也敢抢?”

莉儿一脸无辜又一脸迷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敏,半天才弄懂是怎么回事。她把“玫瑰”扔还给我,顺带着赏了我和张敏一人一个白眼。

张敏继续开莉儿的玩笑道:“哪有女孩子主动去抢男孩手中玫瑰的,这也实在太伤风化了。如果换成是我,我早就——”

“早就怎么样了?”莉儿打断张敏的话,不等张敏再说什么,莉儿已经做了过准备抓她痒痒的动作。张敏是最怕痒的,没等莉儿动手,她已先缩成了一团。然而莉儿并没有因此而放过她,依然把手伸下了她的胳肢窝。一时间,张敏的嬉笑声和惨叫声响彻天宇。

王亮和曾诗美闻声也围了过来。他俩一靠近,莉儿和张敏立刻就偃旗息鼓了。王亮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莉儿拉话。曾诗美拉着张敏评价我们几个人的穿着打扮。之后我基本上保持沉默,主要原因是他们的话实在太废,每一句都像个烂桔子,根本勾不起我说话的食欲。我想世界上大概只有三类人会对他们的话产生兴趣,一类是神经病人,一类是天真幼稚的孩子,另一类就是耐心的警察同志。此外,还有一个其他的原因使得我不愿意开口,那是因为曾诗美身上的硫化氢气味。我认为用臭鸡蛋这个词来形容这种气味实在是太客气了,具体该用什么来比喻这气味,我一时也想不起,总之它能把人熏得窒息。至于张敏和莉儿,为什么能有如此大的耐性,我想多半只是出于礼貌。我的这一个假设在之后张敏向我投来的一个求助的眼神中得到了证实。我借拿水之际远离他们几步,然后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张敏和莉儿继续“恩恩,啊啊”地应付他俩。张敏看我不但见死不救,还悠然自得地旁边啃着面包喝着水,她在背后握起拳头,狠狠地向我挥了一挥。我笑地得意。谁让你死要面子活受罪,不想和人聊天,就直接找个借口走开,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别人帮忙,岂不是多余?

从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一些事情,往往比较有趣。譬如她们四人的闲扯。莉儿明显对王亮讲的话题不感兴趣,王亮却以为自己讲得有多么生动可笑,还免费为自己的言语配上了一系列类似耍猴戏的动作。曾诗美也是如此,说挑选衣服怎样难的时候,她一个劲地皱眉,摇头晃脑,她的这一系列表情,让人不想都想起了东施效颦的典故。最可恶的还是王亮,他说话老是要对着莉儿,唾沫溅了她一身。看着莉儿苦笑着左躲右闪而不得脱的悲惨样子,我真想把这小子揪起来,扔到沟里去。

四十九

当我正觉得于心不忍,准备上前帮莉儿和张敏解围的时候,李斌和林平兴冲冲地奔了过来,他们边跑还边叽咕着偷笑。

“张敏,送你件礼物。”李斌刚停下脚步急不可耐地说了起来。

张敏见来了救星,一脸兴奋地撇下曾诗美,跑到林平跟前问道:“是什么好东西?”

“你把手伸出来。”林平春风满面,又有些迫不及待。

天真的张敏真的把手伸了出去,眼里还充满了好奇。

我暗暗为她担心,凭我对林平的了解,那礼物应该不会是好东西。记得在初三时有这样一个片段,林平把一截蛇皮,送给一个男生,结果那男生学着狮子的声音大叫了几声“蛇,”有几个热情的同学还以为他被蛇咬了,马上跑去报告班主任,最后林平被班主任狠狠的K了一顿。

“啊!”张敏果然大叫了起来,只见她闭着眼睛死劲地闪手。

林平惊惶失措地问道:“怎么了,这可是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的。”

“什么东西呀?莉儿问道。”

“一只很可爱的蟹子。”李斌说着俯身在地上找了起来,林平也紧跟着翻起了石块。

我隐隐看到张敏的裤脚上有一个黑点在挪动,于是漫不经心地问:“是不是那个啊?”

张敏又是一声尖叫,她跳起来使劲地拍了拍裤脚,躲到了我身后,两眼惊恐地直视前方,似乎那蟹有一人高。

林平从地上把它抓起来,放在手心,惋惜地摇了摇头说:“这么有趣的东西都不要,真是太可惜了。”

“要你个头啊!”张敏哭丧地喊着,举起手中的“钻石”要砸出去。幸亏她还理智,及时控制了情绪,她看了看手中的大“钻石”,又缓缓地放下了举过头顶的手。qi书+奇书-齐书她刚刚的这一动作把我们吓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她平时说话做事都挺像男孩,胆子居然那么小,真是泰森的架式,唐僧的胆识。女孩就是女孩,也正可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这是蟹子吗?”我小心地把它从林平手中移了过来,“这么大,叫虱子还差不多。一定是昨晚刚出生的。你们也太惨忍了,它才这么小,就把它弄得背井离乡,妻离子散,真是罪过,罪过。”

张敏突然破涕为笑了,她捂着泪水弥漫的眼眶提醒我说:“刚出生哪来妻子呀!”她的脸上依然泪痕斑斑,嘴角却分明在笑了。看来我这个漏洞也没白留。

李斌和林平,佩服地看了看我,笑了起来。张敏此时的样子真的很可人!她偷看了大家一眼也笑出了声,继而又马上把头低下了。莉儿过去给她当起了挡箭牌。

“救蟹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胡乱念着佛经,把那只蟹子,扔进了水里。它能在人类之中创下这么一段大喜大悲,也算是它的造化吧。

早上刚出门时,握着自行车的手被冻得没了知觉,而现在太阳高照,霜雾早已化为乌有,我们脱了所有的毛衣,还觉得热,如果没有这三个女孩在的话,我或许会把自己的内衣也给剥了。谢掉了厚厚地盔甲,动作灵活了许多,我们骑车的速度也就更快了。风和日丽之下,放松了身心,不由得更添了几许洒脱和欢乐。我觉得我们像是一群刚刚脱掉冬衣,准备迎接春天第一缕朝阳的孩童。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抵达李斌家。李斌的家在市区里面,这里的房屋一幢幢都高耸入云。爬到上面最能体会手可摘星辰是什么滋味;马路上的车辆首尾相接,宛若长龙,用川流不息来形容似乎还显得词不达意;道两旁的商店比我们村马路边的茅坑还多,商场里面的商品更是琳琅满目,足以让人留连忘返,把金碧辉煌这个词搬到这里来,实在是稍逊风骚。假如这些建筑能通过时间隧道迁移,我想历代的帝皇将相,必定会丢掉皇宫大宅,而选择在商场里安家。

李斌家也非比等闲,宽大地商品房内铺着漂亮的花岗石,走在上面犹如溜冰,每走一步都得付注千份的谨慎,万份的小心,深怕一不留神摔断了肋骨。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时时都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若遇霉运当头,即使谨慎再三,也难免不被摔个四脚朝天。若是一个杠上开花,估计这辈子就好看了。我带着嫉妒的心理,恶毒地审视着这套房子。这房子各个房间里一应设施齐全。空调把屋内的时间提前了六个月,我们仿佛又到了炎炎夏日之下。这样的家的确可以称之为富丽堂皇,可是我不喜欢。这不是因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是我不喜欢这种近乎于洁癖的整洁。不去说每天需要提心吊胆的生活,即使不怕折寿,也得时时担心着脚印或者灰尘会不会留在地板上。相对之下,我更喜欢那种粗犷形的生活。管它干净不干净,只要不是太脏就可以,心情好的时候适当爱护一点,心情不好了可以尽性地猛踢几脚,以泄心头之恨。至于摆设,只要有张床,有张桌子,几把椅子,其它的统统可以拿到收购站卖掉。我不明白世人为什么总喜欢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的。难道轻松自在一点不好?

昨天李斌给家里打了电话,他妈妈知道我们今天下午会来他家做客,今天特意买了很多菜等着我们。我们一进门,她就热情地招呼上了。吃的喝的一拥而出,堆成了一座山。李母的热情招待弄的我们浑身不自在,感激之余只好一个劲地求情:“阿姨不用了,不用了。”最后还是李斌带着我们逃离了客厅,躲进了他的卧室。

李斌的卧室挺宽畅,进了我们一群人,也并不觉得怎么拥挤,只是里面的东西太过零乱。不说其他,就说那条被子,犹如一座浓缩的大别山。

没有了长辈的唠叨和监督,我们才感到舒适一点。这种氛围最适合我们,不用再小小心心,谨谨慎慎,大可以我行我素,为所欲为。张敏最是热闹,翻箱倒柜地乱找玩的东西。那阵势就像是红卫兵在抄家。她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丢了满满一地。话说回来,李斌的玩具也的确是够多的,开一个玩具店肯定不成问题。这正合了张敏的味口,这丫头只要有东西让她玩,就是不给她吃饭,她也不会有怨言的。李斌并没有阻止张敏对玩具的摧残,还耐心地帮她找。张敏乐得忘乎所以,像回到了孩提时代似的,索性坐在地上拿着一堆玩具摆开了阵势。

莉儿看中的是那只录音机,她把磁带换了一片又一片,声音放得像打炮。王亮和曾诗美扎进一堆旧书之中,看得津津有味。他俩时而沉默时而傻笑,真怕他们一个激动把书撕掉吃了。我和林平肩并肩坐在席梦思上,看他们大闹天宫。不久莉儿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她一边听着音乐,一边闪动着长发,两只脚前后晃着像在河边洗脚。

“好听吗?”莉儿情意绵绵地问我。或许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刚刚的那一句问话,再我听来,确实是情义绵绵。录音机里放的正是曾被林平称为“太太你可好”的主题曲。一听到英语,我就头大了。

“太凄凉了。”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真话。

“那叫浪漫,这个都不懂?”莉儿毫不留情地教训我,“你呀,唱来唱去就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莉儿学着男人的腔调唱起了《好汉歌》,未等她再唱第二句,我就在林平身上狠狠地拍了两掌,希望能化笑声为力量,尽快排出体外去,以免自己被活活笑死。莉儿的嗓子唱张信哲的歌自然动听无比,可是唱刘欢的歌,就像鸡学狗叫格外生动。莉儿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窘红了脸。最惨的还是林平,他倒在床上痛得发不出声来。

“大哥,给你只桔子。”张敏把一只桔子递给我,她自己手上也留了一只。

我弯下腰去接,但是一拿到手上我便知道上当了。是个塑料桔子,轻如鸿毛。再看张敏,她早已笑翻在地。

五十

卧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李斌的妈妈进来招呼大家可以出去吃晚饭了。李母看到房间里如此凌乱,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虽然这不悦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但是大家还是察觉到了。环视卧室,整个房间的确已经乱得不堪入目然。王亮连忙矫正了看书的姿势,把刚刚搁在箱子上的双腿重新放回到了地上。林平刚刚斜靠在李斌的被子上,如今也坐得笔直了。莉儿关了录音机,蹲下来帮张敏收拾满地的玩具。曾诗美把一堆凌乱的书籍重新放回到了书架上。张敏歉意地从地上站起来,羞愧地看着满地的玩具,不知如何是好。此刻的她像犯了错误,正在接受老师批评时的小孩一样老实。李母哭笑不得地看着大家慌乱地收拾残局,也意识到自己打扰了我们的雅兴。李斌出来为大家解围道:“妈,你先出去吧。我们就来。”李母闻言知趣地退出房间,临出门的时候再一次热情地招呼我们赶快过来,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们答应了一声,却没有行动。本来打算把房子收拾干净了再出来,可是李斌死活不让我们动手,而且硬把我们退出了房间,让我们先去餐厅等他。出门时,我又扫视了一遍房间。整个卧室真的是满目疮痍,和1945年的广岛相比,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餐厅里李母已经把一切准备好了,碗筷桌椅排得整整齐齐,森然如哨兵,桌上山珍海味琳琅满目。看着这阵势,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鸿门宴。

“坐啊!我知道你们学校没什么好东西吃,今天去市场专门给你们买了点好的,让你们解解谗。”李母诙谐地邀请我们入座。

面对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李母盛情的招待,我们都显得有些局促,但也无可奈何,李母盛意拳拳,却之不恭,只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入席就坐。李母开了雪碧,亲自给我们满上,让我们更是受宠若惊。

“阿姨,你坐吧,我们自己来就好了。”还是我第一个开口了。李母越是热情,我们越是如坐针毡。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吃,吃啊!”李母笑容可鞠,继续热情地招待我们。

“妈,你就不用招待了。这几个都是我的好朋友,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李斌从卧室出来,又一次替我们解了围。

“好,那我就不招呼你们了,你们随便吃。尝尝阿姨的手艺怎么样!我们李斌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带同学回家。他这个闷葫芦,不喜欢说话,也没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倒是上了高中以后,变了很多。每次回家,没完没了地就是在说你们几个——”

“妈,你该去烧菜了。”李斌不高兴地站起来,把李母推进了厨房。

“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你看这小子,有朋友就不要娘了。以后要是娶了媳妇还不知道怎么赶我呢!”李母被李斌推着,身不由己地朝厨房走去,嘴上还是诙谐地和我们说着。

等李斌完成了他光荣的使命,把他妈妈赶回厨房,重新坐下后。我们又觉得轻松了许多。“李斌,你妈真是热情,我都有些飘飘然了。”第一个恢复活力的是张敏。刚刚李母在的时候,她斯斯文文,俨然是一个淑女,而此刻则是左手拿着一只鸡腿,右手拿着一只螃蟹的大钳子,俨然是一个女土匪头子。

“我妈就是这样,爱唠叨。”李斌谦虚地笑了笑,又夹了一只大螃蟹给张敏,权作感谢。张敏欣然接了李斌的螃蟹,又反过来招呼我们:“吃啊,你们随便吃。”

“张敏你见了小蟹要怕,这么大的蟹怎么不怕了。”林平笑着打趣道。

“你送我的那只是活的,这只是煮熟的,怎么能相提并论?”张敏没好气地回答林平的话。

林平对张敏的回答显然不甚满意,他沮丧地举起杯子,把一杯橙汁一饮而尽。林平虽然极力掩饰自己的神态,在他重新放下杯子后,已经看不出他的神情有什么不对。林平转移话题,夸奖这橙汁真是不错。

李斌并没有发现他的神情有异,爽快地把整个瓶子递给了他。林平添满了一杯后又是一饮而尽。我知道林平此刻心情不好,自从进入李斌家以后,他都没怎么说过话。他那伪装的笑容,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我猜这个家伙可能是喜欢上张敏了,而这一路上张敏明显地和李斌走的近——

莉儿见我一直在暗暗观察林平,心里也有了点数。她轻轻地拉了拉张敏的衣角,暗示张敏不要太多地刺激林平。其实像林平这样习惯了直来直去的人,也是藏不住什么秘密的,心里稍有一点风吹草动,脸上即刻就会显露出来。像莉儿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林平现在的心境?

张敏领会了莉儿拉她衣角的用意是要她注意林平,可是她却没有明白莉儿为什么要她注意林平。这个一根筋的家伙,不但没有适可而止,还幸灾乐祸地继续挖苦林平:“你可别喝醉了哦!”林平牵强地附和张敏的幽默,条件反应似的笑了两声,但那笑明显已经是苦笑。我知道张敏是无心的,但这一句话还是刺痛了我的心。林平又想借橙汁浇愁。入席没有多久,这个家伙已经喝了五杯橙汁了。我伸手从林平手里抢过了那一大瓶橙汁,装作给自己增添,添满后我把它放到了地上。林平见我扣留了他的橙汁,很不理解地看了看我,眼神中透入出一丝焦急和愤怒。我用柔和的眼神中和他的目光,两人对峙了近一分多钟,最后林平苦笑一下服输了。林平的神情自然了许多,我也松了一口气。如果他像刚才那样无休止地喝下去,一定会露馅的。那样只会弄得大家都不开心。我能感觉到,李斌对张敏也是有几份意思的。虽然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对于爱情还是似懂非懂,但是一旦认真起来却是要命的。林平如此较真,万一弄得大家都下不了台,那么势必会有一个人要离开我们的群体。那不是任何人想要看到的结局。这一点林平自然也懂。

张敏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竟然这么吃香。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李母揣上最后一碗菜后,又和我们坐在了一起。我和莉儿挪动了一下椅子,让她在我们中间坐下。李母似乎比我们还不好意思,她用白褂不停地擦着手。林平、李斌把碗筷递到她面前。张敏给她倒了橙汁。王亮和曾诗美也想做点什么,但已无事可做,只好傻傻地看着。

李母亲热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带着母亲特有的慈祥,说道:“看你两眼炯炯有神的,成绩一定不错吧!”

动不动就谈成绩。我最讨厌别人拿成绩和我聊天了,于是含含糊糊地答道:“和李斌差不多吧!半斤八俩。”

李母冲我笑了笑,她的每个动作都让人觉得慈祥亲切。

“要说成绩,我们这几个人当中就他们两个最好了。”张敏指着王亮和曾诗美说。李母很开心地笑了笑。

王亮一边忙着剥螃蟹,一边腼腆地伸出一只手来摇了摇说:“瞎子进宫。”

大学问家言语深奥。我们几个只是腾云驾雾,不知所云。

“什么意思。”李斌好奇地问。

“是歇后语,哪里,哪里的意思了。”王亮自豪地回答。我们如释重负。我还以为他要上厕所呢?

“你看看人家,说话都不一样,以后得多向他们学习学习。”李母羡慕地看着王亮教训李斌。王亮显得更得意了。我想李母大概也没念过几年书。

饭后,李斌带我们出去逛街。城市的夜景,确实有几份迷人之处,五彩宾纷的霓虹灯加明亮的路灯,把大街装饰得犹如白昼,让人睡意顿失。路上的行人依然很多,不过比起白天又有所不同,白天道上的行人大多如金庸小说中的武林高手,独来独往,来去匆匆;而现在大多如琼瑶小说中的情场中人,出双入对,缠绵悱恻。我们一群人夹在这中间实在有碍市容。

“这里好不好!”李斌自豪地问我们。

“好个屁!”张敏不假思索地答道,“李白都知道百尺高楼危,你们还要住在高楼里面生活。那不是——”

“打着灯笼拾粪——找死。”王亮结果张敏的话,兴奋地说。

张敏白了王亮一眼,没有理他,继续学着老太太的口吻和李斌开玩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不得不承认她扮老太太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张敏,李白说过百尺高楼危吗?”林平愣愣地问道。

“是危楼高百尺。”莉儿给林平翻译。

“招亲招来猪八戒。”王亮像是自言自语,但谁都知道他是在取笑林平。林平瞪了他一眼,没有做声。这个王亮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就喜欢卖弄。今天林平本身就不开心,他还火上加油,张口歇后语,闭口还是歇后语,好像不用歇后语他就不会说话了似的。

“李斌,我们回去吧。我的脚好酸酸!”莉儿大概也闻到火药味了。

“好吧。”李斌思索了一阵说。

回到李斌卧室,发现房间里已经打扫地干干净净,所有的东西都已物归原位,摆放得整整齐齐。

“张敏,这次不许再乱扔东西了。”我开玩笑地提醒她。

“怎么仅说我乱扔,刚才莉儿、王亮还有曾诗美不是也扔了。”张敏不服气地反驳我。想起饭前自己的杰作,大家都笑了。骑了一天的自行车,只觉得筋疲力尽,明天还得继续,所以今晚必须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李斌把她们三个女的安排在隔壁一间。我们四个就睡在林平的卧室。四个人睡一张床,其舒服程度可想而知。还好李母给我们添了一条被子,不至于使我们把原先的那条被子撕裂。但倒霉的是李斌安排我和王亮共用一条被子。分好了床铺我们就准备睡觉,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王亮的体积很小,但睡相却差得可以,他把半条被子垫在身下,另半条盖在身上,我只分到了一个边缘。更受罪的是他的脚,上半夜冷的像冰,还三番五次的朝我身上贴,每次当他把脚贴在我肉上时,国民党把火红的铁往共产党员身上刺的镜头便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下半夜,他的脚热是热了,但一热它就忍不住要动,一动就频频爬到我身上来,把我当成了垫脚板,此时我想到的是千斤坠。这一夜可真是苦不堪言,我几乎整夜未眠。到早上五点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干脆起床。我穿了衣服后把他们也叫醒,林平搂着睡眼,迷迷糊糊地骂我是周扒皮,我索性把他的被子掀掉藏了起来。他们三个算是被我摆平了,但隔壁的门我们谁也不敢去敲。

正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找破门方法的时候,那门却自动开了。莉儿无精打采地从里面出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你们这么早啊?”她一边打哈欠,一边和我们打招呼。

“起床了?”我说着想进去催张敏一声。

莉儿连忙拦住了我,见我还在朝里张望,连忙把门给关上了。“她们还在穿衣服呢!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顿时明白了过来,大骂自己糊涂。平常习惯了把张敏当男孩子看,今天差点犯了大错。我慌忙缩回自己的脑袋,溜回李斌和林平身边。他俩早已笑弯了腰

五十一

吃过早餐,我们又开始了新一天的旅程。昨夜着了凉,再加上清晨寒冷,一路上我都流着鼻涕。张敏取笑我说是在为李母的盛情感激涕零。我没睡好,有些无精打采,奇怪地是莉儿也和我一样,一路上哈欠连连。

“莉儿,你们家还有多远?”我打着哈欠问她,却发现她也正打着哈欠看我,不禁相视而笑了。

“不远了,大概只有十几公里了,不过等会儿路很差,自行车就骑不快了。”

“怎么?你们那里没修路吗?”林平插上来问道。

“我们那山里地方,差不多与世隔绝,再加上经济落后,根本没有什么正式的马路,不过现在在修了。”莉儿说着脸上增添了几份喜色,“前几年,有领导来我们村里视察,说在那里发展旅游业很有前途,于是就投资了一千万。现在已经建得差不多了。”

“那风景一定不错吧?”张敏兴奋地接上说。

“嗯!”莉儿自豪地点了点头。

到中午时分,我们进入了莉儿所谓的不太好的那一段路。那路既非水泥,也不是柏油,而是纯粹的泥路。在进入这段路之前,我们又做了一次休息,吃了些东西,以便等会儿能有更多的精力去迎接坎坷的挑战。泥路的印象在我的记忆中已相当模糊,我只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村门口的那条马路也是泥路。那个时候,那条路不是尘土飞扬就是毫不放吝啬的给路人提供免费的淋浴。这次重新蹋上了泥路,犹如海外游子踏上了归途,有着几份鸟还故巢的喜悦。凹凹洼洼的小坑满地都是,用来埋地雷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肯定能把来客炸的稀巴烂。自行车骑在上面,时高时低,仿佛船只飘在海上,我真胆心等会儿王亮又要口吐白沫了。泥路在山间盘旋,真正是山路十八弯,弯得我早已迷失了方向,只道是林深不知处,身在此山中。

“莉儿,你家还有多远。”张敏苦着脸一再问道。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吧。”莉儿也一再安慰张敏。

道边的树密密麻麻,挡住了阳光,走在山道上仿佛进了原始森林,阴森森地有些怕人。山道上视野小的可怜,而耳朵却能听得很远,鸟鸣声,水流声,时起时落,不见其形,但闻其音,很有神秘色彩。这使得我们的旅程有了更多的刺激。

有几段路实在太陡,我们不得不下车步行。又过了半个时辰,转过一个大弯道,视线豁然变得开朗了,一幅美丽的图案随着阳光一齐刺入了我们的眼帘。眼前是块不大的盆地,其大致布局与淘渊明的《桃花源记》相类似。

“喂!莉儿,哪间是你家。”张敏望着山下的小村庄激动地问。

“你看到那香樟树了吗?那下面就我家。”

的确有棵香樟树,但是远远望去更像一株夏季的杨梅树,树上无数的红叶,点缀在其中,像一只只成熟的杨梅。想起那可口的杨梅,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大哥,快走啊!胜利就在眼前,不要徘徊了。”张敏的糊话病又来了。不过这一回没有一个人说张敏发疯,大家都对她的兴奋表示理解。在一个人看到了自己要追求的目标时激动、非奋也是难免的,就像长跑运动员看到了终点会情不自禁地加速一样。

“小心点。”我朝她喊了声。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归心似箭,骑了大半天的自行车,而且还带着一个人,如今早起双腿酸麻,浑身乏力,恨不得一个纵身从山上直接跳下去算了。

走在阳光下和走在阴森中的心情完全不同,一种爽朗开心,另一种忧虑愁闷,这两种路倒有点像是光明正道和旁门左道的有形体现。只是我不懂有些人为什么明明能看到结果,却还要选择后者,莫非只是为了追求刺激?

人家常言上山容易下山难,但是由于大家都是归心似箭,倒也没有体会到下山有多么困难。大概这也是好心情带来的又一功效吧!

“莉儿,我先去叫门。”张敏像敢死队队长,不等我们跟上,就一个人骑着车先冲了进去。我本想叫住她,但已经来不及,只好笑着摇了摇头。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像她这样调皮的女孩了。年龄已经十八,言行却全然是个小孩子。

进了村庄,我们都下车改为步行,没走几步却看到张敏又神色慌张地从村里跑了出来。“狼,狼,有狼啊。”张敏边逃边惊惶失措地频频向后观望。在她身后十几米处果然有东西在追她。

大白天村庄里会有狼?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狼。“该怎么办?”我神情慌张地问自己。林平和李斌各自俯身拾了块石头在手中,准备自卫。王亮喊了声快跑,可是看大家都没有后退,也不好一个人先走,只好猥琐在人群后面。曾诗美早已吓得颜色苍白。唯有莉儿神情自若,不但不紧张,还显得有些兴奋。

莉儿的反常搞得我们几个都有些莫明其妙。

那狼离张敏越来越近了,转眼反而超过了她。但它丝毫没有停下下来的意思,还是不停地朝我们跑来。

“小黑!”莉儿张开双臂像迎接情人似的朝那狼跑去。我们几个想制止莉儿,却已来不及,只好惊恐地跟着莉儿走。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手上也多了一块石头。那狼奔到莉儿身边,没有攻击莉儿,而是亲热地围着她转起了圈子,还很可人的用长舌头舔舔莉儿细嫩的手。我们几个本打算和这条狼决一死战,不想它居然丝毫没有要伤害莉儿的意思。“这是我家的狼狗。”莉儿这个时候才回过头来和我们解释。听到莉儿的这一句话,我们几个才松了一口气,把手中的石头扔了。这条狗还真是厉害,跑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居然大气也不喘一口,我对它佩服得五体投地。过去我知道男孩在女孩面前摔了一跤,会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说没事,即使是骨折了,也决不去揉一下,没想到狗也会在美女面前撑强,真是让我大长了见识。

“哇!这么大的狗啊,长得像牛一样。”王亮大方地说着,伸手要去摸它。怎知那狗立刻警觉了起来,对着王亮“汪汪”大叫,把王亮吓得差点跌倒。这小子忘了他手里还抓着石头。

“莉儿,这是你养的啊?”我说着在莉儿身边站了站。

“它叫小黑。”莉儿把那狗介绍给我,又蹲下来摸了摸小黑的脑袋,贴着它的耳朵说,“这几个都是我的朋友,你要好好招待,不可以没有礼貌哦!”

那狗似懂非懂地歪着脑袋看了看我们这一群人,眼光很平和。我乘机去摸它的头,它还真的没躲,反而很有意思的用头顶了顶我的手。能得到小黑的认可,让我觉得很有成就感。没想到我不光人缘好,狗缘也不错。

再看张敏。她脸色苍白,虚汗淋淋,提心吊胆地慢慢朝我们走来,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狼,不敢靠定。看来这次真把她给吓着了。

“莉儿,你家养了狗,怎么不跟我先说一声?”张敏哭丧的声音有些颤抖。

莉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我忘了,吓着你了吧。其实它挺可爱的。不信,你摸摸看。它不会咬你的。”莉儿说着又揉了揉小黑的头。小黑温驯地靠在莉儿身边,朝着张敏吐出了长长舌头,想是在做鬼脸。

张敏哪里敢接近小黑,不但没过来,反而躲到林平和李斌身后去了。

“张敏,你的自行车呢?”林平问道。

“自行车?不知道。”张敏有些魂不守舍,愣了半晌后才又心不在焉地答道:“好像丢在莉儿家门口了。”她的眼睛老转向小黑,似乎还在怀疑它是狼还是狗。

莉儿的妈看到狗跑了,便随后追出来,正碰到我们,于是热情地把我们请进了屋。小黑难得见到这么多的客人,显得很兴奋。它在我们中间穿来穿去,好不热闹,时不时还会在地上表演几个杂技动作,把我们看得乐不可支。小黑的活跃,使得我们初次作客的局促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敏已经从惊恐中解脱了出来,她总是很容易就能适应环境的。王亮就不一样了,依然对小黑惧之若虎,避而远之,而小黑又好像对他情有独钟,老是去嗅他干瘪瘪地屁股,结果他和它就打起了一场让人笑破肚皮的拉距战。

五十二

“喂!小伙子们,你们谁会下棋。”莉儿的爸一手拿着棋板,一手拿着盛棋子的小篮子,很慈祥地问我们。我以前听莉儿说起过她爸。她爸爸并非常年都住在山里,她家在山外的镇上还有一家不小的杂铺店,只有到年末的时候,一家人才回到这里来住两个月。

“大哥,你象棋不是走的很好?”张敏毫不客气地替我收了挑战书。我的棋技好,确实不假,不过我是怕太好了。我爸是象棋高手,我大概也是受了基因遗传,在我还不识字时,就已对象棋略懂一、二了。如今即使说不上炉火纯青,至少也是炉火混青,就是我爸和我过招也绝对占不到半点上风,每每交战,家里总是天昏地暗,鸡犬不宁,而每次输得最惨的却总是我妈,她为了等我们吃饭常常饿得晕头转向。在初中的时候,学校里组织过一次象棋比赛,我轻轻松松就拿了冠军。可是今天这个象棋,我有点不想下。初次出来做客,把人家主人杀得遍体鳞伤,那不是太不给人面子了!更何况我还不想自绝后路呢。万一给莉儿爸爸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那不就惨了?

“小伙子,来吧,没关系,又不赌钱,相棋木头做,输了重来过。如果真的不行,我让你几个棋。”莉儿的爸爸说得可真爽快。我暗暗叫苦不已。下吗?不下?还是下吧,别扫人家兴嘛!

棋局落定,两军对峙,莉儿爸说不欺小压宾,叫我先走。我虚汗淋淋,胆怯地看了看他,冲了只中心卒。莉儿爸哈哈大笑,因为只有刚学下棋的人才会第一着冲中心兵。他兵来炮挡,坐了中心炮。

想当年,在棋局上,我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纵横驰聘,所向披靡,而如今即不能赢,又不能输的很惨,真的是好难。唯有守住自己的一方圣土,不求攻无不克,只求不被攻克,尽量拖延时间,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拖延时间,难道还等救兵不成。莉儿爸的棋技真的不怎么样,三番五次地给我以可乘之机,好几次,只要我一只沉底炮,他就会被活活闷死,可我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和他兜圈子,尽量不去动他一兵一卒。头痛的是张敏,我好不容易骗过自己的眼睛,她又把我的棋子拿回原处说怎么不吃呢,结果没办法只好朝莉儿爸苦笑一下,把他的子吞掉。这棋吃着,我真怕会消化不良。

“观棋不语真君子。”我警告张敏。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女子。”张敏的话气得我差点喷血。为什么古人给男子立了这么多警句,而女子却一句也没有,这不是太不公平了?难道重男轻女真的这么普及。唉!女人真幸运啊!我真恨不能像《大话西游》中的至尊宝那样借着月光宝盒,穿越时空,去给那帮自作聪明的老腐朽狠狠地扇几个耳光,或则干脆捅他们几刀,再逃回来。

几局象棋,我都是借用了李鸿章的战略,只守不攻,宁可让人炸的体无完肤,也绝不还上一枪一炮。可怜我的那些车马炮,犹如武松看鸭子——英雄无用武之地,空怀一腔热血,却被人勒死在被窝里。虽说是在为长远的利益而忍痛割爱,但看着自己的部将被人千刀万刮,还是会情不自禁悲从中来。这几局棋我可真是下得心力交瘁,世界上居然有像我这样宁可自己卡死自己,也不伸手打人一下的傻瓜,真是一大奇迹。此时我也明白了什么叫舍命陪君子。

“爸!吃饭了。”莉儿从房里跑出来催道。我如释重负,像吃了蜜糖般,甜味绕嘴,仿佛那一声“爸”是在叫我。掩饰不住的喜悦,让我再次陶醉于莉儿迷人的声音。

“好了,收场吧!”莉儿爸爸很爽快地站起来,用放我一马的口气说道:“小伙子,小小年纪能有这种水平,真不错啊!”

如果他不是莉儿爸,我肯定会接上说:“你这么大年纪有这种水平更不错啊!”可是现在我只有任他得了便宜,再卖乖。那句挖苦的话就只好和着口水往肚里咽了!

所幸,这几局棋还没有白下。在饭桌上,莉儿爸对我特别地热情。他拉我在他身边坐下,吃饭时还不断地给我夹菜。没想到的是曾诗美今天也特别精明,她用最块的动作,占据了我身边的座位。一股夹着汗臭的香水味,熏得我胃口全无。刚刚逃过个张翼德,又遇到了关云长,真是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我居丧地感叹人间多磨难!

深山野林之中,饭菜自然比不上李斌家的那桌,但是纯朴的大自然色彩配上一代厨师的祖传绝技,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如果没有曾诗美的那股硫化氢,我相信自己定会吃它个四脚朝天,两眼翻白,但是现在我只想吐。

莉儿帮她母亲干完活,在曾诗美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在莉儿入座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眉头深深地皱了皱。之后,则是越皱越紧,越皱越紧,到最后,两条眉毛几乎可以打结了。

我喝完一杯雪碧,汽从鼻孔直冲出来,一阵难受,胃也开始响应了,恶心一阵紧接着一阵,害我像孕妇一样直想呕吐。终于忍不住了,我急急忙忙地逃出房子。“哗”的一声,肚里的东西像绝堤的洪水,一涌而出,一泻千里,除了雪碧和菜还赔了不少唾液和泪滴。幸亏我跑得快,躲进了隐蔽的地方才吐,如果再迟钝一点,要是当着饭桌就上了,那可就大刹风景了。唉!虽然赔了夫人又折兵,搞得肚子空空然如溶洞,但必竟保住了面子,脱离了苦海。此时,我倒还真觉得有神仙般的洒脱。

那个娘舅位子我是不会回去了,我再傻也不会傻到主动跳火坑的地步。还是去河边濑濑口吧,恐怕现在是嚼十件口香糖也盖不住我的口臭了。作客做到这种地步,也真是够倒霉的。人家说有鸟粪掉在头上的人会特别倒霉,难道中午在路上时有鸟粪落在我头上了?想着我情不自禁摸了摸头顶,还好没有。

濑完口,我在小河边徘徊着踱着方步,顺便打量起了这个古朴的村庄。这个村上除了电灯外大概再无其它用电器了,几根寥落的电线连着几根孤独的电线杆,伸向山外。村上并没有几户人家,但这里的人却特别祥和,每一张面孔都带着纯洁无忧的笑容。尽管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没有板着面孔防范我。

“萧海!”是莉儿在叫我,我停住脚步向她挥了挥手,原来我已经沿着河边的田梗走了挺长一段路。

“你怎么不吃了?”她跑过来问我。

“你怎么不吃了?”我反问道。

“我吃不下。”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苦思一番,还是红着脸低下了头。

“是因为曾诗美吧?”我狡黠地一笑。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两眼。我们会心地笑了,“原来是同命相连。”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吐了一大堆!”我向她诉苦道。

“你的忍耐能力这么差?才坐了这么一会就——”莉儿神气十足地向我炫耀说,“昨天晚上我和她同盖一条被了,熏了一夜都没吐呢!对了,昨晚你好像也没睡好,为什么?”莉儿说完后,专注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但是她那关切的眼神这我看来却是含情默默。四目相接之际,我的心乱跳不止。我做贼心虚,避开她的眼睛故作镇定的说:“还不是那王亮,他睡觉像参加散打比赛一样,你看我的脚。”我举起裤脚让她看了看一块青痕。其实那是打篮球时摔的。

“哪有这么形容的。”莉儿说着格格地笑了起来,嘴里像藏了一只母鸡。我好奇地探近头,朝她的嘴里望了望。我这唐突地行经把莉儿吓了一大跳。“你干什么?”她腼腆地问我。

我也吃惊不小,不明白自己怎会有这么傻的动作?“没什么,你,你的牙齿很白。”大概是被张敏传染了,一失常就胡扯。

五十三

莉儿羞赧地看了看我,没有多大反应。她的容忍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是却很难再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突然间的沉默,让彼此都觉得很尴尬。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谁也不说话。我局促地朝四周望了望,天地间是一片桔黄色,漫漫的大山显得宁静而又庄重,俨然一副边关战士的神情,给人平添了几份安全感;清清地河水,泛着阵阵清凉,叮叮咚咚地流水声音,伴着我们零乱的步伐。视线所能及之处找不到一个人。我和她就这么无声地走着。

这样的景致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似曾相识,却又感觉缺了点什么。正在我苦思冥想之际,突然被电击了一下,浑身不由得猛打了一个颤。当然请读者朋友放心,我不是被雷击了,而是我的手指碰到了莉儿的手指。就因为这一小小地动作,让我找到了答案:刚刚那一个熟悉景致不正是我经常梦见的那一个画面?梦里我和莉儿手牵着手,飞奔于荒芜人烟的野外……

难道那梦是一种预兆?我忽然感到呼吸急促,面红耳赤,很有一种犯罪感。我偷偷地看了看莉儿,幸亏她一直低着头看地面,并没有发现我的神情。柔和的夕阳洒在莉儿光滑的脸上,就像是水滴落在荷叶上,凝聚成了一朵芙蓉,真美!一方水土,陪育一方人。我想,也只有这么美丽的山村才能陪育出这么艳姿动人的美人。

走着走着,我们走进了一个山坳。莉儿兴奋地说:“前面就是正在开发的风景区,我们去看看吧!”

我好像没有理由反对,于是点了点头。此时,天已经黑了,我们爬上了一段长长地石梯后在一块平台上停了下来。站在栏杆前,我们极目远眺,尽管夜色很浓,根本望不到什么,我们还是执着地用看破人世沧桑的眼神静静地宁望。

“莉儿你在想什么?”我轻轻地问她。

“你呢?”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身边的夜色这么浓重,包裹地人密不透风?”

“萧海,我理解你的意思,也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在说学校的规章制度是吗?”

“不指学校,也包括社会。”

“对于很多东西,我和你的看法是一致的,只是我没有像你这样愤世嫉俗。中国作为礼仪之帮,很多繁文缛节一直以来都受到很大一部分人的推崇。而我们这一代人,恰恰向往自由,不喜欢有那么多的规矩。这是历史和现实的矛盾,不是我们哪一个人所能调和的。”

“莉儿,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很多想法很不现实,但是就是不愿意屈服。尤其是在学校里,看不惯那些老师作威作福。说什么为人师表——”

“是啊,有很多老师都是屠有虚名,这些人根本就不配做老师!好老师是不需要刻意要求别人尊重的。只有那些得不到别人尊重的人才会要求别人去尊重他。而这恰恰说明了他不是一个应该受到尊重的人。真真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我相信周恩来他肯定不会要求别人应该尊重他!”莉儿说完诙谐地笑了笑。

“听你说的这几句话,我感觉心里舒服了很多。”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说了自己想的东西,现在也该轮到你说说自己在想什么了!”

“我?嘿嘿,我不告诉你。”莉儿学着张敏奸笑,但她笑得一点也不阴险,倒是很可爱。

“噢!你耍我。”

“你不是也耍过我,现在扯平了,不是很公平吗?呵……”

我装着生气,不再做声,其实我很开心,只是想不出该用什么方式惩罚她而矣!“那牛郎星漂亮吗?”我觉得还是转换一下话题好,不然我真怕自己会做出过于大胆的举动,还好今夜繁星满天,而且有一颗我认识的星星。

“什么牛郎星?那是北极星,这个都不认识。”

我真想找棵树吊死,唯一认识的星星也让她给扼杀了。很小的时候,我在妈妈嘴里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处于向往,我非常羡慕牛郎,也很佩服牛郎。那个时候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就固执地认定牛郎天下第一,直到现在也是初衷不改,十几年来,我一望情深地坚信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牛郎星。长久以来,没有一个人反对过我的论点,无数的伙伴都深信我的这一真理。今天权威受到了威胁,就如当年哥白尼突然提出了太阳中心学说,实在很难让人信服。“你怎么知道那叫北极星?”

莉儿思索再三,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这个刁钻的问题。不过这也难怪,谁又能说出天为什么叫天?要怪只能怪老师不好,该教不教,就教我们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似乎名人讲的每一句话都应该是含沙射影,意义非凡的,又似乎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用公式推算出来的。莉儿回过神来后,气愤地责问我到底懂不懂星座?“那颗才是牛郎星呢!”她指着一颗星星给我看。

其实她帮我摘下来,我也不认识,这星星上面又没刻“我叫牛郎星”的字样。我根本是个星盲,当然也无法判断她的话是对还是错。如果说歌星,影星,球星倒是认识几个,而天上的这一群明星对我来说就像文盲看报纸,看看有物,摸摸没有起伏。地理课本里是有很多星座,什么大熊小熊,情人之类的数不胜数,但都是纸上谈兵,面对了真正的星空我还是睁眼瞎。

“你很了解星座吗?”我摆出一副求教的神情,谦虚地询问莉儿。我这一句服输的话说得一举两得,既保住了面子,又能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莉儿心灵善良,秉性刚强,你若和她强词夺理,她必然会和你唇枪舌战一番,你若俯首称丞,她倒反而乱了阵脚,不知如何是好了。

“也不是很了解,就是比你多知道了这么两个,呵……”莉儿得意地傻笑。我跟着苦笑,早知如此,我不如唬唬她,真恨自己没耐心。

“那七个是北斗七星吧?”

“像勺子,大概就是了。”

“那个叫什么星座?”我胡乱点了一下天空问她。

“我知道,不过不告诉你。嘿嘿,气死你。”

“谁要你说,我也知道那叫星星星座。不是吗!”

“呵呵呵,真聪明。”

一阵冷风吹过,莉儿裹了裹外衣。我连忙脱下自己的夹克衫给她披上,但她说我正感冒着,怎么也不要,害我像爬楼梯,一脚踏空般痛苦。全是王亮这小子造恶,把我的鼻涕,咳嗽一同动员起来,闹游行示威,现在这么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就白白给浪费了。“高处不胜寒,我们下去吧!”能及时找句诗顶替一下,也算挽回了半个面子。

四十四,

下山的石梯已看不清楚,我们不得不扶着拦杆在黑暗中摸索。我伸手扶了莉儿的手臂。莉儿没有回避。不过她的手真的好冷,像一块寒冰。我紧紧地抓着她,以免她脚下踩空。

“萧海,如果从这里滚下去会成什么样子?”莉儿的提问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丫头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真是神经短路了。

“怎么,你活腻了,想试试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别打岔,快回答。”她命令道。看她文文静静地,居然问出这么残忍的问题来,让我大为不解。我悸栗地回答:“非死即残吧。”

“形象点。”她似有打破沙锅回到底的气势。

“大概和越南战争时的伤员差不多吧!”

“呵……那个样子一定很潇洒吧?”我被她捉弄得更加不安了,浑身的毫毛像雨后的得心花,竖得昂首挺胸。“你不会想把我推下去吧?”我惊恐地问道。

“你害怕了?嘿嘿,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对吗?”

我愣了愣,感到莫名其妙,我虽然算不上是正人君子,但毕竟光明磊落,要说做过什么亏心事,唯一让我感到心虚的就是此刻捏着她的手。这个行为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老师,对不起亲人朋友,但是,我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虽然我是怀有一点私心,做梦都希望能和她手牵着手,但是此刻主要是为了保护她——

“你这是什么逻辑啊?怕摔就是心里有鬼?我看你是被学校给熏傻了,只有学校才有这种神通,看一下成绩就能判断此人是好是坏,是乖乖儿还是浪荡子。你说成绩好坏和一个人的人品好坏有什么关系?唉!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挖苦莉儿。没等莉儿反映过来,我又装神弄鬼地问她。“喂!你身边那个是谁啊?怎么老瞪着你看。”

“你不要瞎说啊!”莉儿果然害怕了。她声音颤抖,想确定我是不是在骗她,却又不敢回头。她那胆怯的神情可谓楚楚动人。

“哈!原来你也做了亏心事啊!”

“什么?我才没有呢?”

“那你干嘛怕成这样。”

“我……”莉儿语塞了,她又气又急,轮起粉拳打了我几下,把我乐地心里甜滋滋地。只可惜我只能让莉儿语塞,而不能根治其源泉,悲哉!

“莉儿,你看那是什么?”

“你还骗我。”她骄滴滴地叱咤道。

“不是啊,是真的,你看。”我指着一个正飞速向我们跑来的黑影说。莉儿也看见了,她吓得大气都没了,很可怜地向我靠了靠。

“是小黑吧?”那影儿越来越近。“真的是小黑哎!一定是你妈在找我们了。”

莉儿总算松了一口气,待小黑跑到我们跟前的时候,她轻轻地在它头上拍了两下,以泄气愤:“你这死东西,真把我给吓死了。”小黑调皮的咽呜了两声,又耍闹了起来,它总是那么不安分,幸亏它不用上学,不像我们必须被锁起来。生长在山里的狗真幸运。这个嫉妒让我感到害怕。我们加快脚步回家。

“莉儿,你上哪去了,这么多客人在,你也不招待。”莉儿母亲嘴里责备着,脸上流露的却是担心的神色。

张敏俯近我的耳朵,神秘地说:“大哥,你们上哪儿幽会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没找到。”

我觉得大家都在奇怪地看我,把我看得几乎想逃,“什么幽会?”我轻轻地叱责张敏。她嬉皮笑脸地向我伸了伸舌头,转身在小凳子上坐了下来。原来她在和莉儿父亲下棋。莉儿的父亲苦笑的脸像块凹凸不平的石板。想必输得很惨。看来张敏明天又有的唱了,我这个师傅肯定被她羞辱的不死亦残,或许会比越南战争的伤员还惨。莉儿的话可真灵验。

晚上还得受一次罪。明明知道痛苦却无法逃避,人世间最凄惨的事莫过于此了。唉!就让王亮冰冷的脚刺进我的肌肤吧,如果我能说三个字,我一定大声的向他吼道:“我恨你。”

第二天,莉儿带我们去那尚未开放的风景区。这里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的确与众不同,很有个性。这些原滋原味的大自然景物足以让人忘却熙熙攘攘的俗世生活。开得正艳的梅花,散发着迷人的芳香,使人冲动的想留下来定居。这里的万物生灵是那么和谐,气势磅礴的长瀑,飞流直下三千尺,震耳欲聋的声响在高达万仞的山谷悬崖上产生响辙天宇的回音,轰鸣的水流声中夹杂几声清脆的鸟鸣,叫人不得不叹服于这无形的鸟语花香,和有形的高山流水。然而再说回来,这里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庙宇泛滥成灾。天上地下各路神仙在这里都占有一席之地。那个开发者,大概也是个佛学研究者,能把三界内的户口查得这么清楚,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我们在山脚下见了一座大雄宝殿,走到山腰时又看到了一座。张敏惊奇地问是不是进了鬼打墙。李斌说她乌鸦嘴。王亮另外翻译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庙多神仙自然也多,三步一观音,五步一财神,再转个弯又见一个龙王。他们似乎很喜欢卖弄魔法,一路老能和我们碰面,很像泰山的挑山工。这不,前面又有一个老寿星了。

“你看他多潇洒,鹤骨童颜真有精神。”张敏夸着摸了摸他的仙桃,恨不得一把夺过来吃掉,也求个万寿无疆。

林平打趣道:“老寿星是得道高人,不近女色的,你用美人计是骗不到他的仙桃的。”

“是啊!弄不好他还会告你性搔扰,一时想不开跳崖自杀也很可能的。”李斌补充道,“你快走远点吧!不要妨碍人家修道,再说你也应该懂得尊重老人。”

张敏见大家取笑她,气不打一处来,将计就计道:“那你们有什么办法得到他的仙桃?”

“这还不简单,对症下药,用我们的长处对付他的弱点。”林平诡异地笑着说。

“我们的长处?”王亮纳闷。

“是啊,我们年轻力壮,而他这把老骨头至少也有几千年了吧,哪斗得过我们。”林平说着用轻蔑地眼神把它周身打量了一番。鲁智琛拔树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动作。

“你想把它砸碎啊?破坏公物可是不道德的行为!。”莉儿学着死老刘的严肃样子说道。每次老刘看见有人踢门时总是这句话。

我们听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游完了山,也就宣告我们的旅行到了尽头。接下来该打道回府,摆驾回宫了。因为有自行车在,莉儿也不得不和我们一起返回。小黑神情沮丧地送了我们好长一段路,最后我们骑上了自行车,它实在追不上,才停住脚步,无奈地凝神目送我们远去。如果狗会讲人话,我想它也一定会吟上一首《于易水送人绝》之类的诗来一诉愁情。我们到李斌家已经九点多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睡觉。晚上再一次享受王亮的拳打脚踢,痛不欲生,恨不能借梦游之名,掐死他。天未亮,又起床赶路,下午便到了萧镇,大概是因为太过劳累,路上完全没有了来时的那种兴致。到萧镇先打发了王亮,又借感谢之由,送走了曾诗美,我想这次吃了三天的冷落饭,她也应该迷途知返了。我们几个虽有意庆祝一下,但也不得不分手,张敏和李斌同路,而且汽车来得早便先走了。剩下我和林平陪着莉儿等车,其实只有我一人陪着她,林平说去买些吃的,走了半天也没回来。

“这次玩得开心吗?”找话题已成了我的老本行,就像进大餐厅服务小姐总是得问一声:“先生、小姐要点什么。”不是没了这声问候,估计这顿饭就很难吃痛快。这也是男女不公平的又一体现,女人总可以坐享其成,而男人必须抓破头皮,想方设法寻找话题。

“开心!只是好累,我三夜没睡好了,回家一定要好好睡上三天三夜,以作补偿。”她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腰,愁眉苦脸地说。

“睡完三天三夜,早可以进火葬场了。”我取笑她说。鼻涕听了,愤愤不平,冲出鼻孔来抱不平,它越过我的上唇,落进了我正笑着得意的嘴中。一股又咸又凉的味道,使我顿时察觉到大事不妙,连忙伸手去拭,但还是迟了一步,莉儿早看见了,她“咯咯”的笑声笑得我无地自容。莉儿为了照顾我的面子,用手掩着嘴,没敢放开身心大笑。但是那笑来势凶猛,一只手怎么也抵挡不住,她干脆背过身去笑了。在心仪的人面前露出这种丑态,就像接见外宾时突然掉了裤子,窘得我欲哭无泪,几乎想学日本人,切腹自杀。

莉儿笑了几分钟都没笑够,好不容易转过身来了,还是不停地“哧哧”叫,那声音仿佛一条响尾蛇在示威。一个话题泡了汤,尴尬得我心急如焚。此时汽车来了,我莫明的一颤,像是一个虚度年华的浪子,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白了头发,沮丧加忏悔,恨自己浪费了青春,浪费了机遇。莉儿缓缓地站起来,朝我笑了笑,但这一笑不像刚才的笑,看上去带了几多的无奈。我也勉强还了一笑,想说些什么,但实在找不到话题。

“萧海,你的感冒不轻,得看医生去了。”她严肃地像我妈,掏出一包餐巾纸塞在我的手中。汽车停了下来,莉儿又轻轻地说了一声:“我走了。”然后很迟钝地移动了步伐。

我觉得我们像在生离死别,不过二十天的寒假嘛,用得着这样吗?想着车却开了,她伸出头来向我招手。我跑上几步想跟她说声再见,但喉咙里卡着一口未咳出的痰,那两个字因为交通堵塞,没能上来。我只能用小黑送我们的眼光送她远去。汽车不见了,我失望地转身往回走。林平正站在身后的不远处,一边吃草霉一边笑着看我。我摊了摊两手抿嘴一笑,表示无奈。怎知他却用祝贺的神情向我说道:“你真幸福。”我不禁想起了张敏,想起了在李斌家的那顿晚饭,的确我比他幸运多了,至少没有人跟我争莉儿。虽然我知道莉儿经常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信”,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危险。我不知道该跟林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两个人推着三辆自行车,一路默默无闻。也许此时就是无声胜有声吧!

五十四

下山的石梯已看不清楚,我们不得不扶着拦杆在黑暗中摸索。我伸手扶了莉儿的手臂。莉儿没有回避。不过她的手真的好冷,像一块寒冰。我紧紧地抓着她,以免她脚下踩空。

“萧海,如果从这里滚下去会成什么样子?”莉儿的提问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丫头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真是神经短路了。

“怎么,你活腻了,想试试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别打岔,快回答。”她命令道。看她文文静静地,居然问出这么残忍的问题来,让我大为不解。我悸栗地回答:“非死即残吧。”

“形象点。”她似有打破沙锅回到底的气势。

“大概和越南战争时的伤员差不多吧!”

“呵……那个样子一定很潇洒吧?”我被她捉弄得更加不安了,浑身的毫毛像雨后的得心花,竖得昂首挺胸。“你不会想把我推下去吧?”我惊恐地问道。

“你害怕了?嘿嘿,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对吗?”

我愣了愣,感到莫名其妙,我虽然算不上是正人君子,但毕竟光明磊落,要说做过什么亏心事,唯一让我感到心虚的就是此刻捏着她的手。这个行为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老师,对不起亲人朋友,但是,我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虽然我是怀有一点私心,做梦都希望能和她手牵着手,但是此刻主要是为了保护她——

“你这是什么逻辑啊?怕摔就是心里有鬼?我看你是被学校给熏傻了,只有学校才有这种神通,看一下成绩就能判断此人是好是坏,是乖乖儿还是浪荡子。你说成绩好坏和一个人的人品好坏有什么关系?唉!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挖苦莉儿。没等莉儿反映过来,我又装神弄鬼地问她。“喂!你身边那个是谁啊?怎么老瞪着你看。”

“你不要瞎说啊!”莉儿果然害怕了。她声音颤抖,想确定我是不是在骗她,却又不敢回头。她那胆怯的神情可谓楚楚动人。

“哈!原来你也做了亏心事啊!”

“什么?我才没有呢?”

“那你干嘛怕成这样。”

“我……”莉儿语塞了,她又气又急,轮起粉拳打了我几下,把我乐地心里甜滋滋地。只可惜我只能让莉儿语塞,而不能根治其源泉,悲哉!

“莉儿,你看那是什么?”

“你还骗我。”她骄滴滴地叱咤道。

“不是啊,是真的,你看。”我指着一个正飞速向我们跑来的黑影说。莉儿也看见了,她吓得大气都没了,很可怜地向我靠了靠。

“是小黑吧?”那影儿越来越近。“真的是小黑哎!一定是你妈在找我们了。”

莉儿总算松了一口气,待小黑跑到我们跟前的时候,她轻轻地在它头上拍了两下,以泄气愤:“你这死东西,真把我给吓死了。”小黑调皮的咽呜了两声,又耍闹了起来,它总是那么不安分,幸亏它不用上学,不像我们必须被锁起来。生长在山里的狗真幸运。这个嫉妒让我感到害怕。我们加快脚步回家。

“莉儿,你上哪去了,这么多客人在,你也不招待。”莉儿母亲嘴里责备着,脸上流露的却是担心的神色。

张敏俯近我的耳朵,神秘地说:“大哥,你们上哪儿幽会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没找到。”

我觉得大家都在奇怪地看我,把我看得几乎想逃,“什么幽会?”我轻轻地叱责张敏。她嬉皮笑脸地向我伸了伸舌头,转身在小凳子上坐了下来。原来她在和莉儿父亲下棋。莉儿的父亲苦笑的脸像块凹凸不平的石板。想必输得很惨。看来张敏明天又有的唱了,我这个师傅肯定被她羞辱的不死亦残,或许会比越南战争的伤员还惨。莉儿的话可真灵验。

晚上还得受一次罪。明明知道痛苦却无法逃避,人世间最凄惨的事莫过于此了。唉!就让王亮冰冷的脚刺进我的肌肤吧,如果我能说三个字,我一定大声的向他吼道:“我恨你。”

第二天,莉儿带我们去那尚未开放的风景区。这里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的确与众不同,很有个性。这些原滋原味的大自然景物足以让人忘却熙熙攘攘的俗世生活。开得正艳的梅花,散发着迷人的芳香,使人冲动的想留下来定居。这里的万物生灵是那么和谐,气势磅礴的长瀑,飞流直下三千尺,震耳欲聋的声响在高达万仞的山谷悬崖上产生响辙天宇的回音,轰鸣的水流声中夹杂几声清脆的鸟鸣,叫人不得不叹服于这无形的鸟语花香,和有形的高山流水。然而再说回来,这里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庙宇泛滥成灾。天上地下各路神仙在这里都占有一席之地。那个开发者,大概也是个佛学研究者,能把三界内的户口查得这么清楚,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我们在山脚下见了一座大雄宝殿,走到山腰时又看到了一座。张敏惊奇地问是不是进了鬼打墙。李斌说她乌鸦嘴。王亮另外翻译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庙多神仙自然也多,三步一观音,五步一财神,再转个弯又见一个龙王。他们似乎很喜欢卖弄魔法,一路老能和我们碰面,很像泰山的挑山工。这不,前面又有一个老寿星了。

“你看他多潇洒,鹤骨童颜真有精神。”张敏夸着摸了摸他的仙桃,恨不得一把夺过来吃掉,也求个万寿无疆。

林平打趣道:“老寿星是得道高人,不近女色的,你用美人计是骗不到他的仙桃的。”

“是啊!弄不好他还会告你性搔扰,一时想不开跳崖自杀也很可能的。”李斌补充道,“你快走远点吧!不要妨碍人家修道,再说你也应该懂得尊重老人。”

张敏见大家取笑她,气不打一处来,将计就计道:“那你们有什么办法得到他的仙桃?”

“这还不简单,对症下药,用我们的长处对付他的弱点。”林平诡异地笑着说。

“我们的长处?”王亮纳闷。

“是啊,我们年轻力壮,而他这把老骨头至少也有几千年了吧,哪斗得过我们。”林平说着用轻蔑地眼神把它周身打量了一番。鲁智琛拔树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动作。

“你想把它砸碎啊?破坏公物可是不道德的行为!。”莉儿学着死老刘的严肃样子说道。每次老刘看见有人踢门时总是这句话。

我们听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游完了山,也就宣告我们的旅行到了尽头。接下来该打道回府,摆驾回宫了。因为有自行车在,莉儿也不得不和我们一起返回。小黑神情沮丧地送了我们好长一段路,最后我们骑上了自行车,它实在追不上,才停住脚步,无奈地凝神目送我们远去。如果狗会讲人话,我想它也一定会吟上一首《于易水送人绝》之类的诗来一诉愁情。我们到李斌家已经九点多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睡觉。晚上再一次享受王亮的拳打脚踢,痛不欲生,恨不能借梦游之名,掐死他。天未亮,又起床赶路,下午便到了萧镇,大概是因为太过劳累,路上完全没有了来时的那种兴致。到萧镇先打发了王亮,又借感谢之由,送走了曾诗美,我想这次吃了三天的冷落饭,她也应该迷途知返了。我们几个虽有意庆祝一下,但也不得不分手,张敏和李斌同路,而且汽车来得早便先走了。剩下我和林平陪着莉儿等车,其实只有我一人陪着她,林平说去买些吃的,走了半天也没回来。

“这次玩得开心吗?”找话题已成了我的老本行,就像进大餐厅服务小姐总是得问一声:“先生、小姐要点什么。”不是没了这声问候,估计这顿饭就很难吃痛快。这也是男女不公平的又一体现,女人总可以坐享其成,而男人必须抓破头皮,想方设法寻找话题。

“开心!只是好累,我三夜没睡好了,回家一定要好好睡上三天三夜,以作补偿。”她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腰,愁眉苦脸地说。

“睡完三天三夜,早可以进火葬场了。”我取笑她说。鼻涕听了,愤愤不平,冲出鼻孔来抱不平,它越过我的上唇,落进了我正笑着得意的嘴中。一股又咸又凉的味道,使我顿时察觉到大事不妙,连忙伸手去拭,但还是迟了一步,莉儿早看见了,她“咯咯”的笑声笑得我无地自容。莉儿为了照顾我的面子,用手掩着嘴,没敢放开身心大笑。但是那笑来势凶猛,一只手怎么也抵挡不住,她干脆背过身去笑了。在心仪的人面前露出这种丑态,就像接见外宾时突然掉了裤子,窘得我欲哭无泪,几乎想学日本人,切腹自杀。

莉儿笑了几分钟都没笑够,好不容易转过身来了,还是不停地“哧哧”叫,那声音仿佛一条响尾蛇在示威。一个话题泡了汤,尴尬得我心急如焚。此时汽车来了,我莫明的一颤,像是一个虚度年华的浪子,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白了头发,沮丧加忏悔,恨自己浪费了青春,浪费了机遇。莉儿缓缓地站起来,朝我笑了笑,但这一笑不像刚才的笑,看上去带了几多的无奈。我也勉强还了一笑,想说些什么,但实在找不到话题。

“萧海,你的感冒不轻,得看医生去了。”她严肃地像我妈,掏出一包餐巾纸塞在我的手中。汽车停了下来,莉儿又轻轻地说了一声:“我走了。”然后很迟钝地移动了步伐。

我觉得我们像在生离死别,不过二十天的寒假嘛,用得着这样吗?想着车却开了,她伸出头来向我招手。我跑上几步想跟她说声再见,但喉咙里卡着一口未咳出的痰,那两个字因为交通堵塞,没能上来。我只能用小黑送我们的眼光送她远去。汽车不见了,我失望地转身往回走。林平正站在身后的不远处,一边吃草霉一边笑着看我。我摊了摊两手抿嘴一笑,表示无奈。怎知他却用祝贺的神情向我说道:“你真幸福。”我不禁想起了张敏,想起了在李斌家的那顿晚饭,的确我比他幸运多了,至少没有人跟我争莉儿。虽然我知道莉儿经常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信”,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危险。我不知道该跟林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两个人推着三辆自行车,一路默默无闻。也许此时就是无声胜有声吧!

五十五

告别了林平,我也该回家了。朋友在一霎间散了个净光,心里觉得很空虚,胡乱地想着寒假该怎么过,漫漫长日如何煎熬?难道真的要在母亲的监督下每天面壁两小时?休学式那天,我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要到同学家去走一趟,也不等他们说答不答应,我就把电话挂了,并不是我迫不及待,而是为了先下手为强。我知道他们一定不会答应我去同学家玩的,而现在生米煮成熟饭了,他们也无可奈何。再加上我口袋里有这一张还算拿得出手的成绩单,大概不会受到多大的训斥。

果然,一切如我所料,母亲只在我刚进门时说了我两句,紧接着就问我有没有吃过饭。吃饭是万事大吉,化干戈为玉帛的前奏。爸要看我的成绩报告单,我问心无愧地交了上去。他看后扬了扬眉头,但马上又紧绷了脸,拿我和陈世杰比较,说他考了多少多少,最后加一个总结,应该继续努力。这番话我早已听得不厌其烦。小时候我考第一名他也是那句话,那话像是铜打铁铸的,十年了,雷打不动。如果它能像桌椅之类的东西拿去卖,肯定被视为文物。一边吃饭,一边听他的话,就如一边上厕一边看报,顾了这个就顾不了那个,于是我一个劲地吃饭,尽量的用美味来麻痹耳朵的注意力,以求耳根清静。

吃了饭,便上楼睡觉。钻进阔别已久的那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被窝,困意像夏日的乌云,黑压压地坍下来。刚刚合上眼,我就进入梦乡不省人世了。揍王亮一顿成了我梦的主题。

寒假为什么叫寒假?我总是这么无聊地问自己,以打发难挨的时间。是因为孤独寂寞感到寒冷,所以叫寒假。我想是吧,可惜这么快就让我猜到了答案。现在又得换一个问题了,就问老刘为什么会找不到老婆吧!这个问题好,答案多,够得我享受几天。

好不容易挨到了年末,家里忙着新桃换旧符。本以为能帮父母干点活了,不会再感到无聊,也可当是尽一片孝心。不料母亲说我在寻找借口开脱,把我赶了书房,硬要我看完两个小时的书。我是抱着木炭亲嘴碰了一鼻灰,只能殃殃地在纸上写一句“劳动最快乐”以示羡慕。透过积满灰尘的铁栏栅,望着窗外的蓝天,我觉得我像一只笼中之鸟,此时我又想起了小黑,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和它换一换。现在它大概正在莉儿身边戏耍吧!也不知道莉儿过得好不好,还有张敏他们,云芝有一段日子没给我写信了,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真想去看看他们。唉!可怜我是一只笼中鸟,飞不出去。我转头望了望自己四四方方的小房间,真像一座监牢,为什么我们的房子都这么方方正正,多些菱角不好吗?人在失落的情绪中往往会显得弱智。我想我就是一个例子吧!

我翻出云芝、陈小川的信件,和在海岛拍的照片,想从中回味出一些喜悦,可是功效不大。云芝的信正如她所说,实在找不到能写的东西,除了废话,还是废话,基本上就是彼此来来回回说一声“学业有成,考上理想的大学。”陈小川的信虽有天马行空的胡扯,海阔天空的瞎说,但范围太广了,反而让人觉得空虚;那些照片莉儿她们分走了不少,我手中的全是筛子底下的碎米,大浪淘出来的细沙,好的全让他们几个掠夺干净了,拿着欣赏,就像在欣赏一大堆瓦窑堡出土的碎瓷片,看的人也会不约而同的跟着把心碎成一片片。

大年三十的夜晚,烟花爆竹满天飞,大有和天上星月争辉的气势,可惜它们还没飞上天就灰溜溜地败下阵来,落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遗憾。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这么响几声似乎能炸出一个太平盛世来,这声音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就从未间断过,即使八国联军侵华那年也不意外。爸给我也买了根烟火,可我没有兴趣,一个人在丢失了钻石的时候,哪里还会有欣赏花好月圆的闲情雅性?那根烟火就被我安安静静地冷落在门背后面壁思过。五颜六色的烟花的确很美,放上天像是仙女散花,但是如果整晚整晚都是同一个景头,那就很乏味了。我一直呆呆地坐在阳台前,思绪在爆竹的恭送下上了天,天南地北的开始乱逛。人无法自由,但灵魂是不受约束的,这大概是唯一能让我感到欣慰的事了。

大年初一,有客人来了,家里忙得不可开交,客人们滑拳,打麻将,吵得不亦热乎。我关了门,拉了窗帘也挡不住那些粗鲁的声音,被迫无奈只好逃到外边去避难。闷闷不乐地走在田间,很像沦丧了国土的难民,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来的都是我的堂兄,堂姐,其实他们的年龄和我爸相仿,只因辈份差别,才不得不曲将来拜年,我看得出他们压根就看不起我爸。他们的子女本应该叫我一声舅舅或者叔叔,可他们也省了,谁也没叫。这我倒无所谓,叫起来反而让人毛骨悚然,好像我已一大把年纪了似的。转了一圈,我还是回到了家里,正巧碰到他们告别。堂兄、堂姐一个劲地赞我长高了,然后加一句一定要考进大学,为你爸争气。我勉强摆出一堆笑,敷衍几句便进了屋。屋里脏的可以,像是招了空袭似的。地上烟头、果皮、甘蔗渣、瓜子壳横尸遍野;桌上剩菜、剩饭、茶杯、剥了皮的桔子、咬了一口的苹果一片狼籍。我不愿去理会,只顾把自己关进“监牢”以求与世隔绝得到片刻安宁。其实妈也不要我帮忙,她看见我做家务,像看见杀人一样紧张,她最愿看到的是我看书。我不懂妈为什么这么看重大学,难道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真的这么可怕?难道农民的生活像罪犯一样不见天日?难道农民这么卑贱?

五十六

客人到我家来,我倒还可以离家出走,躲个一时三刻,最苦的是我到客人家去,那就没这个自由了,要不然会被称作没教养。你在客人家哪怕你是无所事事,坐冷板凳,你也必须耐着性子把它坐热。幸亏我是个学生,对这种刑罚习以为常了,不至于坐到一半,骨头像豆腐渣工程一样塌掉。尽管是受苦受难的事儿,但礼尚往来又不能违反。

初三那天早上,在父亲刚柔并济的劝说下,我还是无可奈何地提上堂兄们送来的礼品去了姑妈家。年初的中巴车,像是粮库里的老鼠,只只都塞得结结实实。也幸亏交警同志,深明大义,能够理解司机的苦衷,并不多加干涉,不然若是按每超载一人罚款50元计算,二、三天下来恐怕司机已经倾家当产,尸骨无存了。萧镇的马路时常能像市场那般欣荣,确实离不开交警同志的功劳,如果不是他们时时在家中举杯祝愿,哪有萧镇交通的繁荣昌盛啊。萧镇前年就已经被国家评为文明乡镇。在文明乡镇里生活的人民自然对文明有独到的见解,追求文明就好象追求成功,它的精妙之处在于追求的过程,一个人一旦成功以后,他就可以以成果人士自居,无论他以后说什么,做什么,在别人看来都是成功人的行经。文明也是如此,已经凭上了文明乡镇的地方,无论怎么样,总还是文明乡镇,既然如此,大家也就无须注重细节了。所以尊老爱幼,孕妇、残疾优先,以及排队之类的小事在萧镇向来是不被重视的。挤车的时候,挤哭了几个祖国的花朵,那纯属意外,多数人也对此表示可以理解。看到市民们在车门前热情似火的英勇劲,我的双腿有些颤抖,望着过饱和的中巴车,满怀孤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那售票的老小姐,不愧为汽车中人,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只说了“上车吧!”三个字就坚信的把我拖着塞进了车里。还好我要乘得也的确是这路车,不然南辕北辙的笑话就得历史重演了了,庆幸之余,我暗暗地为那老小姐惋惜,看一眼就知道我要坐这辆车,这么好的察觉力仅当个售票员实在是人才的一大浪费啊。

车外的都进了车里,仿佛一缸空气装进了一只小口袋,压强直线上升。男女授受不清之类的老生常谈在这里被挤得粉碎。汽车一开动,所有的人都向后倒,我真怕汽车也会像马一样跃起两只前足来显示健壮。路上又有几个不怕死的上了车。几次停停开开后车里的人开始埋怨了,有人骂哪个龟孙子踩他的脚,有人骂哪个王八蛋开的窗,总之车里的人都成了乌龟。其实汽车才是乌龟,说是四只轮子,连自行车都追不上。

我的目的地到了,好不容易把话传到司机耳朵里,汽车停了。这次大家骂得更为起劲,各种五花八门的文明语像放爆米花似的,在刹那间一涌而出。甚有想一口吞掉汽车的气势。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的高素质人才们就这么原形毕了,吓得我几乎脱掉层皮。冲破层层防线后,我终于双脚落地了,也就是说那辆中巴车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了,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可以放了下来。

到了姑妈家,我就是完成义务似的一个劲吃,因为除了吃我好像无事可做。姑妈是年过六旬的老太太了,我跟她根本无话可说。到午饭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饱了,可是人在做客,身不由己,不是你说饱了,就可以不吃饭的,至少象征性的也得吃点。而吃了就得有个程序,先喝雪碧,再吃饭,两者缺一不可。为了完成父亲神圣的使命,我只有舍命地吃了。为了既不失教养,又对得起肚子,我尽挑那些量大质小的东西吃,最好的就是蟹了,这东西看起来像装甲车,里面空空然如防空洞,不用吃几只桌上的残渣就很体面了。而且我专挑那些瘦骨如柴的螃蟹来吃,这一点若是没有对螃蟹有过特别的研究是很难做到的。喝了一杯雪碧算是功德圆满了。接下来的是吃饭,这个不管怎么少吃,一碗饭总是实实在在的。其它的菜我不敢去动,因为肚子已经像来时的中巴车那样塞满了。每口饭我只用一点点的汤来服送,吃起来像喝中药一样痛苦。可是热情的姑妈就是不肯放过我,拼命地叫我多吃点。她见我只点头,不行动,便亲自为我夹菜。姑妈给我夹了几筷猪排,羊肉还不够,又揣起我一直吃着的那碗汤说:“你喜欢这汤就多吃点。”然后往我的饭碗里倒。那到汤的速度说是迟,那是快。还不等我反应过来,碗里已水漫金山。本已快空了的碗,如今却成了汪洋大海。我瞪大眼睛看着饭碗里几粒沉浮流荡的饭粒,欲哭无泪。呆了好一会儿后还是无奈地暗暗安抚肚子道:“顶住,顶住!”一闭眼,一伸腰,把这一碗饭一饮而尽。那滋味像武大郎喝砒霜般苦不堪言。

饭算是吃完了,可肚子里早已翻江滔海,塞得太满的胃隐隐作痛。此时,我想要是把肠子割下来或许可当金箍棒玩耍。我只恨不能自己的肚子剖开,然后把吃进的东西都捞出来,撑着的感觉真不好受。吃了饭还必须坐一会,其实这一环节才是最折磨人的,所谓痛定思痛,痛何如哉!就像失恋后的回味,失恋时三言两语就解决了,而回味凄凉的伤痛,却是似有尽期末有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是尽头。吃这种饭确实是一种身心的摧残,古时的各种刑罚最多也不过是让皮肉受点苦,而它能把心也抽打得血淋淋。

“萧海,你奶奶还好吗?”姑妈开始了话题。

“还好。”

“你爸妈呢?”

“也好。”我的每一句话都很经济,能省则省,反正多一句也是浪费。

“你这次考得怎么样?”这句话像是鸦片一样,姑妈是上瘾了,每年不说一次就会觉得不舒服。她真可怜。

而我更可怜。胃联合了肠一起向嘴巴进攻,吃进的东西差点冲出嘴来示众。我咽了口气,勉强把它们压下去,可是这一口咽的不容易,我的眼睛都翻白了,如果平衡能力差一点说不定就当场摔倒在地了。“一般吧!”我差不多是拿着刺刀逼着大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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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可不能一般啊!一定得努力,现在大学生多了,一般的大学不顶用,而且费用也高,要考就考重点大学。”被她说起来,考大学像买菜一样简单。我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姑妈继续说道:“考进了大学,就不用像你爸那样当农民了,不用再受日晒、蚂蝗咬了,来去有轿车,可以坐写字台,打空调,那多舒服。”姑妈说得津津有味,把脸笑得像块松树片,似乎她当年也享受过这种生活。她说的没完没了,我听得肝胆俱裂,脸上虽然摆着笑容,心中的泪水,早已泛滥成灾。

“姑妈,有没有开水?”我实在忍不住,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教导。

‘噢!有有有,我给你去倒。‘老姑妈大概为我第一次说了句长话,感到高兴,急急忙忙地去给我倒水。我打算一喝完茶,就马上跑,反正我的任务也已完成。

姑妈揣了杯茶给我,里面除了茶叶还加了糖,那茶叶不知是哪朝传下来的,茶浑得像火锅里的汤。我不敢多喝,只用舌尖轻轻沾了一下就算喝过了。“姑妈,我得回去了。”我真怕她又和我讲读书的事。

“干嘛这么急,好歹也让姑妈吃完饭送送你。”

“不,不用了,我还有些事要去办,你慢慢吃吧。”我一个中学生能有什么事可办,这种谎言不用别人猜就透了,我真是傻得可以,不过其它的理由实在难找。

“好吧,既然你真是急着要走,姑妈也不敢留你。这一点点钱是姑妈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姑妈边说边站起来掏口袋,摸出一只整齐叠放的塑料袋缓缓地抖开,她伸手从里面捞出一团钞票,然后剥了最外面的一张50元币塞到我手里。“拿去买点吃的,啊!”姑妈脸上一副托孤似的神情。

我恨不能一把接过那钱塞进口袋里,可是按世俗的规矩,我好像应该先推辞一番再接受:“不用了,姑妈,花的钱我有。”我真怕她说:“那好,我就不给你了。”

“拿着,跟姑妈还客气什么。”她命令道。我装出恭敬不如从命的样子,为难地接在手中,然后轻巧地放进口袋。原来我也那么虚伪。唉!做人难,要做君子难上难啊!

姑妈送我出门,再次嘱咐我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有空了来坐。她活了一辈子就只有大学一个梦,真是够可怜的。

中巴车还是拥挤不堪,我差点被压成块柿饼。一路颠簸劳顿,胃里实在受不了,头晕、恶心,折腾得我脸色苍白。那吃下去的东西,似乎一直就埋伏在喉咙里,随时等待着大反攻。我用十三分的精力,控制着自己,气逼得额头虚汗淋淋,胸中犹如有火在烧,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在冒烟。好不容易到了车站,一下车我便吐上了,这次吐得比莉儿家的那次还惨,连年夜饭都吐了出来。什么叫旅途劳累,我今天算是引教了。肚子吐空后,感觉舒服了点,提了提神准备回家。

“萧海!”有人叫我,我无力地回头一看,原来是王亮。他大概也是拜年去的,手中提着几箱美国洋参。身上的黑西装像被压路机压过,黑皮鞋反射着太阳光,照得人瞳孔缩小,头发上似乎泼了石油,乌黑发亮。他的这一声装扮,看上去像是抗日战争时的汉奸。“萧海,你怎么了,晕车啊?”王亮穿着名牌,说话也重了许多,让人觉得有些不可一世,圆圆的镜片后闪烁着的是拿破仑的高傲。

海岛回来时,我无意把他晕船的事说了出去,害他被同学们嘲笑了一番。今天又偏偏让他看见我呕吐,真是倒霉,回校后大概可以让他报一箭之仇了。刚才我差点连肠子都吐了来了,现在是浑身乏力,根本没有力气去跟他解释。我也并不想解释,君子坦荡荡,何需在乎别人怎么说。“你上哪儿去呀?”我笑着对他说。他似乎正在想怎么羞辱我,被我这一说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两国开战,最怕的就是妥协了。硬碰硬可以打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要多痛快有多痛快,而一旦妥协,就没有再打的理由,所谓有拳不打笑脸人,强大的一方也只能乖乖地收起准备已久的武器,卷铺回家,得一半死不活的下场。王亮正是如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报仇的机会,却被我扼杀在摇篮里。他苦笑着搭讪了几句,脸上的表情有点像抽筋。

王亮没趣地走后,我也回家。没被他当面羞辱,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到家后我喝了些水,便倒在床上睡觉了。在汽车上较了半天劲,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暑假中参加双抢后的劳累,大概也仅如此而已!唉,不知哪个祖先定的臭规矩,正月里非要用吃饭来折磨身心,这不是活得太舒服了,找根棍子打自己?要煅炼吃苦耐劳也用不着这样嘛?我看还是每个人打自己一百个耳光来的干脆,既不会浪费粮食,又可以减轻痛苦,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二十天的寒假,虽然不长,却也不短,呆在家里每天学老和尚打座。人闲了嘴也特馋,一天到晚地就想吃。幸好身在正月,家里零食像北约军火库里的导弹,永远不必担心会用完。吃的太多又会觉得困,一困就想睡,后半个寒假就这么吃了睡,睡了吃,享受着猪的快乐。我是越来越呆不住了,恨不得日月如梭,马上就能开学,可是越着急,就越觉得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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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高一年级第二学期报名的那一天,我一大清早就去了学校。由于去得太早,学校里一个人也没有。二十几天没有住人,校园里面一片慌寂。满地的枯叶随风飞舞,飞得漫天遍野都是。踩在这些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使得整个校园显得更加幽静。清晨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路面上投射出一个一个光斑。所有房间的门窗都像是摇动的含羞草,扇扇紧闭着。动的树叶和静得世界,和煦的阳光和清冷的空气,这样的搭配倒也相得益彰。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我应该不会记错才对。自从进入这个学校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见学校如此安静过。按理说今天开学,昨天学校里就应该有人了。可如今别说我们寝室,就连整个学校都是空无一人。我拎着太多的东西不知道该放哪里,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先去林平家。

在林平家叫了半天门,林平才睡眼朦胧地下来开门。

“都几点了,你还在睡觉?”

“你怎么这么早?”林平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请我进屋。

“什么早,已经八点多了,老兄!”我再一次提醒他时间已经不早。

“才八点多,平时我十点钟才起床呢!”听了他的话,我佩服得想给他鞠躬。

“是今天报名吧,我有没有记错?”

“没错啊!怎么了?”林平一边回答着我的问题,一边进了厕所。等他出来后,倒是发觉他精神饱满了许多,似乎在厕所里吃了什么提神仙丹。“是不是学校里还没有人?我就说早嘛,你还不信。张敏她们来了吗?”

“没有。”我剥了根香蕉随口说道。

“你有没有吃过早餐?”林平问我。

我嘴里塞着香蕉不能回答,只好摇了摇头。

林平从衣架上取下外衣招呼我道:“一起去吃点吧!”

我又扯了根香蕉放在外衣口袋里,然后跟他出门。林平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找了一家餐厅,点了三笼小笼饱子,二碗混沌。两个人狼吞虎咽了一番,没花几分钟就把这些东西搞定了。出了一通汗,整个人神清气爽,浑身充满了力气,压抑太久的孤寂一扫而空,心情如阳春三月,晴空万里。

走在路上的时候,林平一本正经地问我:“萧海,你寒假过得怎么样?”

“过得去,还没死。你呢?”

“哈……彼此,彼此,我也每天都在等开学。读书时一天到晚等放假,一旦放假又觉得无聊,想上学。唉!人总是这么反复无常。”林平说前很兴奋,但说完后眼中却多了份深沉。他对着一只可乐瓶挺潇洒地一脚射门,那可乐瓶顺势飞出十几米,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然后安静地停在了路边。林平奔上去又补了一脚,那可乐瓶还是飞出十几米后,又停在了路边。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当你着意要摆脱它的时候,它总是挥之不去,害得你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你很喜欢张敏,是吗?”我停住脚步,很认真地问他。

林平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刹那间已是满脸通红。“你,你怎么知道的?”他两眼直盯盯地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我会看穿他的心。

我得意地笑了笑,打趣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的眼神能骗得过我的眼睛,更何况你是我的朋友。”

林平心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羞愧地笑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想再瞒你,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是坦白,还是继续沉默?”

“怎么,你想走后门吗?我俩虽然是好朋友,可你别忘了李斌也是我朋友哦!再说虽然张敏叫我大哥,但是感情的事,我并不能帮她做主。你想要通过我而谋取她的芳心,可就大错特错了。”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也不可能帮李斌什么的。”

“你可真是一把好天平啊!不偏不倚。”他笑着轻轻地打了我一拳。

“你不会怪我没义气吧!”

“如果我怪你,初三时也就不会认你做朋友了。”

“哈……”我们爽朗地笑了一阵。

“虽然我不能帮你,不过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喜欢张敏,就不要害怕刀山油锅。张敏的性格和为人不用我说,你应该也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机会应该自己把握。”我把手搭在林平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跟他说道。林平沉默片刻,若有所思,良久后,他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

再到学校时,已经10点多了。此时,学校里已是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张敏和莉儿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时不时和恐龙四目相对。

“莉儿!”我快步上前招呼道。

“哎。来了,来了。”张敏和莉儿看到我,高兴地迎了出来。

“大哥,你怎么这么迟?”“萧海,我们可等了你半天啊!”

“等我干什么?”我疑惑地问莉儿。

张敏嘟起小嘴,摆出一副没好气地样子说道:“人家想你呗!”

莉儿红了脸,拧了一下张敏的胳膊。张敏夸大其词地大叫了一声。那一声见了鬼似的“啊”,响彻天宇。我腼腆地看了看莉儿。她羞涩地低下了头,长发垂拂而下掩住了她熟透的脸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了。此时,我才发现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很是动人。

“喂!大哥。”张敏装神弄鬼地叫了我一声。我慌忙把视线从莉儿身上移开,觉得脸有些发烫。张敏依然嘟着嘴,她那可爱的眼神瞪得我站立不稳,“怎么了?”我心虚地问道。

“怎么了?你自己知道啊!一走到就是莉儿,我问你话,你也不回答,一点都不把我这个妹妹放在眼里。”

“怎么会呢?”我苦着脸,哭笑不得。

“喂,你们干什么?站在校门口就这么放肆,成什么样子,你们是哪班的?”恐龙拿着他那只老茶壶,款款走来,脸上庄严得神圣不可侵犯。过了一个正月,居然没把他撑死,真是奇迹。

我们自认问心无愧,依然若无其事地站着,等他来问罪。我早就有心想给他点脸色看看了。这死老头,对他客气,他还当是福气,越来越不可一世了。一天到晚以为自己是护国大将军似的。

“什么放肆,同学之间聊几句话就叫放肆吗?”我瞪着他,义正词严地反驳道。

“你,你是哪个班级的?去叫你们班主任来,这是怎么教学生的?”恐龙气得两眼翻白,我真怕他借此机会一命呜呼。他死了倒是一了白了,能够得到彻底地解脱。不过我们就有的受了,说不定还得背上个故意气人的罪名,赔上几万块。

“王老师,怎么回事啊?”矮胖子拿着一只茶杯媚笑着从远处挪了过来。这下有的玩了。我给张敏使了个眼色,叫她们快溜。可她没动,幸亏莉儿明白得及时,拉着她走开了。

“哦!陈主任,你来得正好。这是哪个班的学生?行为不检,还强词夺理。”恐龙见到救兵,如鱼得水般喜悦,嗓门更是高了许多。

矮胖子瞟了我一眼,冷冷道:“你叫萧海,是吧?怎么王老师也打你了?是不是又要告状?”他说着轻描淡写地喝了一口茶,仿佛是在跟一只狗说话,不屑一顾之情跃然于表。

说起那次告状,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上次他说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的,到今天为止我也没见到死老刘来道过歉。大概公道只能是存在人心里的,能表现出来就不公道了。我低着头没有回答,如果再顶两句,过去的警告处分就要升级了,那布告栏的一席之地还是不占为妙。

“怎么,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了,你不是很会说话吗?”矮胖子一步紧逼一步。我紧紧地咬着下唇,默默地安慰自己:“士可杀,不可辱。只有傻瓜才会一厢情愿地遵循这样的古训去白白送死。”“理亏了,没话说了是吗?”矮胖子俯下头来,瞧我已经和地面保持平行的面孔。那个时候我感觉是有人在扳开被强奸的女孩抱着膝盖的手。既然他这么喜欢看到别人受辱的样子,我干脆抬起头来让他看个痛快。矮胖子被我这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大声吼道:“给我到教导处去呆着。”我还是愿意忍着,相信忍一时就会风平浪静,老老实实地朝政教处走去。矮胖子拿出一支烟递给恐龙道:“王老师,这种学生交给我们政教处就行了,你老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恐龙满意地嘀咕了几句,又进传达室坚守他的岗位去了。

矮胖子随后跟着我朝政教处走来。我虽然没有回头,但知道他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衙差押送重犯时,总是跟在犯人几米之外,免得被突如其来的回马枪劈死。

张敏和莉儿站在读报栏前,惊恐地看着我。内疚和无助的神情写在她俩的脸上,那柔弱的目光让人不由地心生爱怜。我冲她们笑了笑,可她们没有反应,那表情像是菩萨身上的镀金,一成不变,刀都刮不掉。

五十九

走进政教处,有种进了刑房的感觉。矮胖子在他办公桌前的沙发上沉沉地一坐,叫我把事情的经过讲清楚。我行云流水般素描了一番。他说我不老实,派学生去把老刘叫了来。老刘到政教处,正如矮胖子见了恐龙,这边讥讽,那边吹捧。老刘说我,向来表现就不好,是该好好管教管教。问能否把我交给他单独处置。矮胖子一点也不吝啬,手一摆道:“当然可以,那就有劳你了,刘老师。”

如果说政教处是刑房,那老刘的办公室就是法场了。“祸从口出”这句话果真不假,我不过和恐龙讲了一句道理,怎知会被人家当足球踢,而且还落得生死未卜。也许现在正是流行这种世道,不然怎会人人都青睐这份不讲理的行业?

“萧海,你可真是个好学生啊,还没开学就给我捅了娄子,我看你干脆别报名算了。”老刘一走进办公室就电闪雷鸣大发雷霆之怒。其实我也料到了,在路上时他的面孔就已经结了冰,两只眼睛一眨不眨,而且满眼火花。害我一直在替他担心,像他这样走路难免不会一脚绊死。老刘盛怒难犯,我还是采用和莉儿爸下棋的战术——不求打倒他,只求不被他打倒。老刘骂了一连串的话,我就是纹丝不动,犹如灵魂出窍。老刘见骂我半天毫无效果,气得口干舌燥,气喘如牛,恨不能拿出手枪来逼我开口。

“萧海,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赶快把事情给我说清楚。”老刘骂累了,一屁股坐在软皮垫的椅子上,敲着桌子气喘吁吁地说。

我把刚才的素描又删减了一些说了一遍,他也同样说我不老实,非要我说真话。我说那全是真话。他叫我不要狡辩。我说我没有狡辩……就这样两个人僵持了半支烟的工夫。老刘累得声嘶力竭。最后他摊牌道:“你不要再隐瞒了,你和张敏之间的事我也早有耳闻,只是没有抓到证据而已!一旦有了证据你就别想像今天这样轻松了。到时候不要怪我没给你机会。”老刘说得斩钉截铁。

我被他弄得啼笑皆非,很想对他说:“老兄,不是张敏啊,是——”当然我还没这么傻,我还是沉默着。老刘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说:“你走吧!”一般人被打败了总是说“你等着”的,做老师就不一样,他败了还可以当是做了一件善事,毕竟放人一马和救人一命差不多,所以老师永远是胜得光荣,败得伟大的。我们也从未听说过有败得一塌胡涂的老师。

出了办公室,正遇到张敏等四人迎面走来。不等走近,他们就迫不及待地问我有没有事,老刘动手了没有。看到有这么多朋友关心,我早已乐昏了头,以致把所有一切都忘了,包括他们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萧海,你是不是被打傻了?”林平不耐烦地问我。李斌、莉儿、张敏也随声道:“你说话呀!”

“没——事——,你们浩浩荡荡地打群架啊?”我看着他们紧张的面孔,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是啊!如果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准备闯办公室了。”张敏说得铿锵有力,似乎抱了慷慨就义的决心。她的话吓得我直冒冷汗。

“我们只是想帮你澄清一下事实,你别以为我们会帮你打架啊。”莉儿补充说。我也松了一口气,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冲动,那我就死定了。

寝室那边的事情他们已帮我收拾妥当,我们离开办公楼径直回教室。林平也跟着我们进了我们的教室。我把被矮胖子叫去后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大家说笑好一会才又解散。

刚开学就被整了一顿,总觉得没趣,夜自修没作业,赶着给云芝,小川写了封信。剩下的时间,和莉儿张敏传起了纸条。

往后的日子,依然和过去一样,平淡如水。老孙布置的作文倒是越来越多了,什么《最难忘的一天》,《校园趣事记》……每个星期老孙都会想出一个题目,让我们根据他的命题写一篇作文。同学们在背后大骂他老不死。自从上学期那次演讲大赛后,老孙对我已失望至极,以至我的作文分也是一日不如一日。眼下又有一篇作文,题目是《减负》。

“减负”这个词我早已如雷贯耳。报纸上三天两头长篇大论,其火热程度可与香港回归相提并论。关于减负,在我们学校就有很长的一段故事可讲。一开始,看见是中央下达的命令,同学们以为学校整顿,给我们学生解压的日子指日可待了。不料大家等到花儿谢了也不见减负,桌上的试卷倒是有增无减。很多的同学,把班里订的报纸上有关减负的内容剪下来放进校长信箱。结果学校却发起了一场叫《保护公物》的主题班会,气得同学们把所有的报纸扔进垃圾堆里烧了。瞅瞅这段时间政治课教的是“个人服从集体,地方服从中央。”我恨不得把它撕得粉碎。说得能滴出蜜糖来,其实都是放屁。中央!中央也不过耳耳。

云芝的来信,倒是稍来了减负的讯息。她说师范本来是轻松无聊,现在是无聊地苦恼,整个人好像突然被抛到太空失去了重力,简直不知该怎么生活。她开玩笑地埋怨道:“读这种书,还不如出去打工痛快。”陈小川信里介绍他们学校的情况,大致情况和我们学校一样,没有半点要减负的迹象。仿佛我们这个市的普高,根本不属于中国。中国的法令在这里根本就不见效。

我写的《减负》正是把心中的不平说了出来,把学校领导无视国家法令,说一套做一套的可耻行为大骂了一通,自认能把老师们骂得口吐鲜血。结果老孙却给了我一个不及格,另加了几句评语:“语言过激,不符合学生身份,思想太过倾斜,应该以大局为重,云云。”此刻我只恨自己没法学鲁迅《呐喊》,没法学闻一多拍案而起,没法学武松来个拳打镇关西……种种无奈,最终还是演娈成了对高考刻骨铭心的痛恨,要形象一点的说:如果我有一枚导弹,我会毫不犹豫地炸了高考这根独木桥,哪怕落个身死人手,为天下人笑的结局,我也义无返顾。

减负的旋风旋过以后,学校里又出现了个“2.14”惨案。这一惨案使平淡的校园生活泛起了万丈波澜。2月14日是情人节,校长组织学校教师联合派出所民警进行了一闪突击大扫荡,其行动犹如百团大战,声势浩大,气势磅礴。搜捕的主要对象是游戏室、网吧、舞厅、OK厅、影视厅以及学生寝室。一夜之间“英雄”落难,“情人”遭殃者不计其数。不过因人数太多,学校没法处分,但他们又不甘心白忙一场,于是就往开一面,用罚款的办法让众人赎罪。花钱消灾倒是合情合理,那些被捕者也很满意,可谓是你情我愿,彼此受利。幸亏那晚我们几个比较老实,呆在寝室里,没有逃出去。那晚张敏和莉儿尽管也送了我一支玫瑰,但是我们的玫瑰不是每个人都能认识的,因为它外表看来只是一根干枯已久的长毛草。来我们寝室检查的那几个老师只道我们寝室里的人懒惰,枯草留在寝室里也没人拿去扔掉。那几个老师说了几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之类训导的话,便愤愤离开了我们的寝室。

第二天,“2.14”惨案就成了校内外的头条新闻,只恨《焦点访谈》没有眼观四方,耳听八方的能力,无缘采访。一夜之间,萧市二中在萧镇名声大振,街上所有的店户都开始对它惧之三分,因为它不但联合了工商所,还结交了派出所,说不定镇政府里也有它的打手。教书十年无人问,一夜成名天下知!萧市二中的招牌打得叮铛响了,来拜访的人也多了起来,花店、网吧、游戏室等学校对头都纷纷来学校俯首认错,以求安居乐业。教委同志发来贺电,祝贺学校首战告捷。报社、电视台又是首当其冲。家长、老师举杯同庆,连赞学校思想教育抓得好。这一天,萧镇上下可谓是普天同庆,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只有我们学生是欲哭无泪,痛不欲生。

打完一场大战,总得收拾一下战场,处置掉那些战利品,并且还有必要做个总结,所以以后的几周就有的忙了。首先是对那些战争犯进行思想教育,从未来世界所需求的人才类型讲到乱花钱是可耻的行为,最后再点明中心:“不能再上网聊天了,不能再去游戏室了,更不能再像浪荡子一样花天酒地,无所事事了,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报答父母老师的苦心栽培。”下一步的工作是对那些战争犯供出来的犯罪嫌疑人进行审讯问话。据说学校从这次行动中间接掌握了另外一部分经常违反校纪校规的同学的证据。为此学校专门列了一张黑名单,扬言决不放过一个漏网之鱼。多数同学都犯过这样或者那样的错误,而又没人见过那份黑名单,以至那段日子里整个校园都是人心惶惶,深怕下一个进政教处的就会是自己。不过倒因为众人做贼心虚,学校太平了好几天,这种盛世实在难得,就像是中东地区得一星期和平一样属于破纪录型。作为惨案发起人校长同志,自然是功不可没,以至笑得几天都合不拢嘴。最后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总结经验了,所谓总结经验就是召开学生大会,由矮胖子代表学校领导给学生讲一番大道理,然后所有的教师开一场庆功会,大吃一顿。

矮胖子对这次行动的益处是绝对肯定的,他的会议精神大致分四点,然后再在每点中分七个小点,最后再把七小点中的每一点分几步来说。没有特异功能的人是不配听这种会的,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就只好拾几片树叶玩玩了。幸亏那次大会是在室外举行,有满地的香樟树叶供我们表演手艺。矮胖子在上面大讲男女之间应该保持距离,说起来比心理学家还心理学家。为了证明他不是信口开河冤枉我们,矮胖子还拿出前两天的审讯结果,举了好几个例子,例如某班某君是怎么追某班某女的,某班某女是怎么表白爱情的。其中说道有一对男女同学经常在树叶上刺字,相互传递爱慕之意。矮胖子还专门挑了片树叶当众宣读了几句。李斌说这么好的经验不学是不是太可惜了,于是我们把一大堆树叶剪成了“一箭穿心”,或者剪出个“ILOVEYOU”四处传开。到最后自己居然也收到了一张“爱你等于爱自己”的树叶,兴奋得笑痛肚子。散会后再回到教室,提起此事,没想到莉儿和张敏都掏出了一口袋树叶来,一张张展开,我和李斌差点晕了。没想到懂得现学现用的还不止我们两人。细看那些树叶,大多数的艺术价值都胜我俩的千倍,有的甚至用针在树叶上刺了首诗,其独具匠心的构思确实让人汗颜。可惜矮胖子无缘一见,不然可以再宣传宣传,把它发扬光大。

遗憾的是,第二天发明这种传递情感的创始人没有再来学校。

六十

这一场风波过了期中考试才算基本结束,其漫长的战斗时间虽不及中国人民的八年抗战,但是学生在水深火热之中饱受精神摧残,同样生不如死。所幸世上的事是不会随一方的胜利而终结的,就如百团大战,尽管打了大胜仗,但也随即给根据地带不了惨绝人寰的大扫荡。学校亦是如此,所有的“反动”势力都趁着学校收兵之际,突然反扑。因为大家都知道,学校每每紧抓了一次后总会松懈很长一段时间,就如游戏机里的擂台赛,发了一次全能量后,总得用一段时间来重新积蓄。

游戏机房、网吧等一些游乐场所立刻又变得人满为患。夜自修下课时,操场上的“情人”像是原始森林里的树,密密麻麻,随便叫一声“喂”就能赢得几十双眼睛同时回头。

其他人的事情我不想多管,值得一提的是林平也乘此机会开始“约”张敏了。李斌感到威胁,也加紧防范。他们两个向来谦让,但是为了感情却反目成仇了。每次当林平约张敏出去散步的时候,李斌总也不请自去,厚颜无耻地跟着他们。李斌和张敏出去的时候,若被林平遇上,林平也是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于是乎,人家出双入对,他们三个天天搞三人行。有的时候,我和莉儿也会过去凑凑热闹。带着一份恶作剧的心理,夹在他们三人中间随波逐流,畅谈人生,倒也是其乐无穷。

在操场上散步,犹如在老师的眼皮底下捉迷藏,似乎很危险。然而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操场上没有灯,在夜色的保护之下,老师根本看不清你的面孔。再说所有同学都穿着校服,纵然这个老师目光如炬,他看花了眼,也未必能分出甲乙丙丁。这个时候我倒是喜欢起学校发的这一身校服了,虽然穿着不怎么好看,但是作用还是明显的。有些同学担心被当场抓获,其实那是杞人忧天。学校的几个校领导全都像孕妇,要说跑步,我们学生一只脚都能比他们跑得快。更何况即使被抓住了也不可能两人同时被活捉,所谓捉奸捉双,抓了一个根本没用,只要你一口咬定刚才那个同学是同性,学校领导没有抓住另一个,死无对证,也拿你无可奈何。在学校里,对同性恋还是没有防备的。有伟大的夜色做挡箭牌,同学们越来越肆无忌惮。可怜那帮领导同志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也还是两袖清风,一无所获。

林平和李斌尽管已成了明争暗斗的死对头,但是没有张敏在场的时候,还是和过去一样,称兄道弟。一聊起来,两个人还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谈。我不知道张敏是不是明白他们的心思。五一节可以休息,回家前我特意单独约了张敏,想和她谈谈。

“大哥,你找我什么事啊?这么神秘,非要等人走完了才说,国家机密吗?如果我赶不上车了,你可得负责哦!”我叫她先在教室里坐一会儿,等人走光了再说,她老跟我没完没了的瞎扯。“你怎么不说话呀?噢!要我给莉儿捎话是不是?这很容易啊,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原封不动的传经给她,如果是信,也没关系,我不会去偷看的。”她很认真地说着,向我摊手要东西。

“什么?”我好奇得问道。

“信啊!你不是要我传信给莉儿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要送信了,你能不能少说几句,我都快被你说得精神崩溃了。”我瞪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此时人已走光了,我正色道:“你觉得林平和李斌对你对不对?”

“很好啊,比你这个大哥好多了。”张敏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的话,又向我做了个鬼脸。

“你认真点好不好,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我依然严肃地对着她说。

张敏见我没笑,嘟了嘟嘴,白了我一眼说:“到底是什么事啊?大哥!这么凶。你不会想不认我这妹妹了吧!”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那神情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在无助地寻找回家的路。

她的这个表情,着实吓了我一跳。我不得不装出一副笑脸来缓和气氛。这丫头怎会想到那方面去的,也许我摆得面孔真的太冷酷了。“怎么会呢?傻丫头,我怎么会不认你这妹妹呢?”此时,张敏的眼里居然已闪起了泪花。我急得团团转,恨自己没事干嘛摆个冷脸,居然把她给吓哭了,我可从来没有弄哭过别人啊。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给她擦擦眼泪,又觉得不妥,给她一块手帕,我又没有,慌乱中只觉得自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张敏,你别哭啊,我真的没有那么想。你……唉!”我偷偷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到底要说什么?”张敏擦了擦眼泪,满腹孤疑地问我。

“我——我们先出去走走吧!”被她刚刚这一哭,我先前打好的腹稿已被搞得乱七八糟,如今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先用一下缓兵之计了。女人的眼泪还真利害,怪不得民间有“孟姜女哭长城,哭一程倒一城”之说。我今天算是领教了。

张敏没有表示答不答应,只是径自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我随后跟上。

还是上次走的那条路,路上一切依旧,只是路旁的景物变了样,金黄的稻田,变成了碧绿的秧田,枯黄的树叶换上了嫩绿的新叶,淡淡的野菊花香变成了浓浓的泥土芳香,应该说是比上次更多了份生机,更多了份情趣,可一路上我们还是沉默着。张敏走在前面,老是有意无意地踢着小石子,我则跟在后面,一门心思的为打乱的话重新做着排列组合,到一切排齐了,我才喊道:“张敏。”

“干什么?”这丫头还在赌气,冷冷地回答了我一句,头也不回。

“我是想问问你,李斌和林平哪个对你更好?”

“一样好啊!”张敏不假思索地答道,但说完后好像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站住脚步,回过头来问道:“什么意思?”

“你没有感觉到吗?他们俩对你……特别关心。”我用两只手胡乱比划着说。

“你不会说他们喜欢我吧!”张敏的嘴可真是快,一点也不含蓄,我刚刚说完,她就把我的话接了过去。这种事连我这旁外人说出来都觉得别扭,难免有些吞吞吐吐,她居然像吃果冻一样干脆。按常理应该表现的害羞一点才对嘛!

“实事就是如此啊!”我吃热汤圆般地说出了这句话,没想到真正含羞的却是我。我真有些莫名其妙了。

这次张敏没有再接上来,只见她的脸顿时红了,低着头为刚才鲁莽的回答而懊悔。我暗暗兴奋,会脸红不也证明了她懂得“爱”这个字的份量。如果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个情盲,岂不是太让人遗憾了。我高兴地追问道:“你觉得他们两个哪个更好?”

张敏偷偷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的低下了头。那红光从脸上一直烧到耳根,“大哥,你别说了。”她娇声地说着,连跑了好几步。

“怎么了,还怪我没有在人多的时候说?”

“不是啦。”张敏见我取笑她,气得直跺脚,但又不敢回过头来让我看见她的脸。此时她恐怕是想找个地洞钻了!

“好了,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人非草木,孰能无爱。”我走上前,认真地说。她又抬头看了看我,那脸像杨梅一样,因红变成了黑,看上去像烧焦的牛排。我忍住笑,关切地问她:“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犹豫片刻,轻轻说道:“我根本没想过啊!”

“那就慢慢考虑考虑吧!其实他们俩个都不错,各有所长,而且两个都是我信得过的好朋友。你选择哪个,我并不是很重视。我担心的是你的性格,老是乱说话,一点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一旦做出了选择,我真怕被你拒绝的那个会受不了。”

“那我可以两个都不选啊!”张敏脸上的红晕淡了不少,不过依然是红光满面。

“难道你不喜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不是,我觉得你还是越早选择越好,他们付出的越多到时候就会越痛苦。”我望着田野远处冷冷地说,仿佛自己已经经历过人世沧桑。

张敏忧虑地看了看我,陷入了沉思。的确要在两个都喜欢的人中间选择一份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这可比选择鱼和熊掌要难出几万倍。电视中演绎的因错选情人而产生的悲剧何其之多?此时,我真为张敏捏了一把汗。

“大哥,你看,我们又到这座桥上来了。”张敏说着像一匹脱了缰的马,朝那座桥跑了过去。看她跑上桥的那一份灵活,好象刚才她的忧虑根本没有存在过。

“喂!你的事情还没解决呢?”我急切地提醒她。背着这么大的包袱,她居然还有兴趣玩,真是不可思议!如果世人都像她那样,忧伤苦闷之类的词大概也可以下岗了。

张敏没有理我,她跑上桥头,兴致昂然地俯身朝桥下张望。

“喂!你……”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这里抓鱼的事?”张敏打断了我的话,若无其事地说,“莉儿摸到了一条水蛇,还抱住了你,嘿嘿!”她看着我傻笑了几声。她的这几声笑害我脑充血。这话题转得也太损了吧!我暗暗叫苦不已。“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吃惊?你们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拥抱。后来听到莉儿在喊蛇,我才明白过来。”张敏说得多么轻松,像在给小朋友讲故事。我听得却想跳河,有着当年韩信在众目睽睽下受胯下之辱的难堪。

“喂!你变得也太快了吧?刚才还眼泪汪汪的,现在居然笑得比王熙凤还高兴,你看泪痕还没干呢!”我指了指她的脸,很平和地说,其实胸中早已翻江倒海,暗暗下着决心,拼得一腔热血,需把话题力转回。

张敏擦了擦泪痕,埋怨道:“还不是你害的,那么凶!你自己不也一样,刚才还慌得打自己耳光呢!别以为我没看到,现在多神气,雄赳赳,气昂昂,像大公鸡一样。”

“你——算了,好男不跟女斗,不跟你计较了,现在几点了?你不是要回家吗?可别误了车。”

张敏得意地哼了一声,低头看手表,顿时脸色大变:“哎呀!已经五点了,哪还有车啊?”

“那就回寝室再睡一晚吧!”

“我没钥匙啊!”张敏心急如焚地瞪了我一眼。我也感到事情有些麻烦了,一时间束手无策。“大哥,现在怎么办?”她向我求助道。

我顿了顿,毫无办法,“去向死老刘借钥匙吧!”这着实是无奈之举。

“我才不去呢,要借你帮我去借。”

要我去借?老刘正愁找不到我和张敏关系暧昧的证据呢!那不等于肥猪往宰猪场里跑?想到这个,我更是头皮发麻。“我们先去吃晚饭吧!心急当不了饭吃,慢慢想一想,肯定会有办法的。如果真没办法,大不了大哥陪你逛一夜街。”我安慰她说。

六十一

张敏驯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进了一家餐厅。

“大哥,你家不是挺近的?不如我去你家过一夜?”

“不——不行——”我连忙拒绝。她孤身一人上我家去,肯定被我爸妈赶出来。说不定连我都得陪着风餐露宿,以后就别想安宁了。我把这些可能出现的猜想说了一遍。张敏也不再提了,她只是苦着脸拨弄着筷子发呆。

“不如去云芝家吧?”云芝的影子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初中的时候我们好几个人在她家住过一晚。她爸爸妈妈比较开明,不至于像我父母一样,不通情理。我这么想着,便说了出来。

“哪个云芝?就是常给你写信的大美女吗?我又不认识她,不去。”张敏回答得干净利索,犹如快刀切西瓜,一刀到底,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好不容易想到一个主意,这么快就被否决了。我又思索了会说:“去林平家?”

“不太好吧!再说如果他爸妈跟你爸妈一样把我赶出来怎么办?”

又一个希望夭折了,我真是智穷兵败别无他法了。“那我们真的要露宿街头啊?”

张敏神情沮丧地看了看我,那眼睛像是洪水泛滥时的大坝,随时可能绝堤。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把视线移向了窗外。在餐厅里坐了好一会,总不能老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个餐厅就只有四张桌子,我们张敏占着一张,而且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老板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看得出早已有些不耐烦了。我和张敏尽管有些依依不舍,终究还是离开了这个餐厅。

落日余辉洒了满满一地,几只早来的燕子停在电线上悠闲地梳着自己的羽毛。日店开始打烊了,夜市的灯相继亮了起来,不可阻挡的夜还是悄无声息地如期而至了。

我和张敏从一条街的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从这盏路灯,走到那盏路灯,反反复复,周而复始,而路灯是无穷无尽的。我觉得我们有点像浪迹天涯,无家可归的浪子。想着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张敏看了看我的表情,没有问为什么笑。

“大哥,我好冷喔!”张敏轻声地说。我脱下外衣让她穿上。虽然已经是四月底,天气开始转暖了,可是晚上还是挺冷。我们躲进一家夜市,想借此取暖避避寒,可是昏暗的灯光终究无法填补心灵的空虚,蹲在角落里,我们还是觉得寒气逼人。“大哥,不如就去那个云芝家吧!”张敏打破了无言的死寂,给了我一点希望。

“可是这么晚了,哪还有车啊?再说她们村子像鬼打墙一样,我白天都很难摸进去,何况现在那么黑。”

“鬼打墙?”张敏胆怯地说。女孩总是对一些不经意的话特别敏感。

我平时这么比喻惯了,根本没想那么多,看到她恐惧的眼神,我越发责怪起自己来了。这次的确是我不好,不该耽误了她回家的汽车。“还是去林平家吧?”

“可是——”张敏没有说下去,显然她也已经意志动摇了。我知道她还是在担心林平的父母,但我很快就有了主意。

我拉上她说:“走,我有办法了。”张敏迷惑地跟着我跑。我一口气跑进电话厅,拨通了林平家的电话。张敏在旁边喘着粗气,疑惑不解。

“喂!谁呀?”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是林平的妈。

“阿姨,我是萧海。”

“噢!萧海啊,你这么晚了找林平有事吗?”我到林平家去的次数多了,他妈妈早就认识了我,而且向来对我挺客气,还说林平和我交朋友,她放心。

“是有点事,阿姨,他在吗?”

“在,在,你等一会,他还没睡觉呢,我去叫他。”接着那头传来了林平妈喊林平的声音。

“喂!萧海吗?”是林平的声音。

“是啊!林平你能不能出来一趟?我就在你家楼下。”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好了,你等会,我就来。”那头挂了电话。我也把电话挂了。

“大哥,打给林平的吗?”

“恩!我叫他下来了。等会儿我先进去,你躲在楼下,等他妈妈进房了,我再来把你接进去。今晚咱们就再来个通宵吧!不过总比睡街头强,是不是?”

“嘿!大哥,这主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我怎么觉得像在作贼啊!”

“哈——”我舒心地笑了。

“萧海!”林平来了。他见到张敏也在很是吃惊。我把我们沦落街头的事大致讲了一遍,并说到了去他家避寒的打算。他笑着说:“欢迎光临!”

林平和我先进了屋,碰到林平妈正拿着热水壶从厨房出来。我说在同学家参加生日晚会,玩得太晚回不了家了,想借住一宿。她连说:“没关系,朋友是该彼此照料的嘛!”等她进了卧室,我又偷偷地溜出去接了张敏。

张敏紧紧地靠在门站在门外,我一开门,她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不等站稳,她就惊恐地说:“大哥,那边好像有个人一直在朝这边看。”

“不会吧/?”我说着,好奇地向她指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米,什么也没看到,只见到一只大塑料挂在树枝晃来晃去,倒是挺像个脑袋在收缩。我苦笑着回了屋。张敏见到的肯定就是这个了。人在做虚心事时,总会有一些莫名奇妙的幻觉,也正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

我们蹑手蹑脚地进了林平的卧室,那股小心的劲儿就像在练轻功。等林平把门关严了,我和张敏才稍稍感到安全。我也觉得自己像在作贼,心里老是七上八下地扑扑直跳。真想不明白,那帮干犯罪勾当的人,生活是怎么过的,他们不会做噩梦吗?或许他们都天生长有一颗和姜维一样大的胆吧!

“喂!林平,你的房间蛮干净的嘛!”张敏环顾着林平的寝室说道。刚刚打扫过当然干净,我心里暗笑。张敏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随手抓起一只臭袜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看清楚以后连忙把它扔出了老远。

“别乱扔啊!明天找不到就麻烦了。”林平赤着脚连忙把它捡了回来。

“嘘!”我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们小声点。此时林平爸妈的卧室传来了开门声。我连忙指了指床下,叫张敏躲起来。张敏倒也快,三下五除二就消失了。

“咚咚!”有人敲门。林平看了看房间,没发现什么破绽便开了门。

是林平的妈。她说怕我们着凉,特意拿了条被子来。我连忙说谢谢。林平一个劲地催他妈妈快回去睡觉,我们自己会安排的。等林平父母寝室的关门声传来,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我和林平不约而同地做了个深呼吸。叫了张敏出来。唉!孙膑逃难大概也仅此排场了。

“林平,这是你的鞋子吗?这么臭!我都快被熏死了。”张敏从床底下爬出来,顺手扔出来一只球鞋。林平欲哭无泪地向我求助。

“张敏你是来避难的还是来搜房子的,怎么所有的好事都让你碰上了?”

张敏白了我一眼,气呼呼地对林平说:“喂!这里安不安全啊!如果让你妈发现了,把我抓到学校去,那我可就难做人了。”

“当然了,一个女孩偷偷地溜到男孩子家里过夜,如果说是清白的,打死我也不信。”我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张敏不知是气,还是怕,居然真的安静了。林平一直站在门边发呆,他像是木头似的只是傻笑,一句话也不说。我拉了拉他的衣襟道:“有没有热开水。我现在是即冷又饿啊!”

“有!”林平条件反射似的转身开门,朝厨房走去。

“你看林平多勤快。”我诡笑着对张敏说。

张敏知道我话中带刺,羞涩地说:“不就是倒杯水,我也会啊!”她说着真的站起来朝厨房走去了。这招假痴不癫加上走为上果然厉害。我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一会儿后张敏拿着两杯茶回来了。林平却空着双手,而且神色极不自然,似乎刚刚被张敏训过一顿,或者是预测到了大地震即将来临。

“大哥,这杯给你,你看我这妹妹对你多好。”张敏必恭必敬地把茶放到我手中,满脸的笑容超然欲滴。这好像不是她的个性,难道这丫头有什么事想求我,可能是要我别再说她和林平了吧!我满意地想着喝了口水,却不由地喷了出来,这哪里是开水啊!“张敏——”

“嘘——嘘——”张敏学着刚才我叫她安静的动作使劲地嘘着。连话都不让我说,真是最毒莫过女人心啊!此情此景,让人不由得想起潘金莲谋杀亲夫的事情。大郎兄弟也是命苦,喝了砒霜,还不让他说几句遗言。我气得胃痛,一个字也讲不出来,只好一个劲地指着茶杯,像魔术师在边戏法,要把一杯水变成一杯可乐。

“怎么了?这杯水不好喝吗?我可放了不少白糖哎!”张敏很神气地说。

“这是糖?林平这糖是哪里买来的?”我知道他一定知道原因。

林平正背着身偷偷地笑着。被我问到,犹如被点去当敢死队似的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来,强忍的笑把脸憋得像一块乌龟壳。他很吃力地说:“糖加上盐和味精就这个味了。”

“张敏,你这糖也太丰富了吧?”

张敏早已为自己的杰作笑弯了腰,还边笑边埋怨道:“谁叫你胡说八道?”

我乘机拿过她的杯子,把一杯开水喝了个精光,气得她来不及收敛笑容,弄了个半哭不笑。她咬牙切齿地说要去告诉莉儿,把我笑得饥肠辘辘。

林平拿了副扑克,我们又玩了一个通宵。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差一刻,我和张敏乘林平父母还没有起床,就溜了出来。张敏出门时还伸头向外面探了探,然后才一溜烟地跑出几十米,真正一副作贼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像张敏这样留宿于异性房间的事情,若被传到学校去,毕竟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那样的结果或许会比作贼还惨。无论是在学校,还是社会,谁会相信女孩子留宿于异性房间是清白的?不过还好,总算没出岔子。我们出入平安。

六十二

5月20日,是我十七岁的寿辰,几个哥们建议我开个小party,可是我怕父母为难便婉转地拒绝了。开再小的party也要花钱的,家里本已负债累累,我不想让他们雪上加霜,去承担勿须有的负担。再说这种分散精力、影响学习的事,父母也是肯定不会答应的。他们早已颁下法旨:“现在交的朋友是靠不住的,要交也要到了大学再交。万一你没考上大学而别人上了大学,当了大官,谁还会再来理你。只有自己有了地位,别人才会和你打交道,和你交朋友。”这或许是实话,但是我听了却很反感。如果那帮朋友只是因为我有权,才和我交朋友,那我宁可没有这样的朋友,因为那种人根本谈不上什么患难与共,更别说为朋友两肋插刀了。在背后捅刀子或者落井下石的倒往往都是这些朋友。说穿了,父母所说的这种友谊不过是菜桌上的酒杯,你有菜了它就出来吃一顿,你没菜了,它就底朝天背对你。说这是友谊其实是对友谊极大的侮辱。我对它恨之入骨。

不知道父母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一番真理。但愿不是从现实生活中。尽管我对父母的话反感,可我很少和他们争论,其实也不止这一方面,生活中其他的很多事,我和父母都是各怀己见。我很少想到要去和他们讨论什么。我和他们就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找不到共同语言。从小到大爸妈总是说:“你还小,对这个社会不了解。”我的确不了解,是很想把它弄清楚,是青面獠牙,还是慈眉善目,是张牙舞爪,还是和颜悦色,但我只是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而不是希望从爸妈那里了解些什么,因为他们偶尔的回答总是和我要的答案有着天壤之别。这太多的偶尔,使我产生了怀疑,从而演变成隔阂。也许是他们看问题太过片面,也许是我真的太幼稚,总之我们两代人之间,总有一方是错误的。但是,在我的错误得到证实之前,我还是愿意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友谊永远纯洁”。

5月20日早晨,依然有几个哥们热心地建议我开个小Party,说一年一次难得。他们的热情弄得我无言以对,坐立不安,恨自己当初不该把生日供出来。所有的朋友中只有莉儿和张敏对我的生日只字不提,他们大概是猜到我的心思。正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在心灵疲惫的时候,感到几个知心人无声的问候,真的让我感到很是欣慰。

这一天,我总是惶惶不得终日,深怕又有人来拍着肩膀说:“哥们,生日快乐,中午咱们去干一杯?”干一杯当然容易,但付钱就难了,让每个哥们都干上一杯,我还不闹经济危机?弄不好还得到街上去卖衣服来还债。我不得不胡乱地编了几个理由,搪塞过去。说这种虚荣的谎言,真的是一种很痛苦的事,就好像有人把你的灵魂钉在十字架上,在用沾了盐水的鞭子在狠狠地抽打。

吃完了晚饭,我才算松了一口气,毕竟不会有人来叫我请吃夜宵。因为学校里禁止学生在夜自修后吃东西。此刻我倒是对这条岂有此理的校规感激起来了。明天就不再是属于我的日子了,也就是说只要我睡过了今晚,就可以彻底地解脱了。穷人家过生日真的是一种折磨,就像是单身汉过春,孤枕难眠的漫漫长夜真的很不是滋味。

第三节夜自修时,我正赶着完成今天的作业,莉儿递给我一张纸条,叫我下课时在教室坐一会。下课铃响后,我呆呆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按兵不动,张敏和莉儿也只顾低着头做作业,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身旁经过,我们视而不见。

#奇#人走光了,莉儿和张敏才转过身来跟我说了声生日快乐。她俩各自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我。我小心地接过腼腆地问道:“什么东西啊?”

#书#“炸弹。”张敏毫不犹豫地答道,脸上摆着一幅认真诚实地样子。她的神情逗得我忍不住想笑。从早上起床到现在,我还是头次想笑,在这一瞬间,烦恼和忧虑早已消失殆尽。“谢谢。”我发自内心地说出两个字,wωw奇Qisuu書com网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词语能把这个词语修饰的更加华丽。

#网#她俩相视笑了笑。莉儿站起来缓缓地说:“快熄灯了,我们走吧。”她脸上的笑容伴着红晕像一杯苹果汁。张敏也站了起来,她俏皮地向我做了个鬼脸说:“大哥,莉儿的礼物会爆炸的,你可得小心啊!”张敏话还没说完便被莉儿拖走了。

莉儿似乎很着急,她一边无心地埋怨张敏多嘴,一边便逃难似的向教室门口奔去了。她那一头瀑布般的长发洒脱地飘拂了起来。

教室里只剩下我,喧闹了一天的教学楼没有了朗朗读书声和人的吵杂声音,显得格外寂静。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拿着张敏和莉儿送我的这两只盒子,细细观赏了一会,猜测着里面会是什么,逐磨着张敏那句话的含义,但我不想立刻把它拆开。我想多保留一份神秘,因为那也是甜密。

今夜的月特别亮,走在空荡荡的水泥路上,心情格外舒畅,恨不得来一个仰天长啸,发泄一下胸中的激情,可是那会被“眼镜蛇”请去喝茶的。眼镜蛇不光是眼观四方,耳也能听八方。从教室到寝室一段路并不长,没几步就到了,很难让人尽兴,我真想,再回去,重新走一次,可是寝室也快熄灯了,我不得不踏进去。

一进寝室,乱哄哄的粗鲁说话声马上侵占了我平静如水的大脑,使我有些无法适应。那情形就像一个亿万富翁突然坠进乞丐堆,无法适应那抓痒捉虱的优雅举止。室友们看见我提着两只小盒子进来,都粗手粗脚,笨手笨脚地抢着要拆开来看。我无奈只好请他们先闪开,自己小心翼翼地拆了起来。我先拆了张敏那只,解了漂亮的彩带,轻轻地剥那层包装纸,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凝神注视着,仿佛在看美女跳脱衣舞,深怕一不留神错过了那最精彩,最刺激的镜头。剥了一层里面和没剥过一样,还有一层同颜色的包装纸,室友们唏嘘声四起,催我快拆。我只好再剥,可是连剥了七八层那礼品盒还不见真身,室友们等得不耐烦,散去了不少,唉叹声一阵接着一阵。又剥了二层,终算见到了一只白色的硬纸盒,我打开来一看,里面还是一只用包装纸包装了的盒子。又有好几个人失望地散去了。此时我倒是越剥越有兴趣了,真不知张敏在搞什么鬼。突然电灯灭了,剩下的几个哥们也不得不作鸟兽散,雁雀归巢去了。此时,我的心却亮了。浑身上下感到一阵轻松。我拿着那个只剩拳头大小的盒子,会意地笑了笑。张敏可真是用心良苦啊,她知道我们寝室的这一帮人肯定会对我收到的礼物感兴趣,也知道我肯定不喜欢把自己的礼物展示在众人面前,于是她精心设计了这一个迷魂局。我扒在床上继续拆那个小盒子。李斌和我头对头睡着,看我剥一层他笑两声。总算拆到头了,那盒子原形毕露却只有拳头的二分之一大了。我迫不及待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张纸条,和一只微型手电筒,那手电筒一打开会发出微弱的红光,我借它看起了纸条,上书:

大哥:

我想当你看到这张纸条时,你也一定已经明白我开这玩笑的用意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自己的秘密,也知道你那帮哥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当然更知道,你会先拆我的盒子,莉儿的礼品会“爆炸”的嘛,你当然会在“死”之前,先欣赏掉我的礼物!啊……!大哥,我是不是很聪明啊,跟你学了十个月的阴谋手段,还不烂吧!嘿——

这只手电筒是为了让你看纸条的,也算是生日礼物吧!

祝你生日快乐!做个好梦!梦里一定要有我哦!

小妹:张敏

看完这张纸条,我真的很激动,很感动,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这么了解过我,即使是父母也不例外,人说知子莫如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那是错误的。我把纸条递给了李斌,又拆起了莉儿的那只礼品盒。

六十三

莉儿的盒子里面装着一只精美的音乐盒,音乐盒呈心型状,打开盖子,有很多五彩的光从盒底的小孔射出,映在雪白的天花板上,犹如满天的繁星在闪烁,那生日歌欢快的音符也在盒子打开的瞬间响起。室友们听到音乐又看到那五彩斑斓的光斑,都像见到了夜明珠似的,一窝蜂地向我扑来。他们一涌而上,大有踏破贺兰山缺的气势,不过真正踏破的是我下铺王亮的床铺。寝室里真的爆炸了,音乐盒被人抢走了,夺来夺去的欣赏着,玩弄着。我心急如焚。因为此刻正是“眼镜蛇”出没最频繁的时刻,我跳出被窝想去收回,可是此刻门开了,一道足以划破苍穹的灯光直插了进来。灯光的源头上是一幅悠深悠深地眼镜。我知道我又闯祸了。

吵闹声仿佛被那刺目的灯光给吞没了,寝室里死一般寂静,只见那帮室友们都用手挡着那吃人的灯光,站着一动不动。

一顿训斥犹如一个落地雷,震得玻璃窗都会颤抖。紧接着是调查原因,最终的功劳自然是落在了那只音乐盒上,而我这主人也就无可非议的成了罪魁祸首。“眼镜蛇”记了所有人的名字,还带走了我的那只音乐盒,包括装它的那个盒子|Qī|shu|ωang|。眼镜蛇说等到明天早上再来总处理。没罚站,也算是格外开恩了。

他走后,王亮招呼大家快睡觉养足精神,言下之意是叫我们准备好明天挨训。我瘫坐在床上,无心睡眠。好不容易有了一份好心情又丢失了。此刻,我的思绪和刚才剥下的那一堆包装纸一样零乱,剪不断,理还乱。我拿起那只散发着红光的小手电筒,胡乱的照着,很想给它找个出口,可是寝室是那么严密,它的任何一束光都逃不出那层层地封锁。

“萧海,别伤心了,我想不会出什么事的。”林平在我身边坐下,拍了拍我的肩说:“只要你不说是女生送的,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毕竟你又没吵,不是吗?”

“可是——”我想莉儿也一定给我写了纸条,我霍地跃起来,把床翻了一遍,可是没有找到——一定在那只箱子里一起被拿走了。我绝望地垂下了头。

“你在找这个吧?”李斌拿着一封折成“心”状的信,冲我笑着。

我迫不急待地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如获至宝,那情形仿佛一个快饿死的人突然拾到了一只面包。“李斌,你在哪里找到的?”我激动的问道。

“你拿出音乐盒时它就掉出来了,看到眼镜蛇进来,我就把它塞在了你的枕头底下。”

“喂!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呢?”下铺传来王亮的警告声。

李斌苦笑一下爬回自己的床铺去睡了。我感激地看了他一会,也扒下小心地拆开那封信看了起来。

萧海:

先祝你生日快乐!

这只音乐盒喜欢吗!它是我在正月时买的,那天我去姨妈家经过一个地摊觉得它很漂亮,就买了下来。到家里,我才发现原来它还会放星星。你还记得寒假时,我们一起在山头看星星的事吗?我想你一定记得。寒假一起游玩的那几天,可以说是我这一生玩得最开心的日子了。我永远无法忘记,不过我也记得你在萧镇车站送我的那个镜头。这么大的男孩居然吃鼻涕,啊……(我可不是揭你伤疤哦!那个样子真的很可爱哎,我一想到就想笑。)每天晚上打开这只音乐盒,看见那“满天的繁星”,开心的往事总会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的脑海。由它拌着我睡觉,总是能够好梦连连。现在我把他送给你,希望你也能开心、快乐,不会感到寂寞、孤单,但愿,你今夜也能做个好梦。

莉儿

没想到一只音乐盒还有这么多故事呢?可惜我连“星星”有几种颜色都没看清楚。平白无故被眼镜蛇记了大名,今夜就是睡着恐怕也难了,更别说做个美梦了。她居然说我吃鼻涕的样子很可爱,看来我以后也得多感冒几次,以便让那光辉形象长盛不哀,我想着忍不住为自己的白痴想法忍俊不禁。不知道那次一起看星星算不算叫浪漫?对了,她最后一句话说:“也希望我能开心、快乐,不寂寞、孤单,”难道她很寂寞,很孤单?我想着又翻身看了一遍莉儿的那一封信。这一夜,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地折腾着,到筋疲力尽了才美美地睡去。

早上被李斌推醒,梳洗完后,我也记不起昨夜做梦了没有。做短命操时,张敏和莉儿急冲冲地来问我音乐盒被缴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哪张嘴这么快,早上起床才多少时间,这个消息居然已经传到了她俩的耳朵里。这种速度恐怕快马加鞭,也是望尘莫及了。我只好坦白承认音乐盒被缴是事实。莉儿和张敏又担心地问我会不会受处分。我拍着胸口说:“肯定不会的。”其实我的心里也没底,而且很虚。政教处,生辅组去多了,有理说不清的事儿又不是只有一两次。

上早自修时,眼镜蛇亲自把我们这一批昨天夜里被记了名的人从教室请进了生辅组。死老刘知道班级考核分又被扣了,也千里迢迢地赶来查问。一个老爷加一个督察,共同审案,两人各尽职责,案子能查清楚那就怪了。自古做官不是官官相护,就是官官相斗,一个公堂上坐了两个官,就像一座山上生存着两只虎,要么是斗个你死我活,让对方说什么都错,要么是彼此纵容敷衍,让对方说什么都对。眼镜蛇和死老刘,不愧为教师,他们选择的是后者。老刘说:“你们把事情给我讲清楚。”眼镜蛇补充道:“对,就在你们班主任面前把事情讲清楚!”眼镜蛇说:“你们不要撒谎,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刘补充道:“颜老师亲眼看见的,你们不用狡辩。”他俩你一句“坦白从宽”,我一句“抗拒从严,”甚有不投降,就让你死亡的气势。只恨办公室里没有惊木供他们拍得山响,想用茶杯代替,又怕摔破了还得自己破费。为了能摆出一副威风威风凌凌的样子,眼镜蛇和死老刘一个劲地用一根手指戳着自己胸前的那一张桌子,有时候突来兴致,也跑到某个同学面前戳戳他的脑袋,而更多的时候,他们是举着那根手指东南西北没有方向地乱指一通。从窗外看进去,还会以为他俩在练一阳指。

死老刘和眼镜蛇一阵唾沫横飞,把我们骂得眼冒金星,几乎当场窒息。骂毕死老刘对眼镜蛇媚笑道:“颜老师,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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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眼镜蛇当然明白死老刘的意思,严肃地答道:“一次性处分这么多学生,恐怕对学校对班级都不利,这种事说小可小,说大可大,我看杀一儆百也就够了。”这句话既维护了学校的规章制度,又显示他本人的大将风度,可谓一举两得。

死老刘虽然是面不改色,语言中早已暗藏了千恩万谢。眼镜蛇所谓的“杀一儆百”,那个对象自然就是指我了。他打发了我的那一群室友后,问我还有什么话要说,倒是有几份身正不怕影歪的正气。我连忙解释道:“颜老师,吵闹的是他们,为什么受罚的却是我这无辜者?”

眼镜蛇似乎根本没想到我真的会有话说,很是吃惊。他愕然道:“你是无辜者?我已经调查过了,昨天晚上寝室里大吵大闹的原因全因为你的这只音乐盒。”他说着,从抽屉里把那只音乐盒拿出来扔在桌子上。眼镜蛇粗鲁的举动,让我心疼不已,很想上前去查查那音乐盒有没有被摔坏。眼睛蛇用他的一阳指有节奏地敲打着音乐盒,有条不紊地说:“这是物证,如果要人证,我也可以给你,你用不着狡辩。”

是哪个人证,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只是不敢劳其大驾。让他多一份付出,我就会多付出一份,这种代价我是负不起的。“就算是这只音乐盒惹的祸,我也是被他们抢去的,根本不管我的事。如果这也算是我的错,那么假如有两个人为了抢你的钱,互相殴斗而死了,你是不是也该抓去坐牢啊!”我义正辞严地为自己辩解。眼镜蛇一时语塞,气得脸色发青。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如此狡辩。

“萧海,你这是怎么比喻的,颜老师也敢顶撞,你真是太放肆了。”死老刘给眼镜蛇解围道,“就算是你被人抢去的,那谁叫你带音乐盒来学校的,你知不知这东西会影响其它同学休息。哦!还是礼物是吗?谁送的?”死老刘看见那只纸箱子,更是得意了三分,像是捕蛇人抓到了蛇的七寸。

我不瘟不火地答道:“李斌。”我和李斌早已串通好了的。

死老刘见我没有丝毫认错的迹象,失望地说不出话来。半天,他才吐出一个有着铁蛋分量的“你”字。此时,老刘只恨面前没有一个放令牌的盒子,要不然肯定会学那些古代的官员,来一声“大刑赐候”。眼镜蛇的脸色更是难看,他大概要喊“拖出去宰了”。但眼睛蛇毕竟老谋深算,他半晌没有说话。办公室里我们这三个人就这么以三足鼎立之式,僵持了好一段时间。最后还是眼镜蛇开口了,他拿起音乐盒,斯条慢理地说:“萧海啊,我也没说一定要处罚你,你说的话也有几份道理,今天算是老师错了,这只音乐盒你也拿回去。昨天是你生日吧?这里唱的是生日歌啊!哈……”他走过来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双手平举着把音乐盒递到我面前。眼镜蛇这突如其来的反常,感动得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还是第一次受到老师这么平等而亲近的待遇,一股暖流顿时流遍了我的全身。我伸出双手接了音乐盒,由衷地说了声“谢谢颜老师。”此时我倒真觉得自己是罪该万死了。

“可是——”死老刘疑惑地有些紧张。

“刘老师啊!我看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本来嘛!事情也不大,让大家以后注意点也就是了。毕竟应该以教育为主嘛。”眼镜蛇平和地说着,又回到了他的位子上。他这一番话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真想高呼几声“万岁”。死老刘听眼睛蛇的意思是一个人也不用处分了,当然更是喜不自禁,马上拿出支烟递给眼镜蛇。

出了生辅组,我欢呼雀跃着一口气跑回教室,把好消息告诉了莉儿他们。他们几个自然也少不了欢呼一阵。不过事后张敏还是有些怀疑地说:“眼镜蛇向来以心狠手辣著名的,怎么会表现得这么豁达,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上次被死老刘利用了一次,我们也都多长了一个记性。可是大家反复推敲琢磨也想不到眼镜蛇会有什么企图。如果说一定要给他的行为套上一个目的,那只能说是他良心一时觉醒。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是大大地改善了。其实无论是从善到恶,还是从恶到善,这中间的距离并不遥远,彼此对换有时候仅在我们的一念之间,也有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区别。

这一场风波过后,生活又趋于平静。时间一如既往,无声无息地走着。我们的生活还是一样的单调乏味。张敏和林平,李斌三人还是常常在夜自修下课的时候去操场散步。我和莉儿还是站在同学好友的位子上谈天说地无所顾忌。云芝和小川的信也还是从不间断,只是内容更显得平淡了,仿佛一杯糖水被稀释了千万次。

期末考试又快到了。期末考试之前,还有几门考试得解决,如地理会考,体育、音乐、电脑考试。其实后三门考试,只是摆个样,只要你考了就一定通过。像音乐我们连什么是五线谱都不知道,若按正式考试处理,每个人都得考零分。刚发下音乐卷子时,李斌还跟我说:“萧海,怎么考音乐也得写英文?”他和我一样是英语读怕了。把五线谱看成英文格子还可以原谅,而张敏居然也吃惊地问:“大哥,怎么多了条钱,是不是印错了。”最后还是由莉儿给大家开导了一番,说这是五线谱是用来画音符的。到上交时张敏默写了一首歌词,李斌画了条长蛇,我画了幅小鸡吃米图,莉儿描了不少像“F”的东西——是气象台表示风级的符合,王亮什么也没写。考计算机更有意思,卷子上有“什么叫菜单”的问题,李斌回答:“去饭店时,服务小姐递给你的点菜薄。”张敏回答:“在买菜时,为了不忘记买什么,事先写的单子。”上交后还有很多同学纳闷地自语道:“这是电脑考试吗?”放学时又一次提起电脑考试,林平把他最后一题写的答案说了一遍,我们顿时后悔自己不该空着。最后一题地题目是这样的:“简叙进入Wd95所需程序”。林平的回答是:“数学老师说了下课后,(计算机课的前一节正是数学课)我们从教学楼的四楼跑到一楼,再冲到综合楼像登山比赛似的从一楼爬到五楼,然后气喘吁吁地钻进电脑房,打开电脑,进入Wd95。”其天衣无缝的回答真让人拍案叫绝,完全符合题目要求,如果说这个答案不正确,那肯定是批卷老师发烧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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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道路扫平后,剩下的事就是专心致志地对付期末考,在期末考试前的这几天,虽然主观意义的考试是没了,但是所谓的练习却是层出不穷,源源不断。一张张名为练习的试卷犹如关东大雪,纷纷扬扬大有把人活埋地气势。

后天就是期末考了。张敏说这剩下的两天不能再任人宰割了,应该即时出去散散心,不然大脑缺氧,肯定考不出好成绩。这个经验我们深有体会,便一致赞同了张敏的建议。正好下午第四节一星期难得一次的自由活动课,我们打算趁此机会逃到外面去放飞一下心情,因为活动课不可能点名,死老刘根本不会知道人到齐了没有。

下午第三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有个嗜好就是喜欢拖课,四十五分钟长的一节课被他一上能长到一个小时,前后两头扩张。有个同学给他做了个记录,他上了一年的课,最短的一节课也花了五十分钟,最长的一节则有九十分钟。化学老师这一种天长地久永不变的坚持力比人家爱情还要真挚。刚开始,同学们的确不习惯,每每化学课后得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上厕所,整个班级像有小鬼子进村一样狼狈,动作稍有慢点的就会被上课铃声关在门外,然后则免不了得在下一节课的那个老师面前做一次苦口婆心的解释。经过一个学期左右,同学们才慢慢地适应了化学老师的拖课习惯,。如今,只要下一节是化学课,同学们就会在上一节前先去了厕所。除了拖课,化学老师还特别喜欢上课,我们少有的自修课和夜自修,往往被他抽去考试或分析试卷。他那甘愿为教育事业倾注一生心血的敬业精神,害得我们常常做不完作业,以至在第二天还得挨另一位老师的一顿训斥。对于这一个老师,我们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痛恨。他本人的确是全身心地投入于教育事业,也每学期被评为优秀教师,他所教班级的化学成绩也总是名列前茅,因此他成了众多老师的榜样。很多的新旧教师都视其为榜样,于是整个学校拖课现象越来越严重。可怜我们的自修时间,被瓜分的寥寥无几。从第二个学期开始,自修课几乎已经名存实亡,完全可以从课程表上删除了。我们的课余十分钟更遭到了前后夹击,所剩的残羹冷灸,也就够我们上趟厕所。

今天,化学老师要拖几分钟还是个未知数,眼看就要下课了,他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放着空对空导弹,一点也看不出有悬崖勒马的迹象。下课铃响了,他置若罔闻,无动于衷,依然大放凯歌地说:“把下面这道题目做一下。”那题目有长城那么长,众人面面相觑。张敏苦着脸回过来头向我吐了吐舌头。林平已在窗外徘徊了好一会。过了八分钟后,那道题目总算讲完了。我们长长地松了口气,准备站起来出发,怎知化学老师却说:“下节课把昨天发下的试卷准备好,我来分析。”我差点被电倒,谎不择道地站起来提醒化学老师:“下节是活动课啊!”

化学老师冷冷地把目光转向我,说道:“期末考试了,还活什么动?”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出去,我又不会拉你。”

看着他一脸的大胡子,我好像进了原始森林,如果我真的可以出去,我才不要留在教室里呢,怕只怕他事后去告诉死老刘。我看了看莉儿和张敏,她俩也都茫然地坐着,不知进退。本来一个好好地打算,却被无情地扼杀了,上课时我还想得好好的,连到哪里去玩都想好了,现在居然去不成了。这种感觉就好像去见梦中情人时,一路盘算着该说什么,却在快到目的地时,不小心掉进了粪坑,别说那些话白盘算了,自己都落了一身臭味熏天。唉!这种苦滋味啊,谁能知道!我无奈地向窗外的林平摊了摊双手,他也还了个同样的动作后失望地走了。

既来之,则安之,按理说我是应该死心踏地,安安心心地听课了才是,可不知为什么,这次我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我的脑袋里一直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例如,假如我成了校长,我该怎么治他……上课铃响过后,化学老师正欲上课,英语老师也来了,她以为化学老师还没下课,恭恭敬敬地站在外面等了起来,手里抱着一打试卷,显然是来给我们做练习的。化学老师看见了,忙出去交涉。我心里一阵兴奋,扒不得他俩谈判不和,大打出手,最后同归于尽死在门外,一个也别进来。可是我的设想错了,他们谈得相当和睦,时不时还传进两声笑声来,比人家谈情说爱还亲昵。一会儿后化学老师走了进来,他整了整备课薄说:“既然你们英语老师要来做一次测试,那我就只好先退下了,女士优先嘛!”他做了个停顿,似乎是想给我们一个笑两声的机会,但教室里很安静,他接着说:“三十分钟后,我再来上课,等会下课稍微再利用几分钟,大概可以把试卷分析完了。”我听了几乎昏倒,没想到连放学时间都得陪上。他说稍微利用几分钟,大概可以分析完了。大概是个虚词,鬼知道到底要占用多少时间。他的推算向来就像是五六十年代的钟表,假如一天变成二十四小时了,那肯定是它坏了。英语老师走进来向化学老师连声道谢,恨不能学洋人来一个亲热的拥抱,或者干脆亲吻。我们就好像是大清帝国,人家俄国和日本在我国境内打仗,我们也只能装聋作哑,唉!谁叫我们是学生呢?

做英语试卷对我来说,就好像吃花生米,反正苦思冥想地盯上半天也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成绩再怎么好,也还是个压寨夫人,所以我拿到试卷后,三下五除二就把它解决了。不管怎么说我的效率总是最高的,别人做了半个小时,最多最多也不过100分,而我只做了一分钟,最少最少也有30分,可惜考试只讲成绩,不讲效率。我交了试卷,在英语老师恭送的目光下出了教室。离化学老师上课还有半小时,这段时间倒也可以玩个痛快。

今天操场上出乎意料的冷清,往日总有几个打篮球、踢足球的,今天居然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我无聊地坐在操场旁的观看席上发呆。若大的一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真的很空虚,但也很安静。过去面对寂静,我总是会毫不犹豫地逃开,因为我害怕无声的世界,可今天我却坐得很安稳,甚至说有些留恋。也许我真的是累了,想要有一块地方来整理一下思绪,重新认识自己。七月傍晚的阳光是温柔的,我闭上眼睛抬起头,任它抚摸我疲惫地灵魂。我不怕被太阳烤死,但我怕被考试考死,可是世上有伞可以遮挡阳光,却没有什么能阻挡考试,它总是像有钱人住宾馆,大摇大摆地来,又大摇大摆地走,我们谁也无法阻挡他。文革时人们因没有考试而痛心,现在我们却是因为考试太多而心痛。九十年前的漏洞在今天被补上了,但世人却把它补的太厚,太厚!压得我们简直无法喘息,也许是中国人实在被文革吓怕了,怕重蹈覆辙,怕焚林再燃,然而就不知太多的防范也是一种灾难,它会使一条船因不堪重负而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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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萧海!”是莉儿的声音。

我吃惊地睁开眼睛,居然真的是她。“你怎么也出来了?”我好奇地问。

“你能出来,我就不能出来吗?”她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我反正考不出,考与不考一个样,可你不同啊!”

“考好点又怎样,每天都在考试,每天都会有人悲,有人喜。好成绩也不过是一朵浮云,这浮云对于生活在人世间的人永远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而对于生活在天上的人却又显得太单调乏味。就好像钱,没钱的人可以为它舍生忘死,钱的人却又嫌它肮脏。生活在一个世界里是很无聊的事情,偶尔变换一下自己的位子,应该会很有意思。不是吗?”莉儿饶有兴趣地说着这一大堆歪理谬论。

“莉儿,你现在怎么也这么会说话了?”我装作惊奇地打量着她。

“这叫由衷而发,是不需要任何装饰的。你以为只有你的油腔滑调叫水平啊?”她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摆出一幅不屑一顾的神情。我真想趁机拧拧她的脸蛋。

“喂!死老刘。”我侦察到了目标,提醒她注意。老刘正从办公室出来,似乎是上厕所去的。

“怎么办,他会不会看见我们啊!”莉儿正襟危坐,只恨我们前面没有屏障,两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操场边,就像一只虱子停在秃子头上,只要老刘朝这边一看,我们就得束手就擒。偏偏老刘也不是那种走路都想着发财的人,他的那一只脑袋就像探照灯一般转来转去。当他的视线转向我们这边的时候,稍稍停了一会儿。天哪,他居然真的看到我们了。老刘一个九十度转弯朝这边走来。

“怎么办?”莉儿轻声地问我。

“别怕。我们又没有干什么,老实对答就是了。”我装得一副满不在乎神情回答莉儿的话。但是我不敢去看莉儿,我怕她从我的眼睛里读出我只是在逞强。

死老刘走到跑道边停下来厉声问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不用上课吗?”

“没什么?英语老师在考试,我们提前交卷了,没事干,来这里坐一会。”我不卑不亢,很自然地答道。

“后天就期末考试了,还没事干?沈莉莉,你也提前交卷了?”死老刘狐疑地把话题转向莉儿。

“嗯!”

“全班仅你们两个?”

“是啊!”我依然镇静自若地回答。

死老刘斜着头又打量了我们一番,转身朝厕所走去了。我和莉儿对看了一眼,情不自禁做了个深呼吸。最近学校正为抓不到“情侣”而苦恼着呢,“严打不正当关系”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地。学校发了疯似的严厉,害每个同学都成了神经质。死老刘转进厕所的时候,我们连忙跑回教室。

考完英语,化学老师又如约而至,放学后拖课的时间倒还可以,没有超过半个小时,仅二十九个钟而矣!只是这个时候食堂里的菜,早已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饭全是过夜的饭团,每碗饭都是一只“垒球”,滚圆的一团用筷子戳了可以当大糖葫芦来咬,米粒和米粒之间根本找不到界线,仿佛那饭团是用面粉捏的。张敏从饭前骂到饭后,李斌还一个劲地给她助威,骂了化学老师骂英语老师,骂了英语老师后,再骂食堂主任。再不解恨,就新仇旧恨一起算,把死老刘,矮胖子也骂了一顿,不过这一回没有把眼镜蛇算在内。自从上次他放了我之后,我们都对他心存敬意,有时候甚至背后叫他声“眼镜蛇”都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吃完晚饭后,我急着想洗澡,天热了起来,蚊子又多了,几天下来身上的皮肤被叮得像释迦牟尼的脑袋一样,浑身上下痒起来的时候真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可当我去打水的时候,林平来了。他闷闷不乐,脸上愁云密布,似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我不得不放下脸盆去陪他散步。学校里唯一能走走的也只有操场,我和他就绕着操场走着一圈又一圈。林平一直一言不发,我只知道他心里有事,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去问。快上夜自修时,林平才开口说:“萧海,我想我还是退出好。”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在说他和李斌、张敏间的复杂关系。最近我也觉得李斌和张敏走得比较近,可是我没想到林平会自动退出,这不像是他的为人,也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你想清楚了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机会是只有一次的,你能确定自己不会后悔?”我拍了拍他的肩轻轻地说:“或者再考虑考虑吧?”

“不用了,我已经考虑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也想得很清楚,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开心、幸福,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拥有,只要她快乐不就行了。再说我也承认李斌比我强。”他说得很平静,但说完却把目光转向了天边。我知道一个男人说这种话需要多少勇气,这期间囊括了多少无奈和痛楚只有说这话的人心里才明白。可是我能帮些什么?原以为他和李斌,任何一人失败,我都会泰然处之,可现在我也说不清,是不是自己错了。也许在我心中林平真的要比李斌多一些分量。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我很伤心,可是我也有些庆幸,毕竟这个结局要比预想的要来的圆满。更多的我还是为张敏感到高兴,她可以不必选择了,而且同时得到了两份爱,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天大的喜事。林平微笑着说:“也许我对张敏的感情本身就称不上叫爱,或许只是好感而矣,我想做朋友可能会比做恋人更合适点。”

林平的笑容告诉我他只是在安慰自己,当然我不会揭穿它。如果连一个宽释心事的机会都不给人家,那实在太惨忍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顺水推舟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不管怎样你还有我这个朋友。”林平欣慰地看了看我,苦笑了一下。

夜自修时,我总想和张敏说说林平的事,但又不知该怎么开口,每次话到嘴边徘徊了会,便像干冰似的挥发得无影无踪了。晚上又有蚊子来把手联欢,掠去了我不计其数的血细胞,可谓损失惨重。

早上起来心痛地我叫苦连连,看看手脚上的“蒙古包”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密密麻麻,犹如蜜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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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上早自修时,好不容易静下心来读书,死老刘阴森森地从教室外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我跟前,敲了敲我的桌子,叫我跟他出去。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忐忑不安地跟他出去。然而老刘并没有朝他的办公室走,而是朝政教处走,这使我很是吃惊。想想自己近来也算老实了,根本没犯过什么大错误,即使有错误那也是只有在显微镜下才看得到的。我惊恐而疑惑地跟他进了政教处。矮胖子正威严地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庄严地像阎王老子。

“他来了。”死老刘向矮胖子报告。矮胖子沉着脸点了一下头,示意老刘坐下。

“萧海,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吗?”矮胖子冰冷地问。

“不知道?”我真的莫明其妙。

“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事都不知道,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矮胖子依然铁着脸。我知道他是在讽刺。要在学校做几件好事,谈何容易,借用一下王亮常用的一个歇后语:阿婆生仔——难啊。一来学校里没有那么多钱包供我检,只要自己的别被偷就万幸了;二来英雄救美是要违反校纪校规的,只有傻瓜才会去做;打抱不平就更是天方夜谭了……我的思绪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又像是瞎子进了宫,反正是糊涂得一塌糊涂。

“萧海,我也来问你个问题,你经常是和谁一起吃饭的?”死老刘也像审战争犯一样严肃地问我。

“莉儿,李斌还有张敏啊!”

“谁是莉儿?”矮胖子近似喝叱地问。

“沈莉莉。”唉!平时叫惯了,在这种地方居然也这么称呼,我真是粗心。

“沈莉莉!”死老刘像没听过这个名字似的重复了一遍,又说:“我再来问你,昨天下午你和她在操场上干什么?”

“哪个她?”我脱口而出,其实我真的是不知道他在说林平还是莉儿。

“你还装蒜!”矮胖子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气势汹汹地吼道:“你们刘老师都看见了,你还想抵赖不成?”矮胖子的声音犹如晴空霹雳,我只觉得有根棍子,在我心头上猛击了一下。此时我才恍然大悟,浑身猛地一个颤抖,不由地后退了一步。看矮胖子胀得通红的脸,我知道今天是难以脱身了。矮胖子和死老刘那两双吃人的眼睛盯得我头皮发麻,想必他们是有备而来,而我却还在“隔江犹唱后庭花。”我知道这事的严重性,这学期学校几乎一直都是在强调“男女不正当关系”,而且一直声称着要开除几个学生以正校风,只迫于狐狸吃不到葡萄,才久久没有动静。没想到今天,我却沦为了试刀羊。我企图解释,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说我不喜欢莉儿吗?那是谎话。可是仅因为经常在一起吃饭,加上昨天一起在操场边坐了会,这两个原因就认定我和她的关系不正当,这实在太荒唐了。我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罪名。我对莉儿虽然心存爱恋,但是,我们从来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除了那一次在莉儿家游玩,因为天黑,我扶过她的手臂,其他任何时候,我连她的手都没有牵过。这能算不正当男女关系吗?

死老刘见我神色慌张,乘胜追击道:“我已经去问过你们英语老师了,昨天你们根本就没考试,胡乱做一下就交卷了。我先不计较你们的学习态度,我只问你到底为什么不考?”这句话听起来,我似乎应该谢谢他的宽宏大量。

“约会!小小年纪不读书就出来约会了,考试都不用考了,还光明正大地在操场上,这哪里是中学生的所作作为,简直就是流氓痞子。”矮胖子像太阳神阿波罗见了后羿一样,怒不可揭,仿佛见到了杀父仇人,又仿佛我约得是他妈。

他们两个人车轮战似的轮番轰炸。我仅有的几句解释词根本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其实说了也是白说,因为和他们的话相比,我的解释实在太苍白了,就像是小鸡在和狮子比音量,根本不足一提。在暴雨中划火柴不但不能照样黑暗,还会让人以为是你做贼心虚怕黑是在狡辩。我木桩似的站着,害怕地猜想着他们将会对我做出什么处分,我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去面对父母。一想起他们我更是心如刀割。这个世上最倒霉的事大概就是爱了,在中国历史上自古以来爱就少有好下场,像牛郎,织女,梁山伯,祝英台,还有焦仲卿与刘兰芝,他们就是因为爱所以才狼狈不堪。如果说人类是在进化,也只是打鸳鸯棒法有了些进化,古时那些老腐朽棒法太臭,所以落了个遗臭万年的下场,害后人一听见他们的名字就会恨得咬牙切齿,嚷着要拆他们的骨头。现代人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但能打得又快又准,还能得个精神文明建设标兵的称号。现代如果再出现一对梁山伯,祝英台,那肯定被指得无病而死,即使双双殉难,也会被人称作活该。上次陈小川来信提到了他们学校一个女生为爱跳楼的事。事情发生后,几乎没有一个人会说她是被学校逼死的,而是众口一词说这个女孩子心理素质太差。小川在信的最后又加上一句:“全是放屁,如果和学校无关何必把消息封得像灌头一样?让报纸电视台去宣传宣传不是能让更多的人注意一中?让一中名扬天下不正是学校梦寐以求的?”唉!此刻我是自身难保,实在无心去研究这些,更没兴趣去追究梁山伯和祝英台是早恋,还是童恋。我沮丧地闭上眼睛,企图驱散这些烦人的问题,可是它们就像一群苍蝇,任我怎么举打脚踢,它们还是“嗡嗡嗡”地在我脑间盘旋。

死老刘和矮胖子依然大发熊威,他们说的意思大概是我不尊重学校,置校纪校规于不顾,视老师的劝告为粪土,学校也没有必要再留我,似乎是说要将我逐出师门。我当然知道利害,可我也不愿意向他们俯首求饶。开除不要紧,反正我也已经看透了,只要父母同意,我马上就可以“搬家”。怕只怕父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此我心里很矛盾。想想爸爸借了五千元让我来读高中,还一再叮嘱我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而我居然也高一都没读完,就打道回府了,在情理上实在说不过去。可是面对前面的这两幅嘴脸,我又实在忍不住想骂他们一顿。正左右为难时,眼镜蛇来了,我像见了救星似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如果他能把气氛调节调节,让矮胖子收回成命,那实在是善莫大焉。如果能顺利度过此劫,我宁愿视其为救世主,每日香火供奉。

六十八

眼镜蛇好像是来窜窜门的,他缓缓地走来和矮胖子、死老刘打了声招呼,寒暄了几句——搞好同事关系,这是有志之士的必然之举,绝对不能苟合于奉承拍马,我完全能够理解。眼镜蛇客套完之后,如我所料地把目光转到了我身上,并且平和的问道:“怎么,萧海又犯错了?”

“是啊!早恋。”死老刘连忙接上说,“还光明大的在学校操场上约会,我们正想向校长室提交处分申请呢?”

我真希望眼镜蛇能把上次说过的一句话再重复一边,让他们也反省反省。可是他的话却让我大吃了一惊。眼镜蛇若无其事地说:“是和那个叫莉儿的是吧!”死老刘条件反射地连连点头。眼镜蛇继续说,“刘老师记得上次那只音乐盒吗?他不是说是李斌送的,我已经调查过了,其实根本不是,而且就是那个叫莉儿的送的。”

死老刘和矮胖子震惊,直盯盯地看着眼镜蛇,叫他快说下去。眼镜蛇不请自坐,在沙发上深深一陷,翘起一只二郎腿,点了支烟后像放慢镜头似的说“那天我去寝室检查,在地上捡到了一张纸条,就是那个莉儿写给萧海的信,上面提到了音乐盒,还说什么一起看星星,唉?反正乱七八糟的一大堆,那张纸现在还在我办公室呢,刘老师你要不要看看?”他漫不经心地问老刘,老刘受宠若惊地点头,矮胖子在旁打鼓道:“是得要来看看,也是证据嘛。”眼镜蛇整个人几乎镶在了沙发里,他若无其事地说着这一些,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