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极品少帅》》 · 云无风 · 2026-07-25
宁洪涛一怔:“怎么,有什么问题?”
云铮却来不及解释,忙问:“那女子是如何出现的,长什么模样?是何打扮?可有随从?”
宁洪涛便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向云铮说了一遍,云铮听完,苦笑起来:“我知道是谁了,此女必乃辽国琼花郡主萧芷琼是也。”
宁洪涛大吃一惊:“辽国郡主?”忽然眉头一皱:“琼花郡主……可是那位辽国狼堡内都统?北院大王萧天佐的外甥女?”
云铮叹了口气:“正是。”
宁洪涛有些意外云铮的神色,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奇道:“此女既然身份如此尊贵显赫,怎么会亲身涉险来我大魏朝腹心之地,难道将大魏江湖高手都视若无物不成?”
云铮摇了摇头:“此事恐怕别有隐情,舅舅听外甥将内情相告。”当下便将北山无雪和自己对萧芷琼南下的缘由猜测告诉宁洪涛,顺便将自己之前与她交手一二的事情也说了一说,当然其中的暧昧肯定是省略过去了的。
宁洪涛听罢,面色就有些谨慎起来,沉吟了一番,道:“如此说来,琼花郡主此来所图甚大啊……可恨教为祸江湖还不够,竟然还勾结外敌意图不轨,当真该杀!”
云铮轻叹一声:“若是教当真要大乱一场,甚至联合辽国的话,云家是不能不有所作为的。眼下趁他们还没做出决定,我们就得将其联合的计划破坏掉,免得日后祸乱天下。”
宁洪涛点点头:“铮儿说得不错,我们听水山庄会全力你和北山姑娘的行动。”
云铮点点头,想了想忽然笑道:“看来苏州怕是有热闹了,既然这样,一会儿我也去苏州城里瞧瞧。北山小姐没留下联系方,我找不到她又不好办事,只好露个面了,以她消息之灵通,想必我一露面她定然就能找到我。”
宁洪涛微微皱眉,在他看来,既然现在情况如此复杂,云铮去苏州城里露面显然是有些危险的,只是联系不上北山无雪的话,云铮也就不好行事,如此又只能让他去。想了想,便道:“去露个面倒也可以,不过……这样吧,你把忠叔和诚叔带上,有他们二老在,你的安全也好更有保障。”
云铮现在是安全第一,倒是并不介意,点点头:“行。”正事说得差不多,便把目光往宁鹏轩那边投去。
宁鹏轩一见,顿时明白表哥这是提醒他向自己的父亲先开口,便道:“父亲,诚老爷子不是说儿子的剑到了需要与真正的敌人过招才能有大提高的时候了吗,儿子认真考虑了,想请父亲和风哥准许,让鹏儿留在风哥身边一段时间。”
宁洪涛怔了一怔,反问道:“留在你表哥身边?”他往云铮看去,云铮便微笑道:“鹏轩说他的飘零剑已经练到二十四招,从武功上来说,留在我这里倒也不是不可以,就看舅舅的意思了。”
宁洪涛一听云铮的话就知道刚才宁鹏轩肯定已经先跟云铮通过气,云铮那边一准已经先答应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看他这个做爹的是不是乐意儿子出去锻炼了。
当下摆手一笑:“怎么,怕我舍不得孩子呀?玉不琢不成器,该放出去的时候就该放出去,怕让他自己走,一辈子都走不出个样儿,既然铮儿不介意带个拖油瓶,我这里那是巴不得呢。”
宁鹏轩顿时兴奋起来,他还真没料到父亲这回这么好说话,要知道以前自己就是在苏州范围内到处转转,父亲也总是要派人跟着的,不料这回竟然才一开口就答应了,看来表哥的面子就是够大,未免夜长梦多,连忙道:“风哥……”
云铮呵呵一笑,然后却严肃起来,正色道:“鹏轩,你在听水山庄是少庄主,平时怕是没有多少规矩可以约束到你的。但是一旦进了我鹰扬卫,虽然是我弟弟,但也是我的兵,我是不会对你有什么另眼相看的待遇的。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你是我的弟弟,那表示我对你只会比对别人更严格,而你也只能比别人做得更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宁鹏轩站起身肃然拱手道:“风哥放心,鹏轩就是累死,也绝不会给父亲和风哥丢脸。”
云铮一听这话就点点头,笑了起来:“我这又不是招苦力,哪有把你累死的。当然,你有这样的想还是很好的,这我也就放心了。”说完又对宁洪涛道:“舅舅你看这样可好?”
宁洪涛一摆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既然把鹏轩交给你,舅舅我这里就不会多说什么,该怎么打磨就怎么打磨,也别怕因为担心伤了他就不给他有危险的活儿。”又转过脸对宁鹏轩道:“鹏儿,以后跟着你风哥多学学,你日后虽然不用带兵打仗,但在军营里呆着,对心性是很有磨练的。”
宁鹏轩点点头:“父亲放心,孩儿理会得。”
宁洪涛点点头,就不再说。云铮便道:“既然这样,一会儿我让卫离从选白衣卫里选三个身手最好的出来与你一一过招,若是你都能取胜,日后便是白衣卫的副队长了,以后便留在我身边吧。”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34章 风云际会(一)
宁鹏轩的剑既然练至飘零剑的第二十四招,在单独过招中胜过白衣卫自然不成问题,云铮上次来苏州的时候便见过宁鹏轩的剑,对他的胜利没有丝毫怀疑,但仍然亲自到场观看比试。
因为此次比试有云铮亲自观看,三名白衣卫是完全不敢有丝毫放水的,宁鹏轩自然希望在表哥面前表现得好一点,就更不会有什么保留,三场比试都是一上手微加试探就出杀招,虽然没有杀气,但招式依旧凌厉,竟然没有一场比试超过十招便三场全胜。
云铮面带微笑,带头鼓掌,道:“招式凌厉而自然,剑已颇熟练,只是还需体会体会剑意。鹏轩,飘零剑,飘零剑,其剑意便在这‘飘零’二字之上,如何让你得剑有那飘零之意,你还要多多领悟。”
宁鹏轩点点头,把剑回鞘,整了整衣襟:“父亲说我历练不够,所以没能体会出来,风哥,你有没有什么指点?”
云铮听了这话,就笑了:“历练这个东西,别人可代替不了哦。不过说到飘零,如果你在剑中暂时不能体会,在心境上却是有一个小的门径的。”
宁鹏轩目光一亮:“什么门径?”
云铮笑道:“读诗。”
宁鹏轩微微一怔:“读诗?”
“不错,读诗。”云铮微微笑道:“诗词乃是寄情于景的最佳体裁,若你平时历练不够,无让自己的剑在施展过程中透出剑意,则可以在施展剑之时,心在意念放于某首让你感悟颇深的诗上,让诗带出你得‘飘零’之感,如此倒也算一捷径。只是你要知道,捷径毕竟是小道,你眼下虽然能有时用用,但不能以此为凭借,就把历练不放在心上,须知最好的剑,往往也就更要求基础扎实。”
宁鹏轩问道:“风哥可有现成的诗?”
“呃……”云铮想了想,道:“每个人读诗都有差别,我且说一首,你自己看行不行。”
宁鹏轩点头,看着云铮,一脸期待。
云铮清了一下嗓子,念道:“墨池轻憩月,白菊暗生香。人闲花已落,蛙语夜初凉。”
宁鹏轩闭上眼,慢慢体会去了。云铮也不打扰他,轻轻朝云卫离一招手,对他道:“鹏轩日后便是白衣卫的副队长,平时你跟他可以分成两班,每人带一半人,流执勤。”
云卫离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公子,不如还是让鹏轩公子做队长吧,卫离给鹏轩公子打打下手就是了。”
云铮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是觉得鹏轩是我表弟,让他位居你得副手,你有些别扭是吧?”
云卫离也不做作,点点头:“公子英明。”
“英明个屁,你心里肯定觉得我把鹏轩安在你手底下完全就是为难你,还英明呢?”云铮轻哼一声:“不过这事你不用想了,老老实实干你的队长,我说让鹏轩做你的副手就是做你得副手,他来鹰扬卫不过是历练历练,什么时候历练得差不多了就要回听水山庄准备接班的,他做队长,不好。”
既然云铮已经决定,云卫离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应了一声“是”便不再说话。
云铮看了宁鹏轩一眼,道:“让儿郎们准备好,马上出发,目标苏州城。”
又转过身,拍了拍宁鹏轩的肩膀:“慢慢想,不用急,这首若不行,自己再找找,总有合适的。”
(,1<>lt;xgt;sco_m)时当正午,慢慢进入盛夏,气温也已经逐渐升高,火辣辣的太阳照得整个苏州城一片焦灼,丝毫没有江南水乡的清雅、清凉的气象。知了在杨柳枝条上大声的叫嚷着,刺耳的声音弄得人昏昏欲睡或是心情烦躁不已。
苏州府衙大门口外的大街上,稀稀拉拉的只有三五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坐在路边的茶棚下,端着一碗碗昏黄的茶水,两只眼睛滴溜溜的四周扫视着,一副紧张、警戒的模样。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上,那条袒露的胸口上挂着一层厚厚黑毛的大汉,则是摆出了一副龙头老大的模样,傲然的端起面前的茶碗,不时轻轻的抿上几口,彷佛是雄霸一方的龙头在品味着来自大食国的上好葡萄酒一样。
武平就是这个时候走出了苏州府衙。一身银灰色劲装的他显得身材挺拔,丰神如玉,尤其发髻上那颗大拇指大小的珍珠、腰间的那根翠绿的玉带更是扎眼。一双整修得干净、一尘不染,彷佛羊脂玉一般细腻白净的手,左手大拇指上也戴着一枚轻巧的火红金丝玛瑙的扳指,整个人刚刚出现,就给这条枯燥乏味的大街带来了一片的亮色。
路边茶棚下的那几个汉子大声的叫起好来,那坐在最里面的大汉则是快步的出了茶棚,巴结、谄媚的迎了上去,低声笑着问到:“武头儿,您这又是去哪里啊?您老人家这大驾一出,兄弟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啊。”
武平高高在上的看了大汉一眼,傲然的点头,轻轻的用那戴着扳指的大拇指抹了一下嘴上的两撇胡须,冷笑着说道:“虎老大,你这可以放心,我武某人还不至于出来和兄弟们为难。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最近这苏州城嘛,可是风云际会,过江的强龙不少,你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别得罪了人,到时候,就算我看在乡土乡亲的份上想帮你们一把,也说不定救不得你啊。”
虎老大的眼珠子转悠了一圈,还想问点什么,但是看到跟在武平身后走出来的,那三十六名浑身黑色公衣,腰佩大刀,腰带间扎着一面银牌的铁捕,很是识趣的朝着后面退了几步,不再说话了。
武平看了虎老大一眼,点点头,沉吟一阵后低声说到:“我知道在苏州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你虎老大说的话还是很有这么一点效力的,所以,虎老大最好给其他人说说,最近少做点活计。身为苏州府总捕头,平时我是可以对你们睁只眼闭只眼的,但是希望你们在像最近这种日子里,也不要给我惹乱子,招惹麻烦,嗯?”最后一个字,武平在问话中夹杂了一丝内劲进去,震得虎老大是头昏目眩,急忙倒退了几步,连连点头不已。
武平露出了一丝笑容,轻轻的摩擦了一下手掌,看了看身后的那些捕快,轻轻挥手,带着他们顺着大街快步的朝着城门方向走了过去,就好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卷过了这条小小的街道一般,吓得路边两条息凉的大黄狗仓惶的跳起来就跑。
虎老大低声的呸了一声:“妈的,有什么了不起,这么神秘兮兮的,哼,赶明儿,老子也……”话是这么说,虎老大却是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没有“赶明儿”的那一天的,武平虽然不过是苏州府的总捕头,但他是世家之人,祖辈可是爵爷,听说是太祖皇帝身边的亲卫出身,后来封了云骑尉的。要不然他也不能取单名。而自己不过是个苏州街头的混混,虽然在混混里头算大人物了,可混混里再大的人物,在朝廷的官吏面前也就是盘菜,说话都得低头哈腰的,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人家还要看心情,心情好才让你贴呢。
急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两名身穿紫袍,腰间佩戴长剑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条高高短短的汉子快步走了过来,冷眼看了虎老大他们几个人,彷佛风一样的掠过了长街,消失在了大街的另外一头。
虎老大他们愣了,一个混混凑了上来,低声的问到:“老大,要不要兄弟们去打听一下?武头儿是苏州府的总捕头,有什么事情他出来也是应该的,可是听水山庄的剑手怎么也出动了?听水山庄这几年可是几乎不问江湖事了的,这看来是有大事了呢,要不……我们也跟过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便宜,最近兄弟们手头也都紧啊。”
虎老大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脚步声再次的传了过来。一名身穿淡青色的秀士服色的年轻公子微笑着带着两名侍女缓缓的行了过去。经过虎老大他们的时候,年轻公子的眼睛里面闪出了一丝寒光,吓得虎老大他们再次的退了一步,可可的就要贴着墙壁站立了。
冷汗一下子渗满了额头,虎老大低声吩咐到:“闭嘴,闭嘴了,这次的混水我们趟不过的。你们去给老杨他们传个信,别到时候被干掉了都不知道。妈的,这金鳞山庄的龙公子怎么也出门了?平日里他可是很少下西洞庭山的。古怪,古怪,看样子真的有什么大热闹要上场了,可惜,可惜,这次出动的人太吓人了,我们可没那个实力跟这些人玩。”
紧张的低语了一阵,一群混混一轰而散,迅速的遁入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武平则是汇合了后面的两名紫袍男子,从苏州城的南门出去,顺着城墙绕了一个圈子,让大大小小的城狐社鼠看清了自己一行人的动静,这才施施然的到了北门口外,一片小树林里的茶亭里坐定了。那个被称为龙公子的青年人,则是带着两名侍女紧跟着武平他们到了树林内,笑嘻嘻的,丝毫不拘礼的进了茶亭,坐在了武平的对面。
武平冷哼一声,横了年轻人一眼,脑袋仰上了天上去了。武平左边的那名中年男子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却是武平一手按住了他,这名中年男子这才没有当场发作。
年轻人淡淡地道:“还是武总捕头明事,琼花仙子相招,多少人求之不得,若在这里动手,未免有些不智了。”
武平冷哼一声:“这两位听水山庄的朋友却是不知道什么琼花仙子的,武某请他们二位来,也不是为了见识那位仙子的绝世芳容的。”
四个人的脸色都冷得像是冰块一样,干脆的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互相看一眼了。
日头渐渐西移,三十六名捕快稳稳当当的站在亭子外面,额头上汗珠都不见一颗;两名紫衣男子带来的十八名下属也是消遥自在的在林子内往来游走,丝毫不见不耐、烦躁的样子。至于龙公子的那两名侍女,更是坐在茶亭的台阶上,巧笑嫣然,低声细语,如画的眉目不断的朝着那些捕快轻快的瞟来瞟去,偏偏那些捕快一个个都有着铁石心肠,丝毫没有回望一眼的意思。
又过了很久一段时间,武平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睁开眼睛,低声的问左边的那位印堂中心有着一抹暗红色的紫衣男子道:“司马兄,你看,庄主所说的那人……”
司马兄睁开了眼睛,瞥了一脸笑意的龙公子一眼,冷然到:“武兄,少安毋躁,想苏州府辖区内,还不至于有人敢放我们听水山庄的鸽子吧?”
龙公子轻笑起来:“司马兄待会儿见到琼花仙子之后,怕是就会觉得,如此佳人哪怕是天天放你的鸽子,你也是心甘情愿的。”
司马兄冷笑不已:“怕是要让龙公子失望了。”
龙公子嘿嘿一笑,摇了摇头:“似你这等没有情趣的人,也不知道琼花仙子见了会不会不高兴……武总捕头,待会万一仙子不喜,龙某人可是一定会遵仙子的‘旨’行事的,到时候……”
武平目光一冷:“到时候怎么?到时候龙公子就打算来一场金鳞山庄袭击朝廷官差的戏码了?”
龙公子淡淡一笑:“这可真不好说……”他忽然伸手,拇指一扣一弹,向天空射出一颗铜钱,发出了‘哧溜溜’一连串尖锐的呼啸声,顿时远近五十几条身手矫健的青年鹰飞隼击一般急掠而至,整整齐齐的站在了茶亭前面。
武平和两名紫衣人目光中冷光一闪,狠狠地盯着龙公子,龙公子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
正有些僵持,空气中忽然有些淡淡地清香,恰似那扬州琼花的芬芳。
两边的人同时转头,看着长街的尽头。十一辆华贵的马车忽然踢踏着出现,尤其是最中间那马车竟然通体由紫檀香木制成,车辕车窗雕饰得美仑美奂,车上描金饰银不说,连那拉车的四匹骏马套着的马嚼子竟然也似黄金制成,所有人都知道,这辆马车里头便坐着前日忽然出现的那位神秘莫测的“琼花仙子”。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35章 风云际会(二)
那十一辆马车连环而至,明明快若奔兔,偏偏不紧不慢,两车之间距离始终保持一个车身,几乎丝毫不差。便在此时,却有八匹骏马从马车两旁飞奔而出,超过马车,一副开路先锋模样,一阵风似的直闯武平和龙公子正闲坐着的凉亭。
八匹高头大马,俱是铁青颜色,在烈日中人立长嘶,显得极是神骏。马上人黑衣劲装,头戴范阳毡笠,腰缠织锦武士中,外罩青花一口钟风氅,腿打倒赶千层浪裹腿,脚登黑缎搬尖洒鞋,浓黑的眉毛,配着赤红的面膛,虽然烈日当头,却一丝汗也没出,雄纠纠,气昂昂,对眼前的众豪杰绝无半分畏惧之态。
亭中几人是何等目光,放眼望去,就知道这八人的武功纵未达到一流高手之境,但有如此神态,想必来历定然不凡。
司马兄面色一冷,武平在一边霍然起身。急风响过,武平己横身挡在马前,他身躯虽不似云铮那般高大,但以一身横挡着八匹健马,直似全然未将这一群壮汉骏马放在眼里,冷冷道:“不下马,就滚!”
辞色冰冷,语气尖锐,对方若未被他骇倒,便该被他激怒,哪知八条大汉端坐在马上,却是动也不动,面上既无惊色,亦无怒容,活生生八条大汉,此刻亦似八座泥塑金刚一般。
武平居然也不惊异,面上仍是冰冰冷冷,口中不再说话,左臂突然抡起,一记掌刀挥出劈向马腿。那匹马纵也是北地良驹,又怎禁得住这一劈之力,惊嘶一声,斜斜倒下。武平跟着一腿飞出,看来明明踢不着马上骑士,但不知怎的,却偏偏被他踢着了。马倒地,马上人却被踢得飞了出去,如此变生突然,可见武平动作之快,端的快如闪电。
但另七匹人马,却仍然动也不动,直似未闻未见。马上人不动倒也罢了,连七匹马都不动弹,实是令人惊诧,若非受过严格已极之训练,焉能如此?
群豪都不禁惊然为之动容。而武平击倒了第一匹人马,却再也不瞧它一眼,身形展动又向第二匹马掠去,全身犹如机械一般。从他的表现来看,绝无丝毫情感,似乎只要做一件事,便定要做到底,外来无论任何变化,无论如何令入惊异,也休想改变他的主意。
突听司马兄沉声叱道:“且慢!”
武平一掌原已挥出,却硬生生顿住,退后三尺,司马兄的身形已超过了他,朝那七人沉声道:“贵主人自号琼花仙子,想也是知书达礼之人,为何行事如此无礼之至?”
武平冷冷接口:“到了苏州,竟敢在听水山庄司马堂主面前坐不下马,武某人真不知贵主人究竟是仗着谁的势力,敢如此大胆?”
七条大汉还是不答话,不远处却已有了语声传了进来,一字字缓缓道:“我爱怎样就怎样,谁也管不着。”语气当真狂妄已极,但语声却是娇滴清脆,宛如黄莺出谷。
武平眯起眼睛道:“妙极,妙极,这声音听起来,果然是个不错的女娃娃。”转首向龙公子一笑:“龙兄,你的机会来了。”
龙公子板着脸道:“休得取笑。”口中虽如此说话,双手却情不自禁,正了正帽子,整了整衣衫,作出潇洒之态,歪起了脸,眉毛一高一低,斜着眼望去,只见一辆华丽得只有画上才能见到的马车,被四匹白马拉了过来,两条黑衣大汉驾车,两条锦衣大汉跨着车辕。
龙公子心中一动,暗道:不是说车夫也是个姑娘么?怎的换了两条大汉拉车,原先赶车的那女子上哪去了?
司马兄微微皱眉,眼见那马车竟笔直地驶到凉亭阶前,终于忍不住道:“如此做法,不嫌太张狂了么?”
车中女子冷冷地道:“你管不着。”
司马兄纵是心中本有些顾忌,此刻面上不也不禁现出怒容,沉声道:“姑娘可知道此处乃是苏州!”
哪知车中女子怒气比他更大,当下便道:“开门开门……我下去和他说话。”两条跨着车辕的锦衣大汉,自车座下拖出柄碧玉为竿,细麻编成的扫帚,首先跃下,将车门前扫得干干净净。接着,两个容色照人的垂髫小鬟,捧着卷红毡,自车厢里出来,俯下身子,展开红毡。
车里忽然传来一声娇笑,一条火红的身影已经窜了出来。众人虽然各有心思,却不妨碍一同朝那女子望去。只见这女子面若虽然姣好,算得上是美女,但众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如此美女在他们眼里却也算不得绝美,不禁有些失望。
武平嘿然一笑:“龙公子,你怕是要失望了。”
龙公子挑了挑眉,却没说话。那女子却轻声笑道:“我家仙子还未出来呢,一点眼力都没有,琼花仙子是我敢叫的么?”
武平还没来得及回话,只见眼前人影一花,已有条白衣人影,俏生生站在红毡上,先不瞧面貌长得怎样,单看她那窈窕的身子在那雪白的衣衫和鲜红的毛毡相映之下,已显得那股神采飞扬,体态风流,何况她面容之美,更是任何话也描叙不出,若非眼见,谁也难信人间竟有如此绝色。
武平纵然很想鄙夷两句,却发现实在开不了那个口,便冷笑道:“不错,果然漂亮,但纵然美如天仙,也不能对司马堂主无礼呀?姑娘你到底凭着什么?我倒想听听!”
白衣女子道:“你凭什么想听,不妨先说出来再谈不迟。”神情冷漠,语声冷漠,当真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有很多男人平时并不把一般的嘲弄当一回事,但若这嘲弄是从一位美人口中说出,却很难有人忍得住。武平便是这样的人,他听了白衣女子的话,立即面色一冷,对自己带来的三十六名属下做了一个手势。
那三十六名浑身黑色公衣,腰佩大刀,腰带间扎着一面银牌的铁捕立即大刀出鞘,整齐划一地朝白衣女子围了过去。
白衣女子好似没有瞧见一般,全无一丝动静。她身前的七名大汉也仍然如先前那般一动不动,仿佛中了天上神仙的定身咒。
但先前那红衣女子却动了。她两手空空,却飞快地朝正围过来的捕快掠去,也没瞧见什么动作,只有一道红影在黑色人群中穿梭而过,便听见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捕快们接二连三地发出凄厉的惨叫,以及钢刀落地的“铛铛”之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属下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红衣女子竟然已经回到白衣女子身边,脸上鄙夷地笑着。
武平面色顿时胀如猪肝,竟然憋得说不出话来。
司马兄盯着红衣女子看了半天,眼睛一眯,冷然道:“阁下原来是‘摧花手’莫小红,七年前那一战之后你竟然没死,当真是江湖不幸。”
莫小红毫不介意地一笑:“司马玮,你也不必说我,以你行事的手段,若不是身在听水山庄,处境只怕比我还难堪。”
司马玮看了白衣女子一眼,道:“你‘摧花手’莫小红好歹也是江湖成名之人,不想竟也归顺了这位琼花仙子,看来你家仙子手底下的实力着实不弱啊,难怪敢在苏州城中如此肆无顾忌,只不过……琼花仙子,你可知强龙不压地头蛇,宁庄主既然命在下负责苏州城中事务,在下是不敢不尽心竭力的,仙子行事这般张扬……我劝仙子还是早早离开的好,以免发生什么不能挽回的事。只要仙子离开苏州城,你如何行事,在下是万万不会多上半句嘴的。”
琼花仙子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庞上忽然绽放开来,嫣然一笑:“太好了。”
司马玮一喜:“仙子可是答应了?”
却不料琼花仙子转过头,望着自己刚才来的那条长街的另一头,笑意盈盈:“果然来了,总算没有白费心思。”看样子她说的“太好了”却跟司马玮毫无关系。
司马玮面色顿时黑了下来,刚要说话,却听见琼花仙子所望去的那条街头传来马蹄之声。凝神一望,却见一大队白衣骑士正飞奔而来。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白衣骑士们的面容就已经可以看得清了。打头一人骑着一匹全身墨黑但却四蹄如雪的高大骏马,身材魁梧修长,但面容极为俊雅,竟似在何处见过一般。他的身后紧跟着两骑,左边那人相貌平平,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太阳穴高高隆起,看来内功修为不低。再把目光往右边一移,司马玮立即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少庄主?”
八十多骑,恍如一阵疾风,刹那便至,待到马车前一丈处,随着那黑马骑士一拉马缰,身后八十二人同时勒马,竟然硬生生地把整个队伍立在原地,整整齐齐。
黑马骑士高坐马上,淡淡地朝众人扫了一眼,只在龙公子身上略微一停,最后把目光停留在琼花仙子面上。众人看着他,心中忍不住嫉妒,天底下怎么会生出如此俊秀的男人?眼见他一眼不眨地望着琼花仙子,不禁暗自诅咒:这琼花仙子冷傲之极,别看你长得俊,照样要吃瘪!
但心思还没转完,现实便将他们的奢望打得粉碎。
只见琼花仙子轻咬朱唇,盯着他瞧了半晌,忽然有些怒气但更像撒娇似的娇嗔:“卖那舞,我现在后悔那天晚上没照你的第一个主意办了,都怪你。”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不论哪方阵营,一齐惊讶万分这不奇怪,一个天仙般的女子娇嗔着对一名男子说“后悔那天晚上没照你的意思办”,这实在有些过分引人猜疑了。
琼花仙子当然便是琼花郡主萧芷琼,黑马骑士自然便是云铮了。
云铮虽然知道萧芷琼南下的目的,并且已经决定要破坏她的计划,但此刻见了她的面才发现自己竟然丝毫没办法对她生气,见了她的面之后甚至心里异常开心。尤其是当她说到那天晚上在辽营中的情形时,心中更是平白升起了几分柔情。
只是……云铮避开她带着期盼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道:“萧姑娘,眼下却已经不复当时景况了。”他没有叫郡主,是因为不清楚周围的人是什么身份,但地上倒着一群捕快却是实实在在的,那说明这里头很可能有官府中人,如此他说话就不能不有所顾忌了。
萧芷琼听了,面色一黯:“萧姑娘?……你以前怎么不是这般叫我?我们不是‘特别的朋友’吗?”
云铮别过头,闭上眼,并不回答,却道:“你不该来的。”
萧芷琼面色有些发白,咬了咬嘴唇:“你若要杀我,不妨现在便出手。”
云铮默然片刻,长叹一声:“你这是何必?凭你琼花……仙子,什么样的年轻俊杰会不愿意为你掏心剖腹,赴汤蹈火,何必记挂一个上天注定的死敌?”
“上天注定的死敌”一落到萧芷琼的耳朵,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只觉得心口被一块大石堵住,憋得她仿佛随时都可能窒息一般。眼中泛起一阵水雾,强忍住泪珠,从怀中抽出一张淡雅的纸笺,看了云铮一眼,忽然猛地把手一抖,那纸笺便好像暗器一般飞射而出。
云铮伸手一把抓过,小心打开,却见上面写着一首小词:“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享单。终日恹恹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云铮忽然觉得自己心有些疼,强忍住,小声道:“很多事,我们都无法改变,或许,这就是宿命。”
萧芷琼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却不说话,任眼中的水雾越聚越厚,似乎随时都会化作一江春水。云铮深吸一口气,坚决地道:“在天下安危面前,我不能自私到只顾自己……我不能任你在江东搅动风雨,就如同那天晚上你所说的,‘为那百万生灵,就算艰难,也总要试上一试,岂能坐看不理?’我也一样。”
萧芷琼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36章 被当枪使?
云铮心中不忍,只好别过脸去,闭上双眼。
萧芷琼流出泪来,脸色却渐渐平静,她紧紧地抿着嘴,任那两行清泪在凝脂砌玉一般的脸庞上滚落。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语气却是说不出的决然:“我不信什么宿命。”
云铮完全没有料到萧芷琼竟然说得这么决绝。他心口好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了一般,压抑莫名。是,你可以不信宿命,可是你我二人难道不是天生的世仇吗?我无法坐视大魏百姓因为你的原因而无辜死去,正如同你不能容忍大辽百姓因为我的关系而死。
云铮将声音用内力搓成一条线,用前些天内力大进之后才学会的如同里写下的那类似“传音入密”对萧芷琼念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想你想到痛彻心脾,却只能深藏心底。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想你想到痛彻心脾却只能深藏心底。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种思念,却还得装做毫不在意。
……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树与树的距离。
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树枝无法相依,而是相互了望的星星,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萧芷琼呆呆地听着,云铮的语气越说越悲苦,她却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好像自己孤独千年,终于盼来月明一般。
“其实你也会想我,只是不敢深想,对吗?”萧芷琼扬起小脸。
云铮沉默片刻,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这么做,将会面临什么吗?无论是辽人还是汉人,不管是萧家还是云家,没有人能接受得了的。”
萧芷琼却笑了起来,十分开心的样子:“你还没叫我呢。”
云铮噎了一噎,哼哼两声,却不回话。心里不禁苦笑:女人就是女人,甭管这女人多么聪明多么厉害,只要她是个女人,就总会有女人跟男人完全不同的地方,比如在很关键很重要的时候忽然说一两句男人眼中完完全全的废话。
萧芷琼却笑得更开心了:“卖那舞,卖那舞,卖那舞!”
云铮只能苦笑:“好好好,我叫……mylove,现在能回答我了吗?”
“不能呢。”萧芷琼嘻嘻一笑。
云铮睁大眼睛:“这次又为什么?”
萧芷琼理所当然地道:“好多人在看着呢,现在不和你说。”
云铮目瞪口呆:“你……这下发现好多人看着了?刚才干嘛去了?”
萧芷琼嘻嘻一笑:“刚才懒得管他们呗。”
“你狠。”云铮点点头:“你把这些人邀来,究竟是为什么?”
“引你出来呀,还能为什么?”萧芷琼眨了眨眼。
“就这个?”云铮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
萧芷琼狡黠一笑:“你以为还有什么?难道我叫他们来是为了商量怎么造反?”
云铮一撇嘴:“你南下苏州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萧芷琼盯着云铮看,直看到他都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画了个大乌龟的时候,才叹了口气道:“算了,告诉你吧。我南下的任务,只是负责评估教的潜力。”
云铮有些疑惑:“就是这样?”他摸摸鼻子:“这似乎用不着你亲自出马吧?”
萧芷琼恨恨地跺了跺脚:“还不是因为有些花花公子老要去我那里讨厌,所以我才来找你的。”
云铮呵呵一笑:“我也是花花公子啊,你从一批花花公子的地盘跑到另一个花花公子的地盘,好像也没差别呀。”
萧芷琼小嘴微微一撅:“怎么没区别?起码你这个花花公子看起来还不那么讨厌,而且……也不会明明很花却偏偏装正经呀。”
云铮苦笑:“这倒好,不正经也成了优点了。”然后又笑了:“不过你放心,这个优点我是会发扬光大的。“萧芷琼咯咯笑了起来,然后看着云铮的眼睛,认真地道:“卖那舞,我这次南下评估教只是个借口,我不会特意帮他们造反或者什么别的,但是评估一事我还是要做完的,要不然我就回不去啦。:XS”
云铮点点头:“我知道了。”想了想,又问:“只是你跟我这么一见面,就不怕教怀疑么?”
萧芷琼笑道:“怀疑什么?是怀疑你云少帅里通外敌,还是怀疑我这个狼堡内都统跟你有勾结?”
云铮皱眉道:“可你刚才的表现……那边那人是金鳞山庄的吧,也就是教的人,他也看见了。”
萧芷琼狡黠一笑:“他看见什么了?我一直背对着他,又没有伸手抹泪,跟你说话又用了传音入密,他能知道什么?”
云铮呆了一呆,想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不禁郁闷道:“果然,你还是那个猜不透心思的琼花郡主,这种时候还没忘记骗人。”
萧芷琼撅嘴道:“我又没有骗你,骗他们骗了也是白骗。”
云铮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想了想问:“你搞这么大一个场面出来,难道就仅仅只是为了要把我引出来见上一面?你有没有想,现在该怎么收场?”
萧芷琼听了毫不在意:“我现在就是特意来给教闯祸的,他们不但没法怪责我,还要紧赶慢赶地跟在我后面摆平这些事情。”
云铮一听就明白过来:“你是说,你把这些闯下的祸当成是对教的考验,而他们处理这些事情的手段,就是你评估结果的主要根据?他们为了得到好的评估,从而得到辽国的,所以定然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为你一个个的把祸事处理妥当?”
萧芷琼嘻嘻一笑:“不愧是卖那舞,一点就透呀。”
云铮把眼睛一瞪:“这么说,搞了半天我来这里也是被你算计了,你这次是存心要把我当使了是不是?”
萧芷琼见他面色不豫,以为他真生气了,忙道:“我不是故意的呀,你只是顺便动动就好嘛。”
却不料云铮嘿嘿一笑:“要拿我当使,小心以后我的换方向……”那个字咬得特别重。
萧芷琼稍微一愣,脸色立即通红。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37章 谋危社稷?
这两位在这边若无旁人,那边却恼了苏州府总捕头武平。要说这位苏州总捕头,倒也有些家学渊源,其人武功即便放眼江湖,也足当高手二字。不过他毕竟也算名门之后,却不愿“沦落”到去江湖上行走混饭,所以才在苏州府做这高不成低不就的总捕头。
然而龙生龙,凤生凤,名门出身的人,总少不得有些名门的骄傲。骄傲这东西,要看对谁,对比自己身份低、本事差的人,骄傲得有资本,倒也是一番气派。可是要是对身份比自己高、本事比自己的强的人骄傲,就有些可笑甚至可悲了。
内心中有些骄傲的人,通常比较容易被激怒。比如说武平现在就被云铮和萧芷琼的旁若无人给激怒了。
那位琼花仙子也就罢了,好歹是金鳞山庄龙公子和听水山庄司马堂主也要顾忌的主,可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小子又是何人,竟敢在苏州大街上率众纵马狂奔?狂奔也不提罢,居然还敢对我武总捕头视而不见,实在该死!
“琼花仙子,你下书说苏州有大事将起,莫非就是说你跟这位公子谈天论地的‘大事’不成?”武平冷冷地出声道。
司马玮一听武平这般说话,心里顿时有些担心。他被派出来处理听水山庄在苏州府内的事务,所以并不认识云铮,但他虽然不认识云铮,可自家少庄主却是认识的,眼见得少庄主这样的身份刚才都不够资格跟云铮并驾齐驱,可见其身份肯定比少庄主还要高。苏州是听水山庄的老巢,就算有别的帮派首脑来此,作为听水山庄的少庄主,宁鹏轩就算带客人出来游玩,也应该是领先半个马身才是正理,但现在情况正好相反,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黑马白衣的少年骑士身份完全高过少庄主,这样一个人他司马玮惹不起,武平就更惹不起了他能在这苏州总捕头的位置上坐这么稳都多亏了自己这个听水山庄苏州堂主照顾呢。
但是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司马玮也不例外。武平虽然跟他关系要好,但他自己要出来做个探路石,司马玮却也乐见其成,一句劝阻的话到了嘴边,还是被硬生生地止住了。
倒是另一边的龙公子早先一见云铮出现便是脸色微变,此后云铮和萧芷琼交谈时他虽然面色有些阴郁,却是丝毫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见武平忽然阴恻恻地冒出这么一句话,龙公子嘴角一歪,有些不屑。
萧芷琼闻言转身,泪水早就不知什么时候干了,她的面颊似乎真是光洁如玉,方才的泪痕居然完全不见踪影。她此刻面带微笑,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刚才还“下过雨”的女子。
武平虽然心中不豫,但见萧芷琼这般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仍然不禁有些心跳过速,强忍着心里那份悸动,沉声问道:“仙子何以微笑不语?”
萧芷琼依旧微笑着,只是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刀子一般:“我爱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啰嗦了?似你这等人,也有资格跟我好好说话么?真不害臊!”
武平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一般,拳头捏得骨节直响,怒气忍都忍不住:“别以为有摧花手做保镖就了不起了,她再厉害,在苏州也横不起来!”
萧芷琼咯咯直笑:“你是说小红呀?……你这人还真有意思,你真以为本仙子行走江湖就是靠着她摧花手莫小红的名头不成?真不知你怎么会有这么傻的想法。”
武平的脸色越发阴沉了,他冷冷地道:“很好,很好,方才莫小红袭击官差,乃是本总捕头亲眼所见,现在需要带他回府衙问话了,还请仙子你理解和配合。”
萧芷琼呵呵笑着:“理解配合?嗯,说得倒是挺不错的,不过……要是我不理解、不配合,会怎么样呢?”
武平冷然道:“莫小红袭杀官差多人,本总捕头亲眼目睹,若你阻挠本总捕头办案,轻则视为包庇案犯,重则视为……鼓励或指示部下杀官造反,罪同谋反!”
萧芷琼哦了一声,却不回答他的话,倒是转过身来,看着云铮,笑嘻嘻地问道:“卖那舞,你才学过人,可否告诉我,什么叫谋反?”
云铮心里有些好笑,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平静地道:“谋反者,谋危社稷者也。”
萧芷琼点点头,又问:“那么何为‘社稷’?又如何才算‘谋危社稷’呢?”
云铮微微皱眉,略微想了想,答道:“社为五土之神,稷为田正也,所以神地道,主司啬。君为神主,食乃人天,主泰即神安,神宁即时稔。臣下将图逆节,而有无君之心,君位若危,神将安恃。不敢指斥尊号,故云‘社稷’。《周礼》云‘左祖右社’,人君所尊也。”
又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何为谋反、谋危社稷……案《公羊传》云:‘君亲无将,将而必诛。’谓将有逆心,而害於君父者,则必诛之。《左传》云:‘天反时为灾,人反德为乱。’然王者居宸极之至尊,奉上天之宝命,同二仪之覆载,作兆庶之父母。为子为臣,惟忠惟孝。乃敢包藏凶慝,将起逆心,规反天常,悖逆人理,故曰‘谋反’。也就是谋危社稷是也。”
萧芷琼听了,抚掌赞道:“卖那舞果然厉害,那么你帮我说说,我属下的人,被某些打着官差幌子的贼人杀到眼前,不得已拼命反抗,终于将贼人击杀……这也算是谋反吗?我同情我这属下的遭遇,不肯出卖她,便也应该被‘视同谋反’吗?”
云铮这才知道她兜了个圈子只是想用大魏朝的规矩反过来戏弄武平一把,不禁有些好笑,心中却微微有些猜出来她的用心,怕是想故意将武平激怒,然后跟他发生冲突,然后却把这个乱摊子交给教的人。不过他虽然看出来萧芷琼的心思,却没有坏她好事的意思,因为她如果真这样办,肯定会破坏教和苏州府衙的关系,这跟自己的想法也算不谋而合。
于是微微笑了起来:“自然不算。”
萧芷琼就笑了,转过头,挑衅似的看了武平一眼,不屑地道:“武总捕头,你听明白了吗?”
武平大怒:“哪里来的臭小子,她们是不是谋反,岂是你能定论的!你算什么东西!”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38章 闹不起来?
如果问云铮此时的感觉,那一定是:无语问苍天!
他心里哀叹:天啊,想我云承风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卓然不群,身穿素白锦云袍,腰系镶金玉丝带,头戴和田白玉冠,胯下嘶风乌云兽,腰间秋水无痕剑……而且随行有精骑近百,前呼后拥,难道这样你还看不出老子肯定是个挥挥手彩云满袖,跺跺脚江河倒流的大……人……物?
“好大的狗胆!你是何人,敢对我家都指无礼!”云卫离恰到好处地马鞭朝武平一指,口中怒喝道。
武平一听“都指”二字就是一愣,大魏朝天下的指挥使很多,不算这次的新军,全国便有两百一十个正式的带兵指挥使,加上本次新军的三十六个指挥使,那就是两百五十六个,虽然算不上多如牛毛,但也算不得稀罕,可是都指挥使多了这个“都”字,那可就大不相同了!
大魏朝的都指挥使,乃是指挥一个“大卫所”全部军队的顶级大将。比如在大魏朝廷内有实无名的“关东三十六卫”这个大框架下,就分“御林军(卫)”、“京畿戍卫军(卫)”和“济南卫”三个大卫所,这三大卫所的统帅才是都指挥使。同样,“江东三十六卫”和“湖广三十六卫”下也各有三大都指挥使,基本上每个都指挥使正好负责一个省的军队,唯一的例外是江宁卫它的驻地是江苏和安徽两个省,所以其都指挥使负责管辖两省军务。至于边镇,最近几十年一贯都是由其大帅一身兼任辖区内三大卫都指挥使比如云岚就同时是燕云卫、真定卫和太原卫的都指挥使。通常情况下,某位大帅在开始给自己的世子铺路之后,便会将自身所兼任的指挥使逐一让出,从而保证军权稳定的交班。当年云岚在接任云家军大帅之前虽然年轻,但也已经出任真定卫都指挥使了。
这就说明,当今天下的都指挥使,除了四大边帅,就只有朝廷的九位大将了。但是武平虽然没见过江宁卫的都指挥使徐宏,却也知道他是个现年五十出头的老将,肯定不可能是眼前这个未及冠弱的年轻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想岔了,原先整个大魏朝只有十三个都指挥使不假,可从今年年初开始,就应该是十九个了,多了六个新的大卫所。而且关键是,这六支新军被戏称为“皇子军”、“世子军”,六个都指挥使分别是两位皇子王爷和四位国公世子!那么眼前这位……武平顿时凉了半截腰。
司马玮也吓了一跳,他毕竟是个江湖人,虽然在苏州地面上仗着听水山庄的威势混得很开,许多苏州官员对他都十分亲热,级别稍低的甚至是反过来巴结,但他所接触到的最大的官,也不过就是苏州知府罢了,不过一个五品官。这下咋一听对面那少年郎竟然是个从二品甚至是正二品的都指,自然也忍不住心头一惊。脑子里飞快地琢磨了一下,也立即明白,自己起码是碰上了一位世袭罔替的国公世子,不禁头皮发麻起来,心里纳闷不已:这批新军不是在扬州集训么,怎么都指却跑苏州来了?该不会是有人假冒吧?
再一看,又否决了自己的猜疑,这少年本身气度高贵不说,身后的一干护卫也是个个精干剽悍,而且纪律感几分强烈,除了是军队出身,没有别的可能。因为哪怕规矩再严格的江湖帮派,也不可能把日常行为都规范起来达到军队的地步,这是常识,所以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完全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司马玮有些后悔刚才没有拦住武平了。
武平此刻更加后悔,他哪里知道对方竟然是一位堂堂都指挥使!他一个苏州总捕头,武官品级不过从七品,比县令还小半级,在人家堂堂都指挥使面前顿时有种站都站不直腰的感觉,强忍着上前参拜的下意识动作,声音微颤着问道:“敢问是哪一卫的都指大人?可有信物证明?”
云卫离下巴微微一抬:“尔等何人,我家都指什么身份,岂是你能查验的么?(,1<>lt;xgt;sco_m)”
武平被云卫离一句话顶了回来,憋屈得差点吐血,强忍着不忿,放低态度道:“卑职乃苏州府总捕头,姓武名平。卑职职责所在,请这位将军告知贵都指尊讳。”
云卫离冷冷地道:“幸亏你是苏州总捕头,若是在北疆二省,冲你刚才那句话,就算不收了你的脑袋,也少不得一顿鞭刑!”
武平冷汗顿时就冒了出来,这才知道对面的少年郎竟然便是最近风头极盛的燕京云承风少帅,心头大叫不好,想自己怎么这么冒失,早看见人家如此排场就该知道肯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少爷,怎么还口不择言地冒出一句“你是什么东西”?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云铮对云卫离的处理还是比较满意的,不过见武平虽然脸色难看,却迟疑着没有开口,以为他是定要看看自己的信物。心里不禁想,那二品官印却是不好拿给一个区区七八品的小吏看的,至于鹰玉,天知道这家伙认识不认识?干脆顺手从马背上的箭囊力抽出一根逐月弓专用的特制鸣镝大箭,带上几成内力朝武平掷了出去。
武平正有些恍惚,忽然看见云铮从马背的箭囊抽出一根大箭朝自己掷过来,大吃一惊,却发现那箭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身边的凉亭亭柱。
只听那鸣镝大箭发出“纠”地一声长鸣,“嗵”地一下了亭柱之上,那箭上力道大得出奇,箭头的顶端竟然穿透过亭柱冒了出来。武平转眼望去,正瞧见那箭头的精钢上阴刻着四个小字:承风逐月。
下午的阳光也好像跟他过不去,竟然在那箭尖上凝耀着,晃得他一阵眼花。
承风逐月,承风自然是云承风,逐月自然指逐月弓。“承风逐月”连起来则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含义,不过这就不是他武平总捕头现在有心思考虑的了,有这根特制的大箭和方才那举重若轻的一手“射”箭功夫,眼前白衣少年的身份已经可以确信无疑。
武平再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三步,一拜到底,口中连连道:“卑职该死,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请云都指责罚。”武平这句话自然是打了埋伏的,首先是认错,先把态度问题解决好。然后又说他有眼不识泰山,这其实是说你云都指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所以也不能怪咱不认识你。至于说请云都指责罚,更是故意这么一说,云铮虽然地位比他高了许多,但县官还不如现管呢,云铮跟他又不是一个系统,更不是眼下直属上司,凭什么责罚他?按照正规说法,他应该“请云都指降罪”才对,意思是降罪可以,但责罚却是轮不到你的。
武平小心思不少,却不知道云铮其实根本没有跟他计较的意思。这不难理解,云铮现在越发习惯自己上位者的身份,心头也比几个月前大有变化,已经不是那个能随意被某一句话就激起性子的云少帅了。再说武平不过一个州府总捕头,地位跟他差了十万八千里,跟这么一个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就好比后世某个“宇宙大国”生怕别人不知道它厉害,连首都都要改个威风的名儿,还整天琢磨着把人家国家历史上的优秀人才都换上自己的血统,别人的历史文化节日也要抢注,可谓无耻之极。可是后世真正的泱泱大国却是根本懒得理睬,这是为何?
从高位往下看,许多形形的表演都仿佛小丑一般可笑。
这些人,便是孔子口中的“三季人”是也。
话说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拜访孔子,正赶上孔子有事在忙,就让子路出来会客。陌生人一见子路就开门见山的说:“久闻孔丘先生大才,今日有一事特来请教先生。请问先生,一年有几个季节呀?”子路听罢,就笑着对陌生人说:“这个问题我就可以回答你,一年有四个季节。”哪知那人听罢大怒:“胡说,一年明明只有三个季节,何来四个季节。”子路听罢目瞪口呆,不知如何作答。这时孔子从后堂走了出来,对陌生人说:“先生的话我刚才都听到了,先生说的很对,一年确实只有三个季节,是子路学识浅薄。”那人听罢,仰天长笑,扬长而去。子路满满面疑惑的向孔子讨教:“老师为何也说一年会有三季。”孔子道:“你没看见此人从头到脚一身绿色,他明显就是一只蚂蚱变的,蚂蚱一生只有三季,不能经历四季,所以他只知三季,便是个三季人也。”
云铮淡淡地道:“作为苏州府总捕头,你的言行在百姓眼中,代表着苏州府衙的形象,更代表着朝廷的形象。若你一贯是这般口不择言,并且不能改正的话,我觉得你是不适合继续呆在这个位置上的。”
武平心头一颤,脑袋低得更下了,忙道:“云都指教训得是,卑职……卑职今日有些猪油蒙了心,胡乱说话,请都指恕罪,日后卑职一定注意,绝不再犯!”
云铮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感慨,这武平总捕头在苏州,大概也有很多人对他也是这般奴颜婢膝的吧,官本位制度下的人治社会,还真是现实得让人害怕啊。
官本位在中国流传了几千年,在眼下大魏朝这个毫无争议的封建社会里,王侯将相,官分正从九品,形成庞大而严密的官本位体系。整个社会纳入国家行政系统的体制结构,所有的人、所有的组织和部门,都分别归入行政序列,规定其等级,划分其行政权限,并最终服从统一的行政控制,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封建制度下的官僚制度和社会权力结构严格而又系统,高度集权而又等级森严,全社会就是一个以行政权力搭建起来的金字塔,塔的顶端就是皇帝。在这个宝塔形的体制结构中,等级森严,上尊下卑,界限分明,不容僭越。官越大权越大,享受待遇就越高,地位就越显赫。上下级之间不是双向互动运行关系,而是下级完全隶属于上级,一切听命于上级;对下级官员说来,一切只对能决定其个人命运的上级官员负责。在单一行政化的体制下,不是整体的规则、秩序和法理的统治,而是个人的统治;不是法定程序支配,而是“长官意志”支配;不是“法治”,而是“人治”。哪怕是在后世的所谓现代社会,当官仍然有特权,可以获得比别人多的利益,可以得到人们的尊重,还可以有信息获得的高位势。
但大魏朝的官本位还有个不同寻常的特点,那就是军阀的力量。军阀,就是拥有自己独立武装力量的地方豪强,他们利用朝廷任命的官职实施割据,成为“诸侯”。
云铮很清楚,他自己就是军阀的代表人物之一,因为他所出身的家族便是大魏朝除了皇帝外最大的军阀。
军阀在后世似乎一直都是个贬义词,但其实军阀本身无关乎褒义贬义,它事实上是个中性词,这不是胡说,至于理由,要从军阀的产生说起。
军阀要成气候,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中央政府垮台,或者名存实亡。中央控制不了地方,豪强就称霸;文官治理不了国家,军阀就横行。纵观中国历史,文官集团的士族(也包括其他政治势力)炙手可热,根本原因在于中央集权,朝廷可以号令天下。但是,如果皇帝当真变成了孤家寡人,甚至由“天子”变成了“浪子”,各地牧守、边镇都不听指挥,他们也就牛不起来。这个时候,单单门第高有名望是没有用的,甚至就连印把子也不一定管用,说得起话的只有杆子。谁掌握着杆子呢?军阀。
大魏朝四大军阀真正进入辉煌,开始大力影响朝政,乃是几十年前小成王之乱发生以后才出现的。小成王之乱把朝廷中枢弄得一塌糊涂,最后只能靠着云家军这个边军前来扶危定乱、力挽狂澜于即倒。但是云煜不是郭子仪,云家军是个早已形成的军事集团,它有着自己的政治诉求和利益诉求,所以云煜在维护大魏朝原有的旧秩序的同时,也因为掌控京师和朝廷中枢的便利而为云家军谋利,这一举动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旧秩序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就是军阀势力开始不仅仅局限于军事,而是开始渗透进了政治格局。譬如说云沈联盟,便是这个新变化的显著结果。一旦军阀介入政治,就代表了门阀势力的衰退。什么是门阀?世代显贵的家族。什么是军阀?拥兵自重的集团。世代显贵,或者拥兵自重,对社会就有特殊的配地位和力量,因此都叫“阀”。但门阀为阀,靠的是门第声望;军阀为阀,靠的是武装力量。门第声望平时看起来很厉害,天下景仰能不厉害吗?但是武装力量更厉害,因为天下景仰也不如天下震怖来得骇人。这就好比蔡邕跟董卓,只有蔡邕害怕董卓的,董卓万没有理由去害怕蔡邕,因为董卓动辄可以将蔡邕满门抄斩,甚至挖了他家祖坟也不稀奇,可蔡邕除了一张嘴,几乎不能给董卓造成实际的麻烦。所以,门第声望是斗不过武装力量的,门阀也斗不过军阀。门阀遇到军阀,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于是门阀要找出路,什么出路?代表军阀,做军阀的代言人这样一来,第一个看明白这个规律的沈家就崛起了。
云铮收回思绪,已经没有再折磨武平的心思,淡淡地道:“那就好。”刚想转过头去笑话萧芷琼,说她想把事情闹大的想法落了空。不料武平旁边的司马玮却忽然上前一步,用仆从礼朝云铮和宁鹏轩施了一礼,道:“司马玮见过少庄主、表少爷。”
云铮愣了一愣,拿眼去看宁鹏轩。宁鹏轩微微一笑,小声对云铮道:“司马玮,我们听水山庄的苏州堂堂主。”
云铮哦了一声,朝司马玮微微点头:“司马堂主不必客气。”转了转眼珠,又问:“司马堂主和这位武总捕头很熟?”
司马玮心里一咯噔,但面色还稳得住,微微躬身:“武总捕头的伯父,乃是在下义父。”
云铮微微有些惊讶,宁鹏轩在一边解释道:“司马堂主小时双亲早逝,是武总捕头的伯父救了他,并且抚养长大的。”
云铮这才了然,点点头:“原来如此。”却也没有发表多余的看法的意思。正要转过头去跟萧芷琼说话,眼角的余光却发现先前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那位龙公子不知什么时候起身,正悄然从一个不容易注意到的角落朝云铮等人相反的方向溜去。
云铮心中一动,忽然开口:“这位兄台,既然相遇,便是有缘,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走呢?”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39章 利弊难料变法路
在苏州再次见到萧芷琼的云铮,此刻绝对无法料到,远在洛阳朝廷中枢,一场席卷天下的飓风已经在第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之后开始形成。
万昌皇帝林宥今日来到内阁之中,正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听着秋临江和顾恒为新法的事情反复争论。
春雨贵如油,但今年天下却有大旱之兆,尤以山东、江淮一带为甚。
方才早朝时,沈相上言“山东灾伤,国用不足,乞今岁亲郊(皇帝郊祀),京官不赐金帛”。对此,右相顾恒表示同意,认为救灾节用,应从贵官近臣开始,可听京官分别辞赐。
但秋临江当时便表示了不屑,道:“国用不足,非当今之急务”。
顾恒虽然不愿在他风头最劲的时候与他争胜,但身为右相,竟然被秋临江这个新起的阁老当面顶撞,心中自然羞恼,便问:“国用不足,如何不是真急务?秋大人这话倒是奇怪了。”
秋临江并不惊慌,不紧不慢地道:“国用所以不足,是由于没有善于理财的人。”
顾恒对此不屑一顾:“秋大人所谓善理财的人,不过是聚敛以尽民财罢了,而民穷则为‘盗’(起义),如此岂是好事?”
秋临江摇了摇头,道:“这却不然。有善理财者,可使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顾恒听了,觉得有些好笑,挑了挑眉:“天下哪里有这个道理?天地所生的钱财万物,不在民,就在官。设法从百姓处巧取豪夺,比增加捐税还坏。这实际上就是当年桑弘羊之流蒙骗汉武帝的那套说辞。”
两个人争来争去,可谓精彩,不过真正明白朝廷景况的人却都一声不吭。为什么?因为这些都不是关键,要说关键,还得从朝廷“国用不足”的原因说起。
大魏朝富裕不富裕,有没有钱?答案肯定是富裕的,钱也是有的。问题在于这个钱在谁手里,又花在何处。
大魏建立之初,太祖曰:“可以利百代者,唯养兵也。方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而变生,则有叛兵而无叛民”。意思是说,遇到灾荒年景,将饥民招募为兵,可以避免饥民作乱;正常年份,即便有军队作乱,而百姓也不会参加。于是,建立了由国家财政养兵的制度。被养的这批人,后来便被称为军户。
这套制度短期来看的确不错,但时间一长,就一塌糊涂了。百姓一旦应募为兵,便被输入官府军籍。这些入了军籍的人们,行不得经商,居不得为农,生老病死皆不许脱籍为民,妻子儿女全部都要仰食于官府。于是,兵营里便到处都是老弱病残之兵。这种兵,一旦开战,如何上得了战场?于是,再大量招募精壮之兵。就这样,从开国到如今接近两百年,按今日的大魏朝兵力来算,全国一共正式编制有210个卫,117000人。嗯,还要外加新成立的三十六卫新军,20100人。全国正规军接近一百四十万人。
这些正规军要养着,自然是要花钱的,其士兵每年的军饷军粮,折合合计为每人三十贯钱。以云铮计算出的“购买力”折算,三十贯大约不到今天的两万元人民币,供养全家一年的花销,不算富裕。就不算新军吧,原有的正规军那一百二十万人,每年就要花费三千五百万贯的巨额军饷。
然而支出并不止于此。除了这些正规军,还有普通军户。军户的口粮因为有军田,倒是不用担心,但他们也是要发饷的,当然他们的军饷要比正规军少不少,大约为每年五到八贯,约合今日的人民币五千上下。朝廷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全国近七百万军户,朝廷只需要负担大约四百万左右,剩余的由四大边镇的帅府自行负责。然而这一笔开支,却又去了三千两百万贯!
而且最恐怖的是,这六千七百万贯的巨额军饷开支,还仅仅是平日养兵所需,还不包括战时的后勤保障、转运、赏赐、组织动员、损耗、管理等等……
这是军饷,还有一个大开销,是官俸。
太祖时期设计的官、职、差遣分离的制度,与科举、恩荫、荐举等选官制度结合起来以后,演变出了大批量的冗官。了解朝廷内情的人都知道,有官有职而没有差遣的人,占到了官员总数的百分之七、八十以上。这也就是说,在帝国的所有官员中,有百分之七、八十以上的属于不干事的冗官。为了安排这些已经有了官、职和每年继续涌进来的新官员,帝国绞尽脑汁地发明新差遣、新官位,于是就有了另一个很经典的形容词,叫做“叠架屋”。这些叠、架起来的冗官们与帝国慷慨的高薪制度相结合,在催生出大魏帝国灿烂的经济文化之花同时,也耗费了以千万计的俸禄。户部有详细的账目显示,万昌皇帝登基之前,两万五千名朝廷正式在编的官员,和那些找不到准确数字,据估计在二、三十万左右的吏员,每年需要支出的俸禄,至少高达在一千二百万贯钱。
其中,以宰相和阁老为例:他们的俸禄收入包括:正俸,相当于基本工资;添支,相当于资历或年资工资;职钱,相当于职务工资;衣赐,相当于服装补贴;茶酒厨料,相当于伙食补贴;饲刍,相当于交通补贴;薪炭,相当于取暖补贴;还有七十个人的随从衣粮,相当于安全保卫兼威风摆谱津贴。其总数大约为一万贯钱上下,差不多合一万亩土地的出息,大约相当于今日六百六十万元人民币左右。要知道,内阁虽然只有七个人,但享受宰相待遇的人可远远不止七八个人。太祖戎马一生之后,对军队将领的待遇是最高的,都指挥使的俸禄甚至比宰相还要高出三分之一左右,而拥有都指挥使实职的人和享受都指挥使待遇的人,却比拥有宰相官位的人,又要多出许多。另外四大边镇大帅每人每年还可以以个人身份拿到朝廷两三万贯俸禄。
于是,军饷和官俸两项就占去了整整八千万贯的巨资,另外有一项是古今历代朝廷的惯例花销:祭祀天地和列祖列宗,千万不要以为这笔钱很少,一年少说也得花掉四五百万贯呢。
然而朝廷每年的收入也不过就是在八千万贯到一亿贯之间徘徊,除了上述几样花销,朝廷每年总得做点事吧?既然如此,经常出现“国用不足”也就理所当然了。
但是朝廷虽然穷,可不代表每天出现在朝堂上的各位殿下、大人们也穷,尤其是高高在上的那位陛下,更是富得不是流油简直跟后世中东的石油富豪似的。
皇室的皇庄、矿山、官窑、各类作坊甚至还有船场等等,可谓产业无数,比如说淮安公主林玉妍,她实际上就可以算是在替万昌皇帝掌握官窑产品出口,她在其中只分三成利润,就富得让云铮目瞪口呆,那么可以想象,拥有这么多产业的皇帝本人,其内库每年将有多么惊人的收入。
而沈家顾家这样的门阀呢?一是他们都是几百年的世家勋贵,多年来积累下来的田产、山林、大城市内的店面甚至是丝绸作坊、茶庄等等几乎无数,哪家不是巨富?估摸他们的身家究竟大到什么程度,也只有他们自己的家主等几个核心成员知道了。
而以云家为首的军阀世家,除了上述产业之外,还有诸如铁器作坊一类跟军工沾边挂钩的产业,而云家更是拥有大魏朝内独一无二的几个大马场。另外,外四家还有军户和军田,军田原本算是朝廷的产业,不过小成王之乱以后,渐渐成了边镇世家的私产,军田原本就是比较好的良田,而且面积也很大,各家名下的军户在军田耕种,世家并不负责他们平时的口粮,而且还要根据家庭人头来缴纳一部分余粮作为军队的军粮。农闲的时候也没法真闲,世家会给他们安排一些其余的工作,这些事情并不明细计算薪酬,而是按月发饷,就是上面所说的每年大约五到八贯(男、女、老、少当然有差别)的饷银了,至于他们的劳动所得,抱歉,那是世家的收入。所以按照这一点算来,世家门阀和军阀们也应该是有钱的。
所以算来算去,从皇帝到军阀门阀、各级官吏、地主豪强以及大商人,这些人个个都是有钱的主,而穷的,那就只能是朝廷和普通老百姓了。
云铮不是不知道朝廷的状况,他只是太清楚自己对这件事情完全是有心无力罢了。秋临江新法他很清楚,如果刚才发生在朝堂的争论云铮可以知道,他甚至一定会赞同秋临江的意见。因为秋临江的观点,至少在理论上完全是正确的。不增加税赋而增加财政收入的方法有很多,云铮这个“后来人”岂能不知道那些早已为现代经济学的理论与实践所证明的法子?加快资金周转速度,改进生产条件以增加生产等等皆属此类。事实上,秋临江所推行的青苗法也是类似的一个相当高明的方法。实际上青苗法并非秋临江所首创,最开始时,是山东的地方官率先采用此方法扶助当地农业生产。秋临江做县令时,曾经试用过,发现效果颇佳,深受百姓欢迎。于是便在他的辖区里广泛推行应用。
其实眼下大魏朝农村盛行高利贷,利滚利其实是较为常见的利率,事实上已经成为农民破产、土地兼并的一种形式,对大魏帝国的危害不言而喻。因此秋临江主张,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由政府贷款给农民,收取半年百分之二十的利息,收获之后连本带利即行归还。由于此贷款以田中青苗为信用保证,所以,称为青苗法。
以云铮的眼光看,这半年百分之二十的利率放在后世完全已经可以算是高利贷无疑。但是,在此刻的大魏朝,这却只相当于现今高利贷的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因此,用此方式扶助农桑,应该是功德无量的事情。云铮最先听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奇怪,秋临江这个人居然知道可以用信用贷款的方式刺激经济的成长;当生产增加货物流通时,即便用同一税率,也能在加速周转的流通状态里收到增加财政收入的成果。实在让云铮这个坚持“制度至上”的穿越青年诧异非凡。
秋临江其它与经济有关的变法,如设置三司条例司、农田水利法、均输法、市易法及免行钱、方田均税法、保马法等,其基本经济思想大体来源于此。这种采用金融调控的方式管理国家的企图,其深度与广度都不曾在当界的任何其他地方提出过,不可谓不先进。
然而……云铮仍然无法看好这次变法的前景。
顾恒方才所斥责秋临江所筹划的变法,正是当年桑弘羊者流蒙骗汉武帝时采用过的伎俩。两相比较之下,确实可以看出两者之间具有许多相似之处。
后世许多人特别醉心于汉武帝开疆拓土的所谓雄才大略,常常似有意似无意地忽略这位皇帝的穷奢极欲和凶残暴虐。事实上,假如不是他倾全国之力和数代人的积蓄打败匈奴,的确建立了开疆拓土功业的话,汉武帝刘彻其实应该被列入中国最坏的皇帝之列。
相形之下,他的祖父汉文帝则可以称作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皇帝之一。汉文帝以圣徒般的德与行,开创了一个安静祥和的世道,以至于两千年后回首那一段往事,仍然使人油然感受到一种如沐春风般的清静温馨。与他比较起来,他的儿子汉景帝少了一些仁慈大度,多了一点莽撞戾气。好在他总算继承了父亲清静无为与民休息的治国理念。结果,经过文、景两代皇帝的治理,全国仓库里的粮食已经储存不下,只能在院子里露天堆放;金库里则堆满钱币,就连串钱的皮绳都已朽坏。这就是文景之治时的盛况。
可惜,汉武帝全无乃祖风范。他以长达四十多年的对外战争和近五十年的对内恶政,将父祖几代人积蓄下来的财富挥霍一空。然后,便开始重用商人出身的桑弘羊等人,策划着如何盘剥百姓,实行所谓从无为到有为的财经变法。
桑弘羊这帮人的确敛财有术。他们首先推行了一整套国家垄断性质的经营活动,将铸钱、冶铁、制盐、卖酒等最赚钱的行业全部收归国有,实行专卖;甚至一度准备将河湖塘湾与海洋中捕鱼捞虾也实行国家专卖。由于立即出现产量大跌,市价腾贵,而不得不放弃。然后,桑弘羊们实行了均输法和平准法。均输法指的是命各地将贡税改为当地特产,以当地平均价格计价,官府则命其运输到指定的其他地区,由官家高价出售,牟取高出一般贡税的利润。这个做法被秋临江变法全盘照搬,就连名称都没变;平准法指的是由国家在各地设立平准官,垄断天下货物及价格,贵卖贱买,使商贾无法牟利,必须通过官府才能存活;秋临江变法中的市易法即脱胎于此。此外,还实行了算贯与告贯制度,算贯就是征收商人的财产税,告贯则是打击商人不申报或者不据实申报上税的一种制度,规定凡上述两种行为,均没收全部财产,并充军戍边一年;凡告发上述两种行为者,奖励所没收财产的一半。
上述财政政策出台后,迅速形成下列后果:国库立即充盈;民间经济活力迅速萎缩;带有较大主观色彩的告贯制度和财政税收行为迅速造就了一大批富有的官吏;最后,史书记载说,商贾中家以上大抵破产。其情形,对于生活在二十世纪下半叶和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人来说,只要想想计划经济时代的国有企业和后来垄断经营的中国电信,就大体可以明白。
以云铮的眼光看,大约只有那些小商贩出身、又急于讨好皇帝的官僚,才能想得出这种杀鸡取卵、饮鸩止渴的坏主意。须知,任何时代,国家想依靠行政权力来与民间争夺商业利益,都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也永远都只能是短期行为,前提条件是政府不怕窒息民间活力,不怕阻止经济与社会发展,不怕引起经济文化的动荡与破坏。从汉代画像砖上看,汉武帝时代的农业用具与两千年后人民公社初期的农业用具基本一样,似乎可以成为上述判断的依据。
从历史记载上看,汉武帝时代的做法,对于国内社会经济的破坏相当惨烈。当时,各级政府“得民间财物以亿计,罚没入官的奴隶婢女以千万计,田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房地产也差相仿佛。于是,中产阶层以上者大抵破产。”在关于汉武帝中后期的历史记载中,全国各地“盗贼纵横”、“盗贼并起”、“盗贼群起”的字样大量涌现,“人相食”的记载一再进入视野。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当时汉代的文人们,在称颂汉武帝和桑弘羊们的变法时,使用的词汇是“民不益赋而国用饶”。翻译成眼下秋临江的语言就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不光意思,连字面都几乎一模一样。
在云铮所知道的历史中,有一本现在可能不会再出现的巨著《资治通鉴》,在这中司马光对汉武帝的评价是:秦始皇干过的坏事,汉武帝基本上又干了一遍。之所以没有亡国,主要是因为他临死的前几年全面忏悔、改过;然后,临死时又把后事托付对了人的缘故。
眼下秋临江变法的指导思想酷似桑弘羊等人的思路,事实上也同样是以国家垄断经营的方式,开启了与民间争利之门。以云铮这个后来人的眼光去看待,如何不能看出其中的危害来?所以他不可能对这种做法报持希望。
顾恒和秋临江从朝堂开始争论,下朝之后又在内阁文华殿里争论,直到万昌皇帝来了,依然在争论。但万昌皇帝只是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你言我语往来不休,却就是一句话也不说。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奏折,看得十分仔细。
奏折是户部右侍郎、清查江苏吏治钦差大臣云岱星夜呈上的。
奏折很长,洋洋洒洒几近万言,其中很详细的谈论了汉初萧规曹随的典故。云岱认为,这个著名的典故中有一层极深的含义常常被人忽视,而其保守的一面,亦即不变更即成法度、不改祖宗之法一类的表层含义,反而被特别不适当地加以夸大和强调出来。这也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问题。
他说现在大家都认为,从汉高祖刘邦到汉景帝刘启,西汉初年七十年间以清净无为的黄老之术治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是国力迅速恢复,达到文景之治盛世的重要原因。而萧规曹随则起了特别重要的作用。
曹参是刘邦的老乡,也是西汉最重要的开国元勋之一。刘邦称帝后,封他为齐相国。当时齐有七十余城,是最大也最重要的封国。治下在今天山东沿海的一大片地方。
曹参到齐国后,就如何治理国家广泛征求社会各界的意见,结果,众说纷纭众口难调,搞得他一头雾水。后来,他听说胶西地区有一位盖老先生,精研黄老之术,就以重金请教。据说,盖老先生核心的话只有一句:治国之道,贵在清净无为不扰民,则民自定。史称,曹参大受启发。此后,以黄老之术治理齐国九年,国泰民安。从此,曹参名声大盛,当时的人们皆称其为贤相。
萧何去世的消息传到齐国后,曹参马上让人收行李,说:“我要当宰相了。”几天后,朝廷的使者到,召他进京出任宰相。
曹参的宰相当得很绝:他处理政事时,全部按照萧何的成规办理;任免官吏时,只挑那些年龄大的、忠厚老实的、不善言谈的人,辞藻华丽、长篇大套、追求名声者一概罢免不用。他自己则每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白天晚上都是酒气熏天。
时间长了,他的同僚部下们相当苦恼,搞不清楚宰相这是什么路数。于是,忍不住想探问个究竟。谁知,一见到宰相,宰相就会极其热情地拉着喝酒;来者刚一说话,马上又被灌酒,直到最后,一醉方休。而且,这种情况居然成了每日的常态。不如此,人们反倒不习惯了。于是,整个宰相府晏然无事,整个国家也安静祥和。
宰相府旁边有个花园,是相府属吏们平时休息的地方。到后来,这帮家伙们也学着宰相在这里整日聚会狂饮,喝的高兴了就歌之舞之,相当快乐。终于,有古板一点的官吏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有一天请曹参去逛这个花园,意思是当场抓住这帮家伙整治一下。不料,宰相见此情形大喜,欢呼着端起酒杯立即溶进了狂欢的人群。
当时的皇帝,是汉景帝刘启的大伯惠帝刘盈。刘盈被自己的母亲吕后荼毒戚夫人的作法吓坏了,已经没有心思管理什么国家大事。现在看到宰相这副做派,也很疑惑,以为宰相是因为看不起自己才这样的。于是就让在自己身边做侍从的曹参的儿子,悄悄回家问问他父亲,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还想不想治理这个国家了?
结果,儿子回到家,话刚刚出口,曹参便大怒,把儿子摁在地上一顿痛打,据史书记载:在屁股上足足抽了两百鞭子。打完后,对他说:“滚回去当好你的侍从,天下大事不是你该过问的。”这下子,皇帝的脸上也挂不住了。一天上朝后,刘盈责备曹参说:“是我让你儿子劝你的,你怎么把他打得那么惨?”
曹参脱帽,道歉,然后问惠帝刘盈:“陛下觉得自己与高祖谁更英明?”
刘盈回答说:“我怎么敢和高祖比?”
曹参又问:“在您看来,我和萧何谁更贤明?”
刘盈回答道:“先生好像要差一点。”
曹参说:“对呀。高祖与萧何已经定下了很好的治国方略和政策法令,您无为而治,我们守住职责不乱来,这不就可以了吗?”
刘盈听后放心了,说:“善。”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萧规曹随的典故,也是西汉初年以黄老之术推行无为而治、与民休息政策的由来。
云岱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说翻检这一段史料,会给人一个特别突出的感受:在这里,最重要的东西并不仅仅是不改祖宗之法的问题,而是曹参抓住了一个最深层的要害:在帝国政治结构之下,最难治理的其实不是民,而是官;只要如狼似虎的皇家与官吏能够不生事,不扰民,能够清净无为;只要不给官吏们鱼肉百姓的机会,让他们守住职责不乱来,从而官安其位,民乐其业;那么,中国人就会像变魔术一样,生产出无穷无尽的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
这套思想与方略为汉文帝与汉景帝所忠实继承,终于导致了文景之治的太平盛世。
云岱把这样一篇奏折呈上去,是因为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担心:官吏们借变法之机,如虎狼出笼一般糟蹋百姓。
他虽然也秉承云家的一个大宗旨,就是让皇帝忙点,别闲着没事就找自己的麻烦。但是和云铮一样,他的心里也是有底线的,那就是不能严重到天下大乱,伤了整个民族和国家的元气。
皇帝手里捻着云岱的奏折,有些出神地看着秋临江和顾恒,久久无语。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40章 君子临江
文华殿的争论仍在继续,并且战局还有逐渐蔓延开来的趋势。现在只是秋临江与顾恒两人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驳斥,现在秋临江这边的方谦然和余众乐两人也加入了“论团”,而顾恒作为名门派的四大巨头之一,现在也取得了秦霆和杜凡的,只有沈城依旧老神在在地眯着眼,捻须不语。
万昌天子林宥看得一阵心烦,竟然有一种把他们全给拉出去各打五十大板的冲动。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林宥却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自己最近心态越发焦虑起来,连容人之量都小了许多呢?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云岚的奏折放下,闭了闭眼,好像酝酿了一下,忽然睁开,低沉但有力地道:“够了!文华殿内,堂堂阁老,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正争得差点面红耳赤的几位阁老们立即闭上嘴,互相不屑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好像多看一眼都会让自己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然后却又十分“默契”地一起朝林宥请罪:“臣君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林宥有些恼火地一挥手:“降罪降罪,降什么罪?君前失仪?哼,又‘罪该万死’了是吧?都不知万死过多少回了,这会儿还不是在这活蹦乱跳,朕……朕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就不能换个词儿。”
不出意外,林宥这话一出口,六人顿时又是一阵“臣罪该万死。”噎得他越发不喜,当下一挥手:“都起来了,跪在那可怜巴巴的,你们跪得不烦,朕看着都烦了。”等六人谢恩起身,才又道:“方才你们的话,朕都听了,也仔细想过了。顾相和秦阁老、杜阁老的意思,自然是顺着祖宗成法而来,此乃老成持重之言,朕当然理会得。秋阁老、方阁老和余阁老的意思,朕也听明白了,无非是为朝廷增加收入,以期使朝廷用度开销可以收支平衡而已,这也是当下朝廷症结所在,算是当务之急,无可厚非。”
稀泥巴一和,林宥没等他们发表看法,继续往下说道:“朕最近这段日子一直在想,秋爱卿所提出的新法,究竟好不好,如果好,好在哪里?如果不好,坏在哪里?朕不知道诸位爱卿有没有去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依朕看来,首先秋爱卿提出变法的本意就是好的,是看到了朝廷现在存在的问题,并且殚精竭虑想要为朝廷解决这些问题的,对于这一点,朕以为首先便该给予肯定。那么他这个新法是好还是不好呢,朕觉得大体是好的。顾相,你先别急着说话,听朕来说说看。朕以为秋爱卿的新法,在几个关于财货的问题上,都是从‘开源’上考虑的,因为这个‘开源’,所以使顾相想到了先汉(指西汉)桑弘羊之流的伎俩。朕觉得这大可不必,譬如说……秋爱卿,你说的那个均输法,说来听听。”
秋临江微微躬身,道:“是,陛下。今天下财用窘急,各地官员拘泥于原先就不完善的办法,内外不相知,盈虚不相补。各省上供,内年都有定额,丰收之年不敢多取,歉收之年又不敢不足。三司、发运使按簿书征收,无所增损。如果遇到军国郊祀的大开支,又要遣使去刬刷(搜括。刬音产chan,第三声),几乎没有余藏。各省藏匿财富而不照实报予朝廷、户部,同时又以‘支移’、‘折变’等名目加倍收税。朝廷需用的物品,大多不按照产地和时令,结果是民间纳税加多,朝廷还是财用窘急,但富商大贾却得以从中取利。臣所提出的均输法,其要点是:设发运使官,总管东南六省赋税,有权详细过问六省财赋情况。凡籴买、税敛、上供物品,都可‘徙贵就贱,用近易远’。发运使同时有权了解京都库藏支存定数,需要供办的物品,可以‘从便变易蓄买’,存储备用。如此就可以减少那些人投机倒把的可能,做到国用可足,民财不匮。”
顾恒忍不住道:“陛下,臣先前便已说过,此法原本便是从桑弘羊处而出,若有此一发运使,则天下财货皆被其垄断,如此发运使之处固然收入颇丰,然则天下商贾毫末之利亦被其夺,却该如何谋生?”
林宥不以为然,摆摆手:“此发运使若说可以使那些大商富贾少一份敛财之法,朕是相信的,但此发运使毕竟也不能纤毫必算,一般行商所做的那些小量生意,是受不到多少影响的。再者,有此发运使,对于此前所言各地每年丰歉有别,该当有所上下,还是颇有好处,所以朕以为这个办法还是不错的。”
顾恒眉头一皱,皇帝这话可就是明显的要牺牲大商人的利益来“平均”到普通人身上去了。有皇帝一锤定音说这这个办法是个好办法,他顾恒虽然贵为相爷,却也不好再直接反对,只好闭口不语,保持沉默。
林宥不可察觉地笑了笑,面色看来却仍然很平常,又道:“秋爱卿其他几项新法,大体上也是遵循这一原则拟定。但是这几条新法,朕以为都只是开源……但是光开源是不够的,更重要,并且更紧迫的,是节流。”
他扫了几位相爷阁老一眼,侃侃而谈:“开源节流,开源使朝廷收入增加,节流使朝廷支出减少。这两条朕觉得都不能少,朝廷既然国用窘迫,那就只能大胆变法,这个法怎么变,无非开源节流罢了。然而节流比开源更难,节流从何而节,朕想诸位爱卿也都清楚我大魏朝廷国库的银子都花在哪去了,‘军饷’、‘官俸’,两只大老虎啊。”
秋临江有些激动,他哪里是不知道节流的重要,实在是觉得难度太大,哪怕他在上万言书的时候就已经是打算“豁出去了”,可仍然觉得节流成功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所以才没有提。为什么这么说呢?要看军饷、官俸,这两笔钱是谁拿的。
拿军饷的,看似是全国各卫所的兵丁,实际上是内外军阀,“外”军阀不必说,四大边镇是也,“内”也不是没有,许多时代从军的豪族,他们在中央军中的影响力也不可觎,而且中央军内早有吃空饷的“优良传统”,多的军饷归谁拿了?还不是那从都指挥使、指挥使到百夫长这一批高中低各级军官?
要在军饷上做文章,那就不能不考虑到国朝上下这一百多万大军的军心,不能不考虑到四大边镇甚至是中央军的几大都指的态度。说句不客气的话,大魏朝内的任何一件事,只要是中央军的几大都指和四大边镇一起反对,别说他秋临江,就算是万昌天子自己也只能顺着他们的毛摸,要不然这洛阳宫还坐不坐得稳只怕都难说了。
军饷不好动,那就只能是官俸了。但是官俸也不是他秋临江说动就能动得了的。太祖皇帝建国之初,为了表示对文人士子的看重,全国上下官吏的俸禄都普遍定得颇高,这跟武将的高级将领俸禄很高而中低级军官俸禄低廉不同。这样一来倒也的确很是讨了文人士子们的喜,使得当时刚刚建立的大魏朝廷很快便巩固了统治,但是随着恩萌、科举两百年的发展,这一制度却成了一把刀子,每年都要从国库剐上狠狠地一刀。
所以,这是祖制,并且是一项天下士子都齐声赞颂的仁政。这大魏朝的人,哪个大得过“太祖”?天下间的事,哪样大得过“仁政”?殊不知天下间谁人谁事的好坏,都是掌握在天下士子们的嘴上的吗?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可是想方设法去让名门官员得不到好处,一个名门出身的官员也可以肆无顾忌地排挤寒门士子,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可是没有哪个官员能一竿子把国朝上下几十万官吏全部打翻那完全属于政治自杀。
然而秋临江想提而不敢提的“节流”,现在竟然被万昌天子御口金言地提了出来!
秋临江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说出来四个字:“皇上圣明。”
“呵呵。”林宥呵呵一笑,一摆手:“圣明不圣明且不去管,诸位爱卿且来为朕分析分析,看这节流该怎么个节法。”
林宥此言一出,文华殿瞬间安静了下来,一眨眼便是落针可闻,沈城恢复了一贯的白睡半醒状;顾恒垂下眼帘,好像正在观察地下的蚂蚁;秦霆轻轻抚摩着一卷文书,好像那是王羲之的真迹,让他爱不释手;杜凡看着自己的茶杯,似乎正在欣赏那上面纤毫毕现的小桥流水图;方谦然皱着眉头,似乎忽然想到了今年治河任务之艰巨;余众乐愁眉苦脸,好像又被各衙门和几位大帅催钱了一样。
秋临江看着明明微微皱了皱眉却又马上恢复平静脸色的林宥,心里一阵发凉,又有些发堵,皇上……怕也经常强颜欢笑吧?
“臣以为,欲要开源,四字足矣。”秋临江强忍着心中那股苦涩,奋然出列,昂然道。
林宥眼中精芒一闪,精神大振,短促有力地道:“说!”
秋临江完全是豁出去了,原本就挺直的腰杆挺立得越发笔直,目光坚毅,声音一字一顿,犹如金石相击:“精兵,简政!”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41章 精兵简政
“在中共中央领导下,陕甘宁边区首先实行精兵简政,并先后进行三次精简,取得很大成效。随后,各根据地普遍实行了精兵简政,主要内容是……精兵简政政策的普遍实行,对于减少消费,增加生产,减轻人民负担,克服物质困难,提高人员素质和工作效率,起了积极作用。”百度大神。
秋临江当然不会知道千年后的那个神奇执政党才是“精兵简政”四个字出名的源头,但他此刻却是毫不犹豫地提前抢注了,而且几乎是报持着一种决死的心态才说出来的。
事实上,朝廷机构膨胀、人浮于事等弊端,固然与朝廷的职能定位不清、未能及时跟上全国形势的真实变化、管了许多不该管的事情或者管事效率低下等因素有关,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原因,则是由于目前的人浮于事局面已经形成,人太多,“兵”不够“精”。
如果说前者是“事杂”导致“人多”,那么,后者就是“人多”导致“事杂”,这已经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在“兵”不够“精”的情况下,很多衙门的官员无所事事,按照曹参的理论,这么多官员无所事事,就很可能要“生事”,就是总要干点什么来显示他们是在做事。
同时,人太多也使得衙门内部人际关系、部门关系更加复杂,大大降低了办事效率,导致文山文海,产生“事杂”的局面,而为了应付这一局面,就必须增加更多的机构、更多的人,进而导致恶性循环,于是机构臃肿膨胀在所难免。
可见,“兵”不“精”也是导致“政”不“简”的重要原因。不简政就难以精兵,而不精兵也同样难以简政。这样一种恶性循环可以自我复制,最终甚至可以导致变法越来越积重难返,拖得越久,变法的难度就越大。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精兵”和“简政”之间就是一种“鸡生蛋”和“蛋生鸡”的糊涂关系,而是说,二者实际上是一种伴生、寄生关系,一种情形的出现必然导致另一种情形的出现。所以,秋临江所谓的精兵简政,并不只是说要裁军、要撤官。他心里的深意,用后世的词语来说,其实是想推行一种管理体制改革,想要双管齐下,“简政”的同时必须“精兵”,“精兵”的同时也不能耽误“简政”。
就当前而言,秋临江气势更认为,“精兵”更具有突破口的意义,因为,“徒法不足以自行”,任何制度终归都是由人来建立、靠人来执行、被人所维持。也就是他早先万言书中所说的官员选拔的问题。实际上他也不是不知道,说到底,朝廷的新法最关键的并不是制度层面上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因为,制度层面的新法实施方向其实已经很明白,也很容易明白,真正的难点在于有没有“人”愿意去、敢于去、能够去推动这样的新法。
他口中的精兵简政,不仅仅是裁军和撤官这么简单,他的“精兵”思想,突出的就是落实“人”的责任,它意味着那些掌握实权的人,有职责、有义务主动推动、配合新法,实现“简政”,承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甚至做出必要的牺牲,而不是成为新法的阻力。
而那些“站着茅坑不拉屎”的冗官,该清退的就要毫不留情的清退,该退到闲职上去的就要坚决地让他们退到闲职上去。另外那些有显贵爵位的王公侯伯,爵位上的俸禄既然减不掉,那么其兼任的一些七七八八的闲杂职务,该撤的也就应该去撤掉。
当然,这个精简主要是从朝廷机构上来说的,至于军队的裁减也一样要进行。不过这个想法要实现,可谓难如登天。
如果说大魏朝廷里头的各类官员要裁简还可以通过无上的皇权一步步地进行,譬如这个月削掉几个职务,下个月裁撤个把衙门,分步骤慢慢来。但是军队的裁减就很敏感了,这个敏感在于,大魏朝有个不成文的习惯,可以算是潜规则吧,就是朝廷中央军的数量要维持在四大边军之和这个水平或者略微超过。
就说现在,云家有三十六个卫,周家有二十七个卫,冷家有二十一个卫,江家有十八个卫,四大边镇一共一百零二个卫,一共有大军五十七万余人。
而朝廷的中央军则有“关东”、“江东”、“湖广”三个隐性(指没有正式按此编制)的大卫,一共一百零八个卫,全军六十万人出头。
既然有这条潜规则,那么中央军如果真要裁军,则势必要让边军也相应的做出缩编或者裁撤。然而有两个大问题问题:一是四大边镇会不会答应裁军;二是按照当前边防形势,边军能不能裁减,如果裁减的话,会不会引起周边“蛮夷”窥视中原。
秋临江自问不通军务,对于后一个彻底的军事问题实在没有把握,再者朝廷的军力如何与四大边镇保持平衡他也不怎么了解,所以心里对这一点倒是略有些犹豫的。
殊不知这一点才是林宥心里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林宥一听秋临江的话,目中精光顿时一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沉有力地问道:“秋爱卿请试言!”
二相、四阁老全被秋临江的话惊了,个个吃惊地看着他,甚至有些觉得这位新晋的秋阁老是不是脑子抽筋了,居然如此胆大包天,甚至连一直老神在在地沈城也倏地睁开双目,看似浑浊的眼睛里不经意地射出一丝冷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很有压迫感的审视,仿佛要把秋临江整个人都看穿,好知道他说这话究竟是出自什么心思一般。
然而秋临江凛然不惧,神色自若地道:“臣遵旨。陛下,诸位大人,我大魏朝开国二百春秋,有许多制度虽然曾经很好,但现在却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执行。陛下,臣接手左副都御使之后曾经查过案卷,国朝开国之时全国官、吏不过十万,而且此时的官俸也没有眼下这么高,不对,是没有那许多津贴,因此朝廷每年在只需要花很小一笔钱便能维持。然而现在,全国正式官员便有十八万多人,各类吏员近六十万,每年官俸高达一千两百万贯!陛下,诸位大人,这八十万官吏,有多少是朝廷真正需要的?是天下黎民需要的?”
顾恒皱眉道:“太祖时,国朝不过七百万户,四千万人口。然而眼下据户部统计,在籍人口已有两千两百万户,人口一万万又一千万,如此百姓增多,相应得官员增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怕是不如秋阁老说得这般严重吧?”
秋临江摇头道:“顾相此言,临江不敢苟同。譬如一个县,有一万人,朝廷派一个县令便可以治理。但莫非这个县日后有了十万人,朝廷就要派十个县令才能治理得了啦?如此说法,难以叫人信服。”
顾恒皱了皱眉:“望涛(秋临江,字望涛,前文有述)此言,倒也不无道理。只是县令虽然只须一名,然则即便如望涛所言,县令以下的吏员却是定然要增加的,如此官吏人数仍然要增长。”
秋临江微微一笑:“国朝人口从四千万人增加到一万万又一千万,没有翻过三倍,然而官吏却从十万增加到近八十万,翻了八倍……顾相,如此还算正常吗?”
顾恒被问得噎住,捻须沉吟不语。
林宥此时出声道:“那么秋爱卿以为,国朝此刻官吏总数当在多少才是正常?”
秋临江道:“若按太祖时计算,眼下国朝官吏总数当不超过三十万才是,不过两百年恩泽余萌之下,官员略有增加也不是不可接受……是以臣以为当今天下,官员不该超过四十万人才是。”
八十万到四十万,要裁掉一半!秋临江的意思是:天下官员,裁撤一半!
文华殿中这几人,自然是大魏朝最顶端的几人,但哪怕他们见惯了大世面,也不禁被秋临江这话说得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四十万官吏啊,这是四十万官吏,不是这几天大家讨论的那什么山东旱情导致的流民!这句话说出来,那可真是石破天惊!
不仅沈顾二相和四位阁老,就连林宥听了都忍不住心里一颤,这官吏,增添容易裁撤难啊,若是自己开口说要撤掉半数官吏,只怕也立马就要变成“暴君”。他平息了一下心态,以极大的毅力控制住表情,平静地道:“唔,这事儿秋爱卿再多想想,内阁里头也论一论,看究竟该怎么样才能既裁撤一下多余的衙门和闲官闲吏,又不至于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争取皆大欢喜。”
不论好坏,皇帝既然开口,大伙儿自然立即先领旨,至于要不要执行,这个嘛,就要再说了。
林宥轻咳一声,又问道:“精兵简政,简政说了,精兵又该如何处置,秋爱卿你又是怎么个想法?”
秋临江皱了皱眉,沉吟道:“陛下,臣于军务一道,不甚了解,对于国朝一百二十万作战军队,臣不敢表示什么看法,以免误导陛下与诸位同僚。但是臣对于军户的处理或者说管理倒是有几点想法,虽然还不成熟,但也不敢敝帚自珍,愿意抛砖引玉,为诸位同僚开个头。”
林宥心中跳了跳,对于秋临江闭口不谈正规作战军的裁减有些不满,但这心思只是一闪而过,他也知道秋临江只怕是真对这个不了解,毕竟他之前说的话已经很骇世惊俗了,不至于此刻会因为不敢说而不说。于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秋临江得了皇帝许可,便继续道:“以朝廷为例,除了要给六十万中央军发饷,还要给接近四百万军户发饷,而这四百万人,每人每年需要八两银子,也就是说,朝廷每年竟然要在他们这些既没有替朝廷保疆守土,有没有种田行商的人身上花掉三千两百万贯!这是何等浪费?他们是军户不假,可仅仅因为这一点就可以不用给朝廷缴纳赋税,未免对常人有些不公吧?毕竟这些军户本身早就不参加训练和作战了。既然没有训练和作战,他们凭什么享受免收赋税的待遇,并且可以耕种这没花本钱的军田?”
秋临江这回这批军户的钱,顾恒等人却是没有意见的,倒是余众乐有些担忧,道:“秋大人话虽不错,只是这些军户大多是眼下正在服役之兵士家属,若是裁掉了他们的饷银,怕就怕他们一闹,军心也不稳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秋临江对这个倒是有办法的,当下便道:“他们没了收入,自然是要闹腾的,但是如果朝廷削了他们的饷银,却给了他们其他好走的出路,那么所谓军心不稳应该也是可以避免的。”
余众乐有些疑惑:“给他们其他好走的出路?什么出路?怎么个好走法?”
秋临江道:“给出路有何难?这些军户到了现在,早已是男女有别,但朝廷以往并没有给予什么专门的安排,就是让他们自己种田,然后朝廷再给予一些军饷补贴他们的家用。事实上这个办法比较呆板,余大人你想,朝廷何不将他们这些人分开来看,年轻女子心灵手巧,我们可以安排她们聚集在一起纺纱织布,养蚕成绸;青壮男子或种田,或挖矿,或者安排他们挂记到工部名下整理河道……聪明一些的,还可以送去学学烧窑,可以制陶做瓷……总之能养活人的事情其实很多,尤其是如果朝廷愿意稍微花点工夫统筹安排他们的工作,临江以为这些人不仅不会成为朝廷的累赘,反而还能为朝廷贡献一笔不小的收入,何乐而不为呢?”
余众乐还没说话,林宥却哈哈笑了起来:“好,好,好!秋爱卿这番话虽然没有引经据典,但却十分在理,特别实际!先前秋爱卿提新法,总是指出朝廷眼下的处理办法这样不好,那样不好,但大多数却没有提出解决的办法,朕以为那是不够的。但是刚才这一条却是能够实际解决问题的,说得好!”
二相和几位阁老对望一眼,面上都带了些微笑,也一一出言赞同。在他们看来,秋临江既然在这件事情上找了这么好一个办法,那么朝廷急用不足的毛病明年恐怕就要有大改观,这样一来,应该救不会再死死咬住裁减官吏这个问题不放了吧?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42章 三个美人儿
东宫密室。
太子林旭安静地坐在幽暗之中,淡淡地问:“也就是说,秋临江打算第一步从军户身上着手,而不是真正的裁军?”
黑暗中的人回答:“不错,不仅如此,而且秋临江还提供了一些办法,基本上可以解决这些军户被裁减掉军饷之后的生计问题,如果脑子灵活,甚至还能赚钱。”
林旭沉默了一会,幽幽道:“秋临江此人,骤居高位而不自矜,坦荡君子也。只是如此一来,却怕是要坏了孤的大事了。”他轻叹一声:“提前执行‘鼹鼠’计划吧,新法的实现中,定然有一批人要被大力提拔,这对孤来说是个好机会,孤正可以借秋临江的刀子把一批跟孤唱反调的家伙削下去,然后又借他的东风将孤的人提拔上来。”
黑暗中那人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道:“殿下看好秋临江可以成功?”
林旭嘴角一动,勾勒出一个阴森的冷笑:“秋临江树敌太广,迟早要被一掳到底,运气差的话甚至连杀身之祸都说不定能惹上,他怎么可能成功?”
黑暗中那人就有些疑惑:“那现在殿下的人借秋临江的风上位,一旦秋临江失势,几大家族怕是就要联手清除他们,如此却该如何是好?”
林旭面带微笑,面上露出一切掌握的神态:“鼹鼠,就要有鼹鼠的本事,如果不能让秋临江和名门派两方都相信他们是‘自己人’,这些鼹鼠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借秋临江的东风上位,然后偷偷给名门派通风报信,这样装作名门派的细作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
黑暗中那人听了,表示赞同:“既然殿下早有打算,属下也就放心了,殿下请放心,每一只鼹鼠属下都会亲自交代,一定不会出差错。”
林旭点点头:“你办事,孤是放心的。”顿了顿,又道:“苍穹现在的情况如何?”
黑暗中那人道:“血海棠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按照预定的计划,分量一直比较小,御医们虽然有些怀疑,但什么都查不出,只好归结在苍穹日理万机,累伤了元气之上。”
林旭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但语气仍然很平静:“如此便好,不过要通知一下,让她最近可以把分量再减少几成,让苍穹有恢复的迹象。”
黑暗中那人道:“让苍穹恢复?”
林旭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只是让御医们觉得自己开出的固本培元药有些效果罢了。另外,秋临江的上台给孤创造了一个加强实力的机会,而秋临江必须要得到苍穹的强力才能掌权,所以苍穹暂时不能出现大的麻烦,否则就会发生连环反应,对孤的计划就将不利。”
淮安,公主府。
林玉妍已经度过了最忙碌的一段时间,云家的匠人们已经完全安置好了,各项原材料也开始源源不断地从各地运来淮安,新建的几家可谓巨型的作坊都已经开工。第一批出海的人员集合了隐凤斋的一批经验丰富的老人,同时南宫无雨的南阁也派出了一批精干成员随行,方便到南洋之后联系神秘的四海商盟。而按照云铮的交代,几名云家旁系子弟也一并随行去了,显然也是打算积累经验方便日后组成云家自己的海外贸易班底了。不过鉴于林玉妍实际上已经成为大半个云家人,所以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让林玉妍为一件对云铮有好处的事情产生意见,显然是很困难的。
云铮名下的乘风商行第一次出海,作为已经实际成为云铮手中附庸的海鲨帮,自然要全力备战,力争为新主子进行一次完美的护航,好让云铮清楚的看到他们的作用是何等巨大,万万不能放弃,更万万不能抛弃……
林玉妍既然闲下来了,自然也表示南宫无雨同样闲下来了,再加上一个原本就不是很忙的晁雨湫,三女倒是经常凑在一起,也许是因为一些大家心中各有默契的原因,三女之间的关系倒是发展迅猛,还没一个月呢,竟然就已经有些闺中密友的架势了。当然,这三个闺中密友暂时还不能谈论一些真正的闺中“秘密”,尤其是林玉妍和南宫无雨两人虽然关系已经颇为密切,却时不时还是会互相试探试探,试探的东西倒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两人都想知道对方跟自己心里那人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在这一点上,晁雨湫显然相对“超然”,毕竟她的情况南宫无雨可谓十分了解,知道她跟云铮至少现在肯定还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而且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别说跟林玉妍相差十万八千里,就是和南宫无雨也没法比,所以安心“靠边”。
林玉妍心里虽然知道自己的大妇身份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但她虽然是夫权教育下的典型思想,恨不得主动帮自己的夫君去纳妾,但终归不能把天生的女子心态全部摒弃,还是很在乎自己在云铮心中的地位的,所以才会很想知道南宫无雨跟云铮究竟如何了。
南宫无雨却比不得林玉妍这么笃定,她知道自己在身份上是肯定没法跟林玉妍去争了的,淮安公主这个身份就已经决定了将来云铮的正妻只能是她。但是正妻争不到,还可以争一争平妻呀。
自古道“一发妻二平妻四偏妾”,这就是三妻四妾了。不过实际上现在的大魏朝在纳妾之数上早已经放开了限制,可是平妻却仍受限,哪怕位极人臣者,最多也只能有一个发妻、两个平妻。
那么平妻是怎么回事呢?
富有者最多一妻多妾,有双妻一般是要受刑的,但是新兴的贵族阶层发达之后常常出于政治需要搞联姻、或者上官为了笼络得力的下属赐婚,无论是联姻还是赐婚,这女子自然都是自己的亲人,不能让人以妾待之,而他们联姻或笼络的对象也大多事业有成。不是还未娶妻的毛头小子,这样渐渐便兴出了新的规矩:平妻。
但是平民则不可,哪怕你富可敌国,有钱纳上一万个侍妾、婢妾,也只能有一个正妻,这就叫“匹夫匹妇”。当然,“妻”之中还是有区别地,发妻是正妻、嫡妻,社会地位和丈夫是相等的,无论地家里还是外边。服制,车制等礼仪方面享受同等待遇,平妻则稍逊,但不必向正妻行妾礼,家庭地位基本相同。
云铮是世袭罔替云国公世子,日后自然就是国公身份,他是可以有两个平妻的。
不过大魏朝眼下有一种习惯,就是聘礼和嫁妆好像长了翅膀一样越来越高,攀比成风,婚事奢华,聘财数目极高,而且婚姻冲着钱财去的大有人在。婚资其实已经成为家庭一大负担。这样就造成了穷男人没钱娶,穷女人嫁不掉。帮助失时者婚配被看做高义,受助者甚至还会立碑感谢。于是又出现了入赘婚,子女从母姓,当下也比较流行。原因主要是婚资太高,男方家的聘礼达不到社会标准,只好入赘,还有就是家里无男丁招婿入赘。寡妇不嫁招婿进门也算入赘。当然,入赘不是体面的事,为人所轻也没办法。资产决定地位,这在大魏朝很实用。这其中还有个特点,就是女方的嫁妆一般比男方的聘礼丰厚,一般来讲是两倍。如果女方凑不齐嫁妆是嫁不出去的。就像前些年有位寒门出身的大臣,当年为了嫁妹妹凑嫁妆,居然求皇帝给自己安排工资高的工作。也有的人为了凑齐聘礼或嫁妆,甚至要借高利贷。
具体说高到什么程度,最简单的一个比喻,云岚娶宁婉婷的时候,宁家给宁婉婷陪嫁的嫁妆就很能说明问题,其中不仅有黄金十万两、珠宝无数不说,还带上了江南三省各类店铺门面几十家,合计房间约两千间。最后一项甚至是江南各处良田一共六万顷!之所以云家财务吃紧的时候宁婉婷经常能够补救补救,就是因为这份嫁妆实在太过丰厚的缘故。(妻在,则嫁妆虽然属于共产,但由妻打理。)南宫无雨能有争一争平妻的意思,显然也是因为她不怎么担心这个事情,南阁别的不说,财力上还是很有点积累的,只要云家不是故意要给她出难题,以南阁阁主嫡女的身份和身家,是完全有“能力”嫁入云家的。
只是南宫无雨也有一些别的顾虑。第一个顾虑自然是云铮这个当事人的意思,按照她心底里的心思,别看云铮对她挺好,但她还有个大敌北山无雪呢,而云铮的平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云家与朝廷里头某些世家“紧密联系”的一个大筹码,天知道云山帅那边肯不肯把儿子的两个平妻名额都给剑阁?北山无雪比她先认识云铮,这一点一直都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不能不做准备。
再一个顾虑便是林玉妍这个大家都知道已经被内定了的公主殿下、准世子夫人了。别看平妻平时不用给正妻见面就行礼请安,实际上地位可还是比不得的,尤其是在大妇先进门的情况下,如果这个大妇对后来的平妻不满,坚持不让其进门的话,除非公公婆婆强行发话,否则就是做丈夫的都很难坚持得住。而现实中林玉妍又是皇帝陛下特别宠爱的一位公主殿下,南宫无雨很清楚如果她对自己起了恶感,自己跟云郎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她自然不清楚其实云铮的话对林玉妍来说效果百分百,她只能按照平常的情形来推测,得出的结论是只要自己想嫁给云铮,那就无论如何也要把和林玉妍的关系搞好。再说如果跟她关系搞不好,就算自己能进云家的门,被这样一位身份特殊的正妻惦记着,往后的日子肯定也过不痛快。
晁雨湫心里怎么想的虽然没有说过,但不要说南宫无雨看得出来,就连林玉妍也看出来了。不过林玉妍是早已提前有了“大妇思想”,她只是花了一段时间观察晁雨湫的品性,就在心里欣然接受了这位落难的姑娘。晁雨湫自然感受得到林玉妍平日里对自己散发出来的善意,是以对她也越发尊重,尽力维持她对自己的好感。而南宫无雨更曾经救过她一次,所以她对南宫无雨也十分低姿态,心里也很自觉地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根本不去和这两位去比。她心里对云铮的感觉很奇怪,既有报恩的想法,也因为云铮确实优秀,说不吸引她是假的,另外她心底里还有一个疙瘩,就是云铮已经看过她的身子了,她心中的贞洁观念让她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再让第二个男人见到自己的身子。而她现在又已经算是没有家的人了,平妻根本没办法考虑,那么如果选择留在云铮身边,除了做妾,就没有第二条路。这不是后世的琼瑶,什么做丫鬟报恩那是扯淡,云家是什么地位的门阀,什么样的丫鬟没有?人家要是乐意,扇扇子和生火炉的丫鬟都能是两个不同的专业人才!
三女虽然怀着不同的心思,但眼下呆在一起却是融洽得很。公主府后院雨花池中的小亭里,三女正环坐一圈,商量着什么。
“要不,直接派人把他们抓起来审问吧,冷家的人又怎么样,什么时候冷家的人竟然可以到公主的府邸窥探了?要是他们觉得冤枉,我就直接把人丢给父皇去,看冷翔怎么跟父皇解释!”林玉妍的样子看来似乎有些恼怒。
南宫无雨倒是有别的意见,不过她注意了一下措辞,小声道:“公主这样做,倒也简单有效。不过冷家这次派出来的人全是蜀中江湖人物,若是这些人抵死不认,就有些烦人了。”
林玉妍原本也就是说说气话,听南宫无雨这么一说,便问道:“无雨有什么好主意吗?”
南宫无雨道:“冷家如此在意,非要把雨湫姐弟赶尽杀绝,可见此事之中必然还有重大隐情,眼下雨湫在公主府怎么也还是安全的,无雨的意思,不如趁此时机,派人去蜀中调查一番再说,如果查出隐情,说不定还可以为雨湫家翻案呢。”
林玉妍和晁雨湫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43章 意外事件
云铮之所以叫住转身欲走的龙公子,是因为他刚才一来就注意到此人的特别。他刚才出现的时候,司马玮和武平一看就知道是不认识自己的,但跟他们对峙而立的龙公子见到他之后却一点也没有探询的意味,倒似乎早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一般。若是在北方,认识他的人倒确实有不少,可在这江南之地,这人认识自己却仍然没有一丝上前见礼的意思,可见身份有些特别。待他趁自己跟司马玮和武平说话之时转身欲走,早已经注意到他的云铮自然就出声让他留步了。
但龙公子听了云铮的话,却丝毫没有留步的意思,背对着云铮高声笑道:“小可还有要事要办,云都指贵人事忙,小可还是不打扰的好……他日再会吧!”说着,展开轻功,纵身一跃,身后的女子也随着他展开轻功往前奔去,速度极快。
云铮皱了皱眉,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这人轻功极好也就罢了,怎的身法看起来竟似乎跟自己有些相似?他心中留个份心思,又想此人动作如此迅捷,轻功怕不在自己之下,现在打定主意要跑路,自己只怕也抓他不回来,只好任他去了。
龙公子这没头没脑地转身闪人,倒是让司马玮和武平心中惊讶万分,要知道云铮地位虽高,可毕竟只是边镇世子,在这朝廷的腹心之地是没有什么根基的,而金鳞山庄在这南方一带却是根深叶茂,何至于看见云铮竟然掉头便走?
但龙公子这一走,却让萧芷琼蹙了蹙眉,心中多了一分谨慎,这龙公子是个聪明人啊,只怕自己刚才的意图已经被他看出一些来了。
萧芷琼一转头,见云铮正若有所思,嫣然一笑:“是不是想知道他的底细?”
云铮也转过头,看着萧芷琼的笑靥,微微一笑:“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我?”
“确认一下嘛。”萧芷琼眨了眨眼:“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身份……”
原以为云铮听了这话定然顺势问起,不料云铮却笑着摆摆手:“无非就是教的某个高层吧,凭他刚才这手轻功,地位低不了。”
萧芷琼气道:“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云铮大笑:“不是我聪明,只是实在太好猜罢了。”
萧芷琼哼了一声,扫了白衣卫一眼,忽然轻声笑道:“眼下你身边这么多护卫,怎么不把我抓起来?抓个郡主,还是狼堡内都统,应该有点功劳吧?”
云铮先是一怔,然后晒然一笑:“我抓你做什么?要立功我自然能在战场上去立,抓你……嘿嘿!”
萧芷琼美目一瞪,柳眉倒竖:“怎么,抓我很丢你的身份么?”
云铮笑得越发畅快:“你再厉害,总是女子,我若是趁这种时候抓你,天下之人肯定不屑者居多,不过你也不用恼,这是当今现状,并且不是你我所能改变的。”
萧芷琼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道:“听说你遇刺了一回,然后就开始带护卫了?”
云铮也不否认,点头道:“现在有不少人对我的脑袋有兴趣,不过我还得留着这玩意吃饭,不能给他们,所以就只好带护卫了。”
萧芷琼又看了他,忽然道:“你带这么多人,我们岂不是不方便单独谈谈了?”
云铮虽然知道萧芷琼所谓的单独谈谈只不过是真正的“谈谈”,但居然还是忍不住心中跳了两跳,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微微一笑:“无妨,我的人可以随时留下,我只带两人便是。”
萧芷琼这才笑得开心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要借故推脱呢。”
云铮若有所指地一笑:“卖那舞相邀,我怎么舍得推脱?”
萧芷琼心里一跳,面色却装得很自然,笑着道:“既然如此,卖那舞,随我来吧。”
云铮实际上对这位善变的郡主还是有些防备的,不过眼下是在苏州,他倒还真不觉得她能对自己设下什么圈套。便转过头,对宁鹏轩道:“鹏轩,你让这位司马堂主去忙他的吧,你和卫离两个跟着我,其他人先回听水山庄。”
云卫离虽然觉得把白衣卫放回去不太好,但他习惯于听令,也就没说什么多话,去吩咐白衣卫去了。宁鹏轩则将司马玮叫到一边叮嘱了几句,又略问了一下武平手下捕快伤亡的问题,然后将他们两个打发走人。
萧芷琼眨眨眼,笑道:“卖那舞,还骑在马上做什么,来我车上吧。”
几天前,有一对唐姓母女在苏州观前街临街买了处小院落,开了个胭脂店。小店开张后,前堂事务都由唐夫人打点,女儿兰香帮她打下手,买卖虽不大,到也能维持。
兰香年方二八,正是豆蔻花期,虽然帮母亲忙些店面上的事情,不过唐夫人尽量不让她在人前抛头露面。只因兰香天生丽质,杏眼桃腮,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裙袂飘然,灵韵闪动,出落得十分水灵,自然是那左邻右舍的庸脂俗粉所不能比。兰香虽较少露面,但几天下来,一来二去的,消息还是传遍了前街后巷,大家都知道了这家胭脂铺里藏着个小美人儿。
这天下午,唐夫人一人正在照料生意,店门外五六个家丁拥着一位公子走了进来。这公子三十上下年纪,着一领团花绣袍,手摇画扇,儒冠嵌玉,生得还算端正,迈着八字步进店后,一双眼睛溜溜的四处乱转。唐夫人含笑迎过去,问他要什么,他初时不言语,只把双贼眼柜前柜后的乱找,被问得急了,才不耐烦的说要一两上好的香粉。唐夫人赶紧称了出来,包给他,他拿起来嗅了嗅,一把丢在柜上。
“这种货色怎配拿给本(1xs1XSc)公子,换些个好的!”
他说着,大喇喇的从怀里摸出个十两的银锭,丢在柜子上。唐夫人收了那包香粉,又重新包了一包,陪着笑递过去。他拿起来又嗅了嗅,丢在柜台上,用扇柄敲着柜案嚷:“怎个越发差了,若是柜上没有,你去里面找找。”
唐氏无奈,走进里间。说来也巧,此时正好兰香回来,那公子一见,立刻酥了半边,眯起眼睛,堆下笑来。
“姑娘,你这里可有上好的香粉,拿一包来。”
兰香走进去,拿了一包,隔着案台递过去,那公子伸出手去接,却一下子抓住了兰香粉嫩的小手,兰香用力抽,却抽不动,连气带羞,满脸通红。那公子一手抓着兰香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去上面摸了摸,笑道:“这一包着实是香,多少银子,十两够不够?”
就在这时,唐氏包了包香粉,从里间出来,见了这情形,不由大怒,冲过去就推搡那公子。
“你干什么?光天化日的,还有王法么!”
那公子松开手,骂道:“你这老虔婆,哪里有殴打客人的道理!”回手也是一搡,把唐氏推倒在地上。
说来也是这公子点子背,刚好这一幕被双双进门来的一对年轻男女看见,两人身后还跟着两名身负长剑的公子(咳,云卫离眼下身份不低,穿着在外人看来也是很不错的)。这自然是云铮、萧芷琼和宁鹏轩、云卫离四人。
云铮一见这情景,面色就有些不豫。宁鹏轩看出表哥的不悦,立即一步跨上去,不容分说,一拳打在那买香粉的公子的下巴上,将他掀了个跟头,用只脚把他踏住,那公子杀猪般叫喊。宁鹏轩越发看不起这人,抬起脚来,腾的一脚,将这公子凭空踢起,卷出门去。那些家丁被这一幕惊得呆了,待回过神来,赶紧跑过去,自地上扶起那公子一看,脸也磕破了,眼眶乌青。众人架着他,连忙跑了。兰香自地上扶起母亲看时,已自跌的不轻,匆匆谢过云铮等人一声,便先将母亲搀入后面将息。
云铮之所以来这里,其实原本只是答应陪着萧芷琼闲逛,碰巧走到这儿,萧芷琼听见里头的争吵,这才非要进来看看的。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苏州的治安虽然跟云铮没有关系,但当着“外国人”的面,自己的国度上上出了这种事,云铮怎么说也还是有些郁闷的,当下就有些不痛快,给云卫离道:“那位夫人受了伤,咱们留点银子再走吧。”
不料这话才说出来,萧芷琼却不同意了:“刚才那人敢来这里生事,又有那么多家丁跟着,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现在人被我们打伤,但这个账只怕还是记在这胭脂店的店家身上的,我们这一走,人家再寻衅上门怎么办?”
云铮一方面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道理,一方面又有些不以为然,想女人就是同情心泛滥,这种事情天下间多了去了,怎么管得过来?这个念头一起,心里却又一惊:我什么时候这么麻木了?
不过他心里虽然想得多,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跟心里想的完全不同:“卖那舞说得有道理,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在这里多等一会,看看情况……卫离,你小心一点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去哪,得到消息速速回报。”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44章 江南危矣(一)
虽然是件意外事件,不过云铮还是答应留下来看看情况。倒不是说他格外迁就萧芷琼,只是他现在实在有些搞不清自己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
按理说他们两人一个是云家世子,一个是辽国郡主,可谓天生便是世仇。却不料天意弄人,两人之间不仅看不出半点仇敌的样子,反而越发显得暧昧起来,尤其是方才萧芷琼的态度更是让云铮自己都忍不住疑惑,难道自己真的魅力无可抵挡,居然无心插柳柳成荫地勾引上了一个理应难度无穷高的妞?
这让他不禁有些怀疑,这妞可不是一般人,别看长得跟个仙女下凡似的,实际上却完全是个骗人不眨眼的精。正应了张无忌他妈殷素素的名言: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所以萧芷琼对他态度好成这样,反而让云铮生出些戒心,说起来这大概也算是云铮穿越这半年来的一点进步了。
兰香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萧芷琼上前告诉她说自己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让她安心,稍等片刻便好。云铮在旁边听得一阵无语,去请大夫的人是宁鹏轩,宁鹏轩自然只能是他这个表哥派得出去,萧芷琼这话当真是……
萧芷琼却仿佛知道云铮的心思一般,说了这话之后,美目一转,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巴巴地看了云铮一眼,那个魅惑力差点让云铮骨头都酥了,当下很没形象地一吸鼻子,连忙把头转向一边,好像多看一眼鼻血就要飙出来了一般。
萧芷琼嘴角边偷偷地挂起一抹狡黠的笑容,看那神情,明明就是一个撒娇成功的小女子,哪里是那万人倾倒的辽国第一美人和万人胆寒的狼堡内都统?站在门口的“摧花手”莫小红撇撇嘴,心里很是纳闷,这姓云的小子除了一副臭皮囊还算不错,究竟有什么好处了?听说这小子诗文倒是不错,不过堂堂云家少帅,要诗文的才能做什么?诗文能杀敌么?嗯,至于最近在大魏朝一路上听到的关于他神箭无敌的消息……莫小红看了云铮一眼,一肚子不信,这小子横看竖看都是个平常模样,除了风度不错之外,怎么也没有半分高手的感觉,想必外面定然是以讹传讹了。
她不知道的是,若是前不久见到云铮,她定然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云铮的武功足以称得上是江湖一流高手。不过自从云铮的内力经过在高邮湖一事发生大突破,他却反而精华内敛,从表面上看上去反而平平常常起来了,无怪乎莫小红看不出来。不过事实上此时的云铮比未突破之前实在强大了许多,原先他和萧芷琼交手虽然不多,仅仅几招,但可以感觉到两人的武功差距十分之小,他也不确定当时自己和萧芷琼究竟谁会略胜一丝一毫,但他却可以肯定,如果现在自己和萧芷琼再动手,一百招之内当可完全奠定胜利的基础,一百五十招之内肯定能够拿下,事实上这也是他敢于把宁鹏轩和云卫离都放出去办事而合萧芷琼与莫小红单独在一起的原因。这莫小红他自然不认识,不过他完全可以看出她的实力,并且可以确定此人不会对自己造成太大的麻烦。
云铮正瞎想着,宁鹏轩已经带了大夫回来了,兰香上前感谢,宁鹏轩客气了一声,便让大夫入内查看伤势。这大夫大概也知道请他来的人家世不简单,也不敢啰嗦什么,连忙进去检查去了,兰香告罪一声,也随之进去。
云铮和萧芷琼在外面又一茬没一茬地闲聊起来,两个人心里毕竟都有些顾忌,说话便不是特别放得开,聊来聊去也只是说些平日见闻或者趣闻轶事之类,决口不提军政大事。
时间过得很快,云卫离也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一个意外的消息:那公子姓朱,才来苏州没几天,但行事乖张鄙劣。此人乃是洛阳人,典型的纨绔子弟,据说其父亲已经被朝廷特批来苏州就任一个新设的职务:两江发运使。他来苏州是因为这个两江发运使的治所在苏州,他这个儿子是过来打前站的。
云铮就有些奇怪,疑惑道:“两江发运使,这个官是管什么事情的?”
云卫离显然也不知道,只好答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发运使前朝好像有过,却是管漕运和其他有关粮食的问题的官,不知道这个官是不是。”
“漕运和粮食?”云铮摇了摇头:“不可能吧,这两件事现在早就有专人管理了,不可能再增设一个这样的官职,而且这个发运使的‘两江’,应该是江苏浙江才对,这样的财赋重地,漕运和粮食早有人管了,没理由空降一个我是说没理由从朝廷再派一个吃干饭的来。”
萧芷琼听了云铮和云卫离的话,却忽然笑了起来。云铮不解:“你笑什么?”
萧芷琼道:“你呀,当真是专心只练你那几个兵,连一点时事都不过问的吗?”
云铮皱起眉头:“你不会是说这个官是管新法施行的吧?”
萧芷琼却是笑而不答,她自然知道在这些问题上自己略提一下也就罢了,说太多的话云铮心里肯定会有怀疑或者不喜,她可不想给云铮留下一个不知进退的印象。
云铮此刻却没心思想1С1这个,他只是有些担心,儿子这般德行,万一他老子真是管理两省新法施行的主官,可千万不要也是个这样,要不然江南两省……危矣!
就在几人各有心思的时候,门外远处的官道上却忽然扬起了灰尘,接着便慢慢露出了真容。却是一支旌旗招展的大车队。打头的大旗上飘着一个硕大的“朱”字。
众人都是高手,耳朵极是灵敏,转头看去,见了这支车队,心中都不禁疑惑,这架势看来像是有大官来了的样子,可是最近没听说有什么朝廷重臣要来苏州呀。云铮心中一动,该不会这么巧,就是那位朱公子的老爹到任了吧?不过也有些不解,两江发运使,听起来应该是个不小的官啊,可是如果真是朝廷重臣来苏州,苏州知府理应提前得到过通知才对,既然是“中央领导”下来视察甚至可能打算长住于此,区区苏州知府哪有不率领一干官员上前接驾的?可先前这位朱大人前来却怎么就没有享受到这个待遇呢?看这车队的规模,也不可能是因为他官小所以苏州知府托大不来,要知道官场规矩是很严格的,多大的官就有多大的排场,文官有文官的排场,武将有武将的排场,都是不能乱来的。
正疑惑间,官道另一头又出现了一批人,急急匆匆地迎着“朱大人”来的方向赶去。云铮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巧是在岔道上。
云铮心里不禁奇怪,这便是苏州知府一行吧,怎么这么急匆匆的,莫非才刚得到消息?这倒是有些古怪了。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45章 江南危矣(二)
待看见这位朱大人云铮才想起来,此人的来历他前段时间为了搞清楚朝廷局势而特别查阅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云铮查阅的却是经过北阁搜集和老妈宁婉婷亲自编撰的云家秘档,其中有许多隐秘,所以对此人的大名,云铮倒也算是“如雷贯耳”。
此人名叫朱勉,字励之,祖籍苏州,不过他的父亲朱崇早年曾变卖祖业迁居洛阳,所以他虽出生于苏州,却是在洛阳长大。朱勉的父亲朱崇为人狡猾机诈。他家原来非常卑贱穷困,受雇于人。但他性格却强悍凶狠,曾因犯罪而受过鞭背之刑。有一次到邻近县邑乞讨借贷,居然碰上了高人,得到一笔钱和药书而归,摆设店铺卖起药来,病人服药后立即见效。由于所卖之药效果灵验,买者辐辏,再加上善于经营,后来居然发了大财。作为一个商人,朱崇既懂得怎样做生意,又知道怎样在社会上投机取巧,改变自己的形象。于是,他一方面整修园囿,请客送礼,交结权要,抬高自己的社会地位;一方面又摆出轻财好施的姿态,周济穷人,收买人心。因此,朱崇在当地竟小有名气。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朱崇巴结上了当时的右相顾登,从此便带着自己的几子交上了官运当初,顾恒的老爹顾登晚年多病畏寒,移居钱塘,途经苏州,想为佛寺建造阁楼,需要许多集资,和尚说如果一定要使这件事成功,非找朱崇不可。老顾相便把此事托付给苏州知府,知府喊朱崇面见顾老相爷,顾老相爷对他讲了事情的原由,朱崇表示愿意独自担当建阁的费用。几天后,朱崇请顾老相爷到寺中视察阁址,顾老相爷刚到,就看见几千根巨木已经堆放在庭下,老相爷非常吃惊,暗中对朱崇的办事能力十分器重。第二年,顾老相爷身体略有好转,皇帝下旨将其召还洛阳,老相爷此次便带上朱崇的儿子朱勉一起回京,并且嘱咐时任兵部侍郎的儿子顾恒将朱家父子的名字都塞入军籍,并授以官职。此后朱家父子因巴结有方,被顾恒连续提拔,甚至亲自收朱勉为弟子,并向当时新登基的万昌皇帝请赐朱崇为辅国中尉(低级爵位,换算成“王公侯伯子男”的话,这个类似子爵。),因为如此,朱家父子才得以改名单字。因为两任顾相的推荐,朱崇的儿子朱勉因为“年少有为”,得以面见新帝万昌。
万昌天子权谋手段和帝王心术不差,但作为少年天子,他有一个缺点,就是极重文采风流,喜欢收集书画花石。年前他见着云铮出口成联就忍不住亲自对上几个对子就是注重文采的表现之一,而说到收集花石这个爱好,就不能不提这朱崇的儿子朱勉大人。
朱勉去见皇帝,他知道什么别的金银珠宝皇帝肯定看不上眼,于是只带了一个石头盆景,这石头自然是天生的,完全没有经过人工雕琢,乃是他从家乡苏州寻来的奇石,集“瘦、透、漏、皱”等稀罕于一身。此物一经献上,让原本对朱勉没什么好感的万昌皇帝立即将他引为知己。朱勉趁机进言说此物江南甚多,并且鼓动皇帝建一个皇家园林,夏时消热(!)避暑,冬时吟梅赏雪。皇帝立即批准,并于当年设立了江南应奉局,派遣朱勉为都监负责“应奉”事务。事实上应奉局成立之前,在苏杭等地便有几千工匠专门制作象牙、牛角、金银、竹藤的雕刻或织绣品,供皇帝、皇室玩赏。万昌做了十几年太子,早腻了这些,所以爱好上面换了口味,特别喜欢奇石,朱勉的出现和应奉局的成立终于满足了他的爱好。
朱勉打着供奉御前的旗号堂而皇之地掠夺民财,搜岩剔薮,无所不至。他在手下养了一批差官,专门管这件事。听说哪个老百姓家有块石块或者花木比较精巧别致,差官就带了兵士闯进那家,用黄封条一贴,算是进贡皇帝的东西,要百姓认真保管。如果有半点损坏,就要被派个“大不敬”的罪名,轻的罚款,重的抓进监牢。有的人家被征的花木高大,搬运起来不方便,兵士们就把那家的房子拆掉,墙壁毁了。这些差官、兵士乘机敲诈勒索,被征花石的人家,往往被闹得倾家荡产,有的人家卖儿卖女,到处逃难。浙江绍兴有户人家,就因朱勉欲搬走其家的几块石头而遭拆房之祸。江苏无锡某处有柏数株,生长在坟墓之旁,朱勉下令掘出,欲尽其根,掘到棺椁还不罢休。一些地方还将贡献花石的负担均摊到当地百姓头上,以致预此役者,有的破家荡产,有的鬻妻卖子以供其需。当地百姓稍有点东西与众不同,便认为是不祥之物,惟恐去之不速,引火烧身,搞得江浙一带畏之如虎,鸡犬不宁,民怨沸腾。
花石搜刮到手后,需通过运河千里迢迢运到洛阳,十艘船编为一组,称作一纲。为保障“花石纲”的运输,朱勉竟置关系国计民生的粮食漕运于不顾,调拨大批新造漕船,还强征许多商船运送花石。甚至将当时正负责运粮的将领江宁第四卫指挥使和他的军队也调到花石纲船上服役。“花石纲”所经之地,巡尉押护,官员迎送,连纲船上的篙工、舵师也倚势贪横。万昌十五年,朱勉掠夺到一块巨型太湖石,高达四丈,载以专门制造的大船,光纤夫就用了好几千人,历经数月,才运到洛阳,一路上拆水门、毁桥梁、凿城垣,以便通过,横行霸道,不知花费了多少钱财。万昌天子的枢密院根本不向其奏报这些,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这么一块大石头根本不像他自己所以为的那样“朕之好,无费民力”,看见石头之后大喜,御笔亲提,将此石赐名曰“神运昭功石”,还封这块石头为“磐固侯”,将之立于正在新建的皇家园林“馨园”之中,朱勉也因此加官进爵,虚授工部侍郎衔。
朱勉搜刮来的奇花怪石一般荟萃于供万昌独自一人游乐的延福宫、景龙江等宫殿园囿之中,规模浩大、更加宏丽的馨园也赖之初成。贡奉之举一由朱勉开了坏头,流毒所至,各地官僚也不甘落后,竞相效尤,大率福建龙眼、荔枝、橄揽,南海椰实,登莱文石,湖湘文竹,四川果木等等亦皆越海渡江,纷至沓来。以致花石之役风靡全国,重困民力,靡费资财,天下沸沸然殆无宁日。
朱勉为讨得万昌的欢心,不惜巧尽媚态。他身上的锦袍,据说万昌皇帝曾以手抚之,朱勉便专门绣了个巴掌扛在肩上。有一次朱勉参加了宫廷宴会,席间,万昌皇帝曾亲握其臂,他遂用黄帛将胳膊裹缠起来,此后与人作揖,此臂便故意浑然不动。
朱勉以花石纲讨得万昌的宠信,从一个市井凡夫,骤升为封疆大吏,小人得志,极其猖狂,贪赃枉法,作恶多端。他初主管应奉局时,曾居于苏州老家一年余,当时便有私宅住于孙老桥畔。一日,忽称圣旨,凡桥东西四至壤地室庐悉买赐予己,限居于周围的数百家百姓五天之内全部搬走,当地官吏为虎作伥,强行逼逐,百姓横遭此祸,嗟哭于路,呼天抢地,惨不忍睹。朱勉还在苏州盘门之内修建了一处极大的园囿,内中曲径通幽,小阁棋布,栽植了数千棵牡丹,用缯彩绸缎制成幔帘覆盖其上。每花用金牌标名,如是者达一里多远。他家田产有三十多万亩。以至宅第拟宫禁,饮食仿御膳,穷奢极侈无所不用其极。
朱勉声焰熏灼,权倾一方,居然召募了数千名士兵前呼后拥地保护自己,对外只称家奴家丁。他对州县官员颐指目摄,就象役使奴仆一样,他的第二任应奉局治所在杭州,杭州一带官吏多出其门(被他举荐上去)。朱勉的儿子朱贤就是刚才惹事那个大字认不得几个,居然也被举荐为杭州观察使,负责监督杭州风纪。杭州风纪有这么一位大人监督,情况如何当真是不言而喻了。不仅儿子侄儿等都当了不小的官,连他家的一些奴仆也当上了一些级别不高但职责重大的官儿,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根据云铮所看的云家秘档记载,朱勉还大肆贪污公款,主管应奉局这十几年来,经常以购置花石为名从国库中支取钱款,每次都以数十万甚至百万计,而实际上其所有花石都是强夺于民,毛发不偿,这些钱财便中饱私囊,落入了自己的腰包。
朱勉还卖官鬻爵,随意根据自己的好恶举荐和弹劾官吏。地方官徐铸、王仲闳等因把州县数千万公款呈献给他而得到重用。有个叫蔡彝的两浙运判,因主持大办朱崇的葬事而被提拔为龙图阁学士,时人称之为“忤作学士”……
宁鹏轩毕竟是听水山庄的少庄主,官面上认识他的人也不少,云铮便让他去打听打听,这位挂着工部侍郎衔的朱大人这回又来苏州是做什么来了。宁鹏轩去了没一会便回来,告诉云铮道:“皇上新设两江发运使,统管江苏、浙江两省新法执行诸事,位在巡抚之上,六部尚书之下。”
云铮当时就怔住了,良久之后叹道:“江南……危矣。”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46章 谁怕谁?(一)
苏州知府徐津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带着一干官吏紧赶慢赶,生怕迟了一步。朱勉这个人他是知道的,要是耽误了迎接朱大人的大事,哪怕自己在任上做其他的事做得再出色,只怕也保不住这苏州府尊的肥缺。朱大人原先在应奉局的时候就已经官威难测了,此番更上一层楼,总揽两江新法实施,这根本就是个有实无名的钦差啊,那官威还不得摆上天去!
徐津能做到苏州知府,消息门路自然是有一些的,他自然知道,眼下洛阳传出的消息已经越来越多,局势也逐渐明朗起来。皇上肯定是要有大动作了的,而这次新法涉及事务之广可谓前所未有,那么相应的实施之人手里的权限当然也就格外巨大。朱勉现在的身份可比当初的应奉局都监大了不知多少,偏偏他这次的治所又定在了苏州,徐津几乎已经可以看到自己今后每天早请示晚汇报的可怜样了。
队伍已经近了,徐津巴巴地带着一干官员上前,对打头的一名千夫长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将军有了,不知如何称呼?兄弟乃是苏州知府徐津,闻朱大人上任,特率阖府生员前来相迎,并在观前街太监弄备好了酒席为大人与诸位兄弟接风洗尘,还望兄弟通报则个。”
那千夫长见徐津说得客气,像是个懂事的人,这才稍微收敛了一下骄横之色,不过还是有些自矜的模样,大模大样地点了点头:“徐府尊客气了,兄弟曹川,开封人。朱大人此次前来可是没有通知沿途官员的,徐府尊却竟然能赶来相迎……嗯,徐府尊,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啊。”
徐津连忙自谦:“哪里哪里,兄弟一向景仰朱大人,是以对朱大人的一举一动都颇为在意,这个……所以才会有所耳闻。”他略微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姓曹的特别交待自己是开封人,莫非是开封曹家?心中一动,不禁问道:“曹将军可是开封曹氏出身?”
曹川被挠到痒处,面上笑意更盛,骄气也越盛:“徐府尊好见识,某正是开封曹氏子弟。”
开封曹氏,虽然不是世袭罔替的国公之家,但也不失为一方大阀,当今家主贵为兵部尚书,袭父爵汴州县侯,正是云铮前不久会面过的曹睿。
徐津一脸景仰,仿佛曹川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连声道:“原来曹将军果然是汴州侯府中子弟,难怪有如此风度气质,令人不禁心折啊……曹将军,可否帮忙通传一声,请朱大人太监弄稍停,也好让我等接个风不是?”
徐津自认为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了,哪知道曹川并不买账,轻咳一声,神态冷了几分:“朱大人此番赴任,赶得很急啊,这一路颠簸的,早已经乏了……若是无甚大事,曹某还是不要打扰的好啊。”
徐津心中一怒,心说你是开封曹家的怎么了?你妈了个巴子三十几岁还是个千夫长,肯定不是嫡子,顶多也就是个庶出,说不定还是旁支!老子可是青州徐家的嫡四子,咱们家还是杜国公家的姻亲呢!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火头一上来,正要发作,却见曹川脸色有些不对,好像在等什么似的,不禁心中一动,从怀里摸出一张宝钞,偷偷递上去,小声道:“那是那是,这一路颠簸,别说朱大人,就算是曹将军和您这批壮士们也都累了嘛,一点小意思,给弟兄们喝点小酒,算是徐某尽一尽地主之谊,曹将军千万莫要客气。”
曹川装出为难的表情,手中微微一顿,却还是准确无误地接住宝钞,口里道:“这个如何使得……”偷眼一看数目,白银五百两,心中不禁大喜,想他妈的苏州知府果然肥得流油,随便出手就是五百两银子,五百两啊!二十两银子一个的通房丫头够他妈的买二十几个个了!要知道,价值二十两的丫头,那可都是比较水灵的了。曹川偷偷咽了一下口水,飞快将宝钞收进怀里,干咳一声:“既然徐府尊如此有诚意,那兄弟就拼着挨骂去帮徐大人通报一声吧,不过徐大人,朱大人见不见,这个兄弟可是不敢打包票的。”
徐津心中又是一阵不痛快,这姓曹的做人实在有些贱,人家说盗亦有道,你收了钱,而且是收了大钱,总要帮我把事情办妥不是,收了钱不办事或者一点责任都不端,哪有这样做事的?(1xsC)
其实他这么想也不奇怪,官场之上自然有官场上的一套规矩。比如说托人办事是要花钱的;事情没办成是要退钱的;出了问题尽量在内部消化,但事情捂不住了就要丢车保帅;不要对上官提意见,没有一位上官是真心想听意见的;你不能有看法,上官的看法就是你的看法,另外上官身边的人相当于上官;有好处要大家一起拿,千万不要独吞……等等诸如此类,都是千百年来官场通用并且从未改变过的规矩。
做官的原则是: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稍作挪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徐津身后有徐家,徐家靠着杜家,按说属于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那一类。不过徐津虽然仕途还算顺利,可惜他是老四,而且在家里不怎么得老头子欢心,所以杜家对他的帮助也说不上有多大,主要帮助是可以在某些不明内情的人面前装装样子,但是如果遇到熟悉朝廷内幕和杜家内幕的人就不会上当了,因为有这个原因,所以徐津才会对朱勉的到来显得这么热情。
据他了解,朱大人虽然在民间怨声载道,但在官场上来说,还是很讲官场道义的,但凡收了钱的,肯定帮忙把事情办好。因为有这个原因,所以徐津才会不惜血本在曹川这里都舍得砸进去五百两,他这个钱在官场上来说,有探路和开路的作用,就是说咱第一次砸得不轻,说明咱是个懂味的人,日后只要咱越发的发达了,那么好处自然少不了。
哪知道曹川这个人居然这么不懂味,拿到钱还说这种话,真是一点“水准”都没有!他哪里知道曹川这个所谓的曹家子弟,不仅是旁支,而且是旁支的庶出,连曹家大院都只去过一次,那时候他才几岁呢,当时是曹睿做三十六岁……这么一个在外院混大的家伙,又没见过什么真正的大人物,最近好不容易托了一位堂兄的门路找到曹睿,想混个把小官小将,曹睿最近还算过得顺心,加上去找他的那位是他比较喜欢的一个侄儿,也就同意了,大笔一挥,就给了个千户的位置给曹川,不过这位曹“将军”虽然号称千户,麾下却只有三百多人,四百都凑不足,可谓名不副实。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让曹川牛气了起来,自觉自己的靠山乃是堂堂兵部尚书,天下大可去得,加上此番护送的工部朱侍郎又是跟曹家一条道上的人,自然也被他视为一家,那么屁颠屁颠跑来巴结自己人的徐府尊在他的眼里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分量了。
徐津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他深知嘴仅仅是吃饭时属于自己的,说什么和怎么说一定要根据需要。眼下的需要是,首先得是曹川去通报,才有后面的事,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客客气气地点头应是。
曹川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了。
朱勉此刻正在考虑到任之后该怎么做的问题。当然,不是考虑怎么把新法执行好、监督好,他深知:所有的法律法规、政策制度都不是必须严格遵守的确切地说,其执行起来都是可以变通的,新法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朱勉大人此刻考虑的问题是,这个新法具体到了两江,该怎么“变通”才会既不得罪各地名门大族,又可以哄过如今风头正盛的新党,做到两边不得罪,甚至两边都讨好。当然更重要的是,如何变通才会变通出自己可以到手的实际好处。
官场上的人,不怕慢就怕站,最怕队伍错站;没有提拔不了的人,只有站错了队的人。在外人看来,朱勉当然是顾家一派的,顾家对他的知遇之恩谁都是知道的不是?但是实际上在朱勉大人自己看来,他虽然是走的顾家的门路上位的,现在也跟顾家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但是把他算作顾家死党完全就是扯淡。他坚信,在这个官场上,跟谁都比不过跟皇帝陛下!所以他其实应该算是皇帝陛下的人,总揽两省新法执行和监督这么重要的的差事,要不是皇帝绝对信赖,怎么能落到他头上?难道不知道皇帝对顾家的态度最近很是有些不冷不热么?
做官的目的是什么?是利益。谁能给出最大的利益?无非是陛下。而要获得陛下的信任,除了最重要的一条“绝对相信拍马屁是一种不容易掌握的高级艺术”之外,就是要跟陛下保持一致,陛下对顾家不冷不热,那么他也就不能太跟顾家黏糊,就算黏糊也只能是背地里的。
轿子里的朱勉正想得出神,外面忽然传来曹川那让人不喜的声音:“朱大人,苏州徐知府求见,说是在观前街太监弄摆好了酒席,准备为大人您接风洗尘呢。”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48章 微雨燕双飞
身体恢复了一些,爆发不出,先完成正常量,欠的债容后补齐。
分割线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朱勉一怒,虽然比不得天子,但徐津等人清楚,这个威力也定然是十分惊人的。不过惊人不惊人,大概都没他徐某人什么事,虽然他是苏州知府,按说这事情正该是他效力的时候,但是一来他知道朱勉自视甚高,这样让他愤怒的事情必然不会假借他人之手来做,二来徐津存了个小心思:听朱家家丁说,对方是衣着华贵的三个年轻公子,其中领头那人身边还有一名极美的女子。这一句话听进耳朵,徐津知道,对方具体什么家世虽然不清楚,但那朱公子是衣着华贵、出门前呼后拥的人,他们仍然一点顾忌都没有的动手揍人,可见对自己的身份或者实力很有信心。这样的人,他徐津大人才不想为朱大公子惹上呢。虽说他下意识里也不觉得现在苏州境内比地位谁还能胜过这位朱大公子,但做官是个高技术含量的活儿,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话永远都是不会过时的。
朱勉转过头看着徐津,阴沉地脸上愤怒不加掩饰:“徐大人,这接风酒怕是吃不成了,本官要先回府看望犬子,徐大人切勿见怪。”
一句抱歉地话却说得杀气腾腾,徐津这个下官岂敢啰嗦什么,只是惭愧了几句自己治下治安不靖,自己整理无方,今后必定加大力度打击犯罪云云,然后便恭送朱大人回府了。
“卖那舞,你好像闯了祸了哦。”萧芷琼笑嘻嘻地朝云铮眨了眨眼,调皮地道。
云铮叹了口气:“这祸,闯得可不小啊,所谓宁欺君子,莫惹小人,这下子我怕是真有麻烦了。卖那舞,我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去你那里流亡避乱,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萧芷琼咯咯直笑,道:“我可是巴不得呢,最好你把你们魏国的人都得罪了,然后一个人巴巴地跑来找我,到那时候呀,我就不怕你又‘薄情一去,音书无个’了。”
云卫离和宁鹏轩一听,连忙非礼勿视,非礼勿闻,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往后退了退。他们二人都知道萧芷琼的身份,大辽郡主,狼堡内都统,只是料不到这样一个女子,竟然在云铮面前是这幅模样。云卫离在燕京呆得久了,知道在那些辽人面前这位郡主有多尊贵清宁,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看见的真人却一点没有那种感觉,不过再一想也就释然了,少帅这样的男子,也实在很难有姑娘家看着不动心的。宁鹏轩却是不知道萧芷琼这个琼花郡主在辽国的大名,更不知她在辽国出了名的清宁,只是觉得这女子在风哥面前大胆之极,果然是蛮邦之人,哪怕长得跟天上仙子一般,也是这般不知含蓄矜持。
云铮脸皮虽然极厚,但当着表弟和属下的面被萧芷琼“调戏”,也难得地老脸一红,干咳一声:“鹏轩,卫离,去把白衣卫调过来吧,我瞧这边要有麻烦了。”
等他们领命去了,才道:“我倒是想有个音书,可也不知道怎么传过去呀。”他一本正经:“再说,我若写封情书与你,若是被你们那边的人得知了,那还不惊天动地,还不得立即清点兵马兴兵来伐?唉,为我的一缕私念而至成千上万军民伤亡,如此事情,我岂能做得出来?”
萧芷琼怔了一怔,朝云铮看去,却发现他面色虽然一本正经,眼角却流露出一丝笑意,才知道上了他的当,娇嗔道:“就知道胡说八道,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再说为了我的婚事,姨妈都操碎了心,只怕早就恨不得把我给嫁了。说不定你一封信过去,姨妈还大喜过望呢。”
云铮眨眨眼:“卖那舞,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暗示我吗?”
萧芷琼心里很不争气地猛跳了两下,面色终于有些发红,声音也不像方才那般轻松自然:“我,我只是这么猜……”说到这里,猛然醒悟,暗中一咬牙,又笑了起来:“你自己不愿意,我暗示你也没用呀。”
云铮听了,不禁佩服这辽国女子就是比中原女子更加敢爱敢恨,看萧芷琼方才明明也很害羞了,可以醒悟过来自己是在反将她的军,就立即按下羞意,大大方方地还击了。
“你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很多时候,婚事都由不得我们自己愿意不愿意的。我就算再愿意、再期望,在内要我父帅娘亲甚至皇帝陛下点头,在外也得你姨妈、舅舅他们点头才能算数。”云铮微微一叹。
萧芷琼目光黯淡了一些,但还是坚持道:“不争取,怎么知道他们同意不同意?”
云铮心中猛一震,看着萧芷琼坚定的眼睛,感受到她心中炽热的情谊和坚强的信念,不禁心中一阵激荡,脱口而出:“若你无怨,我必不悔!”
萧芷琼原本以为云铮依然不会正面回答自己,却不料云铮忽然如此坚决地表态了,眼睛里顿时朦胧上了一层雾气,语气却是说不出的欢快和坚决,微笑道:“了不起就是做妾,有什么大不了的?你那位正室可是正儿八经的公主殿下,我这个番邦小郡主,也只好往后挪了,早就有准备了。”
云铮虽然想不到她这个被辽国无数男子看做天仙的女子竟然能看得这么宽,但还是忍不住打趣道:“早有准备?哎呀,这我倒还真没看出来,卖那舞,,是什么时候就打算嫁给我的?嗯,莫非当天一看见我,你便知道今生今世已经逃不脱我的魔掌?”
萧芷琼虽然自知失言,却反而一抬头,柳眉一挑,脆生生道:“想得美,当时我可是一心想拿下你,好立下一记大功呢。”
云铮就笑了起来:“现在也还有机会嘛。”
萧芷琼偷眼去看云卫离和宁鹏轩,却想起他们两人被云铮派去把白衣卫调来,早已经离得远远地了,才放心下来,却仍然低下头,小声道:“我们辽人女子,若是胆敢背叛夫君,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
云铮知道这句话就算是“宣誓”了,他忽然有些惭愧,当时留下那首词给萧芷琼,其实三分是因为萧芷琼的美貌让他忍不住起了调戏之心,七分却是因为他故意想羞辱羞辱这聪明的辽国郡主,却不料竟然因此把人家的一缕情丝给牵上了,实在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而萧芷琼的坚定和执着则更加让他更加惭愧。忍不住叹道:“芷琼,你……值得吗?”
萧芷琼笑了,很开心的笑:“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却根本没有回答云铮的话,好像那根本没有必要回答一般。
云铮眼中泛起柔情,轻声道:“得芷琼垂青,铮何其幸也。”
萧芷琼看着他的眼睛,也柔声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萧芷琼知道这首词,云铮并不奇怪,走近一些,很自然地轻搂着萧芷琼的纤腰,柔声续道:“你应该享有一首我特意写给你的词。”
萧芷琼知道这首《摸鱼儿?雁丘》是云铮写给林玉妍的,听他如此一说,又惊又喜:“真的吗?”以她的聪明如何能不知道,能得到云铮专门为其所作的情诗情词,那定然是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定地位的了。
云铮笑了起来:“辽国女子莫非就是可以怀疑自家夫君的了?”
萧芷琼面色顿时一红,方才没有说开来的时候她还能“胆大妄为”一点,现在明知道云铮一惊答应下来,反而羞怯起来。但萧芷琼毕竟是萧芷琼,非是一般中原女子性格,即便羞怯,仍然轻咬朱唇,道:“人家还没嫁呢。”
云铮哈哈一笑,直笑得萧芷琼耳根子都红了,这才道:“听好哦,我可只说一次,万一你记错了……”
“不会的不会的。”萧芷琼连忙道:“我一定不会记错的。”然后看见云铮脸上坏坏地笑,才知道又被他捉弄了,不禁忍不住掐了他的手臂一下。
云铮装作吃疼,龇牙咧嘴一番,嚷嚷道:“这么暴力,看来我还得考虑考虑。”见萧芷琼面色一紧,才想起这年头的女子在这方面可不比后世的女孩子,打趣也要有限度的,连忙笑得:“我得考虑考虑,你再掐我,我就要执行家法了。”
古代的家法通常都是很严厉的,尤其是当妻妾沦落到要被执行家法的时候,一般都很厉害,尤其是越大的家族越是如此,萧芷琼以为云铮说真的呢,惊了一惊,忙问:“云家的家法?很严吗?”说着心里就担心上了,想云家的军规那么严格,家法只怕只有更严格的了。
云铮严肃道:“那是自然,我们历代的家法,岂是一个严字了得?若是家法不严,你夫君我能有这般本事么?”
萧芷琼面色就有些紧张了,心里不禁后悔,早知道南人(中原人)规矩严格到这样,自己怎么也不该对他动手呀,虽说自己确实还没真嫁呢,但有云铮这样一个人放在心里,她知道自己再不会对其他男子有一丝动心了,不嫁他还能嫁谁去?当时便担心起来,小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天仙一般的美人儿这般可怜巴巴的样子,云铮差点就一下把持不住,心里大叫“红粉骷髅,红粉骷髅”,结果还是没忍得住,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很是有些轻佻地用食指勾起萧芷琼的下巴,把她低下去的俏脸抬了起来,邪气凛然地道:“不过你是我的人,我不爱用家传的家法,我爱用我自己的家法!”
萧芷琼见他说得“凶恶狰狞”,竟然真有些害怕,浑然忘记自己乃是堂堂大辽郡主,而且论本身武功也是一流高手,只是觉得心里的情郎要惩罚自己,自己是不应该反抗的,身子不由微微抖了一抖,颤声道:“什么家法?”
云铮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往下挪去,到了那蜂腰之下,然后把怀里的佳人微微一转,看着那圆润挺翘的香臀,吞了吞口水,举起右手,不轻不重,一巴掌就拍了下去!
“啪!”地一声,云铮的坏手正打在琼花郡主弹性无穷的香臀上,那柔软滑腻却又韧性极佳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又捏了两把。
“呀!——”萧芷琼香臀被袭,吓了一跳,本要逃跑,却发现云铮左手霸道地将她搂得紧紧地,除非用上内力去挣扎,否则绝对逃不掉。微一犹豫,却发现云铮这坏蛋居然……居然在那里揉了起来,而且……她发现自己竟然立即就没了力气,两条玉腿当时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软软地瘫倒在云铮怀里。她心里大惊,想这下完了,只怕要被他放肆轻薄了。却又发现自己面对即将到来的“放肆轻薄”竟然没有恼怒,只是有些害羞,甚至……好像还有一丝期待。
云铮一边揉捏,还一边念念有词:“哇,这手感,真是没得说。芷琼,你真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北辽,迷南魏啊。”
萧芷琼脸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终于积累了一点力气捉住他使坏的手,喘息着道:“而你就是那宋玉,我偷看你三年,你都不愿跟我交往吗?”
云铮一笑,面不改色心不跳:“那可不是,我却是秦章华大夫那样的君子呢。”
萧芷琼的手微微用力,看着云铮被捉住的手:“这也算发乎情止乎礼?”
云铮一本正经:“那当然,完全就是。”
萧芷琼被他的脸皮打败,恨恨道:“坏蛋。”然后想起来一件事——也可能是转移目标道:“你刚才说要送给我一首词的,不会不算数吧?”
“当然不会,我云承风一言九鼎,说话从来不打草稿……哦不,是不打折扣。”云铮正了正脸色,酝酿了一下,用极富磁性地声音,轻声道:“梦后营门深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冬风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记得芷琼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49章 安辽之策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萧芷琼怔怔地念着,眼里竟然有些氤氲之气,她想起自己南下之前,辽国上京刚刚开春,南燕北飞,两只燕子在细雨之中同飞,而她却在那小亭之中独自神伤,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心里那人的情景。
燕子尚能双宿双栖,互相吸引的两个人却只能南北隔绝,难道真如之前云铮念的那段奇怪却深情的文字一般,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便是那相互了望的星星,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为何我是辽人?为何你是魏人?”萧芷琼幽幽问道。
云铮不是个口拙之人,只是他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辽人还是魏人,这不是问题,问题是辽国和魏国之间的仇恨从何而来。生存、野心,导致了两个民族和国家之间的世仇,而这个仇恨,云铮自问至少现在他完全没有办法化解。要是这般容易,萧峰也不用死了,他心中想起金庸笔下那位萧大侠,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萧芷琼听他叹气,以为他也是为此难过,强打笑颜,安慰道:“难得再见,不说这些烦人的事情了——你打算怎么应付这个朱大人的报复?”
云铮的目光却仍然有些飘忽,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萧芷琼略有疑惑,抬头看着他。
云铮忽然问道:“芷琼,我想问个事情,不知道你方便讲不?”
萧芷琼心中有些意外:“什么事?”面色无恙,心中却是一紧,莫非他要问辽军的兵力部署这些?
不过她很快安心了,因为云铮只是问:“你们大辽几乎每年都要对我大魏动兵,或小或大,有时候我都奇怪了,我们云家军守得不可谓不严密,你们并不能占什么便宜,何必一定要每年死伤那么多人来攻呢?”
萧芷琼沉默了片刻,轻叹道:“若是养得活,也不用每年打草谷了。”
云铮皱了皱眉:“就是说,你们南下只是为了抢掠?”
萧芷琼面色有些发红,分辨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也不想自己的兄弟姐妹饿死,不是吗?”
“所以就饿死别人?”云铮直视萧芷琼的眼睛。
萧芷琼别过脸去,小声道:“我,我改变不了的。”
云铮叹了口气,道:“为什么你们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呢?”
萧芷琼苦笑:“什么办法?不吃饭当神仙么?”
云铮一摆手:“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活人还能给尿憋死么?”忽然想到这句话在萧芷琼面前说出来有些不雅,连忙又道:“哪怕找我们大魏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啊。”
萧芷琼惊讶于云铮的异想天开,没好气地道:“我如果代表大辽,找你云少帅借粮食,你肯借给我么?”
“借当然比较有麻烦,可卖给你们却不是没得商量啊。”
萧芷琼睁大眼睛:“卖?你们肯卖粮食?要多少钱一石?”
云铮摇了摇头:“自然不是收钱的。”
萧芷琼更糊涂了:“不收钱怎么算卖?”心里却是一惊,难道他打算拿一笔粮食换我出嫁云家?心中不禁有些苦涩,自己在他眼里,也不过就是可以买到的东西么?
不过云铮却笑了起来:“办法多着呢,譬如我们拿出粮食,你们拿出马匹,这样不是就能交换吗?双方只须商议出一个交换比例,这生意大可以做得嘛。”
萧芷琼这才放心下来,却发现自己手心里竟然都汗湿了,但面上却一副恼火的样子:“我们大辽最珍贵的战力就是狼骑,若是把马匹都卖给你们了,你们来打我们怎么办?”
云铮苦笑道:“你有见过中原王朝好端端地就往北打么?”他陈恳地道:“芷琼,我知道你是读过不少我们汉人的书的,你应该明白,中原人此前往北进攻,无一不是因为被北方游牧民族欺负上门,以至于威胁到国家和民族安全,这才会奋起反击,若是北方民族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你说哪个中原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跃马扬刀杀到塞北去喝西北风?”
萧芷琼眼神一黯:“我知道,中原人视我们为蛮夷,视草原为蛮荒之地……你心里也这样看我……”
“不!”云铮打断道:“所谓‘华夏’、‘蛮夷’,原本便不是从地域来划分的。《全唐文》中程晏的《内夷檄》说:四夷之民长有重译而至,慕中华之仁义忠信,虽身出异域,能驰心于华,吾不谓之夷矣。中国之民长有倔强王化,忘弃仁义忠信,虽身出于华,反窜心于夷,吾不谓之华矣。岂止华其名谓之华,夷其名谓之夷邪?华其名有夷其心者,夷其名有华其心者,是知弃仁义忠信于中国者,即为中国之夷矣,不待四夷之侵我也,有悖命中国,专倨不王,弃彼仁义忠信,则不可与人伦齿,岂不为中国之夷乎?四夷内向,乐我仁义忠信,愿为人伦齿者,岂不为四夷之华乎?记吾言者,夷其名尚不为夷矣,华其名反不如夷其名者也。——可见所谓华夏、夷狄,绝非生于何处,血统何承而定,而取决于其是否拥有符合道德教化的文化、礼仪。若我中原之人皆不知礼,而辽人却守礼守法,则中原沦为夷狄,辽人升为华夏是也。至于蛮荒一说,只能说我汉人乃是农耕民族,并不长于游牧放猎,不愿意生活在自己所不熟悉的环境而已,这无关华夷之辨。”
他陈恳地看着萧芷琼:“你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所以,你完全便是‘华夏’,怎么也算不得‘夷狄’的。”
云铮所言不虚,程晏以“礼义”或“仁义忠信”作为区别华、夷的标准,是从文化而不是种族出发,这种以文化而不以种族或地域作为区别华、夷的标准,其实早在儒家创始人那里就已提出。但是,对于“文化”的内涵和范围,不同时期却有不同主张。
孔子将音乐、服饰等都作为区别夷、夏的标准,鲁定公十年,齐国和鲁国会于夹谷,齐国有司请奏“四方之乐”。于是“旌旄羽袯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杞国国君成公、桓公、文公,孔子都贬称为“子”。其原因是因为他们“用夷礼”。据杜预注:“杞,先代之后,而迫于东夷,风俗杂坏,言语衣服有时而夷,故《传》言其夷也。”如果杜预的解释不误,那么孔子将语言、服饰都作为区别夷夏的标准。而到了唐代,“胡乐”已经作为“国乐”而登上大雅之堂,唐朝宫廷音乐中的十部乐中,龟兹、疏勒、康国、安国、天竺(或扶南)、高丽、高昌7部都属于夷狄之乐。而胡人的服饰,也是唐人所喜好的,甚至连达官贵人,往往也胡服骑射,外出巡游。所以陈黯、程晏以“礼义”或“仁义忠信”作为区别华、夷的标准,一方面是对孔、孟以来“用夏变夷”思想的进一步发挥,同时也是对唐初以来大量少数民族部落入居内地并且势力日益强大、民族交流与融合日益加深的现实的反映。
萧芷琼虽然也称博学,却也第一次听汉人尤其是云铮这样名震中原文坛的大才子分析华夏与夷狄的区别,以往魏人见了辽人,可都是一口一个夷狄、蛮夷的叫的,她忍不住问:“真的吗?”
云铮笑起来:“当然,你只要书读得跟汉人一样好,但凡碰见有人乱喊什么蛮夷,就一口一个‘子曰’,一口一个‘圣人云’,包管人家不敢再说。”
萧芷琼噗嗤一笑,白了云铮一眼:“读了书就了不起吗?我们辽国皇室可都是不读书,特别是不读汉书的。”
“所以他们是夷狄。”云铮这回却很不客气,道:“你可知道为何我大魏不会因为养不活人而要攻打别国,而你们大辽却总是出现这种情况吗?”
萧芷琼摇头道:“你莫非要说是因为汉人读了书?我看不是吧,汉人里头读了书的也只是很少很少一部分,一百个里面有一个就不错了。”
云铮摆摆手:“不,不完的问题。书,只是以往经验、文化的记载,是一种传承文明的载体,华夏之所以是华夏,是因为华夏文化的特性。”
萧芷琼这回开始有些不懂了,只觉得云铮说话跟书里看到的那些子乎者也完全不同,虽然说出来没那么玄乎,可似乎更加听不明白,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云铮真是学识渊博,说话竟然深奥至此。
云铮见她一脸迷惑,便继续道:“这个最大的特性,就是包容和自省。包容,所以可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自省,所以可以知错而改,不断完善。包容,所以赵武灵王可以胡服骑射,唐朝可以以胡服为美,胡笳为妙。自省,所以有廉颇负荆请罪……华夏文明传承了悠久的历史、经验,这其中也并非许多人认为的只,譬如耕作的进步,也是文明的一种体现。回到先前那个问题,芷琼,我问你,辽人为何会吃不饱?”
萧芷琼被他说得有些迷糊:“自然是粮食不足。”
“那么粮食为何不足呢?”
萧芷琼毫不犹豫地道:“天灾呀,像上次……不就是因为雪灾吗?”
云铮却摇了摇头:“大魏也常有灾祸,怎么就没闹到一出灾祸就只能出兵抢掠的地步?”
萧芷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想了想,又道:“那是因为你们中原地方好。”
云铮哈哈大笑:“怎么就叫地方好?”
萧芷琼被他笑得有些不满,气道:“很多地方可以种田,自然是地方好。”
云铮摇了摇头:“你们辽国境内也有许多汉儿,他们也种田,而且事实上辽国地广人稀,能种田、适合种田的地方多了去了,养活你们那点人,说句不客气的话,就凭你们辽国境内的汉人其实都已经足够了,只是你们没有做到而已。”
萧芷琼半信半疑:“怎么可能?难道那些汉儿种田都不用心?”
云铮再摇头:“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种得多了,自己也才吃得饱,怎么可能会不用心?”
萧芷琼就奇了:“那为什么?”
云铮道:“我叔父云岱,想必你是知道的吧?”
萧芷琼点点头:“当然知道。”
云铮点头,道:“叔父先在工部,后到户部,前些日子我与叔父闲谈,叔父告诉我许多事情,这些事情虽说算不得什么军事机密,但要往大了说,却也事关我大魏经济命脉……”
萧芷琼见他这么说,还以为他犹豫了,虽然很想知道,却还是道:“你若不方便讲,就算了吧,我能理解。”
云铮摇了摇头:“不方便讲我还对你说这些做什么?要想老百姓吃得饱饭,其实无非重视农业技术和投资罢了。譬如我大魏,大兴水利,大面积开荒,又注重农具改进,农业的发展就很迅速。许多新形田地在我朝出现,例如梯田在山区出现、淤田则是利用河水冲刷形成的淤泥所利用的田地、沙田是海边的沙淤地、架田是在湖上做木排,上面铺泥成地等等。这大幅增加了我朝的耕地面积。万昌二年时,国朝耕地为三百一十二万五千两百余顷。到万昌十五年便增加到五百廿四万七千五百余顷。还有各种新的农具在我朝出现,例如新式水车龙骨翻车和筒车。代替牛耕的踏犁,用于插秧的鞅马。这些新工具的出现也让农作物产量大幅成长。一般农田每年可亩收一石,江浙地区一年可达到二至三石。前些年有人从占城引进耐旱、早熟的稻种,分给江淮两浙,就是现在我们南方的早稻尖米,又叫占城米、黄籼米。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农业发展迅速。一些北方农作物粟、麦、黍、豆也来到南方。棉花盛行种植于闽、广地区。茶叶则遍及苏、浙、皖、闽、赣、鄂、湘、川等地。种桑养蚕和麻的地区也在增加。苏浙一带为何如此受朝廷重视呢?因为太湖地区稻米产量居全国之首,尤其以现在我们脚下的苏州府为最,有‘苏湖熟,天下足’(指苏州和湖州)之称。农作物产量,据户部文案表明,前朝唐代平均每亩约15石(比汉代高50%),而我朝则约2石,比唐时高出约三成。另外甘蔗种植遍布苏、浙、闽、广、等省,糖也已经成广泛使用的食品,出现了天下第一部关于制糖术的专著:王灼的《糖霜谱》。——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萧芷琼大为震惊,呆立半晌,喃喃道:“难怪……难怪……我虽不清楚大辽境内这些详细数目,但也听说过一点,我们每亩只能产一石出头的粮食,这样几乎只有你们大魏一半,难怪你们能养活这么多人……”
云铮好像一位圣徒,话中充满“引导”:“所以,汉人之所以是华夏,乃是因为知识、文化先进。之所以能享有你们所说的‘好地方’,也是同样的道理。其实辽国现在虽然看上去荒凉一些,事实上若是辽人能学习汉人的文化,用不了多久,整个辽国都可以建成一座大粮仓,没有人吃不饱饭,没有人穿不暖衣……芷琼,你不想帮他们吗?不想帮助辽国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吗?”
萧芷琼目中神采飞扬:“我当然愿意,可是我该怎么做?”
云铮微笑起来,慢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50章 连发手弩
云铮的话说完,萧芷琼便面现苦涩:“这些办法……皇族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这话只说了难处,却没有否定云铮的建议由道理,是以云铮便想再加把劲,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忽然面色一动,转头望去。
果不其然,是白衣卫来了。云卫离和宁鹏轩一起过来,云铮摆摆手,没让他们多礼,却苦恼地朝萧芷琼道:“我忽然想到一件麻烦事,咱们能救这母女一次,却也护不了她们一辈子,这次事情闹到朱勉身上,且不说我这里如何作罢,便是我这一走,这母女二人便没了依靠,日后却是如何是好?”
萧芷琼听了也是一阵为难,天下纨绔都一个德行,萧芷琼见识了辽国的纨绔贵族,自然能想象得出那朱勉的公子朱贤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之后定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云铮早已拍拍屁股走了人,谁再来保护她们?只怕那时候她们面临的灾祸会要更大。
宁鹏轩年纪虽然不大,而且生在南方富贵之乡,但却偏偏是个豪爽仗义之人,一见风哥为难此事,便包揽过去道:“风哥,你别担心,你走之后,我让司马堂主保护她们安全便是,我们听水山庄这些年虽然不像以前那么管事,但在苏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任谁都要给几分面子的,护住一对母女,想来不会有什么为难。”
云铮却摇了摇头:“你不清楚朱勉这个人,此人虽然贪婪成性,无恶不作,但却偏偏深得皇上宠信,乃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最关键的一点是他只有朱贤这么一个儿子并且为人极为护短……此番他执掌两省新法大权,乃是威权正盛之际,我此时打了他的独子,必然被他看做故意挑衅,说不定这黑心的东西还会向皇上进献谗言,说我此番乃是故意折辱于他,也就是折辱陛下,反对新法……麻烦事啊!……你此刻若是把这件事情揽过去,对听水山庄甚是不利,我是不会同意的。”
宁鹏轩哪里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么多弯弯拐拐,当下被云铮说得一愣一愣的,不过他毕竟是聪明人,想了想,道:“既然是这样,那唯有将她们母女转移一个办法了。”
云铮点点头,皱眉道:“只是这事情还得跟人家商量,鹏轩,你去跟她们谈谈,把现在的情况说明清楚,也可以告诉他们我的身份,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去淮安落户吧。”
宁鹏轩原本倒是打算把她们接进听水山庄闲养着的,反正听水山庄一不缺房子而不缺两个女子的开销,不过听了云铮的话,倒也觉得不错。淮安公主跟风哥的关系他自然是知道的,她们母女去了淮安公主的封地,自然是安全的,只是……宁鹏轩看了云铮一眼,又看了萧芷琼一眼,心里不禁有些别的想法,风哥该不会是对刚才那位姑娘有什么意思,打算先把人弄去淮安再……他心里摇了摇头,自己怎么想到这里去了?驱散掉这奇怪的想法,宁鹏轩点了点头,领命去了。
云卫离这才上前道:“少帅,咱们就在这等朱勉的人上门吗?”
云铮心中一动,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禁想,江苏三大臣到任,叔父大概是不会在江苏再逗留多久了的,到时候新法一条条颁布下来,只怕这江苏境内权力最大的便是今天这朱勉了,那时候自己的鹰扬卫仍在江苏境内集训,虽说军械军饷军粮都是鹰扬卫自己负责,与地方官并没有什么关系,但那朱勉有风头正劲的新法护身,沈派的江苏巡抚龙佑只怕不见得能有效地掌控江苏政务,到时候搞不好真正的大权反而会落在朱勉手中,到那时他掌握江苏政务大权,要想给鹰扬卫设置一下麻烦还真不是什么难事。再一个,自己跟宁家的关系,朱勉到了这个级别,他肯定是知道的,这样的话,他甚至有可能故意找宁家的茬,那更麻烦,毕竟找一支军队的麻烦比找一个江湖豪门的麻烦更大,后者虽然高手众多,但总不能派人刺杀一个朝廷二品大员吧?
这样一想,云铮就有些想低调处理,毕竟朱贤其实啥也没干成,结果却是被打伤了,这个理云铮占得不足。他开始考虑是不是派人去朱勉府上代表自己陪个礼,说几句好话把这事情揭过去算了。毕竟现在**教蛰伏在暗,而新法的前途原本就不为云铮所看好,若是自己还跟朱勉闹起来,那么到时候最开心的只怕就教的那帮人了。这是云铮所不愿意看见的。
“这样吧,卫离,你去……”云铮话梅说话,忽然一转头,正好看见一群中央军打扮的士兵从大街两头忽然涌出,正朝云铮所在的香粉小店围了攻来。
云铮没作声,云卫离却是把手一挥,白衣卫们顿时拿出了连发弩。白衣卫原本就抢占了位置,眼下把持路口的把持路口,抢占房顶有利位置的抢占房顶有利位置,剩下的则将云铮、萧芷琼和云卫离三人围在中间护卫着,以现在的有利位置,又有连发弩在手,除非朱勉此刻能出动几倍于白衣卫的正规军不计伤亡猛攻,否则中间的云铮安如磐石。倒是萧芷琼先前带来的那些人却是一个都没瞧见了,连那“摧花手”莫小红也不见踪影,却不知去了哪里。
刚才的假设有一半成立。来人确实是标准的正规军,而且人数也的确是白衣卫的数倍:曹川带了三百禁军围过来。
不过曹川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也能看出眼前这一批面无表情地白衣人不是普通人。尤其是他们身上还穿着白色的软皮战甲,手里更是拿着有些眼生的怪异手弩,再加上他们面色如常的气度,怎么看都像是一支正规军队,而且还是特别精锐的那种。
难道是苏州驻军?曹川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扯淡吧,苏州驻军要是能有这样子,那不比老子经常见到的关东卫御林军和禁军还厉害多了?有这样的军威,还轮得到四大边镇如此气盛么?可不是苏州驻军,这苏州城里怎么会忽然出现这样一批人呢?
曹川想站出去喝问对方乃是何人,但看着白衣卫手中那手弩已经上好弩箭,弩箭的箭头正在下午的阳光中闪耀出点点寒光,不禁又有些胆气不足,脚尖动了动,最终没有踏出脚步,只是站在人群中大喊:“尔等何人,何故在苏州城内手持凶……军械?莫非想造反么?”
云铮在一边听得好笑,老子就是造反也不会选在这里动手嘛。但是心中却一动,忽然计上心来,在里头高声道:“本将乃是鹰扬卫都指挥使云铮,前来苏州……游玩,却不料竟有人胆敢行刺本将,是故麾下亲卫有此防备。尔等可是江宁第五卫钱将军麾下兵士?”
曹川在愣了一愣,云铮?就是那个在洛阳满大街传说的云家少帅?他顿时有些不相信,云少帅此刻在扬州练兵呢,正是忙的时候,怎么可能跑苏州来游玩?再加上……他想起刚才朱勉看见儿子几乎被一脚踢破相之后那愤怒的表情,心中一阵盘算,想这里头十有**不可能是云铮,再说就算是云铮又如何,咱们曹家跟云家又没什么关系,而跟曹家关系密切的顾家听说跟云家关系可僵呢,就算这里头真是云铮,只要老子不动他本人,拿他身边这些亲卫出出气,一会跟朱大人说起来也算是分功劳,说不定朱大人心情一舒畅,就保举老子再升一升呢?这样的好买卖岂能不做?
他打好如意算盘,胆子顿时肥了起来,冷笑道:“朱公子在这里遇袭,看来定然是你们干的了。哼,袭击朱公子,假冒云都指,哪条罪名都够你们乐呵了,若是你们放下武器,就地投降,本将说不定还能帮你们在朱大人面前求求情,若是负隅顽抗,休怪本将不客气!”
云铮在里头听得一奇,这家伙谁呀,胆子挺肥啊,老子的名头摆出去都不管用呢。
萧芷琼却偷笑了起来,见云铮看过来,笑意更盛:“卖那舞,你的面子不好使哦,这人不光不怕你,还要你放下兵器向他投降呢。”
在一个爱上自己的美女面前丢面子,云铮顿时火气就上来了,男人的特点当下就显现出来,哼了一声,冷然道:“不解释,发一弩警告!靠近者射杀!”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是正好让白衣卫们能听到,但再远一点的禁军们却听不见。白衣卫成立以来,整天玩命的训练、练功,就是没有真刀真*的干过一票,眼见得今天搞不好就能有这个机会,刚才还面无表情地白衣卫战士们当时面色就有些跃跃欲试,前面离禁军最近的一人一抬手弩,“嗦”地就是一箭过去,那弩箭噗地一声射进禁军头列前面三步的地上,竟然将苏州城中的石头地砖射穿,直插石砖之中。
禁军顿时大骇,这批人根本没有经历过战阵,平时训练也稀稀拉拉,把军装铠甲一穿,武器一拿,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其实战斗力也就对老百姓管用,真要玩命起来,哪里顶得什么事?
再说,这东方无晴设计得连发手弩,岂是开玩笑的东西?
说到弩,其实也被称作“窝弓”、西方叫“十字弓”。众所周知是用来射箭的一种兵器。它是一种装有臂的弓,主要由弩臂、弩弓、弓弦和弩机等部分组成。虽然弩的装填时间比弓长很多,但是它比弓的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命中率更高,对使用者的要求也比较低,是一种大威力的远距离杀伤武器。强弩的射程可达600米,特大型*弩的射程可达千米。按张弦的方法不同,可分为臂张弩、踏张弩和腰张弩等,还有能数箭齐射或连射的连弩和装有数把弩弓的*弩。
中国最晚在战国时就已使用弩,著名的庞涓所率大军就是中了孙膑的弩阵埋伏全军覆没。战国时期有四弩:夹弩、瘦弩、唐弩和大弩。夹弩、瘦弩较轻便,发射速度快,多用於攻守城垒;唐弩、大弩是强弩,射程虽远,但发射速度较慢,多用於车战和野战。汉代的弩,有用双臂拉开的擘张弩,和用脚踏的蹶张弩两种。据说诸葛亮在蜀时,曾制造一种连弩,称为元戎,弩箭用铁制,长八寸,将十枝箭放在一个弩槽里,扣一次板机,就可由箭孔向外射出一枝,弩槽中的箭随即又落下一枝入箭膛上,再上弦,又可继续射出。晋代的弩较汉代大,有万钧神弩之号。如晋安帝义熙六年十二月(公元410)刘裕用万钧神弩,连破卢循。
要说东方无晴,实在是个器械天才,她先是发明了神臂弩,弓身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射程远达三百四十多步;威力强大,矢可入榆木半杆。威力强于汉代著名的大黄力弩,其他器械都及不上,呈献给云家之后,成为云家军弩手的制式兵器之一。
然后,她竟然从古籍中那一些残留的线索,复制出了失传的诸葛连弩。这诸葛连弩,乃是三国时大名鼎鼎的诸葛亮制作了一种连弩,称作元戎弩,一次能发射十支箭,火力很强,但是体积、重量偏大,单兵无法使用,主要用来防守城池和营塞;并且与当时的强弩相比这种连弩射程较短,杀伤力较低作战时一般与蹶张弩配合使用。后来大发明家马钧对其进行了改进,改成了一种五矢连弩,使其体积、重量大大减轻,成为一种单兵武器,但是因为生产很复杂,所用的箭矢也必须特制,所以没大量生产,后来失传了。然而东方无晴却奇迹般的将它复原出来!
更厉害的还在后面,东方无晴复制出了诸葛连弩还觉得不够,又将其多次改进,这才出现了综合神臂弩和诸葛连弩优点的连发手弩,不仅可以连发,而且威力十分惊人,特别关键的是其一个箭夹中的弩箭射完之后,换箭夹的时间很短,这样就很容易形成不间断的“火力优势”,从而杀伤力大为增强。
这一弩射出,禁军们自然不知道这连发手弩的其他好处,但这惊人的威力总是看得明明白白的,当下站在前面的士兵便生起了畏惧之心,想人家人数也不少,又有手弩,咱们只有短兵,还是别玩了……
卷二 坐看长空飘乱雪 第151章 少帅野望?弩
要说到这个连发手弩,云铮心里是有怨望的。不为别的,就为这个利器制作之慢、之难。一个熟练的工匠,在原材料充足的情况下,至少三天才能制造一把。而这个“原材料充足”本身就不是说着玩的,制造弓弩的木料是要花大时间和大工夫准备的,更别说还有弩弦等物的准备,也不是易事。最后就是这个连发手弩的结构复杂,连弩箭都是特制产品,更加把制作难度进一步提高了。
然而云铮作为一支军队的主将,一个军事世家的接班人,他想要的是一个制作简单、威力巨大而价格低廉的武器,要求的性价比相当高。就好像后世老毛子的AK,不光要好使,还要便宜,还要制造得快。对比老毛子和小胡子的坦克就知道,小胡子的产品好自然是好,可那玩意造起来难啊,产量上不去,最终还得被毛子的坦克海给淹没。
云铮原本上次就打算跟东方无晴这个器械大师交流交流,希望能够简化连发手弩结构,降低制作成本,当然最重要的是,云铮打算跟她说说关于标准化与流水线的问题。可惜那天晚上云少帅摸错了房门,尽然把无晴小姐给袭胸了,结果第二天直接逃之夭夭,原先的计划自然也就随之告吹。
云铮的标准化和流水线自然比不得后世福特老兄的那种,不过原理差不多,而且实际上在中国是有经验的。这个经验来自于他心目中的中华第一帝国——秦帝国。
秦国能灭掉六国,不说其制度上的优越、的优势以及秦始皇本人的雄才大略,就说兵器制造,秦国就有其必胜的一个优点。
战国晚期,随着铁制兵器的发展,称雄数百年之久的中原青铜兵器开始逐步走向衰落。但在这个阶段,铜兵器依然是短兵的主力。特别是在秦代,承战国余绪,仍较多使用青铜兵器,并在铜兵器的形制和制作技术方面,继续有所发展。
后世在陕西骊山秦始皇陵兵马俑坑中,出土了青铜剑、青铜铍、铜戈、铜戟、铜矛、弩机、箭镞、铜殳等大量青铜兵器。战国末年,青铜正在慢慢退出历史,铁,正在开启一个新的时代。而兵马俑坑**土的4万件兵器,几乎全由青铜铸成。难道用武力统一了中国的秦军,真的是一支装备落后的军队吗?
当然不是,战国晚期铁制兵器虽然已经出现,但尚未为列国所广泛使用、金属工艺也未尽成熟;而此刻,中国青铜古兵器的冶炼铸造技术(包括金属工艺)正处于最后的、也是最辉煌的巅峰。众所周知,高锡青铜兵刃虽坚硬,但劈砍易折断,秦国的兵器工匠较好地解决了这个金属工艺问题,大大提高了铜兵的柔韧性。因此,强大的秦军就是凭借这些青铜铸就的金戈铜剑、强弩利矛,灭六国、统一华夏,创造了青铜古兵器最后的强音。
但是,秦国用青铜而不用铁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标准化生产的问题。
青铜兵器多为铸成,而不是如铁器的煅成。铸,可以让生产出来的武器更标准,而且制造速度更快。事实上在东周时期,中国就已经有了严格的标准化生产制度。只是在关系到国家命脉的兵器制造工业上,秦国体现得尤其突出而已。秦国精密的规范管理章程、责任到人,青铜兵器产品也都具有统一、严整的尺寸与生产质量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