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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极品少帅》》 · 云无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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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昌皇帝心里极其愤怒,什么时候起,你区区一个藩镇也敢自以为有“德”了!

后来万昌皇帝年岁见长,发现云岚虽然手握重兵,独霸一方,但总的来说仍然是忠于朝廷的,似乎并没有自立一“德”的意思,这样的心思也就淡了下去。

但这一次秋狩,却把万昌心里从来没有完全消失的疑云又勾了出来:那就是云铮射到了一匹奇怪的白狼。

白狼一物,从何而来,无人可以说得明白,但白色正是金德的代表色。想当初秦文公出去打猎的时候,打到一条黑龙,黑色属水,秦就自认是水德。如今云铮射杀的则是一头白狼,白色属金,正好应了云家乃从西方而生的前事,莫不是老天爷果真有所暗喻?

万昌皇帝面沉如水,寒声道:“先生怎么看?”

御书房中安坐着下方的那黑衣人语气一点波动都没有,道:“除了陛下所虑两点之外,还有一条:云钧、云钢、云铮,这三兄弟的名……”

万昌皇帝森然接口,语气冷得像万载寒冰:“都是金字旁。”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2章 尊王攘夷

少帅大婚后携公主正室第一次回燕京,这样的大事在北疆二省可不止是高层知道,中下层的官吏和军官也都是清楚得很的。

北疆自然也是大魏天下,但显然在这两省中,帅令比圣旨更有效,所以少帅大婚之喜,绝不仅仅是他个人之喜,也是整个北疆云家辖区内官员们的“同喜”。

云铮这支队伍一路北上,不论经过那个县、府,其县令、知府莫不亲自率队在边界处相迎,然后带着人在自己辖区内领路,一直礼送到下个同僚相迎的地方才千喜万贺地告辞而去。云铮心里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排场,在前世他就很反感这样把婚事大操大办的,他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的事,这种喜悦和快乐别人其实也分享不了,搞这些场面纯粹的吃饱了没事干浪费时间。但是他没有选择,他是云家的少帅,他大婚之后第一次携妻回燕京,这些人过来接接送送乃是作为下级的习惯,是中国几千年官场的惯例。云铮身份当然足够高贵,他是可以抱着“你们爱接送就接送,老子反正一个都不见”的态度对待的,但他没有这么做,他仍然和每一个前来接送的府县主要官员“亲切交谈”,对他们的工作进行了解,并且对每一个人都温言勉慰了一番,高度评价了他们为北疆的安定繁荣做出的贡献等等。他固然每说一次这样的话都会觉得心情郁闷而且纠结,但身为大帅世子,今后的北疆总督,这些话他必须会说、能说、当成真的一样说。

这样一来,云铮的队伍自然也就快不了,每日的行程都只有那么一点点,用带队骑兵千夫长陈子俊的话来说就是“迅捷如龟”。迅捷这个词,即便不用在闪电上,起码也得是个兔子豹子之类,但陈子俊如此抱怨说迅捷如龟,可见这个队伍已经慢到了什么程度。

云铮的队伍到达的河间府的时候,时间竟然已经过了个把月。这一路来,云铮不断地跟沿途官员交流,虽然让他有些不自在,但自问收获不小,至少在他云少帅武能夺冠全军之后,又用温文尔雅的待人处事让治下大多官员了解到自己今后的大帅是个什么样的人。

沿途官员对礼贤下士的云少帅极有好感,归结起来可以用八个字来评价:武而不暴,勇而尚文。并且对于以前盛传少帅虽然武功极高但为人高傲难以接近的话嗤之以鼻。——拍着自己肩膀问自己“工作可有难处?”、“不要有包袱,放手去做!”、“你们的责任重大,事情繁杂,我能理解。”这样的少帅也叫为人高傲难以接近?扯哪一年的咸鸭蛋!

云铮若是知道自己这一番动作下来就能得到这么多基层官员的好感,恐怕就不会那么郁闷,而要仰天长啸,然后慨然喊上一嗓子“理解万岁”了。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可不像后世的官员那般,整天一有事就被领导“亲切关怀”的。云铮这样的举动,在这个时代那可是很少见的,效果当然也就比他想象的要大了许多,只是他尚不自知罢了。

他的这番做法,就连林玉妍都觉得有些奇怪了,大魏的政治体制里头,吏部和兵部跟其他朝代有些差异。吏部对于四大总督区的官员拥有直接任命权的只有布政使、按察使和知州三个。总督区内最高一级的巡抚(总督基本世袭不算)和最低一级的知县都是中央与总督商议的结果。而兵部对四大总督区没有直接管辖权,只负责提供其在册兵力的武器装备,各区粮饷自筹,发生大战时由中央酌情给饷。所以云铮这一路而来所见的官员里头,实际上只有诸位协指挥使(管理一卫军户编制的主官,类似后勤军官,管预备役和征兵,不管打仗,成为协指挥使。)和县级官员是云家的“自己人”,其余诸位知府却都是朝廷的人,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面对林玉妍的疑惑,云铮呵呵一笑:“我也不过是效桓公旧事而已。”

所谓桓公旧事,是指《新序?杂事》载,齐桓公听说小臣稷是个贤士,渴望见他一面,与他交谈一番。一天,齐桓公连着三次去见他,小臣稷托故不见,跟随桓公的人就说:“主公,您贵为万乘之主,他是个布衣百姓,一天中您来了三次,既然未见他,也就算了吧。”齐桓公却颇有耐心他说:“不能这样,贤士傲视爵禄富贵,才能轻视君主,如果其君主傲视霸主也就会轻视贤士。纵有贤土傲视爵禄,我哪里又敢傲视霸主呢?”这一天,齐桓公接连五次前去拜见,才得以见到小臣稷。

这桓公旧事与云铮的做法其实并不相同,但意思却是一样的,就是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派头来,让下面的官员觉得自己这个上峰还是很好说话、很关心下面情况的。

林玉妍听了云铮的话,想起父皇的猜疑,虽然她有心避开皇室和云家实际存在的矛盾,但林云两家其实外热内冷,这是高层尽知的事实,林玉妍虽然不想因为这些事情破坏自己跟云铮的感情,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夫君可欲效法桓公?”

云铮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林玉妍的意思,看着她带着期望的脸,心中轻叹一声,却点点头:“妍儿如何看待桓公?另外,依妍儿看,为夫是否该效法桓公?”

林玉妍巧然一笑:“可是妍儿先问夫君的哦。”

云铮捏了捏她的鼻尖,呵呵一笑:“好吧,我先说。我以为桓公之齐国,于宗周天下,有大利。”他拿过一个橘子,将橘子剥开,道:“这个橘子便是大周天下,不论里头分为多少个橘子瓣,但只要它们仍在这整个橘子皮之下,这个橘子就还是一个整体。实际上,这个橘子的每一瓣橘子,都不具备独立出去的能耐,它们必须让这块橘子皮围着它们,它们才能存活。但反过来说,如果橘子皮没有了橘子瓣,所有的橘子瓣都出去了,那这个橘子皮也就没有用了。”

看见林玉妍蹙眉思索,云铮放下橘子,继续道:“说回桓公,齐桓公在我看来有大利于周,是因为此时的周天子已经无力控制全局,而齐桓公实力强大,却坚持了一个有利于大周的原则:‘尊王攘夷’。所以有桓公比没有桓公,对于周天子来说,定然是前者更好。”

林玉妍一听就明白了云铮的意思:齐桓公执政以后,在管仲的辅佐下,经过了内政经济军事多方面改革,有了雄厚的物质基础和军事实力,便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帜,以诸侯长的身份,尊天子而伐不服。

“尊王”,即尊崇周王的权力,维护周王朝的宗法制度。公元前655年,周惠王有另立太子的意向。齐桓公会集诸侯国君于首止,与周天子盟,以确定太子的正统地位。次年,齐桓公因郑文公首止逃会,率联军讨伐郑国。数年后,齐桓公率多国国君与周襄王派来的大夫会盟,并确立了周襄王的王位。公元前651年,齐桓公召集鲁、宋、曹等国国君及周王宰孔会于葵丘。周公宰代表周王正式封齐桓公为诸侯长。同年秋,齐桓公以霸主身份主持了葵丘之盟。此后遇到侵犯周王室权威的事,齐桓公都会过问和制止。

“攘夷”,即对游牧于长城外的戎、狄和南方楚国对中原诸侯的侵扰进行抵御。公元前 664,山戎伐燕,齐军救燕。公元前661年年狄人攻邢,齐桓公采纳管仲“请救邢”的建议,打退了毁邢都城的狄兵,并在夷仪为邢国建立了新都。次年,狄人大举攻卫,卫懿公被杀。齐桓公率诸侯国替卫国在楚丘另建新都。经过多年努力,齐桓公对楚国一再北侵进行了有力的回击,到公元前655,联军伐楚,迫使楚国同意进贡周王室,楚国也表示愿加入齐桓公为首的联盟,听从齐国指挥,这就是召陵之盟。伐楚之役,抑制了楚国北侵,保护了中原诸国。

从这些情况来看,尊王攘夷的齐国,根本就是周天子的保护神,周天子有名无实,管不得事,大家不怕他,齐国站出来说:小样敢不听老大的话?老子代老大扁你!有外人跑来砸场子,周天子手头无兵,屁都不敢放一个,任自己小弟挨揍,齐国又跳出来,大吼一声:“弟兄们,有人砸场子,跟老子操家伙干他娘的!”

试问这样的小弟有什么不好?简直大好特好啊!有他齐国在手,那就是专治各种不服!

所以她笑了起来:“我就说父皇周边肯定有小人吧。妍儿知道父皇这些年对云家有些……其实妍儿不想说这些话,但是妍儿很怕因为这些事让夫君觉得妍儿是个外人,有什么事情也不和妍儿说,那样的话,妍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过今天听了夫君的话妍儿就放心了,夫君想做桓公,妍儿高兴还来不及呢,妍儿想下次父皇知道了,也定然会有所转变的。”

云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阴云。妍儿或许觉得我做齐桓公对林家这个“周天子”是好事,但身为周天子本人的万昌皇帝却不一定会这么看。

万昌,毕竟不是周天子啊。朝廷,也还没到周天子时候中央朝廷那般有名无实啊!

尊王攘夷,嘿,好一个尊王攘夷!

没有人比云铮这个后人更清楚尊王攘夷的实质是什么!

尊王攘夷的真正实质是什么?是争霸!

就说齐桓公,在改革出现成效、新军编练完毕后,齐桓公急不可耐地要出去争霸天下了。争霸本就是齐国君臣的共同心愿,但管仲觉得还不到时候,因为齐国还缺乏一个参与中原逐鹿的口号。有了口号就可以师出有名,也有了招呼诸侯的号召力,同时宣示本国理想的外交政策。一个成功的口号甚至敌得过一个军。

作为齐国君臣深思熟虑的结果,“尊王攘夷”适应了春秋早期的外交局面。第一,周王室虽然日益衰微,但西周四百年的统治在人们心中形成了周天子是“天下共主”的传统思想。如今尽管王室衰微,但周天子在政治上依然具有相当的号召力。想称霸的诸侯国不少,但谁也不敢骤然将周天子取而代之。第二,当时被称为蛮、夷、戎、狄的周边少数民族,乘着中原诸侯纷争,政局动荡的局面,向一些诸侯国发动进攻,威胁着华夏地区的安全。因此,制止少数民族的军事骚扰进攻就成为了多数诸侯国的心愿。这是一个集道德与现实于一身的口号,也是号召诸侯、令人难以拒绝的绝好借口。可能是由于眼界、思维的局限和实力的原因,之前还没有人明确提出过“尊王攘夷”的政治号召,也没有人实践过。

能够提出口号本身就是能力的象征。外交口号是一国外交政策的表达,表明该国对国际事务有自己的理想和规划。并不是所有的国家都能够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张和外交口号的。尽管一些国家经济发达,军事也不弱,但就是提不出独立的、能为他人接受的外交主张和口号,甚至跟在超级大国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因此这些国家依然成不了独当一面的外交大国。

于是,“尊王攘夷”被广为接受,成为了春秋大部分时期霸主和中原大国的君臣们挂在嘴边的外交口号。它成为了政治家和政客都不得不说的词,仿佛不说就不尊王,不攘夷了。只有楚国例外,因为楚国的君臣们知道自己本身就是“夷”,不能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就好像乱臣贼子总喜欢嚷着“清君侧”行夺权篡位之实一样,“尊王攘夷”既没有让周天子恢复权威,也没有消除周边少数民族的军事威胁。客观上,举着这个旗帜的各诸侯国无疑取得了或多或少的收益。而作为原创作者的齐国,获益最早,也最大。

齐桓公和管仲的口号带有浓厚的道德色彩。尽管政治与道德完全是两码事,但至少贯穿整个中国五千年历史,道德就似乎一直在政治斗争上具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威力。齐国在外交谋划阶段就给国家政策包裹上了一层道德的光芒。云铮心里套用了孔庆东先生的一句话:“口号万岁!”因为事实证明,“尊王攘夷”这个口号实在值得齐国人山呼万岁。

云铮很少跟林玉妍讨论到当前政治局势,因为一来林玉妍不爱过问,二来他也有些不好怎么提起,毕竟林云两家的关系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但今天趁这个机会,云铮觉得可以开始通过林玉妍的嘴向洛阳的皇帝陛下表明一点心迹了。因为尊王攘夷这个口号,不仅适合当时的齐国去喊,也适合现在的云家来喊上一嗓子。

林家皇朝的中央朝廷虽然远比当初的周天子实力强大,但毕竟跟周天子有一样相同,就是从实际上来说管不住自己的一干小弟了。无论云家周家冷家甚至是江家,万昌皇帝其实都没办法直接掌控住的,在对外四家侵犯不大的前提下,万昌能够指挥得动他们,但要真正做到令行禁止就不可能了。外四家跟林家朝廷的关系,类似于二郎神对玉帝:听调不听宣。当然从这点上来说,万昌比周天子的处境还是强不少的。

云铮今天提出了这一点,其实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林玉妍在政治上的敏锐程度比她那位父皇可差得多了,所以她听到云铮的想法就觉得挺不错,但云铮没有把握肯定万昌皇帝听到这个话以后也会觉得不错。

因为这尊王攘夷虽然说起来冠冕堂皇,貌似站在了道德道义的制高点,但实际上是怎样呢?实际上是周天子说话照样不管用,而相反的,在“小弟们”中间却出现了一个说话管用的,其他的小弟们都听他的。云铮就是担心万昌皇帝看出这里面的名堂,看出云家是喊着尊王攘夷的口号,做着割据争霸的事实,那就反而有些不妙了。当然,云铮也不是特别担心,因为现在万昌皇帝的精力被牵扯了太多,主要心思已经到了推行新法上面,在政局的问题上,万昌就算要动,主要也会把屠刀对准“旧党”的文臣们,因为文臣们才是新法的实际执行者,他们站着茅坑不拉万昌想要的屎,万昌岂能容忍?那么在这个情况下,万昌对云家的容忍程度必然比以前要高不少,特别是在最近忽然出手打压了云家的重要盟友沈家的情况下,这个时候自然是以安抚为上。

云铮从林玉妍那华丽的大红马车里出来,刚骑上自己的乌云踏雪,便看见云卫离轻轻策马过来,问道:“少帅,今天便能赶到燕京了,少帅是否决定了如何接待随行的日本使团?若是现在还未决定,卑职可就来不及赶去通知燕京方面做出准备了。”

云铮一听便有些头疼,云卫离说的日本使团正是由秋宫清子内亲王率领的日本遣魏使团,原本这些人是要留在洛阳等皇帝安排的,结果万昌最近事忙,几乎把这个事情给忘记了,负责接待的云岱侍郎又特意将日本使团的待遇降低了不少,以至于很多以前可以免费去学的东西现在都不能免费了,连住宿也开始需要付费,这样一来许多日本人便不想留在那里,他们习惯了白吃白住白学,可没带那么多钱。于是秋宫清子内亲王一句话,决定了日本使团的去向:去燕京看看,正好顺便跟云少帅洽谈上次说好的“文化交流”事宜——自然也免不了云铮需要一块庄园的问题,不过如果云探花能去日本讲学,大家当然就都不会觉得区区一座庄园算什么了。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3章 沙盘、望远镜

燕京一切如常。

这一次不知道是日本使团沾了淮安公主的光,还是淮安公主借了日本使团的光,或者二者互相沾光,反正燕京的仪式搞得很隆重。

中国式的隆重,有一个特点,就是人一定特别多,场面一定特别大。比如今天,整个燕京参与仪式的人一共有近十万人,其中燕云卫驻守在燕京城的三万五千人以及紧急动员的军户就占了八万,各级官员、小吏、衙役、等行政人员占了大约两万,燕京南城门到大帅府之间的主道堵得是水泄不通。

林玉妍也还罢了,第一次见识这么大场面的日本使团吓了一大跳,眼见得主道两边全是盔明甲亮、枪戟如林的燕云卫,怕不有十万人(军户暂时发了盔甲和武器),当时就被震住了。这年头日本人在魏人眼里原本就是乡巴佬,日本这时的军事实力也是弱得可怜,两个“藩镇”进行战争,双方总兵力超过1000人的,那就算是大战了。就算天皇现在手下最牛气的两位,源义朝和平清盛这种武士集团大首脑,手里也顶多有个三四万兵,而且那武器装备跟眼前的云家军一比,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军队。

秋宫清子内亲王对她马车外的一名日本武将说了几句什么,那日本武将凑到云卫离身边,用汉语问道:“尊敬的云将军,你们北疆总督麾下的军力实在太强大了……这样的军队,不知道北疆总督殿下一共有多少?”

北疆总督什么时候变成殿下了?云卫离心里鄙视了一下日本乡巴佬,不过又想到似乎殿下听起来还不错,不跟这乡巴佬计较了。

他自然不会对这日本武将有多少尊敬,只是保持着基本礼貌,道:“随时能上战场的,有二十五万,如果要打大仗,大帅可以在一个月内征集这样的军队六七十万,加起来的话,可能有百万大军吧。”

那日本武士骇得半死,一句日语就飙了出来:“纳尼?!”(什么?)看着云卫离立即皱起的眉头,他才醒悟过来,连忙一个大鞠躬,道:“啊,对不起,对不起,恕我失礼!阁下的话,让鄙人太震惊了……虽然可能冒昧,但鄙人还是想再次确认一下:您是说如果总督大人愿意的话,他将可以在一个月内拥有如眼前这样威武雄壮的百万大军?”

云卫离这话自然是夸大了的,不光人数夸大了一些,关键是他故意没说这百万大军的给养云家是不是供应得了。他没说,日本武将自然不知道,反正在日本人眼里,大魏是富甲天下的,养得起百万大军似乎也不稀奇。所以他傲然点头:“我们北疆总督府的军事实力,在整个大魏天下都是首屈一指,若论兵力,只有皇帝陛下能超过我们,而若论战力……嘿嘿,好像还真没有谁敢说要跟咱们云家军比比。”

果然那日本武将当时就信了,他虽然“乡巴佬”,却也知道云家乃是抵挡辽国的主力,想想看,倾大辽帝国全国之力也不能把这云家如何,云家的军力有多威武,那还用说么?日本人天生的崇拜强者,所以云卫离立即陷入连绵不绝地恭维中去了。

云铮与林玉妍见过云岚自然还有一番礼节,不必多言;之后云岚便在云铮的陪同下接见了以秋宫清子内亲王为代表的日本使团,在会见中,云铮穿针引线,将上回与秋宫清子约定的事宜一一像云岚说明,云岚其实还有些弄不清云铮的真实目的,千里迢迢跑去日本讲学?万一遇到飓风怎么办?再说,在那小岛国上面要一块封地做什么?咱们自己的地盘怕也不比那什么天皇小,还用得着要他的地?

但云铮一个劲地偷偷示意,让云岚觉得里头大概有什么内幕,想了想,便原则上同意了这些事先敲定的事情。

秋宫清子满意而去之后,云岚便问起此事,云铮也不隐瞒,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和计划说了一说。云岚虽说打仗厉害,但显然对经济学并不了解——这时代也没人了解。他听云铮说石见银山有很大的产量之后,忍不住问:“铮儿,这银山的事情你是听谁说的?别是那些道听途说和神鬼阴阳的东西吧?”

云铮呵呵一笑:“父帅放心,这个事情我心里有数,反正我是先要了地,等那边建设得好了才会过去,有没有银子,到时候就知道。大不了没银子我就只去一次嘛,又没多大损失,就当游览天下了……呃,游览海外了。”

云岚点点头:“嗯,那就好。”

云铮笑了起来:“父帅,儿子此次回燕京,有两件东西要献与父帅。”

云岚有些惊讶,云铮这还是第一次有东西要送给他呢。“哦?什么稀罕宝贝,还值得一个献字?”云岚没有收集东西的嗜好,所以虽然有些意外,倒也不甚重视。

云铮拍拍手,外面云卫离和宁鹏轩立即抬了一样东西进来,那东西颇大,横竖都有丈余,扁平不甚厚,其上蒙着一层黑色的布盖,看上去颇为神秘。

云岚也好奇起来:“这是什么?”心里琢磨:难道是一副大字画?铮儿今年忽然成了“文豪”,难道收集了一副谁谁谁的真迹给我送来了?可这东西送给我……

云铮呵呵一笑,挥挥手,宁鹏轩拉住那黑布的一角,用力一掀。

云岚楞了不到两个呼吸,忽然眼睛里精芒一闪:“北疆山河沙盘!”(沙盘汉朝就有,不过很粗糙,现在是云铮的精品版出现了。)

说是北疆,其实不止。这是一个以燕京为中心的高精密度沙盘,不光是地势的起伏高低与实物接近,就连燕京城的外廓也都清晰可见。占地不仅有北疆,还有辽国南部。

哪怕云岚这么沉稳的人,也立即激动起来,围着沙盘左看右看了许久,云铮临时充当解说员,替云岚解释了沙盘的构成和其在军事以及各个行业上的重要意义。并且,云铮在其中引入了一个重要观念:经纬线。

而久经战阵的天下第一名将对经纬线的赞美与肯定让云铮十分高兴。心中松了口气,总算自己做的不是无用功啊。

云岚站在那个标出了“北疆南辽”的沙盘之前俯首细查,不住感慨:“好东西,好东西,北疆南辽的沙盘?要是能把我大魏十六省沙盘皆尽做出来该多好……”

云铮咳嗽一声:“父帅,这沙盘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幸好北疆和南辽的地形我们十分熟悉,这沙盘才做得出来,但就这个沙盘,就已经是孩儿调用了百余绘图高手,一州一府,一县一地的进行实地测绘,才有今日之成绩,若把我大魏十六省皆尽绘制完毕,怕是非十年之功不可。”

云岚点点头,笑了起来:“是为父一时心急了,此北疆南辽沙盘也就是我们云家能做做,若是做其他诸省,估计难度就大了不止十倍啊,再者说来,传出去也不好。”

在古代,拥有天下地图,是可以被认为谋反的,越详细的地图越有可能被当作谋反的证据。所以三国时期那位张松同志给刘备老兄献个西蜀山川图都是很大的功劳,理由就在这里。

云铮偷偷看了云岚一眼,见他脸上除了高兴之外,并没有太多表情,便道:“其他诸省的地形,孩儿已经派出了人去实地考察,但成效定然比这一副沙盘要慢很多了。”

“嗯,无妨,多多加派人力物力。全面铺开,此物宜早不宜迟,于军中乃有大用尔。至于保密之事,铮儿自己看着办。”云岚微笑起来道。

“父帅,儿子还有一物呈上,此物于军中也有大用。”在怀里揣了好些天的单筒望远镜终被云铮献了出来。

“哦?这是何物。”云岚好奇地看着这根一头大一小头可以伸缩,两头还安有水晶片的铁管。

“此物名唤千里镜,虽是夸张之言,然其可让使用者清晰地看清目力所不及能之地。”云铮挑挑眉头,轻笑道。

“噢?还有这等事情?”云岚兴趣大增,两手摆弄着长管子,却不知道如此使用。

“父帅,您该这样拿着,然后对准门外望向对面远处……”在云铮的指导下,云大帅第一次使用了千里镜,刚放到眼前,“啊?!”叫一声,拿开千里镜,又叫了一声,很讶然的表情,如同看到了母猪上树一般,云卫离和宁鹏轩也没见过这玩意,在一边看见不动如山的云山帅如此表现,心里好奇心大起,不知道云岚到底看到了什么神奇的鬼玩意。

“卫离,你速速朝前去,看看那处是否有人在走动,若是有,即刻替本帅带过来。”云岚嘴唇有些哆嗦:“记住了,瞧清楚此人是不是左脸鬓角处有颗黑痣。”

“是,大帅。”云卫离显然不太理解云岚的命令到底是让他去抓人还是让他去看别人左脸的黑痣,不过还是听从了吩咐领人而去。云岚还在一个劲地拿着千里镜瞧:“咦,他们过去了,噢,到地方了……哎,你们找错人了,嗯,还好,还知道让人把脸扭过来,对了!就是他,就是他……”云岚捧着个铁管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大帅的风范和形像都顾不得了,院子里被大帅的声音惊动的侍女家丁则一脸莫明其妙地瞪着自家大帅。

宁鹏轩凑了过来:“风哥,这东西看上去很神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云铮呵呵一笑:“你还记得上次在淮安的时候,我在我们商行旁边那个店子里买的水晶镇纸吗?”

宁鹏轩也笑了:“记得啊。”他心里好笑,当时云铮看见雕成了猛兽形态的玻璃体激动得手都抖了,一个劲地说“玻璃啊,我CAO,这是玻璃啊,哪个鸟人穿越了,居然会做玻璃?!”之后跟着他去的几人莫名其妙地告诉他:这个是水晶镇纸。

然后云少帅二话不说,极其财大气粗的把那家店全部的水晶存活包了圈带回去,据说第二天画了几张莫名其妙的图纸,交给了几个工匠……

宁鹏轩心中一怔,难道这千里镜跟那水晶有关系?

“大帅,人已带到,此人果然左脸近鬓角处有颗大黑痣。”云卫离很有气势的拱手为礼,然后指着屁股后头跟来的一个家丁道。

“哦?”云岚顾不得理会周围人的眼光了,几大步窜到那名跪伏在地上哆嗦的家丁跟前:“抬起头来,让本帅瞧瞧。”

那家丁只是个低级家丁,平日里哪里有跟大帅交谈的机会,这时候他还蒙着,不知道怎么就被少帅的亲信给提了过来,而且居然是大帅亲自审问,他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自问好像也没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啊,怎么会这样呢?

一脸惊惧地抬起头来,那家丁顿时吓哭了:“大帅,我……我什么都没干啊……”

这一抬头,果然,左脸挨近鬓角处有个黑痣……

“没干就好,你吓去吧!”云岚懒得解释,一句话打发了他。立即转过头:“铮儿过来,跟为父说说,这千里镜是如何做出来的?”云岚的动作十分敏捷,瞬间出现在云铮跟前,目光大亮,云铮第一次看到他的喉结在上下鼓动,宁鹏轩抓到机会,立即拿着千里镜瞧,嘴里啧啧称奇,并且很快得出了结论,此物于行军侦敌之时极有大用。宁鹏轩都能知道,云岚自然更加清楚不过,所以才会这般急切。

云铮呵呵一笑,老老实实告诉父帅,其实这千里镜其实就是使用了拿来作奢侈品的水晶雕琢而成,工艺并不复杂。

“你是说这千里镜就是俩块水晶片加根铁管子?”云岚惊讶得睁圆了眼,不敢相信那些比不上玉石值钱的事物竟然有此大用。

“确实如此。”云铮用力地点点头。

云岚看了看云铮,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好!铮儿这次献给为父的两样礼物,乃是为父这么多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为父收下了!我儿啊,总算是真的长大了。”

长沙变天,感冒发烧了,头疼得很,欠一千字,先睡了,病好后补。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4章 河北巡抚

“为父已经上疏陛下,举荐你为河北巡抚。(}”云岚坐在上首,放下茶杯看着云铮道。

云铮讶然,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一下,但马上恢复正常,只是稍有疑惑:“孩儿的年纪会不会小了点?”

“会。”云岚淡淡地道:“放你在朝廷其他行省,别说巡抚,做知府都还嫩了几年。”

云铮不禁苦笑,但他知道父帅的话肯定还没说完。

果然,云岚把玩了一下茶杯的杯盖,晒然道:“但为父举荐的位置是河北巡抚,这个位置谁也说不得什么话。——当初,为父接任北疆大帅也不过十七岁而已,我云家内部的事情,别人能说什么?”

云岚这话说得并不大声,但霸气绝对十足,云铮还是第一次听见父帅这么不把朝廷当一回事的说着。他隐约有些感觉,似乎父帅过去并非就是很把朝廷当回事,只是那时自己年纪太小,又经常出入皇宫,怕自己听了某些话会不自觉的泄露出去,所以当着自己的面一点都没说。现在看来,父帅对自己这大半年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不仅开始将一些实权开始往自己手里放过来,而且有些话也不再那么注意了。

云铮忽然想起一件事:“父帅,您举荐我做河北巡抚,那张抚台怎么办?”张抚台自然姓张,名原,字秉正,乃是河北名士,云岚任大帅的第三年,也就是击败辽国的第二年,被其从家中请出,委以巡抚之职,十数年来兢兢业业,可谓劳苦功高。云铮要上位,这是当然的,但把这样一个功臣踢开,就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张抚台请辞已经七次了,这次让你来做这河北巡抚,最初便是他的意思。”云岚微微一皱眉,轻叹一声:“张抚台为人廉正清明,但是……他也有他的难处,咱们燕京啊,有些事情,他也不好办。”

云铮目光一凝,沉吟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了一点:“莫非……父帅要借儿子的利剑一用?”

云岚看着云铮,忽然笑了起来:“好,好,果然长大了,都知道猜测为父的心思了,不错啊,看来你叔父说得对,现在的你,除了经验还不老道,心智上已经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了。这样也好,为父把河北这么大一摊子政务交给你,也才是可以放心的了。”

他肯定了云铮一句,这才把话锋一转:“不过你说的也并不全对……这样吧,既然要把河北政务交给你,为父也就把一些事情跟你说说。我云家有祖训,不得与民争地,但矿山、树林这些不算,而许多矿山在没有出矿之前,都是无主的。这些实际上无主的矿山,在名义上都是归总督府调配的,而我们云家的家族产业又一直有一个惯例,但凡发现矿山的人,能够得到该矿山十年内每年五分之一的矿产利润。于是族中就有些人,到处找矿,然后调用家族的钱、家族的人,去挖矿……至于最后这些矿究竟是否盈利,他们却是不管的。因此,家族里的矿山虽多,但是反而连年亏损。”

云铮点点头,他一听就知道这事情跟后世的国有企业很像,解决的办法其实也有不少,本来打算说“这事交给我吧”,转念一想还是不要太张扬,免得父帅觉得自己不稳重。便道:“父帅的意思是,这些人在家族中可能还颇有些地位或者说人脉,所以张抚台一个外人,对于这些事情是有心无力,即便知道症结所在,却也拿不出那快刀,能一举斩了这乱麻,是吗?”

云岚默然一下,微微点头:“差不多吧。”

云铮看着父帅,目光凝然,盯着他问道:“那么父帅是打算让孩儿快刀出鞘,还是解开这打了结的绳子?”

云岚有些惊讶:“这个结巴可缠得够紧、够乱,你有把握能解得开?”

云铮摇了摇头:“没有把握,但既然事关家族内部一些比较重要的人,孩儿觉得在动刀之前还是先尝试用手解开是不是行得通才好,实在是用手解不开,再动刀也不迟,也不会闹得太大。”

云岚欣慰地看着儿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制止住也要立即站起身来的云铮,拍拍他的肩膀道:“若是能不动刀子解决这个问题,就不仅表示你的能力已经够了,而且还为我们云家立了大功。嘿,瞧着是矿山遍地,内里头全面亏本,别人哪里知道咱们的难处啊。”

云铮无悲无喜地点点头:“儿子会尽力而为的,尽量争取在不伤感情的情况下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云岚嗯了一声,开慰儿子道:“不过,你也不必投鼠忌器,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的话,就还是直截了当一点,一刀子下去,斩了那乱麻算了!为父就不信了,为了几个矿山,那些人还真敢怎么样不成?”

云铮微微一笑:“多谢父亲。”他这次没说父帅,一句父亲,倒好像将两父子的关系拉近了不少。云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先去吧,为父这里还要处理一点事情。”

“那儿子告辞了,父亲也要多注意身体。”

云岚笑了笑,摆摆手,云铮这才转身去了。

第二日一早,云铮正在院内练功,听见外头脚步响起,心念一动,听出来者乃是二哥云钢。云钢人未进,声已到:“三弟,醒了吗,小莲这丫头在还唬我和你大哥,居然诓我们说你还没醒,不让我们进,要不二哥为你**一下这丫头?”小莲是新拨给云铮这边宅邸的丫头,她原先跟小荷是一道进的云府,不过小荷当初就配给了云铮,而小莲则留在了夫人身边,直到云铮大婚回燕京之后,宁婉婷按照此时的习惯将小荷许给了云铮做妾,这才将小莲调配了过来。

云钧云钢二人进了门,小荷正在呢,见他二人来了,上前行礼道:“见过二位少爷。”回头又对云铮道:“公子,那妾身先出去了。”

云钢目送小荷出门,回头冲云铮笑道:“老三好福气啊,那次进府来那么多人,怎么最漂亮的就给你碰上了呢。”

云钧也一笑,道:“三弟最有福的不是这个,而是爹娘居然将她正式许给了小弟,老二,你院中几个丫环可没这福分。”

云钢对此无所谓,笑道:“我那里几个哪能跟小荷比,爹娘看不上眼才是应该的。前些日子我还对娘请求过,说三弟既然大婚了,看样子也没打算收小荷,不如把小荷调拨到我院中来,没想到过了没几天,爹娘就将小荷许给老三了,哎,这不是辜负我一片苦心呐?”

云铮想起当日母亲在洛阳的时候是问过自己一句要不将小荷送到云钢院中,本以为母亲是在说笑,原来还真有此事。幸好当时自己回答说这个还得看小荷自己的意思,看来小荷可能是拒绝了。

云钧问道:“对了,三弟,你的伤怎么样了?”他们是知道云铮在洛阳遇刺的事的。

云铮答道:“多谢大哥和二哥关心,听师父说,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行动如常了,日后应当会更上一层楼。”

云钢微微点头,道:“那就好,过些时日我和你二哥就要到西线大营去了,老三,你也不小了,替我们两个多多孝顺爹娘。”

云铮昨天曾听母亲提及过此事,道:“小弟正感到奇怪呢,怎么两位哥哥这么快就要离开燕京去云州(今山西大同)了?”

云钧突然古怪地笑了笑,道:“你真不知道吗?”

旁边云钢忙呵呵一笑,道:“其实这挺好的啊,在燕京里其实憋气得很,随便教训一个人都能和三公六婆扯上关系,最后有什么事情还得不了了之,哪比得上在云州逍遥自在。”

云钢又对云钧笑道:“大哥此去云州,正好可以将那云州陈知府家的大小姐娶过门。只是不知大嫂此次是否跟去,若去的话那就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哭了。”

云钧忽然怒喝道:“二弟休得胡言!”

云铮知道这两个兄长年龄相差不大,两人平时玩笑开惯了,云钢方才那话也并非太过分,但云钧似这般发怒却是少有之事,一时有些莫名其妙。毕竟大哥平时脾气素来都算温和的。

云钢也讪讪然,忙调转话题对云铮道:“这次我与大哥到西线大营去,从燕云卫里要带去几个人,这样就空出了几个缺,老三等你伤好之后,可要记得派人顶上。——你有人手吧?”

云铮闻言有些心动,道:“有倒是有,但小弟初一回燕京,就往燕云卫里塞人,恐怕不太合适吧。”

云钢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怕什么?我听说父帅已经打算举你为河北巡抚,顺便可能将燕云卫的一干事宜渐渐交给你打理,上下那些官员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说你,你现在手头鹰扬卫应该算是抓稳了,但燕云卫才是我们云家的根本,你不能不把力量用在这里。何况我与大哥一走,燕云卫里的直系子弟就没一个掌兵的了,除了你的几个人,其他的要么是上一代的人,要么是旁系的人,这样可不方便你日后行事。不过如果父帅真将燕云卫也慢慢交给三弟,以你的能耐,必能将那帮小一辈的家伙管得服服帖帖,顺便也好好给那些老头子们一点颜色看看。”他口里的老头子,其实也不过四十多岁或者五十出头,但云家的将领,在一线领兵作战的一般年纪都不大,所以算起来四十多岁到五十出头也还真可以算老头子了。

云铮想了想,觉得塞几个人到燕云卫也不错,河北巡抚之事父帅虽然已经上奏,估计确定下来总还要些时日,近期也没什么要事。何况以他的身份,往燕云卫里塞几个人,只要父帅不说话,其他人谁还能管得了他。

云铮点头道:“好吧,就依二哥的意思。”他这话说得,好像还是云钢非要让他塞人的一样。

云钢也不在乎,却突然神神密密地俯身道:“不过三弟,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件事。”

云铮点头道:“二哥请讲。”

云钢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当初做哥哥的下手有点晚,小荷这丫环给你挑去了,哥哥我真是后悔莫及,如今爹娘虽将她许了你,但也只是个侍妾而已,而且尚未正式过门,我刚看她行动自如,想必还是处子之身,你看能不能就转赠给哥哥算了。”

云铮闻言脸陡然一沉,还没说话,一直看着他表情的云钢忙道:“不同意没关系,你我好兄弟,凡事好商量。只是二哥我自从在你院中见了小荷,再看看自己院中几个丫头就觉得简直味同嚼蜡,眼看二哥就要到西线大营去了,所以来跟你商量下,不过老三你放心,二哥我肯定会善待小荷的。”

云铮看着云钢,不由得苦笑。他知道这二哥其实并无他意,小荷毕竟尚未过门,在旁人看来她还只是个丫环,何况就算是侍妾,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中相互转赠也是很正常的事,此话从云钢口中说来自然毫不为奇。

云铮正色道:“三哥,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传说?”

云钢不明所以,道:“什么传说?”

云铮道:“传说中上古神兽巨龙性情很温顺,就算别的神兽侵入它的地盘它也不以为意,但它下额有几块黑色鳞片,稍一触及它便会怒不可遏,即使毁天灭地也在所不惜,因此人们便称这几块鳞片为龙的逆鳞。”

云钢不知这个弟弟这话究竟何意,茫然道:“这个,倒是未曾听过。”

云铮盯着云钢道:“二哥没听没关系,小弟只是打个比方。对于小弟我来说,爹、娘、大哥、二哥、小妹,还有玉妍、小荷等与小弟亲近之人,就是小弟的逆鳞,若有谁胆敢触及此处,就算小弟粉身碎骨,也先要将那人碎尸万段。二哥,你我是好兄弟,可小荷虽是侍妾,但也是跟随我的女人,除非她现在自愿跟二哥走,否则大丈夫若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还请二哥以后不要再提及此事。”

云钢为云铮气势所震,呆立了一会,半晌才点头道:“二哥明白了,老三你说的不错,若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了,何来颜面苟活于世,此次原是二哥错了。”

云钧看了一眼云铮,眼中突然就有了几分阴沉。

云钢大大咧咧惯了,云铮那席话虽对他有所触动,但也很快就恢复正常,笑道:“事都说完了,看老三精神也挺好的,应该没多大事,但也要注意休息。大哥,我们先回去吧。”

云钧点点头,又对云铮交代了几句,便与云钢离开了。

病体未愈,吃了点感冒药,好像撑不住了,欠一千字。这样一共欠两千字了,好在也不多,病好了一天就能还掉。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5章 交锋

接下来几日,云铮按照云岚的安排,每日里多半都是去巡抚衙门,一来是在张抚台的引导下逐渐了解巡抚衙门的一些主要机构和职责,二来也是摸清衙门的大致运行。除此之外,便是去燕云卫大营里头转转。他在巡抚衙门里是个新人,但在军中的威望却是颇高,在燕云卫里头还是很吃得开的,无论是兵还是将,对云铮的尊重都是发自内心的,这一来是他有云家世子的光环照耀,二来也是因为他已经连续几年打遍全军的缘故。至于往燕云卫军中塞人的事情,原本他是打算从鹰扬卫里头调拨几个过去,但想了想觉得不好,便将云坤、云胜、云溪、云济、郭征北、杜新成、蒋广生等人找来,让他们从一干亲信中提拔几个年轻有能力的人上去顶些位置。他们几人都是燕云卫中的少帅派,四个指挥使和三个副指挥使,手底下还是有些亲信的,而云钧和云钢带走的人也大多在千夫长和百夫长的级别,从他们几个的属下中提拔也正好合适。

闲适的日子没过几天,就出了不小的事情,这天清早云铮便接到云岚的传讯,急匆匆地往云岚的书房赶去。

一进门,云铮就楞了一下,燕云卫留守燕京的上层将领居然都到了,同时作为云家的主要将领,云逸与徐邵扬也已经到场,至于李墨,他此刻还在淮安搞科研呢。

云铮一进门,一众将领立即起身上前见礼,云铮微微笑着还礼,然后便听见云岚道:“好了,人都到了,自家人就少点客套,说正事吧。”

众人立即肃然,各自站好,云铮也赶忙挪到左手第一位上去站好。云岚摆摆手:“都坐。”

然后众人才小心落座,云岚淡淡地扫视了一眼,云铮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下,但这个感觉很细微,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年初承风南下督练鹰扬卫,后来鹰扬卫的情况如何,你们都是清楚的,应该说承风练兵带兵的能力,算是可以过关了。所以这次他回来之后,本帅便打算让他出任河北巡抚,锻炼一下政务,至于军务方面,倒是暂时可以先放放。但是前天本帅接到二弟远山的急件,说皇上力主将沈老罢相之后,朝堂上的压力也很大,尤其是我们云家完全保持了沉默,让朝中某些人很有些担忧,反倒是前些日子一直比较低调的秦家有些冒头,经常有秦系人马为沈相下台之事抱不平。所以皇上似乎有想法将本帅调去京城,以平息一些谣言。这个消息昨天已经得到证实,皇上已经下旨召本帅回京,按照圣旨的说法,可能皇上会拜本帅为太尉……”

他说着,看了众人一眼,道:“你们觉得,这太尉一职,本帅是否该去就任。”

这里头的众人,云逸是平时最大大咧咧的,他一听便道:“大帅这话倒是奇怪,太尉乃是正一品的百官首脑,其位相当于相爷,朝廷已经多年没有设立,现在有这等机会,大帅为何不去?末将觉得大帅去做这太尉对我们云家还是很有好处的,只要大帅这太尉一到手,就是稳压其余三家一头啊,那姓周的那边也只能眼羡。”

云逸一开口,云坤云胜等人也开腔帮忙,支持云岚回京出任太尉。其余几将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位老将道:“大帅若是打算出任太尉,此去恐怕要做好站在风口浪尖的准备。想沈家与我云家虽说乃是盟友,但损了沈家的利益之后,却将补偿落到我们云家的头上,皇上这步棋里头,会不会有一个意思,就是故意引起我云家和沈家之间的龃龉?一旦云沈联盟破裂,依皇上的手腕,在当前新法新政的推行下,很可能便可以暗下杀手,将我们两家的实力打下去一大截。另外大帅如去洛阳,燕京的事务繁杂……这个,还请大帅三思。”

云铮在一边忽然明白过来,云逸领头支持云岚去洛阳做太尉,恐怕还有一层意思在里头,就是云岚一旦离开燕京去了洛阳,那么身为世子的云铮一定就是“监国”,这样的话对于云铮少帅派人马的掌权是有好处的。

相对应的则是老将们的反对,老将们大多是云岚提拔起来的,他们其实也知道一旦云铮上位,他们这批人是肯定要下的按照历代大帅的安排,新大帅上位的时候,顶多会留三四个老将作为辅佐,其余的重要位置一般三年内肯定会换成新帅的人,最多不超过五年。

云岚少年成名,现在年纪也并不大,不过三十七八,四十都还差点呢,这个年纪在后世官场完全就还是“青年干部”,离退休还远得很,所以这些老将觉得少帅派现在就有抢班夺权的心思,是很不好的,他们还没老呢!于是便反对云岚进京赴任太尉,毕竟他们虽然是老将,有老资格,但这个社会是个血亲宗法的社会,云岚一走,云铮这个嫡世子的权力几乎就没有了限制,只要他不干出起兵造反之类过分的事情,整个燕京——不,是整个北疆——就没有人可以对抗他的意志了。

两派人你来我往争辩了起来,不过因为大多都是家族内部的人,所以争执的烈度倒不算很大,只是双方摆道理而已。

云岚听了半晌,忽然出言问云铮:“铮儿怎么看?”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去,不论哪一派的人,都一起盯着云铮,云铮此刻的态度,恐怕就要决定大帅的决议了。但他们也知道,云铮的回答其实也很难做出,支持吧,有迫不及待抢班夺权的嫌疑,不支持吧,自己一干干将们不是白争取了这么半天?这不是冷了追随者们的心么?

云铮正了正身子,语气平静地道:“其实大家说的都有道理。当前这个时候,若是去做这个太尉,则一定会处于风口浪尖,父帅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可能给我们云家甚至是整个大魏带来不可预料的变数,此可谓好坏难料;但反过来说,若是不去,则朝中变局我云家都说不上话,现在朝政混乱,各派人马乱七八糟的闹着,谁也不知道谁胜谁负,但纵观我华夏数千年,可以知道一点,在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强大的势力集团,我们在朝中应该有一个传声筒,它要能说出我们的要求,让我们的意志也参与到国家的决策中去。那么我们往回看,我们有没有这样一个传声筒呢?有,就是沈家。但是沈家毕竟是一个独立的大家族,他们有他们的利益,他们作为文臣世家,其利益不可能一直与我们云家的利益相一致。比如说现在,沈家正遭到皇上的打压,但实际上皇上现在的行为除了让我们的一位盟友受损让我们有些不快之外,其实对我们本身并没有多少损害,这就让我们感觉不到切肤之痛,于是我们觉得这个太尉做不做都没关系,皇帝的这个补偿要不要也无所谓。”

云铮环视了众将一眼,肃然道:“但是我想说,这样的心思是肤浅的!沈家作为我们云家的盟友,他们的利益受到了损失,其实就是我们的利益受到了损失,他们的实力越弱,则我们云沈联盟的实力就越弱,我们在朝中说话的声音也就越小——当然,最后不论变局的结果是什么,我们能够得到的利益也就越小。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把我们在朝中说话的声音变得更大!让更多的人,清楚的听见我们云家的意思,他们要做什么事情,也必须考虑到我们云家是支持,还是反对!那么怎么把这个说话的声音变大呢?以前我们是借着沈老相爷的口来说,沈老相爷作为左相,说话的声音自然够大,自然足够分量。但现在沈老相爷退了相,沈家在朝堂的声音已经被陛下压制得变小了很多,这个时候我们继续靠沈家帮我们说话,那声音岂不是更小了去?所以这就需要我们有另一个说话更大声的声音出现——就是太尉!太尉贵为三公之一,在本朝虽然也有编制,但很少真正授予,曾拜太尉一职的大臣在国朝两百年来,不过寥寥几人,若是父帅此次能够官拜太尉,留在京城,那么我们云家在朝中说话的声音顿时便要大上数倍!在眼前这个乱局中,摸到大鱼的可能性便至少要高出了数倍。综上所述,铮以为这太尉一职,父帅应当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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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岚遣散众人,回到后院,心情颇为沉重。此次召集众将商议他是否就任太尉一事,其实里头就有了看一看众人意思的心思在里头,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料,所谓的“大帅派”和“少帅派”之间,果然已经开始了正面交锋。

他坐到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宁婉婷走过来问道:“怎么,今天跟诸将谈得不太愉快?”

云岚没好气地说道:“一帮臭小子,只想着我赶紧去洛阳,好掌握住燕京的局势,今天差点在书房里跟老将们闹翻了。”

云岚把今日之事与宁婉婷说了一遍,宁婉婷皱眉道:“没想到铮儿那些发小们现在就这般急切了,当初提拔这么多人为铮儿铺路,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了些,现在想来,铮儿在军中的实力还真已经不弱了,只是……铮儿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歪心思吧?”

云岚道:“铮儿聪明得很,他倒不会起什么歪心思。说起来,其实他那批人也不是对我这个大帅有什么看法,他们就是觉得自己能耐了,觉得一批老将有些拦路,所以希望借着我去洛阳的机会,把他们的实力在扩大一点。”

宁婉婷道:“在去不去洛阳这件事上,铮儿是什么意思?”

“他支持我去。”云岚毫不顾忌地道。

宁婉婷面色微微一变:“他也急切了?”心里却有些疑惑,平时没觉得儿子有揽权的意思啊,怎么会这样呢?莫非他经验少了,没看出其中的意思?

云岚却摇摇头:“他的道理还是很充足的,想得很深。”然后看着有些疑惑的妻子,笑了笑:“你放心吧,以为夫对铮儿现在的了解来看,就算我去了洛阳,他也不会在人事安排上做出很大的调整的,至少一些关键的位置他绝对不会动。”

“哦?”宁婉婷有些惊讶:“夫君何以见得?”

云岚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道:“这大半年,铮儿成熟了很多。”见宁婉婷仍有些不信,笑了起来,岔开话题:“一旦去了洛阳,最麻烦的事情怕就是怎么跟秋临江这位新左相打交道了。”

宁婉婷一听秋临江,就冷笑起来:“秋临江想让皇上大权独揽,真是儒生幼稚。所谓儒生误国便是如此,他却不想想,若真如此,皇上对大臣便可随意生杀予夺,若是个明君还好说,可要是碰到个昏庸无道的皇上,只宠信奉承阿谀之徒,这朝中能吏岂不给他杀个干净,那我大魏国迟早要给他国所灭。”

云岚点了点头,突然问道:“前些日子在洛阳,铮儿大婚的时候,太子殿下曾经冒过坏水,为夫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很有问题。”

宁婉婷虽然惊讶于丈夫忽然思维跳跃,但没有计较,苦笑道:“铮儿跟太子起冲突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太子殿下遇到机会就爱找铮儿的麻烦,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了。”

云岚当然知道其中缘由,云铮自小跟林曦和林玉妍兄妹交好,而皇后去世之后,万昌皇帝就把宠爱大部分给了他们的母妃,这让身为太子的林旭极为愤恨,一直深恨林曦,经常欺负他们兄妹,直到他们的保护伞云铮出现之后才收敛了下去,但也因此把云铮给恨上了,之后找云铮的麻烦,不过是把对林曦和林玉妍的气出在云铮身上而已。

云岚想起云铮小时候那次把太子揍成猪头,摇了摇头:“那时候铮儿也是做得过分了。”

宁婉婷一撇嘴:“有什么不对的,不说林曦,就说玉妍那么乖巧的女孩儿,小时候被林旭欺负得整天呆在母妃身边哪里都不敢去,就知道林旭这个太子是什么角色了。再说铮儿,他要是真因为不敢动手给那什么太子打了,妾身也不会善罢干休。”

云岚斥道:“胡闹,他是储君,你能把他怎么样?铮儿再给你这样宠下去,迟早要出事。”

宁婉婷见丈夫真来火了,识趣地不再提及此事,想了一会儿道:“承责承磊兄弟俩,就这么丢到云州去了,还是不好吧,我怕他们心里会有疙瘩。若是因此让他们今后兄弟不睦,恐怕对铮儿也是有所不利的。”

云岚有些头疼道:“若是不让他们去云州,承责年长,燕京府甚至整个河北的衙门里头都有他不少人,到时候铮儿掌握政务,对这些人就有些棘手,会投鼠忌器的。”

宁婉婷皱眉道:“若是这些人没有问题,铮儿自然不会动他们,若是他们有问题,难道因为承责在燕京,铮儿就投鼠忌器不敢动他们了嘛?铮儿若是一下子执掌河北,族中心存不服的大有人在,若不尽快立稳脚跟,日后麻烦事恐怕层出不穷。”

一个丫环突然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慌张,道:“老爷、夫人,三少爷把府内管账的王账房打了。”

云铮从云岚书房里回来后一直阴沉着脸。小莲已惯了他嘻嘻哈哈不正经的样子,今日见云铮如此模样,竟有几分害怕,躲在一边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连小荷心中也有些不安。

云铮知道今日之事是一个讯号,通过这个讯号,大帅派和少帅派算是真的开始正面交锋了。虽然“大帅派”并不是大帅支持的派系,但毕竟是大帅当年提拔上来的人,少帅派这个时候跟他们交锋起来,其实真是有点不智,云铮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的人。只是眼下父帅放权的心思越发明显,他们是不是听得进自己的话,这恐怕也难说了。

云铮越想越头痛,不知应该怎么办,忽然摇了摇头,想起一事来,抬头叫道:“小荷。”

小荷走过来道:“少爷有何吩咐?”

云铮道:“我此次回来没有带钱,钱都在淮安账上,既然到了燕京,总不好用公主的钱开支,你和小莲到李管家处取些钱来,前些天我跟父亲说过的,他应该不会为难你。”云铮如今大婚了,已然独住一院,起居饮食都在园中,自然会有钱财开支,云岚让他若有所需就到府内账房去取。

“要取多少,公子?”小荷问道。

云铮随口道:“先取个一万贯吧,放在那有备无患。”一万贯做生意去不算很多,但拿来开支绝对是巨款,但云铮现在见的钱多了,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小荷想要说些什么,但见云铮一脸疲倦,顿时把话又咽了下去,领着小莲出去了。

云铮拿过一张纸,写了云、沈、顾、皇四个大字,又将云沈两字间添了个加号,托腮沉思起来。

他正想得出神,小莲突然跑进来道:“公子,小荷姐被人欺侮了,你可要为她做主啊。”

云铮一惊,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是怎么回事?”

小莲喘着气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原来小荷和小莲去李总管那里领钱,却不想李总管出府办事去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另一管事认识小荷,知道她是三少爷身边的人,好像已经抬进了妾位,有心讨好,便带着小荷到王账房那里准备先支取一万贯,等李总管回来后再行补上。没想到那王账房根本不把小荷放在眼里,不但不给,反而出言相讥,这位管事一怒之下便与他吵了起来。那王账房和他的几个下属见一旁小荷年轻美貌,免不了语带调戏,把小荷气得脸色苍白,小莲听了愤怒难抑,想到屋里还有个主子,便跑回来找云铮了。

云铮一听事情并不紧急,反倒坐了下来,心里暗暗寻思:那王账房想必是仗着他是大哥提拔的旧人,不满大哥被父帅调去西线,所以借故来这么一下。像这种人在帅府还有不少,对他们来说,毕竟自己年幼,而这些年这些政务内务都是由大哥打理的,他们为大哥出头,说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云铮冷然一笑。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6章 大权交接(一)

兄弟之情,云铮不想去坏,但大哥手底下这帮人如果这么没眼力,到现在还看不清局势,甚至还要搞一些事来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那就别怪我云承风不给好脸了。

看来是要找个机会整治一下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了,云铮微微冷笑,当初那什么太子殿下他也是说打就打,何况这个小小的帅府账房先生。记得母亲前次也说过,自己身份特殊,在政务和内务上没有根基,大哥走后就是没机会,也要找机会教训这些人,这账房既然这么乖巧送上门来给他教训,正好可以借此立威,好让这帮下人知道如今的帅府已经变天了,当初长期逗留洛阳从不管燕京事务的云三公子已经开始接权了,好好看清究竟谁才是现在的真主人。

旁边的小莲见云铮坐着不动,有些急了:“少爷,小荷姐在给人欺负,你怎么一点也不急,枉小荷姐平日对你还这么好。”

旁边另外一名丫环见她说话不知轻重,暗中拉拉她的衣袖。小莲一甩手,气道:“拉什么拉,我们都是下人的命,死活都没人管的。”

云铮知道小莲和其他几个丫环都是当初小荷家里的丫环,小荷本是她们的小姐,后来小荷家里出事之后,才一起被卖出来的,到了云府之后,因为小荷知书达理,人又聪明好学,地位逐渐提高,然后便一直很照顾她们几人,所以小荷在她们心中的地位恐怕比自己这个少爷要高得多,也就不与她计较,起身道:“我说过不去吗?前面带路。”

到了帅府账房门前,就听到一个大嗓门说道:“这位小荷是三少爷身边的人,你们几个不要胡说八道,更不可污人家清白。”云铮听得仔细,这人叫郑开来,以前做过自己那一房的管事,后来不知怎的,不被大哥所喜,便调到管事房去做了副管事。这副管事看似比之前还进了一步,应该更滋润一点,其实那得看总管内务的公子和总管事是不是乐意放权,如果不然的话,副管事完全就是个摆设——就跟郑开来一样,连个账房先生都对他爱理不理的。

只听一个阴侧侧的声音说道:“这娘们细皮嫩肉的,郑管事又如此护着她,这‘清白’二字,我看也就不用再提了吧。”

里面一阵轰笑。

云铮冷哼一声,伸手抓住半开的两扇门一扯,那两扇门虽是硬木所造,但也禁不起云铮这一扯,被硬生生从墙内拉了出来。云铮又顺手一推,一声巨响,那墙竟塌了半边,顿时尘土弥漫。云铮拍了拍手,从那原本是门的洞中走了进去。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小荷和郑开来见来人是云铮,松了口气,连忙迎了上来。云铮伸手阻止他们行礼,两眼翻天,问道:“哪个是王账房?”

郑开来精神一振,走到云铮身边指指对面居中一人。

云铮眼睛余光一扫,见那人居然长得五官端正,气度也还算可以,全然不是他想象中獐头鼠目的账房先生模样,不禁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没关系,把他打得獐头鼠目不就符合标准了?

王账房见云铮缓步走来,心中有些惊慌,他是到过洛阳云国公府的,那边的同僚虽对太子和诸位王爷被自己三少爷一顿胖揍的事讳莫如深,但他也曾隐约听闻过一些,知道眼前这三少爷不好惹,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位传说中冷峻倨傲的三少爷居然为了个丫环而亲自赶来了。莫不成刚才郑开来这货说的是真的,那小荷前几日真被夫人恩准抬了三少爷的侍妾?可是,抬妾固然是小事,但府中也不应该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王账房心中忐忑,向云铮行礼道:“三少爷……”

云铮见他俯首行礼,突然伸手按住他后颈,狠狠地砸向桌面,王账房一声闷哼,登时晕了过去。

云铮将他拎了起来,只见王账房脸上血肉模糊,双目紧闭,已经人事不知。云铮端起一碟墨汁,向他脸上一泼,王账房呻吟一声,悠悠醒转,见云铮冷冷地看着他,仿佛看一个死囚,所有硬气全部消失,顿时两膝一软,不由得求饶道:“三少爷饶命……”

云铮不等他把话说完,一拳击在他左脸上,王账房一声惨叫,又吐出几颗牙齿。

云铮随手将他扔在地上,面无表情,向众人扫了一眼,淡淡说道:“还有哪个刚刚口出秽言的?”

众人吓得面如土色,有几个两腿都在怵怵发抖。小莲身边刚才拉她袖子的丫环胆子比较小,嘤咛一声,躲到了小荷身后,小莲却双拳紧握,眼中全是兴奋之色。

云铮向一旁呆若木鸡的郑开来道:“钱拿到没有?”

郑开来清醒过来,连忙向对面众人喝道:“还不把钱搬出来?”

账房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云铮心里冷笑,看来账房这一块还真是铁桶一只了,本少爷亲自来了,还只是看这王账房的颜色。当下哼了一声,抬脚踩在王账房的脚腕上,微微用力,王账房又一声惨叫,冲众人口齿不清地喊道:“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把钱给少爷搬出来!”

那些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搬了两箩筐钱出来。云铮看了有些尴尬,他一时说得顺口,忘记一万贯大钱的体积,现在摆在这里竟有这么多,论重量的话恐怕有两百来斤,难怪小荷出门时显得有些为难,以后还是拿金子算了。

郑开来在一旁指指点点:“你,还有你,还有你们两个,把钱抬到少爷院里去。”

那几人有些为难,一人吞吞吐吐道:“小的不知道三少爷现在分住在哪个院子。”原来燕京帅府占地颇大,若论精巧奢华,自然比不得洛阳皇宫,但若只论面积,却是不遑多让,至少也有皇宫的三分之二大小。云家这一辈主系人少,二叔远在洛阳,自有一套府邸,这燕京的帅府便只有云岚和宁婉婷夫妇带着三子一女住着,空着的院子很有不少,云铮原本住在离主院甚近的一个小院,婚后作为成年的世子自然不能再这样住,所以被安排到了东面的一个大院。皇帝的太子住在东宫,超品国公世子的住所也是按照中原习俗住在东面,这个倒不是云家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小莲跑了过来道:“我带他们去。”说着暗暗在其中一人脚上狠狠踩了一下,嘴里小声嘀咕着:“看你这张臭嘴还敢不敢不老实。”

那人痛极,却又不敢喊叫,一张脸憋得通红。

云岚夫妇听丫环说了事情经过,呆了半晌,宁婉婷突然笑道:“燕京的内务既然交给了铮儿,现在他恐怕正愁没借口整顿,现在那王账房这么一闹,就为铮儿找了个机会。夫君,你出去到军营转一圈,就当不知道这事了,妾身替铮儿给老大去封信说明一下。”

云岚一怔:“为夫不用去信吗?”

宁婉婷笑道:“夫君你若是直接给老大去信,老大那边怕会有些忐忑,误以为我们有别的意思,譬如警告他什么的。妾身虽是长辈,却是个妇道人家,还是由妾身去将话挑明了说吧,就算说错什么话,他也不至于怨恨到夫君身上。”

云岚轻叹一声,却没有说话,径直起身出门去了。

云铮痛打了王帐房,原本以为父亲知道了肯定会训斥几句,没想到过了一夜仍不见有何动静,心中着实有些不解。不过他很快将此事抛到一边,方才他在院中练了会儿功,突然发现自己的内功基础养生主不仅已然恢复,而且竟有了一点长进,心中极为兴奋,暗想莫非是自己身体已经开始恢复了,养生主才又有了进境,按如此进度,说不定不用几年便可练到下一重,这神功如此神奇,到下一重的时候不知道该有多厉害?

云铮擦了擦汗水,返回屋内,却见小莲跪在厅中,不由得一愣,向站在一旁的小荷问道:“小荷,这是怎么回事?”

小荷肃然道:“奴家平日对小莲管教不严,这丫头在少爷面前常常不分主仆尊卑,昨日还对少爷言语不敬,若再不教训,恐怕要被外人耻笑了。”

楚铮一听忍不住看了旁边的小梅一眼,小莲虽跪在地上,却瞧得清楚,忙道:“这不关小梅的事,是小婢自己和小荷姐说的。”

小荷斥道:“少爷又没问你,你胡乱开口做甚,还不向少爷陪礼?”

小莲向楚铮磕了个头,道:“少爷,小婢对少爷有诸多不敬,请少爷恕罪。不过少爷今日痛打那王账房,为小荷姐出了口气,小婢十分感激,无论少爷怎么处罚小婢,小婢都绝无怨言。”

小荷听了气得浑身发抖,喝道:“小莲,你在胡说些什么,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我们姐妹三人既然入了云府,都是少爷院中的婢女,万事需以少爷为重,你怎么到今日还不清楚?”说完,挥手欲打。

云铮上前一步拦住小荷,道:“小荷你这是作什么,小莲是个情义中人,你对她和小梅恩重如山,当年从官家小姐沦落到被卖入教坊,仍不舍弃她们,这种恩情又岂是轻易淡忘的?小莲今日之举是为你心急,那也是人之常情。”

小荷看了看小莲见她丝毫不怕,不由得瞪了她一眼,对云铮道:“这些都已过去的事,既然云府收留了我姐妹三人,又如此善待我们,小荷蒙天之幸,得以身侍少爷,更不能忘记从前苦厄,小莲今日所为实在是有些过分。”

云铮微微笑道:“这没什么,我又不是什么暴戾之人。”又对跪着的小莲道:“你也赔过罪了,快起来吧。”

小莲闻言,偷偷看了小荷一眼,不敢起身。

云铮佯怒道:“刚刚还说以少爷为重,少爷都发话了,你还看小荷夫人做甚。”

小莲嘻嘻一笑,站了起来,道:“少爷还说自己不暴戾,今日痛打王账房,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把小梅都快吓死了。”

云铮摇了摇头道:“看来你小荷姐说得一点也没错,你确实有点没大没小,是该好好教训才是。”

小荷没好气地说道:“方才奴家是想好好教训这妮子的,可少爷又心慈手软放过了她,再想教训,就请少爷动手吧。”

云铮邪笑道:“我哪是心慈手软,只不过是怜香惜玉罢了。”说着冲小莲招招手,道:“来,到少爷身边来。”

小莲见云铮笑得有些怪异,脸一红,躲到小荷身后,摇了摇头。

云铮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拉她,小莲藉着小荷身子,不停地躲闪。

小荷见云铮笑容颇为邪气,心中有些迷惑,难道自己看错了三少爷?想到大户人家的婢女很少能逃脱主人的魔掌的,小荷不觉有些神伤,自己便是从通房丫头抬上来的,又如何能护得这两个丫头,再说在这世道,做丫头的怕是巴不得被主人看上,总比日后嫁给那些三餐的都说不准的苦哈哈强,何况少爷这等风姿才能,说帅府里有哪个不愿意,谁信?

不想云铮没几下就住手了,气哼哼地道:“你这丫头小心些,除非你小荷姐一直护着你。”

小莲不理他,一溜烟跑出去了。

小荷突然醒悟,凭云铮的身手,若真要用强,小莲哪有躲避的余地,原来他根本就没那意思,不由得松了口气,笑道:“少爷放心,奴家会好好管教她的。”

云铮白了她一眼,道:“算了吧,你还不是护着她。刚刚这番情景不过是怕我责难于她才不得已为之吧。”

小荷脸一红,心想少爷这半年来,不知道怎么就精明了数倍,什么都瞒不了他了。

云铮见她不说话,忽然皱眉道:“对了,日后别再叫我少爷了,你已经抬了妾,日后还是叫我夫君的好。这几天小钰儿整天拉着公主到处跑,说是介绍燕京风物给她看,等过几日公主得空,在家里的时间多了,你总是叫我少爷少爷的,公主怕是要说我们云府的人没规矩的。”

其实林玉妍性格和善小荷在淮安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总会有些差别的,便点点头应了。她哪里知道云铮不过是打着林玉妍的幌子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已,其实林玉妍根本不会多事,她老早就给自己定位好了的,她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要在云家得到尊重,决不是乱发脾气多管闲事可以得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云家做一尊菩萨,做到八字真言: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聪明的女人能够懂得,即便自己的男人再疼爱自己,若是自己跟他身边的人都相处不好,则总有一天这种疼爱会被慢慢地侵蚀一空,变成厌恶、憎恨。所以,如果要维持那份疼爱、怜惜,就一定要学会一切为他考虑,站在他的角度看问题、处事情。

云岚终于做出决定,前往洛阳就任太尉一职,事情既已决定,临行反而不是很急,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交接一些事务,云铮这天便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还有几天时间,有些事情也该给你交点底了。”

云岚用这样的语气开头,云铮一听就知道今天的谈话肯定事关重大。

云铮肃然道:“父亲有何教训,儿子定然牢记。”

云岚道:“你上回说过,我云家族产如此庞大,却不仅不能盈利,每年反而还要倒贴进去一些,这其实是制度上的缺失所导致的,所以你希望接手家族产业,让我们云家除了田产以及出租各府县的城区旺铺之外,找到第三条聚财之路。”

云铮点头道:“儿子是有这样的想法,想请父亲成全。”

“你有这份心思,为父自然是十分欢喜的。”云岚先肯定了云铮一句,又道:“不过,这其中的困难,你可曾想过?”

云铮有些不理解,“体制改革”的办法,他在给父亲的书信中也大体上提到过,怎么父亲仍然问出这样的话呢?

云岚一看云铮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摆手道:“你写的东西,为父自然看了,姑且不说那些大套路对或者不对,至少里面你对困难的估计,就完全是弄错了方向。”

云铮一听便有些奇怪,他的书信中,基本上是将云家的家族产业看成了日后的一些国有企业,要解决这些产业的问题,其中有一条就是改掉吃大锅饭的制度,实现按劳分配原则。按照设想,这样一来肯定有不少矿工“下岗”,所以困难就应该出在这些人的“下岗再就业”上面,怎么父亲说自己对困难的估计完全弄错了方向呢?

病体初愈,明天应该能补上欠债了,一共是欠2000字,那么明天应该更7000,或者明天更6000,后天也更6000,这样轻松一点。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7章 大权交接(二)

果然,云岚摇了摇头,轻叹道:“按照你的估计,在你进行大规模的那个……产业改革之后,将会有许多矿工没有事做,导致‘下岗’,然后引发一连串的问题,是吗?”

云铮点头道:“眼下我们家族的矿业过多,用的又是最原始的采矿和冶炼办法,效率低下不说,用的人力资源却十分庞大,据儿子了解,矿工竟然有大几十万,等儿子进行了改革和采用了新式设备之后,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到时候肯定有很大一批人没有事做,这批人闲着没事做,可是仍然要吃饭,如果靠家族养着,那改革不改革岂不是没有区别?当然要安排也不是没有办法,比如我们可以把矿区扩大,冶炼产业也跟着扩大,但这需要时间,一时半会怎么能行?所以儿子才会觉得这是个麻烦。”

云岚笑了一笑:“为父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书信中说的那些点子,看起来还是挺有道理的,但你现在这个担忧,为父就实在有些纳闷了。这么些人在那里,能做矿工的,那都是青壮劳力,你竟然担心他们没事做?你啊你……你不是说你觉得我们北疆的官道还修得不够宽敞平整吗?你不是说我们北疆还有许多适合开垦的荒地吗?你不是说我们需要建设一两个超大型的码头来直接与各国进行贸易而不假手于朝廷吗?你不是说我们还应该跟辽国谈一谈和平共处甚至在边境开他几个大型贸易集市吗?……这种种的想法要实现起来,难道不需要人力吗?若是你那矿区的改革改不掉这么多人,那么搞以上这些建设的人咱们还得想办法再去凑,现在岂不是正好,那些被你裁掉的人,正好可以加入到你新规划的这些项目中来,而且这里面还有好处:他们原本是因为‘做得不好’被裁下来的,那么他们肯定会担心自己日后没有着落,然而你却给他们新找到了事情做,让他们可以继续用他们的薪水补贴家用(主粮其实是云家负责了),你不仅不用担心他们会不满,还能让他们心存感激,何忧之有?”

云铮目瞪口呆,父亲一个天下闻名的名将,居然还会这套。不得不说,云岚的这些考虑确实很对,按照这个设想,这些人不仅不是麻烦,还是另一批工程的建设主力。

“父亲高见,是儿子考虑不周。”云铮一脸惊讶。

云岚摆摆手:“你也跟他们一样吹捧你爹?”他制止住云铮打算解释的意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云铮坐下,自己也到主座上坐好,沉吟了一下,才道:“你说的那些改革计划,就是所谓股份制这些,为父和你叔父已经交换过了意见,虽然这个主意在我朝从未出现,但实际上也是有迹可循的,说到底,无非就是把家族产业私人化,调动参与者的积极性……按照你叔父的话说,你这就是赌一个‘人性本恶’,或者说‘人性本私’。不过为父不关心这个,跟打仗一样,兵不厌诈,只要能把仗打赢,用什么办法有什么要紧的?管他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那都是那些儒生们爱讨论的事情,在为父来看,全是一通狗屁,一点实际作用都没有!所以为父对于你想到的这些法子,是没有偏见成见的,只要它们的确能起到你所预计的作用,为父这里就能给你足够的支持!”

云铮先前听云岚说到人性本恶,心里就吓了一跳,这个观点可是跟亚圣孟子相反的,万一自己老爹也极讲究儒学礼教,搞不好这事情就得夭折在摇篮里了。不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老爹竟然根本不在乎这个!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一个名将,岂能拘泥那么多,自然是白猫黑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嘛。

“有父亲支持,儿子的信心就充足多了。”云铮笑了起来道。

云岚最近颇为欣赏自己这个儿子的一点就是,他敢在自己面前无所顾忌地笑谈,在燕京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他母亲以外,还真找不到第二个了,要是放眼天下,那么还应该加上万昌皇帝和水犹寒两师兄弟。同样是儿子,云钧跟云钢在他面前可比云铮“老实”多了,基本上是云岚说什么他们就应什么,没回答一句话都要先思索一阵,生怕答错了会惹父帅不高兴,哪里像云铮这般随意。更重要的是云铮的这分随意,不会让他觉得是轻视了自己的威严,反而处处透露出一阵亲近,那是父与子之间的亲近,血脉相连的感觉,这让他对云铮的好感更加倍增。

云岚也很难得地微微笑了一笑:“回到先前的正体,为父说你的担忧放错了地方,那些所谓的下岗矿工安置起来很简单,但真正困难的事情仍然是存在的,你可知道?”

“请父亲示下。”

“示下什么,你自己先想,想好了告诉我。”云岚瞪了云铮一眼道。

云铮噎了一噎,琢磨了一下,突地恍然道:“父亲可是说那股权分配的事情?”

云岚点了点头:“此其一。”

云铮又一愣,还有?苦思半晌,试探着问:“账目公示?”

云岚这才欣赏地点点头:“不错,正是这两点。”他喝了一口茶,道:“那股权分配里的麻烦之大,为父感觉你根本就还没有设想好。现在这些产业名义上是属于整个家族的,而家族是为父这个宗主做主,所以这些产业按说名义上属于全家族,实际则应该是被为父掌握。但其实在为父之下,也就是各个矿区,都有各自的负责人。你不要因为这些负责人的任命需要为父点头就觉得那都是为父的人,其实不然,他们的任命实际上是宗族大会决定的,为父名义上享有决策权,其实只享有否决权,真正决定谁去掌管一处矿山矿业的,是宗族大会。那么按照你的计划,日后我们的矿区要进行股份制改革,这里面就出现一个问题:我们宗主家里,应该占多少股份?原先的负责人应该占多少股份?最后,每一个矿工应该占多少股份?如何安排这个股份,既不会让我们宗主之家失去对各个产业的控制,又不会让负责人们反对过激进而导致宗族大会闹场,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你要知道,那些负责人能够通过宗族大会的任命去到矿区任职,就说明他们在大会内的人脉。现在矿区亏钱,你怀疑有‘硕鼠’,其实这些硕鼠很有可能就是这些人,但因为他们在宗族大会的人脉,即便我们是宗主之家,也不是轻易就能动他们的,要知道我们云家之所以有今日威势,靠的可不仅仅是宗主一家,北疆的‘云家将’少说也有好几十,那还都是有五品以上的,再低的就更多,这些人是我们控制北疆二十多万大军以及六十多万预备军的基础,如果我们云家内部的矛盾因这股份制而埋下或者说激化,则非但是你,就连为父也成了我们云家的罪人。”

云岚这样一说,话就有点沉重了,云铮听得肃然起来,皱眉道:“父亲所虑极是,儿子还是想得过于简单了。”

云岚不理他,继续道:“再说那股份制的实行,按照你的规划,大到我们宗主之家,小到每一个矿工,都是拥有股份的,只是大小差别很大而已,实际上却都是矿区的‘拥有者’,你的意思是这样能激发矿工们的干劲,这一点为父自然看得明白,但这就需要账目公开,让每一个矿工都知道每一个月出产了多少矿石,卖掉了多少钱,他们按照比例可以分到多少……对吗?”

云铮点头到:“正是如此,当每一个矿工的收入都跟矿区联系起来之后,他们才不能不更加努力的干活,因为这不仅是关系到我们云家的收入,也是关系到他自己每个月能拿多少薪水的事情。但是这其中的监察机制十分重要,儿子一贯有一个观点,贪官之所以贪,首先问题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个体制有问题,特别是监督体制,若是监察体制完善,贪官根本没法贪钱,那才是从根本上杜绝贪官的出现,至于寄希望于官员官吏都听从圣人教化……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云岚有些楞了,皱眉道:“为父听说你有一句‘目空天下士,只让尼山一个人’,好像还是服了孔圣的,今天看来,你连孔圣也不怎么看在眼里。”

云铮讪讪,干笑道:“这个……反正儿子的意思就是,咱们日后制定规矩、条列,首先一点需要改变的就是:我们不能假设我们所用的都是好人、清官,我们首先得假设我们所用的人全是贪官污吏。在这样的假设下,我们再制定法律法规,务必要达到一种境界,那就是哪怕你再贪、再污,在我们的制度下,你也贪不到东西。儿子觉得这样的法律法规才算严谨,才算公正。所以账目公示的作用也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收支盈亏,知道每个人可以拿多少钱,这才公正公平,才能减少或者甚至避免‘硕鼠’的存在。”

云岚皱了皱眉:“可是你是否想过,万一你这边的改革真的成功了,其收入达到你书信中所预计的程度,这样的数据公布出去,传到了洛阳那位的耳朵里,会有什么后果吗?”

云铮顿时愣住。

云岚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是我云家的世子,日后要管的事情,可不仅仅是你现在手头要处理的事,站得高了,不仅要看得远,还要看得全。”他说话的口气虽然淡然,但目光却是很严肃地看着云铮,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云铮沉吟了一下,忽然坚定地道:“父帅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在仔细考虑,争取找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云岚笑了笑,摆摆手:“好吧,你先去吧。”

云铮走后,云岚忽然道:“夫人,你看如何?”仿佛对着空气说话一样。

但书房后面的休息室里忽然走出来一个曼妙的身影,正是宁婉婷。

宁婉婷面色有些疑惑:“铮儿的武功,最近怎么进步得这么快?妾身若不是全力以赴,只怕方才都要被他察觉出来了。”

云岚晒然一笑:“他走到门口之时,你还未把他放在心上,那时他便有所察觉,为夫看得清楚,他进门时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朝这小门望了一眼。”

宁婉婷面色一红:“的确时没料到他进步如此之大,眼下看来,似乎已然突破养生主第七重了。若真是如此,以他现在的年纪,怕是比当年丁大哥还要进步得快了。”

云岚想了想:“小寒哥这么久找不到人,上回却忽然托铮儿传书来说了岳阳君山的事情,莫不是他暗中跟着铮儿,趁着铮儿两次被刺,强行将铮儿的内力提了上来?”

宁婉婷蹙眉道:“他反正是神出鬼没惯了,谁知道他在哪里?”

云岚苦笑起来:“当年的事情其实跟小寒哥没什么关系,他担不到什么责任,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这样?若是大姐在天上看见了,岂不也要为难?”

宁婉婷只是不说话,云岚无奈,只好把话题转回来,道:“铮儿的武功自有小寒哥盯着,怎么也出不了事的,且说其他。夫人是否觉得,铮儿这大半年来的进步,有些太大了?”

宁婉婷显然也很有些疑惑:“年前他忽然开始关心起家族和朝廷里一些事情的时候,妾身还颇为高兴,觉得儿子总算开窍了,知道自己是世子身份,这些事情是跑不了的要知道。但后来他忽然变得文采四溢,连那么多大臣文豪都被他折服,就是叔叔的信里也将他夸得跟花儿一样,妾身才觉得有些奇怪。要说铮儿这孩子武功进步快,这妾身能够理解,毕竟师父厉害,自己也极其刻苦,兵法厉害也不奇怪,家学渊源嘛。但这文采……妾身就实在弄不明白了,当初在洛阳教他读书,他那些作业都经常是让林曦和妍儿代笔的呢,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李白再世、杜甫重生了?但这还可以说是他过去藏拙,只是后来藏不住了才表现出来。但这政务上的本事却是哪里来的?夫君你看这里:‘四,建立新式产业制度。实现产权清晰、权责明确、政矿分开、管理科学,健全决策、执行和监督体系,使矿业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法人实体和市场主体。’这里面的意思妾身大体能够明白,可是这些词儿……什么‘科学’、‘法人实体’、‘市场主体’,这都是哪弄来的?”

云岚一摊手,苦笑:“孩子你比为夫带得多,你都不知道,为夫哪里知道?”

宁婉婷白了丈夫一眼,想了想,又释然了:“反正再怎么奇怪,也是自己的孩子,孩子变聪明了,变能干了,总是好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云岚看了她一眼,微一犹豫,终于还是缓缓道:“为夫是担心这孩子心高志远。”

“心高志远有什么不好?”宁婉婷笑着说,笑声却忽然戛然而止,脸色一白:“你是说他有图谋……大业?”

“为夫也不知道。”云岚叹了口气:“但他的所作所为,却都是在大力强化我们云家的基础实力,若是按照他书信中的规划,只需要五年,我云家不仅军事力量继续壮大,而且很可能以区区两省之地在经济实力上赶上朝廷。强化云家,这不奇怪,但他还计划经营海外,根据他呈给为夫的‘万里海疆图’所示,若等他的计划完成,则云家竟然从海外将大魏来了个半包围,到那时,若是他真有什么心思的话……”

宁婉婷脸色苍白,久久无语。见夫君有些忧心重重,宁婉婷强笑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铮儿这般能干,岂不是云家之福?夫君不必忧虑,以后对他多加管教就是了。”

夫妇两人各有所思,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宁婉婷有些坐不住了,道:“夫君,妾身想去冲和园一次。听今日一说,看来铮儿有很多事情我们还不知道,日后又要去洛阳了,这几日定要多和他接触一下,看看究竟。”冲和园就是云铮所住的院子,取老子‘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意思,极适合新婚夫妇,历来是云家世子新婚后所住。

云岚不禁莞尔,道:“反正无事,为夫陪你一同去吧。”

冲和园内的云铮忽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他摸了摸鼻子:“奇怪,难道我还会感冒不成?这什么病菌,这么厉害。”

小荷带着小莲和小梅从屋内走了出来,说道:“少……夫君,果汁已经准备好,过来歇息一下吧。”

云铮前世不怎么喜欢吃水果,但喜欢喝果汁。转世重生后把这习惯也带来了,他身具内力,摆弄起来自然方便,用一块干净的纱布将洗好的水果裹起来随手一绞,汁液便滴到碗中。小荷最近发现以后,见他喜欢,便和两个丫头没事也为他挤果汁,只可惜三人手无缚鸡之力,弄一小碗果汁常常累得香汗淋漓。云铮见了有些不忍,便劝她们不要做这费时费力之事。小荷明里应了,暗地里趁云铮不在时仍和小莲、小梅为云铮准备果汁。

云铮走到小荷跟前,伸手就要拿那碗果汁。小荷手一缩,嗔道:“公主还没有喝呢,这两碗是给公主和小钰儿预留的,等她们回来喝。”

云铮暗想公主是我老婆,小钰儿是我妹妹,老公和哥哥没喝呢,还跟老婆妹妹客气什么。心里想着,手腕却一抖,手背往上一抬,正好击中那碗底部,小荷只觉手一震,那碗脱手飞出,云铮右手托住,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收回,稳稳地送到了自己嘴边,一口饮尽,心中暗赞这折梅手小巧功夫的确挺好用,若用排云掌来抢这碗果汁,恐怕只有碎片可以舔了。

云铮享用舒服,却听云岚在身后说道:“铮儿,你怎么在自己院子里也动手动脚的。”

云铮回头一看,奇道:“父亲,娘亲,你们怎么都来了,难得难得。”

这边小荷三人一见,忙从屋内又搬了两张椅子出来。云岚坐下道:“有什么难得的,为父和你母亲来看你有何不对吗?”

云铮笑道:“孩儿不敢,只是二老同时来孩儿此地,的确甚少。”

平日宁婉婷最恨一个“老”字,今日听了却并不做声。云铮感到奇怪,扭头向漂亮娘看去。只见宁婉婷神色有异,正上下打量着他。

云铮浑身发毛,干笑道:“娘亲今天怎么了,好像初次见到孩儿似的。”

小荷捧着陶罐走过来道:“大人和夫人要喝点什么,桃汁还是梨汁?”

云岚奇道:“什么桃汁还是梨汁的,铮儿,你又搞了什么新奇东西?”

小荷抿嘴笑道:“这正是少爷教奴家的,很方便的,将新鲜的果子捣碎后用纱布将汁水挤出,喝起来别有风味。”

云岚试着尝了口,甘冽爽口,果子的清香沁人肺腑,使他精神一振,不由得赞道:“果然不错,夫人你试试看。”

宁婉婷喝了口也点点头:“是不错,看来我家铮儿会的事不少啊。”

云铮笑道:“这有何难,娘亲让人照着做是了,府内管事每天买的瓜果还少吗?”

宁婉婷点点头,却不答话,对小荷三人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小荷知道云岚夫妇亲自前来,定然是有事情要与夫君说,连忙带着小莲小梅下去了。

见众人都走了,云铮立即觉得有些不安,问道:“娘,你和父亲找孩儿何事,孩儿怎么觉得你们……有点怪怪的。”

呼,承诺的6000字,总算搞定了,没有食言,厚颜请诸位兄弟鲜花支持下。

另外,今天看了下书评区,看到上个月有朋友说兄弟剧情走得不是很快。剧情走得不是很快这句话,单独说起来,就是质问作者是不是故意拖字数了,所以兄弟要解释一下。

相信兄弟们都是从一开始就看起来的,《少帅》四十万字才上架,前四十万字全部是免费,那么大家可以看看,前四十万字的剧情进展速度跟现在有没有区别。答案是没有,意思就是说,这个剧情速度,不是兄弟故意拖延,实在是风格问题。我相信兄弟们是能分辨得出的,但如果兄弟们真要是觉得这样订阅书不划算,那么兄弟建议,可以用包月,这样就无所谓了。

最后,顺便感谢各位兄弟一如既往的支持,少帅即将掌权,故事正在进一步铺开,逍遥了这么久,云家这个旧机器即将维护更新,然后……嘿嘿。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71章 一剑凌霄(三)

剑痴,男,约三十年前成名,具体年龄不详,真实姓名不详,籍贯不详,师门不详。特征:高、瘦、双手修长、平时沉默,遇到剑术高手会十分兴奋。

初次出现于江湖的地点是四川青城派,战绩:击败青城剑派长老、派中第一高手于东飞,破青城三才剑阵。

一年后出现于关中,地点金剑盟,败终南一剑金樽满,强行杀出金剑盟重围,乱战中杀敌近百,金剑盟元气大伤,至此虽未沦落为二流帮派,但已是外强中干,不复当年盛况。

又三年,出现于山东,挑战泰山派掌门徐庆丰,胜。因泰山派掌门徐庆丰乃天下剑术名宿,此战之后,“剑痴”大名响彻江湖。

又三年,剑痴出现于衡山,独战衡山派九宫剑阵,胜,负伤而走。此乃九宫剑阵出现三百年来首次被破,并且是被一人一剑而破,至此天下震惊。

再四年后,剑痴出现苏州听水山庄,挑战宁家家主宁万天,战无胜负,二人皆伤重无力再战。然而宁万天自此缠绵病榻,最终在三年后病故。

剑痴挑战宁万天之时,刀狂丁沧海正在崂山派大开杀戒,而日后的凌霄剑神水犹寒则刚刚出道……

云铮一听,眼睛立即就有些发红。

剑痴!剑痴!外公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云铮握剑的手忽然一紧,然后又渐渐放松了下来,是的,这是一个真正的劲敌,不能紧张,不能冲动,不能被仇恨左右了原本无比敏锐的判断能力。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云铮心中的杀意渐渐平息,剑意立即恢复了自然。

剑痴老头眼中露出一道赞赏的光芒,然后立即转化成强烈的战意。他随手抽出随身携带的长剑,道:“剑法一道,无有长辈晚辈之分。能者为师,达者为先。你年纪虽小,剑意却已大成,老朽与你动手,必不留手,你也莫要有何尊老之举,切记与老朽动手,只有全力以赴才算尊重。”

云铮淡然道:“二十年前你找我外公比剑之时,我外公正耗费了许多内力救治一位朋友,最后终于重伤在你剑下,三年后病重而亡。我的武功剑法,虽远不及外公惊才绝**,但为人后者,不敢不为先辈记下屈辱,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留手或者客套什么。”

剑痴眉头一扬:“你是宁万天的外孙?老朽听说宁婉月嫁给了水犹寒,但你是云山帅之子,看来定是宁婉婷之子了?……原来宁大侠当日果然身体有恙,可惜了。老朽与他交手三百回合之后才隐约有所发现,但宁大侠自始至终没有提起此事,老朽一心比剑,却是未曾提出疑问,实是不该。”他说着,脸上颇为遗憾,但马上又恢复过来,接着道:“不过事情已然发生,宁大侠的确因为老朽而仙逝,此责老朽绝无推托,云少帅若要为外公报仇,只要胜过老朽手中三尺青锋,要杀要剐、要蒸要煮,悉听尊便。”

云铮目光炯炯地看了他一眼,却见剑痴一脸坦然,毫无做作之意。长出一口浊气,缓缓地道:“外公豁达豪侠,天下俱知,江湖落魄之人但凡去了听水山庄,总不会少了三餐,短了烈酒。至于外公的死,虽说是因为重伤在身,但最后却是因为一场意外的变故而怒火攻心才……他直到临终,也没有提到过对你有什么怨恨,更不用说仇恨。”

剑痴讶然,半晌道:“宁大侠豪侠一生,**襟气度,实无瑕疵。”

云铮接口道:“阁下与青龙教之人同来,此战我若败了,自然无话可说,随尔等处置。但我若侥幸胜个一招半式,也不杀你剐你,蒸你煮你,只请你去苏州听水山庄我外公的坟头给他老人家上一炷香,此事便算作罢。”

剑痴点头,没有感慨,只是道:“好。”

好,很简单的一个字,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个字既然说出,就重于生命。

云铮以双手正面竖起长剑,剑尖对着剑痴微微一点,乃是起手式“童子拜观音”。他的剑法虽然没有固定的招式可循,也不觉得什么剑乃王者之兵,但剑毕竟是许多君子爱佩之物,剑的礼仪他还是记得的。再说,对于一个曾经光明正大战胜外公的剑客(不论外公当时为何不说出身体的虚弱),保持一定的尊敬,也是应该的。

剑痴手一抖,长剑划出两道波浪般的剑光,乃是一招“长江后浪”,礼貌也做了个十足。

云铮很奇怪地垂下眼帘,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然觉得他现在颇有些半梦半醒一般,绝不会认为他正面临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

剑痴的手里握着剑,剑尖微微向下,斜指地面,脚步极慢地走动着。他的每一步都好像被分成了无数个小动作,缓慢而充满了**感。他的脚踏在落叶上的声音,不是咯吱咯吱,而是犹如一张低沉地大鼓,一下一下,直接敲打在人的心头,让人忍不住紧张起来。

温香怡没有说话,她心里颇为后悔,早知道就不跟云铮比剑了,水犹寒的徒弟,果然不是说着玩的。

欧阳错目光闪烁着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剑痴果然是剑痴,还没出手,就将云铮的气焰压了下去——这回你怎么不直踏中宫欺身挺剑而上了呢?

南宫无雨的手心已经出汗了,握着软剑的玉手手指一松一紧,心好像被揪紧了一般,看着越走越近的剑痴,她作为旁观者,都被**得甚至有一种立即大喊一声提醒云铮的冲动。

然而云铮依然固我。

他面色如常,半眯着双眼,目光好像看着自己脚前那被风吹动的落叶,又好像根本没有聚焦一般,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他仿佛有万千心思正在琢磨,根本理会不了其他的事情;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考虑,根本懒得理会其他的事情……

只有一个人知道云铮的状态,这个人在五里之外。

----------------------------------------五里之外,一个面容俊雅的中年男子,悠然地坐在路边长亭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下写着什么。他身着白衣,飘然出尘,手里拿着的虽然只是一根枯枝,但他写写画画的东西却竟然是一块搭建长亭后多余的石料,那是上好的大青石。

那上面已然写下了许多的的字,各种字体,楷书行书草书无所不包,但却都是一个字——月。

他忽然把枯枝一**(cha,**喜欢屏蔽字,怕打不出这个字来),自言自语道:“今天机会不错。”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那根明明风都吹得断的枯枝,竟然被他**(cha)进了那青石之中!

----------------------------------------剑痴的剑终于动了。

一道光芒闪过,恍如天际流星,划破长空,转眼便没有痕迹。

云铮好像并没有动——“好像”的意思,就是说他其实动了,但是在场其余的人居然都没看清云铮是怎么动的。他仍然站在那里,只是剑却斜指着天空。

然后他缓缓地收回了剑,恢复刚才的模样。

剑痴也已经收回了剑,脚下仍然在缓慢的走着,但这次却不是对着云铮走近,而是开始绕圈,并且速度竟然比刚才还要更慢三分。

旁边的人除了温香怡、欧阳错和南宫无雨之外,其余人等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了。这气氛实在太过压抑,剑痴就像一个正在凝聚力量的洪荒巨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那缓慢而**力极强的步子,踏得人的心脏都好像在跟着他踏步的节奏跳动,但问题是他踏步的速度奇慢无比,所以众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都要停止跳动了一般。

然而让人产生压力的还不止是剑痴,先前好像有些精神恍惚的云铮现在也更加古怪了。他虽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他就站在自己身边——不对!是身后!对,没错,他站在那里,却偏偏好像是站在自己身后,而且你会觉得他手中的剑随时可能从背后或者任何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刺过来!那一剑一定会一击必杀,绝不会拖泥带水!

事实上刚才剑痴的确已经和云铮交手过一回了。

剑痴飞快的出剑,对准云铮的咽喉。而云铮双脚一动未动,手中的长剑则斜刺剑痴的手腕。

手腕虽然不是致命的要害,但剑痴如果伤了手腕,今天的比剑就可以宣布提前结束了。最关键的一点是,云铮出手的方位十分刁钻,剑痴瞬间便知道如果自己这一剑下去,还刺不到云铮的咽喉,云铮的剑便要挑断自己的手筋了。

所以他选择了飞快的撤剑回去,然后转着圈,待机而动。

云铮看似悠闲自若,实际上已经全神贯注,背后的衣衫都**透了。他历来觉得自己出剑的速度绝对够快,大雪飘落那么快,他都能用剑将它们“刺”落,其速度自然毋庸置疑。然而刚才剑痴一出手,云铮心头就是一紧,这人出剑的速度竟然比自己还要略快一分!若非有一个水犹寒在,面对如此实力的剑痴,云铮几乎就要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类了。

剑痴又走了几步,终于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云铮虽然厉害,他甚至能控制住自己任何面部表情,从头到尾一直淡然如常,让剑痴也以为云铮的心境已经进入道意禅境了,是以半晌不敢再轻易动手。

但云铮终究是人,他能控制表情不因为紧张而扭曲,能控制身体不因为紧张而颤抖,但他终究不能让自己不流汗。

滴!

一滴汗水,从云铮背后的发梢掉落地上,打在一片枯叶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剑痴立即知道,刚才云铮的反击虽然厉害而且刁钻锋锐,但他已然全力以赴,再无一丝余力了!

数十年的内力修为,终究比用药物和苦练生生超前而出的云铮的内力要强。

剑痴再次出手!

云铮刺出剑,破掉攻势。

剑痴继续出手!

云铮再刺一剑……

众人只觉得光芒瞬间闪亮了起来,虽然闪耀得实在太快,让人根本看不清楚,但所有人都知道,剑痴正在发动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势,而云铮也正在全力阻挡!

两个人在一瞬间交手竟然便已经超过四十回合!而且在这四十回合的交手中,两人的长剑竟然连碰都没有碰上一下!

温香怡、欧阳错和南宫无雨眼神好,竟然能将这两人的动作看清楚。在他们眼中,这二人的比剑,就好像两个人在演戏一样:剑痴一剑过去,还只出到一半,云铮已经将剑刺了出来,云铮的剑还只刺到一半,剑痴便又将剑锋转了一个方向,朝别处攻去,而云铮也随着朝另外一个方位刺出……如此循环。

光芒闪烁不停,别人没有看出什么变化,但温香怡等三人却已经发现,云铮的抵抗估计已经到了极限,他此刻不仅身躯已经汗成了一滩水,连握剑的手上都在不断地流汗,每一次出剑,都有汗滴跟着甩出,虽然他的出手仍然那么稳,那么准,但他的劣势却是三人都看得出来的。

温香怡笑了,欧阳错笑了。

南宫无雨心里一片冰凉,紧了紧手中的软剑,心里下定决定,云铮殒命的那一刻,自己就用这把剑结束自己,生不能与你同路,死后总能携手奈何桥。

“破!”剑痴忽然大吼一声,一道绚烂的白光忽然爆出,朝着云铮的眉心贯去!

云铮知道这一招的弱点何在,但他的全身俱已经不听指挥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脉,都已经不能再动弹。

原来,没有气海丹田的人,一旦把内力用完,全身都会不听使唤,**,你要我今年达到第七重养生主,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随着那一声“破”字,那道亮白的光芒在云铮眼前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可不见得。”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随着而来的,还有一片化作乌色闪电的叶子。

“锵!——”

场中所有人震惊的发现,那叶子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剑痴的长剑,剑痴一瞬间面色大变,手中长剑一颤,便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方向,这致命的一剑,竟然就此落空。

“摘叶飞花!”剑痴扬眉转头,肃然沉声,一次一顿地问:“水犹寒还是丁沧海?”

白衣中年人从树林中翩然而出,淡淡地道:“你找我比剑找不到,便找我徒儿,这不好。”

他说:这不好。场中所有人便在心里生出一种感觉:这确实不好。

剑痴也道:“这的确不好。但如果你不躲着我,我就不会找你徒弟。”

水犹寒道:“我封剑已经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

“我只比一次,无论胜负。”剑痴道。

水犹寒道:“我原本实在不想答应,不料却连累了铮儿。好吧,今天让你把心愿了了。”

剑痴目中精芒大起:“好!”

水犹寒不说话,把手朝地上一伸,一截枯枝仿佛长了翅膀,嗖地一声飞进了他的手中。他拿着那不足两尺长的枯枝,淡然道:“开始吧。”

拿枯枝对敌,尤其是对剑痴这样盛名天下可闻的人,似乎是一种看不起人的表现,但剑痴却不执著于面子,他只是要看水犹寒的剑法。

所以他提起了剑,蓄势待发。

水犹寒却轻轻一笑:“我还要救我的徒儿,没时间等你。”

说着,微笑着走近剑痴。

剑痴面色凝重,却不敢轻动一下,手腕微微转动,随时准备应付水犹寒的攻击。

水犹寒依旧微笑着,手中的枯枝随意向前一伸。

破绽百出!

剑痴心中惊疑不定,这是什么剑招?这根本就是三岁小孩闹着玩

!随便地朝自己伸手一下就算剑招吗?

剑痴终于怒了,他运气十二分内力,猛然朝那枯枝和枯枝后的水犹寒劈去,剑光乍起,气吞万里如虎!

水犹寒仍然微笑着,手中的枯枝依旧递进。

枯剑相交!

“锵!——”一声清脆地金属声响起。

“噗!——”有人**了。

水犹寒丢掉枯枝,转身扶起云铮,一只手抓住云铮的左腕,轻轻探脉。

剑痴的剑已经断了,不是两段,而是碎末。

剑痴已经倒地,口吐鲜血,却一脸快活,咳嗽道:“原来如此……”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72章 突破第七重!

水犹寒探了探云铮的腕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一颗乌红色的丹丸,捏开云铮的嘴,给他喂了下去。

然后,他站了起来,对旁边走来的南宫无雨微微一笑:“交给你了。”

他说得很自然,但这话在南宫无雨听来却总觉得有一点**,脸色一红:“是,令主。”然后俯下身去,将云铮拖到一棵树边,让已经陷入昏迷的他靠着树坐着。

水犹寒转过头,看了看温香怡和欧阳错,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你们走吧。”

温香怡冷笑一声:“怎么,不打算帮你师兄把我这个碍眼的老婆子除掉吗?”

“师兄的私事,我不想过问。”

“不想过问?”温香怡声音尖刻起来:“当时难道不是你以指点我剑法为饵,让我错失良机的吗?”

“那是师兄的意思,我只是照办。”

温香怡大怒:“逃避责任!你师兄绰号‘狂’,你却绰号‘神’,你的完美就是因为把罪责都推给了你师兄!”

水犹寒微笑:“我从不逃避责任,因为我不需要逃避。”

温香怡的手将剑柄抓得极紧,那剑柄外的精铁都被她抓得有些下陷了。但她没有出剑,因为她知道,对着水犹寒出剑是何其猖狂、何其愚蠢的事,她不是剑痴。

温香怡死死地压制着自己的愤怒,欧阳错却面色复杂地朝水犹寒拱起了手,小声道:“见过二师伯……”

水犹寒沉默了一下,轻叹一声,道:“你回去转告阿睿一句话:师尊生前虽然教导我等万事随心,但他若要为一己之私祸害天下黎民,水犹寒不敢认他这个师弟。”

欧阳错脸色一变,目光闪烁着问:“二师伯的意思是说,若父亲所为在您眼中成了祸害黎民之举,您便要与父亲为敌?”

水犹寒垂下眼帘:“他若不再是当年的阿睿,我又何惜剑指西山?”

欧阳错深吸了一口气:“二师伯难道没有看见,连江南富庶之地,都常有人饿死,林氏皇朝的苛政,已经压得您口中的天下黎民活不下去了,父亲所有的筹划,不过是为天下穷苦百姓讨一条生路罢了,如何就成了祸害天下黎民了?您这样说,小侄不敢苟同!”

水犹寒面色依旧淡然:“你父亲的筹划,便是是**实力,乘势起兵,继而席卷天下,建立一个新的皇朝,对吗?”

“不错,只要父亲起兵成功,消灭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皇室贵族和**污吏,建立一个公正廉明的新王朝,就能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这难道不是二师伯希望看见的吗?”欧阳错大声质问道。

“不错,我希望看见天下百姓都吃饱饭。”水犹寒点了点头,语气却依旧很淡很淡:“但是你父亲做不到。”

欧阳错剑眉一挑,不服道:“师伯怎知父亲做不到?眼下我青龙教弟子和教民数十万,父亲不是也能让他们吃饱饭吗?我们青龙教若是得了天下,自然天下人也都能吃饱饭!”

水犹寒微微笑了起来:“你父亲能让青龙教的弟子和教民吃饱饭,是因为他需要这些弟子和教民帮他夺取天下,当他天下到手之后,便管不得那么多了。”

“父亲不是那样的人!”欧阳错争辩道。

水犹寒摆摆手:“你父亲是怎样的人暂且不去说他,就说真要是他得了天下吧!他得了天下,那么跟随他夺取天下的功臣们,他总得封赏吧?治理天下,他总得选拔官吏吧?这些功臣、官吏的脾**,你敢说他们都能大公无私,以天下大同为己任吗?……他们总有自己的利益,总要竭力保障自己的利益以及利用手中的权力取得更多的利益。如此一来,你父亲的所作所为除了给这个天下换了个姓,换了一批官员,其他的什么都没变,唯一的变化,是在你父亲的争霸战争中,将有无数的无辜百姓家园破败、妻离子散,沦为无人收敛的路边野骨。整个天下,将十室九空,‘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说不定一个不好,就要重演五胡乱华的民族悲剧。”

欧阳错楞住了,但他不甘心,想了想,又道:“我们可以建立比天机阁和枢密院更强大的情报机构,给予他们巨大的权限,用以查证天下**污吏的违法行为,只要敢祸害百姓的人,无论贪污受贿还是仗势欺人,都将给予最严厉的惩罚!重罚之下,谁敢乱来?”

水犹寒晒然问:“那这个情报机构,谁来管它呢?”

欧阳错道:“我们再建一个……”

水犹寒打断道:“你建一个部门,这个部门监督别人的同时,又需要另外的人监督,于是你再建一个部门……如此下去,你建再多的部门都不够使,国朝上下就只好全都挤进监督部门去监督人去了,那谁来做事?”他最后摆手:“我说过,你父亲打算靠建立一个新皇朝,换一批清廉官员来解决官民矛盾的办法,是不可能成功的。这根本就是换汤不换药,就算指标也不能治本。好了,你走吧,暗杀铮儿的事情,我这次就先不追究了。”

欧阳错心中一惊,心道自己此来原意来是将云铮杀掉,不料竟然将水犹寒给惹了出来,实在大出意料之外,父亲虽然说水犹寒因为宁婉月的事情封剑多年,应当不会再出手,但方才一旦有事威胁到云铮的**命,他却仍然飞花摘叶出手阻拦,甚至破例跟剑痴比了一剑,可见云铮在水犹寒心中的地位是相当高的。水犹寒在乎云铮,一则是因为云铮是他的弟子,二则更有可能因为云铮是他的妻侄,宁婉月死后,水犹寒内疚之余,也只能让宁万天的血脉能够留下一息尚存了。

欧阳错这样一想,顿时一阵后怕,若是刚才水犹寒没来,云铮被自己带人杀掉,水犹寒一怒之下,那可当真就是自己的大灾难了。他顾不得争辩,拱拱手,扶起剑痴,对温香怡打个眼色,就要走人。

剑痴站起身,看着水犹寒,道:“老朽一生学剑,从无败绩,今日得蒙剑神赐败,心愿已了,本想了却残生,却想起方才云少帅所言,打算去一趟苏州。”

水犹寒点点头,转头看了看悠悠转醒的云铮,没有说话。

剑痴见云铮醒来,从怀里**出一本册子,道:“老朽一生别无所得,唯有一些剑法心得,平日曾有留存记载,少帅师从剑神,对这些东西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但因老朽之过使得宁大侠枉死,实是罪过,这本剑谱,请少帅收下,日后烧于宁大侠墓前,以抵罪过。若是宁家后人对这剑谱有些兴趣,老朽也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少帅大可将此剑谱交给他们一阅,只要最后能烧给宁大侠便是。”

南宫无雨帮云铮接过那剑谱,剑痴便转身去了,走了几步,转过头看了看地上的断剑,忽然全身一阵轻松,摇摇头,走了。

青龙教这一干人走后,云铮忽然面色苍白地问道:“**,我的武功是不是废了?”他这句话一出口,南宫无雨立即吓了一跳。

云铮问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原本上次他的养生主内力突破第六重之后,气海丹田消失不见,但全身上下,经脉之中的内力却是充沛异常,从来都不虞有内力不足的危险。直到刚才跟剑痴比剑,他精神高度紧张,每一根神经都崩得紧紧地,一战之中内力的**竟然赶不上消耗,终于将所有的内力挥霍一空,然后便直接昏迷倒地了,倒地前的那一瞬,他最后的知觉告诉他,**来救他了。

原先他内力突破第六重之后便有一个特**,就是全身的内力好像一直在一个什么奇怪的力量作用下,不断地在进行“生产”,只要有消耗,就会自动“生产”出足够的内力来补充,而且生产的速度非常快,所以他从那自后没有缺过内力。但刚才精神高度紧张地时候,那生产能力似乎也变慢了很多,以至于最后竟然因为内力不足而晕倒,这还是第一次出现的意外。

而现在他却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已经醒来了,但却没有感觉自己的内力在恢复。那神奇的“自动生产”完全没有一点迹象,他这才慌了。

水犹寒看了看天色,拿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转头对南宫无雨道:“铮儿这里交给我,你且将这封信去送到云国公府,让国公府派出七云急令送往燕京帅府。”又转头对云铮道:“铮儿在信封外面用个印。”

云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自己送出七云急令给燕京,但不用说,他这样做定然有他的理由,当下**出腰间的鹰玉,从怀里掏出平时随身携带的颜料(大魏武将因要在战争中随时签发命令,身上携带有一种方便随时使用的颜料,盖官印的。),沾了一下,用力在那信封上印上了自己的记号,交给南宫无雨。

南宫无雨心里极担心云铮的情况,尤其是刚才云铮那句话,让她觉得云铮虽然看上去没什么事,但好像伤到了里面,以至于怀疑自己武功是不是被废,这让她十分忧心。女人原本就比男人更会设身处地的替人着想,她可以猜到一个武功高强的年轻人忽然武功尽废的心情会有多么颓唐,尤其是云铮的身份还如此特殊……但水犹寒淡然地态度让她明白过来,自己恐怕是关心则乱了,令主是云铮的**,也是他的姨父,令主既然不急,自然是表示没有大碍,自己应该是多虑了。

她接过信封,道:“令主保重,无雨去了。”转身展开轻功而去。

南宫无雨一走,水犹寒便道:“跟我走。”然后举步便往前走了去。

云铮微微一怔,也跟着走了过去。

水犹寒走得不快,云铮很快就跟了上来。刚跟上他的脚步,却发现他的脚步加快了一些,云铮也只好加快一点速度。哪知道云铮的速度一上来,水犹寒的脚步却又更快了。云铮不敢喊他,只好拼命走快,可怜他现在一点内力都没有,却要跟上走得飞快的水犹寒,已经几乎是跑步前进了。

但水犹寒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云铮的状态,他的脚步仍然在不断地加速,让跟着他走的云铮越发痛苦不堪。又走了十一二里路,水犹寒虽然仍然在“走”,但云铮则完全是跑了,而且是用尽全力地狂奔。他有些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快的速度了,**看上去仍然好像在慢悠悠地“走”,而不是跟自己一样撒开脚丫子狂奔。

水犹寒的嘴角挂起一丝淡淡地笑意,速度又加快了不少,这次总算开口问道:“跟得上吗?”

云铮早就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哪里还能说话,只怕说句话就要“掉队”,只好用力“哈!”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不屈。

水犹寒道:“很好,继续跟上。”脚下再快了三分。他的步伐很奇怪,速度明明奇快,但动作悠闲潇洒,仿佛闲庭信步,只是那脚看上去却似乎根本没有落地一般。这让“脚踏实地”辛苦狂奔的云铮很是不爽。

但云铮毕竟是云铮,不是蠢人,自己内力尽失的情况**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他仍然用这样的办法“折磨”自己,那就很让人疑惑了。他不是带兵的,自己也不是大头兵,他不可能是闲得没事跟自己玩拉练,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狂奔跟自己的内力有关。

但水犹寒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云铮即便使劲了吃奶的力也赶不上他的脚步,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自己猜错了?这样一想,速度顿时就慢了一些。

云铮的速度刚刚一慢,前面水犹寒的声音立即就传来:“就这么点毅力?”

云铮心头一怒,拼了!又全力赶上去,这下他心头火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渐渐接近了水犹寒。

水犹寒继续加速!

云铮继续拼命赶!

……

忽然,水犹寒的身形猛然立定不动,就仿佛他根本就是一直站在那里的一般,完全没有一丝征兆的从高速奔跑中停了下来,直接静止不动。

云铮却收势不住,窜出去七八丈远才收住势头,他不知道**怎么忽然停了,赶紧回到水犹寒身边,问道:“**,怎么了?”

水犹寒道:“可以了吧?”

云铮莫名其妙:“什么可以了?”

“你的内力。”

云铮一惊,顿时发现自己经脉中竟然又恢复了一些内力,虽然还不多,但确实有了,而且正在慢慢的变多。

水犹寒微微一笑:“怎样?”

“还好,还好,徒儿还以为自己内力尽失了呢。”云铮拍拍**脯。

“你刚才的确内力尽失了,现在的内力是重新生成的。”

云铮眼睛睁得老大:“什么?”

水犹寒道:“简单的说,你现在已经进入了养生主第七重,你以前的内力已经全然没有了,现在你的内力是新生成的。”

“为什么会这样?……那第七重和第六重有什么区别?”云铮忍不住变成了好奇宝宝。

水犹寒道:“这一次你的内力,大约七天才会**满,之后你会发现你用内力会省事很多。”

“省事?”云铮仍然不理解。

水犹寒道:“比如你原先劈空打人一掌,所打到敌人身上的内力,必须全由自己体内发出,这样掌力在打到敌人身上的时候,会比你施展出的内力实际上弱了许多。就是说你的内力从你掌心发出到击中敌人,在这段距离上会平白消耗掉许多,明白吗?”

“明白。”云铮点点头。

水犹寒又道:“但现在你的养生主达到第七重,就不会再有这样的顾虑。你会发现,你打敌人跟先前一样伤害力的掌力,只需要从前的一半内力。你只需要用一半的内力引动这空中原本就存在的‘内力’,一起打在敌人身上。”

云铮有些明白过来了,他甚至还有些明白内力的原理了。原本他虽然继承来一身武功,但一直没法解释内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听了水犹寒这一席话,他才逐渐感觉到,内力肯定也是一种能够解释的东西,要么是能量波、要么是粒子束,或者什么其他东西,但它肯定是客观存在的,并且在空气中肯定就有,或许就是道家所说的“元气”。

“那这么说,徒儿的内力虽然本身没有什么变化,但实际上效果却足有以前的两倍?”云铮自己都有些骇然,毕竟他之前的内力就已经很吓人了。

水犹寒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好像这根本不算什么。

云铮大笑三声,忽然想起在**面前还是不要太轻狂了,收声干咳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的凌霄剑去哪了?”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73章 岳阳王麻烦了

云铮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到门口,便看见云卫离小跑过来,道:“少帅,公主殿下已经问了几次了,您总算是回了。”

云铮嗯了一声,跳下马,把马缰交给云卫离:“南宫姑娘来了吗?”他这匹马本来落水之前就放手了的,但云家国公府的马有专门的标示,当时那里还是洛阳附近,周围的人都不敢牵这样一匹马回去惹麻烦,而那马原本便是军马,服从**和纪律**极好,主人离开之后,它并没有乱跑,却是在那里等着云铮,一直到云铮过河回来,才发现自己的马还在,倒是南宫无雨的马早就跑得没了踪迹了。

“来了,公主殿下为南宫小姐安排了一厢别院,不过现在公主殿下和南宫小姐应该还在后院叙话。”云卫离答道。

云铮回到后院,果然林玉妍和南宫无雨正在交谈什么,云铮老远看见她们说说笑笑,放心了不少。他虽然知道妍儿一向很有大妇风范,但毕竟当时还是云英未嫁,跟现在总有区别,说不定那时候能忍的现在就不能忍了呢?毕竟是女人嘛。

不过看了眼下的情形他才是真放心了下来,好像也是哦,妍儿似乎真的什么都是以他为中心考虑事情的,又或者她在打算嫁给自己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后家庭生活的情形吧。

林玉妍和南宫无雨一边说话,本就一边注意门口,云铮才一进来,已经被她们看见。两人一见云铮,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迎了过去。南宫无雨略一犹豫,然后落后了半步,走在林玉妍身旁偏后一点。

云铮朝林玉妍微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没事。”

林玉妍已经听南宫无雨说起了刚才的事情,但南宫无雨怕她担心,所以把事情的危险**说小了不少,尤其是提到云铮的**已经亲自出手救出了云铮,所以林玉妍其实并不是特别担心,此刻再见到他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自然也就欣然点头,不去多问了。

云铮转头看向南宫无雨:“**的信发出去了吗?”

南宫无雨点点头,道:“已经发了。”

云铮嗯了一声,忽然看了看林玉妍,犹豫了一下,道:“妍儿,你立即派人去请你六哥,就说我今日颇有诗兴,请他过府一叙,谈诗论画。”

林玉妍微微一怔:“谈诗论画?一定要今晚吗?”

云铮苦笑道:“这是借口,事实上……你六哥马上要有麻烦上身了。”

林玉妍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了?”

云铮叹了口气:“等你六哥来了,一起说吧。”

“好,我马上派人去请他过来。”林曦和林玉妍是嫡亲兄妹,别看林玉妍平时不怎么拿她哥当回事,真要是林曦出了事情,她还是会紧张的,这时一见云铮的表情就猜到事情不简单,也不敢耽误时间,连忙下去吩咐人去了。之所以让她派人去请,主要还是从当下洛阳时局考虑,妹妹派人去请哥哥,总比藩镇世子去请一位有兵权的王爷要好。

南宫无雨隐约感觉到一点什么,忍不住问道:“……是跟刚才令主的那封信有关吗?”

云铮道:“你说反了,是**的信跟这件事有关……你知道孤心阁的总坛在哪里吗?”

“岳阳君山啊。”南宫无雨疑惑道:“怎么了?”

云铮苦笑起来:“今年是个叛乱年,蜀中茶农茶贩反了冷家,现在连孤心阁这样一个江湖门派里头也起了内乱。”

南宫无雨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云铮叹了一声:“孤心阁的实力这几年发展得快,手底下竟然有了三四万人,更麻烦的是他们这三四万人和青龙教的几十万人不同,青龙教这些人里头很多只是普通教众,而孤心阁的三四万人却几乎都是会几手的江湖汉子……现在孤心阁内几个掌握实权的堂主联合起来,将那阁主小姐逼得出走了。现在孤心阁的君山总坛是由几个堂主‘联合统治’着,据**了解,他们好像打算效仿黄小波,起兵**了。”

南宫无雨大吃一惊:“什么?**?”她有些不敢置信:“黄小波起兵,那还说是冷家**过甚,蜀地百姓活不下去了,不得已而为之。可孤心阁这些人**却有什么理由呢?”

云铮冷笑:“**还需要理由吗?**从来都只需要野心和实力的。”

南宫无雨哑然。

这时候林玉妍从外面回来,正看见云铮冷笑不已,不禁问道:“怎么了?”

南宫无雨代云铮将刚才的事情说了,林玉妍果然也大吃一惊:“这些人好大的胆子!他们就不怕诛灭九族吗?!”

云铮摆摆手:“一群刀口上**血的人,九族还剩几个都不知道呢,他们怕什么?”

林玉妍震惊过后,心思急转:那孤心阁总坛在岳阳君山,一旦真要是反了,第一个遭殃的地方岂不就是岳阳?我哥是岳阳王,岳阳是他的封地呀!这孤心阁一乱,损失最大的就是我哥了。

她忙问道:“消息准确吗?那些人已经反了吗?或者什么时候会反?”

云铮严肃道:“消息肯定错不了。那些人现在虽然逼走了阁主,但对阁内的力量还不能完全掌握,就算有心要反,也总得要整合一下内部才能行动,现在一时半会应该还反不了。至于什么时候会反,那就不好说了,估计等他们理顺了内部的权力构架,就该是祭旗出兵的时候了。”

“要不要禀报父皇知道?”林玉妍一紧张,自然而然地问道。

云铮眉角轻轻一跳,若无其事地道:“现在还不忙,先问问你哥的意思再说。”

林玉妍有些不理解:“我哥知道以后,不还是要禀告父皇吗?”

云铮轻叹一声,道:“关键是现在京里的局势十分……嗯,十分微妙。而这个消息虽然准确,但十分机密,连天机阁和枢密院估计都还没有得到消息,那么现在去跟陛下提及此事,陛下会信吗?恐怕陛下不但不信,还会觉得我们捏造事实或者说故意夸大其词,并且觉得我们这是在诋毁新法,是为了向……”

“等等等等!”林玉妍更奇怪了:“岳阳有人打算聚众**,这跟诋毁新法有什么关系?”

云铮就有些无奈,妍儿虽然聪明,但显然对朝局并不关心,她的聪明根本没花在这些上面。云铮只好为她解说,想了想,问道:“西川黄小波**,妍儿你知道吧?”

林玉妍点头。

云铮道:“黄小波为什么**?”

林玉妍奇道:“夫君,你上次不是说了吗,那是因为西川的茶农茶贩被冷家断了生路,生活没了着落,所以只好反了啊。”

云铮点头:“那么,冷家是怎么断了那些茶农茶贩的生路的?依照的是哪条办法?”

林玉妍捂住小嘴:“秋临江新法……茶丝专营。”她脑子里转过弯来,立即明白了云铮的意思:“夫君是说,眼下新法激起的叛变已经有了一起,这对新法的实施原本就已经产生了一些不好的影响,现在若是我们去跟父皇说,又有地方要叛乱,这就是变相的否认新法、诋毁新法?”

云铮点点头:“不仅如此,还有其他原因,我只说其中一点:你看西川叛乱出现之后,冷家连吃败仗,丧失失地,但陛下却没有下旨申饬冷翔,为什么?因为西川出了事,那并不能说就一定是新法不好,有可能是冷家挂羊头卖狗肉,歪嘴和尚念歪了经,所以办出这种事情来了。陛下为了让新党以及各地衙门保持对新法的信心,就不好过分惩罚冷家,只能任由其自己去平判。但是那是西川,而这一次我们要说的,却是岳阳。岳阳乃是朝廷直辖之地,几年前更是成为了晨光兄的封地,因为其东接汉口,南连长沙,又掌控洞庭湖口,扼守长江要道,所以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如此地处一湖(洞庭湖)两原(江汉平原、洞庭湖平原)三省(湘、鄂、赣)四水(湘江、资江、沅水、澧水)的多元交汇点,岳阳足可看做长江中游仅次于武汉的要地,这里一贯是朝廷重视的地区,如果连这里都出现了叛乱,那不等于是打新党的脸吗?新党蚀了脸面,陛下作为支持变法的力量来源,自然就……”

林玉妍愕然片刻,有些失望:“可若是不禀报父皇,岳阳如果真的……那该如何是好?”

“正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才让你马上把晨光找来商议啊。”云铮沉吟了一下:“我有一个初步想法,但是……”

“什么想法?夫君快说呀!”林玉妍催道。

云铮刚要说话,云卫离在门口喊了一声:“岳阳王到!”

林曦人还没进来,笑声已经传到:“承风,这才新婚呢,就记着把大舅子找来,莫不是我家妍儿侍候得不周到,你来找我这大舅哥诉苦来了?哈哈,我可跟你说,这事儿我可没办法,爱莫能助哟,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哥~~”林玉妍对林曦可不像对云铮这么温柔——当然她这句“哥”叫得还是很温柔的,只不过这个“哥”字一波三折,似乎“温柔”得有些过分了。

林曦面色猛然一肃,板着脸道:“嗯,妹妹近来……可好?”这家伙前面严肃,后面“可好”两个字终于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的意味,当林玉妍恨恨不已,心道:眼睛真不好使,这还有别人呢,你还这么调笑自己妹妹,日后南宫姑娘进门,心里指不定要怎么取笑我呢!真是的!

她干脆板起脸来:“哼,找你来是有正经事,等会儿我看你还笑得出。”

林曦愕然一下,马上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云铮拉他过来过好,先没急着说事情,却先简单介绍了一下南宫无雨。

南宫无雨起身微微福了一福:“见过六王爷。”

林曦呵呵一笑,虚抬了抬手:“免礼免礼,原来姑娘便是替我妹妹妹夫掌管乘风商行的女财神,久仰久仰。”南宫无雨自然又谦逊了一句。

云铮这才正了正表情,肃然道:“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此言当真?!”林曦惊得刷的站了起来:“消息准确吗?”

“不准确的话,这种事情我敢跟你乱说吗?”云铮现在倒是淡定了。

林曦倒抽一口冷气,寒声道:“这些人莫不是脑后有反骨,天生了一副讨打的命不成!区区三四万乌合之众,就敢效仿那黄小波贼首,他们也不想想,西川黄小波能成气候,那是因为冷家残暴荒**、民心尽失,真以为是那点贼兵有多少能耐不成?这岳阳,乃是朝廷湖广明珠之一,本王就藩之后,更是减免了一成徭役赋税,真可谓轻徭薄赋,与民安乐,本王还就不信了,他们没有民心所向也能成事!?”

云铮站起来,派派林曦的肩膀,叹了口气:“你确信你减免了岳阳百姓一成徭役赋税?”

林曦不悦道:“怎么,连你都信不过我?我才一就藩,就定下这个规矩!”

“哦,然后呢?”云铮点点头,淡定地反问。

“什么然后?”

“就是说,然后你还做什么了?”

林曦奇道:“还做什么了?我还做什么呀?我就藩才不到两个月呢,父皇就一道圣旨把我招回京了啊。”

云铮点点头:“也就是说,你就只在就藩的时候去过岳阳不到两个月?”

“呃……是。”林曦隐隐觉得好像有些不妙。

云铮点点头,道:“但是据我所知,岳阳的岳阳王府以你岳阳王林曦林晨光的名义,在岳阳城附近买下了近十万亩地……而且都是好地。同时呢,岳阳王府借口数年丰收,乃是王爷你带给岳阳百姓的好运,所以多征收了三成赋税……另外还前后调动了十三万到十四万人,将你那王府扩大了三倍不止……”

林曦勃然作色:“竟有此事?!”然后猛然一拍桌子:“黄蒙小儿误我!黄蒙小儿误我!”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74章 军令为何如山?

林曦走的时候,眉宇中一片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模样,谁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好。洛阳城里岳阳王府赶车的车把上不过是把林曦上车时要踏一脚的锦墩放远了一点,就挨了林曦没头没脸的一顿臭骂,把他吓了个半死,一路赶车回去的时候身上还在打颤,生怕王爷一怒之下把他给怎么着了。

林曦走后,林玉妍仍然有些不放心,问道:“这样行吗?”

云铮端起茶,小喝一口,才悠悠然道:“行或不行都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若是事情的发展果然跟我们预料的差不多,那么到时候晨光或许不仅无过,甚至还能捞到不小的功劳。”

“我哥真能带兵?”林玉妍实在对自己哥哥的本事不放心得很。

“带兵的本事又不是天生的,他带着带着,也就会了。再说陛下给凤舞卫安的副都指挥使和监令都是军中老将,就算你哥哥不行,不也还有他们把关么?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林玉妍见云铮这样说,便不再多问,却笑道:“明天就要秋狩了,看来就快有野味吃了哦。”

云铮呵呵一笑:“想吃什么,报上来,待为夫为你猎来,除了龙啊凤啊没有办法,其他看得到的,为夫箭下大概没几样漏得掉的。”

“夫君猎的什么野味我都喜欢。”林玉妍甜甜地道,又想起南宫无雨还在,便转头问道:“无雨妹妹要什么?”她现在正式成了大妇,对南宫无雨的称呼都不同了。

南宫无雨轻轻一笑:“我明天就要回淮安了,就不要了吧。”

林玉妍呀了一声:“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多住几天呀!”

云铮也奇道:“淮安那头现在还有一定要你过问的大事吗?”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云铮知道现在乘风商行已经运转开来,不再是需要林玉妍天天守着了。

“无晴姐和李祭酒合作搞的几样新东西,我来的时候已经大有进展了,我去看看好了没有。如果还没有的话,我就回广州去一趟,这么久没回广州,也不知道事情耽搁了没有,起码得去查查帐嘛。”

云铮歉然道:“都怪我,竟把这事情忘了,嗯,是该去看看了。哦对了,过不久我大概要回燕京,届时可能出掌家族产业,你这次回广州,要是有精通商务、矿务等事项的人才,都给我网罗过来,工钱你看着给,还可以给他们安家的钱,另外让他们可以放心,到了燕京之后,只要是真有本事的,住的地方我包了,保证让他们满意。”

南宫无雨笑道:“少帅家房子那么大,随便我招人都住得下吗?”

“那倒不是。”云铮也笑了一笑:“燕京城前几年扩了一次,现在挺大的,还有不少空地,我打算划出一块来,专门为这些有本事的人修一片好点的房子,让他们不用花钱就能入住,如果要走的话,也不用卖田卖地的。——当然我相信来为我做事的人,应该是不会有再走掉的心思的,哈哈!”

这一下不仅南宫无雨,连林玉妍也来了兴趣,毕竟她也算是个“生意人”,于是问道:“让人家去了就不想走,莫非夫君有何妙策?”

云铮哈哈一笑:“无他,就两条:高薪、自由。”

“高薪妍儿明白,自由是什么意思?”林玉妍奇道。

自由是什么意思?

云铮发现这个词要解释,其实很有些困难,尤其是在现在这样一个封建社会来解释“自由”更加麻烦。

“自由,对于人而言,是指:属于个人的一切不被任何人占有和控制。”云铮毕竟是学法律出身,微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确切的说,自由是一种免于恐惧、免于奴役、免于伤害和满足自身**、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舒适和谐的心理状态。”

南宫无雨笑道:“这是说的江湖豪侠们吧?免于恐惧、免于奴役、免于伤害,还要满足自身**……不过什么叫实现自我价值?”

云铮忽然发现,自己果然选择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自由不等于侠客,这一点他要解释,所以他摇头道:“不不不,跟江湖豪侠是有区别的,自由既有为所欲为的权力又有不损害他人责任义务。豪侠杀人,杀人是反自由的,严重的反自由。”把人家的生命都剥夺了,自然反自由了,你看人家后世山姆大叔国内都不搞枪毙的,最高惩罚就是坐牢,判刑能叛到让某罪犯坐六百多年牢。——他们觉得剥夺人身自由权已经是极高的惩戒,而剥夺人生命则不仅违反自由精神,而且还有违人道。

但南宫无雨显然不这么理解,她皱眉道:“可是侠士们杀的,都是该杀的人呀。”

云铮摇头道:“不可否认,很多侠士从他们内心而言,确实是行侠仗义、替天行道,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只有经过朝廷——或者说经过代表正义公理的律法审定,才能决定一个人有罪无罪,该死还是该罚。也就是说,即便那被杀之人的确**人怨,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但也只能由朝廷审判过后才能杀掉。”

“这有什么区别?一个人做过坏事,大家都知道了,那些大人们去审了以后杀,和侠士们直接杀,这有区别吗?”南宫无雨更不理解了,她发现云铮的思维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云铮正色道:“区别大了,程序错了!”话一出口,他就愣住了。因为忽然想起,法律最重程序,这是后世的原则。

后世美国联邦宪法第五和第十四条修正案规定,“非经正当法律程序,不得剥夺任何人的生命、自由和财产”,这就是著名的正当法律程序条款。它虽然是美国宪法中最难理解的部分,却又被认为是美国法律的本质所在;它虽然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论争,对什么是正当法律程序至今未达成一致意见,却在上诉到联邦最高法院的案件中有40%与正当法律程序有关,在联邦最高法院适用于各个案件的次数远远超过美国宪法其它条款的规定,而成为美国公民权利的最重要的宪法保障。

在后世,正当法律程序的理论和实践已经成为美国宪政的基石。正如美国著名法官本杰明?卡多佐所指出的,“不经正当法律过程,无人应被剥夺自由,这是一个最具普遍**的概念。”又说“当今世界任何一个追求文明与进步的民族,都应该有他们自己的正当程序,尽管他们也许并不使用‘正当程序’这个称谓……这是当今世界的任何一种司法制度须臾不可缺的东西。”

但云铮发现,在现在的大魏,这个观点估计很难得到人们认可:中国从来都是一个人治国度,几千年的文治传统太过强大,法制和法治的路,太遥远了。

就好比某人杀了自己的妻子,只要这件事情被查出来发现属实,那么不论是在中国任何朝代,都足够就此给此人定案。但同样的案件曾经发生在美国,结果却全然不同。

曾经在美国炒得沸沸扬扬的“辛普森杀妻案”,最终以辛普森无罪释放为结局,使很多**为愤慨和困惑,眼看着这个用凶残手段砍杀两个无辜者的“凶手”面带微笑,大摇大摆走出法庭,不禁想问:人世间还有天理吗?还有公道吗?辛普森的辩护律师,哈佛大学终身法学教授艾伦?德肖微茨也认为“世上没有一个法官会认为辛普森是无辜的。公诉方的证据也足够让陪审团判他有罪。”

但为什么最后辛普森被无罪释放了呢?请看:“警方为了加强说服力,在辛普森的袜子上滴上了被害人的血。但被敏锐的德肖微茨看出了破绽,因为血液滴在袜子上和倒在袜子上是不一样的。这使得陪审团相信,如果有一个证据是伪造的,其他的证据又有多大程度是可信的呢?……而陪审团更进一步地认为,如果国家机器都弄虚作假,那就太可怕了,警方的所作所为是不可原谅的。”从这里可以看出,辛普森有罪可以确定,但导致辛普森被判无罪的问题很简单,就是因为警方执法过程中出现弄虚作假的情况,使审判辛普森的整个法律程序经不起质疑直至被否定……

看到那两个无辜被惨杀者的照片,看到辛普森面带笑容走出法庭,很多人的心在痛疼,在滴血,怎么会是这样,法在哪里?

但事实上,这恰恰是捍卫一个国家法律尊严的事例,在某种意义上讲,学法出身的云铮甚至觉得应该为辛普森被无罪释放而欢呼!

法律意义上的公正,不仅是实质上的公正,还要保证程序的公正,这个观念在后世正变得越来越受到文明发达国家的重视,如辛普森的案例,你甚至不可以稍微给即使是铁证“润色”或加工,否则就会被彻底否定。这给执法机关一个极其好的教训。今天确实放走了一个罪恶的凶手,但却保证了法律程序的纯洁和良好运行,这样的结果可能会减少很多甚至数以万计的无辜者被冤屈的可能。由此回想起在我们中国后世天朝,佘祥林案、聂树彬案……屡禁不止的刑讯逼供,究竟冤屈了多少人,谁能知道多少?

云铮读大学不算认真,但他至今还记得自己的老师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你们之中可能会有未来的执法者,作为你们的老师,我想请你们记住:法律程序被破坏带来的不公正,远大于错放了几个罪犯带来的危害!”(注:橄榄球超级明星O.J.辛普森(OrenthalJamesSimpson)涉嫌杀人案,震惊全美,堪称20世纪美国社会最具争议的世纪大案之一。不少人认为,辛普森腰缠万贯,不惜花费重金,聘请了号称天下无敌的“梦幻律师队”(DreamTeam)为自己开脱罪名。这帮律师唯利是图,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利用美国社会的种族矛盾以及刑事诉讼程序中的漏洞,把掌握着“如山血证”的检察官和警方证人驳得目瞪口呆,最后说服了陪审团全体成员,将杀人凶手无罪开释。许多人认为,这场全球媒体瞩目一时的“世纪审判”(TrialoftheCentury),无疑是对美国司法制度的极大讽刺和嘲弄。但事实上,这恰恰是美国法律精神的巨大胜利。——本注解不影响计费。)云铮忽然有些悲哀,中华文明传承的过程中,不仅仅是精华被留下,许多不好的地方也变得越来越顽固,像辛普森那样的人,做了那样的事情,要是在中国,肯定是“从重判处”以顺应“**”。但悲哀的是,**有时候是不理智的。当一个国家政权,其法律尊严都得不到维持,那么其他的尊严也就只能逐渐衰落了。

云铮无法给南宫无雨和林玉妍解释这样“深奥”的道理,他只好简单的说一个她们能够理解的情况:“我打个比方,如果现在我带兵出征,兵分三路,我亲自带领中路军,你们分率左右二军进发,途中我发现前方有敌人,传令你二人领兵与我汇合共击强敌,但你们觉得敌人不可怕,可以轻松击败,主要是怕他们跑了。于是你们没有听令,却左右包抄,将敌人后路堵了。最后我军果然大胜,全歼敌军——你们猜我这个主将会如何做?”

南宫无雨笑道:“既然结果大胜了,说明‘我们’的判断还是很对的嘛,这可是大功一件。只不过毕竟没听军令擅自做主了……但是就算这样,也顶多功过相抵吧?”

林玉妍对云铮毕竟了解得更多一点,隐隐觉得南宫无雨的猜测可能不对,但她想来想去,这样的确是大功一件啊,总不能对这么大的功劳视而不见吧?于是便没说话,只是看着云铮,想听他怎么说。

云铮见林玉妍不说话,知道她也是同意南宫无雨的意思的,心中叹了口气,脸色却是杀气一闪,道:“我会将二将的嘉奖令发往其家中,若战功得以升职甚至进爵,由其嫡长子袭职袭爵!同时……”他忽然脸色一冷,语气森然:“同时阵斩左右二军主帅,以正军法!”

“啊?!”

“什么?!”

林玉妍和南宫无雨都惊呆了,立下如此大功,全歼敌军,结果居然是——阵斩!!!

“怎么,觉得很震惊,觉得我的处理十分无理、蛮横甚至残忍,是吗?”云铮冷冷地道:“但若真有这样的副将,即便是我身边亲近得力的属下,我也会照斩不误!虽然我斩了他们之后可能连我自己在人后都会忍不住伤心欲死,但即便再给我一百次机会让我选择,我仍然会一百次选择斩!”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着仍然没有缓过神来的二女,道:“主帅是做什么的?是综合判断各种情况,然后做出决策的人。在做出决策之前,身为主将,就要将各类信息综合分析,扬长避短,选择作战时间、地点和方式,以达到战略目的。那么问题来了,左右两军的主将只知道眼前的敌人不强,大可以包抄到他背后将其全歼,却没有考虑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这一次作战的最大战略目的是什么,主帅难道就不知道对面敌军不强大吗?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决定聚兵一击而不是包围全歼呢?有可能主帅本就不打算歼灭当前的敌军,而是将之击败,故意示之以弱,迷惑敌军主力,进而引动敌军主力,进行下一步作战……也就是说,主帅自有他的全盘规划。现在呢,左右两军不听指挥,包抄合围,是的,这让我军歼灭了眼前敌军,但是很可能因此就失去了引**敌军主力大意冒进的机会,使得我军与更大的战果失之交臂……这还只是其一。其二,左右两军主将一遇敌情便不听令行事,那么这主帅的威信何在,今后还怎么统帅大军?一支出征作战的**,主帅统带不住自己的兵,这个仗还能打吗?这军心军纪和士气还能维持吗?我敢断言,这样的**,哪怕人在多,也是毫无战斗力的,一战即可击溃!

他看了看好像有些明白过来的二女,放缓了语气:“所以说,军令如山,军令如山!这不是说着玩的,一道军令下去,接令的人甭管理解不理解,先照做!你这里犹犹豫豫拖拖拉拉半天,说不定主帅计算好的战机正好就被你给耽搁过去了!就算命令不对,当它还是作为军令下达的时候,就不能不执行,唯一的办法,在执行军令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派出传令兵向主帅说明情况……所以你们别看我看领兵出征的时候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好像很热血很英雄,事实上任何一次作为主帅出征,心里压力都是最大的,因为我不仅要对战争的胜负负责,还必须对手下每一个士兵的生命负责……责任重逾泰山啊!”

林玉妍听得云铮这一番解释和感慨,心里一酸,抓住云铮的手臂:“夫君,是我……我们想得太肤浅了,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大的道理……你辛苦了!以前朝廷说你们云家劳苦功高,其实我听得多了,心里却也不以为然,觉得有那么强大的**在,做大帅、将领的哪里有多少辛苦,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了。”

南宫无雨也道:“程序,原来真的这么重要啊。”

云铮收起感慨,站起身来,道:“好了,先不说这个了,今天休息一下,明天还要陪皇上秋狩,听说京城里头都有人下堂口了,赌得挺大的呢,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买我第一,可不能叫他们失望了。”

林玉妍和南宫无雨顿时相视一笑,嫣然如花。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75章 秋狩射白狼

八月初五,已是初秋,白云山之上,今年气温似乎略有些不正常,比寻常年约要冷一些,霜雾竟已初降,不过对于狩猎来说,倒是不可多得的好时pm)

白云山皇家猎场位于洛阳嵩县南部伏牛山腹地原始林区,此处不仅有以白云峰、玉皇顶、小黄山、鸡角尖、千尺崖为代表的险峰奇石美景;也有以万亩原始林、唐代银杏林、野生牡丹园、高山杜鹃园、红桦林、白桦林、箭竹林为代表的森林美景;还有以黑龙潭、黄龙井、珍珠潭、青龙瀑布、白龙瀑布、九龙瀑布为代表的瀑潭美景;以及白云洞、青蛇洞、锣鼓洞、洞天栈道、仙人桥为代表的洞窟美景;当然,乌曼寺、云岩寺、玉皇阁为代表的人文景观也点缀其中;但据说当今万昌天子最喜欢的,却是那云海日出、盛夏避暑、金秋红叶为代表的物候景观。也正因为如此,这每年的秋狩,才会如此被万昌天子重视。

整个白云山融山、石、水、洞、林、草、花、鸟、兽为一体,雄、险、奇、幽、美、妙交相生辉,既有北国山水雄伟之态,又有南方山水俏丽之容。云铮也颇为喜欢此处,要知道在他前世,那可是很少有机会见识这样的景致的。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白云山,却是山亦雄,水亦俊,如何能让云铮不喜?

此时通往白云山的官道上彩旗飞扬,列队卫兵,黑甲白翎,持枪而立,宛如素黑蟠龙横卧在官道上知道随山山脚。辰时一刻,大队人马,旌旗蔽日。京畿宿卫军都指挥使林坚、御林军都指挥使余襄及左相秋临江、右相顾恒等人并驾齐驱,率朝武而至,身后是随行子孙门人及皇城禁军,一律早半个时辰到白云山山脚等候万昌皇帝到达。

辰时三刻,金鼓大作,号角齐鸣,列队卫兵齐声跪地,山呼万岁。万昌天子一身明黄色飞龙文瑞行服,玉冠红氅,策马扬鞭,飞驰而至,二十名精骑御前护卫及四百精甲步兵紧随其后。

万昌天子飞身下马,长身而立,威严傲岸,穿过一路跪拜的文武百官,行至鹿台,接过礼官手中的系着红绸的鼓棒,踏步走上鹿台,在通天巨鼓之前,击鼓三下,以振士气。

巳时一刻,万昌皇帝率队进入皇家围场,左右分列文武大臣,围场正中的看台的两侧,十名护卫按剑而立,神态肃穆。

万昌上台,巍然挺拔,睥睨着台下数千文武,两名大内高手按剑立于两侧。片刻之后,御林军都指挥使(也就是京畿宿卫军都指挥使)林坚执铁角弯弓上台万昌皇帝单手接过大弓,张弓,满弦,尽在顷刻之间,一阵爆破之声,那红头羽箭已穿过围场,发出“嗤嗤”之声,直穿五十步之外的红心。

围场之中,数百骑各色马匹分列九队,马上之人,有不到弱冠之年的清俊少年,亦有鹤发白须的老者,有王孙公子,也有朝中大臣的幕僚食客,但最为耀眼的,却莫过于那姹紫嫣红的一队,她们正是诸位未出阁的公主郡主和各家贵女。

在这狩猎大赛中,虽然各家子弟也有三等,但不管是谁,只要够格出现在这个队伍之中的,就都有一样的机会出人头地,当然前提是你骑术够好,不说百发百中,百十中总要吧,毕竟这里没有人要求你百步穿杨,更不会有人逼着你跟云铮这种人比。

围场四周的四个虎皮大鼓隆隆大作,鼓声震天,将这原本清寂萧然的白云山一下子闹了起来,犹如至于万马奔腾的战场之中,令人士气大振,颇有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的冲动。

接下来,是对于秋狩之前的各项比试项目和竞赛规则的介绍。之后礼官一声:“开始!”,顿时风啸马啼,尘土飞扬,围场之上早已没有马匹的身影,只留下一群文官,翘首望着围场之上飞扬的尘土中远去的骏马。

万昌皇帝看着方才左一排中的一名白衣青年英姿焕发,气宇轩昂,于数百骑中脱颖而出,唇角扬起一抹深邃的笑意,目光中欣赏有之,遗憾也有之。

此人正是云铮。

略有些疑惑的看着父皇神秘的笑容,太子殿下忍不住躬身询问:“父皇?儿臣可否也去参加呀……”

“总是这么沉不住气!旭儿,你是太子啊,他们是你的臣子,你是储君!哪怕人家玩儿得再好,你现在也不能下场跟他们一道,只能乖乖在朕身边呆着。”万昌皱皱眉,对着林旭道。林旭不敢争辩,连忙应是。

不过万昌虽然这般说着,但如此好天气,怎么能够错过呢?万昌皇帝扬起一抹笑,轻身跃下看台,衣袂飞扬,已然落在白马之上,回首笑望着依旧愣在看台之上的太子殿下、两位都指挥使还有几名礼官。

“皇上,等等!”林坚和余襄立马随之而去。

“父……”只是那“皇”字尚未出口,万昌皇帝已然策马行在百米之外。

“怎么又是这样!”四五声哀叹同时响起,几名礼官垂头拧眉,不甚无奈凄凉!万昌天子颇爱打猎,大魏太祖皇帝乃是在安史之乱后的乱世中骑快马开硬弓,凭着傲人的军力拿下天下的,老皇帝在给子孙的遗言中就有一条:可重文,但绝不能轻武。所以大魏历代皇帝即便一生承平,但每年的狩猎却是绝不敢轻视的,那宗正府平时虽然没什么用,但皇帝要是有违祖训,宗正大人手里可是有太祖皇帝的马鞭在的——那玩意是可以抽皇帝的!

再说万昌天子一心振作,自认是个强势皇帝,自古强势皇帝无有不爱军旅的,他虽然因为周边四个藩镇将边疆全给占了去,没什么仗可打,但打猎总是可以放心打的,所以对于打猎,万昌皇帝的兴致还是很高的。

两个时辰后,正是正午阳光最烈之时,多数参赛者已然回到围场中央校场,欢欣者有之,失落者有之,不过个个难掩疲倦之色,还有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是最后的角逐时候,尚未回到校场的参赛者仍有数十人。

直到最后时刻,礼官看了看校场的高台,冷汗直流,心中暗自叫苦,这皇上每次狩猎总是最后几个回到校场,让在场的一大批的官员侍卫都捏一把汗。

“哎……余都指,这回皇上这么晚还没回校场,你说皇上会猎到什么东西才回来?”太子殿下对这身旁巍然挺立的余襄说道。

“回殿下,微臣不敢揣测圣上行踪。”余襄客气但严肃地道。他心里却是有些担心:“听说现在外界各地很多地方有些不稳,不会有刺客混进猎场吧?这么大的猎场,也不知道防卫不防卫得住……要是江湖高手,那些普通士兵又怎么能守得住?”

余襄有些焦急的巡视了一圈,觉得有些不安,皇上上次遇刺的事情就是不了了之,万一这次又有刺客卷土重来,那自己的责任可就真个不小了。林坚是皇叔也还罢了,自己可没有这么好的身份!虽然此刻皇城的大部禁军亦已随行护卫,而且有枢密院高手暗中保护,但仍不能保证不会有突发状况。

“余都指真是忠心耿耿!”林旭虽然心中不喜,但面上仍然微笑着说了一句。

烈日当空,骄阳似火,全然没有秋日的清凉,校场之中许多文官自然是体力不支,正当校场中发出不耐烦的抱怨之声时,猛然之间似有万马奔腾而来,只见一黑一白两骑从校场南端的树丛中飞驰而出,并驾齐驱,虽只二马,但那扬鞭策马之声,却震慑校场中央。

“吁!”呼啸之间,一黑一白两骑已至校场中央,让围在一旁的人不由得全数退开。

两骑在校场之中,绕了一圈又一圈,马上之人似乎没有下马之意,坐在白马之上的万昌皇帝扬了扬眉,高深莫测的看着黑马之上的云铮,露出激赏之色,微微一笑:“贤婿果然好本事,不比你父亲当年逊色啊。”

闻言,云铮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正色道:“微臣冒犯了!”

万昌天子欣然下马,虚扶了一下云铮,浅笑道:“你何处冒犯朕了?”云铮被问得一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万昌天子却大笑着负手跨步上了校场高台。

每次皇家狩猎为期五天,分两部分,狩猎和骑射,骑射为次,前三天所有竞赛者经过三轮淘汰,由所猎得的猎物的多少和珍惜来分胜负,角逐出最后的二十名优胜者,基本上,这二十名优胜者莫不是得到金银珠宝的赏赐,便是加官进爵了。

日落时分,卫兵将所有的猎物依次送到了各家的营场,此刻,围场中的所有人都发出惊呼声,因为卫兵正抬着一只毛色纯白的狼来了,众人都在疑惑是谁猎得了这奇怪的白狼,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云家营场,没错,猎得这白狼的正是云家世子、淮安公主驸马云铮是也。后世的人都知道,狼是地球上除了人类以外分布最广的动物,过去世界上有三十多种狼。它们的皮毛多为茶色和暗灰色,但只有一种是白色的,故而被称为梦幻中的狼,生活在人烟稀少的纽芬兰岛的荒山上。

至于云铮,他刚见到白狼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这狼怎么会出现在中国这种温带大陆的?他原准备射杀,但犹豫了一下,觉得白狼在中国出现,定然属于异种,还是莫要赶尽杀绝的好。

不料他虽然打算高抬贵手,却有别人不同意。同时看见这神奇的白狼的,还有心志高远的万昌天子。万昌天子看见白狼,立即眼前一亮,当下大喜,想狼之一物,但有灰茶二色,今日尽有通体雪白的异种出现,莫非有天象昭示什么?他心头思绪转得飞快,白狼、白拦……朕大行新法,那些胆肥心黑的家伙们竟敢抗拒,拦我新法之路,这白狼莫不就是“白拦”的意思,是说他们的行为不过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既然如此,这白狼,朕定要猎了!

但那白狼不仅身体格外健壮硕大,而且机敏之极,万昌天子一箭过去,竟然被它躲开,这白狼天生异种,凶悍非常,见那白马上的人敢攻击它,顿时大怒,咆哮着冲了过去。

狼本是群居动物,但孤狼往往更可怕,这只白狼显然便是一只奇怪的孤狼。这白狼口中一声厉啸,万昌天子心中一惊,但他手中有宝弓利箭,却也不甚着慌,当下便准备再补一箭。不料他虽然不慌,但他**那匹骏马却是不敢跟这半人高的巨狼对着,扬起前蹄就准备跑路,竟然被惊了马!

万昌天子一个没留意,差点被甩下马去!被马摔下去有多危险,这个万昌天子自然再清楚不过,他果断的选择了丢掉弓箭,抓紧缰绳——先保证自己不受伤,打狼可以不急!

但不料那狼似乎有心计一般,先前冲过来的时候,速度一般,跟寻常野狼没有什么两样,但万昌一惊了马,正在手忙脚乱之际,它却猛然加速奔疾如电!

万昌刚稳住身形,猛然看见那巨大的白狼已然飞身半空之中朝自己扑来,几乎只要一个眨眼,那巨狼就能扑上他的身子,然后用锋利得仿佛在发光的利齿咬住他的脖子……万昌天子在这一瞬间心悬半空,若非久为人君,喜怒不形于色,只怕早就吓得大叫起来了。

“纠——噗!”

就在那白狼扑上万昌的前半瞬,鸣镝响起,一道乌芒闪过,紧接着一道血光飙出,飞身扑到了万昌天子面前不足一尺处的白狼竟然硬生生地被一箭射偏了方向,“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云铮在远处一脸惊慌,老远就急道:“微臣救驾来迟,万死,万死!”

万昌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想好,明明被自己认为是杀了可算祥瑞的白狼竟然被这小子给一箭射了,但自己还非得感谢他一下才是正理,而且这小子至少看起来还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没理由有功不赏。

只好摆摆手,和颜悦色地道:“贤婿来得正好,这狼见得多了,白狼却是第一次见呢,朕正要射杀,不料这狼……嗯,贤婿救驾有功,朕总不能不赏,就赏你……”他说着忽然顿了一顿,心道云家已然如此了得,若再赏得多了,日后岂不要赏无可赏,那却是大麻烦了。于是顺手脱下披风,走过去往云铮身上一批:“就赏你这件云龙披风吧,诶,贤婿不用推辞,你现在不仅是臣,也是朕的‘半子’,又有救驾之功,这云龙披风朕说你能穿,那就能穿。”

这翁婿二人这才并肩而回,便是刚才那一幕了。

毫无疑问的,有神箭无血云承风在此,前两天的自由秋狩结果是没有悬念的,众人皆是如此作想。果不其然,第二日,云铮再次猎得二十八只狡兔、六头麋鹿、五匹狼,三头野猪和一头大熊,遥遥领先,位列第一,当场被金口玉言称为“小云神箭,例无虚发”,说是堪比当年开国云国公云峰之资。不过这八个字听在云铮耳力却怎么都觉得耳熟,略一思索,恍然大笑,这不是“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的翻版么?不过也好,人家是李探花,我是云探花,大家都是探花,都例无虚发,很好,兆头很好嘛!

白天虽然温暖,甚至有些热,但毕竟是秋天了,晚上却是寒风戚戚,霜冷欲冰,秋夜的白云山,原本冷清隔世,只是今日此刻却是处在一片火热之中。

皇家围场中杯酒正盛,相聚甚欢,正中的一处篝火,劈劈啪啪的响个不停,源源不断的放出热量,将围场中把酒言欢的热烈气氛蒸的越发欢畅。

万昌天子也放下了往日的架子,与群臣一一敬酒,让群臣的都有些受宠若惊,最惹人的瞩目便是皇上今日兴致大发,竟然拉着云铮拼酒,两人皆以酒坛代杯,连饮三坛,豪气冲天,确实令在场文武大开眼界,他们有些不明白,平时冷厉威严的皇上今天对云铮怎么如此潇洒旷达。要知道皇上对云家外热内冷,这可是高层尽知的事情。

“顾相,您看这皇上忽然最近如此青睐云家,是何用意?会不会于我等不利呀!”回到京城的兵部尚书曹睿靠近顾恒的耳朵轻声耳语道。

顾恒儒雅清癯的脸上只有淡淡的浅笑,似乎看不出年纪,唯有那额头的几缕浅纹和鬓角的几抹灰白,在遥遥昭示着主人的年纪,还有那稍显狭长的凤眼,显得与这文雅的气质有些不称。

“顾相?”一旁的另一位大员见顾恒似乎没有反应,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远远的望着围场正中的万昌和云铮,那温润的灰眸中似有一道凌厉肃杀的光芒射出,顾恒缓缓开口:“莫急……莫急!沈城告老,而沈河没能补进内阁,皇上不过是在安抚云家而已,我等且看他鹬蚌相争,好渔翁得利吧!”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1章 云家金德?

洛阳城北的官道上,一支天然透露出肃杀气息的骑兵正在前行。鲜红的战袍、锃亮的盔甲、威武的战马和寒光耀眼的单边戟说明了他们的身份:大魏北疆总督府下燕云卫骑兵是也!

红色的战袍自然鲜**夺目,不过被这支骑兵护拥在中军,此刻骑着一匹高大的黑毛白蹄骏马的云铮却对这战衣颇不满意。

大魏尚火德,也称炎魏,是以魏军衣甲俱为火红。

听过楚汉争霸那段评书的人都知道,刘邦起家的时候做过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就是斩杀了一条白蛇。话说那日刘邦走到半路,前面有手下回报说咱们绕道吧,前面好大一条白蛇呀。刘邦不是许仙,没兴趣同船撑伞眉来眼去,只见他大喝一声老子不怕,抄着西瓜刀——不是,是提着三尺剑就过去把那蛇斩成两段。到了晚上,有人在蛇死的地方碰到一老太太在哭,就过去问怎么回事,那老太太说我儿子是白帝,刚刚被赤帝斩成两段儿了。

太史公写到这,加了一句“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这故事真伪如何,诸位可以自己找条白蛇来试试,咱不加详考。不过为啥一听到这个又白又红的故事,刘邦心里就美滋滋的,而周围的人更敬畏他了呢?这就涉及到中国历代王朝所要关心的一件无聊的大事:德**。

前年云铮旅游在**挤公共汽车,不小心踩了旁边大姑娘一脚,大概是道歉的时候不够诚恳,当时人家就瞪了他一眼,骂了句“看你那德**。”不过这里所说的“德**”可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别有深意在里头。

西方讲究“君权神授”,中国讲究“受命于天”,两者虽然意思差不多,不过具体**作起来区别就大了。中国的“天”是个虚的概念,就好象“道”一样,虚无飘渺而又无处不在,仿佛《1984》里的老大哥,随时**着君王的行为:假如君王做了什么狗屁倒灶,这天就会——当然,只是理论上——刮风下雨打雷闹点洪水瘟疫什么的;如果君王多做善事,老天爷就会阳光普照天下太平。古人们认为,人类和大自然是相互联系的,尤其是君主们,他们的联系直接影响到天的各种异象。所以后世的人看历史书,经常看到只要天下哪儿遭灾了,皇帝就赶紧又是下罪己诏写检讨、又是节衣缩食停建楼台亭馆啥的,就是这个原因。——皇帝也不敢跟老天爷玩个**不是?

既然天和君王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那么这种心灵感应当就是有规律可循的。于是古代大贤人或者大闲人们就开始琢磨开来,他们的原则是:洞察这一个规律,并将之理论化;如果没有这么一个规律,那就杜撰一个出来……

最初这种思潮十分混乱,大家各说个的,谁也没准数。到了战国晚期,涌现出了一位承前启后的大理论家邹衍。这位仁兄是战国时代的齐国人,稷下学宫的优等生,诸子百家里的阴阳家就是他开创的。诸子百家的理想都是天下太平,不过每一家的手法不同,道家的老子说:“大家都回去睡觉吧”;儒家的孔子说:“大家都要懂礼貌呀”;法家的韩非子说:“大家要紧密团结在以老大为核心的朝廷中央哦”;墨家的墨子说:“大家要好好劳动不打架。”不过身为阴阳家的邹衍另有主张,他综合前人关于阴阳五行的研究成果,以《尚书?洪范》为基础开发了一套“五德始终说”,这套学说简而言之,就是说世界的基本元素是金、木、水、火、土(亚里士多德同志大怒:靠,比我的多一种!)五行,这五种元素相生相克,天下万物都是出自他们克来生去的复杂关系。嗯,诸位读者现在随便去火车站地摊上买一本算命的书,都能找到这五行之间的规律: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其他还有五色五方五味五音五向啥的,都和这五行是一一搭配:比如木是东方,属青色;火是南方,属赤色;土是中央,属黄色;金是西方,属白色;水是北方,属黑色,等等等等。

既然古人认为皇帝跟大自然是有感应的。于是聪明的邹衍就开始发挥了,他说这个朝代的兴替,其实也是天人感应,有着规律可循的,这规律就是神秘的五德五行。每一朝代都有它的一德,就好象每一个人都有属相一样。一德克一德,所以一个朝代取代另外一个朝代。五德之间的彼此克生,就反映到王朝兴替上面来,这就叫做“五行相胜”。(原文: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土德后木德继之,金德次之,火德次之,水德次之。)而每一个朝代的德是怎么知道的呢?这就要看上天会降下什么样的预兆祥瑞了。《吕氏春秋》举了个例子:最早的黄帝,碰见过一条十余丈长,几米粗的大蚯蚓,还有一支蝼蛄;蚯蚓和蝼蛄属土,所以黄帝是土德;而大禹曾经在郊外碰到过青龙,青是木色,木又克土,所以夏朝就是木德;而取代了夏朝的是商朝,赶上过山上冒出来银子的好事,故而商属金;金克木,于是商就是金德;到了周代的时候,周王曾经看到过好大好大一个火流星在宫殿上空盘旋一周,变成无数的火鸦,是火,火克金,周自然就是火德了。五德就是这么循环交替,贯彻始终。

“五德始终说”是个大大的好东西,因为这套理论有点象LINUX,开放度特别高,谁都可以去按照自己的需求去修改。按它的本意,只有拥有正德的势力才能推翻前朝创立新政权;但是大家全都反着用,先捏掉前朝,然后再给自己配一个合适的“德”,以证明自己是受命于天的合法政权。这就好象是先上车后补票,先生孩子再领结婚证,先打下伊拉克再找大规模杀伤**武器,全都是一个道理。既然有了这一个先进理论来武装和指导,那么大家吹嘘起自己的“神膺天命”就更理直气壮了。首先发现这种好处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吕不韦,他不仅让人把这套理论写进《吕氏春秋》,而且按照这套“五德始终说”为今后的王朝积极筹备理论基础:周是火德,水能灭火,水克火,那么取代周朝的自然就是拥有水德的王朝嘛。当年秦文公出去打猎的时候,打到一条黑龙,黑色属水,那么统一天下的必定就是秦王了。

《吕氏春秋》在计算的时候,是从周直接往后跳的,没把春秋和战国的N国诸侯算进去。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只是周王朝治下的封建割据势力,名义的周天子臣下——包括那个不服王化的楚国——没有统一天下过,自然没资格拥有正统地位与“德”的属**,所以被自动无视了,这就是配角们的苦命下场。

后来秦王赢政扫荡六国,一统天下,开创了大秦王朝。赢政是个很迷信的人,特别信阴阳五行这一套,于是就找来他便宜老爸吕不韦的春秋一查,周朝是火德,我大秦是取代了周朝的,那自然就是水德呀。于是乎,秦朝的水德就这么确定下来了,五色里配合水德的颜色是黑色,于是大家都纷纷把衣服染黑,穿的有如保安一般。嬴政还特意把黄河改名为“德水”,以炫耀自己的正统**。以往的夏商周的“德**”都是后人追认,从秦朝开始,中国王朝才第一次真正“以德治国”。

秦朝历二世而亡,这水德终究没有保佑中国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传至万代。接下来就是楚汉相争,而这“五德之说”也开始掀开了乱七八糟的一页。

结果大家都知道,楚霸王乌江自刎,老流氓刘邦建立了汉朝。想刘邦和他那几个手下人乃是***出身,文化水平不高,这一天忽然做了上层人士,明显就有些不知所措,还要叔孙通这个礼仪教师手把手的教,才学会点皇家规矩。刘邦的老婆吕雉对此也是糊里糊涂,不知道穿什么衣服好,只能找秦朝的黑保安服先凑合着穿。新朝初立,有人想到了那个五德之说,就问刘邦咱们汉朝德什么呀?刘邦看了看披着保安服的吕雉,心想也别换衣服了,怪麻烦的,于是*呵呵地说,我当年不是黑帝(这个请百度,故事不细说,不是赤帝之子那个说法)吗?水德配合的颜色是黑色,那咱们汉就是水德吧,我看挺好。

估计当时如果旁边有一百个人,只怕能倒下九十九个。想那秦朝是水德,那你汉朝身为战胜国,好歹要找个能克水的德才行;这位壮士倒好,拷贝不走样,直接就把秦的水德CTRL+C外加CTRL+V给粘贴到汉朝头上来了。从“属**”上说,水德寓意是“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无仁恩和义”,汉初老百姓最烦就是这东西。刘邦选这么一个德,这就等于宣告天下:俺们和暴秦就是一伙的,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这人可就丢大了。

不过周围的人虽然倒下九十九个,还真有一个没倒的,这个人叫张苍。这位老兄当年当过秦朝的御史,长的又白又胖,精通天文历法,也算是刘邦麾下的一个级别很高的知识分子。按道理这五德之说他应该是烂熟于**的,可人家会做人、会做官,一见皇帝开口,他怎会说皇帝说错了?于是张大神棍装模做样地推演了一番,然后言辞确凿地说汉正应水德,陛下您说的对。他这一说话,别人也不好意思反对,于是汉应水德的事就确定下来了,所以汉初的时候满宫殿里看见的都是黑压压地一片穿黑衣服的保安到处溜达,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秦平叛成功了。

后来张苍生怕天下人笑话,理直气壮地解释说:“暴秦那根本不能算是一朝,只能算一个国统。咱们汉家出身正统,直接承继的是周代的正朔。周代是火德,我们是水德不正合适吗?”刘邦听了以后直点头,为此还特意立了个天水祠,以资纪念。

别看张苍这借口牵强,却为后世无数王朝开创了一个先例。以后经常就有人拿这个做为理由,把不顺眼的前朝忽略掉,改继一个比较光彩的朝代,充分显示了五德始终说的可塑**,那根本就是一块橡皮泥。

一千多年以后,大魏太祖皇帝在半生征战终于统一天下,迫不及待地找到了自己的“德”,也就是火德。火德尚红,所以大魏不仅官员服饰尚红色,全军上下,无论中央军还是边军,也都是统一的红色战袍。

大魏为何是火德?这里头当然有原因,什么原因呢?

问题起于唐朝,唐朝的“德行”有点乱。怎么乱呢?唐朝是从隋朝手里得的天下,而隋朝只认准了前面是“木德”,于是自称火德,尚赤。这么说唐朝就应该尚土德。结果唐朝果然尚了土德,但是人家唐朝说了:隋朝不能算一“德”,所以它不跟着隋朝老杨家往下混,虽然它是尚了土,说自己是土德,但大才子王勃有解释:我大唐的这个土德,那承的是汉的火德(东汉,非西汉),而非隋的火德;为什么呢?因为从曹魏以降到隋,历代都没有统一过中国,他们都是没有资格参与“五德循环”的,不过是些五行“沴气”(就是类似汽车尾气的玩意,文人骂人历来最阴损,大家都理解吧)。

这就开了个不好的先例,导致的结果是唐朝还没完呢,麻烦就先出来了:武周的武则天认为自己继承了周文王,是火德。而唐朝复国后,唐玄宗则只认周,汉,唐三朝为正统。其他朝代通通被降至列国这个级别。

到了历史的分岔口,安史之乱以后,天下纷纷乱乱闹了十几二十年,乌七八糟的“德”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那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出戏接着一出戏,于是这个“德”也弄不清究竟该怎么排了。

大魏太祖皇帝觉得唐朝挺窝囊——没错,他是真这么觉得——连着内乱好几次,终于把大好河山都给乱没了,不值得一提,所以他老人家也按照前人的惯例,把那些个看不顺眼的和看不上眼的都给自动过滤掉,直接接了周文王的班,也称火德。——可怜前朝李唐,忽略了别人,自己也给后来人忽略了。

但是火德的红色似乎历来不是云家所喜欢的颜色,云峰原是关中人,在九州中属西方,所以他喜欢金德,尚白色,云家人也多着白衣。不过后来云峰镇守燕京,封地(不是封地的封地)在北,北属水德,是以也颇爱黑色——总之跟林家的火德不怎么搭调。

当然这点特殊爱好是不能明言的:云家可不是皇朝,所以只能憋着,云家军的服饰也只能按照朝廷的要求来。

不光**的打扮,其他的装饰也是如此:譬如此次云铮回燕京,作为新妇的淮安公主林玉妍自然也要随行,万昌皇帝给她配备的车驾就是清一色的朱红,一同过去的丫鬟侍女之类,也全是穿得火红一片,看得云铮眼睛都累了,一路上感慨还好着是古代,植被没被破坏,路边全是绿荫成林,不至于太苦了眼睛。

云铮这里苦于林家皇朝的火德,万昌皇帝却在宫中面沉如水,苦于云家可能的“金”德或者“水”德。

金德是白色,云家军的战旗就是白云黑鹰旗,当初云家最开始并没有这旗帜,正是从七十年前云家勤王成功,实力声威大涨的时候才有的。云家并没有解释白云黑鹰旗的寓意,只说云家尚鹰,鹰是其家族图腾,所以有此一旗。但在敏感的万昌皇帝眼中却就另有想法了:白底,象征着云家出身西方,乃是金德;黑鹰,象征着云家独霸北疆,乃是水德。

万昌皇帝心里极其愤怒,什么时候起,你区区一个藩镇也敢自以为有“德”了!

后来万昌皇帝年岁见长,发现云岚虽然手握重兵,独霸一方,但总的来说仍然是忠于朝廷的,似乎并没有自立一“德”的意思,这样的心思也就淡了下去。但这一次秋狩,却把万昌心里从来没有完全消失的疑云又勾了出来:那就是云铮射到了一匹奇怪的白狼。

白狼一物,从何而来,无人可以说得明白,但白色正是金德的代表色。想当初秦文公出去打猎的时候,打到一条黑龙,黑色属水,秦就自认是水德。如今云铮射杀的则是一头白狼,白色属金,正好应了云家乃从西方而生的前事,莫不是老天爷果真有所暗喻?

万昌皇帝面沉如水,寒声道:“先生怎么看?”

御书房中安坐着下方的那黑衣人语气一点波动都没有,道:“除了陛下所虑两点之外,还有一条:云钧、云钢、云铮,这三兄弟的名……”

万昌皇帝森然接口,语气冷得像万载寒冰:“都是金字旁。”

卷四 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2章 尊王攘夷

少帅大婚后携公主正室第一次回燕京,这样的大事在北疆二省可不止是高层知道,中下层的官吏和军官也都是清楚得很的。

北疆自然也是大魏天下,但显然在这两省中,帅令比圣旨更有效,所以少帅大婚之喜,绝不仅仅是他个人之喜,也是整个北疆云家辖区内官员们的“同喜”。

云铮这支队伍一路北上,不论经过那个县、府,其县令、知府莫不亲自率队在边界处相迎,然后带着人在自己辖区内领路,一直礼送到下个同僚相迎的地方才千喜万贺地告辞而去。云铮心里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排场,在前世他就很反感这样把婚事大**大办的,他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的事,这种喜悦和快乐别人其实也分享不了,搞这些场面纯粹的吃饱了没事干浪费时间。但是他没有选择,他是云家的少帅,他大婚之后第一次携妻回燕京,这些人过来接接送送乃是作为下级的习惯,是中国几千年官场的惯例。云铮身份当然足够高贵,他是可以抱着“你们爱接送就接送,老子反正一个都不见”的态度对待的,但他没有这么做,他仍然和每一个前来接送的府县主要官员“亲切交谈”,对他们的工作进行了解,并且对每一个人都温言勉慰了一番,高度评价了他们为北疆的安定繁荣做出的贡献等等。他固然每说一次这样的话都会觉得心情郁闷而且纠结,但身为大帅世子,今后的北疆总督,这些话他必须会说、能说、当成真的一样说。

这样一来,云铮的队伍自然也就快不了,每日的行程都只有那么一点点,用带队骑兵千夫长陈子俊的话来说就是“迅捷如龟”。迅捷这个词,即便不用在闪电上,起码也得是个兔子豹子之类,但陈子俊如此抱怨说迅捷如龟,可见这个队伍已经慢到了什么程度。

云铮的队伍到达的河间府的时候,时间竟然已经过了个把月。这一路来,云铮不断地跟沿途官员交流,虽然让他有些不自在,但自问收获不小,至少在他云少帅武能夺冠全军之后,又用温文尔雅的待人处事让治下大多官员了解到自己今后的大帅是个什么样的人。

沿途官员对礼贤下士的云少帅极有好感,归结起来可以用八个字来评价:武而不暴,勇而尚文。并且对于以前盛传少帅虽然武功极高但为人高傲难以接近的话嗤之以鼻。——拍着自己肩膀问自己“工作可有难处?”、“不要有包袱,放手去做!”、“你们的责任重大,事情繁杂,我能理解。”这样的少帅也叫为人高傲难以接近?扯哪一年的咸鸭蛋!

云铮若是知道自己这一番动作下来就能得到这么多基层官员的好感,恐怕就不会那么郁闷,而要仰天长啸,然后慨然喊上一嗓子“理解万岁”了。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可不像后世的官员那般,整天一有事就被领导“亲切关怀”的。云铮这样的举动,在这个时代那可是很少见的,效果当然也就比他想象的要大了许多,只是他尚不自知罢了。

他的这番做法,就连林玉妍都觉得有些奇怪了,大魏的政治体制里头,吏部和兵部跟其他朝代有些差异。吏部对于四大总督区的官员拥有直接任命权的只有布政使、按察使和知州三个。总督区内最高一级的巡抚(总督基本世袭不算)和最低一级的知县都是中央与总督商议的结果。而兵部对四大总督区没有直接管辖权,只负责提供其在册兵力的武器装备,各区粮饷自筹,发生大战时由中央酌情给饷。所以云铮这一路而来所见的官员里头,实际上只有诸位协指挥使(管理一卫军户编制的主官,类似后勤军官,管预备役和征兵,不管打仗,成为协指挥使。)和县级官员是云家的“自己人”,其余诸位知府却都是朝廷的人,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面对林玉妍的疑惑,云铮呵呵一笑:“我也不过是效桓公旧事而已。”

所谓桓公旧事,是指《新序?杂事》载,齐桓公听说小臣稷是个贤士,渴望见他一面,与他交谈一番。一天,齐桓公连着三次去见他,小臣稷托故不见,跟随桓公的人就说:“主公,您贵为万乘之主,他是个布衣百姓,一天中您来了三次,既然未见他,也就算了吧。”齐桓公却颇有耐心他说:“不能这样,贤士傲视爵禄富贵,才能轻视君主,如果其君主傲视霸主也就会轻视贤士。纵有贤土傲视爵禄,我哪里又敢傲视霸主呢?”这一天,齐桓公接连五次前去拜见,才得以见到小臣稷。

这桓公旧事与云铮的做法其实并不相同,但意思却是一样的,就是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派头来,让下面的官员觉得自己这个上峰还是很好说话、很关心下面情况的。

林玉妍听了云铮的话,想起父皇的猜疑,虽然她有心避开皇室和云家实际存在的矛盾,但林云两家其实外热内冷,这是高层尽知的事实,林玉妍虽然不想因为这些事情破坏自己跟云铮的感情,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夫君可欲效法桓公?”

云铮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林玉妍的意思,看着她带着期望的脸,心中轻叹一声,却点点头:“妍儿如何看待桓公?另外,依妍儿看,为夫是否该效法桓公?”

林玉妍巧然一笑:“可是妍儿先问夫君的哦。”

云铮捏了捏她的鼻尖,呵呵一笑:“好吧,我先说。我以为桓公之齐国,于宗周天下,有大利。”他拿过一个橘子,将橘子剥开,道:“这个橘子便是大周天下,不论里头分为多少个橘子瓣,但只要它们仍在这整个橘子皮之下,这个橘子就还是一个整体。实际上,这个橘子的每一瓣橘子,都不具备**出去的能耐,它们必须让这块橘子皮围着它们,它们才能存活。但反过来说,如果橘子皮没有了橘子瓣,所有的橘子瓣都出去了,那这个橘子皮也就没有用了。”

看见林玉妍蹙眉思索,云铮放下橘子,继续道:“说回桓公,齐桓公在我看来有大利于周,是因为此时的周天子已经无力控制全局,而齐桓公实力强大,却坚持了一个有利于大周的原则:‘尊王攘夷’。所以有桓公比没有桓公,对于周天子来说,定然是前者更好。”

林玉妍一听就明白了云铮的意思:齐桓公执政以后,在管仲的辅佐下,经过了内政经济军事多方面改革,有了雄厚的物质基础和军事实力,便打出了“尊王攘夷”的旗帜,以诸侯长的身份,尊天子而伐不服。

“尊王”,即尊崇周王的权力,维护周王朝的宗法制度。公元前655年,周惠王有另立太子的意向。齐桓公会集诸侯国君于首止,与周天子盟,以确定太子的正统地位。次年,齐桓公因郑文公首止逃会,率联军讨伐郑国。数年后,齐桓公率多国国君与周襄王派来的大夫会盟,并确立了周襄王的王位。公元前651年,齐桓公召集鲁、宋、曹等国国君及周王宰孔会于葵丘。周公宰代表周王正式封齐桓公为诸侯长。同年秋,齐桓公以霸主身份主持了葵丘之盟。此后遇到侵犯周王室权威的事,齐桓公都会过问和制止。

“攘夷”,即对游牧于长城外的戎、狄和南方楚国对中原诸侯的侵扰进行抵御。公元前664,山戎伐燕,齐军救燕。公元前661年年狄人攻邢,齐桓公采纳管仲“请救邢”的建议,打退了毁邢都城的狄兵,并在夷仪为邢国建立了新都。次年,狄**举攻卫,卫懿公被杀。齐桓公率诸侯国替卫国在楚丘另建新都。经过多年努力,齐桓公对楚国一再北侵进行了有力的回击,到公元前655,联军伐楚,迫使楚国同意进贡周王室,楚国也表示愿加入齐桓公为首的联盟,听从齐国指挥,这就是召陵之盟。伐楚之役,抑制了楚国北侵,保护了中原诸国。

从这些情况来看,尊王攘夷的齐国,根本就是周天子的保护神,周天子有名无实,管不得事,大家不怕他,齐国站出来说:小样敢不听老大的话?老子代老大扁你!有外人跑来砸场子,周天子手头无兵,屁都不敢放一个,任自己小弟挨揍,齐国又跳出来,大吼一声:“弟兄们,有人砸场子,跟老子**家伙**娘的!”

试问这样的小弟有什么不好?简直大好特好啊!有他齐国在手,那就是专治各种不服!

所以她笑了起来:“我就说父皇周边肯定有小人吧。妍儿知道父皇这些年对云家有些……其实妍儿不想说这些话,但是妍儿很怕因为这些事让夫君觉得妍儿是个外人,有什么事情也不和妍儿说,那样的话,妍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过今天听了夫君的话妍儿就放心了,夫君想做桓公,妍儿高兴还来不及呢,妍儿想下次父皇知道了,也定然会有所转变的。”

云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阴云。妍儿或许觉得我做齐桓公对林家这个“周天子”是好事,但身为周天子本人的万昌皇帝却不一定会这么看。

万昌,毕竟不是周天子啊。朝廷,也还没到周天子时候中央朝廷那般有名无实啊!

尊王攘夷,嘿,好一个尊王攘夷!

没有人比云铮这个后人更清楚尊王攘夷的实质是什么!

尊王攘夷的真正实质是什么?是争霸!

就说齐桓公,在改革出现成效、新军编练完毕后,齐桓公急不可耐地要出去争霸天下了。争霸本就是齐国君臣的共同心愿,但管仲觉得还不到时候,因为齐国还缺乏一个参与中原逐鹿的口号。有了口号就可以师出有名,也有了招呼诸侯的号召力,同时宣示本国理想的外交政策。一个成功的口号甚至敌得过一个军。

作为齐国君臣深思熟虑的结果,“尊王攘夷”适应了春秋早期的外交局面。第一,周王室虽然日益衰微,但西周四百年的统治在人们心中形成了周天子是“天下共主”的传统思想。如今尽管王室衰微,但周天子在政治上依然具有相当的号召力。想称霸的诸侯国不少,但谁也不敢骤然将周天子取而代之。第二,当时被称为蛮、夷、戎、狄的周边少数民族,乘着中原诸侯纷争,政局动荡的局面,向一些诸侯国发动进攻,威胁着华夏地区的安全。因此,制止少数民族的军事*扰进攻就成为了多数诸侯国的心愿。这是一个集道德与现实于一身的口号,也是号召诸侯、令人难以拒绝的绝好借口。可能是由于眼界、思维的局限和实力的原因,之前还没有人明确提出过“尊王攘夷”的政治号召,也没有人实践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