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极品少帅》》 · 云无风 · 2026-07-25
春秋时期的典籍《礼记?月令》篇(约成书于公元前620年前后),有“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工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究其情”的记载(这段记载另见《吕氏春秋》卷十《孟冬纪》),也就是说在生产的产品上刻上工匠或工场名字,并设置了政府中负责质量的官员职位“大工尹”,目的是为了考查质量,如质量不好就要处罚和治罪。
后世秦俑坑出土的铍、戈、戟、矛等大量兵器器身都铭刻有制造管理者、工厂和工匠的名字。秦俑坑内出土的青铜剑,剑身的8个棱面游标卡尺测量误差不足一根头发丝,已经出土的19把完整的青铜剑,剑剑如此。这批青铜剑结构致密,剑身光亮平滑,刃部打磨痕纹理细腻、来去无交错,且全部垂直于剑身中脊线,它们在黄土下沉睡了2200多年,出土时依然光亮如新,锋利无比。此外,在秦俑坑中发现的多件青铜铍,尽管在制造时间上前后相隔十几年,造型和尺寸竟然能够完全一致,这些都是令人惊叹的。
让后世专家迷惑的是,某些天才的工匠制造出几件这样的兵器是可能的,但实际情况是,兵马俑坑中几万件兵器几乎都是同样的质量。而根据司马迁的记载,秦军的数量超过了100万。不仅如此,这支军队高度专业化,装备极其复杂的武器系统。在差不多同一时期的欧洲,亚历山大的军队是5万人左右为强盛时的罗马军团也不过几十万人。
为一支100万的军队提供兵器,是一个可怕的任务,在十年统一战争的岁月里,秦国的兵器作坊肯定是全世界最繁忙的地方,他们必须开足马力,日以继夜。问题在于,怎样才能既保证标准,又大批量生产呢?除了铸造之外,还有“化、线、制”。
所谓“化、线、制”,便是指:标准化、流水线、责任制。
标准化用最简单的说法,就是零件通用。后世众所周知的一个问题,秦始皇有十分强烈的标准化“嗜好”,他似乎想将一切能够标准化的东西都标准化,无论度量衡也好,文字也好,又或者路面多宽,车的样式,甚至人的打扮,但凡他觉得可以统一的,都要统一。很显然,兵器更加不能例外。秦人很可能将优选兵器的技术标准固定,国家再通过法令将这些技术标准发放到所有的兵工厂。这是为了保证所有士兵使用的都是当时最优秀的兵器,以及方便某些复杂兵器战场损坏后的重新组合再使用,譬如弩。
流水线,这个不用多说。秦国也有流水线,工匠经常只做兵器的某一部分,其余部分则由其他工匠各自完成,最后再由人专门组装。因为有标准化生产在前,所以这件事在秦国不算困难。
责任制。秦国强大国力的最终来源是一个字:法。责任制就是法的体现。秦代兵器铸造不仅分工严密,而且以立法形式保证兵器铸造的质量。从兵器形制、尺寸大小到每一道工序的加工;从兵器的题记,甚至到兵器木柄彩绘的先后工序都有严格的规定。违犯者随时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由于秦代有一大批技术熟练、经验丰富的优秀工匠,他们继承和发展了传统的青铜精密铸造技术,并创造了古代兵器工艺标准化成就和兵器表面铬盐氧化处理技术。这在中国和世界古代科技史上都不失为重要的发明创造。如果那时候有专利保护公约的话,标准化技术自然属于中国先民的一大发明专利,而在秦人一生中都贯穿着的无数律法,则是催生这一切的根源。
云铮一直认为,秦汉,可以算是中华第一帝国;隋唐,可以算中华第二帝国。他向往秦朝,向往“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的霸气。对于成就秦皇霸业之一的标准化和流水线,云铮不是一点点向往。
只是眼下大魏早已经进入铁器锻造兵器时代,没有铸造,标准化的难度要高很多。但是云铮总觉得,难是难了些,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可以想。
东方无晴这个连发手弩,使用的材料原本就太好,效果倒是好了,只是也使得制造成本大为增加。云铮因为继承了原先脑子里的记忆,对弩不算陌生,他认为这个武器是可以简化然后量产的。弩的结构可以分为三个部分:臂、弓、机。“臂”一般为木制;“弓”横于臂前部;“机”装在臂偏后的地方。弩最重要的部分是“机”,弩机一般为铜制,装在弩“郭”(匣状)内,前方是用于挂弦的“牙”(挂钩),“牙”后连有“望山”(用于瞄准的准星);连发手弩的“望山”上刻有刻度,作用相当于现代*械上的表尺,便于按目标距离调整弩发射的角度,提高射击的命中率。在铜郭的下方有“悬刀”(即扳机),用于发射箭矢。当弩发射时先张开弦,将其持于弩机的“牙”上,将箭矢装于“臂”上的箭槽内,通过“望山”进行瞄准后,扳动“悬刀”使“牙”下缩,弦脱钩,利用张开的弓弦急速回弹形成的动能,高速将箭射出。
连发手弩的弩弓使用多层竹、木片胶制的复合弓,形似扁担,所以俗称“弩担”。它的前部有一横贯的容弓孔,以便固定弓,使弩弓不会左右移动,木臂正面有一个放置箭簇的沟形矢道,使发射的箭能直线前进。发射时,先将箭矢放在矢道上,把弓弦向后拉,挂在钩上,瞄准目标后,一扣扳机,就将箭射出。在弩上的弓是横置的,藉由扣动板机将绷紧的弓弦放开来射出弩箭。重新拉紧弓弦时,须将弩弓的前端置于地面再用脚踩住,然后用双手或藉曲柄的辅助把弓弦往后拉紧。由弩所发射出的方镞箭或弩箭,射程比一般的箭来得短。方镞箭可以在飞行时保持平稳,并且带有一个尖锐的精钢箭头。
云铮认为,东方无晴这具连发手弩,其特制弩箭是第一个可以标准化的,那弩箭只是为了适应特制的“弹夹”而制作,其实箭头与寻常弩箭并无二致,箭身是木制,自然方便标准化量产,不仅是弩箭,凡是木制部分,其实都方便量产,要想办法的主要是铁制部分。弩机是关键,这里面的东西最是精密,尤其是东方无晴这个天才改进之后,弩机可以由箭夹依次供箭,这样一来里面自然多了不少东西。但是云铮却也不觉得有多麻烦,他就一个呆办法:所有部件全部分开造。
大到箭夹本身,小到里面的一根铁钩,只要是一个小零件,就安排一个工匠单独造出,最后这些七七八八的零件再由一批工匠专门组装,也能形成秦时那种标准化和流水线,虽然比不得铸造兵器那么快,但肯定比现在好多了。而且另一个方面,这样一来,如此精密的一把手弩,许多工匠都只会造一个部件,那么泄密的可能性也就降低了无数倍。以云铮对弩的热爱,为了保住连发手弩的秘密,他是愿意多花一些心思的。秦弩的威力就不说了,就说自己读熟了的三国,里头那先登死士的威力也让他向往不已。
“绍令麹义以八百兵为先登,强弩千张夹承之,绍自以步兵数万结阵於后。义久在凉州,晓习羌斗,兵皆骁锐。”界桥之战,这八百“先登”在袁绍大将麹义(不要看不起被演义忽视的他,他在前期的表现比所谓的‘河间四将’还抢眼,后来因为居功自傲,被袁绍杀死)率领下竟然击败公孙瓒的“万余”骑,其中还包括精锐的“白马义从”!
“瓒见其兵少,便放骑欲陵陷之。义兵皆伏楯下不动,未至数十步,乃同时俱起,扬尘大叫,直前冲突,强弩雷发,所中必倒”,史书中写很明白,这八百人“晓习羌斗”,也就是熟悉“骑斗”,在公孙瓒骑兵冲来时他们躲在“楯下”,“未至数十步”时一起冲出,用千张“强弩”射垮了公孙瓒纵横北地的“控弦”。汉武帝时,李广之孙李陵率部卒五千,“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深入匈奴腹地,与相当于自己倍的匈奴主力骑兵相遇,结果他们硬生生坚持了十天,转战千里,杀敌数万!但最后李陵箭尽被擒,被俘前他曾说:给我的士兵每人三支箭,我们就可以坚持到汉朝边境。可惜他们一只箭也没有了!据说他们一共射出五十万支箭!从中可见“强弩”对缺少重甲的“控弦”的杀伤力可以用“恐怖”来形容。附带说一下曾经被袁绍寄予厚望的张合“大戟士”面对被麹义击败的2千骑兵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最后还是麹义来救了袁绍。所以云铮有个观点,弩兵,尤其是弩骑兵,根本就是轻骑兵的克星。作为主要对辽作战的云家军,云铮对于将这样的兵器量产有着格外的期望。
正当他脑子里走神,开始勾勒出美好的蓝图时,曹川那惊怒的声音响起:“干什么!袭击官军!你们真要造反么?”
别说兄弟把弩说得过多,这玩意日后云铮有大用,兄弟这里就是先垫个底。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1章 风起辽东!
云铮等人在苏州遇到一点小麻烦,辽国国内却浑然不知他们此刻却是碰上了灾难。——确切的说,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此时虽是初夏,但在辽国东北的长白山中,竟然仍有积雪存在,恍如冬天一般,也不知是如今的气温真比后世冷了许多,还是去年那场浩大的雪灾实在太过厉害之故,或许二者皆有吧。
山中,天色阴沉,看来大风雪便要刮起,一眼望将出去,前后左右尽是皑皑白雪,雪地中别说望不见行人足印,连野兽的足迹也无。此时若有人在此,大约也只能四顾茫然,便如处身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风声尖锐,在耳边呼啸来去。
忽然,山中发出“呜哔”一声大叫,却是虎啸之声。两头老虎从雪地中奔驰而来,随即又听到吆喝之声,似是有人在追逐老虎。不过一眨眼,便有雪地中两头斑斓猛虎咆哮而来,后面一条大汉身披兽皮,挺着一柄长大铁叉,急步追逐。两头猛虎躯体巨大,奔跑了一阵,其中一头便回头咆哮,向那猎人扑去。那汉子虎叉挺出,对准猛,虎的咽喉剌去。这猛虎行动便捷,一掉头,便避开了虎叉,第二头猛虎又向那人扑去。
那猎人身手极快,倒转铁叉,拍的一声,叉柄在猛虎腰间重重打了一下。猛虎吃痛大吼一声,挟着尾巴,掉头便奔。另一头老虑也不再恋战,跟着走了。这猎人身手矫健,膂力极强,但看不出他是不是会什么武功,或许只是熟知野兽习性,猛虎尚未扑出,他铁叉又候在虎头必到之处,正所谓料敌机先,但要一举刺死两头猛虎,看来却也不易。
但他身边又冲出一人,却是个年轻猎手,浓眉大眼,虎背熊腰,魁梧之极,此人却似乎身负武功,他一出现,立即斜剌里冲将过去,拦住的两头猛虎的去路。先前那中年猎人见年轻猎手陡然冲出,吃了一惊,大声呼喝叫嚷,说的不是汉人语言。但那年轻猎手却只是大笑一声,仿佛是叫他放心一般,然后也不多理会,提起右手,对准头老虎额脑门便是一掌,砰的一声响,那头猛虎翻身摔了个斛斗,吼声如雷,又向他扑来。
那年轻猎手武功甚好,适才这一掌使了七成力,纵是江湖上武功高强之士,受在身上也非脑浆迸裂不可,但猛虎头坚骨粗,这一记裂石开碑的掌力打在头上,居然只不过摔了个斛,又即扑上。年轻猎手却不恼怒,反而哈哈大笑,赞道:“好家伙,有你的!”原来说的却是女真话。他侧身开,右手自上而下斜掠,擦的一声,斩在猛虎腰间。这一斩他加了一成力,那猛虎向前冲出几步,脚步蹒跚,瑚即没命价纵跃奔逃。年轻猎手抢上两步,右手一挽,已抓住了虎尾,大喝一声,左手也抓到了虎尾之上,奋力,双手使劲回拉,那猛虎正自发力前冲,被他这么一拉,两股劲力一迸,虎身直飞向半空。
那中年猎人提着铁叉,正在和另一头猛厮斗,突见年轻猎手竟将猛虎摔向空中,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只见那猛虎在半空中张开大口,伸出利爪,从空扑落。年轻猎手一声断喝,双拳齐出,嘭地一声闷响,揍在猛虎的肚腹之上。虎腹是柔软之处,这一招正是年轻猎手的得意功夫,那大虫登时五脏碎裂,在地下翻滚一会,倒在雪中死了。
那中年猎人当下一怔,然后哈哈一笑,道:“好儿子!这些年没白学功夫,竟能空手毙虎,老子我手有铁叉,倘若连这头老虎也杀下了,岂不叫你小觑了?”当下左剌一叉,右剌一叉,一叉又一叉往老虎身上招呼。那猛虎身中数叉,更激发了凶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纵身向他扑去。
那中年猎人侧身避开,铁叉磺戮,噗的一声,剌剌入猛虎的头颈,双手往上一抬,那猛虎惨号一声中,翻倒在地。中年猎人双臂使力,将猛虎牢牢的钉在雪地之中。但听得客喇喇一声一响,他上身的兽皮衣服背上裂开一条大缝,露出光秃秃的背脊,肌肉虬结,甚是雄伟。年轻猎手看了,心里暗赞一声:“都勃极烈果然宝刀不老!”只见那头猛虎肚腹向天,四只爪子凌空乱搔乱爬,过了一会,终于不动了。
那猎人提起铁叉,哈哈大笑,转过身,对着走到身边来的年轻猎手的肩膀拍了拍,赞道:“弼宗,好样的,阿爹现在可比不得你了。”
弼宗道:“都勃极烈过奖,若不是都勃极烈当初让儿子跟着老先生,现在也不会有这般本事了,儿子的本事是老先生教的,却也是都勃极烈所赐,儿子时刻不敢忘记。”
“都勃极烈”哈哈一笑,拉着他往死虎那边走去,边走边道:“我完颜明这辈子干的事情里头,最运气的一件就是当年救了老先生一命,最聪明的一件就是请老先生教导你!”
完颜弼宗笑了笑,忽又叹道:“老先生的智慧好比大海一般广阔,这些年我师从老先生,所学怕也只是皮毛。”
完颜明摆摆手:“老先生的能耐,你要是能学到三成,我们完颜部落……不是,我们女真人都不用再被辽狗欺凌了。”他忽然转过头,饶有兴致地问道:“老先生的智慧阿爹也不敢奢望你能学成多少,不过你的武功……大概学得怎么样了?阿爹看你刚才打虎的功夫还是很俊的。”
完颜弼宗道:“老先生说儿子天生神力,练这套拳法十分合适,还教给儿子二十四招*法,儿子练成之后,老先生说儿子的武功在辽国已经罕有敌手。”这话要是一般人说出来,应该有些自矜之色,但在这完颜弼宗口中说出,却是平平淡淡,语气一点波动都没有,完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完颜明面现喜色:“此言当真?”
完颜弼宗点点头:“老先生是这般说,儿子也不知道真假。”
完颜明哈哈大笑:“老先生说是,那定然就是了,老先生对辽狗的了解深着呢,连辽狗的兵力部署他都能猜个**不离十,对辽狗大官们的模样个性了如指掌,老先生的话,错不了!”
此时猛虎新死,血未凝结,完颜弼宗倒提虎身,摸出匕首割开虎喉,将虎血灌入两个皮囊。一个丢给阿爹完颜明,一个却自己打开来喝,喝了十余口才罢。完颜明也跟他一般,连喝几大口。完颜弼宗见父亲豪爽依旧,心中甚喜,撕下两条虎腿,升起火,在堆上烤了起来。完颜明见他空手撕烂虎身如撕熟鸡,手劲比以前更加大了不知多少,不禁越发肯定“老先生”的话不是无的放矢,自己这个儿子本事可算大成了。
虎肉烤熟之后,两人很快吃了个饱,这两人食量都大,如此老大的两条虎腿竟然被吃得干干净净,每人怕不有十斤肉量!
两人吃饱之后,也不多耽搁,本来一人提一头老虎正好,但完颜弼宗岂肯让阿爹累着,干脆一手拖着一头死虎就走。他阿爹完颜明乃是完颜部落的首领,也就是都勃极烈,见儿子要抢着做事,倒也不以为意,儿子帮老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说的?完颜部落在女真里头算是大部落,不过女真人处境不好,他这个都勃极烈本就是部落勇士,虽然成了首领,但该出来打猎的时候从来不假手于人,正好外出好几年的四儿子终于归家,便和他一起出来狩猎,运气还不错,猎到两头老虎,回去可以拿虎皮虎骨虎鞭之类给老先生的人,虽然听说老先生卖了药店,现在不做药材买卖了,但他的手下们不知怎的,却还在如往常一般收购,完颜明也就一直这样卖着。这些东西如果跟那些辽人去换,换到的东西少得可怜,辽人的官儿和小兵如果碰上,甚至很多时候干脆不拿东西换,却是直接收缴过去,而给老先生的人,他们却会拿一些部落需要的东西来换,有时候是面粉,有时候是布料,还有些时候甚至能弄到好刀,所以他们都习惯于换给老先生的人。
一回部落,还没到地头,完颜明在外头便脸色一变,怒道:“辽狗又来了!”
完颜弼宗看了看外头那些马匹,嘴角**一下,杀气一闪:“都勃极烈,只有不到二十个人,要不要杀了算了?”
完颜明面上怒气虽盛,但强行忍住,道:“他们定然是来催我们要海东青的,我们杀了他们不难,可辽狗们肯定会再派人过来,到时候怎么办?”
海东青是一种大小如鹊、疾飞如矢、天性凶猛、可捕杀天鹅、帮助人狩猎的猛禽。唐代大诗人李白曾有诗:“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本草纲目》中记载:“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海东青以其极强的爆发力,堪称古代北国世界的空中霸王。海东青不易捕捉和驯化,民间常有“九死一生,难得一名鹰”的说法。辽国的皇室家族、王公贵戚,由于喜欢狩猎的传统,都不惜重金购买海东青,谁能捕捉并呈献上来,还可抵罪,驯养海东青成为当时的一种时尚。但是此物实在太少,购买不易,于是出产海东青的女真部落就遭了殃。
辽朝皇帝每年都要进行声势浩大的“放鹰”仪式,即带海东青到野外打猎游玩,所谓春山秋水、四季捺钵之制。据《辽史?营卫志?行营》载:“辽国尽有大漠,浸包长城之境,因宜为治。秋冬违寒,春夏避暑,随水草就畋渔,岁以为常。四时各有行在之所,谓之‘捺钵’。”春捺钵多在鸭子河泊,就是今天肇源县境内的茂兴泡一带。《辽史》对春捺钵有过生动的描述:每年正月上旬,辽国皇帝从上京(今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左旗林东镇)出发,大约两个月后可达鸭子河泊。当时天鹅尚未迁徙到此,皇帝一行在冰上搭起帐篷,凿冰取鱼。等湖泊一开化,侍从都穿上墨绿色衣服,各备链锤一柄、鹰食一器、刺鹅锥一枚,排列在鸭子河泊周围。皇帝站在上风处了望,一旦看见天鹅立即举起小旗,探骑驰报侍从,远泊鸣鼓,鹅惊腾起,皇帝立即把海东青放出,海东青旋风羊角而上,箭一样直入云际,突然急速俯冲而下,径直飞向天鹅,并用有力的双翅拍击,天鹅力不能支,顷刻跌落尘埃。周围的侍从立即扑上前去,举锥刺鹅,取脑先饲海东青。皇帝得头鹅,宴飨群臣,并插天鹅毛于首为乐。云铮盗用的诗“搏风玉爪凌霄汉,瞥日风毛堕雪霜”,正是东青扑击天鹅、以小制大、坚毅勇猛的写照。
眼下辽国皇帝虽小,但却是一位十分爱好打猎的小皇帝,特别喜欢猎鹰和猎犬。在女真人境内以东的大海里,有一种大如弹子、小如梧桐子的珍珠,辽人极钟爱之。珠蚌每年10月大熟,但此时海边坚冰数尺,人无法凿冰取珠。当地有一种天鹅,专以珠蚌为食,食蚌后将珠藏于嗉内,而猎鹰海东青是捕捉这种天鹅的能手。辽人为了借海东青捕此种天鹅,多年强行取鹰鹞,令捕海东青于女真之城,取细犬于萌骨子之疆,让女真人吃了不少苦头。
与此同时,为了四处畅意畋猎,小辽帝还经常派遣使者,佩带银牌,称银牌天使,到女真部强行索取猎鹰海东青。这些使者每到一处,除了向女真人榨取财物外,还要他们献美女伴宿,既不问出嫁与否,也不问门第高低,任意**之。称之为荐枕席。契丹贵族的残暴行径,激起了女真人的无比仇恨。
此刻又有银牌天使来此,完颜明心中虽怒,却还下不得决心。完颜弼宗奋然道:“都勃极烈,老先生说辽人的骨头十七年前就已经被大魏的云大帅给打断了,现在的辽狗根本就是外强中干,都勃极烈,只要我们动起手来,一定能打赢几仗,这样赢几次,所有女真部落就都会尊我们为首领,那时候集我们诸部落之力,必然战胜!”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2章 完颜,完颜!(一)
完颜明进去之后,才发现银牌天使还没进帐篷,上前领着完颜弼宗,跪在雪地中,请罪道:“生女直节度使完颜乌古乃拜见银牌天使!有失远迎,还望天使恕罪。”
唐末乱战之后,黑水靺鞨改称女真(直)。其中有一部分迁移到东北地区的南部,发展比较快,称为“**真”。依然居住在黑龙江地区者,比较落后,称为“生女真”。生、熟是指开化程度而言。生女真(直)有数十部之多,其中最先进的是完颜部。
完颜部的始祖名叫函普,原居高丽,后来投附于完颜部。由于善于排解部族间的矛盾,被推举为完颜部酋长。当时完颜部居住在仆干水(又作仆鶯水,今牡丹江)沿岸,到其曾孙绥可为酋长时,迁移到张广才岭以西的海姑水(今大海沟)和安出虎水(今阿什河)。这里土壤肥沃,交通方便,完颜部得以迅速发展壮大起来。渐渐地,生女真发展到有数十部之多,处于互不联属的分立状态。由于完颜部女真发展较快,势力比较强大,因而经过长期地征讨,先后征服了其他部落,使生女真走向统一。
当完颜部统一生女真各部的时候,正是十七八年前辽朝挨了云岚几乎致命打击的时候。辽朝为了弥补那次失败受到的巨大损失,开始变本加厉的横征暴敛,给生女真造成了许多灾难。辽朝在与生女真邻近的宁江州开设榷场,进行实物交换。契丹的官员有时故意压低女真土产品北珠、人参、松籽的价格,有时甚至以暴力掠夺,称之为“打女真”(注:跟“打草谷”的打,应该是一个意思)。辽国小皇帝年纪不大却极喜打猎,常常用海东青猎取天鹅。因海东青产于生女真地区,辽朝统治者便强令生女真贡献。但海东青很难捕获,这就给生女真增加了极大的负担。最使生女真无法忍受的,却是这辽朝的“银牌天使”,他们持有皇帝颁发的银牌,银牌上刻有契丹文的“朕”字,全国只有三面银牌,可谓地位崇高,这些“银牌天使”每当进人生女真地区,便要美丽的女子伴宿,有的是未婚的女孩,有的是已婚的**,有的是女真贵族的豕眷,因此极遭女真人忌恨。
银牌天使下了马来,双手扶起完颜明,口中连道:“太师不必多礼,请起,请起。”
辽人将称节度使为“太师”,完颜明的祖父乌古、父劾里世为完颜部首领,被辽授予节度使称号。后来叔父颇剌、赢歌相继击败女真诸部,组成部落联盟,任联盟长,也就是都勃极烈。赢歌死后,完颜明的兄长接任都勃极烈,去年病死后,因为完颜明在征战女真诸部的过程中立下大功,被推举为新任联盟长都勃极烈。不过辽人自大,自然不会把女真部落自己的官职地位放在心上,只按辽国的封赏来称呼。
完颜明站直了身躯,爽朗地笑道:“天使客气了,天使一路辛苦,小人到这里迎接已经是失礼了,现就请天使到村中休息吧。”
义兄完颜翰宗把完颜弼宗拉到一边,完颜明则领着一干辽使进了新建的大木屋。
女真人以西为尊,平时帐内西边不设炕也不摆设,辽使的银牌天使进来后,才安排一张铺满毛皮的睡塌。
银牌天使盘腿斜靠在睡塌上,熊掌、虎肉、烤鹿、熏鹅、鲜鱼等各种山珍海味摆满了他面前的矮木桌。
以完颜明为首的几个完颜家族的族人众星捧月般围坐在辽使身边,不断的敬酒。
完颜明举起一碗琥珀色的美酒,向银牌天使劝酒到:“天使不辞劳苦,来到我们完颜部,除了些孩儿们从深山老林打来的野味,小人们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只好请天使再饮一碗土酒。”
银牌天使浅浅喝了口酒,笑道:“不行拉,太师莫要再灌我了,也喝得差不多了,咱们还是谈正事吧,‘海东青’你们捕到了几架?”
完颜明连忙放下端到嘴边的酒,陪着小心道:“回禀天使,今年的收成不好,加上五国城没拈部谢野勃堇叛乱,鹰路不通,只捕到了三架。”
“才三架?这让我怎么回去复命?”银牌天使立即皱起眉头,“当”的一声将酒碗摔到桌上。
完颜明连忙起身扶正银牌天使的酒碗,斟满酒,赔笑道:“虽然只捕到三架,但都勇猛非凡,尤其那架小的,胸口还有青莲般的花纹,一下子可以抓起一只小黄羊。”
银牌天使“哼”了一声,不做回应,割了块烤得香脆娇嫩的鹿肉,慢慢填进嘴里,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道:“既是如此,也就不劳烦太师了,我告知宁江州详稳司克铜魁派兵来就是。”
听他说要派兵,完颜部众人都是一惊,原本还喧哗的向其他辽使劝酒,这会全都安静下来,死寂的向完颜明望去。
完颜明脸色也极为难看,心想:“上次五国城蒲聂部节度使拔门叛乱,鹰路不通,我完颜部伐叛就已损失百余名精壮勇士。这次又乘乱来讨,不知是和居心?”
辽国征讨渤海国后就将大量的女真部落迁入辽籍,完颜部占据白山黑水之间统领各部不愿迁徙,更不想系入辽籍。
辽国皇帝将完颜明的祖父乌古乃封为女真节度使后,就想刻印封受,可完颜乌古乃为族人着想始终不肯系辽籍。后辽主强行封赐,并且遣来使者,完颜乌古乃就用计拒绝,让部落族人扬言:“主公若受印系籍,部人必杀之!”辽使无奈,只好将此事告之辽主,入籍之事才算作罢。
可辽国并不甘心,辽主知道女真各部不和,就每年以“春捺钵”狩猎为由,大量向生女真族征要产于五国城的“东海青”;若缴供不出,就借口为捕捉“海东青”扫平鹰路,调遣大批甲兵前往五国城平定叛乱,沿途*扰抢掠,女真部落同样如遭浩劫。
因此,生女真族完颜部只得就范,自己出兵平定五国城判乱,捕捉“海东青”。
完颜明现在明知是计,却毫无办法,损失部落中精壮勇士,换得一族存亡,孰轻孰重,心中非常清楚,急道:“使不得!使不得!小人们豁出性命再去捕就是,天使大人千万莫要惊动达鲁骨详稳司。”
银牌天使点头道:“只要太师能让我交差,怎么都好说。只是,现在再去捉,这期限……我也不能天天在你们这儿呆着啊,这真让人好生为难。”
完颜明的得力助手撒该见银牌天使口气转和,忙道:“今年‘海东青’虽然捕的不多,好在人参、白金、松实、白附子、蜜腊出产倒还丰富。塞北天高苦寒,没什么好东西孝敬天使,这些东西请天使多带些回去,也不枉天使辛苦来我们完颜部一趟。”撒该便是完颜弼宗义兄完颜翰宗的亲生父亲,也是完颜明的从小长大的老兄弟,在完颜部落很有威望。
银牌天使眯缝着小眼睛,象猫儿戏弄老鼠般瞧着这些忐忑不安的女真汉子。半晌,他噗哧一笑,“也罢,我就替你们担了这个干系,谁让咱们是老朋友了呢?三架就先三架吧,皇上那儿由我去说。”看样子事情虽然困难,但天使自然是大方豪爽之极的。
一众完颜族人这才松了口气,一齐举碗向辽使敬酒,接着又是一番轰饮。
银牌天使又喝了几碗,目光巡视了一下两面火炕,自己带来部属们也正喝得兴高采烈,心中一阵好笑,“皇上这会‘秋捺钵’正忙着‘射虎’呢,哪有心思去管‘春捺钵’的事?三架‘海东青’?就算一架没有都没关系,过了冬季,不还会来讨要一次吗?哈哈,这次既然来了,绝不能轻易放过这些女直番子,定要狠敲一笔。”
想到这儿,他惬意地梳理了一下耳边的两缕垂鬓,接着道:“不过,期限就只有一个月,若是太师不能平定叛乱,缴不出十架‘海东青’,那……”
完颜明又脸露惧色,令人承上三枚龙眼般大小的珍珠,知趣的道:“虽然今年天气寒冷,‘北珠’捕捞不易,可还是捞了不少成色不错的佳品。还望天使大人笑纳,多多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那名辽国的银牌天使知道女真人之地出产的“北珠”名闻于世,不但颗粒饱满光洁晶莹,是难得的珠宝,还可以做珍贵的药材。“北珠”主要产于松花江下游的海口,每当采珠季节,天寒水冷,采珠之苦可想而知;虽然仅是三枚,却不知要多少女真人葬身刺骨的冰水中才能采得。当即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这事包在兄弟身上,太师只管放心平定叛乱!‘春捺钵’之前,定要承上五只‘海东青’,否则,皇上调遣大军前来,可怪不得别人。”
完颜明大喜过望,连连应道:“这个自然知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那天使却没有依言举杯,反而眯缝着狭长的小眼睛问道:“太师,听说你们最近在围攻乌喇部,把他们的领地牛马还有部众都抢了不少,是吗?”
完颜明心中一紧,面色却丝毫未变,道:“天使可不能信这些谣言。”
那天使猛然大喝道:“完颜太师!你以为你在这里就是天高皇帝远,没人管你了是么?你要清楚:你是我大辽臣民!乌喇人已经把你告到天子面前,证据确凿,天子震怒,才派本天使来彻查此事!”
完颜明心中惊了一惊,想:莫非辽国皇帝已经对完颜部落起了疑心了吗?可部落兵不过千人,大辽却有大军几十万,这有什么好疑心的?当下忍着怒气分辨道:“完颜明对大辽一片忠心,天日可鉴。至于与乌喇人的冲突,确有其事,但天使有所不知,实是那乌喇人挑衅在先,我部不得不反击。就在今天他们还抢走了我部三名女子。”
天使一楞,随即换了副脸色,叹口气道:“当然喽,那乌喇部也有不是之处。不过,你们之间到底谁是谁非,还有待本天使访查清楚才能下结论!”
完颜明看天使脸色缓和许多,语气不再像方才那样声色俱厉,这才略微放下心来。现在完颜部落虽然在这一带还算强盛,但一边面临不久前征服的一个不小的部落反叛,另外又和一个颇大的部落起了很大摩擦,时刻面临两线作战,如果这时再惹恼了辽廷,那完颜部落就真是灭族可期了。
众人在大帐内饮酒,看着女真少女那粗放的舞姿,那天使摇着头道:“太师,你这里的姑娘们相貌不错,可就是歌舞太差劲了!要不我带她们回去,给你?”
完颜明脸上怒意一闪而过,随即换上笑脸:“山野粗人,没的污了大人的眼睛。”随即一摆手,命舞女们退下,命人抬上礼物。这批礼物原本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昨天完颜弼宗归来,又带了些金珠玉器之类,于是便更加丰富了。
那天使看见黄灿灿的生金、玲珑温润的玉器、晶莹剔透的北珠、毛软轻暖的皮货以及鹿茸、麝香等山珍,笑得嘴都合不拢:“太师,你这是干什么?”
完颜明陪笑道:“这是给天使大人的一点孝敬,外面还有一些献给天子的贡品。还请天使不吝笑纳。”
那天使见完颜明识趣,不禁开怀笑道:“我要是不笑纳,那也太辜负了你这一片孝心了是不是?好,本使看你十分虔诚,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哈哈……”挥手命随从收好,“咱们出去看看你贡给天子的礼品。”大步走出帐篷。
众人随即也跟了出来。那天使看着礼物,赞不绝口,惊讶地拿起一枝硕大的人参赞道:“啊——太师,这,这这……这么大的人参,这有多重啊?这都**形了,真是宝贝哟!”
完颜明恭敬地回答道:“天使明鉴,这株人参有八两二钱。”
那天使一听,连连惊呼:“好好,好好!太师,有此一参,你对天子忠心那就是无人可比了!七两为参,八两为宝啊!”小心翼翼地放下来,“快包好了,不要碰坏!”转身拍着完颜明的肩膀正要再夸奖两句,眼睛却看见不远处站着围观的一个少女,顿时惊得张大眼睛;“太师,那美人是谁啊?”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3章 天佑完颜明!
魏万昌十八年,辽天庆十一年,生女真完颜部都勃极烈完颜明因新纳宠妾被辽国银牌天使指名强要“荐枕席”,愤而起兵叛辽,其子完颜弼宗手刃辽国银牌天使耶律重。
完颜明传令诸部,会师涞流河(今黑龙江与吉林间拉林河)。五月初,女真各部按期到达涞流河,有军士二千五百人。完颜明面对这支人数不多的军队,采取激励士气的办法:一是宣传反辽的正义性。他在举行祭告天地的仪式上,历数辽朝对女真所犯的罪行,申明“问罪于辽”的原委,他站在椭圆形台地正中的一个高岗上,对兵士慷慨陈词,历数辽人的罪恶。他说女真人“世事辽国,恪守职责,定乌春、窝煤罕之乱,破萧里海之乱,有功不省,而**有加……今将问罪于辽,天地其鉴佑之”!从而鼓舞女真将士的斗志。二是“命诸将传梃而誓”,誓约为“汝等同心尽力,有功者,奴婢部曲为良,庶人官之,先有官者叙进,轻重视功。苟违誓言,身死梃下,家属无赦”,明确表示有功者赏、有罪者罚,完颜明乃生女真完颜部都勃极烈,素有声威,此言一出极具**力和威慑力。涞流河誓师后,女真军兵士气大振,遂向辽境进发。其中还有一段小插曲,那就是卢火率领的迪不乃部众未能准时到达来流水,为了整顿军纪,阿骨打对卢火进行了军法处置,虽只是杖打一百,但受到惩罚的卢火却深受教训,在以后的战争中他是身先士卒,表现相当勇猛,在抗辽战争的表现也是相当出色。
抗辽战争的第一*终于要打响了,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在完颜明的出征将领名单上,绝大部分都是他的亲友团。主要包括国相撒该的长子完颜翰宗,完颜明的族叔辞不失,弟弟吴乞买、完颜斜也、阇母,长子完颜干宗、四子完颜弼宗等。
抗辽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完颜明率领着他的二千五百女真勇士浩浩荡荡地向宁江州进军。正在庆州兴致勃勃打猎的小皇帝耶律峻也收到了辽国东北统军司有关完颜明的最新消息——完颜明准备攻打宁江州,但耶律峻对这个消息并不是很重视。一来是不相信完颜明胆敢主动进攻,二来是他对自己契丹勇士的能力十分自信。
于是他草率的做出了决定,命海州刺史高仙寿率领他的渤海子弟兵前去救援。作为堂堂海州刺史,高仙寿怎么会把生女真那区区两千多人放在眼里,他是不屑去干这种事的,因此他便派了手下的骁将耶律谢率领着三千渤海士兵向宁江州出发。
在对敌态度上,耶律谢可比高仙寿认真多了,这位仁兄在接到任务后,马不停蹄地向宁江州进发。耶律谢的运气不错,刚进入宁江州境内,便遇到了完颜明的二千五百勇士。俗话说“狭路相缝,勇者胜”,按理说这应该是完颜明的女真勇士们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但在四子完颜弼宗的献策下,完颜明作出了惊人之举,他命令:全军向后撤退。
耶律谢看到生女真的军队还未交战便开始撤退,当真是是心花怒放。在他看来,完颜明的女真士兵实在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如何能与自己的辽国勇士们相抗衡呢?自己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机会终于到来了,耶律谢大吼一声,带领着自己的部下杀入女真军中。
完颜明父子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是他们同辽国的第一场战争,他们需要的不是普普通通的胜利,他需要的是一场完胜,全歼辽兵,攻破宁江州。所以他采用了诱敌深入的策略,可怜的耶律谢还蒙在鼓里,等他发现情况不对为是已晚,整个军队已经被女真人团团包围。
而麻烦在这时候才开始显现,军队中的渤海人只不过是契丹人的雇佣军,如果从历史上说,他们同女真人还是同一祖先,因此无论从哪方面讲,他们都不会与女真人真正的玩命,毕竟命是自己的,契丹人只是把渤海人当成战场上的炮灰而已。
这下可苦了耶律谢,虽然这位仁兄很想建功立业,但事与愿违,面对悍不畏死的女真精兵,他发现自己的军队战斗力实在是太差,很快就面临着全军覆灭的危险。更倒霉的是耶律谢还一不小心摔下了马。
看到良机倒来,完颜明决心擒贼先擒王,先把耶律谢干掉,主将一死,敌人还不是束手就擒?发现自己的主将摔下马去,辽兵们马上前去营救,但完颜明是志在心得,谁去救耶律谢,完颜明身便的完颜弼宗就张弓一箭射杀。
耶律谢看到大势已去,上马夺命而逃,完颜明是不会让他逃走的,一箭正中耶律谢前胸。耶律谢虽然地位不高,毕竟跟皇帝是同一个祖宗,乃是正宗的耶律皇族,铠甲前胸的护心镜不是装在那看的,而完颜明虽然勇悍,却没有一箭穿心的本事,耶律谢只是受些皮肉伤,他把箭拔掉后,继续逃命,他堂堂大辽皇族,可不想成为完颜明首战胜利的牺牲品。
但完颜明非常需要耶律谢的人头来结束抗辽战争的首场胜利,年仅的四子完颜弼宗弯弓一箭,射中其背。完颜弼宗原本就是天生神力,又经高人“老先生”**几年,武功堪称独步辽东,于是耶律谢带着满腔的遗憾,成了女真人同辽国开战以来的第一个阵亡的辽国将领,也算为他的皇帝陛下耶律峻尽忠了。
完颜明与辽国的第一场战斗以女真人的全面胜利而告终,虽然只是打败了三千渤海兵,但它的意义远不在此。因为这是女真人第一次同辽国交战,从此以后,女真人彻底了摆脱了辽国的统治,而且从这场战争中女真人也清醒地认识和了解到了辽兵的真正实力,为以后同辽国作战竖立了必胜的信念。完颜明越发相信老先生的指点:辽人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大魏的云山帅打断了脊梁,现在早只是空有一副吓人的皮囊了。
在完颜部驻守的国相撒该闻听完颜明大获全胜后欣喜若狂,连忙派遣儿子完颜翰宗前来祝贺,而且还顺便向完颜明提了个建议。什么建议呢?就是要求完颜明称帝,与辽国分庭抗礼。这听起来比较好笑,一共二千多人的女真人才打败了几百名契丹人就敢称帝,要知道契丹的主力部队有好几十万呢!
撒改在完颜部中是完颜明的坚定支持方,要不然其子完颜翰宗也不会成为完颜弼宗的义兄,他在政治方面他是很有想法的一个人,他之所以急着劝完颜明称帝,是希望借此树立起女真的大旗,团结还分散在辽东广阔地域上的众部落。
但完颜明在打了胜仗后还是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用后世一句名言来说,叫做“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这样称帝显得我这个都勃极烈的目光太短浅了。
于是完颜明发出了“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指令,要求全军向宁江州进发,立即包围宁江州。宁江州城中的守将尧士奴已经听说了耶律谢全军覆灭的消息,吓的他一方面赶紧派人向新上任而还没有到任的宁江州刺史萧天野求救,另一方面是组织敢死队向东门突围。
完颜明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攻占宁江州并全歼敌军,因此尧士奴组织的敢死队刚突出东门没几步,便遭到了女真人有围歼,敢死队全军覆没,就剩尧士奴光杆司令一个,狼狈逃回城中。
这下尧士奴再也不抱任何幻想了,只好老老实实地呆在城里,等待救兵的倒来。但完颜明不允许他这么做,他要在萧天野的救兵到来之前攻下宁江州,因此完颜明发出了全力攻城的命令。
宁江州毕竟只是一个小城,而且城中的守军一半已经跟随耶律谢去见了他们的天狼神,还剩下四百多人哪里是女真人的对手。
辽天庆十一年五月初,完颜明攻克了辽国的第一个城池——宁江州。天庆,天庆?
宁江州防御使尧士奴成了完颜明的俘虏,但完颜明并没有杀死他,而是对他恩威兼施,派尧士奴去招降附近的辽兵。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说,尧士奴是女真同辽国开战以来,辽国的第一个俘虏和降将。
在攻克宁江州的同时,完颜明还在听取完颜弼宗的意见之后采取了一系列效果显著的措施,比如派渤海人福海、斡答去招抚渤海人,派大将完颜娄室去招抚辽国境内的**真人。通过多种手段,完颜明团结了辽国境内的其它少数民族,为以后抗辽大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萧天野是在宁江州失守后的第二天才赶到宁江州的,这位宁江州的最高长官还没上任,城池就被女真人攻破,这对萧天野来说是极大的讽刺。萧天野乃是萧太后的族弟,也就是北院大王萧天佐的堂弟,如此出身的他好不容易弄到一个刺史,居然地盘先丢了,岂能不怒?但是萧天野尽管对完颜明恨之入骨,却无可奈何,因为他到宁江州上任只带了几百人马,根本不敢和士气正旺的女真士兵们正面交锋。
但你不想打仗,我想打,宁江州城中的完颜明早已发现了萧天野的行踪,于是完颜明率着女真士兵们乘着昨日的余勇杀出城去。萧天野既没有萧天佐的统帅才能,又没有萧天佑的赫赫武功,此时他可不顾得自己堂堂后族出身,他的选择是为“为保存实力而转进”。
宁江州失守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耶律峻的耳朵里,这下他再也没有心情继续他的狩猎活动了。耶律峻不能不生气,他生气的不是一个小小的部落酋长居然能打败自己的正规部队,也不是自己在后族中难得地保持信任态度的萧天野居然败在了一帮游击队手里,而是……如果在自己的“亲自关怀”下,区区女真的小股叛乱居然不能快速扑灭,那么他的母后就更有理由大权独揽而不顾自己才是皇帝的事实了,这对于已经年满十三岁、自认为已经成年并且已经成长为一代明君的天庆帝来说实在太不可原谅了!
“看来朕这位完颜太师了,既然完颜明想与天朝抗争,那朕也只好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了。”天庆帝耶律峻放下手中的猎弓,恨恨地道。
天庆帝要采取大行动了,但在这之前,首先便是更换主帅,他虽然仍相信萧天野,但他的表现实在是太差劲了,他需要真正的契丹勇士去活捉完颜明这个胆敢不畏天怒的家伙。所以很快下达了作战的最高指示:
“以守司空耶律鸣雷为东北路都统,萧天野降为副都统,虞候崔义为都押官,控鹤指挥邢颖为副都押官,率领契丹奚军三千人、上中京禁军二千人、诸路武勇二千人,共七千人赶赴宁江州北岸的出河店,务必一举歼灭女真叛匪完颜明部。”
耶律鸣雷此人,正是上次被云铮击败的鄂伦王耶律刺雷的弟弟,他此番能够帅军出战,也是哥哥的大力保举。
宁江州初战告捷的完颜明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因为他知道要想取得抗辽大业的胜利,光靠这样一场小胜,光攻占这样一座小城是远远不够的。在与麾下主要大将商议之后,完颜明认为要想打败人数占绝对优势的辽兵,女真人必须进行军事上的改革,只有改革才能进步。
完颜明军事改革的名称叫猛安谋克制,猛安本来是女真部落的军事首长。谋克是氏族长,完颜明对这一称谓重新进行了定义。他规定,以三百户为一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建立了以氏族为基本单位的军事制度,也就相当于现在部队的团、连、排等编制,而且完颜明还允许其它外族士兵编入其中。部落的百姓平时为民,战时为兵,生产打仗两不误,这在当时的女真社会中是相当先进的一种军事制度,也为女真人的兴起奠定了基础。
完颜明的改革还没结束,坏消息便接踵而来,耶律鸣雷和萧天野率领七千人马正向宁江州杀来。而此时的完颜明只有三千多人,是战是守需要立刻做决定,否则便会贻误战机。
完颜明带领部落战士在部落战争中多次取胜,这次反辽第一战又取得了大胜,所以麾下众将都非常信任完颜明。完颜明做出了决定,军事改革是否正确,需要用实践来证明,唯一的办法就是率领这三千多人去迎击七千辽军。
整个军队中没人对完颜明的命令提出异议,因为他们都知道,反辽之战已经打响,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的命运已经深深地同完颜明的这只军队联系在了一起,只有勇往直前才是唯一的出路。
六月初,初夏的早晨,耶律鸣雷的七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向离宁江州不足三十里的松花江北岸出河店进发。途中的耶律鸣雷显得格外神采飞扬,能够挂帅这次出征多亏了自己大哥耶律刺雷的极力推荐,否则也轮不得自己,说不定这次能够一举消灭完颜明,立下大功,到时自己兄弟二人在朝中的地位将大为提高,皇族的威望将有望重新压过后族,耶律鸣雷想到此处不由得是热血沸腾。
副都统萧天野对于耶律鸣雷的盲目乐观深表担扰,因为他已经见识到了女真士兵的威力,这次虽然带了七千人马,怎么说都比完颜明的军队要多一倍,但完颜明是个不按常规出棋的人,胜负很难预料。
辽军统帅们各怀鬼胎,而完颜明也开始出招了,他率领着三千多女真士兵连夜向出河店进发。因为刚才完颜明在营中熟睡,突然头从枕边滑落,而且是连续三次。多年的战斗经验提醒完颜明,这可能是敌人即将发动进攻前的征兆,于是他连忙集合队伍连夜进军出河店。
完颜明简直有神灵保佑,此时的辽兵在耶律鸣雷的率领下已经来到了松花江畔的出河店!然而耶律鸣雷不是完颜明,他好象没有神灵保佑。因为当耶律鸣雷赶到出河店后,他便下令全体休息,明日一早渡河,事实证明这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耶律鸣雷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自己人数处于绝对优势,从理论上讲是绝对不可能输给完颜明的,大家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养足精神活捉完颜明,向朝廷邀功请赏。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光讲理论都能成立,但实践证明很多理论上的东西在现实中往往是大谬千里,打仗也是如此。
正当耶律鸣雷的大军在出河店呼呼大睡时,完颜明的军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对岸。此时天已微亮,完颜明下令全体军队乘着夜色马上渡河,偷袭敌营。三千多女真勇士们在初冬的凌晨,冒着刺骨的河水向北岸游去。
虽然没有神灵的保佑,但耶律鸣雷的美梦也被惊醒了,辽兵终于发现了正在渡河的女真士兵,仓促间进行应战。此时渡过河的女真士兵只有一千多人,但这一千多人是抱了必胜的信念去迎接这场战斗的,因此他们显得异常勇猛,在辽兵的大营中横冲直撞,勇猛无比。
辽兵由于是受到突袭,一开始便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但耶律鸣雷毕竟也是经历过战场的将领,很快就发现了女真的弱点,那就是人数太少,不足以对他构成危险。正当耶律鸣雷组织力量进行反击时,意外又发生了,整个天空刮起大风、尘埃满天,而且更要命的是风向是朝自己一方刮来的。
这下耶律鸣雷可以说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整个七千辽兵被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搞的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就是三计跑为上。耶律鸣雷的美梦彻底破灭了,他后悔没有连夜过河发动攻击,现在他的唯一选择也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耶律鸣雷在后悔的同时,也在感叹上天的不公。
出河店之战,完颜明的三千七百女真战胜了多于自己一倍的辽兵,完颜明的**又一次胜利了。辽国的七千人马大部被歼,一部分被俘,辽国押运官崔公义、邢颖战死,耶律鸣雷和萧天野只身逃脱,完颜明取得了极其辉煌的战果。此战之后,完颜明收编了许多包括契丹在内的其它民族士兵,女真人的军队第一次超过了一万人。
于是辽人发出了“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恐怖感言,因为女真人的英勇善战已经在辽人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辽人在女真人面前的最后一点自信也已经荡然无存了!
出河店战役失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年少气盛的天庆帝耶律峻那里,天庆帝此时的反应已经不再是生气,而是震怒!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4章 惊疑不定
曹川又惊又怒地质问云铮一行人的时候,出河店之战已经过去半个月。此时的云铮心里有些恼火了,这个千夫长脑袋真是秀逗了吧?白衣卫的实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比他那群老爷兵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此时的江南,除了中央军驻扎在江东的要人,也只有奉命编练新军的两位王爷和四位世子,谁还能随便拉出这么一支队伍来?这都看不明白,此人当真是个废物!
只是此人不论怎么个废材法,云铮也不可能把他和他的人当成叛党,如高邮湖上一般处理,按下心头的怒意,云铮还是打算让云卫离持了自己的官印去给他瞧瞧,若是识相的应该会滚蛋吧?要是真要仗着朱勉的势搞事,他云少帅也不是吃素的,不怕他朱勉在皇帝面前吃香,再牛逼,有种你就派人杀到老子军营里来,看老子拿你当盘菜不?至于报复,云铮也看开了,反正都他妈不是一条道上的,记恨就记恨呗,本少帅还被人记恨得少了?
刚要说话,忽然眉头微微一皱,空中便传来“嗖”地一声,云铮一伸手,抓住那袭来之物,却不过是个小纸团。他不禁笑了一笑,想起穿越前读书那会上课扔纸条的花样年华,手里却是毫不迟疑便将那纸条打开。只见上面写着:“辽国生女真完颜部叛乱,已两次击败契丹讨伐军,生**真及渤海诸部蠢蠢欲动。”
很直白的一句话,而且没有落款。云铮只瞧了一眼便知道是北山无雪的手迹,只有她才会把字都写得这么孤高清绝,也只有她才会对自己通报辽国国内的情势。
云铮忽然猛一惊,再复看了一眼,心中砰然直跳。女真!完颜部!难道是完颜阿骨打?难道女真人即将开始扫平看似强大的大辽,建立金国了?想到这里,云铮不禁有些惊疑,按照他穿越前所看到的史料记载,女真的叛辽抗辽可是有内幕的啊,在那个时空的历史中,女真的兴起跟宋朝那是很有关系的!
这事比较麻烦,要从檀渊之盟说起,因为其中牵涉到一个后世许多人都误会了的大问题,事关宋辽两国的真实关系。
我们可以算一下,自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辽景宗乾亨元年,西元979年),宋太宗伐北汉与辽援军第一次大战开始,到宋真宗景德元年(辽圣宗统和二十二年,西元1004年),共25年间,宋辽双方大小战役无数,仅主要史书有明载的斩首级数就有十余万,战死的将士至少有数十万,而因战乱而死的百姓尚无法统计。这是强大的契丹帝国,如若换作匈奴、突厥这样的游牧部落,根本没这么多人口来死。明末和后金在辽东相峙,大多数战役只能斩首数百级而已。双方对峙多年,各有胜负,却始终分不出高下。宋帝国虽然没有长城,但是强大的步兵方阵总能拒敌于国门之外;辽帝国虽然科技、经济、人口均处于劣势,但灵活的骑兵部队也使宋军步兵不敢把战线拉长至辽国境内。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每次战死几万精壮男丁后战略局势没有任何实质性变化,再这样下去都不是办法,现在必须来一个了断了。
后来辽圣宗下达南伐诏书,誓要夺回关南瀛、莫二州,这一次的规模比以往都要大。以皇弟楚王耶律隆佑为留守,顺国王、阻卜部都祥稳萧挞凛为主帅,奚大王萧观音奴为先锋,萧太后、辽圣宗、韩德让均率亲军出征,作战部队达二十万骑,总兵力恐怕不下五十万。面对这样的大举南侵,宋廷又陷入了激烈的争吵中,宋真宗本来想亲征,结果被朝臣们七嘴八舌一吵,又有点犹豫。但首相毕士安和知枢密院事王继英都要求亲征,另一位宰相寇准更是态度强烈的直言必须由真宗亲征,驻跸澶州(今河南濮阳)督战。
不过他还没出发,萧挞凛的前锋就已经挑开战端,试攻威虏军、顺安军,被守将魏能、石普击退。辽圣宗御驾驻于北平砦不远处,被田敏谍知,率静塞军夜袭御驾,几乎得手,辽圣宗也盛赞其“锋锐不可当”。辽军前锋进军保州的过程中在密林中偶遇宋军振武小校孙密率十名士兵侦查,孙密毫不畏惧,利用密林掩护,击杀数十名辽军后安全遁走。
但这些小战斗都只是序曲而已,二十二日,萧太后大军开至定州,王超遵御诏按兵不出。萧挞凛趁机出动,攻克遂城,生擒守将王先知,继而进围瀛州。萧巴雅尔、萧观音奴攻克德清军(今河北清丰一带),守将尚食使张旦等十四人战死。这一次,萧挞凛终于迈过了那几个熟悉的地名,踏过两军拉锯的几个战场,深入到宋境,径抵澶州黄河北渡口。随后萧太后和辽圣宗的大军也跟随开进,引起了宋帝国朝野震动。一时间,萧大王的威势似乎更胜战神耶律休哥。当然,他这样做并不一定是正确的,深入宋境确实很威风,但是以往休哥、斜轸从来不这样做也是有道理的。莫说是强大的宋帝国,就是五代被灭掉的后晋,也让深入中原的辽太宗吃不了兜着走。萧挞凛这样做的目的很可能不是求胜,而是以兵威震慑年轻的宋真宗,抬高议和的价码。果然,出兵不久后契丹帝国就让耶律显忠(王继忠)派人带了他的弓箭去找到石普,约定议和。石普向真宗汇报后,真宗以殿直曹利用为閤门邸侯、假崇仪副使,赴辽营谈判。但辽方的主要目的是要取回当初被周世宗夺取的瀛、莫二州,而宋方寸土不让,只愿意给点钱了事。双方价码差距太大,一直无法谈拢,曹利用最后什么也没谈成,悻悻走人。
深入宋境的大批辽军确实引起了宋帝国的震动,定都开封的弊端显现出来了,辽军在华北平原上可以自由劫掠是一方面,更可怕的是如果辽军拼了命,数万精骑直扑东京,劫走皇帝也未可知(一百余年后女真人会上演真实版)。一些胆小的朝臣纷纷请真宗移驾安全地区,江南人参知政事王钦若密请移驾金陵,四川人签署枢密院事陈尧叟密请移驾成都,真宗更加犹豫。
关键时刻,寇准站出来了!寇准出身贫寒,全凭科举入仕,无任何政治背景,生性忠秉耿直,不结党营私,不投机钻营,全凭才干上进,是典型的宋朝宰相。寇准曾与太宗论事,争吵到激烈处,太宗勃然大怒欲拂袖而去,却被寇准拉住衣袖,强行将事情解决清楚,被宋太宗誉为“朕之魏征”。寇准时任最高宰执,身负重责,他假装不知道是两人的鬼主意,对真宗道:“谁出这样的主意,可以先杀了!现在敌军入寇,正需要皇上亲临前线,以奋士气,怎么能往江南、四川跑呢?!”众人仍然争执不下的时刻,寇准充分发挥了宰相的作用,他先是找到殿前司都指挥使高琼问道:“太尉深受国恩,今天怎么回报?”高琼非常干脆的回答:“高琼一介武夫,愿意以死报国!”于是寇准让高琼跟着他重,厉声高喊:“我刚才说的话,陛下不信,现在问问武将吧!”高琼高声答道:“寇准所言甚是!”这下真宗和文官们都被震慑住了,寇准趁机道:“机不可失,赶紧起驾!”带御器械王应昌也附和道:“陛下奉天将讨,所向必克,如果始终在此逗留,只能使敌人气焰愈发嚣张。”
真宗见文武一心,于是不再犹豫,起驾至澶州。不过这回他的心理负担确实很大,不得不启用了54岁的老将李继隆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山南东道节度使(明年李继隆就要老死了,已经是风烛残年),和开国元勋石守信之子武宁军节度使石保吉同为驾前东、西面排阵使,先率大军抵达澶州与辽军对阵。御驾到达澶州南城以后,又有一个新的问题摆在真宗面前:澶州城被黄河分为南北两城,现在御驾过不过黄河?真宗的内心是很不愿意过河的,因为他毕竟不是太祖太宗那种从战场上走出的帝王,而是长在深宫的皇子,渡过黄河直接与彪悍的契丹骑兵面对,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情。
就在真宗逗留南城犹豫之际,前线李继隆和石保吉却取得了令他意想不到的战绩!李继隆达到前线,重新布置了宋军防御阵地,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耶律休哥,很轻易的控制了全部要害之地。萧挞凛接到报告后非常吃惊,亲自出营查看,他并不知道,宋军最可怕的新式武器已经在恭候他的大驾。*子弩,也就是九头牛才能上弦的九牛弩,射程两千余米的超级冷兵器霸王,正瞄准他的来路。当萧挞凛进入有效射程后,威虎军头张绬准确的射中了他的额头!这位在契丹帝国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打败了十几个部族和国家未逢敌手的名将、继耶律休哥之后辽军的又一根精神支柱,轰然倒在了黄河北岸的澶州北城之下。战后,李继隆非常谦虚的归功于石保吉,石守信、石保吉、石保兴父子树起了“石家军”的无上光荣!
接到捷报后寇准、高琼大喜,坚请真宗过河。寇准说:“现在战局有利,如果陛下还不敢过河,士卒就会疑惧,不能一鼓作气取胜。现在四方的援军都在汇集,你怕个什么怕?!”高琼说话更粗鲁:“陛下如果不过河亲临北城,百姓比死了爹妈还难受!”签署枢密院事冯拯在一旁听了呵斥高琼,高琼怒道:“你冯老先生以一手好文章官至两府宰相,现在大敌当前,你还来责我老高不懂礼貌,怎么不赋诗一首,咏退敌军呢?”说完趁着怒气把卫士叫进来,赶起真宗的车辇就往北城走。过浮桥的时候,御辇又逗留不前,高琼抓起棒槌敲打辇夫道:“事已至此!还犹豫什么?!”真宗无奈,只好下令前进。
“万——岁!”
当真宗的御驾出现在黄河北岸城楼之上,展开黄龙旗时,宋军士气百倍,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声传数十里,宋真宗终于感受到一位亲临前线的最高统帅是多么伟大。呼喊声也传入了每一位辽军将士的耳中,他们本来深入宋境,又折了精神支柱萧挞凛,已经背负了沉重的心理负担,此时听到宋军爆发出如此激昂的呼喊,更是心怀悸怖,甚至阵型不整。
在宋军高亢的呼喊声中,萧太后将辽圣宗搂在怀中(其实33岁了,估计比较恋母),柔声道:“皇儿,我们恐怕赢不了了。”韩德让担起了一个家庭中父亲(辽帝12岁丧父,所以把老妈的情人当作精神父亲)应尽的职责,展开宽厚的臂膀把母子俩都搂在怀中沉声道:“是的,但是我们都尽力了!”一家三口抱头恸哭,之后辽圣宗作出了皇帝的样子,亲吻了“父”、母,然后坚毅的答道:“议和吧!”
谈和的使者是曹利用,他曾经谈过一次,但这一次他的精神面貌显然和上次大不一样,道理很简单:国防部是外交部的腰,这一次他是先挺直了腰再去的。当然这么大的事情也没那么简单,曹利用还是跑了好几次才勉强谈成。
刚开始又谈不拢,辽方派左飞龙使韩杞和曹利用一起回到宋行廷继续谈判。韩杞非常恭敬的跪献国书,但再次申明谈判的前提是归还契丹帝国的关南瀛、莫二州国土。宋廷议后一致认定关南已经久属大宋,决不归还,最多给点钱了事,并准备以此答复。这时宋廷才发现一件很尴尬的事情,由于和契丹帝国打了几十年的仗,其他国家又都是小国,宋人已经忘记怎么和别国平等交往了。所幸翰林学士赵安仁依稀记得国书的体制,写了一封答复辽方。
曹利用和韩杞拿着国书回到辽帐,辽方觉得他很不耿直,说必须要归还关南之地。曹利用假装哭丧着脸说:“北朝(辽)兴师动众,如果是希望南朝(宋)给点钱,还可以谈谈。”契丹人一看他不是很强硬,立即就泄露了己方底线,政事舍人高正遽道:“我国此番大举前来,本就是为了收复关南之地,如果不能的话就太吃亏了!”曹利用确实是个外交高手,很善于把握节奏,此刻又突然强硬道:“我奉命而来,并不怕死,我就这个条件,如果北朝不怕后悔,恣意索取的话,关南之地取不回,兵也罢不了!”宋使的突然强硬,给契丹的孤儿寡母心理沉重一击,无奈答应只收一点钱了事。曹利用假装大方给每年绢二十万匹、钱十万贯。契丹遣右监门卫大将军姚柬之与曹利用回宋廷献国书。
契丹人在外交场上确实要吃点亏,写好国书之后才发觉成书太草率,只写了个“同意只收钱”,还有很多重要事项没有说明,又不好意思再开口,最后只好请熟人王继忠找到曹利用补充条款。“只收钱”是不行的,还要约定宋辽为兄弟之国,永不交兵,宋帝国不再在边境上修筑运河堡垒。曹利用又假装大方的答应下来,他和姚柬之回到宋行廷跪献国书,这一次的国书虽然答应了曹利用提出的条件,但是还在责怪宋方没有遵守当初王继忠和他约好的条件。契丹人真是憨直得有点可爱,那是辽军占据优势的时候提出的条件,现在形势相易,怎可能还要遵守?
景德元年(辽统和二十二年,西元1004年)十二月(按西历计算已在1005年一月),两国正式签订和约,内容大致为以下几点:
一、宋帝国继续占有关南瀛、莫二州的国土,不归还给契丹;二、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宋真宗年长为兄,辽圣宗年幼为弟,后辈以此类推。兄弟永不交兵,宋帝国不再在边境上修筑堡垒、运河;三、签订国际刑警协议,不再收容对方罪犯,接受叛降;四、宋帝国每年赐给辽帝国绢二十万匹、钱十万贯,共三十万,称为“岁赐”(后改称“岁币”);五、开放互市,消除贸易壁垒。
由于这个和约在澶州签订,澶州古名澶渊,唐朝因避唐高祖(李渊)讳改名澶州,故史称《澶渊之盟》。关于这个和约,后世有许多大相径庭的评价。总体而言,后世对此和约的评价颇高,认为是一个双赢的结局,贫穷的契丹帝国获得了一份稳定的收入,而宋帝国则了却了最大的边患,为仁宗朝的文治巅峰创造了前提条件。在接下来一百多年的和平时期内,宋帝国创造了人类历史上后人再难比肩的灿烂文明,并且成功的从中古世纪向现代社会转型,极大的拉动了地球人类文明高速向前发展。
但是也有一些反面的评价,《澶渊之盟》又作为宋朝“文弱”的一个证据被反复提起,这些人针对和约的几条依次有以下观点:
一、无视宋帝国占据了契丹帝国的关南之地没有归还,或者称之为是契丹帝国向宋帝国归还了攻占的国土;二、《辽史》上讳言辽圣宗当了,巧妙的称萧太后当了叔母,现代某些人对这种提法非常推崇。同时罢兵自然也是宋王朝“文弱”、“怯战”的表现;三、这一条没什么好说;四、中央王朝向少数民族政权“纳币求和”是非常丢脸的事情,是宋朝怯战的表现,大加鞭挞;五、这条说法也不多。
但按真实历史的态度,不应该这么看,实际上是这样:一、关南瀛、莫二州和易州一样,是属于幽云州中的三州,幽云作为传统汉区,宋帝国作为汉民族帝国正统,很有理由收取。但其在后周建国之前就是契丹帝国的国土,当时宋朝的太祖还是个离家出走的愤青娃,所以契丹帝国多次兴师动众要收复国土,结果还是未能得逞,宋方实则是强占了对方国土拒不归还;二、宋为兄,辽为弟应该是很平等的,而那些故意说萧太后当了叔母的人,欺骗善良无知百姓的心态非常恶劣;三、略;四、这条比较重要。纳币给外族当然不太光彩,但仍然是一笔赚钱的买卖。宋朝是解放前最富裕的一个朝代,中央财政收入常年保持在一万万贯以上,而宋军组织一场大战,成本很容易上千万,而且要使生灵涂炭。如果真能免除大战,30万贯确实是很小的数字,而对于契丹帝国而言却很多,可谓趋近于后世经济学中的帕累托最优状态。曹利用出使之前真宗给他的底线是100万,而寇准则只给了他30万。达成协议后,真宗起初误认为是300万,仍勉强接受,听清楚是30万时非常高兴。现代有些人居然将岁币夸大为宋朝的“沉重负担”,甚至是“积贫”的重要因素,完全不符合事实。退一步讲,宋朝只纳币,却从不和亲,这一点比强大的汉唐做得都要好。尤其是唐朝,既送钱又送女人,还是送的真公主,甚至还送过男性的王子去和亲,仍然被誉为盛唐,宋朝的这点岁币实在不应该被过于的贬损。
五、一般被无视了,其实也比较重要。宋朝是一个以工商业立国的国家,北宋工商税一度占到中央财政收入的70%左右,南宋还会更高,宋朝人对商业机会的需求可谓如饥似渴。由于科技、文化和市场资源的遥遥领先,当时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或民族对宋帝国的纯市场贸易都必然处于绝对劣势,契丹人还不懂得利用政治地位保护本国商业,所以每年都被宋人吸走大量利润而不自知。一些论文说宋朝的公私企业每年通过宋辽贸易可以获取数百万贯的利润,此数目从账目上都超过了数十万岁币。
还有一些观点认为宋军是胜而求和,本来应该乘胜追击甚至打进草原而不应该答应任何和议。这种观点太过于简单粗暴,渊源在于晚清众多丧权辱国的“和约”,国人一听到“议和”二字就神经敏感。事实上,以双方的战斗力而言,但凡主动进攻者必败,这一点宋太宗、曹彬、耶律休哥都一遍又一遍的验证过了,和平是双方唯一正确的选择。这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战争实在过于酷烈,每战损失的精壮男丁都数万,几十年下来对生产力的破坏太大。苏联和美国冷战数十年,摩擦不断,却一次都没真正动过手,正是因为现代人比古人更加理智。
当然,就云铮自己的看法来说,对《澶渊之盟》持正面评价的观点也有一些疏漏:
就譬如说辽国直接获取巨额岁币,这对生产力发展就并不是好事,这一点历代史学家和现代经济学家均鲜有提及。其实要搞清楚这个,首先要明白一个经济学原理:扶贫的真正办法是为他的产品提供市场而不是直接给钱。因为货币性收入仅仅是生产力的外在表现而不是内涵,由于这个外在表现的真实性历来很稳定,所以人类已经渐渐忽视了它可能出现的虚假性。然而在“扶贫”出现后,情况有所变化。直接获得扶贫现金的国家仅提高了购买力而没有提高生产力,当这笔直接获得的货币现金支付完成后它依然是穷国,必须等待下一笔现金。只有当它的产品获得市场,通过市场购买促使生产力提高,掌握一定的市场资源,才能成为真正的富国。举例说一个人怎样能脱贫:不是直接给他钱,那样他会成为叫花子,最好是给他找到一份工作,相当于在市场上购买他的劳动力,他才能脱贫。
这也就是西方国家乐此不疲的在亚非拉扶贫,却越扶越贫的经济学原理,因为他们根本没打算让这些贫国真正富起来,恰恰相反,是要保持它们的贫穷,以此保持自己在国际市场上的主导富国地位。这样的例子后世中国并非没有遭遇过,20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飞机项目研发正值关键时刻,美国麦道飞机公司却非常“大方”的转让了几项关键技术,这是在帮助你吗?显然不是,麦道这一手恰恰是要封杀你的自主研发。果然,不久之后“运十”项目下马,美国人成功的扼杀了一个即将崛起的竞争对手。当然,一千年前的人还没有总结出这个原理,但事实上,这个客观规律却对契丹、党项、女真等民族的生产力发展都起到了严重的负面作用,只不过大家都没提出来而已。
再一个,岁币对辽国的宏观经济起到了强大的挤出效应。又需要说明一个经济学原理:挤出效应。这是指国家加大政府购买和投资(财政支出),会导致市场物价上涨、实际利率上升,实际利率会越过更多企业的资本边际效率(项目内部收益率),减少市场上的私人投资项目,将他们“挤出”了。宋朝每年给辽国的巨额岁币当然都是给到辽国政府手中而不会有一文钱付给任何一个普通百姓,这必然使辽国的政府支出在宏观经济总量中所占的份额剧增,其强大的挤出效应简直会令辽国的私人投资窒息。辽国对宋朝的贸易本来就处于绝对劣势,而本国“企业”又因为政府的挤出效应不能成长,宋辽贸易处于愈加不平衡的状态。同样,当时的人也不知道这个原理,但并不影响客观规律在背后发挥作用。
虽然政治上宋辽双方处于平等地位,但是经济上却是完全不对等的掠夺与被掠夺关系,事实上使契丹帝国成为了宋帝国非常稳定的经济殖民地。在不懂得关税壁垒和国际贸易保护重要性的年代,只要向宋帝国开放市场贸易的国家和民族都将毫无例外的沦为其经济殖民地,当时有少数人隐约感觉到了,但总体而言都还没有清醒的明白这个道理,以至于宋人会在占了大便宜后,在一位昏君及其奸臣的带领下,作出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就是后来的宋金海上盟约:瓜分辽国。
之所以提到这两点,是因为云铮基于希望控制辽国的心态,刚才跟萧芷琼所提到的使两国和睦的办法就是这个:云家提供大量资金给辽国,用于辽国“扶贫”。——不是云铮无耻地要利用萧芷琼,而是他觉得眼下这个大魏和辽国因为没有檀渊之盟,这么一直保持军事冲突其实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虽然这对于云家军事实力的维持有好处,但显然对社会发展有制约。
云铮不大关心个别百姓的日子,但他关心中华文明的传承,凡是影响这一点的,都在他希望处理的范围之内,所以他才希望用“非战”的手段控制辽国。事实上这对辽国也有好处,因为这个世界里,辽国对大魏不能保持军事优势,一个云家就扛住了,那么持续战争坏处肯定大于好处,而和平的话,则两国百姓也才能真正的安居乐业,在不损害文明进程的情况下,百姓过得好一点,云铮还是很乐意看见的。唯一的坏处就是辽国从根基上没有抗衡大魏的能力了,耶律皇室的权威会降低——但这跟他云少帅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他自然不在乎。
那么为什么现在看见完颜部落叛辽之后,云铮会惊疑不定呢?
因为后来的宋金海上盟约。这个要从政和元年(辽天祚帝天庆元年,西元年)说起,当时宋廷遣端明殿学士郑允**使辽国贺正旦,检校太尉童贯副之。这本来是一次例行公事的互使,但是在路上他们却遇到一个人,改变了历史的进程。这个人当时名叫马植,本来是辽国的大族,官至光禄卿,但在辽国人缘却很差,所以来投奔宋朝。他夜见童贯,声称有灭辽之策。童贯大惊,将其改名为李良嗣,偷偷带回觐见徽宗。
李良嗣向徽宗提出:“辽国天祚皇帝荒无道,而女直恨辽人入骨,如果宋朝通过海路联络女直,一起夹攻辽国必然成功。”宋徽宗有点动心,但当时参与此谋的人都很反对,主要理由是宋辽两国交好百余年,宋帝国还占了人家不少便宜,没必要为一个小小的女直部落而挑开战端。更重要的是西夏马上就可以拿下了,就算要对契丹动手,也应该先把西夏这边解决干净再说。但李良嗣马上又说:“辽国必亡。陛下念旧民遭涂炭之苦,复中国往昔之疆,代天谴责,以治伐乱,王师一出,必壶浆来迎。万一女直得志,先发制人,事不侔矣。”(《续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一),意思是说:幽燕本就是大宋的国土,人民急切盼望宋廷来解放他们,大宋要抓紧时间,不然被女直抢了先就麻烦了。这样一说宋徽宗立即就同意了他的观点,下令准备伐辽,赐李良嗣国姓,任秘书丞,负责联络女直。这种弱智决策在正常情况下是肯定通不过的,但是有了蔡京的无条件支持,硬是给通过了。快被压死前的一刹那,西夏人突然觉得头顶的天空变得开阔了许多。
于是赵良嗣开始了他的间谍生涯,多次绕开契丹的陆地,通过海路与女直部的使者谈判,基本确实了南北夹攻的战略,并向女直提供了大量的物资和培训。女直这个部落又译女真,据说是肃慎或者靺鞨的一支,主要生活在契丹帝国上京临潢府更北的黄龙府(今吉林长春农安县)附近,主要以渔猎为生。注意是渔猎,而不是游牧,也就是只会猎取野生动物,连放牧的技术都还没有掌握,非常落后(所以前文中完颜明也只好亲自打虎而不是放牧了)。这个部落算是契丹下辖49个小部族中比较有战斗力的一个,但远不能跟汉、渤海和四大王府相提并论,也不可能对强大的契丹帝国产生真正的威胁。当然,在天祚年间,辽帝国内部出了很多问题,尤其是经过钦哀之乱、楚国王耶律重元叛乱、萧海里叛乱和耶律乙辛专权等内乱,内耗非常严重,经济发展形势也确实不向好(这可能主要还是岁币引起的),但汉、渤海、四大王府(一;x>和49个小部落节度仍然很稳定的团结在帝国中央周围,并未表现出明显异常。赵良嗣可能是看到了一些问题,急于立功,于是编造了一个女直部落很强大的说法,诱使宋徽宗出兵,助他完成盖世奇功。
赵良嗣编女直还是很有道理,如果编的是汉、渤海或者四大王府中的大部落,宋人也比较了解他们,容易穿帮,他们也不太容易被挑唆起来反辽。只有最北边的女直部落,宋人基本上一无所知,而他们生活很艰苦,造反的机会成本也很低,恰逢小冰河时期,必须向南寻找新的生存空间,所以赵良嗣的挑拨很容易就成功了。当然,由于后来的清朝是由建州女真部落所建立的王朝,附会自己是女直的后代,所以将女直部吹捧得很厉害,其实也就是个温饱都难以保障的小部落,完全是宋徽宗确定了和它一起夹击辽国后才专门扶植起来的。
所以云铮以前一直认为,所谓说女直部叛辽是因为辽帝国长期压迫剥削所致,这个理由应当是不充足的,或许辽帝国确实对他有一些压迫,但如果宋帝国一直不扶植他,他也就只能一直屈服于这种压迫苟活,这种情况在地球上并不罕见。在得到了宋帝国的扶植后,女直也嚣张起来,生女直部节度使乌雅束的弟弟阿骨打在朝见辽帝时拒不服从命令,后来又带兵劫掠咸州(今辽宁铁岭附近),从此开始了反辽生涯。辽帝国开始没有当很大的事情,以为仍然是像以前一样的部族滋事,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这一次是有宋帝国在背后阴谋支持。政和三年(辽天庆三年,西元3年)乌雅束卒后,没有向辽帝国告丧,其弟阿骨打直接继为女直部族大勃极烈,即为部族领主,不再接受辽帝国下派的节度使和祥稳,脱离辽帝国直辖。
宋徽宗扶植辽帝国下辖的部落起兵反抗,应该说在国际关系中也是比较常见的一种手法,辽帝国也始终贯彻扶植西夏牵制宋帝国的战略。但是辽帝国本身作为一个文明帝国(相对来说,因为它有文字,不过后来失传),也是蒙古草原上出现的第一个文明帝国,很好的将众多部落统和在了一起,省去了中央王朝许多麻烦和风险,中央王朝可以给他制造麻烦,但不能让他彻底消失,宋朝错就错在扶女真扶得过分,把辽国给完全弄垮了,这才有了后来的靖康之耻。
云铮现在惊疑的也正是此两点处:一是女真没有得到中原王朝的扶持,怎么敢搞,又怎么搞得起来?二是万一女真还是把辽国给灭了,大魏朝会不会出事?
此刻的他万万没有料到,女真是有人扶持的,而且跟他云家还有很大的牵连……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5章 机会还是麻烦?
哪怕云铮南下苏州,北山无雪也一直没有现身,但她却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云铮一个这样的情报,以她的智慧,这样做当然是有她的考虑的。
云铮略一思索,把手一伸,将那纸条递给萧芷琼。
萧芷琼有些意外,他怎么会把接到的消息给自己呢?有些疑惑地顺手接过一看,眉头顿时微微一蹙,不过面色却很镇定,显然没把这个消息当多大个事。
云铮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见她看完,刚要问话,却不料萧芷琼反而先开了口:“就这个事?”
云铮一怔,点点头,愕然道:“是啊。”又问道:“怎么,你一点都不担心?”
萧芷琼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地道:“生女真一个部落,再怎么闹腾,也起不了大事的。”
云铮的印象中,女真在早期那可是凶悍战斗力的象征,见萧芷琼这般不当回事,不禁有些奇怪:“据我所知,女真人是很勇悍的。”
萧芷琼笑了起来:“卖那舞,你知道女真有多少部落吗?”
“嗯?”云铮皱起眉头,一脸疑惑。
“不真吧,就光说生女真,就有完颜部、温都部、蒲察部、斡勒部、徒单部、泥庞古部、术甲部、加古部、术虎部、乌萨扎部、裴满部、乌林答部、唐括部、达鲁古部、纥石烈部、温迪痕部、乌古伦部、乌塔部、陀满部、乌延部、斡准部、职德部、含国部、兀勒部、主偎部、秃答部、鳖古部、婆离八部这二十八个主要部落。完颜部不过其中之一,虽然实力是其中比较大的一支,可要说能对大辽产生多大威胁,那真是……”她说着摇了摇头,显然不看好完颜部,或者说对大辽很有信心。
云铮摸了摸鼻子,道:“可是,女真人很能打仗啊,都连续两次击败讨伐军了。”
萧芷琼眨了眨眼:“你不是说一个国家要强盛,一定要文化领先吗?我大辽若论文化,怕也只比大魏逊色些许吧?你可知道女真——尤其是生女真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她说着,也不等云铮回答,自顾自道:“生女真没有本族文字,通常还是用结绳、刻木之类原始的方法记事。他们既不懂汉文,也不懂契丹文,至多通晓契丹语,仅仅凭记忆往来传话和充当翻译。至于成文的天文和历法就更谈不上了,只是凭借世代相传的经验来识辨四季和记忆自己的年龄。以‘青草几度’来判断岁月,草青一次当作一年,自然本人也就增长了一岁。生女真遇疾病,很少用药医治。当然,因为居处地势的复杂和生产生活的多样化,使得生女真的娴熟骑术。有人说他们‘骑上下崖如飞,渡江河不用舟楫,俘马而渡’,不过我大辽健儿也是弓马娴熟,不比他们差。他们的出货(农副产品)除自用和就地交换外,还得远运到宁江州的榷场上去出售,主要货物有北珠、人参、生金、松实、白附子、密腊、麻布之类。”
看着云铮一脸惊讶,萧芷琼笑意更盛了,又道:“生女真习惯于依山谷而居,住木板屋,大门一律东向。家家产户烧火炕,用来取暖、抗寒和除湿。他们久居深山,多饶林木,因陶器粗陋,瓷器又难得到,于是盛行使用木器,碟、盆、杓之类生活用具多为木制。女真人喜欢饮酒,爱吃肉菜粥糜,这是由鲜肉和野菜捣成的肉馅泥。他们还采摘芍药花的嫩芽做成鲜脆佳肴,味脆美,香久留——嗯,这个我也吃过呢。生女真地处寒冷地带,衣裳多用各种皮毛制作,富人以貂鼠、狐貉皮为裘,贫者以牛、马、猪、羊、猫、犬、鱼、蛇之皮为衫。至于生女真中最强大的完颜部,又分12部,以部为氏。综合以上种种,卖那舞,你还觉得他们能对大辽产生多大威胁?就凭这些半野人?”
云铮被她说得语塞,心里也纳闷,萧芷琼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看来辽国对生女真还是很有了解的,按照这个描述,这女真人根本就差不多还是原始社会的生产力水平,按制度来说也顶多就是奴隶制的样子,这样一群人就算组建政权,按说也确实不大可能威胁一个文明帝国吧,更不用说这个帝国还是草原帝国,本身就是游牧民族出身,骑兵啥的那是看家本事。”
云铮心里不禁琢磨起来,按说自己原先那个时空的历史中辽国的灭亡其实偶然性还是很大的,这个时空的女真如果没有那样的运气,说不定确实成不了气候呢?
云铮甚至有些觉得,那个大辽的灭亡,主要与当时的天祚帝太不成器有极大的关系。天祚帝确实算不上一个好皇帝,当女直进军越来越顺利的时候,上京和中京都已经沦陷,Qī.shū.ωǎng.他却没有想过要振作起来顽强抵抗,保家卫国,而是想到有大宋这个哥哥、西夏这个侄女婿,实在不行跑过去也不失富贵,当皇帝当到这个份儿上实在是无耻之极。可怕的是群臣居然还大多持他这种想法。由于辽国的防御主要是针对南方的宋帝国,在山后和三关修筑了大量工事,但在北方缺乏战略屏障,极容易被骑兵突袭。为了自身安全,天祚帝竟然放弃了京城,任彰圣军节度使耶律淳为秦晋国王、南京留守,自己跑到夹山去躲藏起来。枢密使萧奉先还说:‘女直虽然可以陷我中京,但终究不能远离巢穴三千里直捣云中(今蒙古)吧?’言下之意是中京不要了。于是辽军士气更加消沉,女直军进展也更加顺利,比较轻松的攻克了上京、东京、中京后,又吞并了高永昌的渤海国,控制了辽帝国东、北方的大片领土。东京附近居住着大量**真部落,他们本来和生女真是同族,但是较早走出苦寒之地,和汉族、渤海族邻居,进入文明的时间很早。他们当然很容易和生女真融合在一起,由此也极大的拉动了生女真的文明进程。
由于天祚帝深入草原,和朝廷音讯不通,留守南京的南府宰相张琳、参知政事李处温联络都统萧干,谋立耶律淳为帝。开始张琳觉得摄政即可,不一定要即位,耶律淳本人也极不同意即位,因为这实际上是篡位。但是天祚帝人心尽失,大敌当前,南京臣民纷纷恳请耶律淳即位,并以安史之乱时唐肃宗在灵武即位,取代唐玄宗的历史故事劝进。最后又是一场类似于陈桥兵变的故事,宣和四年(辽保大二年,金天辅六年,西元1122年),耶律淳即皇帝位,改元建福,即为辽宣宗,遥降天祚帝为湘阴王。这个国家史称北辽,实际控制的地盘主要是幽云地区,而沙漠以西、以北的西南、西北两招讨府属下的部族仍由天祚帝所控制。当然,这个国家并没有得到宋、金、西夏乃至高丽任何人的承认。北辽的兵力很薄弱,翰鲁朵军、皮室军、奚部、乙室部军都被天祚帝带走了,只剩下怨军,辽宣宗将其改名为常胜军,扩大编制,以郭药师为都统,成为北辽的主要国防力量。
宋帝国方面,虽然伐辽的大计是宋帝国首先定下,但是宋帝国的决策机制比游牧部族效率要低得多,好容易准备好了,可以开战了。不料伐辽的战略一经公布立即引起一片哗然,这明显是违背祖宗家法的的不义之举,文武百官多有反对。童贯的陕西军部将熙河铃辖赵隆指出攻打兄弟之邦是败坏了祖宗百余年的一贯国策,童贯无言以对。太宰郑居中质问蔡京:‘您身为首相,为何要违背盟约,无故挑起战端,这是庙算的态度吗?’蔡京解释道是不想给岁币了,郑居中又问:‘难道你没看到汉朝讨伐蛮族,致使百万生灵涂炭,你现在也是在作这样的事情!’蔡京也无言以对。这些人是从道义的角度出发,而一位平民安尧臣上书徽宗,从国家战略的角度指出宋辽兄弟之邦是唇亡齿寒的关系,灭辽后会有更多更大的麻烦。此人确实深有见地,徽宗也终于有所觉悟,授予安尧臣官职,并暂停伐辽之议。
然而童贯作为军事长官,异姓封王的**始终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所以反复挑唆徽宗伐辽。及至辽国形势继续恶化,金军攻克西京,主战派又抛出不能让女直抢先的论点,徽宗坐不住了,甚至一些反战派都有些松动。虽仍有人力陈不可,但这一次在皇帝、首相、主力军司令的一致强烈要求下,宋廷终于通过了出兵辽帝国的决议!以太师童贯为河北、河东宣抚使,率军伐辽。童贯以保静军节度使、都统制种师道和忠州防御使辛兴宗分别率东西路军进攻燕京。种师道是神宗朝名将种谔的侄子,陕西军头牌名将,他也力陈不可伐辽,言辞激烈的指出:‘我们现在的行为就好像是强盗进了邻居家里,我们不但不救助,反而一起去瓜分!’童贯不听,种师道也无奈,只好执行军令。宋军渡过白沟河后遇到萧干率军前来抵抗,辽军此时已经是势力孤穷,人人只求殉国,故而忘死血战,宋军则消极怠战,斗志全无。前军统制杨可世迅速败退,种师道也不支援,命全军每人持一面大盾牌,挡着箭退回了雄州。西路军辛兴宗听闻种师道退兵,也退回雄州。
契丹人见宋帝国在这个时候撕毁百年盟约,非常伤心,遣使向童贯哭诉:‘我国女直部叛乱,也是大宋所憎恶的。今天大宋图一时之利,弃百年之好,结豺狼之邦,为他日的大祸埋下伏笔,到时候怎么办呐?救灾恤邻是古今通义,才是大国应有的作为啊!’要说辽使这番话也是极有见地,敏锐的指出了宋帝国不懂得唇齿相依的短视行为。童贯无言以对,种师道也趁机请童贯许和。童贯见种师道消极怠战已经非常愤怒,现在更是怒不可遏,上书枢密院弹劾种师道,枢密院将其责为右卫将军的闲职致仕,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刘延庆接替了他的位置。
就在这时,60岁的辽宣宗在重病中得到了天祚帝的消息,他得到室韦部(蒙古即为其一支)的支持,又重振精神,已经传檄各州郡,并集结了五万精骑准备重返故土(那当初何必要跑呢?)。这时拥立宣宗的群臣一片慌乱,天祚帝回来哪还有他们的好果子吃,于是拥立天祚帝的次子秦王耶律定为帝。辽宣宗崩后,秦王继位,宣宗德妃萧氏为皇太后监国。同时,娶了契丹义成公主(耶律南仙)的夏崇宗(李乾顺)是天祚帝的侄女婿,接到传檄后立即派出了三万军跨越蒙古草原来救援,但疲惫不堪的夏军被金军名将完颜娄室击败后放弃了援辽之举。金国也捕捉到了天祚帝的位置,金太祖亲率万余精兵前往追击,果然在大鱼泺(查干湖附近)找到天祚帝。金军前锋完颜斡离不(汉名宗:望)带四千精骑急攻,辽军又一次被赶到了悬崖边,爆发了极强的战斗力。副统军萧特末以君臣大义激励士卒,诸军殊死奋战,大败斡离不,将其围困数重。这时天祚帝认为胜券在握,与嫔妃登上高山观战,斡离不遥望见天祚帝的车辇,孤注一掷,向其车辇发起了冲锋。其实他不太可能冲出重围威胁到天祚帝的车驾,但是胆小怕死的天祚帝见他来势汹汹,竟然立即逃窜。辽军士气突然崩溃,被斡离不反败为胜,追击至鄂勒哲图,生擒萧特末及其侄撒古。
可见,一头猪领导一群狼,狼也变成猪;一只兔子领导一群狼,狼也变成兔子。原本宋朝把辽国内部搞得一团糟,这个时候就可以收手了,可猪一样的领导层因为短视而坏了事,终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辽国本来还是挺有希望能够剿灭女真叛乱的,但天祚帝这个怂包却最终把契丹的辉煌带进了地狱。
云铮心里有些犹豫,女真若是真的兴起,只怕的确比辽国这个文明草原帝国对中原的威胁更大,虽说云家军实力强大,可强大归强大,眼前的敌人正好能扛得住,这已经很好了,总没必要把这个敌人干倒,然后树立一个更强大的敌人与自己为敌吧,又不是脑袋抽筋了。按照这个思路,云铮觉得自己应该注意注意,随时准备拉辽国一把才好,免得女真做大。只不过刚才那么一想,又觉得那个时空的辽国被灭得比较偶然,那些偶然因素在这个时空不见得也会出现,譬如说现在在辽国真正管事的并不是很有天祚帝风范的天庆小皇帝,而是坐镇中京的太后萧簌,而且她的两个兄弟都不是省油灯,特别是北院大王萧天佐,那可是老爹云山帅都交口称赞的人才,有这位爷掌控辽国军权,打起仗来未必就会输给完颜女真,那么这个事情云家究竟该持一个什么态度才能将利益最大化呢?
又要辽国不得安生,又要女真不会很快被灭,只有这样,对云家或者说对大魏才是最好的情况。云铮心中一动,微微定下计来。忽然笑起来:“mylove,不如这样,我最近就给你贷款……哦,我是说借你们辽国一笔钱,你先拿回去,看看萧太后和萧大王是什么态度,怎么样?”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6章 为了文明!
事有反常即为*,萧芷琼见云铮坚持让自己赶紧拿了钱回辽国,心里不禁有些疑惑,觉得自己方才对他明白无误地表白了心迹,此刻他便急着让自己归国,莫非是心中不乐意所以随便找机会打发自己走?
不得不说,女人在事关感情的问题上永远比男人敏感,哪怕萧芷琼这般优秀的女子也逃不出这个桎梏,但她这个想法很快被自己否定,因为从刚才云铮的表现来看,他对自己还是很有好感的。再说以她萧芷琼的条件倒贴过去,谁能拒绝得了?这样一想,萧芷琼不禁心中嘀咕:难道他是怕自己这个辽国郡主在苏州这般与他交往会让他在朝中受到抨击?若真是这个原因,倒也还算说得过去,毕竟云家的职责便是防备大辽,他这个少帅跟辽国郡主太亲密,免不得要被人怀疑。
“方才这条消息,是北山姑娘通传的吧?”萧芷琼心中略有定计,口中却问起了别的事。
云铮心中一咯噔,是啊,北山丫头虽然一直没有现身,但在这个时候来这么一下,说不定也是有敲打一下自己的意思,那不就是说刚才自己和萧芷琼的对话她都看在眼里了?哎呀这下子大事不妙了啊……
云铮向来可以“喜怒不形于色”,心中虽然哀叹连连,面上却是平静得很,点点头道:“不错,正是北山姑娘。”
萧芷琼微微一笑,眨了眨眼:“我说怎么这次感觉碰上高人了,原来是北山姑娘亲自出马了,呵呵,难怪,难怪。不过芷琼倒是有些奇怪,既然已经到了,怎么不出来相见呢,一别半年,芷琼可是挂记北山姑娘得很呢。”
云铮干咳一声,没有说话。但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女声,正是北山无雪的声音:“琼花仙子若有此心,不如今夜泛舟太湖,正可吟风弄月,仙子可愿赏脸?”
萧芷琼轻笑道:“如此正和芷琼之意也。”又转过头看着云铮:“云少帅不会缺席吧?”
云铮一听她们的对话就是一脑门的官司,再听萧芷琼这话,更加郁闷了,可是当着这么多属下的面,却还发作不得,只好闷头闷脑地道:“知道了。”
萧芷琼心中偷笑,面色却是一脸欣慰,道:“有探花郎在,今日定可再闻雅句奇章,芷琼化外之人,届时还有许多的事情请教呢。”不等云铮作答,又笑道:“这批烦人的家伙,少帅若是不好亲自处理,不如芷琼代劳好了,反正也要回了……可好?”
这句反正也要回了,说得颇有些怨念,搞得云铮有些尴尬,知道萧芷琼心里怕是想岔了,只是现在还没法解释,只好道:“也好,也好……那就先不跟他们纠缠了吧,鹏轩,这母女二人的转移就交给你了,你们处理好这档子事情之后自行回听水山庄,不必等我了。”他这么说不是不把自己安全当回事了,而是因为现在知道北山无雪已经赶到,有北阁的人在了,安全已经不算问题了,所以才有这么一说。
至于说萧芷琼对他让其早日北归的误会,云铮就实在有些郁闷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原先那个时空显赫的大辽最终被金国女真灭掉让他心有顾忌,他始终觉得女真的崛起对大魏——尤其是对云家的威胁是很大的,起码比已经打熟了的辽国威胁大得多。
弱宋,是后世大部分人对宋朝的看法,这个看法最先形成就是因为其对辽国的战争败多胜少。但是云铮知道其实不是这个回事,事实是:宋、辽,两个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超级大国毗邻而居,他们都认为幽云十六州是自己的国土,但又被对方占去一部分。于是他们先是以惨烈的战争企图强行夺取,当发现对方的强大后选择了和平,这无疑是正确的选择,堪称全世界人民的福祉。总结宋辽之间的战争,可以明显的看到,面对强大的契丹帝国,宋帝国其实并不落下风,总体而言甚至还占一定优势。以往汉唐帝国要对抗游牧部落,必须要拥有大量的战马以骑制骑,而宋军则通过科学的装备、阵型和指挥体系,开创了以步制骑的新时代。强大如铁林军,强大如战神耶律休哥,也一次次败在了宋军的弓弩和大刀之下。
当然,契丹帝国也绝非任人蹂躏的弱者,宋军确实也打过一些败仗。但一些人为了突出“弱宋”的说法,经常夸大宋军的败仗,隐讳胜仗。高梁河战役和雍熙北伐经常挂在嘴边,澶渊之役也被说成了败仗,而对白马岭、满城、唐河、徐河、威虏军之战则选择性失明。《辽史》是著名的夸胜讳败,对辽军的败仗一贯隐讳,这也成为很多人讽刺宋军无能的很好理由。而神宗朝宰相张方平曾经有过一句名言:“凡与契丹大小八十一战,惟张齐贤太原之战才一胜耳。”这句话也被后世持“弱宋”观点者所津津乐道,但云铮确实不知道张文定公为何会说出这样没有常识的话,如果将宋辽双方万人以上的会战全部记录在案,再看一看双方胜负比率如何,相信人人都能明了真相。战斗中的斩首级数不太好精确统计,但是阵亡和被俘的高级将领则可以大致列出:宋军被俘或阵亡的副节度以上高级将领有杨业、康保裔、王继忠三人,而辽军有明史记载阵亡的大王、宰相级的就有敌烈、贺斯、耶律奚底、萧挞凛、铁林相公等人,节度使和被隐讳过去的尚不计其数,如此双方胜负简直一目了然,那些常年夸耀契丹武力强于宋朝的人不过是欺负大家缺乏历史知识而已。这种欺骗后人的说法,是对数十年浴血奋战的两军将士们的极度不尊重,既污蔑了宋军,同时也是对辽军的辱没!
只不过在这个时空中,中原王朝大魏朝的中枢力量并没有直接与辽国进行战争,冲杀格挡在第一线的,是云家这个边镇世家。在这个时空,因为大魏朝建立,五代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出现,结果就是燕云十六州好好的掌握在中原王朝手里,是以云家这个军事世家竟然靠着先进的军械和长年累月的战争洗礼,强大到仅以河北两省之力,便将辽国这个草原帝国硬生生地挡在国门之外,这或许是两个时空最大的变数之一了。
只是这样一来却好像蝴蝶的翅膀引起热带风暴一般,很多相关不相关的情况都发生了变化,别的不说,就说辽国,在这个时空里,辽国也是两百年来一直不停地在进行战争,而不像那个时空中因为檀渊之盟而马放南山那么久。所以说这个时空的中原王朝比原先强大,而辽国的战斗力肯定也比那个时空中要强大。原先的时空中辽国那般不经打固然奇怪,女真若没有宋朝的援助也显然成不了事——他们只怕根本不会制作精良的武器!灭辽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其利弊在当时就有很多人直接指出,后来直到明清也不断有人在深刻检讨,清代的最后一次科举考试,其中一道题就是分析北宋联金灭辽的得失。政治是充满智慧的复杂博弈,而不是简单的口号,收复幽燕固然重要,但也必须计算成本。灭掉一个兄弟般友爱的文明帝国,扶植起一个豺狼般的渔猎部落,这也只有宋徽宗这种艺术家才做得出来。
但是在这个时空,完颜部仍然起兵反辽了,这让云铮有些不好的预感,虽然明知道这个时空与那个时空已经大不一样,可心里仍然对女真的崛起有相当大的担心。甚至他还有些怀疑朝廷里头是不是真有援助女真的事情存在,这个情况很难说,大魏朝廷有很强大的水上运输能力,如果有心要援助女真人的话,从山东半岛把军械粮食等关键物资运送到辽东半岛实在太过容易了,根本不存在什么技术难度——因为辽国没有“海军”。
只是这里头总得有个原因才对,按说朝廷没理由这么干啊,就算辽国乱了,捡好处也轮不到朝廷,只有云家才拿得到,按照朝廷对待云家的惯例,怎么可能干这事?
想到这里,云铮忽然一惊,有好处才有人做,辽国乱了,表面上能得到好处的只能是云家,该不会是咱们云家对女真人进行了援助吧?!云铮一瞬间头皮发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若是女真人真是被云家武装起来的,那可就真是大乌龙一个了!如果辽国扛不住被女真人给灭了,根本就是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一般,而这里头最大的魔鬼还不是女真人,而是原先那个时空横扫欧亚的蒙古骑兵!
虽说蒙古要强大,没有铁木真估计是成不了事的,但是……天知道铁木真会不会出现?历史有无数的偶然,万一辽国被灭,金国女真一个落后的文明很可能跟原先那个时空一样控制不住蒙古草原,然后蒙古草原再出现一个铁木真或者类似的人物,哦也,全世界都得遭殃了。
崖山之后,再无中国!
这句话,对于把中华文明传承看得比天还大的运作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压力!对蒙古崛起的担忧,更是高于一切!
崖山之战,南宋虽然覆没,但输得是那样的悲壮,那样有节烈之气,勇士们面对外族入侵和压迫,拼死抵抗,为争取民族生存、自尊、自卫而英勇献身,义无反顾,闪耀着爱国主义的“崖山精神”,即中华民族精神。崖山精神,春秋大义,鼓舞后人。
崖山之后,再无中国,这是一个争议很大的命题。两宋300余年,一直都是重文抑武,在军事上屡受外敌之辱,常被称为“弱宋”。但全面的看待,宋朝在经济、文化、科技、农业、工商业、手工业等诸多方面都达到了中国封建社会的巅峰,其成就超过了之前的隋唐和之后的明清,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没有抑制工商业的朝代,并且极力发展对外贸易。虽然不断的纳贡称臣,但国库岁收依然充裕,终宋一世,只爆发过几次小规模的农民起义,这应该是有其原因的。汉文明在宋朝时候,领先世界,富有人文精神,科技发达,也具有抵抗精神,在蒙古横扫欧亚大陆后,独立支撑数十年。蒙古军队占领中国北方时,其种族灭绝手段极为恶劣。几乎每个城市都有屠城记录。蒙古屠杀造成了中国北方人口大量减少,其程度令人触目惊心。在北方有4500万以上登记人口,而在各地屠城以后,还不到700万,而且这个数字一直保存到元末甚至明初。不排除有几百万人口逃到南方,以及死于瘟疫,饥饿的人口,那么也至少屠杀了80%以上,据记载,宋人到中原后发现,中原地区千里无人烟,白骨遍地,井里塞满了死尸而水不可饮。蒙古军队攻占长沙时岳麓书院的数百名书生全部壮烈战死,但3百多年后,崇祯皇帝吊死煤山时身边只有一个太监,更别提什么陆秀夫般的忠臣了…可以说中国的精英尽丧蒙元之手。此后汉文明再也没有振作起来,市民社会的发育,新型商业经济的发展,以及科学技术的创新都无从谈起,中国丧失了最好的发展机会。虽然百年后汉人复国成功,但继起的明王朝还是受到蛮族很大影响,大开历史倒车,无视生命价值,抑制商业贸易。汉人在遭遇北方骑马民族的重创后,开始变得保守,其统治阶级相比较宋朝统治者而言也更残暴,此后的数百年,面对外侮,大多数的汉人精神麻木苟且。
中国文明垂世而独立,可以说是除西方基督教文明外最大的原创性文明,在游牧民族的入侵和打击下,在南宋末年,崖山之战后,整体性亡于蒙元,我们文明的发展的积累被破坏,可以说,崖山之后,已无中国。
云铮穿越前时常会想,古中华遗风,究竟会有何等的团结与彪悍,连相对柔弱的南宋,都有十万军民自发跳海殉国,这样的气节,何时能再次拥有?中华文明的复兴,需要万众一心,不懈的努力。崖山之役,应写入教科书,告知后人,华夏当有那样的气节。
然而现在,在另一个时空,云铮发现自己有很大的机会将这些可能发生的悲剧扼杀在萌芽之中,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做呢?即便萧芷琼会误会自己,但只要能让她听从自己的安排去做,自己承受一点误会又算得了什么!这不仅是对中原王朝有好处,对辽国本身也有极大的好处啊,云铮自问可以问心无愧。
那么,就这样吧!
云铮心中已经做出决定,笑容也就自然起来:“我看也不必再等到晚上了,这里交给卫离和鹏轩,我们且去吧,我有事情要说。”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7章 云铮的危机感
“毕竟太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云少帅毫不客气地变西湖为太湖,剽窃了杨万里的名句,博得萧芷琼的一声赞赏和北山无雪的凝眸回望。
三人此刻正在一艘画舫之上,这画舫不算大,但胜在雅致,是云铮在太湖边租下的。画舫出租这个行当,不知是从何人开始,被当作生意经营,因苏州乃是天下繁盛之处,有钱人颇多,爱来这太湖中游览一番附庸风雅者也颇为不少,是以这生意居然好做得很,当然,因为能租用画舫出游者非富即贵,是以这游玩一宿的价格也很是可观,通常要二三十贯钱,并且不包括船上的其他各类消费。
云铮卖弄完毕,引着两人来到厅中,仿佛主人一般请二女就座,便有女仆奉上清茶糕点。云铮端起茶碗,扑鼻便是一阵清香,揭开盖碗,只见淡绿茶水中飘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便像一颗颗小珠,生满纤细绒毛。正是苏州名茶“吓煞人香”,想到此茶被他抢先冠名为“碧螺春”,不禁好笑,喝了一口,只觉满嘴清香,舌底生津。还有四色点心,是玫瑰松子糖、茯苓软糕、翡翠甜饼、藕粉火腿饺,形状精雅,每件糕点都似不是做来吃的,而是用来玩赏一般,云铮近来吃功大涨,却是不觉得稀奇了。
他倏然一笑,萧芷琼和北山无雪都是敏慧之人,自然都瞧在眼里了。以北山无雪的性子自然不会出言询问,萧芷琼却不知为何,在云铮面前特别放得开,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像在辽国国内一样整天紧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见云铮忽然一笑,便有些奇怪:“卖那舞,你笑什么?”
这句“卖那舞”,北山无雪是不知道意思的,她虽然懂得一些契丹话,但并不是特别熟练,只当这是契丹话里的某种叫法,倒是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是云铮做贼心虚,一听萧芷琼叫自己“亲爱的”,就下意识地看了北山无雪一眼,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笑道:“这茶不错。”
萧芷琼眨眨眼:“这个我也知道,这茶原先叫‘吓煞人香’,不过好像最近不知怎么就多了个雅名儿,叫‘碧螺春’,这个名字倒是更贴切许多,也雅致许多,只是不知谁人所取。”
云铮呵呵一笑,却是不打算说破,他如今才绝天下,倒也不必见什么吹什么,做人呐,还是要低调,要淡定。
萧芷琼见云铮不语,又道:“这画舫一日租金几许?总计花费几许?”
云铮答道:“五十两吧。”
萧芷琼便叹道:“我方才见那湖边至少还停有三四十艘画舫,只在这苏州一地,每日游湖的船租便要两千两银子了,一年怕不要七十万两?大魏豪富,当真不假。”
云铮正打算给她好好介绍一下大魏特色的封建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忽然想起一事,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的那些马车,我瞧着也挺华贵的嘛。”
萧芷琼一听,顿时嘻嘻笑了起来:“那可不是我的,教给我准备的。”
云铮微微一怔,马上明白过来:“他们是想拿你的身份作作场面?”
萧芷琼点点头,又笑道:“不过我可没那么好说话,所以呢,才会装作江湖人士。”
云铮叹了一叹:“江湖人士好啊,比官场上自由多了。”
萧芷琼有些惊讶于云铮忽然的落寞,笑着道:“怎么,你云少帅也会觉得不自由么?”
云铮苦笑了一下:“二位都是消息灵通之人,我大魏眼下正是风云欲起的时候啊,我这个边镇少帅,也只有随波逐流的份呀。”
萧芷琼和北山无雪自然一听就明白云铮这话说的是秋临江变法的事了,她们心里倒是不觉得事情有多不好,秋临江的变法条文她们也都看过一些,总归是为了这个帝国好。
云铮因为女真人的事情,终于把秋临江变法这个事情想到了出处,在原先的历史中,北宋不是也有一场声势浩大的变法么?只是结果……党争、亡国!
云铮作为一个学法律出身的文科生,知道宋朝败亡的原因虽多,但党争绝对是其中很关键的一条,而党争白热化的源头就是后世称颂而惋惜的王安石变法。
宋神宗死的时候只有38岁。这个胸怀大志的理想主义者平生只做对了一件事情:发动变法。他也只做错了一件事情:停止变法。有人指责他没有推进**体制,云铮觉得这跟指责乔丹(国际篮球明星)为什么不踢足球一样不靠谱。他在他的年代,只能作出符合当时政治、经济、文化水平的选择。
宋神宗撒手而去,留下了一个烂摊子给他的继位者宋哲宗。哲宗只有9岁。这样的年龄只适合赖在妈妈怀里撒娇,显然不适合坐在龙椅上对着群臣发号施令。因此,又一位女人娉娉婷婷地走上了前台——这种事情我们有一个专业词语,叫“垂帘听政”(当然,这事儿还得数老佛爷慈禧太后干得漂亮)。此女人即高太后,宋神宗他妈。
宋神宗他妈跟宋神宗走的完全是两条路子。具体做法就是任命守旧的元祐党人精神领袖司马光做宰相。司马光也不含糊,十几年的隐居生活把他这个“老宅男”逼成了“变态男”:他一上任就砍了“三板斧”,把王安石辛辛苦苦砌了9年的花园全部推倒,连很少有人异议、于民于国两相利的免役法也不得幸免。
朱熹对司马光这人看得很透,说他认死理,凡是让老百姓掏腰包的事情,他都认为是坏事儿——司马光不知道,其实大多数老百姓很赞成免役法。苏轼也看到了这一点,找司马光商量,把这些对百姓有利的新法留下来。苏轼是个直肠子,他直言不讳地批评道:“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司马光当然不高兴了,自己走开。苏轼又追进政事堂,这回司马光可就“色忿然”了。不识眉眼高低的苏轼又讲了半天,依然打动不了司马光,出了政事堂气得大叫:“司马牛!司马牛!”
除了把新法废“光”之外,高太后与司马光还竭力把新党赶“光”——统统赶出权力中心。蔡确、章惇、吕嘉问、邓绾、李定等一大批变法“急先锋”被贬,就连已经在新党内讧**局的吕惠卿也遭到清算。他被贬建州,一贬九年,其间连冷水都不敢喝,唯恐喝了生病,被说成对朝廷不满。
旧党中的人也觉得对新党做得过分了些。比如,蔡确被贬后,在流放途中写了《夏日游车盖亭绝句,被曾与他有过节的人告发到朝廷。高太后大怒,召集大臣商量该如何惩罚他。文彦博提议把蔡确跨省赶到岭南去,右相范纯仁不无担忧地说:那条路自打丁谓被贬斥以后就没人再去了,此路一开,搞不好有一天我们也会被“跨省”的。
岭南与海南当时属未开发地带,瘴气重,是打击政治对手的绝佳流放地。车盖亭诗案是继乌台诗案以来打击面最广、打击力度最大的一项文字狱案(当然不能与清朝的文字狱相提并论)。元祐党人利用高太后对蔡确等人的不满,捕风捉影,对整个新党集团进行了一次斩草除根式的清算。在高太后与司马光的策划下,宋朝政治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要么全面肯定,要么全面否定——这种毫无节制的党派之争把羸弱的宋朝折腾来折腾去,从而为靖康之耻预留了伏笔。
所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仅仅在10年后,世界又会颠倒过来,那是后事。当时的人们似乎忘记了一个本不应该忘记的人——宋哲宗。宋哲宗虽然很幼小,但他不傻。当年他老爸宋神宗接待辽国大使,蔡确在宫殿里反复排练欢迎仪式。他感到十分不解,问:“辽国大使是人吗?”
蔡确笑了:“他们当然是人,不过他们是契丹人。”
“他们既然是人,我们怕他作甚?”可见这位爷至少脑袋不呆。
不过高太后其实也是一位具有传统美德的中国女性代表。她曾被后人誉为“女中尧舜”。她弟弟在朝廷做小官,很长时间都没有升职。宋英宗过意不去,想要把他提拔一下。高太后谢绝了,说:“我弟弟能在朝廷上班,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怎么能参照前代推恩后族的惯例呢?”
宋神宗好几次要给高家修建别墅,也被高太后拒绝了。后来国家给了她一块空地,她自己掏腰包修建了房子,没向国家报销一分钱。高太后唯一的缺点是恋权,宋哲宗已经17岁时,高太后仍不放弃听政。
在高太后垂帘时期,军国大事都由她与几位大臣处理,年少的宋哲宗基本上没有发言权。大臣们也以为宋哲宗年幼,因此什么事情都请示高太后。朝廷开会的时候,宋哲宗的龙椅与高太后的座位相对,大臣们向高太后请示,就不免把屁股朝着宋哲宗。宋哲宗亲政后谈及这些事情时说,他只能看朝中官员的屁股。
随着宋哲宗一天天长大,越来越不习惯做龙椅上的傻傀儡。在高太后高大的阴影下,他心中慢慢凝聚着对高太后和元祐党人的怨恨。少年宋哲宗没有更多的抗争方式,只能行使沉默权——在议论朝政时一声不吭,俨如哑巴。一次高太后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呢?他们讨论朝政时你心里都想些什么呢?”宋哲宗冷冷地说:“您已经处分好了,我还说什么呢?”
高太后是个聪明人,她敏锐地注意到少年皇帝的逆反心态。因此,1093年秋天,高太后病重,召集吕防、范纯仁等人说:“我死以后,皇帝是不会再重用你们的。你们应该有自知之明,早些主动退下,腾出位置让皇帝选用他人,免得遭受横祸。”
果然,宋哲宗一掌握大权,就开始继承父业。当时有一句使用频率最高的政治术语“绍述”,原意是继承前人的做法,“按既定方针办”。对宋哲宗而言,“绍述”就是继承宋神宗的意志与事业。
曾经被高太后和元祐党人排挤出朝廷的变法派又先后回来了。第一个回到中央的是章惇,他被任命为宰相。章惇拜相时就声称:“司马光奸邪,所当急办。”他做事的风格就是党同伐异,秋后算账——当然,是算元祐党人的账。他的做法也简单:把高太后等人废除的新法逐一恢复,把高太后提拔的元祐党人尽数驱赶,把高太后赶走的新党全部请回来——假如他们还幸存于世的话。
于是,账簿一本本摊开,旧事一件件重提。
元祐年间,在司马光等大臣的主导下,宋朝将西北米脂等四寨放弃给西夏。当年元祐党人处理这件事情,确实过分怯懦。以当时的实力而言,宋朝完全不必以弃地为条件换取和平。章惇把司马光、文彦博、赵禼、范纯仁等十一位大臣,全部安上“挟奸罔上”等罪名。
但是司马光已经死了,怎么办?那就追回赠官和谥号,连宋哲宗当年亲笔为司马光们题写的碑额也被毁掉,他们的后代也遭到贬黜。章惇还欲“掘墓劈棺”,幸好宋哲宗认为此举对国家无益,章这才罢手。
范纯仁当年一语成谶,如今在世的元祐大臣几乎都被跨省远贬岭南。
历史似乎惊人地相似。1100年,宋哲宗病逝。这个只活了24年的年轻皇帝没有儿子,这样就只能从他的兄弟里选一个接班人。宋哲宗有5个兄弟在世,端王赵佶不是宋神宗亲生儿子,照说没有候选资格,不过在向太后和章惇等人的大力支持下,赵佶坐上了宋朝最高的椅子,是为宋徽宗。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向太后也过了一把垂帘听政的瘾。向太后也是一位保守派,她极其讨厌王安石和新党,因此,在她垂帘听政的短短9个月,宋朝的政治局势又折腾了一次:再次起用元祐党人,废除变法新政。
宋徽宗,大家都熟悉,宋朝历史上为数不多的“花花公子”之一。宋太祖的胸怀大志、宋太宗的勇猛精进、宋仁宗的宽厚仁慈、宋神宗的励精图治,在宋徽宗身上找不到一点影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宋徽宗这样的浪荡皇帝,朝政难免陷入一片混乱。以蔡京为首的变法派趁机把持了朝政。蔡京做了宰相后,打着变法的旗帜,把一些正直的官员不论保守的或赞成变法的,一律称作奸党。他还操纵宋徽宗在端礼门前立一块党人碑,把司马光、文彦博、苏轼、苏辙等120人的名字刻在上面。活着的一律降职流放,已经死了的削去官衔。
王安石制订的新法,到蔡京手里完全变了样。免役法本来可以减轻百姓的劳役负担,蔡京一伙却不断增加雇役的税收,变成敲诈人民的手段。王安石地下有灵,恐怕也得顿足长叹吧。
随着苏轼、范纯仁等名臣的先后辞世,这个时候的宋朝廷已经完全沦为尔虞我诈的肮脏之地。君子远离,小人云集。他们没有是非之分,只有党派利益;没有羞耻之心,只有贪欲之念。这如何不让人怀念宋神宗时代,王安石、司马光、苏轼等人的“和而不同”、坐而论道?这个时候乱哄哄的大酱缸里却只是孵育着一只又一只肥硕的蛆虫。宋王朝就这样慢慢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云铮恐惧这一切,他生怕这样的事情跨越时空,又变着花样在大魏朝上演!秋临江变法了,名门势力和寒门势力以最快的速度撕破原本带着脸上两百年的面具,开始了最直接、最激烈的争夺。而他们对于权力的争夺,却十之**都不是真正为了改善朝廷的困顿或者百姓的窘况,而只是为了自己所在的派系谋利。——也许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发动新法的秋临江。
秋临江把原本还能维持表面和气的两派官员彻底的弄成了对立者,这样的极端政治在云铮看来正是那个时空毁灭宋朝的最大根源,但现在却已经在大魏开始了……
而万昌天子派下来主持变**宜的官员也让云铮感到心里一阵冰凉,朱勉,这个人居然能够被委以变法重任!这样一个贪赃枉法、任用私人,对百姓巧取豪夺的家伙,他能把秋临江的新法搞好?纯粹扯淡!这人就是一个典型的歪嘴和尚,再好的经文从他嘴里念出来都得变味,都得变成歪经。更何况他看似出身寒门,实际上却是搭靠着名门的东风上位的,不管他现在怎么跟皇帝凑合得近,都无法改变他多年经营的关系网:这个关系网里的人大多都是名门出身。
一直没有开口的北山无雪见云铮这般模样,终于说话了:“朝廷里闹得再厉害,也坏不了燕京什么事吧?”
云铮一听就知道,即便北山无雪这般聪慧之人,也无法在这个时候就预料到秋临江变法将会产生的影响,当然这也不奇怪,他云某人若不是穿越者,也不会有这种强烈的危机感。
云铮很难得地严肃起来,正色道:“燕京平日虽然自主之权甚大,但云家将始终是大魏之臣,晋、冀,也始终是大魏王土。”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8章 双边贸易计划
云铮如此面色肃然一本正经地样子是很少见的,别说萧芷琼没有见过,就算北山无雪也只是最近在云铮练兵时曾经见过两回,不禁都有些愕然。
说实话,不管是萧芷琼还是北山无雪,心里都是把云家和大魏朝廷区分开来对待的,谁都知道云家的自主程度相当高,几乎就是只挂了个大魏的名儿,实际上完全就是典型的一方藩镇,而且是实力极为强大的那类,皇帝或者说朝廷中枢也不能把他们如何,平时也只能是顺着毛摸。却不料云铮这番话说得是铿锵有力,一点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二女心里才有些明悟,敢情云家虽然自立一方,可心中对大魏朝的忠心却是真的两百年不改!
萧芷琼微微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云世子忠心一片,真是的,好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可以画舫湖上游,干嘛总说这些煞风景的事呢?瞧瞧,这画舫的主人想得多周到呀,琴棋书画、笔墨纸砚都有,我们干嘛不谈点开心的事情?”
北山无雪眼光一转,看了萧芷琼一眼,心里想:这琼花郡主这话倒像是故意为我岔开话题似的,却是何意?
云铮看了周围的陈设一眼,果然是琴棋书画笔墨纸砚皆备,不过他此刻却没有舞文弄墨的心思,总得把跟辽国合作的事情先敲定一下再说,便道:“眼下月亮还没出来呢,就算弄琴吟诗也还尚早,不如先把正事解决了再说吧?”
萧芷琼柳眉轻轻一挑,眼中有种说不出的意味,看着让人觉得有点莫名的妩媚:“就是借钱的事情?”她目光一转:“五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云少帅就不怕我拿了钱不认账?”
北山无雪微微皱眉,她并不知道云铮之前跟萧芷琼单独说起的关于借贷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云铮贷款给辽国的意图,只是一听云铮要借钱给萧芷琼,下意识地会往别的方面去想,所以有些不喜而已。心中则想:云铮这家伙,不至于被她迷得把自己的家底往辽国送吧?
云铮却似乎一点异常都没有察觉一般,微微一笑:“堂堂大辽的脸面,怎么也不止值这区区五十万两银子吧?”
萧芷琼不经意地看了北山无雪一眼,却见她仍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脸色一点变化也没有,心里也不禁有些佩服,这女子心性之淡然,当真是世所罕见了,若是旁人听见云家世子跟一位辽国郡主讨论借款的事情,只怕早炸了锅,甚至要大骂云铮是国贼了,而她却是毫不动容。当下微微笑道:“云少帅一次借出这么大一笔巨款,就只是如方才所说的为了我大辽少饿死一些百姓吗?呵呵,不是本宫信不过少帅,只是……说实在的,大辽饿死的百姓越多,似乎对贵国反而越好才是吧?云少帅身为北疆少帅,身负疆防重任,却反而为我大辽这般考虑,有些让人……”话未说完,但意思却已经很明白了。她此刻不再叫云铮“卖那舞”,而称之为少帅,可见是真正的打算按讨论公事来说话了。
云铮点点头,毫不介意地道:“按照通常的说法,自然是辽国的状况越糟,对我大魏便越好,不过这种情况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辽国视我大魏为敌国,不时纵兵劫掠或者提兵南征,正如当前贵我两国的形式。”
萧芷琼淡淡地道:“既然如此,云少帅何必还这么做呢?”
云铮轻轻一叹:“郡主殿下,不知大辽可曾计算过,每一次南征,要死伤多少人?”
萧芷琼微微皱眉:“辽国固然要死人,你们也好不了多少吧?”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有云铮今日此举。”云铮点头,肃然道:“郡主殿下不知可曾算过账,每次南征需要多少人手,这些人如此大举一动,需要多花多少粮饷,将会战损多少军械,战死或者负伤之后需要多少抚恤,而遇到我云家军还击之后,辽国南部有多少人会家园被毁?辽国如何,云铮不敢乱猜,但在我云家治下,每次辽军南下,即便最后能战而胜之,所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少,若是辽军杀入关内一段时间,那么北地百姓就要遭更多的罪,损失更大……”云铮轻叹道:“可这些情况,原本却都是可以避免的。”
“避免?”萧芷琼略有些苦涩地笑了笑:“燕云十六州原本是北汉答应割让给我大辽的,结果魏太祖灭亡北汉之后却趁我大辽未来得及接收而将之收入手中,如此我大辽南征不过是收复国土之举,实乃正义之师,出师有名,若是大魏让出燕云十六州,我大辽自然会与大魏和睦相处,永为兄弟之邦,如此才是正理。”
云铮摇头笑道:“郡主殿下,燕云十六州汉人与契丹人孰多孰少,这个天下谁都知道吧?就算不说现在,便是当初我大魏朝建国之初,燕云十六州内十个人里头,也轮不到一个契丹人,更不用说现在的燕云十六州,除了少数做生意的契丹人,几乎没有契丹人在此生活,既然如此,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像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是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大可以先抛开不谈,先说说眼下贵我双方如何相处才能让双方都有好处,不是吗?”
萧芷琼默然一会,淡淡一笑:“云少帅不妨直说,你以为如何做才好?”
“爽快!”云铮一拍巴掌,道:“眼下的情况,双方时不时打上一仗,不仅每年要战死、伤残不少青壮年劳力,而且花费甚高,对贵我双方都是不轻的负担。那么为什么不这样:双方就此停战,边境便以现在的军事分界线为准,大魏——或者说我云家——每年给予大辽五十万两到一百万两的无息借款,用于大辽国内改善南院大王府农民农具和种子之类以及北院大王府的畜牧之用,这笔钱可以用辽国国内的矿脉、矿场作为抵押,如能落实,则具体事项可以慢慢谈。另外,为了促进双方商贸来往,我建议双方在停战之后,互相开设边境贸易场所甚至城市,双方商人可以在设立的专门贸易点进行交易,我方承诺,所有贸易除军械之外,均可以自由交易,其货物包括茶叶、布匹、药材、丝麻织品、漆器、瓷器、铜钱、香料以及印本书籍等,同样辽国也应该开放羊、马、珍珠和镔铁等物品的交易,切实做到公平公正,互惠互利,至于贵我两国所征收的税收比例,我认为应该互相协调,保持一致,具体多少可以再行商议,但必须确定,不能对边境贸易实施过高的税率,最多不应超过物品交易价值的十分之一。”
说到经济,萧芷琼自然比不得云铮这个后世商业社会长大的人了,但她仍然发现一个问题,皱眉道:“你们交易的东西,茶叶、布匹、药材、丝麻织品、漆器、瓷器、铜钱、香料以及印本书籍这些,不过是寻常生活物资,而我大辽却要提供马匹和镔铁,这未免有些不公平吧?”
这话说得不假,马匹是契丹兴国之本,建立强大骑兵的基础。所以,辽朝对养马极为重视,官府设置牧、厩等官进行管理,路为“某路群牧使司”,有马群的地方则设某“马群司”等,各置官员统领牧养马匹事业。对牧马有成绩的群牧官还给予奖励,对于马匹的重视可见一斑。
云铮呵呵一笑:“马匹也分好坏,我方商人购买辽国马匹,也不过是因为我大魏马匹太少,乘用不便,所以买些平时代步或者拉车所用,并非要买进大辽战马,所以这马匹买卖的事情,贵国大可以进行监督,确保所卖出的马匹只是寻常马匹,而非可作为战马使用的骏马,如此也就是了。”
然后微微一顿,又道:“至于镔铁,大辽出售镔铁,我方也可以出售大魏先进的农具、种子等,并且可以派出专人教授大辽农人,如此可好?”
萧芷琼想了想,觉得这事情还是很划算的,只是她虽然倾心云铮,但事涉大辽安危,她却是要好生思量的,便道:“这样听来,却像是我大辽占了很大的便宜似的,云少帅你确信能让山帅大人同意?”
云铮笑了笑:“我既然敢说,自然就有把握说服父帅,这一点郡主殿下大可放心。”
萧芷琼总觉得这样占便宜有些不对劲,可是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云铮这样做怎么能坏辽国的事,连马匹交易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可以由辽国派人查验,只卖寻常劣马,这样确实让人无话可说,要知道马跟别的东西不同,劣马就是劣马,这是血统问题,不可能在辽国是劣马,去了大魏就能被养成骏马。只是这样一来,云家有什么好处呢?若是没有好处,云家何必来这一出?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此一来,却不知云家有何好处?这样怎么算得上市互惠互利?”
云铮笑了,他知道若是不解释清楚一点,萧芷琼以及她身后的萧大王和萧太后肯定是不敢相信他的诚意的,便道:“云家的好处也不少,只是郡主殿下没有看到而已。”
萧芷琼问道:“哦?倒要请教?”
云铮笑道:“第一,双方和平共处之下,我大魏北疆的生产便不会隔三岔五遭到破坏,如此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和我总督府所收到的税收自然也就稳定得多;第二,不打仗了,自然也就不会有士兵战死,如此我们既省了药费、抚恤金,还可以节省下不少青壮年劳力参与劳作,收获自然更多;第三,双方开设贸易点之后,贸易交流增加,税收虽然不高,但胜在量大,总额定然不少,收入又要增加;第四……”他顿了顿,略一思索,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贵我双方和平共处之后,若是两国国内局势有所动荡,也能抽调更多的力量来压制,不至于酿成更大的麻烦。”
萧芷琼还真料不到云铮随口便能说出四点好处来,不过最后一点却让她心中有些嘀咕,怎么云铮总要暗示自己小心国内局势呢?难道他真的觉得那区区生女真完颜部的造反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不成?这怎么可能?至于说他还暗藏着要蓄力准备对付大魏朝内的某些力量,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秋临江新法颁布之后,名门寒门关系瞬间降到冰点,什么时候出点麻烦,只怕也不是不可能,而且这**教——哦,这个好像不关云家的事。
她心中虽然有些明悟,但仍然觉得云铮这样做的理由还没说完,但看他的样子,大概也不会再说什么了,心中微微一动,忽然转头问北山无雪:“北山小姐,你可赞成云少帅的这番话?”
北山无雪说实话也有些怀疑云铮的动机,不过他摆出来的四条理由却是实实在在的,任她怎么琢磨,都琢磨不出这里头能有什么疑点,听了萧芷琼的问话,淡淡答道:“帅府怎么做,无雪如何能插嘴?若只是问无雪个人的看法,却是赞成云少帅的意见的,魏辽两国已经打了快两百年的仗了,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结果边境线几乎没有什么变动,这样的仗再打下去,除了死更多的人,花更多的钱之外,确实没有什么好处,不打也好。至于双方贸易交往的事情,无雪虽然不怎么懂,但也知道两国互通有无,乃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自然不会反对。只是……”她轻轻地扫了云铮一眼,挪开眼睛,淡淡地道:“帅府若是私自与大辽停战,不知道朝廷里头会不会有某些人舌头太长,说些闲话出来,总是不好。”
云铮轻轻摆手:“眼下朝廷忙得厉害,管不了这么多的,只要云家不闹事,朝廷估计是没那工夫去管的了,再说我云家不打仗了,朝廷还能省下不少军械军饷,怎么会啰嗦?”
萧芷琼这才点头:“既然这样,本宫这里是没有问题的了,云少帅的意思,待本宫北归,自然会对皇上、太后和两院大王禀报。”
云铮一喜,正要说话,却见萧芷琼飞快地收起严肃,露出笑脸来:“卖那舞,现在可以舞文弄墨,赏月吟风了么?”
分割线有朋友说前几章历史多了点,汗,其实兄弟是想突出云铮心理的逐渐转变的,因为从穿越到现在,其实他一直在不断地成熟,这么写只是想表示他已经逐渐学会联系原先的历史,同时综合现在的实际情况来看待问题而已。
不过既然有朋友有意见,兄弟从谏如流,这一章顿时就不说了。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9章 丹青妙笔,月舞云袖
“可以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郡主殿下想如何舞文弄墨、赏月吟风,殿下不妨明示,云铮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呀。”云铮呵呵笑道。
萧芷琼一听,眼睛笑成两道月牙儿,嘻嘻地道:“云少帅的文才武功,早已是天下闻名的了,芷琼也曾有幸见识过一二,今日良辰美景,武功这一道自然是不必的,文才嘛……也不着急……芷琼想来想去,却想到两件雅事,是云少帅还没有在芷琼面前露过手的,不知道今天可有这际遇见识一番呢?”
云铮呵呵一笑:“却不知是哪两桩事?”
萧芷琼伸出两根手指:“这两桩事,有一桩云少帅已经名声在外,另外一桩却是尚未有人提到过。名声在外者,乃是音律,尚未闻达天下者,却是丹青之术……云少帅该不会叫芷琼失望吧?”
云铮心头一怔,心说音律这个事情倒也罢了,咱脑袋里还有不少存货,不怕给人揭穿。可是这丹青之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这个可是要亲自动手示范才行的,可自己当初虽然小时候也在家里人的逼迫下学过一点美术,可那玩意都是素描一类的,跟这大魏的画风可是完全不同。大魏的画,按照后世的看法,叫国画。国画强调“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融化物我,创制意境,要求“意存笔先,画尽意在”,达到以形写神,形神兼备,气韵生动。这个东西要画好,不是一般的难。
云铮穿越前学的,属于后世常见的西方素描,强调的是对结构的理解,主要表现在于线条勾勒。然而国画其实一样也强调作画者对结构的理解,不了解结构而去凭所谓的“感觉”作画,往往只能是错漏百出。例如国画人物中,衣纹的穿插,要画形象,就首先要理解衣纹的结构;国画中的花鸟画,如果你不了解花朵、鸟儿的构造(结构),同样是不可能画好的。后世的国画大师齐白石画虾子,齐白石他在画虾子前,花了大量的时间去观察活虾子的结构和神态,家里养着N多虾子,每天观察。不要以为齐白石那生动的虾子,随便就能画出,而大师徐悲鸿为了画好奔马,也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研究马的结构和神态。有些人以为国画只强调意境而忽略形态,那是很扯淡的。
既然国画咱水准不怎样,那就扬长避短,画素描!不过……云铮皱了皱眉,没铅笔怎么办?
他忽然灵机一动,对旁边的侍女道:“画舫有厨房,里面有木炭吧?这样,你去拿一些细长一点的炭条过来。”
那侍女虽然不明白这位翩翩公子要木炭做什么,但“顾客就是上帝”,立即转身去了。
萧芷琼和北山无雪都有些意外,不知道云铮要木炭做什么。北山无雪心中虽然疑惑,但她算是见云铮“作怪”多了的,也没有说话,只是打算看看他究竟又有什么鬼主意。萧芷琼却是忍不住疑惑:“要木炭条做什么?”
云铮神秘一笑:“画画儿。”
萧芷琼讶然:“画画?用木炭条?”
云铮嘿嘿一笑:“当然,就用木炭条。”
“木炭条怎么画画?”萧芷琼大为惊奇。
云铮道:“画分三科,人物、山水、花鸟,按表现方法有工笔、写意、钩勒、设色、水墨等技法形式,设色又可分为金碧、大小青绿,没骨、泼彩、淡彩、浅绛等几种。主要运用线条和墨色的变化,以钩、皴、点、染,浓、淡、干、湿,阴、阳、向、背,虚、实、疏、密和留白等表现手法,来描绘物象与经营位置……但是不管怎么分,归根结底,在造型上都是不拘于表面的肖似,而讲求‘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和‘不似之似’的,对不对?”
萧芷琼出身萧家后族,辽国后族是尚读书的,于丹青之道颇有讲究,自然明白得很,当下点头:“自然。”
云铮便接着道:“而但有所画,所用除笔墨纸砚外,尚有颜料一项,石绿、石青、朱京、朱膘、赭石、白粉(可分成铅粉、蛤粉、白垩等数种,可不,汗!)、花青、藤黄、胭脂等,是也不是?”
萧芷琼越发奇怪,又点头:“自然。”
云铮笑了起来:“若是我说,我可以用区区木炭条,画出一幅除了色彩之外,其余均与眼前所见一般无二的画来,便仿佛将眼前人物或者景色以神仙手段直接拓于纸面,不知郡主和北山小姐可相信否?”
萧芷琼惊讶万分:“这怎么可能?”
这回连北山无雪也忍不住开口了,只是却不怎么给面子:“吹牛……”
云铮嘿嘿一笑:“喏,炭条来了,我便只用纸张和炭条,画一幅画,包管跟照相……哦,跟镜子里拓出来的一样。这样吧,先给你们画个人物画,谁先来?”
原本以为二女肯定争着抢着要他画,却不料两人一齐摇头摆手:“不要不要……”
云铮当下睁大眼睛,有没有搞错,想当初俺的素描可是特长组最好的,画个把人物画那真是容易之至,难得今日给你们两个丫头见识见识,居然不给面子?
终于还是萧芷琼这个挑起头的觉得不能把云铮弄得太尴尬,轻咳一声:“呃,卖那舞,不如这样,你先画一幅……画一副太湖清波图,若是……呃,然后我们再让你画,你看怎么样?”
生可忍,熟不可忍!婶可忍,叔不可忍!
两个死丫头居然不相信本少帅的实力!云铮大怒,操过一块炭条,顺手抽出一块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木板,夹着一张宣纸,气冲冲地走到窗边,哼哼道:“看着吧,一代新派画的大师就要诞生了,你们运气不错,得以见证这个伟大的时刻!”
二女一听,笑得打跌,刚才生出的一丝不忍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萧芷琼笑嘻嘻地看着云铮,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小点心,俏生生地坐在一边,道:“卖那舞,我可等着你呢,不要让人失望哦。”
北山无雪也面带笑容,却是那种“被你的无耻打败了”的无奈的笑。
云铮却是再不理她们两个,自己一个人看着这落日余晖下的太湖清波,手里拿着那根木炭条,很不客气的在上面刷刷起来。别说,云铮这幅尊荣原本就很有看头,这么一专心下来作画,更有一种专注的美,让在一边打算看笑话的萧芷琼和北山无雪心里都不禁很不争气地跳了几下。
萧芷琼手中的点心也忘了往嘴里送,心里却道:卖那舞这般静下心来作画的样子,当真让人望之心生宁静,若能常伴他的左右,便是不做这劳什子郡主又如何?天,为何不让我们同是一国之人啊!不过若是他今日之法得以实施,说不定日后我跟他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按我的年纪,却是已经到了该出阁的时候了,也不知这计划还来得及不?
北山无雪却在想:云铮出了这样一个主意,也不知是真不愿边境打得太激烈,怕伤了民之根本,还是因为这琼花郡主的关系才特意用这个办法缓和魏辽关系?南下之前宁姨又那样说了……可是,这登徒子心里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想的,虽然总是口花花,可是却偏偏没有打算动真格的样子,万一他根本没那个意思,我若答应宁姨,岂不是自找难堪?而且南宫丫头不知道怎么,据说也跟这登徒子交往密切,都跑到淮安去给他张罗生意去了,这登徒子真是个花花太岁……还是个整天假装正经的花花太岁!
过了半晌,云铮仍然在一边刷刷地画个不停,眼睛在画板和湖水之间来回穿梭,手中一刻不停,也不知怎么还没画完。北山无雪耐心极好,倒是没有什么,萧芷琼却是等不及了,郁闷道:“卖那舞,你作画太慢了吧,我来看看……”说着便起身走到云铮背后。
“嘶……”萧芷琼顿时发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云铮心里嘿嘿直笑,很理解萧芷琼的心情,萧芷琼肯定是会画画的人,而任哪一位古代画师有瞧见了这一副素描山水画都会感到震惊。那太湖之水,画纸之上的每一道清波都是那么细致,而湖中的画舫,在云铮的笔下也是入木三分,惟妙惟肖,当真如拓下来的原物一般,而那夕阳的余晖在湖波之中泛起的光亮,居然也那样一目了然。!б!
“这是太湖!”萧芷琼忽然吃惊地叫了一声。
云铮吓得手一抖,差点画错,不过却十分满意她的反应,十分“淡定”地颌首道:“正是太湖。”
萧芷琼用手捂住小嘴,有些说不出话来,忽然转头:“北山小姐,快,快来看!这真的是……太湖清波图!好……好真,就像镜子里照出来的一样!”
北山无雪心里也很吃惊,看萧芷琼的神情不似作假,难道这登徒子真的会画画,而且画得很好不成?可他这个家伙要是真有这一手,以前怎么可能没有拿出来显摆?
当下也起身走了过去。
“嘶……”这次是北山无雪。
云铮心里满意极了,手里的画其实也画完了,但为了表现出淡然地风范,却磨磨蹭蹭地在一些不重要的地方轻轻修饰着,一副大师模样,口气继续淡定:“可惜这炭条不大工整,若是特制一番,这画当可再真实一二,如此却是有些瑕疵了……”
萧芷琼尖叫一声:“呀,卖那舞,这幅画送给我好不好……”
云铮一时遮掩不及,那张宣纸已经刷地落在了萧芷琼手里,顿时大急:“唉,唉,我还没落款呢!”
萧芷琼抓着那画,小心翼翼地道:“我给你落款,你可不许不给我了。”看着好像云铮就是个随时要行窃的贼儿一样。
云铮白眼一翻:“我跟你争什么,我自己画的东西,我喜欢我不会再画么?”一把抓过那画,在边角上拿炭条写下:太湖清波图,燕京云承风,赠辽琼花郡主萧殿下。
萧芷琼一把抓过,左看右看,欢喜无限。北山无雪也喜极了这画,可她却不愿与萧芷琼在这争这画儿,干脆大方到底,道:“郡主若是喜欢,何不叫云少帅再为你自己画上一副?云少帅这奇妙的丹青之笔,现下看来确实天下无双,郡主可莫要错过了才是。”
萧芷琼一听,立即点头:“对呀对呀,北山小姐提醒得是,卖那舞,快给我们两个一人画一副画,我想看你笔下能把我画成什么样子来。”
云铮一听,却笑道:“不忙不忙,这手都酸了,马上再画,却是不行的,要过一会。不如先把刚才那两件事的另一件办了,怎么样?”
萧芷琼一怔,笑道:“音律?嗯,卖那舞的歌我也知道一些哦,今天莫不是也要用你那别具一格的曲子来一首?”
云铮点点头:“我写下曲谱和歌词,一会儿我负责笛子,你们一个抚琴,一个琵琶,嗯,歌嘛……你们合唱吧。”
北山无雪这样的性子,自然不乐意在“外人”面前唱歌的,摇头道:“我就不唱了吧……郡主是用琴还是用琵琶?”
萧芷琼轻轻一笑:“琴吧。”
**侍女送上三人各自的乐器,云铮飞快的写下词曲,写了两分,给二女各一份,笑道:“如何,可以开始了吗?”
北山无雪微微点头,萧芷琼笑道:“开始吧。”
“松墨初上,笔落纸签若雪我写满了一袭香。小篆字两行,‘成双花前影,月下恰正逢西厢’。你笑说我落笔匆忙,双字如人对望。分立两厢,却话夜凉。书翻到下一章,题‘花摇印月影,春风剪菱窗。’今夜天心月圆,更须一壶煮酒青梅琥珀光。熏风满帘渡玉兰香,耳畔你轻声唱。把酒临风,醉又何妨。云袖舞月光,何作沉璧湖心晃。暗来水殿凉,一一并举风荷香。南燕总北往,无论去何方,我一直陪在你身旁。唱不尽**,为何偏去唱离伤。醉卧雕龙舫明朝千里别今夜你还在身旁。想说不能忘,却道‘何以解忧,还需玉琼浆’清风徐来秋千荡酣梦恰此时光。掬水碎月,只贪微凉。切莫悲离伤,折柳送别换做今宵痛饮一场。夜还那么长,露华正浓只为你笼一袖月光。何日再见也不思量,只想对你清唱:红线绕指,莫失莫忘。
云袖舞月光,何作沉璧湖心晃。暗来水殿凉,一一并举风荷香。南燕总北往,无论去何方。我一直陪在你身旁,唱不尽**,为何偏去唱离伤。早知心会伤,一别何必怨洛阳。云袖舞月光,何作沉璧湖心晃。暗来水殿凉,一一并举风荷香。南燕总北往,无论去何方,我会等在这个地方,有你的方向,风吹的方向……遥望。”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10章 西川惊变(一)
四川,都江堰,青城山。山内古木参天,群峰环抱,四季如春,故名青城。
时虽已至初夏,但青城山却依旧清凉,一阵清风吹过,山间林荫小路之中往来的茶贩们顿时爽快得欢呼一声。
茶贩不少,足有大几十号人,每人都挑着重重的茶砖,被风一吹,一身清凉。一个年不过岁的青年松了口气,对身边的一个汉子道:“姐夫,我们休息会吧,今天起得早,不怕赶不到,看这风吹得凉快,坐哈安逸安逸啊(坐下舒服一下)。”
那大汉身材壮实,看着老成,其实也不过二十四五岁,听了青年的话,朝他一瞪眼:“锤子(口语习惯,跟‘他妈的’作用类似),你娃出来的时候啷个(怎么)说?捞轻(特别轻)的一点,一口气挑到青城没二话,现在才走了几步路,就走不得了?要耿直,莫冒皮皮(莫吹牛)!”
青年有些尴尬,挠了挠后脑勺:“一开始是冒觉得重啊。”
大汉还要再说,旁边一位中年贩子笑道:“好啦好啦,波哥儿也莫骂顺哥儿了,他出来还少,不晓得狠,以后就晓得了。坐哈就坐哈,波哥儿身体霸道(好),我们可不行啦。”
大汉见中年贩子也这么说,才笑了起来:“那好,就休息哈,顺子诶,莫瓜兮兮(呆、傻)的,给安叔找水切(切,就是去)。”
顺子似乎有些怕他姐夫,一听姐夫吩咐,马上拿了个大瓢去找水。波哥儿招呼后面的茶贩都在路边坐下,前后忙乎着招呼了一遍,才坐回安叔身边,叹了口气:“安叔,你听冒听到城里的传言?”
“啥子传言?”安叔奇道。
“听说皇帝老爷要搞变法了!”波哥儿忧虑地道。
“变法?啥子变法?哎呀,波哥儿,这是朝廷里那些大老爷的事啊,我们苦哈哈,卖劳力混吃食,管他变啥子法咯?”
波哥儿苦着脸,眉头深皱:“可是我听镇上的先生说了,皇帝老子的变法不好呢!要跟我们这些苦哈哈抢钱呢!”
安叔大吃一惊:“怎么可能?”他眼睛睁得老大:“那个……皇帝跟我们这些苦哈哈抢什么钱?先生不是说天下的么子东西都是皇帝的吗?他跟我们抢做啥子?”
波哥儿抓了抓脑门,愁苦道:“不晓得啊,但是……好像城里有人说了,可能以后我们不能卖茶了,说是朝廷要专卖,我们就不准卖了。”
安叔瞪起眼睛:“为么子?我卖了半辈子的茶砖,凭么子不准我卖了?我又不赚黑心钱,我都是自己一斤一斤挑过来的,又没有犯法!”
波哥儿也有些火起:“所以先生才说皇帝的变法不好撒,先生说咯,我们不准卖了,朝廷自己切卖,钱就归朝廷赚切老,这个叫与民……与民啥子来着……啊,与民争利!”
安叔怒道:“盐不准卖,铁不准卖,现在茶砖都不准卖了,我们这些人就切饿死啊?”
波哥儿哼了一声:“我打听了一哈,朝廷不准我们卖了,但是他们自己也懒得卖,就要成都帅府切卖!到时候啊,全省的茶砖都只能卖给帅府,然后帅府分别运往各个府县,最后由帅府的人卖掉。”
安叔一听就明白过来了,他虽然没读过书,但做了大半辈子的茶贩,做生意的道道还是知道的:“全省都只准卖给帅府,那价格肯定要跌,帅府要是不收,你啷个搞?放在屋里坏掉?最后还是要卖,低价亏本的卖。然后帅府卖出来的时候,因为只有他一家卖货了,价格肯定高了!到时候种茶做茶的亏本,买茶的多花钱,我们这些贩茶的最该死,直接饿死切了!赚钱的只有帅府,跟做无本生意一样啦!”
波哥儿冷哼道:“帅府本来就是做无本生意的,我上次切渝州打听价格的时候,听见那边好多人说,原先渝州的晁大善人就是因为不肯跟帅府一起哄抬米价,被帅府问罪,满门抄斩,家产充公了!”
“晁大善人?”安叔想了想,疑惑道:“那个‘万家生佛’晁大善人吖?”
“不是他,还有哪个?”波哥儿肯定道。
安叔惊诧万分:“晁大善人是好人呐,那一年灾荒他开仓放粮救灾,听说放了二十万石大米呢!那么大的仓库,放空了好多!他是万家生佛!……帅府怎么问了他的罪!?”
波哥儿冷笑:“帅府要问罪,还要啥子理由!就说他勾结吐蕃蛮子,勾结南诏(大理)蛮子,别个啷个晓得里头的事情?还不是帅府啷个说就啷个样了!”
安叔痛惜不已:“帅府忒不耿直(四川话说一个人不耿直,是对其极大的侮辱)!晁大善人好好一个万家生佛,他们都黑得下心!我记得那个晁大小姐,那次放粮的时候天天守在粥铺那里,生怕饿死人,有些饿晕了的婆娘(指女人,四川话‘婆娘’并不带贬义),她还亲自扶进铺子里照顾!硬是好人啊!……现在也被帅府杀了啊?”
“不晓得呢。”波哥儿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哪里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能知道的?
安叔叹息道:“可惜了,可惜了。”
波哥儿怒容不息,小声道:“要是朝廷真的不准我们卖茶了,怎么办?我汪波十四岁就出来卖茶,十一年了!我除了跑茶,别的都不会搞,不卖茶我切死啊?”
“怎么办,怎么办,凉拌!”安叔长叹一声:“帅府不准你卖,你还能卖得了?川贵两个省,帅府不点头,圣旨都不好使!你还能抓子(做什么)?”
波哥儿眼中厉芒一闪:“不给老子活路,老子反他娘的算求!反正是个死,闹他一闹怕个锤子!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未经许可请勿!想看更多精彩章节,登陆,支持正版!)安叔大吃一惊,忙拉过他,遮掩道:“波哥儿,你癫(疯)了!反,你反谁?帅府?你怎么反他?你莫忘记,冷翔有十二万大军!连皇帝老子都奈何他不得,他封了关据守,皇帝老子都只能干瞪眼!你单*匹马反什么反,以为你是常山赵子龙啊!”
波哥儿硬着脖子道:“我啷个是单*匹马了?我们两个商队,出来的和没出来的,加起来有两百个!现在冷家盘剥得这么厉害,我们只要亮出旗子一喊,不晓得好多人会跟我们一起搞!怕个锤子!”
安叔苦口婆心地道:“波哥儿,你莫冲动。现在吐蕃蛮子和南诏蛮子都老实了,冷家的十二万大军没得一点事情,这个时候闹起来,到时候大军一来,啥子都完了,搞不得的!”
波哥儿甩手道:“不搞,不搞也是个饿死,反正是死,搞死他几个,我心里安逸!”
安叔苦着脸:“到时候搞成反贼了,祖坟都要被挖出来啊!”
波哥儿道:“安叔,你想哈,我不说那些当官的和地主了,就说我们县城的差役,守城门的那些,一个月足有九贯钱!(约等于月薪六千人民币)这还不算平时克扣过路商客的呢,张牛儿他幺爸的叔,四川某些地方叫幺爸。)就是守门的差兵,一个月七七八八下来足有二十贯钱(约人民币一万三出头)的收入!你再看看我们这些苦哈哈,累死累活天天赶路,挑来送去,一个月才二三贯钱!现在倒好,皇帝老儿坐在洛阳城里兴致一上来,我们连卖个茶砖都不准了,还让不让人活了?这还不反,非要老老实实饿死才安逸?”
安叔不说话了,两眼无神地看了忙碌的蚂蚁,叹道:“我家四丫卖掉的时候,才值二两四钱……都十一岁了啊,手脚又麻利,也会说话,本来再过两年就能……唉!”
波哥儿一拍身边的石头:“就是啊!安叔,你看这世道,就是这样了!凭什么他们的地多得数都数不清,量都量不准,吃不完的肉宁可倒掉也不分一点粮食给我们这些苦哈哈,看见我们这些穷人饿死那么多,城里少了几**口,他们还说‘死了省得麻烦’,这种帅府根本就没有人性了!晁大善人那样的万家生佛都被他们杀了,我们这些贱民,还有什么活路?”
安叔左思右想,最后道:“这样吧,波哥儿你先莫急,等我们这次把货运到了,去城里看看,找些识字的先生,看皇帝老子是不是真不打算让我们活了,如果没有这回事,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卖我们的茶砖,如果……那也只好跟你说的一样,反他妈了!
“好!安叔,我信你的!”波哥儿一拍石头,忽然头一转,喝道:“哪个?”
顺子从后便的树林中里冒出来:“莫慌,莫慌,是我呢,是我呢!”他端起一瓢水,小跑过来,递给安叔:“安叔,你喝水。”
安叔笑着接过,波哥儿却问道:“你娃来了好久了?”
顺子嘿嘿一笑:“一哈哈啊,一哈哈(一会儿)。”
波哥儿看着他:“那你听见我刚才说的了?”,未经许可请勿!想看更多精彩章节,登陆,支持正版!)“听见了,姐夫。”顺子毫不在乎:“我跟你说姐夫,我上次路过学馆的时候,听刘先生讲课,说是师出要有名,嗯,就是……反正就是说,我们要造反的话,要有理由,要有口号,不能埋头乱干一气!”
波哥儿料不到自己的小舅子还有点水平(汗),便问道:“理由是现成的,我们活不下去了,要杀贪官!要……杀地主!”
“嗯。”顺子道:“那口号呢?我们杀贪官,杀地主,就这么一直乱杀啊?杀再多也没用啊,这样别人不会跟我们干的!”
波哥儿灵光一闪:“我知道了!我们杀贪官,就把贪官的钱分了,杀地主,就把地主的地分了,所有跟我们一起干的弟兄都可以分到!这样就不怕没人跟我们一起干了!”
顺子和安叔的眼睛一起亮了起来:“好主意!”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11章 西川惊变(二)
四川号称“天府之国”,自前朝安史之乱以后,藩镇的割据与战乱,导致了声势浩大的农民大起义,沉重地打击和清扫了世族地主阶层,同时为出身不算高贵的林氏太祖建立大魏打下了基础。但是屁股决定脑袋,当林氏皇朝建立之后,他们所代表的,就由普通民众的利益变成了地主阶级的利益,土地自由买卖成了地主阶级获得土地的主要途径,魏初的“不立田制”,正是最高统治者承认这种状况的反映。租佃制成为地主剥削的主要形式,佃户通常以一半甚至更多的收获物,作为地租交给地主。佃户在户籍上主要是客户,这已不是唐代专指外来的人户,而是指没有土地或房产的“客居”之户,对于拥有土地或房产的城乡居民则称为主户,而不问其户还是外来户。
农村主户分为五等,通常一、二、三等户称为上户,二、三等户也称中户,属于地主阶级;四、五等户称为下户,属于农民阶级。其中三等户则既有小地主,也有富裕农民;而五等户则有相当一部分户的财产很少,需要租佃部分土地,其地位与客户相近。客户中极大多数为佃户,但也有很少一部分有了田产,甚至还比较富裕成了佃富农,也有的成为商贩,极少数的户还成了富商。大魏朝的城镇户口单列,称为坊郭户,也分为主、客户,主要依据有无常产来区分,主户依据财产多少划分为十等。
主客户在户籍中所占的比重,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地的阶级关系,凡是在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主户所占的比例通常是比较大,占近80%至90%的,如江南的苏州、杭州;而经济比较落后的地区,常常是主户所占的比例较小,有的仅占25%左右,甚至不到17%,如川中的嘉州(今四川乐山)、昌州(今重庆大足)。虽然大魏两百年来总的来说租佃制占主导地位,但是,川蜀地区除川西平原以外,许多山区的住户还处于封建农奴制的阶级关系时期。
在唐朝末期天下大乱之后到大魏建立之前,这个时期各个地区的实际统治者或想扩张、或图保境,都要维持一支庞大的军队,需要大量的军费;而且各统治者几乎无不称王称帝,大多穷奢极欲。于是纷纷巧立名目,加紧剥削境内人民,阶级矛盾已十分尖锐。大魏朝对于新征服地区,总的来说继承了原统治者的各种剥削制度,被取消的苛捐杂税不多,有的地方还乘机掠夺,促使阶级矛盾进一步恶化。大魏朝在进行统一战争期间,各地就不断发生过农民起义,大多发生在大魏朝征服之后不久,新旧政权交替,统治相对削弱之际。但川中却是一个例外——它历经大魏一百多年的统治仍然是一个火药桶。
唐末安史之乱和唐末农民大起义,都没有触及蜀中,成为唐玄宗、僖宗避乱之所。而后许多年,魏太祖忙于征战中原、河北、关中、江南等地区,也少有关注四川,于是蜀中依旧相对平静,生产关系很少受到重大**。和大魏朝其他区域相比,川蜀地区除成都附近的川西平原外,都比较落后,尤其是山区,农奴制还占有很大的比重,基被称为“旁户”(客户)的佃户,在许多州的总户数中占半数以上,有的甚至高达80%以上。被称为豪民的地主,往往拥有几十户,乃至几百户、上千户“旁户”,而且是世代相承。旁户们不仅向地主交纳高额地租,还要代地主负担本应是地主承担的赋税和徭役。他们在地主的监督下劳动,鞭策驱役,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阶级矛盾非常尖锐。
大魏朝在灭后蜀时,曾经要诸州报告后蜀苛捐杂税的情况,准备免除其中的一部分,但是因为蜀中的实际占领军冷家军的阻挠而未能实行。而平蜀的冷家军将士居功骄恣,将领们私开府库,侵吞财宝,军校掠夺子女、抢夺钱物。可以说,除个别将领外无不恣意妄为,引起原蜀地军民的怨忿。但冷家军自恃兵强马壮,并不将这些反对当一回事,一直对蜀中实行高压统治。
为有更多的资金维持和扩充军队,冷家军又于成都、梓州、渝州设立官手工业作坊,制造锦、绮等贵重丝织物,供应皇亲国戚、高官贵妇使用。又将川蜀的田税改以布帛折充,称为“科折”;设“市买场”低价强买民间的布帛,称为“和市”;因此次秋临江变法,冷家的歪嘴和尚又把经念坏了,设里“博买务”,民间织造布帛全都被以低价购入,严禁商人贩运。川蜀地区又是茶叶的重要产区,博买务同时建立了茶叶专卖制度,茶叶的收购、运输、卖出都由冷家一手把持,对茶叶也实行一律低价收购、统一出售的政策。而对于边境少数民族地区的茶叶贸易,更完全由官府控制,利润巨大。加上贪官污吏乘机敲诈勒索,无恶不作,社会矛盾日益尖锐。而控制了大量田产的冷家,对茶农低价购茶,却高价卖米,使广大茶农纷纷破产,生路断绝。
大魏近两百年来最关键的一次起义终于在这天府之国爆发了,它最重要的意义,在于昭示大魏的社会矛盾已经激烈到“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程度,同时也为后续其他地区连续爆发的大起义揭开序幕……
这次四川农民武装起义首先是由黄小波领导的。黄小波是永康军青城味江(今四川灌县南)人。青城味江是四川八大产茶地之一。黄小波本人靠种茶贩茶为生。茶分粗、细两种,细茶多由大商富贾垄断。粗茶量多价贱,茶农自种、自运、自销,主要贩卖于吐蕃、大理两国,是一条谋生之路。此番新法一出,任何茶叶“禁其出境,民不得贩”,就断绝了靠贩卖粗茶为生的茶农的生机。
黄小波在得到资深茶贩安叔的支持之后,带领当地贫苦农民在青城县举行起义。起义一开始,他就对参加起义的贫苦农民说,“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明确地提出了“均贫富”的战斗口号。这个口号的威力是极其巨大的,它一经提出,就得到广大贫苦农民的热烈拥护和响应,“贫民多来附者”,10天之内,起义军由两百发展到数千,又由数千人增至数万人。
起义军在黄小波领导下,很快攻下了青城县,首战告捷。接着又乘胜前进,攻打邛州、蜀州等地,并以破竹之势一举攻占了彭山县,杀死了县令齐方振。齐方振是以所谓“清白强干”受到朝廷特别嘉奖的官员。但实际上,他勾结豪强,贪暴勒索,作恶多端,积累和私藏了大量财物,民愤极大。起义军把他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财产全部分给贫苦农民,以实际行动体现了“均贫富”的口号。这一措施极大地鼓舞了广大农民,附近各县农民纷纷响应,起义队伍不断扩大。
然后,实力大涨的黄小波率领起义军攻打具有战略意义的江源县。驻守江源的是冷家军成渝第四卫,第四卫指挥使张焕之根本看不起所谓的“数万大军”,在他眼里,这些泥腿子哪里能称之为军队,根本就是操根棒就上阵的乌合之众,以他麾下的五千六百“飞斧军”,绝对能轻松将叛贼击溃然后一举全歼,他甚至已经想象到自己全身披挂前往成都帅府庆功领赏时的威风模样了,到那时,说不定大帅和五小姐就会发现他张焕之果然是天下名将,继而答应自己的求亲了。
若说天下名军,朝廷中枢和四大边镇可谓各有特色。朝廷有“陌刀队”、云家有“燕云骑”、周家有“长*阵”、江家有“巨弩舰”,而冷家则有“飞斧军”。
这五大特色军种,可谓各有所长。朝廷的陌刀队耗费巨大,但威力也极为了得,那陌刀锋利无比,当全部配备陌刀的大军横立战场之时,哪怕是漠北铁骑也万不敢直擭其锋,若不然那陌刀一劈而;x>下,便是连人带马成为四瓣的下场,当初大魏建国之前,太祖武皇帝便是以强大的陌刀队压阵征服天下的。陌刀军的麻烦在于耗费极高,此武器打造困难,而且保养也甚不便宜,再加上陌刀军士兵的素质要求颇高,若没有足够的力气,再锐利的兵器也是白搭。
云家的燕云骑则是远近两用战力,燕云骑的制式兵器是骑弓和单边长戟(总体比步兵戟略长,月牙略小,戟尖更突出。),按照后世的划分,属于轻骑兵。其作战分为两类,一类是袭扰战,就是远远地射箭,敌人若追则绕着走,但就是不让敌人有休息的时候;另一类便是典型的骑兵冲阵了。燕云骑这种远近都能作战、袭扰和强攻都十分强大的兵种,在大魏朝也是独一份,当然这个跟大魏朝的马源过于稀少也很有关系,乃是云家的一大优势。
周家的长*阵很有意思,按照云铮的看法,周家的长*兵更像欧洲*兵而不是中国*兵,长*步兵属于重装步兵类,一般主要运用于对付骑兵的冲锋,他们手持长*,同时会配带短剑,身上的盔甲多为锁链甲,在与骑兵作战时,*兵手中的长*是骑兵的致命威胁。长*步兵一般是以方阵形式作战,比如历史上最著名的马其顿方阵步兵和罗马的长*军团。这些防阵可以有效的控制对方重骑兵冲锋对己方步兵造成的威胁。而周家的长*阵除了有这个特征之外,其盔甲十分精良,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抵挡住西夏人的弓矢,从而克制西夏骑兵。如果说云家军跟辽国打野战属于以骑克骑的话,那么周家则是完全的以步克骑。要做好这一点,士兵的素质也十分重要,面对骑兵的**,士兵不能有丝毫的畏惧心理,反而要勇往直前,挺*迎上,才能取得胜利,所以周家能够在朝廷里抗衡云家,也是有其实力基础的,绝非幸至。云铮之所以特别关注手弩,就是因为手弩可以让骑兵配备,同时手弩的威力比骑弓要强上不少,足以射穿长*兵的铠甲,如果燕云骑配备那样的手弩,那么一旦与周家长*兵这样的军队发生战争,其结果必然是创造毁灭性的胜利。
江家的巨弩舰是一种装备巨大船弩的战舰。船弩其实也是*弩的一种,是将一张或几张大弓安装在*架上,以绞动其后部的轮轴张弓装箭,待机发射的大型*弩。多弓*弩可用多人绞轴,用几张弓的合力发箭,其弹射力远远超过单人使用的擘张、蹶张或腰引弩。江家凭借先进的*弩和大魏朝领先世界的造舰技术,其舰队纵横南海南洋,甚至有时候还开到西洋(其实是印度洋)去耀武扬威一番,一直未逢敌手,可谓这个时代的海上第一军事力量,而江家巨弩舰则类似于后世航母未曾诞生时的战列舰,根本就是“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至于冷家军的飞斧军,则更有特色,他们其他的制式兵器都跟朝廷的中央军类似(不带陌刀),但是却多了一种特别的兵器:飞斧。冷家军的飞斧,是一种短柄双面斧,个头不大,全重约莫四斤,每个士兵配备五把飞斧。作战时可以投掷出去,飞斧投掷出去的威力足以将穿着上好铠甲的战士开膛破腹,乃是对抗重装步兵的大杀器之一,对于敌方装备精良的将领也有比较大的威胁。不过按照云铮原先不算多的一点军事知识里的印象,飞斧这个玩意似乎是欧洲的法兰克最出名,法兰克这名字好像就是从他们使用的一种飞斧来的,这种飞斧法语里叫Frisque(德语:Fran子。法兰克具有民族特色的武器飞斧,可以投出去嵌入对方盾牌,往回一拉可以毁坏盾牌。每当冲近敌人阵线的时候,法兰克战士一齐投射出成片威力强大的飞斧、飞镖、钩镰*、标*,砍倒敌人或者劈裂他们的盾牌,然后马上发起冲锋。不过冷家的飞斧好像没有战场上直接回收的功能,当然了,也不是法兰克那种比较大的飞斧,属于战场上的一次性战斗武器(战后回收),威力巨大。
以这样精锐的正规飞斧军对付一群刚刚从泥巴里爬起来的农民,张焕之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失败的道理。
所以,他决定不等起义军前来攻城,而是率军出击!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12章 西川惊变(三)
张焕之点起兵马,留下一千人守城,带着四千六百飞斧军从西门而出,打算给朝江源前来的义军一个迎头痛击。
冷家的兵马,以成渝七卫为嫡系精锐,比起兴元卫(约在汉中)和矩州卫(约在贵阳)来,一则是甲坚兵利装备精良,二则是待遇优渥驻地富庶,原先训练也比后两者要严格,不过因为吐蕃和大理这些年老实了不少,作为蜀中中坚的成渝卫训练也松懈了下来,兼之军方将领日日笙歌,甚至许多将领夜不归营,上梁不正下梁歪,训练自然也就成了做做样子的场面事。
但不论怎么说,装备精良的正规军毕竟不是那些平时连刀都没怎么摸过的农民可以比拟的,这也是张焕之敢于在明知起义军至少有四五万人的情况下还这般毫不客气地反击而出的原因。
“将军,那些反贼现在离江源只怕还有些远,我们为何不等他们到来之后,趁他们立足未稳之时再发动突袭?如此强行军而去,末将担心弟兄们吃不消啊。”说话的是第四卫副指挥使刘旭鹏。
张焕之摆摆手,毫不在意:“无妨。”
刘旭鹏有些着急,道:“将军,弟兄们身上的负担这么重,一天要走三四十里,到时候万一碰上反贼,只怕刀都举不起了啊。”
以重量而言,大魏军队的步人甲(步兵铠甲)是中国有史以来历史上最重的铠甲,大魏步人甲由铁质甲叶用皮条或甲钉连缀而成,属于典型的札甲。其防护范围包括全身,以防护范围而言,是最接近欧洲重甲的中国铠甲,但是也没达到欧洲重甲那种密不透风般的防护程度。根据规定,步人甲由1825枚甲叶组成,总重量达29KG,同时可通过增加甲叶数量来提高防护力,但是重量会进一步上升。为此,万昌皇帝亲自赐命,规定步兵铠甲以298KG为限。此后,又把长*手的铠甲重量定为32-35KG;由于弓箭手经常卷入近战格斗,其铠甲定为28-33KG;而弓弩射手的铠甲定为22-27KG。同时期的欧洲步骑兵的铠甲类型还以锁子甲为主,没有达到如此的重量。包括兵器在内,当时大魏军重步兵的负荷高达40-50KG,用后世的市斤来算,全身负重80-100斤!
这样的负重,机动性显然是要受到影响的,刘旭鹏的意见其实很有道理,但张焕之坐在马上,全身就一副精良而不甚重的甲胄,自然感觉不到步兵的痛苦,况且他此刻满心只想赶紧全歼了这股来犯的反贼,好有资本在一干冷家军将领面前炫耀,同时也才有资格向冷家五小姐求亲,哪里还顾得上“弟兄们”的死活,听了刘旭鹏的话,当下就垮下脸来:“刘副指挥,眼下反贼气候初成,若是给了他们时间发展,则必将更加难制,此时我等正要兵贵神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剿灭,如此方能震慑宵小,以免人心浮动。如此,我等行军只能快,不能慢!慢一天反贼则强过一天,若我等还等到反贼杀到门前才仓促出兵应战,届时江源百姓岂非也要遭受兵灾了?刘副指挥,如此责任,你承受得起吗?本指挥牧守一方,便要护卫此地万全,打出去,出去打,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刘旭鹏是个从基层靠着优异表现提拔上来的将领,论理论水平,比张焕之这个冷家家将之后差得远了,他可考虑不到这些七弯八拐的情况,他只知道手底下的弟兄身上背了快一百斤的东西,现在已经赶了二十多里路,大多已经气喘吁吁,累得不成样子,若是再走十里,只怕不用等反贼来了,累也累死一半了。想到这里,他也心里担忧,从什么时候起,精锐的成渝卫竟然蜕化到了这种程度,这还是百年前大军入蜀一日进军六十里的飞斧军吗?
“张指挥,你说的这些道理,我老刘是不懂的,我就是看弟兄们都走不动了,你看看他们,百来斤的东西背着走了这么远,连口水都没喝,再这样下去,麻烦不小啊……现在天已至正午,要不……起码让他们稍微歇会儿,喝口水,埋锅造饭,吃了饭再走吧?”
张焕之撇撇嘴:“饿了吃皱饭,渴了……不是都有水壶吗,边走边喝就是,就算喝完了,不是还有油麻丸么?——嗯,本指挥以身作则,也不麻烦了,张小三,拿两个麋饼来。”
所谓皱饭,是大魏行军口粮之一,类似米糊的一种,就是把飧曝晒的更干,可长久储存并可直接生食。
所谓水壶,是用葫芦子或竹筒皮榼制作,可装二升水,行军或是战斗前需装满。
所谓油麻丸,行军或是战斗紧急止渴之用,口渴时取油麻丸三十粒含入口中止渴,或是以乌梅、干酪代替。另外还有干酪可供给马匹紧急解渴之用,不过他们第四卫一共只有不到几十匹马,所以张焕之也就没说。
至于他自己要的麋饼,乃是用鹿肉研磨成面粉,投入滚汤中搅和后制成饼,厚一分。待冷却后切成棋子大小的块状体,曝干后收贮。如在营寨内,以汤参着食用,如行军或是战阵中就直接干食,这个是比较高档一点的行军口粮。飞斧军虽然驻守成渝繁华之地,但有钱的是将领,一般的大头兵自然没有多么高档的待遇,好比麋饼这样的军粮,当然轮不到他们。
刘旭鹏的意见三番五次被张焕之否决,饶是他性子有些大条,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心里则想,反正老子只是个副指挥,该提的意见老子也提了,你个指挥使不答应而已,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老子也不会有什么责任,爱咋咋地。当下黑起一张脸,喝令士卒:“指挥使有令!口渴的自己拿水壶喝水,饿了自己吃皱饭,全军继续前进,不得拖沓!”
此言一出,第四卫顿时怨声载道,尤其是离张焕之远一些的,早就骂将起来:“张焕之这个瓜娃儿,一早上就出来,背起这么重的行头走了二十多里,还几吧不准休息,皱饭皱饭,皱你妈个锤子,你娃怎么不吃皱饭?把老子搞毛了,一耳屎给你!”
一耳屎是一巴掌的意思,他一个大头兵要一耳屎给张焕之自然是不大可能的,也就而已,但他周围的战友们却很赞同:“老子看他就是个瓜兮兮的像,等哈碰到反贼,老子们出工不出力,看他几吧还逞么子能!格老子的!”
另一个却道:“他是个呆瓜,你们不晓得那些反贼动作好快!我昨天就听说了,我们县里前几天就有了反贼的耳目,我们这次出来啊,他们肯定晓得!这瓜娃儿还带起我们癫了一样的跑,老子总觉得会碰到反贼!你们看吧,等哈要是反贼杀出来,肯定是我们走不动了的时候,到时候莫说打仗,给你个乖婆娘你都没得劲干!马勒隔壁!”
旁边的百夫长心里虽然也不痛快,但好在他有马骑,又是上官,自然不能任由下面的人乱嚼舌,见他们几个在那边小声嚷嚷,不禁虎躯一震,菊花一紧,喝到:“吵吵啥子?吵吵啥子?没得事就安静点,莫给老子找麻烦!有劲用不完的,等找到反贼,听你怎么搞切!”
张焕之咬了一口麋饼,顿时直皱眉,想这饼虽然是肉饼,可现在冷冰冰的,嚼在嘴里跟木渣一样,忒也没有味道。唉,我张焕之为了大帅,可算是鞠躬尽瘁,只差死而后已了。
刘旭鹏也是吃的麋饼,他倒是没觉得味道有什么不好,想当年还在做什长的时候,麋饼这样的东西,他还吃不上呢,那时候每天就想,要是以后上战场能吃麋饼,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了。想不到现在不仅有麋饼吃,而且自己竟然还升到了副指挥使,人生的际遇当真不可逆料。
他正想着,忽然见到前面的路已经走到了两座山之间,而两边的山却是树林密布,杂草丛生,心中有些警觉,这样的地方岂不是打埋伏的好地方么?当初教自己打仗的那老兵就说了,诸葛丞相就喜欢这样放火,然后伏兵尽出,于是敌军溃败。这眼前的地势……
“张指挥,前面地势险要,探马怎么还没来回报情况?要不,我们先别急着走,等探马回报情况之后再去?”刘旭鹏虽然一肚子不痛快,却还是忍不住提醒。
张焕之朝前面看了看,只觉得青山白云,好不美哉,至于危险……能有什么危险?那些该死的反贼现在彭山县分老齐的田产钱财吧,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一群泥腿子,还知道打埋伏?再说了,在我精锐的飞斧军面前,就算他们真的埋伏在那里又如何,老子吃的萝卜都比他们危险!
当下嗤笑道:“刘副指挥,一群泥腿子而已,何必总是这么疑神疑鬼?且不说他们不懂什么用兵之道,根本不会这些,就算他们埋伏了,难道咱们就怕了?刘副指挥若是怕了,趁现在走得不远,大可以回去和监令程大人一同守城,只是这破贼之功……”
刘旭鹏大怒,他能被提拔上来,便是因为勇悍而不蛮干,乃道道的从下面打上来的人,岂能被视为贪生怕死之辈?当下便道:“刘某从军,尚不知怕为何物!”
张焕之淡淡一笑:“那就好。”
刘旭鹏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他知道张焕之看不起他这个大老粗,张焕之乃是冷家军中元老宿将张宪成的嫡孙,从小聪明,素有才名,加上跟冷家世子冷羽关系亲密,所以才会在如此年纪便做到成渝七卫中的指挥使这种重要的位置上来。虽然传说大帅曾说此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但查无实据,当是谣传。这样一个骄子,看不上他这个老粗,也没什么奇怪,只是他刘旭鹏再怎么说也是第四卫的副指挥使,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未免有些过分了。
心中正不平,却听见张焕之大笑起来:“刘副指挥,你要的探马这不是一个不少的来了么?”
刘旭鹏抬头一看,果然十来个探马正从前面纵马而来,看样子虽然颇急,但面色平常,并无丝毫惊慌,想必没有大事。
探马上前,一起下马单膝跪下,打头一人大声道:“报!前方八里处发现反贼前锋,约三千人,衣着破烂,兵器甚少,大部分人手持木棍、锄头等物,行军速度一般!”
刘旭鹏有些奇怪,这反贼来得还真这么快?只是,先锋军通常都是精锐,怎么反贼的先锋军听来跟叫花子似的?如此先锋,怎堪使用?
张焕之却是大笑:“好,好,探得好,日后本指挥论功行赏少不了你们的一份。嘿,拿着木棒锄头就敢来找死,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既然这么想死,本指挥也只好成全你们了。”他转过头,完全无视刘旭鹏,大声下令道:“全军听令!反贼前锋已至前方八里外,我们第四卫的开门红就在眼前,立即杀过去,将他们全歼,本指挥重重有赏!”
当下分一半精兵作前队,其余尽护粮车而行。不多时,已进入两山之间。而前方的起义军前锋也遥遥在望。张焕之一看之下,大笑:“果然是一群叫花子大军,这三千人虽然不多,好歹也是一番功劳,既然是送上门的菜,不吃岂非不给面子?全军,加速前进!前军千人队飞斧准备!”
士兵们此刻也看出来了,那反贼的军队果然没有一点军队的样子,松松垮垮,阵势全无,根本就是一群出来打酱油的。卡他们确实道道的反贼,杀了他们可是有军功的!当下气势就上来了,一个个忘了刚才的不满,也忘了自己身上的疲惫,打起精神准备给自己捞一分战功好拿赏,可谓气势如虹。
张焕之满意之极,别看老子的兵平时有些懒散,可一到关键时刻,你看看这个气势,这才叫强军风范,就算是燕云卫,只怕也不见得就比老子的兵厉害!至于大帅夸赞的那个什么云家少帅,切,他算什么,不就是有个好爹么?打了一场小仗,写了几个对联,几篇文章,就算是少年俊杰了?看本将军此番一举剿灭数万反贼,这才叫战功!当下一拍马臀,纵马先冲了过去。
对面的叛军先锋见第四卫气势如虹冲杀过来,当下乱了阵脚,领头的诸将弹压不住,全军竟然就此乱哄哄的往回跑了去,那真是个乱,比吃了败仗还难看,旌旗什么的早就丢得没边了,瞧那样子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似的,看得张焕之心花怒放,得意之极。看看,看看,这就是所谓的起义军,这就是所谓的悍不畏死,才见到本指挥的大军,掉头就溃散了,这不是平白给本将军送功劳么?
他顿时更加激昂起来,大呼大喝带着亲卫往前直冲,后面的军队也顾不得什么阵势了,赶紧冲过去抢功劳才是正经,看这阵势,跑迟了的估计就啥都捞不到了!
刘旭鹏也激起了战意,但心中却是有些意外,不是说起义军气势高昂,悍不畏死么?怎么会就这种表现?一触即溃,不是,这都还没触呢,就已经溃了,太诡异了吧?不过事已至此,该拿的功劳不能不拿,当下也大喝一声:“弟兄们,跟老子冲!”一拍马臀,也冲了上去。
全军激奋之下,速度顿时提高,一转眼之间便已经全部进入了两山之间的峡谷中。就在张焕之心头大笑,想兵书有云‘狭路相逢勇者胜’果然不假的时候。两边的山上却忽然传出一声大声的呼哨,转眼之间,无数带火的箭矢从山上朝峡谷射出,而离得最近的林中却不知从哪里流出许多火油来,还有一些干草树枝之类被捆成一捆,一捆一捆地从山上不断地扔将下来,这些东西立即被山上射下的火箭点燃,当下便烧了起来。
而前方的那支溃兵也忽然不再“溃退”,转过身,飞快的组好了大体的阵势,手里的兵器也不是什么木棒锄头,而是正儿八经的大魏朝制式军刀。张焕之是看不清,若是他离得近的话就该看得出,这些军刀正是他们冷家军所用的——不错,他们都是在被攻下的仓库中收缴的。
异变突生,张焕之大吃一惊,吼道:“怎么回事?”
刘旭鹏在一看到旁边射出箭矢的时候就知道果然中伏了,再一看叛军竟然连火油和柴薪都已经准备好,顿时就知道这次作战讨不了好了,一听张焕之的傻话,大怒,吼道:“屁事!中伏了!”
张焕之愣了一愣,真的中伏了?脑袋里心思百转,却被周围射来的火箭打断,他骑着马,盔甲铮亮,一看就是大鱼,山上的起义军自然不会忽视,许多箭矢朝他招呼。吓得张焕之躲来躲去,却忘记了下令。
刘旭鹏怒吼:“全军集中,继续向前,只要冲过去,他们正面打不过我们!”
卷三 关山雪满北风急 第13章 西川惊变(四)
在当前情况之下,刘旭鹏的意见显然是正确的,如今形势危急,两边山上都有伏兵,对方显然是蓄谋已久,这个时候如果慌慌张张撤军后退,对方定然大举掩杀,如此一来则势必造成全军崩溃,唯一的办法就是不顾侧翼,一鼓作气攻破前方转过头来的敌军,只有杀败正面的这三千敌军,才能摆脱三面受敌的窘境,赢得一线生机。
但是,刚刚缓过气来的张焕之一听刘旭鹏越过自己下令,当时就火了,也不管眼下情况危急根本就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冲着刘旭鹏大吼道:“敌军既然蓄谋已久,正面敌军必然是其精锐,而且此刻他们已经恢复了阵势,这个时候怎么冲?”
起义军的行动似乎也极为配合张焕之,他的话音刚落,正面那三千起义军果然杀了过来,一反刚才的怯懦,杀气腾腾,气势如虹。刘旭鹏虽然心中有气,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心理却一时改不过来,仍然想着毕竟张焕之才是主将,不敢跟他争辩,只好闷声闷气地道:“只要冲过去自然无事……那你说怎么办?”他毕竟心中有火,好歹敢直接称呼“你”了。
张焕之见他服软,眼珠一转,口气温和了许多:“唯今之计,我等断不能死杵在这里挨打,不如这样,你领精兵上前,如你所说冲破敌阵,而我也率亲卫精兵杀去后队,护卫粮秣,并侍!如此我二人一前一后,可使敌军首尾不能相顾,或可转败为胜!”
刘旭鹏来不及想那么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手中长刀一转,呼喝一声,带起亲兵和前锋就往前冲。
待他转身而去,张焕之眼中闪过一丝冷峻的厉芒,冷哼一声,拉过马头,一夹马腹,领着亲兵飞快地退到后面去了。
刘旭鹏带着亲兵,呼喝着一些没头没脑地乱兵,尽力集合起来,立即往前面冲杀过去。刘旭鹏虽非武林高手,但多年在军中打熬,眼下又正当壮年,一身武力绝非易于,手中长刀好似催命无常,指哪打哪,刀光闪过,一片血红。他身后的亲卫也是近朱者赤,几乎都是勇悍之徒,见自家将军如此神勇,岂敢落后?一个个怒吼连连,刀舞破风,几个回合下来,前方的义军已然损失了不下七八十人,眼看就要破百。
这三千义军倒也厉害,面临刘旭鹏的绝地反击,死人犹如飓风下的稻子一般,居然还能稳住战线不溃。眼见得官军发起狠来,战场情势有些危急,三千义军中央的一名黑瘦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亲卫营,飞斧准备!待那敌将杀近,听我号令,同时掷斧,务必将之斩于马下!”
这人年约四十,其貌不扬,但目光却十分锐利。他,便是这三千义军的首领。他冷眼看着场中局势,冷家军慌乱之时未见他欢喜,此刻绝地反击使得他的战线岌岌可危却也没有让他惊慌。此人仿佛天生就是如此冷厉,没有一丝感情。
听他一吩咐,身边五十来个亲卫顿时应诺,纷纷将从彭山县仓库中收缴的为数不多的飞斧拿了一把在手里,时刻准备往刘旭鹏身上招呼。
刘旭鹏和他的亲卫好似一把利剑的剑尖,锋利无比,已经扎进了义军的队伍。他一刀将离得最近的一名义军劈成两半,却发现身边的义军已然不多了,一看之下,原来义军已然缓缓后退了一小段,似乎在暂避他的锋芒。刘旭鹏豪气上来,仰天笑道:“怕了吗?跑什么?再来陪你刘爷爷杀个三百回合!”
义军中间那黑瘦的中年首领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来者可是刘副指挥?你如此卖命冲杀,却不知你那主将张焕之已经趁乱逃了!你看看身后,张焕之人影都没了!刘副指挥,你自己想想,就凭你们这不到五百人,难道能逃得出我等三万大军的包围吗!即便你不怕死,可你就忍心看着自己麾下的将士跟你一起去死吗?!刘副指挥,晁某人就一句话,你若现在投降,我保你们不死!”
刘旭鹏面色一变,回头望去,果然已经看不见张焕之的将旗了,而粮秣队,早已经被从山上冲下的义军杀散,粮秣辎重尽陷敌手。而最糟糕的是,自己这批人的后路此刻已然被义军截断,现在可就真真正正地被人家全面包围了。
刘旭鹏转过头来,看了那黑瘦中年一眼,道:“要我投降,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他忽然一勒马缰,把马腹猛然一夹,长嘶一声,奋力跃出,刘旭鹏长刀飞舞,口中怒吼:“要先问老子的刀答不答应!”
如此异变,却似乎并没有出乎黑瘦中年人的意料之外,他依旧面无表情,但嘴唇一动,发出一声冷厉的指令:“杀!”看来他所谓的保刘旭鹏等人不死,完全就是为了瓦解飞斧军军心,而绝非真心答应。
银光乱闪,几十柄飞斧几乎同时飞去,刘旭鹏虽然勇悍,可毕竟不是云铮那般**的高手,如何挡得住这样的铺天盖地的攻击,顿时被砍得支离破碎,残手断臂乱飞,那马也遭了无妄之灾,也被“流弹”砍死,倒毙当场。
刘旭鹏这个核心一倒下,除了剩下的几十米亲卫自知没有活路,奋力往前拼命冲将过来之外,其余的飞斧军士兵却早已经没了勇气,被主将出卖的他们根本没有再战的意思,而刘旭鹏的死,则将最后的抵抗信念也带去了地府。
是结束的时候了。
黑瘦中年一句话没说,敌军主将战死,剩下这一百人不到的冲杀,自己麾下的士兵自然能处理。如此战争还并没有完全结束的情况下,他却转过身,再也不看战场一眼。没有人听见他口中的自言自语:“大哥,适黎一定会为你报仇的,晁家的血,不会白流!”(注:晁适黎,应书友美g申请出场。原申请名为朝适黎。但据查证,古语“朝”姓多通“晁”,如晁错、晁盖等,又如日本奈良时代的遣唐留学生阿倍仲麻吕,汉名朝衡,后改晁衡,由此可以一证,故改之。嗯,晁适黎的出现也是之前晁雨湫姐弟剧情的一个伏笔被揭开一角。)晁适黎转头,看见前方滚滚而来的起义军,任由身后的部下去处理最后的战斗。很快便没有了喊杀之声,一个亲卫上来问:“那些降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