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灭晋》》 · 刘三本 · 2026-07-25
“传令,擂鼓。”
钟会的口吻平淡从容轻柔,丘建不敢怠慢连忙恭声称是转身跑开,片刻后就在钟会身后只二三十步远第一声战鼓怒吼着,紧接着三五百步外一面战鼓跟着咆哮,随即越传越远,越传越远。
很快整个战场四周皆为鼓声。士兵们神情茫然,踩踏着尸骨腐肉冲向战场中央。一条又一条云梯在一刻钟后斜靠到长安城墙上,总数多达几百具。四面十几个城门洞都遭到钟会军猛烈攻击。这些当年大汉极盛时代为了方便四夷来朝、也方便各处百姓达官通行而故意多留的城门,如今每多留一处便给长安多一条流血不止的伤口:钟会军的冲车队和士兵们如潮水般汹涌扑来冲击着这些厚达几尺但如今仍显太过单薄的木门。城墙上魏军将士也意识到这些城门的风险拼死探出身子向城下投射弓弩和檑木滚石,奋力试图将那些折磨长安每一座大门的冲车打碎或者点着。不时有本已身负重伤的魏军将士被城下仰攻的钟会军乱箭射中坠落,若是死了便罢,若是不死、城下的士兵们马上冲过来补上几刀,鲜血喷溅。
钟会看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打个呵欠,一脸倦态。扭头对身后小校丘建道:“西边的消息到了么?”
丘建不敢怠慢迟疑连忙回答:“回大都督,没有。”
钟会眯起眼,思虑片刻,又问:“你觉得西边那人到底在不在凉州坐镇呢?”
“这……”丘建犹豫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话,“大都督,下属才思浅薄,实在不知。”
钟会道:“可是不想说?”
丘建吓得连忙跪倒磕头谢罪,钟会故作大方饶过他。
“那厮枉顾会盟之约,竟然夺我陇西、阴平着实可恨可恼!”钟会微微一笑,轻缓道,“若非我军无暇顾及,否则非将他乘势诛灭不可。”
丘建连连点头附和称是。
话虽如此,只是连丘建都明白,那人控制下的西北情况,虽然无论军力还是财力都很虚弱,但怎么着也比钟会强。钟会现在面前这座城市毕竟是曾经的帝都,墙体异常坚厚,虽然摇摇欲坠危急万分眼看不保,可是每多拖一天时间,就意味着关东联军又多争取到一天时间缓冲。
不能及早拿下长安进而兵临函谷、潼关等关塞堵上关东诸军进入关中的孔穴,就算钟会最后拿下长安也将无济于事。
“我让你将那些妇孺转入天水,可曾去做了么?”钟会又问。
“回大都督,下属已然让人做了,”丘建小心回答。
“那就好,希望不要出差错让我失望啊?”钟会的语气平淡到漫不经心。
丘建哪敢怠慢连呼不敢。
丘建都知道关中战事不妙钟会岂能不知。
所以钟会已经开始将关中人口迁入萧关以西了——这次迁移与当年董卓迁都有异曲同工之妙,董卓是为胁迫司隶官兵服从自己的统治,同时填补当时因羌氐羌胡等族叛乱长期凋零的关中人口,强化关中。钟会是为保住他关中部队不至逃亡流散,同时为万一关中压制战役失败被迫溃退长期作战割据一方做准备。
接着钟会又问:“该处决的,处决了么?”语气平淡依旧。
丘建心中直哆嗦,他强忍着内心的恐惧,装得很平静小心翼翼回答:“昨天杀了一百六十个。”
钟会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兴致勃勃观看长安攻防战——这场旷世华丽的死亡演出。
……
“放箭,不能让他们上来!”四十三岁的杜预咆哮着指挥所部对城下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的钟会军反击。
他是文官出生,但现在关中首都西京长安指日即破,身为州刺史,朝廷地方重臣,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苦了他儿子杜耽,这个二十五岁的俊美秀气的美男子只好带着家中子弟兵们为老爹组成盾阵遮挡一波又一波汹汹袭来的箭簇,那些牛皮覆盖的木盾上已经被弓弩射得密密麻麻,分量陡然增加。陆家子弟兵中箭的退回后方包扎的也不知多少个了。
“父亲大人,这儿太危险了,您还是回衙门指挥吧?”杜耽无奈再次苦劝。
“住嘴!”杜预咆哮怒喝,杜耽无奈,只好忍着。
士兵们射箭、百姓们运送石块、砖块、箭只,另外顶着门板乘着城外射箭空隙从那些临近城墙的屋顶、木柱、地面捡拾箭只,将这些箭只统统运送回城上,顺便将城上伤重者抬回城下诊治。
杜预就算跑到城下也是视察那些城门,这些城门门闩后一群群士卒死死扛着,粗大的从一些房屋上卸下的木主梁被当作支撑顶在城门后。
看着这些不时被抖落一丝丝细碎砖屑石粉的城门洞,特别是面向北边的其中一座已然在一次又一次撞车冲击下开裂,杜预心中越发狂躁。
“耽儿!”他大声喝令,杜耽连忙跑过来听候差遣。杜预将儿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去请你母亲让她带着弟弟妹妹和孩儿们赶快找个妥当地窖躲起来。”
“父亲,这……”杜耽大惊失色。
“快去,这次怕是真不行了,忠君报国自有为父的做,可为父不能让你们都牵扯进来。”杜预毅然道,“过会儿你就留在地窖入口好好保护他们,若是不幸被发现,便将地窖入口封死,能熬多久熬多久,若实在熬不下去,你知道该怎么办。”
钟会自西北反乱成功,杜预与司马望联手在萧关等地节节抗击,但关中不等于蜀中,萧关并没不是蜀中那些夹在刀削斧凿鬼斧神工般恐怖难攀一重又一重山峦中的关塞险要。所以关中军在萧关没能坚守多久便被钟会以压倒性兵力强行突破两翼。此后两军在关中沿着渭水流域激战,关中军每战必败。到如今,他们杜家紧急从杜陵县全族赶往长安,自以为依托长安高城阔墙能多多抵挡一阵子。
可是城墙再坚也非无限。司马望让杜预留在长安固守,他带着五千骑兵加一万步卒在城外做犄角相抗之势。之前情况还好,每次长安被打急了、司马望见局势不妙便立即让骑兵冲入战场攻打冲车队解围,杜预也乘势让人开城出击。
但随着司马望的兵越打越少,特别是骑兵,已经被钟会军绞杀消耗殆尽,直到现在还没能看到一队援军出现,长安已经守不下去了。
“父亲,实在不行我们突围吧?”杜耽留着泪苦劝。
“你闭嘴!”杜预怒喝道,“我家三世为朝廷效力食朝廷俸禄享受优渥尊宠数十年,天下士族何人不敬?现在到我这一辈岂可因贪生怕死毁了我家数代辛苦攒起的声誉!你若再啰嗦休怪为父不慈。”
杜耽黯然。
杜预见儿子缄默,也软了口气:“为父也知你一片孝心,不过就算你我能逃出去,你的妻儿和你母亲、弟弟妹妹们他们又当如何?我们可没那么多战马,也不可能带着他们突出重围。”
突围的确是有可能的,钟会的十多万大军与西北军不同,主要是步卒,逃个三五个人没问题。但全家老幼逃离除非钟会故意放行否则没门。钟会可能放过杜预全家么,杜预让钟会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又是司马家的姻亲党羽,被钟会抓住只能是羞辱。
“父亲,儿不走,儿要跟父亲你一起。”杜耽固执己见。
杜预看了看儿子坚毅面庞,点点头道:“那好,你先去安顿你母亲姊妹兄弟,速去速回。”
杜预等儿子刚刚走远便转身对门洞那边士卒大声呼喊:“将士们都听着,钟会逆贼耳,枉顾陛下、晋公信任,不顾兄弟姊妹死活一意孤行背叛帝国。此等恶贼不但世道不允,更是天理不容。”
杜预喘了喘气,对左右四周那些神色古怪复杂的士卒们继续道:“关东的援军就快到了,我们只要再坚持几天就好。钟会的为人行止你们也也是知道的,此獠在关中无恶不做,杀人放火抢掠妇孺。若是他攻入长安,便是我等死日,断无生路。”
身边附近二三十个能听见杜预说什么的士兵们脸上多了几分恐惧。
杜预乘热打铁继续鼓动:“将士们,你们不少都是关东子弟,现在钟会反乱兵锋直指关东,若是被这恶贼得逞,怕是你们妻儿老小皆不能幸免。”
这些士兵们脸上除了恐惧外又多了几分悲愤。
“将士们,本将也不说大话,若是此役你我得胜,当犒赏三军,若谁能立下战功,本将当禀明陛下,请陛下论功行赏,就是封侯拜将也无可。可是,”杜预口气一转、语气加重,“若是谁怯战,本将也只能军法从事。”
杜预的话就像涟漪一波波荡漾,一个传一个。不久整个门洞内士卒们静瑟一片,等待杜预军令。
“传我将令,”杜预端着盾牌,大声怒喝。
……
“嘿!嘿!嘿!”钟会军士卒们一些顶着盾牌遮蔽城上的箭雨、一些神色麻木的推着撞车锤木,每一次撞击都会带给这座重厚大门一次轻轻伤害,长达十三天攻击,不知多少次的撞击,如今这面大门已然开裂。
门吱呀一声裂开了。
但还没等他们咆哮欢呼,门内一阵阵怒吼如海潮般响起:“杀!”
第一波飞来的是密集的箭雨,紧接着是几百名死士端着小盾手持长刀冲了出来。杜预在最后压阵,身旁二三十名杜家子弟兵小心保护。城上弓弩手适时配合压制,射杀那些不知道该将盾举向上还是举向前的钟会军士卒。一个又一个中箭倒地或者被冲出城门的死士砍成两段。
“快跑啊!”也不知是谁开了头,第一个钟会军士卒转身逃跑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转瞬间这座城门附近局势陡然变化。
“烧掉它们!”杜预大声喝令。
那些跟在最后的杜家子弟兵将腰际一只酒囊取出,将里面存放被十几日血战消耗无数所剩不多宝贵的油倾覆到冲车上,然后点上火。
……
“哦,元凯终于又出城啦?”
听到营中一架井栏上斥候禀报,钟会呵呵微笑,他饶有兴致的看着远方火光浓烟。
“大都督,现在我军该当如何?”丘建询问。
钟会眼睑低垂懒懒看了丘建一眼,看着丘建心中直发麻。
钟会淡淡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
丘建转身离去。
不久,数以百计前计的骑兵呼啸着冲入战场,声势如排山倒海,锐利的长矛刺向每一个面前目标——即便是那些转身逃跑的钟会军士兵也不例外。
节四:司马氏
远处尘嚣滚滚。
许多钟会军骑兵扑向城门位置,只要面向他们的无论拿没拿武器统统杀掉。紧接着,那些原先向后逃窜的叛军士兵再度转向,重新发动攻势。
杜预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在他面前一个个倒地再也不能站起身,那些杜家的子弟,有些叫他叔叔,有些叫他伯父、有些叫他叔公,现在,都变成黄泉新魂。
死士毕竟有限,战局在短暂倒向长安守军后迅速恶化。
“鸣金收兵,回城关门!”杜预狠下心肠怒喝,说完转身便往城内逃去。
他刚踏入城门,身边的小校便大声喝令让人将门关上,杜预也没反对,浑然不顾那些在城外浴血死战的将士们——他已经顾不得了——如果刚刚优势局面再拖延一段时间,他还能够让这些将士们退入城内,但现在让他们回城,就等于将敌人一起迎接入城。
他们必须放弃。
随着大门轰然关上,那些城下死战的长安守军一个个被砍成几段,钟会军再次如潮水般涌到城门位置。万幸冲车总算烧掉了,这些重新返回城门下的钟会军拿虽然已经有些裂纹却依旧非简单人力可以撞开的,他们暂时只能跟普通城墙位置的士兵一样爬云梯。
可是,长安不止这一道城门遭受打击,其余诸门也在承受同样的命运。各处告急的消息如雪片一般不断涌来,士气濒临彻底崩溃。
“完了……”杜预心痛绝望。
正当他垂头丧气的时候,耳边传来杜耽哽咽声音:“父亲,您,您……”
杜预回头,愕然发现杜耽就在自己左侧,但与他同来的是杜耽的继母自己老婆司马氏。
司马氏还一身戎装,虽然明显不太合身。
“你怎么来了,”杜预怒喝,“不知道现在多危险么?”
女人微笑:“就是因为危险,妾才要与将军在一起。”
“你,”杜预不知道说什么好。
杜预对自己前任妻子礼遇有加,即便在前妻家族在正始末年失势后,很多其他人家都在司马家压力下与曹氏、夏侯氏等家族决裂,陆续停妻再娶,但杜预对自己妻子不离不弃,直到妻子亡故。
而这个女人出生让杜预颇为忌惮还是个再醮妇人。
可说真的,她人并不坏,对孩儿们也很和善。
这个女人嫁入杜家时杜耽已经超过十五岁冠字了,但前任留下的不止杜耽一个孩子,那些其他的孩子都是她抚养——对于豪门而言,这些孩子们具体生活用不着身为大妇的女子身体力行,可一个女人能容得下其他女人给丈夫所生的孩子并给与温暖,那已经需要极大的肚量。
她在这一点上杜预是满意的,其他行止也并无不妥。
“夫君放心,”女人柔声道,“妾知道夫君最不放心的就是孩儿们,妾已经藏下一份书信,也嘱咐过姐妹们,若是我夫妇二人战死,而孩儿们只要能活下去便可,便是屈身陷于敌手,我次兄只要找到这份书信定能宽宥他们。”
她说出了杜预的心事——陷于死地,身为朝廷重臣只能死战,可杜预最不放心的就是杜家的未来。这个女人在他死后是否再醮他不管,只要她活着,她总不会亏待自己与杜预所生孩儿,此外连带着杜家也有了保障。
杜预仍犹豫不决。
“妾不想屈辱落入敌手也不想二三事之,”女人又道,“再者,现在军国大事为重,十多万军民百姓均系于夫君一人之手,岂可为妾身一人坏了军心士气?”女人坚定无比的看着杜预,“夫君,请让妾身登城,妾虽力不能挽弓,但能为将士们搬运弓箭,与将士们共生死。”
司马家篡夺皇权为部分北方士族所非议,然而她娘家司马家许多儿郎的确颇为优秀(至少历史上在司马炎登台之前是这样),无论是她已故不知多少年的伯父司马朗,还是她父亲司马懿、叔父司马孚,又或是她哥哥司马师、司马昭、堂兄司马望。
他们每一个都比曹家后裔强不少,加上司马家人丁兴旺、与河北豪族多有姻亲联系,在太傅司马孚监督指挥调度下家族子弟、姻亲关系和睦团结。相反,曹家对自己姻亲乃至亲族的残酷打压和自曹孟德起始对各地一贯的高压恐怖统治又推波助澜。
尽管杜预与这个女人结亲更多出于政治考量,可这个女人的确也并不让他讨厌。
杜预嗫嚅半天才气恨道:“你啊!真是不知深浅。”他也想不出什么好词来劝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刚烈的女子,只好咬牙点头同意。
……
“报!”一名满脸血污的探马纵马从布满尸骸的战场冲出来,然后在钟会面前十七八步外跳下马一路飞奔,屈膝跪倒。
“禀大都督,赵将军攻势顺利,城门已然破损,但冲车却被敌方砸烂,井栏损毁,云梯数量不足,左军士气受挫。”那探马大声说,“赵将军请求都督允准增援左军攻城器械。”
钟会扭头向丘建扫了一眼,丘建意会,连忙躬身行礼离开。
钟会连话都懒得说,只向那探马甩手示意他知道了,可以滚蛋了。探马连忙起身疾退,转身上马离去,继续冲入战场返回军营复命。
军械毁坏乃是常事,攻打这么强大的都城,不花费个几万人代价休想拿下,军械武器自然也得花得跟流水似的。
钟会所担心的不是军械也非士卒,他最担心的……
钟会左右环顾,身旁那些小校参军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看自己,没有一个人离自己十步以内的,暗怒。但他又装作若无其事毫不知情模样。
士卒性命犹如草芥、死不足惜。
可是钟会需要帮手,就算忠诚度根本不可靠就像张弘一般也无所谓,反正只要他一天手握大权便可利用各种手腕彼此牵制威逼利诱,凡有不利于己有反意者尽数诛绝。
顺我昌逆我者亡。
但现在这些该死的小校参军们见钟会久攻关中形势不利一个个似乎都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观,钟会也不能统统都杀,毕竟人太多了。
哼!
钟会向那些人招手示意,众人连忙像哈巴狗般堆着笑脸过来等钟会训话。
“诸位,”钟会神情泰然自若,“现在我军即将攻入长安,自此我方可建舟顺渭水过潼关,七日便可直达孟津兵临洛阳城下,翦除奸党匡扶陛下重振大魏指日可待。”
“大都督英明!我等誓死跟随大都督,铲除奸贼效忠陛下。”众人附和拍马,仿佛一个个对钟会忠心无比。
“这就好,既然如此,”钟会笑嘻嘻道,“我军今日便一鼓作气拿下长安。”
不出所料,众人果然个个面色死灰,只转瞬又继续堆满笑容奉承钟会明断。
“那么,”钟会敛起笑意,目光冷峻无情,“罗校尉你带两千生力军去左军增援。”
“是!”
“赵将军,你带两千生力军去右军增援。”
依次发令,依次恭声行礼退下。最后钟会看着这些小校参军中仅存的一人,微笑道:“田将军,诸将之中将军您最善马战。虽然司马子初(望)手下骑兵所剩无几,应当不足为虑,但此次攻城怕是杜元凯情急之下或许会弃城逃离,田将军您可不能徇私呦?”
田续只迟疑刹那,直呼不敢。
“哈哈,本督只是说笑,”钟会笑眯眯道,“田将军,本督帐下还有一千骑,将军您带去八百骑吧?”
田续躬身退下。
看着田续远去的背影,钟会暗暗冷笑:“我满手鲜血已经洗不干净了,你们也别想干净!”
钟会怡然自得的继续享受这场修罗地狱般的美丽演出,看着无数士卒在长安城墙上相互搏杀,无数飞溅的残破躯体被推下城墙,无数的死人和将死之人纠葛在一起坠落。那如山擂动的战鼓声,海潮般浩大的咆哮喊杀,那从新鲜血液喷溅出来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中。
真是让人陶醉。
不久,七八个原先居于战场外围掠阵的钟会军方阵陆续开入战场,这些队伍加入战力已有些迟钝攻势减缓的钟会军。
钟会静静等待长安的彻底崩溃,这座城与蜀中那些山城截然不同,规模虽然巨大,城墙更高,但其身处平原,攻城器械可发挥全部效力,更何况……
长安西侧城墙位置,一只元戎巨弩将巨大的箭只弹射上城楼,将城上一个倒霉的长安守军手中薄薄的牛皮木盾轻轻破开——就像破开一片瘦薄的竹简。数量虽有限,不过这对城墙上那些试图仪仗高大城墙和盾牌防御的长安守军已经是巨大的心理震撼,集中一点攒射甚至可杀伤敌方主将。
西侧城墙士气立刻陷入低迷。
杜预也只得赶忙带着部队赶往西侧城墙救急。
爱子杜耽身先士卒,杜耽没有他祖父杜恕、父亲杜预那么儒雅,但他流着猛将辈出夏侯家的血,在家族子弟兵护卫下,杜耽已经砍死第五个冲上城墙的钟会军士卒。
“刺史大人,北边,北边!”一名浑身是血的魏军小卒跌跌撞撞自城下冲上城墙,连爬带滚冲到杜预身前求救。
北边几个门也来告急,杜预只觉得头大如斗。
他身旁的司马氏连忙劝道:“夫君,你便去北城墙看看吧?妾身虽然不才,誓与西城墙共存亡。”
“你!”杜预无语,可形势太紧张了,他只好点头默许,带着子弟兵和一些精壮士卒赶去北侧。
司马氏等丈夫稍稍走远,亦转身对其身旁两个粗壮身着甲胄的婢女道:“你们快将东西取出来!”
……
长安西侧城墙上哗然骚动,旋即那些刚刚爬上城墙的钟会军突然后撤,直到城下督战监斩的天水郡等军斩杀多人方才勉强收住,重新与城上争夺,只是重新开始则意味着之前的努力已成白费。
这让远远观看的钟会很是不满。
他冷声对丘建命令:“你去前面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丘建返回禀报:“禀大都督,城墙上多了面司马大旗,士兵们以为长安援兵已经抵达,故此惊惧。”
“哦,司马家竟然还有人留在城内么?”钟会饶有兴致问道。
“这个……下属不知,”丘建如实回话。
“速去探明。”钟会语气平静下令。
……
杜预刚刚将北侧之危解掉便急匆匆赶回西侧,当他看到妻子打出司马氏大旗哭笑不得:“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又不是将军怎么敢胡乱打起大旗?这不是给我找麻烦也让敌人耻笑么!”
“不然!妾身虽是女流,但妾身也是司马氏一份子,理当为家族奉献心力,日后便是次兄得知妾自向次兄请罪就是了。”女人倔强回复。
杜预静默片刻,叹道:“也罢!大厦将倾,你既有报国之心就随你吧。”
钟会不知从何处得到蜀中攻城守城利器元戎弩,真是屋漏偏逢连天雨,雪上又加霜。反正都要死,管他丢人不丢人呢,杜预已经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了。
……
“是元凯夫人吗?”听到丘建再度回禀钟会不怒反笑。
“回大都督,应该是。据我军从井栏车上观看,举司马家大旗的正是两个衣着甲胄的妇人。”丘建说。
仿佛是自言自语,钟会呢喃沉吟:“司马家难道没人了么,竟然让个女人上阵,传出去岂不是千古笑话。”
“大都督,”丘建小声询问,“现在我军应当如何是好?”
“哼!”钟会懒懒道,“传令,找些箭法高超的,将那两个妇人射杀,另外顺便把那旗子点着了。另外把马老大人密制的那些武器军械都取出来。本打算到洛阳城下给司马老贼一个惊喜,但既然长安守军冥顽不化,我也不再留手了。”
“遵命。”
丘建退下。
节五:活着
又是一波箭雨,较之前更是密集,一阵惨叫声此起彼伏,杜家子弟兵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失仪与否,慌忙用身子覆压住司马氏。
几个杜家子弟兵痛苦惨号,鲜血飞溅倒地不动。
司马氏花容失色,檀口微张。等她回过神支身站起来才发现她刚刚所站立的位置已经变成由死亡之地——一只又一只箭簇扎在刚刚伏压着她的杜家子弟后背上。
这些杜家子弟挣扎着想将背后那些显然射中要害的箭头拔出,却又力气全无,只剩下一阵阵抽搐。
“婶母,不行啦!”一名三十许模样左肩中箭的杜家子弟兵向司马氏哀求,“您不能再站在城上!否则您出了事情我们可没法跟元凯叔叔交代。”
“不,我一定要跟将士们在一起。”司马氏勉强遏制自己的恐惧,坚持道。
“您!”
杜家的子弟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女人在城墙上或许的确可以鼓舞已经接近彻底崩溃的士气,可是同样的也给杜家这些子弟兵们带来莫大麻烦。
“母亲,您不能呆在这儿啦!”杜耽捂着前胸,皱着眉头冲到司马氏身旁劝说。
“耽儿,你,怎么啦?”司马氏大吃一惊。
攻守城双方死战,两方乱箭纵横飞舞,负伤再所难免,何况杜预文官一个力不能战偏偏要鼓舞士气身先士卒,杜耽这个儿子只能硬着头皮替老爹上。他的战甲已经被染成赤红色了,不过好在他箭创不深,生牛皮战甲主要都是敌人的血,只是痛楚难挡而已。
司马氏得知儿子并无大碍,便又倔强道:“你们不要管我,战事要紧。”
“可是母亲……”
杜耽还想劝说,司马氏断然打断儿子的话:“男儿大丈夫这么婆婆妈妈干嘛?为娘虽是女流力不能挽弓,可现在战事如斯紧张,况且我哥哥们不幸陷入敌手生死不明,汝父兄兄弟为国报效疆场,我又有何可惧?”
话说得好听,可杜耽也是好意。
司马氏对他而言是继母、他生母夏侯氏母族与司马家颇有嫌隙,但杜耽与司马氏相处十余年,两人感情一向不错,更何况司马氏安危事关杜家未来。
杜耽没办法说服司马氏,只好跺脚恨恨指着不远处:“母亲,您看,您看您那两个婢女变成什么模样了!”
司马氏扭头回望,她骇然发现十几步外那两个相互搀扶着支撑起司马家族大旗的女子,如今已然是浑身箭簇气绝身亡。
“不!”司马氏凄恻泪流,娇躯颤抖凝噎,“红儿、兰儿,是我害了你们……”
这两个婢女跟司马氏很久,几乎是从小长大的玩伴,后来又跟随司马氏陪嫁再陪嫁。
可现在她们每人身上至少有二三十只箭,可城下丝毫没有放过这两具尸骸的意思,一簇又一簇的箭簇汹涌袭来,还有大量裹挟着点燃布条等物的燃箭洞穿司马大旗。
城上厮杀依旧,只是越来越多的钟会军士卒总要在城上滞留一阵才会被守城将士砍倒,时间也越来越长,而此时还未及正午。曾经辉煌繁华天下无双的帝都长安在厮杀中挣扎抽搐阵痛颤抖。司马氏终于在杜耽几度苦劝下放弃已然惨白无力的所谓鼓舞士气。但就她刚刚离开城墙的时候,南侧中门位置城墙上士兵们惊恐的呐喊着“城破啦、城破啦。”
“母亲,快走吧?”杜耽着急得大喊大叫。
“既然城已破,那为娘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司马氏又改了主意,她坚定的看着杜耽,“耽儿,你不要管为娘了,为娘身子不方便,你还是带着杜家子弟兵们赶快趁城刚刚攻破局面混乱赶紧找到你父亲,护着你父亲突围吧!”
“不行!”杜耽怒吼道,“父亲将娘亲您的安危托付给孩儿,孩儿便是一死也要守护您。”
司马氏从头发上拔出发簪顶在自己咽喉部,杜耽大惊失色:“母亲,您这是干什么?”
司马氏怒斥:“快走!不然我立马死在你面前!”
杜耽眼看着那发簪已经将司马氏细嫩的脖颈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血渍慢慢溢出。他看着司马氏,又看着身旁那些杜家子弟们,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城内现在一团混乱,杜家子弟兵已经所剩无几,要找到杜预带着杜预突围已然是难如登天,带着一个女流之辈何况她还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如何骑得马?何况司马氏马术本就不精。
“快走!”女人娇斥。
杜耽眼见着女人将发簪更加刺入肌肤,血一点一滴汩汩流出,杜耽咬牙转身狠狠下令:“留下几个保护我母亲,其余人跟我走!”
“耽儿,一定要找到你父亲护着他出城,为娘不过是屈辱陷敌,何况为娘的身份地位逆贼一时半会儿不会拿为娘如何,为娘反倒可以出面周全汝家上下老小。可为娘知道你父亲脾气倔,若是你父亲不幸落到敌手,逆贼肯定逼迫他归顺,他是肯定不会降伏逆贼的,逆贼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父亲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你知道么?”
女人在杜耽即将离去时大声嘱咐,那双明眸中满含泪水。
“知道了!”杜耽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连连点头。
当杜耽带着士兵们跑出十来步外,司马氏将双手拢到嘴边对着渐行渐远的继子大声呼喊:“耽儿,为了杜家,为了未来,好好活下去!”
不知道自己说的杜耽听没听见,她也顾不上了。
她转身对留下来的几个独家子弟兵说:“将杜家大旗和司马家大旗举起,收拢队伍。”
……
战场边缘钟会军大营内,钟会微笑着抚摸一架刚刚战损等待修理的木制机械,他身边是一个七十许面色惨然的白发老者。
“老大人,”钟会笑嘻嘻望着那老者道,“老大人所制发石车果然威力无比啊,不但力道奇大更是精准远胜霹雳车、又是瞬发如电。可叹裴秀那厮不识货、曹义那厮愚驽、傅玄虽然知道却又不肯为老大人仗义执言劝谏,要是老大人您早些时日襄助在下让此物早一二年问世,怕是蜀中亦可拿下。”
白发老者冷哼怒喝:“奸贼!老夫只恨为何瞎了眼听你这狗贼胡言乱语,将此不祥之物带到世上!”
钟会哈哈大笑,不以为意,只向丘建做了个手势。丘建会意,连忙带着几个士卒护着神色沮丧绝望的老者离去。过了一会儿丘建回转,钟会懒懒道:“人带回后队了么?”
“已经带回去了,明日就跟随后队回天水。”丘建小声回复。
“这就好,马德衡(钧)此人虽然冥顽不化,却是帝国少有的奇才,断断不可落入敌手啊!”钟会意味深长的看着丘建,“他的妻儿一个都不能留给敌人,知道么?”
一者,以其老妻和儿女们要挟马钧,逼迫马钧乖乖听话。二来便是这些马钧的儿孙多半与马钧类似都懂些机械巧思。
钟会为人工于权术冷酷无情,善于把握人心威逼利诱、利用恐怖压制。但这次长安之战南门情况本是最好,若没有马钧所造的发石车压制城上弓弩便于城下冲车猛攻,怕是不会第一个被攻破。
马钧纵然胸中有丘壑,能造巧机奇物可敌雄兵数万,奈何已经风烛残年,未来之事怕是多半得依托其子孙。
丘建再度告辞离开后没多久,一名小卒模样男子躲躲闪闪着跑入钟会身旁对钟会耳语。
钟会转头看着那男子,男子有些恐惧,却也不敢躲避钟会眼睛,任由钟会查看他的眼神。
钟会看了一会儿觉察无诈方淡淡道:“你带着些属下去做就是了。关中的只要他愿意归顺本督便罢。至于关东的,举凡肯奸淫妇女滥杀无辜的便饶过,那些不识抬举的就让他消失。”
那名小卒连忙告退。钟会眯着眼看长安上空,一团团烟气缭绕,显然长安城内不知怎的失火了,也不知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在干蠢事。
不过无所谓。
反正局面已经让杜预和司马望这两个家伙搅混了,现在攻打潼关估计已然太迟,等关东援军大至,长安也守不住。
“烧吧烧吧,天下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
他心怀恶意的想着,嘴角凝起一抹灿烂笑意。
他转身打算离开时,战场中再度冲来一骑,口中高喊:“报……”
坏消息。
当钟会听完小校回禀后气的直瞪眼。
之前田续带着八百骑兵前往长安东门战场游击策应,准备随时拦截司马望最后的骑兵部队。司马望那边也一直没有动静。可就在城上一片混乱,已然城破,田续松口气以为万事大吉的同时,从山麓拐角处杀出一只只有二三百人的骑兵小队伍直扑长安东门。
这只部队人数不多,战力剽悍异常却也不足以改变战役结局。但就是因为这只部队突然杀出,长安东门位置亦窜出二三百骑兵,搞得整个钟会军东门附近军队溃散,结果大量长安守军乘势涌出突围。
虽然东门方面兵力最为雄厚,赵将军又及时将漏洞堵住,斩杀无数步卒,田续也带兵追击,可据说还是逃出一些骑兵,而且据抓获的敌方骑兵供称,这些逃出的人就包含了雍州刺史杜预。
“混账!”钟会恼羞成怒,怒骂,“我不是多次嘱咐他们要小心谨慎不能让敌人找到机会脱身么!”
杜预跑了,这让钟会深感遗憾。不过接下来陆续抵达的情报终于让钟会略感欣慰:杜预在部分杜家子弟护卫下跑了没错,但在攻破杜陵县没能抓捕到的杜家子弟,绝大多数都留在长安城内,包括杜预的妻子司马氏以及杜预的那些儿女们。
“杜夫人希望能见见大都督您。”一名小校回禀。
“把她带到大帐来。”钟会挥手让那人滚蛋。
……
杜预被马儿颠得直呕吐,苦不堪言。
他不会骑马,所以他是被他儿子杜耽绑在马上带离长安的。
“刺史大人,请您稍稍忍耐!只要过了山梁再饶一道山坳便是卫将军一哨秘密营地。”一旁照顾他的一骑劝说。
“知道。”杜预几乎是在呻吟回复。
司马望派出的接应部队人数少得可怜,经过几次血战,加上长安突围的部队也不过百十来骑而已,而身后田续的三百多骑穷追不舍,更要命的是杜预所骑乘的马在长安城日夜攻打下精疲力竭,马力不济,速度很慢,眼看着就要被田续追上。
“张辅,你带着刺史大人和杜家子弟兵保护刺史大人先返回卫将军营垒,其余人等跟随本将牵制敌军!”邓忠怒喝。
那人连回应邓忠军令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邓忠带着百十多弟兄们迎着三倍于己的敌人冲了上去。他不敢驻马,继续带着杜耽和呕吐到只有清水的杜预和杜家子弟兵逃命。
身后是冲锋搏杀呐喊声,嘶鸣吼叫声,咆哮声。
他带着杜家人闪过那道山梁又转过一道山坳,杀声消弭,同时果然看见几十个破烂不堪的帐篷和三五百名衣着破烂的步卒远远遥望等待,一些人已经挽弓搭箭,一人立在最前方向他们挥舞旗帜要求他们停下。
一马当先,他第一个冲入营地里,任由那些已经被钟会军打得魂飞胆落的士兵们用弓弩指着自己。他不等那些人询问,立即大声道:“不要乱射,是自己人!”
“你是谁?”那为首的一人问道。
“我是陇西邓太守帐下小校张辅。”他大声说,“后面的是雍州刺史杜大人!你们快去迎接!”
众人这才一鼓作气冲入营内。
张辅将杜预安置好,立刻对着营中那小校怒喝:“快,带些人马赶去救援我将军!”
但被那小校拒绝了,张辅大怒,可那小校冷冷道:“卫将军让我等来是将杜刺史救出,其余事物皆无关紧要,我等也要尽速将刺史大人护送回新丰、郑县大营,没有兵力多余。若是邓太守命不该绝,他自然能侥幸生还,用不着我等多事。”
“怕死就别找借口!”张辅面红如血,“我自己一个人去接应将军!”
“闭嘴!这是卫将军将令谁敢不从?你若再敢胡闹暴露我军位置,别怪我无情。”那小校怒斥,从怀中摸出符信喝令。
张辅无助的闭上眼,低下头。
节六:西风紧
朝寝暮行黄昏颠倒,刘武和军士们是征战之人,过得惯,只是苦了阎乂、费立。
这两个被何攀裹胁到西北的蜀中名士身子单薄,跟豆芽菜似的。晨昏颠倒,这两位骑在马上昏昏沉沉的,一开始还跟何攀等人聊聊天,现在全跟病猫似的,刘武甚至担心这两个一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坠入山崖,只好让丘本派几个士卒小心看顾。
西北士卒跟蜀中士兵们还是有些隔阂,彼此互相提防、似有厌恶之意,幸好李毅、何攀、丘本等人多加劝说,各自约束部下。也没人敢在刘武面前放肆,他们的主君比较好说话,可军法同样森严。
队伍终于在七月初抵达阴平郡广武,随即两天后进入阴平县地界。军队暂且歇止,刘武也趁这个时机拜会那么听到皇帝赦免令后欢喜莫名的益北豪族。
并非勾结臣下,现在对刘武而言已经不需要了。
丘本和徐鸿、何囧等人处于自己利益考虑诱使刘武走出所谓不义昏棋,可实质上这也迫使蜀中身为主流的绝大多数中小家族表明立场。就算蜀中那些为首的既得利益家族暂时保持中立和沉默,也已无关紧要。
刘武会见他们只是为了了解更多关于西北目前状况的消息。阎乂、费立两人也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刘武身旁听众人回禀,就是两人身体实在太累,不断打着呵欠,很是不雅。
何攀只好尴尬的小声附耳提醒刘武。
“来人,护送阎费两位先生先回房歇息。”
刘武指示,几个伺候的小卒们连忙将两个瞌睡虫搀扶走,两人告罪离去。
“卿等请继续,”刘武和颜悦色伸手做了个手势,室中众人皆面带微笑。
他们是刘武除了从成都各衙署名正言顺搜刮来的犒劳西北征战将士的布帛绸缎等物之外另外得到的两件“重器”。
阎乂是陈寿同样、也是巴西名士,至于费立则是犍为名士,两人都以才学见称,不过两人跟陈寿一般都挺倒霉的,不容于乡里豪绅,乃至困顿于乡间无法述职拔擢。
提拔这两个对各自当地的豪绅有所得罪,却同样的,也是对蜀中才子名士的示好,以示西北不欺巴蜀。
千金可买骨,况其马力尚可骑乘。
“王爷,”留守于阴平的尚书文立代表众人恭声道,“西北情况一切大好,今年夏天风雨调和。平西将军(关彝)让臣等转达,西北亦有望自足。”
“哦?这太好了。”刘武甚感欣慰。西北苦战,粮饷损失殆尽,若是老天不佑,那西北怕也要艰苦一阵子才能缓过气来。正所谓一年旱三年穷,现在正是天下变更动荡之时,西北虽还不算稳定,却也正好乘势而动,多少捞些实惠。
若被粮秣缚住手脚,岂不可悲。
刘武又问:“那其他情况呢?”
“禀王爷,只有些零碎小小骚动,不过李叔龙(骧)和陈承祚(寿)、叔度(莅)兄弟,宗广崇等人小心看顾,并未出现什么大乱子。”文立说。
这是自然,刘武心中明白。
徐鸿等人被调入蜀中,可他叔叔老爷子徐宠还在西北。徐宠的手腕刘武心中有数,有老爷子坐镇暗地里的事情不用担心,至于台面上的事情——现在西北刚刚被制压,有那个不开眼的敢跟刘武故意顶牛?
“那关中那边呢。”刘武问。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他也正是这边才匆匆忙忙赶回西北。
“禀王爷,据最新从武都郡探出的情报,钟会正将关中百姓迁入武都、天水等地,以臣浅见,怕是攻势不畅。”文立回答。
“知道了。”刘武舒了口气,且喜且忧。
天下一局棋,失之毫厘谬已千里,司马家当初只靠司马师一人便暗自训练出几百死士,比邻行动时连如今的晋公司马昭都吓了一跳,其后司马昭一夜未眠、而其兄酣睡如常。
司马昭深以为耻,于是到如今司马昭处处效仿乃兄,司马家奸细几乎遍布天下。可自以为有奸细便能安枕无忧把钟会玩弄在鼓掌中的司马昭却可万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被夏侯家这么一搅合,现在西北雍州关中乃至天下各地已经是一团乱麻。
刘武一方面很希望钟会能得手,这样至少钟会将把更多精力用在压制国内分歧上,还要征讨那些可能仍效忠司马家的势力——诸如河北豪族们。这样西北将拥有更多时间休养生息,溶解西北与蜀中矛盾,将力量整合。可另一方面,刘武也担心钟会会转身咬自己一口,为了担心这个,他连跟皇帝干脆彻底撕破脸彻底压制蜀中都放弃了。
将百姓迁入萧关以西,这的确是关中攻势不畅打算割据久治之兆。钟会的兵力或许东进不足,但西征有余。西北的长处在于战马如云,可兵力不足,一但钟会撕破脸,刚刚被刘武吞下的陇西郡怕是也难保。不过若是刘武身在西北坐镇,那又是另外一副局面。
“广休,孤只在此休整一日,到明日夜继续行军赶往陇西,”刘武语气温和的对文立道,“阴平之事孤便托付于广休您,若是钟会不识好歹前来调唆冒犯,汝便勒兵固守,只消派人入蜀抵达广武江油搬请援兵便是,孤已经跟霍伯逸交代过了,只要前方吃紧,他便会带人增援。”
“臣明白!”文立恭声称是。
接下来的事情都不是刘武要关注的,他是首领,只需要听从众人商议从中决断整体战略事宜,剩下的都算零碎小事,自有人来处理。
“若无要事,就此散会吧?”刘武起身,面露倦色,他也累得很,这场会也开了有小半下午了,日已近昏。
从成都一直到江油都是由新任骁骑游击将军霍俊这个万年小校伺候着,再加上宁随这位大将军姜维重要幕僚下属周转,刘武用不着费什么心力。不过这些日子一直晨昏颠倒,他也挺受不了的。
文立抬头还想说什么,只是见刘武已然起身,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众人起身恭送刘武离开大堂。
刘武直接回后边,转过几道院门进入一处有三四个人把守的院子,这是他的临时住所。
他也想睡觉了。
他刚踏入房门,嵇翊便躬身万福,小声道:“恭迎王爷。”
刘武向嵇翊看了一眼,只见她装束粗鄙,却也透着一股子书香气息,加之那俊俏容颜,得体应答,委实楚楚动人,颇让人心动。难怪北宫心对她赞赏有加,极力推荐让她跟随刘武回西北继续伺候刘武起居同时顺便帮助接待处置暗部事物。
“陇西那边消息到了么?”刘武坐到低榻上收敛心神语气平静问她。
“刚刚才到的。”
嵇翊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小心翼翼铺到刘武面前低几上。手帕里裹放着一团细细的字条,只有五个字模样:“鸟守巢未动。”
这是徐鸿给他的暗语,意指陇西郡钟会军依旧像以前一样驻守首县并未出动。
尽管文立刚刚清晰无误的告诉了他,但刘武看到这份情报后还是感到心中一阵欣喜安慰。
他抬头看着垂目颔首静静站立的嵇翊:“你觉得这份情报如何?”
刘武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果然,嵇翊只迟疑刹那便淡淡应道:“妾只是负责接下信件,其余之事不归妾管,妾也不敢僭越。”
刘武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他沉默了片刻,道:“孤准许你看。”
嵇翊娇躯微颤,缓缓抬起头,凝视刘武,见刘武正看自己,四目相对,她有些惊慌,赶忙又低下头。
“这不好吧?”她轻轻回绝,“军国大事事关天下社稷百姓福祉,怎可让妾这等女流之辈卷入。”
“无妨,我朝高皇帝纳谏从不计较男女。若说得有理,便是流民草寇也无所谓。”刘武道,“而且这些只是些腌臜黑暗之事,算不得事关天下福祉。”
“不敢。”女人声音颇有些不自然。
刘武知道她八成还是排斥这些,便道:“孤知道你出身名门见识卓然,却是不喜此道,现在委屈你处置这些已然很是过份。你若是不想看,孤也不再强求。”
女子鼻子一酸,眼泪突然流出来,这让刘武感到莫名其妙。他还没回过神,嵇翊却道:“既然主上恩宠,妾敢不从命。”
“这就好!”刘武微笑道,“以后但凡有信件传来孤许你先看完,然后挑扼要的禀报给孤王便是。”
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刘武知道自己少小从军武略还行但智略不及、才能有限。
像北宫心和嵇翊这般的女人都不是居家女人,北宫心一心光复家族无论才略还是气度均让刘武深感畏惧,幸好两人目标一致,否则必为闺中敌国。而嵇翊缺少武略,却是知书达理、且心性倔强外柔内刚,若非如是,她何以将年幼的弟弟裹胁到西北来。
她们既有才学又何必老死厅堂之中,多一个人出谋划策总是好的。
“孤王累了,先安寝,媛徽,晚膳便不必传了,只要准备些吃食等孤晚上醒来就是了。”刘武打着呵欠懒散道。
“是!”女人恭声答应。
刘武倒在榻上便睡,不多久,鼾声起。
嵇翊傻傻的看着这个对自己并无任何提防的男子呆呆出神。
这个男人就像罗敷姐姐所说的那般,很奇怪:即有令人生畏的短处,又有很讨女人喜欢的长处。她们都亲眼看着这个男人跟那些从血液到骨髓彻底黑暗的匪类们搅合在一起,想来他也默许乃至纵容指使那些匪类干过不少坏事,加之他如今动辄生杀予夺的权力……没法让人不害怕。
可他跟那些匪类又不是完全一样,将士都很喜欢他,部下们虽然现在多了几分畏惧,却大抵都是畏惧其权力,并非害怕讨厌这个男人。
而且这个男人……呵,真是傻瓜啊,竟然让相处不过几个月的她伺候自己。他不怕她万一是奸细呢,虽然她的确是不会伤害这个男人的。
这个男人是司马家的死敌,只要这条就足够了。
“只要你能杀死司马昭这狗贼为我父亲报仇,无论什么我都答应。”女子喃喃低语,眼中闪烁着几分温柔和淡淡惆怅、寂寞。
……
刘武这一觉一直睡到夜深人静时分,他醒来时房中那些驱赶虫蝇的香料已然燃尽,不知道为什么嵇翊未再添加。他起身查看,只见嵇翊正歪歪斜跪在他床榻旁,整个身子半倾,只手托腮,那张俊俏妩媚面庞如今双目紧闭,檀口微张,让人忍俊不禁的是这样一个曾经名震中京的绝色美人儿嘴角竟然也挂着一条细细的在昏暗即将熄灭的油灯照耀下隐约闪烁着亮晶晶颜色的口水线,显是已然睡熟。低几上一只竹篾盖在那边,隐约传出一些肉香,想来这就是留给自己的食物。
刘武小心翼翼走到低几旁将竹篾翻开,将食物取走,又顺手从香盒中取了些香料塞到香炉内,这才抱着食物离开房间。他走出门时惊动了门前为自己站岗的一名小卒,另一名正偷懒打盹的小卒也吓得连忙跪倒恳请刘武宽恕。
“现在不是在战场,孤知道你们行军的确辛苦,这次便罢了,”刘武饶过那小子,请两人一起陪自己吃东西,只是不许高声说话。
两名小卒一开始有些犹豫,不过过了一会儿都笑嘻嘻陪着刘武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吃着冷炊饼和咸肉。
七月初阴平的夜空清澈无比,星斗满天,虫鸣蛙啼却不显得聒噪,反而越发宁静安详沉寂。
身为主君的刘武让这两人不要高声说话,这两人也老实得很,一直只吃不说。刘武心情很好,便将自己食物大半付与这两人,两人叩首谢恩。
刘武起身,还未转头,便听见身后嵇翊声音响起:“妾一时贪睡冒犯主上,还望主上严加惩处。”
她总算醒了。
刘武回身微笑道:“无妨,你这些日子跟着大军前行着实太累了,今日便不要你伺候了,早些安寝吧?”
“是!”女人万福谢恩,只是她谢完恩又道,“主上,妾有事要密奏。”
两个小卒省得事理,连忙你推我搡向刘武告罪离去。
等院子里只剩下女人和刘武,刘武道:“又出什么事了吗?”
“是关中那边的,”女人道,“今天傍晚刚刚抵达,本打算去蜀中王府内,听到主上您已驾临此地,那人便过来了。”
尽管如今雍州战火联结,到处都是乱兵,情报出入不易,但徐鸿徐宠等人盘踞天水等地多年,道路轻熟。总算还是派人通过小径混入关中查看关中战况。
这次送来的是口信,徐宠手下的人固然得力,却都不通文墨,动辄带着信函出入也不甚安全。那人将口信送到便又折返回关中继续监视去了。刘武听着女人转述的战况,眉头不由深锁。
情报非常糟糕。
钟会在长安城外久攻不下,虽然据说魏国卫将军司马望也在这次攻防战中身负数处箭伤,可长安熬得越久钟会攻入中京洛阳祸害魏国将魏国搅乱的机会就会越小,东征的希望越发渺茫。
“这是什么时候的情报?”刘武沉声问。
嵇翊道:“二十天前的。”
刘武沉吟良久,望着女人:“你去告诉刚刚那两个侍卫通知丘本,孤王今夜便要继续赶路赶往陇西,让他准备一只二百人队伍跟随孤王先行。”
“主上,这……”女人犹豫迟疑,不过看到男子那坚毅的面庞,还是点头称身万福告退。
不久,一只队伍带着火把继续向北进发,很快便钻入一道又一道山梁中,嵇翊站在阴平县城墙上,一直看着这只队伍彻底消失才惆怅着返回阴平县衙临时住所。
几乎就在这只队伍离开的同时,两千里外的关中,长安。
巨大的长安城内到处都是被焚烧的痕迹,中央各处汉代旧宫殿,那些曾经被董卓勉强修复用来安置献帝和妃嫔宫人的房舍如今正是火光萦绕。
整个城市空空荡荡的,只有极少数几个哭成泪人的老弱伤残孤魂野鬼般飘荡游走在那些满布着血腥杀戮和死亡气息的街道上。
张辅直皱眉头,他亦步亦趋跟随在邓忠身后。他的将军在十多天前那场战斗中侥幸逃生,田续的骑兵似乎并不想跟邓忠死拼,到最后只在邓忠身上留下三条不深不浅的割痕便转身撤离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邓忠在被人搀扶着返回司马望大营时,这位已经被羞愧自责和伤痛以及年岁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者挣扎着起身要给邓忠手书请功奏折并举荐这位前任征西将军爱子。幸亏诸葛冲前来相劝,邓忠再三劝请方才作罢。
如今,当帝国大军终于向钟会军发动反攻,便是由身上伤口已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邓忠带领前锋骑兵部队。
可是当邓忠怀着一腔怒火,带领着将近五千骑兵冲到长安城外时,已是这般凄楚模样。
邓忠一个踉跄,几乎要跌倒,身旁小卒们慌忙搀扶。
“将军请您多加保重!”张辅小心规劝。
邓忠一脸茫然,他闭上眼摇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长安,就像几十年前的洛阳一般,被钟会无情的从大魏帝国版图上抹去了,这是身为帝国军人的奇耻大辱。
节七:回马枪
“听说了,张副都督那边……”
“啊?怎么可能?当初也是他最早追随大都督起兵的,怎么他又降伏东边啦?”
那名听到情况的士卒大惊小怪低低惊呼。
“嘘,低声!”说话的急了,“你想死啊?要是让人传出去大都督非把我当奸细处斩不可!”
钟会军中交头接耳,士兵们小声交流着,谁也不敢过分大声,生怕被钟会埋伏在军中的奸细听到了没他们好果子吃。所有士兵们都只是在彼此相互信任的同乡熟人中交谈沟通。
纵使如此,整个钟会军军心也在这人口相传中动荡摇曳。
钟会听着那名自己秘密部下报告军中谣言,不以为意,他缓缓道:“这些事你不用管了,本督自会让人处置。”
“是!”那人恭声答应,转身离去。
张弘的确又降了。
据说关中的援军将张弘的儿子等亲属绑缚到冯翊郡两军对垒前线,扬言若是张弘不降,便将这些张氏一族亲眷尽数阵斩。于是张弘在考量再三下,让侍卫自己的小校将自己反绑,步行进入关中援军军阵内叩请死罪请求晋公念在自己知时务归顺份上宽恕张氏一族。
真是可笑,若是他真的顾念骨肉亲情何必跟着钟会起兵反抗司马家?
之所以降伏无非是眼看着钟会战局不利,东军日渐强盛,所谓为家族请命降伏不过是见风使舵故作姿态而已。
钟会冷笑不屑。
那名秘密部下离开不多久,丘建进入军营,一进门便小心翼翼走到钟会身旁,低声道:“大都督,田续果然参加密会。”
钟会面色如常,只淡淡道:“其他还有什么人?”
丘建一一列举名姓,只在最后补充道:“不过田续在听到过火言语时便转身离开了,似乎不想与他们合谋,还望大都督详察、饶田将军一次。”
钟会没直接回答,只是将怀中一张木符书简取出,丢到丘建面前。
“自己看吧。”钟会示意。
丘建胆颤心惊的将木简拾起,小心查看,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磕头求饶:“大都督饶命!”军营目前建在山道上,土地比较松软,但丘建依旧将头磕得山响。
“哼,”钟会道,“本督对你很是器重,你便是这般报答本督的么?”目光冷漠凶狠。
丘建继续磕头求饶。钟会懒懒道:“罢了,总算你在席间没说什么过份言语,除了隐瞒自己之事其他倒也没说假话。本督也不想处罚你。”
“谢大都督隆恩。”丘建感激涕零般,身上冷汗直冒。
“你去吧,把该做的事情了结。”钟会加强语气,“做的干净些,本督不希望还有类似密会出现,懂么?”
“是。”
“速去速回。”钟会挥手让丘建滚蛋,丘建弯腰垂首,缓缓退出大帐才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丘建离去,钟会眯起眼细细揣度:现在情况对他的确糟得很,关中战役在杜预和司马望这两个纠缠不休的东西干扰下最终失败,他已经失去了迅速攻入中京打司马家一个措手不及最终移鼎于己家的最好时机。
相反的,由于他手下将士仍有相当一部分青州、豫州、兖州等关东兵,这些关东兵只有在督战杀戮逼迫下才肯勉强与关东援兵交战,且只能是钟会势大时方肯为钟会所用,如今钟会势力衰退,这些关东兵随时有可能反复。
幸好……
钟会冷笑。
幸好这些关东兵已经在关中战役特别是长安城下消耗大半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关中和天水、广魏等郡士卒。董卓以凉州控御京兆、司隶等地,挟起百姓妻儿以令其民顺从,他钟会亦不免此术。
虽制霸天下无望,但以钟会手腕,他自诩称雄一地并无难处。
这本是理所当然毫无疑义的。可这些司马家该死的走狗竟然纠缠不休,一直追到扶风雍县杜阳新平等地,接连击破钟会几个营垒,救出部分长安等附近乡县百姓。
难道真不打算给他一点活路么?
钟会神色俱厉,面露狰狞。
就在这是,刚刚奉命出营的丘建也回来了,小声道:“大都督,事已办妥。”
“很好,本督还有些事情要你去做。”
耳语片刻,丘建低头应诺退下。
……
七月流火,夜间气温渐渐转凉,大地终于度过那让人窒息的酷热寂寥,蝉鸣鸟叫声如潮袭来。
五丈原北端,北原城县令衙门内,入夜时分。
身为参军的诸葛冲再三劝勉,可现在除了他之外衙内安坐两侧的众将气势汹汹,没一个肯听的。所有听到探马回报的将校都叫嚣着请求因作战勇猛且其忠诚无可摘指而被司马望临时指定暂摄前军主将的邓忠下令继续追击。邓忠也有些心神动荡,蠢蠢欲动。
“将军,您要三思啊!”诸葛冲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劝最后一次,“现在我军屡战屡胜,又有大义名分,所到之处敌无不望风而降,可是兵法有云‘军争为利,军争为危,举军而争利则不及,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现在我军主力仍在武功等地周旋修复城塞调度集结粮草,而我前军等部孤悬敌境兵力不济。若是敌方设伏、我军寡不敌众一但有个闪失,怕是必为敌所笑。将军切不可大意啊!”
“你闭嘴!”杜耽愤怒咆哮,“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长安之役都是你这等贪生怕死的才坏了事。”
诸葛冲大怒,只是看见杜耽红通通的眼睛又转了性子,他冷冷道:“长安之役我等固然没能及时赶到,可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琅琊诸葛一族罕有勇猛善战之辈,却从无怯懦无胆之徒。我知道你担忧杜氏一族安危,关心则乱,我不怪你。可现在事关我大魏五千将士生死,又怎可意气用事?”
“放屁,我意气用事?”杜耽怒吼,“别装出一付高人姿态,你算什么东西。现在情报还不清楚吗,钟会即将带着我长安百姓自五丈原入斜谷抵汉中、由汉中转道武都。难道按你的意思我们就坐在这边等待,一直等到援军抵达再追击吗?那他们早溜了!像你们这些怕死胆小鬼只会故作高深而已。将军,不要理他,即刻发兵便是。现在我军士气正旺,而叛军接连惨败、军无战心,我军只要与敌军接阵必胜无疑!”众将亦附和,当然众人都知道诸葛家那废物老头子在晋公心目中颇有些分量,除了家事渊源深厚的杜耽,没人公开得罪诸葛冲。
“你,你们!”
诸葛冲气得面红如血。
“茂长兄,”邓忠和声悦气安慰诸葛冲,“我知道你也是好意,但杜老弟说的也颇有几分道理。若是现在迟疑不决,让钟会老贼将长安百姓迁入武都便悔之晚矣。”
“可是这风险也太大啦!”诸葛冲左拳锤地,咬牙沉吟片刻,狠狠道,“罢了,就按将军的意思,追击便是,不过小将请求跟随。”
“你跟着干嘛?”杜耽讥讽他,“你力不能挽弓,又不能冲锋陷阵,去了又有何用?反倒要拖累我们。”显然还记挂刚刚的仇怨。
诸葛冲也不跟他顶撞计较,径直对邓忠道:“若是将军肯依我,一切皆了,若是不依,便请将军将我斩首,再出兵追击。”
“哼!你想跟着来便来,不过万一受伤也怪不得别人,要怪便怪自己好了!”杜耽说。
几个熟识杜耽的人都摇头感叹。
其实杜耽原先的脾气没这么差,只是长安一役,杜家死伤极多,此后杜耽护送乃父突围,虽然逃出升天,却也意味着他们不得不舍弃族人,将族人尽数留下。
当魏军杀至长安,又亲眼目睹长安惨状,族人生死未卜,怎能不悲又怎能不意气用事。
时也运也命也。
第二天四更起身做饭,五更行军,多余辎重留在后方,只带轻车携带三日食粮跟随大队人马。
邓忠伤势未曾痊愈,幸而身为前军主将用不着他身先士卒,只居于阵中。领头的便是杜耽。
虽然邓忠所携带的主要是骑兵,但如今战事复杂一天一变,辎重虽少也非轻装前行,且又需提防钟会埋伏袭击,大军行速较慢。所有人等都在等待探马回报,便可尽速前行拦截。
“多加小心谨慎从事,钟会毕竟是狡诈多端之徒,不可太过大意。”诸葛冲不厌其烦的反复提醒一旁策马前行的邓忠,邓忠倒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一旁的将校们多有不屑。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武人鲜有瞧得上看得起的文人,诸葛冲论才学也是有的,可他这个琅琊诸葛家成员毕竟太次了些,跟那位叱咤风云令大魏头疼十数年的蜀中同族以及官居吴国宰相的另一位诸葛家族成员没法比。
更何况若非其父诸葛绪无能,在武都郡桥头城被姜维骗过让蜀中数万精兵逃回,否则怕是如今又当是另一付局面。
也许蜀中早已平定,钟会或许未必敢贸然造次。
诸葛冲知道这些武将跟自己不对付,他假装没看见。
……
大军自五丈原平坦空寂的土地上缓缓开拔,伴随着东升渐高渐渐暖的阳光,七月初关中的空气又从夜晚微凉中复苏,甚是焐热。
五丈原,坐落于斜谷之北,南山之侧,渭水自其北端穿过,平坦无赛。
举目四望,只有青草、野树、鼠兔鹰鹿如是如是。这座巨大的平原谷地的确适合屯兵,也是琅琊诸葛最富盛名的那位子弟绝命之地。
当那人死去时,无论是当时大魏帝国的主宰日后谥号明帝的曹睿又或是后来举事成功压制前大将军曹爽的安平郡公司马懿都甚感欣慰。
虽是敌国,然而英雄绝命,还是颇感惋惜,或许当日安平郡公司马懿更多的是失去对手的落寞……
安平郡公司马懿对那位曾经几度羞辱过自己甚至以女装戏弄的对手却从无怨恨之意,乃至默许魏国士族临摹那位的文章法帖,便是那份语句中多含对大魏帝国不敬的出师表,亦无太多禁忌。
五丈原太过平坦,且比邻北原城,杜耽让探马回报他并未在此发现任何敌踪,估计敌人已经进入斜谷。所以杜耽也即将带领前部三百骑兵先入谷查看。
“将军,是不是杜将军稍稍放缓步伐,等我等与其会合齐头并进?”诸葛冲再次劝说。
邓忠想了想,摇摇头:“斜谷道路狭窄,若是挤在一起兵力也无法展开。”
他是从实情方面考虑,对邓忠而言,他需要有人为大队冒险前行,探出敌方踪迹。何况若是遭遇敌人时兵力过于集中,就如邓忠所说,的确无法展开兵力还击。
可这样,最前面的就太危险啦。
诸葛冲没办法反驳,只好道:“那么在下请求到前队去。”
“茂长,前面太危险啦!”邓忠好意劝说,“你的意思我也明白,所以我已经派了张辅前去督促。”
张辅虽出生卑微平凡、心性刚烈,且跟邓忠有段时日,邓忠信得过他。也嘱咐张辅多加照应,及时克制杜耽,免得杜耽一时脑热发昏中了敌人奸计。
“怕是万一出了大意外,张家小子也劝不动那头倔驴。”诸葛冲道。
邓忠想了想,点头应诺:“茂长,若如是,你便去吧?”
……
听着左右回禀的最新情报,钟会嘴角凝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又面色如常,转头望着噤若寒蝉的众将,笑容灿烂和谐:“诸位,现在敌已入我瓮边,只是若是临门退缩,一切皆成徒劳。诸位,谁愿前往诱敌啊?”
没人敢答应,一个个低眉顺眼三缄其口。“赵将军?”
被问着的人连忙跪倒求饶,钟会冷哼,那人吓得直哆嗦。钟会又问了其他几个人,一个个的都磕头求饶。谁都知道诱敌是怎么个诱法,一但答应下来比当日长安战役更加无法脱身,以后就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钟会干到底。
“哼,怠惰本督军法,以为本督可欺么?”钟会冷冰冰说道。
眼看钟会就要翻脸大开杀戒,田续站起身:“末将愿往。”
“哦?田将军!”钟会堆起笑脸,“田将军果然忠义可嘉啊!”
钟会将部众部署完毕,田续起身离去。
钟会便对那些刚刚搪塞自己的将校们道:“如此,我等便一起去斜谷军营里等待吧?”
语气从容不迫,众将心如死灰。
钟会要与他们一同呆在营地里诱敌深入做饵,虽然定无甚危险,却是逼迫他们无法与钟会摆脱纠葛。
当田续带着骑兵紧急赶往设伏诱敌地点的同时,诸葛冲也追赶远离主力正带队前进的杜耽部,而杜耽部亦向伏击地点开拔。
现在,只是时间的问题。
节八:哀我征夫
碎石满地,左右峡谷到处是高矮错落的乔灌木。日已近午、烈日高悬,空气已经热到让人难以忍耐,杜耽一边擦着汗水一边小心翼翼指挥军队前进。
他跟诸葛冲抬杠顶牛,但他也在乃父督促下熟读兵法知道轻重。
兵者国之大事,事关生死,行事不可不慎。所以举凡过窄小峡谷时都让人减速,先派人攀上两侧山崖仔细盘查,觉察无误方继续进兵。这也是导致这只骑兵部队行速较为缓慢的一个主因。
“兄长,您昨夜又没能休息好,还是下马歇息片刻吧?”一名杜家子弟小心劝说已然汗水浸透衣甲将衣甲黏在一起的杜耽。那名子弟担心杜耽不听从,又补充道,“兄长,现在还没能与敌军比邻,你要养足精神到时候才能带着我们冲锋。探路这等小事,我等已经明白,便交给我们来做吧?”
“那好,你们多加小心。”杜耽并不拒绝,跳下马背,找了处安稳地方将衣甲扯开一道缝透透气。
正如这个家族子弟兵所说,这些日子父亲杜预精疲力竭,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被这场该死的战争搞得心力憔悴。
杜耽并没有下令全军暂歇,他只是抽空下马小憩,手下那三百将士依旧向前开拔,队伍拉得很长,这样三百人不至于瞬间被敌方尽数消灭,随时准备逃离返回后方报信。
等到那第三百个骑兵刚刚要通过杜耽面前时,这位杜家未来的领袖首领霍然起身,将衣甲整顿齐备。一名随侍的杜家子弟见状连忙将杜耽的马牵过来,杜耽接过缰绳,踩着马蹬即将上马,就在这时……前端一骑飞驰而来,通过整个军阵,士兵们并无阻拦,这正是刚刚向杜耽好意劝谏请杜耽稍歇片刻的那名杜家男子。
那人刚冲到杜耽面前还没下马便是嚎啕大哭,整个人近乎是摔下马来,再也站不稳了,软软的趴在杜耽身前不多远处。
“你先别哭,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杜耽心头一沉。
“我母亲,她,她,呜呜……”那男子忍着泪水哽咽悲痛勉强说了半句,剩下的半句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绝望和哭泣。
杜耽飞速赶到前方。
就在一处狭长峡谷入口,一大滩的鲜血和尚且柔软的几十具死尸横七竖八躺着,这些死尸中既有受伤青壮男子亦有年长的妇人,可是无一例外,统统都是杜家的人,杜耽手下那些杜家子弟兵们有的痛哭有的咆哮有的神情茫然死寂落寞。
就是杜耽,他也发现了自己从小长大宗族伙伴的首级,那个首级就像垃圾一样丢在血泊中,眼睛至死都没合上。
“小五!”杜耽血脉喷张,悲愤凄楚一时尽数涌上心头。
这个首级原来的主人正是当日长安城破时杜耽命令留下保护司马氏的宗族子弟,想不到竟成永诀。
“是我害了你啊!”杜耽不顾血污,将那人头抱起捧在心口,痛哭失声。就是那些并非杜家子弟的部下,想到这场混乱惨烈的关中战役死难的亲友都默默垂泪。
“报!前方山谷中发现敌踪。”一名进入峡谷继续探测的探马自峡谷返回。
杜耽抹去泪水,哽咽啜泣着,小心翼翼将那名死难家族子弟人头放到路旁,缓缓转身,神色愤怒,他大声怒吼:“将士们,绝不能放过这些畜生!追上他们,杀光他们。为我杜家也为长安死难的百姓报仇啊!”
他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再无半分理智,而那些杜家子弟们亦附和怒吼。
军行碌碌战马嘶号,转眼间再不管什么先探明左右山道再前行的所谓原则,三百骑兵冲入峡谷。就在杜耽下令追击的几乎同时,远处二三十名诸葛家子弟护送着诸葛冲、诸葛铨父子俩赶到。
诸葛冲看到前方队伍异状特别是听到前方士兵们愤怒咆哮大为震惊,连忙对一旁的诸葛铨道:“铨儿,你快上冲去阻止他们!再问清楚,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让儿子前去是因为诸葛冲年岁渐长且事多繁杂体力不济,他已经骑不动了,而诸葛铨年岁虽小骑术颇为高超。诸葛铨恭声称是,连忙带着几个家族子弟赶往前方,诸葛冲也努力跟随其后。
可是,诸葛铨刚跟父亲拉开四五步距离,前面那些骑兵却已然开拔。诸葛冲哪里还顾得上等待诸葛铨回禀,只好赶忙追上前查看。
“到底出了什么事?”诸葛铨好不容易在这些骑兵全部冲入山谷前拦住最后一两个人,紧接着诸葛冲便拉住那人询问。
“禀将军,敌人就在山谷里。”那人回答。
“胡闹!既然知道敌人就在附近干吗不勒兵等待?”诸葛冲怒斥,“难道你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这点兵也想与敌人一决胜负吗?”
“不是,将军您看!”那人眼含热泪,指着狼藉一片的杀戮场。
看着这惨烈无情场面,诸葛冲只觉得全身气力都消失了,弥漫心间的是惨白无力的彷徨无奈。
士兵们也是人,现在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控制不住了。
“父亲,现在怎么办?”诸葛铨问。
“我进山谷,希望来得及制止,”诸葛冲说。
“父亲,不行啊!”诸葛铨急了,“这显然是敌人的圈套,你不能去!”
“那有怎样?”诸葛冲打断儿子的话,“我难道眼睁睁看着杜家那混小子去死么?不必多言,速去后队禀报,请邓将军派兵前来接应,但一定要将军千万小心,约束士卒,莫再次中了敌人诡计。”
“父亲!”诸葛铨还是依依不舍,哭丧着哀求。
诸葛冲不理他,继续前进,诸葛铨也跟在他身后不肯离去。
“够了!”诸葛冲怒吼,“若是你一心想助我,便及早去找邓将军求援,再啰嗦休怪为父不慈!”
说罢让两个家族子弟将儿子拦住,自己带着几个士卒冲入峡谷,追赶杜耽。
……
这是一处绵延七八里长的葫芦状峡谷。
两端窄中间肥大,山谷两侧到处是密布的山林,树木干燥,已经有小半个月没下一场雨了。而葫芦腔位置是许多木柱,这些木柱,每一根都系着一个双手被反绑的百姓,就像被系着的骡马。
烈日炙烤下,这些人神色憔悴,有些已然奄奄一息躺在峡谷内沙石地上,许多知道自己即将到来命运的人哭嚎着,但已经哭到气力都没了,只剩下几声无力的呻吟。
山谷中段,就在那些百姓身旁,田续带着几十个士卒等待。
就在出口位置山崖顶部,一处可容四五百人模样的空地上,临时军营旁一株罕见的大树下。
安坐树下软席上,身处主位,钟会微笑着看着面色苍白凄楚悲怆的司马氏,挥手示意:“杜夫人请坐。”
司马氏扫了眼身侧那张留给她的座位,懒懒应道:“你想杀就杀吧?用不着虚情假意的。”她对钟会只有仇恨与愤怒,这个眼前看似彬彬有礼的男子让杜家子弟死伤无数,那些被俘的竟也被他指示属下肆意屠杀。这让她以后如何面对夫君?杜家的人她一个保护不了。
树梢一丝落尘飘落,钟会用手背轻捋,将弄污衣甲的灰尘弹掉。他笑了笑,对着司马氏和颜悦色道:“随你,只要你不嫌累,怎么都行。”
“哼!”
司马氏不安的探身望向山谷下方远处,隐约的已经能看到有二三百个骑兵正顺着峡谷来处进入,她心中明白,这支队伍就是钟会大费周章即将算计的目标。
身后,钟会声音飘来:“杜夫人想知道这些人的主将是谁吗?”
司马氏面容惨白。
她是不屑跟这逆贼多言的,可是现在……
“是谁?”
钟会看着司马氏如花娇颜神色凝重,心头说不出的快意,他自斟自饮一觯酒,直到司马氏羞恼异常方淡淡道:“这人,你是最熟悉不过的。”
“杜郎?”司马氏眼泪流出,“你怎么这么傻?这分明是陷阱啊!妾身不值得你这样。”
司马氏刚开口,钟会便哈哈大笑:“杜预那厮果然艳福不浅,不过若是他,以他的才智怕是不会中这等小小诡计,你再猜猜。”
“啊,”司马氏抹去眼泪,惊呼,“耽儿?”
钟会笑而不答。
……
山谷中,已经能感到大地轻微的震动,二三百人虽不多,不过战马行进开拔加之山谷空寂,声音也能隐约听到。
“将军,他们来了。”一名小卒提醒田续。
“将绳索砍断,赶着这些百姓离开战场。”田续命令,“要装的像一些,只要敌人一旦靠近就找个稳妥地方躲起来,省得被碎石箭矢殃及。”
“可是将军,您难道不打算称着这时节拨乱反正吗?”那名小卒又问。
田续一愣。
“将军,我们本来是河北士卒,钟会这狗贼背叛帝国,人人得而诛之。只是我等被其胁迫百口莫辨,加之其兵刃威逼,无奈才跟着他作乱,现在我们若是能保住山谷那边的军士,由他们引荐,还怕我等不被宽恕么?”
“住口,休得胡言!”田续连忙阻止那名小卒继续往下说。
“将军,我这可是肺腑之言!”那小卒急了,大声道,“您若是再迟疑,只怕会殃及亲族!便是自身也将面临惨祸万劫不复!”
谁不知道跟着钟会没好处?
可是,就在昨天,那些曾经跟自己喝酒吃肉的弟兄就在一刹那间身首异处头悬旗杆,那些尸体像垃圾一般随意丢弃任由野兽啃噬。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他们对钟会极其不满意图推翻钟会,拨乱反正。
田续抬头仰望山谷两边平静中隐带杀气的密林,方转头冷冰冰看着那小卒道:“我对大都督一片忠心,哪有半点妄念。”
“将军!”那士兵神情凄楚绝望,田续无动于衷。钟会是何许手腕,现在田续谁都信不过。
眼看着那些骑兵越来越近,田续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往转身逃跑,其他再也不顾,那些被作为诱饵的百姓们也知道自己身陷死地,疯了也似拔腿跟着田续跑。
看着这莫名其妙的场面,看着山谷两侧高耸崖壁和幽深密林以及高大的蓬草,杜耽终于感到有些不对头了。
身后一名小卒冲过来大声道:“禀少主,诸葛大人来了!”
杜耽愕然回身,却见诸葛冲气喘吁吁策马前来。
“你来干什么?”杜耽不等诸葛冲驻马便冷冷喝问。
“来救你性命!”诸葛冲安抚着狂跳不止的心怒喝。
“笑话,我需要你救?”杜耽嘴硬,按捺着内心的狐疑忐忑固执道。
“糊涂!都到这地步了还意气用事!”诸葛冲急了,“这地方分明是兵法所言的围地,敌军只要千把人便能扼守周全,便是你有十倍百倍军力也是难逃劫数。还不速速跟着我离去?”
兵法有九地之说,散、轻、争、交、衢、重、汜、围、死。
此峡谷前后皆窄只有中段较为宽大,山坡颇为陡峭,少说有五六丈高,攀爬很是不易,此地正是九地之一的围地。若在此地设伏,亦是合情合理恰到好处。
杜耽沉默了,他想了想,咬咬牙:“这次便听你一回,”他望着身旁杜家子弟大声道,“传令……”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前方一阵惨号,破空之声此起彼伏,战马垂死的哀鸣。
“我们中计啦!”
……
箭矢肆意撒落满天飞舞。
如蜻蜓般滑行,轻缓侵入人体,带出一团团若有若无的血雾。田续躲在山崖边一处凹陷处望着面前不过二三百步外那些在檑木磙石和箭弩双重打击下一个个倒地的躯体,无分人马。便是那些跑得慢的百姓也不免一死。
田续面无表情。
生与死只是一线而已。
就像昨天,幸亏他识趣,密会时从头到底他什么都没说。
“将军,下面怎么办?”
还是刚刚那个挑唆田续拨乱反正的小卒,此时的他再也没有刚刚的气焰,神情沮丧无奈。
“收尸。”
节九:大局为重
超过三千人围杀三百人,居高临下,弓弩、檑木、猝不及防,毫无悬念。
没有任何人能逃出去,这场一边倒的杀戮只持续了片刻,眼看着战场上再无站立着的东西,山崖上那些飘落的箭雨终于歇止。
然后,田续带着他手下的士兵小心翼翼趟着落箭满地如钉板般森然可怖的崎岖战场,寻找那些活着的人丁。让他们颇感失望的是接连十几个都是死透了的,直到翻到底层,才有些收获。
“头儿,这个家伙几乎没受伤。”田续手下的士卒大声建言,众人立马围簇过来,将那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是个文官模样的男子,发现时是被一大簇人围在中央,他身上满是血污,却不是他的。看架势地位也不算低,八成也是那家豪门的嫡支子弟吧?所以旁人才拼死保护他。
田续看在眼中,暗自踌躇,他冷冷问:“你是谁,叫什么字什么?官居何职?”
那人没回答他,只痴痴看着那些身中数箭垂垂待死的伤者,面色黯然。
“混账,我家将军问你话呢!”田续手下一名士卒大怒,怒喝道,“你以为你是谁?再不开口,惹恼我家将军,小心一刀劈了你!”
那人向田续看了一眼,面露凄恻,惨笑道:“你也是大魏的官员么?”
田续迟疑片刻,没开口。
“都是一国同胞,相煎何急?”那人叹道,“你要知道我叫什么,我便告诉你。我叫诸葛冲,字茂长,琅琊人士。”
他弯身,将被士卒们刚刚从死人堆里刨出,身中两箭流血过多显得面色苍白的杜耽扶出,指着杜耽道:“这是雍州杜刺史嫡长子。”
……
山崖之上,钟会微笑着审视着他的战果。
看着躺在地上面带愤怒、羞愧、绝望、凄凉的杜耽,钟会得意非凡。
但他却没立即理会,而是先走到诸葛冲面前,笑嘻嘻看着诸葛冲:“茂长老弟,真没想到啊,中京一别也有两三年了,本督竟然能在这时见到你。想必茂长老弟你的书法又有所精进吧?”
“不敢,国难当头哪有闲情逸致玩乐书文。”诸葛冲不软不硬顶了钟会一句。
诸葛冲身居司隶地方并非中央,但其父诸葛冲父亲诸葛绪当初身为雍州刺史军镇长安统帅一方,身为一方大员,免不了要入京参加岁首大会、述职等等事宜,京中自然有府宅,诸葛冲身为诸葛绪的嫡长子,许多父亲要做的和无力分身的事宜都要他出面处置。
中京豪族之间免不得诗文唱和,炫耀才能,当时同为书法名手的司隶校尉钟会的确跟诸葛冲会过一两次面。
可钟会在伐蜀战役中杖责乃父诸葛绪,两人已然结仇。现在钟会断然起兵反逆,更是国贼,人人可讨。
钟会转身对丘建道:“将诸葛茂长带下去,好好看顾,不得怠慢。”
他跟诸葛冲也没什么可说的,诸葛冲的脾气钟会也略有耳闻,再下去也不过是挖苦和讥讽,自讨欺辱而已。不过琅琊诸葛家么……杀了他们的人总是不太好看,也没必要。
这人或许还有其他用处。
丘建连忙带人将诸葛冲押走,诸葛冲愤愤甩袖而去。
接下来就是杜耽了。
钟会颇有深意的看着这个冲着自己狠狠瞪眼,一副恨不能食肉寝皮暴怒模样的男子。
“长安一别,本督只以为永不相见,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啦!”钟会呵呵微笑,他在取笑杜耽突围之日落荒而逃。
“狗贼,休得得意,要杀便杀,小爷若是皱下眉便不是好汉。”杜耽愤怒咆哮,只是他流血过多,气力有些不济,声音微弱。
“是吗?”被人咒骂,钟会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道,“那么好,本督便成人之美。”
他向不远处田续瞅了一眼。
“来人,”田续喝令身后小卒,“将他带走!”
“不!”同样也在不远处,被几个士卒看押的司马氏推着交叉的斧钺。她想冲过来,可是她一个女流力气能有多大?何况还带着身孕,很是不便。
“钟会,不,钟大人,大人,求您不要杀他,不要!”
女人流出晶莹的泪水,苦苦哀求。见钟会头也不回,她挣扎着不便的身躯跪下,哭道:“求您了,求您大人大量放过我儿!”
钟会嘿笑,转头又装做讶异模样,对女人道:“哎呀!杜夫人,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快请起?”
“母亲,不要求他!”杜耽急了,他用尽最大的气力怒吼,那声音却只若平常人说话声音般粗细而已,“我杜家跟这狗贼有不共戴天之仇,这狗贼心性歹毒灭绝人性,什么不敢做?你屈尊求他又有何用,何必让这狗贼取笑。”
“住口,”司马氏喝阻儿子,“为娘说话不许你多嘴!”说完,女人再度看着钟会苦苦哀求,“您大人大量,只当耽儿胡言乱语,饶过他这一回。”
“呵,真没想到啊,”钟会抚掌微笑,“杜夫人您竟然也会求我?”
司马氏在被俘以后没少顶撞钟会,在会见在西北战役末期被钟会唆使军士杀伤挟制的乃兄司马榦和堂兄司马辅等人后如是,被逼跟着钟会行军时也是如此,到刚刚钟会用杜家的鲜血人头使出毒计时,更是怨气冲天,怒斥钟会日后死无葬身之地。钟会也不在乎,反正一介女流而已,而且司马氏对他而言,也有别的用处。
“狗贼!想杀便杀,休得侮辱我和我母亲。”一旁的杜耽尚骂个不停,“今日你尽可杀我,可是你也好不了!你钟氏一族已然尽速下狱待死,从此以后,这世间便只有你一个人啦。看你死后有何颜面见你父亲祖先!”
钟会神情微变,但转瞬间又无动于衷,只嘴眼间带着几分冷峻凶狠。
司马氏看状,心头一惊,她冲杜耽怒骂:“你这逆子,休得胡言乱语!”又对钟会道,“望您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饶过他性命,求您了。”说着便给钟会磕头。
“母亲!”杜耽感到绝望。
钟会嘿嘿一笑:“杜夫人,何必呢?这小子又非你与杜元凯所育,且外祖父又是你司马家的仇敌,更报效投靠汉国,跟着姜维屡次前来骚扰我大魏国土安宁。他若活着,总有一天会干系到你腹中孩儿爵禄,但他若死了,可不是对你更好?”
“不!他虽我所出,可是我跟他毕竟有这么多年感情,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看着他从一个尚有些稚气的孩子结婚嫁娶,看着他渐渐长大,壮实,为人父母。我又怎么忍心害他?”司马氏悲切道,“我求您放他一条生路。”
杜耽还想再骂,看到司马氏在钟会面前为自己性命磕头求饶,那声怒骂便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他想哭,可他身体内的体液已经随着鲜血流了太多,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剩下几声哽咽。
世间最难的便是一个情字。
司马家跟杜家有仇怨亦有姻缘爱恨,杜家与曹氏、夏侯氏亦有姻缘纠葛。身为杜家人,身为夏侯氏所出,杜耽理当对司马家颇多嫌隙怨恨,可他却又的确又是在被司马氏优待看护下,方才平安如常。不但顺利娶妻生子,毋庸被帝国豪族所顾虑敌视,司马氏对杜耽亦有恩情。
两人名分上是母子情分上也是姐弟,虽非骨肉胜似骨肉。
“罢啦,”钟会道,“这次看在杜夫人份上,本督便放过他。但若下次他再敢胡言乱语乱我军心,休怪我无情。”
这是客套话。
杜耽是司马氏的一处弱点命门,杜耽这小子虽也是个不小麻烦,不过跟那些司马家嫡支相比,便不算什么了。且钟会杀人虽然张狂无情,只是大多杀的都是旁支庶出,这些旁支庶出对于各大家族而言杀死一些会结仇很深,还不到再无回转地步。
而杀掉像杜耽这般的嫡支……除非战场上死于乱兵,若是被俘后阵斩,那这辈子都甭指望杜家回心转意。
身为嫡支代表不只是身份尊崇,也代表着豪族的尊严,绝不容肆意践踏。
钟会发话,田续小心翼翼让人将杜耽抬走。
不久丘建再度返回,对钟会道:“大都督,事情办妥了,疑兵已经布置妥当,我军可以启程了。”
钟会挥挥手,懒懒道:“走吧。”
他是不会再等待邓忠部抵达再次伏击的,已经有了提防的怕是没那么容易中计,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
他的本意只是要打击魏军嚣张气焰,也翦除了一只魏军。可他不但得手,更重要的是他还捉住了一个本打算射杀就行的人杜耽,还顺带捞到了诸葛家的第二号人物。乃至由此即彼,发现杜预老婆司马氏的一处弱点。
接下来的路,这些司马家的党羽应该明了他钟会也不是泥塑的可以随便欺负。
钟会眯起眼,心中有一丝得意,只在看到丘建那张毫无忠诚可言只有恐惧谨慎的面容,那丝得意便又烟消云散。
他向丘建招手,丘建连忙靠过来,恭声道:“大都督有何吩咐?”
“西边的情况如何?那姓刘的可还在蜀中迟滞?”
“回都督,听说蜀中这些日子忙乱得很,具体情况不是很明了,但估计那人正在蜀中忙着逼宫篡位呢。”丘建道。
“哦,是吗?”钟会并没有感到有什么意外,他沉思片刻,望着丘建道:“你说本督现在令人拿下陇西,你觉得合适么?”
“这!”丘建不敢说话,生怕说错一句钟会迁怒,那自己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只是若是再不回答,钟会便要发怒,这才硬着头皮道:“大都督深谋远虑,非下属所知。”
“哼,量你也不知道。”钟会哈哈狂笑,“天下纷纷扰,万事如局棋,你又怎知这中京的风浪对本督有多大裨益?本督虽然进兵无望,想那中京司马家也自顾不暇无心对付我。那姓刘的不守信义夺我疆土,本督又岂非任人宰割只会忍让之辈!”
剩下的话钟会并未说全,也没再往下说,也无必要,丘建只要乖乖听命于己就行,不消知道原由。
他哼着小曲,甚是快意,浑然不顾身后那些将士们中间或闪烁着的怨毒目光。
……
深夜,繁星满天。
邓忠铁青着脸,呆呆驻立峡谷内一处高出平地的岩石扫视四周。
在士卒们火把照耀下,到处都是被烈日炙烤血迹已然凝固,表面干透的死尸。没有活着的东西,只有些不识趣的野兽,啃咬这些已经失去生命的肉体,几个愤怒的士卒连忙驱赶。
他们行军还是太慢了,可没办法。
一路上不时听到若隐若现的甲胄相抵声,轻微战鼓碰撞嘶鸣,似有伏兵无数。大军前行谨慎,此地又为兵法所言围地,且情势不安,前军兵力不济,邓忠不敢大意。
他先想办法派死士找到绕道攀登上崖的道路又等待许久直到死士回复,时间就这样凭空流逝,直到夜深。
诸葛铨抱着痛苦失声尚且年幼的弟弟诸葛玫,安抚着弟弟,劝慰弟弟父亲是为国行事,是为救出帝国将士而身陷危险,这是值得欣慰自豪的事情。
可是他自己毕竟也是个孩子,很快这个刚刚冠字没多久的大男孩也哭了,兄弟两个哭做一团。只有那些年岁稍长些的诸葛家族子弟兵们好言劝这或许已成孤儿的两个苦命兄弟节哀。
“将军,现在怎么办?”张辅很是泄气的问邓忠。
邓忠看着张辅,语气坚定:“追!”
“可是,前面也许还有敌人埋伏啊!再说马上就要越过汉中郡了,”张辅提醒邓忠注意,“现在大局为重,我们接到的命令是让我军进入汉中郡在此迎接荆北援军,与荆北征南大将军(羊祜)合兵一处听从征南大将军调遣。再说了,您瞧瞧这些将校们。”
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再无北原城内那般嚣张气焰。看着这些失去锐气的将校,邓忠的心冰凉冰凉的。
“将军,这也不怪他们,我不想打击鄙视帝国军人的士气,军人也是人,谁不怕死。”张辅劝说。
是啊,明知道前面或许有大麻烦,谁都会畏惧。邓忠这个前军主将到目前而言还只是司马望重用提拔才得已指挥调度这些官位并不下于邓忠本人的将校,名不正言不顺,加上原先设定的命令……
他们完全可以拒绝追击。
邓忠无奈,点头应道,“你说得对,大局为重。”
节十:霸者
连绵的山脊,连绵的翠绿,连绵的孤寂,杳无人烟,望不断的连绵草地。已是申时,日已西斜,气氛诡异肃杀。
这便是陇西,被战乱所折磨精疲力竭之地,现在依旧在战争边缘挣扎。
吹着秋日凉风,刘武远眺山崖脚下那座正被数以万计大军围困的城池,神色凝重。
“主公,钟会这狗贼不守信义,趁您不在,又来偷袭我方。”说这话的是武威太守丘本,一身鲜明甲胄,神清气爽,精神矍铄。他是刚刚从西北统军赶来的,跟随他前来的还有索靖和李骧等人和四千凉州骑兵。
他们在刘武抵达陇西鸟鼠山沨中一带时得知刘武行踪,奉刘武旨意赶来回合,如今统统归入刘武辖下。刘武身边暂时只有一千五百人,剩下的二千五百人,部分是辎重队,其他的……
远处山麓间烟气缭绕,这是信号。
“主公,请下令吧!我凉州铁骑已然到位,只要您一声令下,大军奔流奔驰势不可挡,定将这些胆敢犯我国境的尽数诛灭!”说话的是蒋筑。这小子不想呆在蜀中,还想回西北跟他滞留那边的绶哥哥相聚。他父亲蒋斌身为蒋家族长、四大宰辅家族唯一的始终支持刘武的家族,再加上考虑到嫡子蒋绶在西北也寂寞孤单,自然没有道理阻止。
于是这个小子又再度跟着刘武返回。
这个小子头脑简单,就跟他女人北宫情一般单纯,不过武力尚可,加之忠诚可靠,便顶了几个月前战死的周大职务暂时作为刘武的亲卫队史。而蒋筑的女人北宫情,这位先零蛮女身为刘武小妾兼闺中盟友北宫心之妹,也得以呆在刘武身边,便时刻与其夫腻在一起。
这对军中鸳鸯是刘武最可靠的侍卫,也是军中一段供人取笑的谈资。所有知情的都乐于私下谈论关于这对欢喜冤家的趣闻:诸如北宫情一时兴起,把蒋筑拉到某个小山谷里,再过个一二时辰才携手返回营地。又或者干脆在营地内就……
不过刘武现在没空理会这些琐碎小事,他向索靖看了看,轻轻道:“幼安,你意下如何呢?”
索靖神情黯然,他走到刘武身旁跪倒,向刘武稽首。
“幼安,你这是何意?”刘武问。
“臣不敢妄言,动摇军心,请主上看在他们并非有心冒犯主上天威,只是无辜受难被胁迫,放他们一马。”索靖壮着胆子祈求。
“放屁!”蒋筑怒喝,“你这就是动摇军心,现在都快打仗了,怎么放他们一马。难不成让他们攻破我首阳城?”
此地便是渭水发轫之地,高城岭,陇西郡首阳县(今甘肃渭源)所在,也是汉国老将张翼军屯之所。刘武自阴平匆匆赶至陇西知会各城,所到之处士气高昂毋庸置疑,而首阳县地处整个陇西防御阵线的北段,饶过人烟稀薄的沨中山脉也需要些时间。
等他赶到此地时果见钟会军大举来袭,这才有了如此场面。
“幼安,”刘武道,“小猪儿说的也没错,现在局势如斯紧张,两军阵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且敌军兵力胜过我方,我军兵马虽精,却不能掉以轻心,孤不能只为仁义靡费将士们的鲜血。”
刘武手下就四千凉州骑兵,加上首阳城内汉军亦不过六七千人模样,而城外至少有两万以上的钟会军,虽大多都是步卒,可是现在不是平原会战,骑兵打不过就跑。若是钟会军一意孤行强攻,首阳城怕是十分危险。所以刘武只能听从李骧、丘本等人策,预计奇袭图之。
“主上,还请三思!”索靖再次恳请,“滥杀军士百姓怕只会让魏国百姓们寒心。”
刘武道:“大局为重,孤不能为虚名让我军防线溃败。你若不说清来由将孤说服,孤又怎能从你?”
索靖就是这个不好,他跟刘弘一般都是有大才能的,可与刘弘一样,都想避嫌,不肯为刘武效全力。刘弘只肯为刘武主持政务,而索靖也只在后勤等事宜上稍出绵薄之力,不肯献策出谋,真个让刘武又是气恼又是无可奈何。
索靖思来想去,看着山下那一团凝固的黑色洪流,咬咬牙,狠了狠心肠:“臣以为,这些围困首阳的士卒并无战意。”
“哦?”刘武一愣,“你是从何得知的?”
一旁的小猪儿蒋筑嚷嚷指责索靖妖言,吵嚷着要请刘武下令立即出征,却被丘本阻止住,让蒋筑不要多嘴。
索靖道:“敌众我寡,此为实情,然而据臣所知,此地被围已非今日,但敌将却一直围而不攻。”
刘武想了想,有些明白:“那按你的意思,莫非敌将已有异心?”
索靖接道:“非异心,钟会此人暴虐残忍,以杀伐控御逼迫众将听令,此非长久之计。且关中战事若是不利,钟会便成日暮之势,一者将面对关中中京等处大魏将士怒火,二来亦要面对我军。钟会兵马虽不少,即此两面临敌,兵力便捉襟见肘。现在他让这些将士们伐我西北,不过是黔驴技穷,不甘心被我军白白吞去陇西、有碍尊严,如是而已。可军士们并非无知。现今军中士气低落,军心涣散,自然不想为钟会效力死战攻城了。”
刘武沉默不语,丘本缓缓点头,插嘴道:“按幼安你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些士卒已有降意,是么?”
“这……”索靖迟疑,“这个微臣不敢说,总之这些军士应当不想与我军血战,至少只要略施小计便可击溃。”
“那幼安但请细说,主上会酌情考虑的。”丘本道。
索靖还是有些犹豫,但看到小猪儿蒋筑那跃跃欲试即将带领队伍冲下山崖那兴奋模样,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臣请主上派人抢占前方那座山头打出王旗,并遣骑兵游击策应骚扰,将敌围而不打。再令人呐喊,只称主上亲率西北六万援军抵达,就在十数里外,便足以震慑敌方。只消如是,臣愿靠口中之物说服敌方主将来降。”
刘武依旧默然,似在思索考量。
“主上,臣知道臣让主上打出王旗便是暴露主上身在陇西之事,臣不知主上另有何打算。可是主上您的声威足以让这些士卒望风而降,而不必伏尸千里,更不必让我军将士们流血。臣大胆,还请主上体谅士卒性命,免这数万魏人一死。”索靖再稽首,面容凄惶。
刘武挥手道:“幼安你起来吧。孤从蜀中仓促返回就是担心钟会不义、背盟弃约。你说得对。”刘武语气坚定,“若是以孤一面王旗便能克敌,免去两军交战将士荼毒,孤又有何所惜。”
索靖大喜,就是小猪儿蒋筑很是不满:“真的有这么简单么?我们就这点人马,还要包围?若是让敌方识破,我军兵力分散,必败无疑。干嘛冒这种险!”
“小猪儿,主公既然决议如此,你做便是了,休得牢骚。”丘本倒是没什么怨言,微笑着相劝。
“不过幼安,劝降之事你便不用去了,孤已经让李叔龙派人前去处置,你便呆在孤身旁静观战事便行。”刘武道。
索靖恭声答应,劝降有大风险,却也是大功一件。他只是不想生灵涂炭,就算心有私念,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也不敢指望跟那些跟着刘武起事的老人们抢功。
丘本带着骂骂咧咧神情郁闷的小猪儿蒋筑离去,半个时辰后,山谷中回荡起沉闷的战鼓声。刘武看着那些仿佛遥不可及的黑色团块被细瘦恍若游丝的红色斑点包围住。然后黑色与红色粘连到一起,结合部若波光荡漾,摇曳不止。
这或许是两军正在交战。
索靖很头疼,或许自己错了。
正如小猪儿所言,钟会军虽战意低下,却并没有立即投降。
心情懊丧的索靖只能咬着嘴唇瞪大眼睛,眨眼都不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眼见着红色越发稀薄,被冲开一道口子,那些黑色的洪流飞也似的渗出,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幸亏那些渗出的黑色并未回转,而是扑向东边,越跑越远,显然这些人只是溃军一意逃窜而已。
不久从密林中又涌出一些红色斑点加入战团,而黑色与红色之间莫名出现一条细细的裂缝,黑色后退些许,索靖才勉强松了半口气。山谷中,一团浓烈的红色迅速向黑色中挤,如劈开木块的尖刀,刺入黑色中央,直指被无数战阵包裹显然是中军无疑的巨大方阵。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锣声。
鸣金收兵,那些黑色队列不明所以。也只得如潮水般退缩入狭小的一个又一个营地,固守,两军相持。
再接着,红色终于把持住那些原先被黑色控制的要隘,一只若不可见的小小斑点缓缓进入黑色军营。
刘武等了很久,比邻黄昏时分,那些黑色队列终于再出离开军营。只是却已没了之前的模样,不再泾渭分明,与红色融合到一起。那些原先龟缩在城中的红色,也陆续离开。
“赢了!”刘武长长舒了口气,面色恬淡安详。索靖也放下一直悬起的心。
代替李骧冲锋领队的罗尚曹亮等人一过来。
曹亮依旧安静寡言,而罗尚刚走到刘武面前便跪倒,大声道:“蒙主公天威、丘太守、李参军妙计,敌军只与我军草草相战片刻,便被我军以计策诓骗,龟缩入营垒中固守,后来我方派出使节劝降,敌方果然便降了。”
“啊!”
索靖失声惊呼,他这才知道他被李骧和丘本设计了。
正如之前蒋筑抱怨的,这次作战当然的确是要冒一点风险,不过却不是刘武的,刘武只要静静站在山崖观看掠阵便罢,王旗自有人携带,这些群臣将士们自然不用担心统帅安危,实在不济逃跑便是,陇西一地地多平原,正是西北铁骑纵横驰骋绝佳之地。纵使刘武军此役有失,大军主力亦能周全。
另外钟会军士气低下也是事实。丘本、李骧又岂能不知,也岂能不告知刘武?
其实事情早已做周全了,在刘武面前故意装傻,无非是索靖不肯为刘武效尽全力、怠惰军政大事,便以此役做个诱饵。
所谓的击破诛灭,本来就不存在,心直口快不懂世事的小猪儿当然不能告诉。而索靖还傻乎乎的还以为刘武真想痛下杀手。只好违背心愿破了向神佛立下的誓约,为刘武出谋画策,索靖十分懊悔。
李骧一狠狠冲罗尚瞪眼怪罗尚多嘴,忙笑嘻嘻向索靖拱手行礼:“幼安,望请赎罪则个。”
“你害苦我了!”索靖气苦道。
“幼安可是为佛前誓言烦恼么?”李骧正色,“幼安,不是老哥我说你,你所立誓言纯粹毫无道理,我大汉秉承天命,御极天下四百余载,虽如今孤悬蜀中国力衰败,可主公英名神武,屡立奇功天下无双,反观其他各国君主,谁可与主公争锋?这天下,迟早还是我家主公一统,大汉必将再兴。你我固然是从龙功臣却也是为天下苍生谋求福祉。幼安,天下三分动荡,对百姓有何益处。你既然有过人才华,何必拘泥所谓誓言自苦?若是你能全力襄助主公,让天下早早安定,四海一统,岂非天下百姓之福?”
索靖哑然。
李骧缓声道:“幼安,神佛誓言又当如何,百姓的口碑才是你我心中所求啊!”
索靖动容。
李骧又道:“难道你空怀满腹经纶却只能为主公打理后勤杂项么?这岂非是千里良驹却自甘做驽马拉货拖车而已,徒使伯乐捶胸顿足感慨悲怆。”
索靖长叹,低下头。他缓缓走到刘武面前跪倒,再度稽首。
“下臣怠慢主公,自知死罪,还望主公处罚。”
他服软了。
刘武大喜,众人也是满脸喜色。
“无妨,孤知道你也是忠贞耿直之人,孤是不会计较的。且往事已矣,你我君臣从新来过便是了。”
君臣相视皆笑。
这天夜里,刘武军那些文官们虽然知道这仗过程由来,但当刘武得到统计表录时仍暗暗心惊。
这场战斗伤兵不少,但死的不多。刘武军战死两百人、钟会军战死三百人。只此寥寥五百人便轻松收场。
诚然,钟会军到最后还是逃走约七百骑兵。可剩下的仍多达两万两千人,是刘武军的三倍多。幸亏其主将魏关内侯天水杨豹在其侄杨喜劝说下考量再三,选择降服。
否则以刘武军真实战力若是死磕硬拼怕是难以久守,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可是,跟刘武死磕又有什么益处呢?在拜谒刘武得知刘武手边并未有雄兵六万后,这位大魏帝国名臣杨阜嫡孙除了一丝淡淡的惆怅外并无任何不满流露。
节十一:插曲
七月初,邓忠所部试图将钟会部控制下的长安百姓救出,遭到钟会伏击。其后失去钟会部踪迹,邓忠部权衡利弊下放弃意图,沿武功水峡谷穿过褒斜谷。
四日后,己正时分,邓忠部便抵达汉中郡褒县城,那里是荆北前锋魏兴太守刘钦部的一支。
当天傍晚,仍身处乐城的刘钦调度指挥前锋各军的刘钦便急急忙忙赶来与邓忠会面,必要的官场客气自是不可免去,刘钦较之邓忠大个十来岁,两人寒暄已毕,刘钦便问询邓忠关中战况如何,邓忠亦如实回答。
“这就好,”刘钦松了口气,“老弟你不知道,征南大将军这些日子废寝忘食日夜忧虑此事,只怕关中出了岔子危及我大魏国本,便听从王濬那老儿的建议要我等尽速攻下褒斜、儻骆两条通路,好自汉中出兵策应关中。愚兄便只好日夜兼程勒令士卒们强攻猛打。若非到后来征南大将军见强攻的确不利,亲自出面说服,敌军方望风而降。哎呀,要是全靠作战,我荆北将士损失可就更大了!”
汉中的情况与关中类似,钟会也是利用天水广魏等地官员和兵马以军法辖制,迫使其他地区兵马跟随,以恐怖恫吓,妖言惑众,只称晋公司马昭暴怒,要将这些跟着钟会起兵的所有将校小卒尽数屠戮,以儆效尤。
谣言、军法、加之荆北大军猛攻不休,钟会留在汉中的部队只能硬着头皮跟荆北魏军血战,特别是南郑城,身为汉中首城规模巨大,兵力最是充足,难以仓促攻克。直到后来羊祜不顾王濬阻挠冒着被钟会留在军中刺客射杀的风险亲自身临前线对那些南郑城内钟会军将校许诺:只斩首恶绝不牵连。
身为北方士族公认的当世颜回、前中军将军,羊祜的地位、声望、威信均非其他人可比。有他一诺,南郑胶着的战事才趋于崩溃,迅速倒向荆北军。不过在劝说钟会留在汉中军中的死士刺客也险些将这位大魏帝国第一名臣射杀。
幸好在关键时刻,一名小将抢在羊祜身前用身体为这位帝国南方重镇挡了一下,才没出乱子。
邓忠犹豫了一阵:“冲锋陷阵是我等将士之事,他怎么能到前方呢。”
“谁说不是呢,”刘钦摇头,“可是大将军说,要是强硬攻下南郑,怕是我军将士损伤太多了,他不忍心啊。”
邓忠思索片刻,将话题转开:“那么征南大将军身在何处?”
“南郑。”刘钦回答。
刘钦跟邓忠说了一会儿话,邓忠提及到钟会在褒斜谷袭击了他的部队。
刘钦颇感讶异:“是钟会本人吗?”
“不太清楚,不过,”邓忠道,“据我抓获的俘虏所供称,应当是钟会。”
“啊呀,那真是太可惜啦!”刘钦搓着手,痛惜道,“我军在七天前便基本制压汉中全境,只是担忧汉中还有钟会残军,加之粮草周转不便,大将军让诸军稍事休整集结粮草安定各县,只派出王濬那老儿带着七千人马自儻骆谷进入关中策应救援,若算起来时间怕是刚刚好。哎呀,怎么偏偏是褒斜谷呢?”
邓忠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命运如此儿戏。
如果王濬走的是褒斜谷,那么钟会原先打击魏军士气斩杀其一部的妙计反会弄巧成拙,他将面临遭受两面夹击的风险。
纵使最后他仍能逃出升天,也将损失惨重。可是王濬偏偏走儻骆谷,而邓忠部被其震慑诓骗,军心涣散,邓忠也不能彻底辖制这只部队,只好放弃跟随,坐视钟会部大摇大摆自褒斜斜插,进入武都。
几乎就在邓忠和刘钦两人感慨命运捉弄的同时。
西方,武都郡河池县。
钟会面容阴沉,他身前跪着十几个衣裳褴褛的军士,这些人都是沿着沔水自阳平、阳安等地入沮县进入武都郡的汉中逃兵。
也是他埋伏在汉中的党羽。
而那些小子为首的一人也知道钟会的手段,连忙跪倒磕头求饶,口中直称:“属下等无能,未能将汉中保住,只身逃回实属罪该万死,还望大都督看在属下忠心耿耿跟随大都督的份上、看在属下们拼死从汉中逃回不肯降贼的份上饶属下等一条狗命!”
县衙内,那些执法小卒们跃跃欲试,都在等待钟会一声令下,便将这些触犯军法未能战死而是苟且逃生的士卒拖出去尽数斩杀。
那些自知命不久矣的小卒们磕头如捣蒜,将砖石磕得咚咚直响,眼见着不少人头都磕破了渗出血来,一直阴着脸庞沉默不语的钟会才轻缓道:“这次也不能怪你们。”
众人皆愕然。
“羊叔子(祜)是何许人,”钟会道,“若是被你们击败,岂非可笑?本督本就没指望尔等得胜,只消你等拖延便是。尔等拖到今日也算尽心尽力了,本督非但不怪你们,还要嘉奖你们。”
众人涕泣横流,直呼但求不被处罚不敢受赏。
“本督要赏你们竟敢不受?”钟会冷哼,众人哆嗦着低头不敢接话。
钟会又道:“本督向来赏罚分明,功必赏过必罚,而今汝等既然有功,本督亦不会亏待你们。”他转身望着一旁侍立的丘建,“你告诉萧功曹史,就说是本督的意思,提领一些酒肉米粮布帛财物出来,犒赏他们。再找些容貌秀丽的女子,一人一个。”
丘建恭声退下。
众人感动得磕头称谢,直称将誓死效忠钟会,钟会亦堆起笑容安抚这些忠心可嘉的属下。
等众人离去,钟会笑容便迅速敛去。他望着面前低几上的丝绢制地图,面上只有愠怒。
从年初西北起兵开始到极盛时,他几乎囊括整个雍州,加上益北的阴平、武都、汉中三郡,当时的钟会力量鼎盛、军力强大,几可直捣中京,恍如刹那间便可摧枯拉朽推翻司马家统治,移鼎己家。
可是关中鏖战浪费了钟会太多时间。
一切都变了。
勤王东征攻入中京已成泡影,现在汉中又被羊祜攻占,更可恶的是南方的阴平和西边的陇西大半都被那不讲信义卑鄙无耻的小人刘武借口“并非西北攻夺,而是蜀中为之”轻轻推却。
硕大的版图如今只剩下一半而已,兵力亦剩半数,除非将天水、广魏等地民夫尽数征起,否则他的兵力不会超过二十万了。
大势已去。
司马昭、杜预、司马望、羊祜、刘武、姜维。
钟会每念一个名字,神情便越发凝重,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名字都是他的死敌,也是害他落到如今窘境的罪魁祸首。
门外,丘建小声禀报,请求钟会准许其进账。钟会闭上眼,深深呼吸平复了心情,方若无其事道:“进来吧?”
丘建进门后,连忙走到钟会身旁,小声道:“大都督,阴平情报到了。”
“念!”
“据传,阴平县一旬前有大量牛马车集结,还有大量兵士护送,听说队伍中旗帜很多,虽然探马不识字看不懂到底有那些人的旗,不过似乎是要北上。”
“一旬?”钟会心头一紧,他望着丘建,冷声问,“真是这样吗?”
“是,是,”被钟会盯着,丘建只觉得后背发麻,他勉强壮着胆子道,“是十二日前的事情。”
“十二天,十二天,十二天……”钟会皱眉深思。丘建不敢说话,只小心翼翼跪坐等钟会问询,可钟会什么都没说,只是沉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会方回过神来,看着面前匍匐等待的丘建,钟会语气淡淡:“这儿没你的事情,暂且不用你伺候,你先退下。”
“是!”
丘建搓揉着已经跪麻的膝盖,慢吞吞起身离开。
丘建离开后没多久,钟会便愤怒的将低几上一只漆碗抓起摔到地上,漆碗漆身脱落蹦跶弹跳。
“该死的,不是回蜀中篡位逼宫么?少说也要到今年底才能将整个蜀中彻底压制,怎么会这么快?”
钟会自言自语状若疯狂,他又从低几上随手将已经用了一半的醴酒坛子,愤怒的推到地上,这只陶制的酒坛没木碗那么幸运,喀喇一声四分五裂,碎了。
门外几个负责警戒的士卒连忙冲进来查看,被钟会一顿臭骂。
……
狄道城,军侯衙门内,人流如梭,一片片的木竹符信在衙门内各个僚属周转流通。
军侯衙门本该没有这么多政事处置,不过现在这里是安定王刘武暂时驻留之所,王驾所在。
天水杨豹那边并无太大关系,那些降兵知道刘武在这方面比较开明,都乐于听从其吩咐,西北士卒因此役死伤很小,与这些降兵也太大仇隙。
让刘武头疼的并非陇西战事,而是凉州。
凉州在这小半年内积攒了许多悬而未决等着刘武亲自处置的事情,特别是那些对羌和鲜卑、匈奴各部的事物。结果害的刘武得抽出不少时间一一阅看,直看得他头大,他连忙将这些事物全数推给李骧索靖等人处置,但李骧不肯受命。
“主公三思,”李骧婉言相劝,“这些事物是很繁琐,可是主上你非得亲自处置不可!”
刘武一愣:“叔龙这是何意?”
李骧指着这些密密麻麻的竹片木片,一脸严肃的望着刘武:“臣听闻主上在蜀中亦常将事物尽数托付李、何两位长史,恕臣不敬,臣以为不妥。”
刘武呆了呆,道:“这是为何?”说完又连忙补了一句,“孤恕你无罪便是了。”
“谢主上恩典。”李骧拜谢,然后他坐直身子,踌躇思量,方继续道:“主上。天地有分、阴阳有序、男女有别,君臣亦有份,此为天道。主上您仁厚,我军群臣对主上您自是忠心耿耿,但礼不可乱,制不可违。身为臣下只能为君建言献策,君须纳谏自决,而不可事事尽托于臣。若是臣代君为,岂非自乱纲常?主公您军略武勇天下罕有,然谋天下武勇可也,治天下非此中道不可。”李骧始终指着那些竹片木片。
刘武直挠头,听李骧这口气是逼着他天天埋首书牍案简。这家伙……
刘武少小从军,虽因出身原由识得字,却并不擅长此道,他看一篇文章的功夫至少够李毅何攀他们看两篇。可刘武却也想不出什么话反驳李骧,只好道:“叔龙说得极是,是孤错了。”
幸好李骧帮刘武整理竹简,省得刘武自己翻看。不过这也让刘武无法偷懒开小差,他只好耐着性子一篇一篇的读。
大致上也没什么要紧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如哪个部落跟哪个部落因为一个女人或者几只牛羊打起来了,结果死了伤了几个,结了仇,几个相关的被夹在其中为难的部落酋豪想请刘武出面和解。又或者是哪个部落跟哪个部落准备联姻,想让刘武到时候参加婚礼。
可因为牵扯到羌、鲜卑、匈奴等部,李骧处置不了、宗容也不敢处置、陈寿等人更加没资格。而且就算他们想,羌、鲜卑等部未必买账。
刘武实在忍不住,捂起嘴巴打个呵欠。李骧似乎也意识到这位到目前为止还不能算很称职的一方霸主已经对公文厌倦了,他踌躇片刻,将原先放在最下面的一张竹简抽到上端,对刘武道:“主公,少主前些时日一时意志不坚私自纳了一方小妾,他向您请罪,请求您处罚。”
“哦?是吗!”刘武有了兴致,他瞪大眼睛满带笑容望着李骧道,“我那孩儿纳的是谁家女儿为妾?”
说处罚不过是个客套话,刘魏如今已可冠字娶妻,在娶妻前纳房小妾解解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当然就算先斩后奏总要告诉刘武一声,否则就太不尊重乃父了,这份木简送至刘武驾前便是此意。
“禀主上,是一名骊靬人。”李骧指着那张木简,面容颇为不自然。刘武也是一愣,好半响没说出半个字。过了好一会儿,刘武才缓缓问:“那个女孩儿长什么模样,可还配的上我儿?”
“自然是深目高鼻肌肤白皙浑身粗毛,身量倒是颇为高挑。”李骧皱眉,“具体样貌臣说不好,不过这女孩儿的父亲便是上次为我军于西凉开道的那位名唤普里什么特的男子。”
“普里非克特,”刘武接道。
“主公明鉴,正是那人。”李骧道。
在李骧眼里这些深目高鼻的骊靬人比那些羌人鲜卑人更可怕,就跟妖魔鬼怪差不多:头发古怪,眼睛蓝幽幽的,个子又高又大,长相奇异,让人看了便想逃跑,又怎么会娶一个如斯般奇怪的女人为妾。
“我这孩儿怎么喜欢这个调调?”刘武微笑着摇头,他也不会因此责难刘魏。
娶个深目高鼻奇形怪状的骊靬为妾多少有些骇人听闻,却也仅限于此。
妾不是妻,用不着考量门户考量各种其他条件,只要不是敌人,忠诚度上无虞,没有恶疾就行。
“不过他也不算小啦,等孤返回西北便立即帮他冠字,替他挑一门好亲事,也好让他早早定性。”刘武道,“叔龙,你帮孤记下此事,省得孤到姑臧后万一事烦忘记了。”
“遵命。”
节十二:考量
刘武在狄道城内被李骧监督着连续处置了五六日政务,处理得头晕眼花,到七月十五日黄昏,嵇翊终于自南方赶来,刘武也终于可以偷会儿懒,偷偷让嵇翊在自己睡觉前处置些实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说真的,他这才理解霍俊前些日子在阴平道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连刘武这等粗通文墨的都如此辛苦,像霍俊这般大字不识几个的,怕是不异于人间地狱。
听着刘武感慨抱怨,嵇翊嫣然微笑,却什么都没说。她忙着一边审视木简,一边用笔蘸饱淋漓竹墨,在木简上圈划写一两个字。
也没多大事情,那些只是因为牵扯到蛮族的鸡毛蒜皮小事儿,已经有人将其记录在案了,那些有疑虑的用不着她处置。
看着这个女人恬淡精致面庞,刘武一时有些出神。
说实话,这个女人只稍逊北宫心半筹,且若单论容貌,则是春兰秋菊各擅所长,北宫心如一朵绽放气质桀骜不屈霸道无赛的木芙蓉,而嵇翊则是空谷中盛放的纯美娴静却又不容污浊的兰花。
“媛徽,”刘武有些心动,冒冒失失轻声道,“孤很喜欢你。”
嵇翊手中笔一歪,将一个“可”字写破,她精致的面庞上有的只有茫然无措。
刘武后悔了,他神情尴尬,连忙小声道:“若是你不愿意,孤也不勉强你。”
嵇翊出生名门,其父嵇康身为大魏名士领袖,声望崇高,虽然嵇康已经在三年多前被晋公司马昭斩首,可以嵇家的名望,嵇翊难道还做不成豪门大妇么?
嵇翊本身便是魏国司隶一家豪门未来的准大妇,只是因为乃父被杀,嵇翊便因守孝三年拖延,婚事才未能得成。那家豪门却也不敢嫌弃嵇家,因为代替嵇康抚育嵇翊、嵇绍姐弟的正是晋公司马昭的表兄山涛山巨源。
为此那家嫡长子的正位一直空悬,只娶了几个小妾先解馋而已。
然而,当嵇翊听说西北事成,司马昭面临空前危机时,便依然带着弟弟赶往西北,这才坏了自己一生的姻缘幸福。
纵使如此,也不是沦落到给人当小的份上。
心念至此,嵇翊自是回肠百转眼含泪光,便是刘武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算了,只当孤王什么都没说过。”刘武道,“媛徽,你让人传些膳食来吧?孤有些饥饿,想吃些东西再睡。”
“是。”
女人放下笔自案前起身,身影袅娜,逶迤离去。她的背影美丽得更像一幅画,温婉如诗。
直到嵇翊离去,刘武才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你呀,既然有这么多女人还不满足么?”似是在责怪自己荒淫好色。
其实跟他兄长等众豪族权贵相比,刘武还算不错,女人并不算多。而且刘武心怀大志,对一般美女难得动心而已。只不过跟武侯乃至其他为国事操劳一生不过二三女人的先贤相比,刘武自认为自己实在差劲。
刘武等了好一会儿,嵇翊才提着一个竹制食盒进来,那个食盒上面还捆绑着一小罐酒。刘武想对嵇翊道歉,只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只好呆呆看着嵇翊收拾座子,给他放碗放置筷子和食物。几个碗碟放好,食物收拾齐备。
嵇翊一直低着头,刘武也看不清她面上表情,且刘武心中有愧,不敢发问。
女人将酒倒上一陶碗,醴酒飘香,女人方轻轻道:“主上请慢用。”
“唔,”刘武接过酒碗闷着头喝酒,一碗酒下肚,甚是快意。他不经意间抬头,只见女人正专注的看着自己,这让刘武莫名奇妙。
“有什么事么?”刘武问。
“没,没有,”女人接过刘武手中已然空掉的酒碗,再度将酒倒满,只是这次却没有放到刘武面前,而是缓缓端到自己嘴边,不等困惑不已的刘武询问,女人便一饮而尽。她喝得太猛,呛住了,娇咳不止。
“你这是何苦呢,你又不会喝酒,”刘武好言相劝,虽嵇翊此举有些不敬,他还不至于为这么一点小事处罚一个女儿家。
然后,不知为什么,刘武看着嵇翊那两朵酡红渐渐浮现的娇艳面庞,而嵇翊也怔怔望着刘武。
气氛突然有些冷淡和奇怪,就像这房中微弱的灯光,显得有一点点诡异。
女人又给碗中添酒,却不是给刘武加的,她又将酒碗举起,意欲自饮。刘武劝道:“孤知道你酒力不胜,还是不要喝了。”
“可是舍不得?”女人突然笑嘻嘻问。
这话怎么说的?
刘武有些茫然无措,他实在搞不明白,一碗酒下去怕是酒力还未曾上头,女人说话的口吻怎么会跟平素截然不同。茫然间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女人道:“主上,这是妾最后一次唤你如此。”
刘武心头一惊:“此话何意?”
女人闭目,眼中流出一丝水意,她那精致无赛的面庞上似悲怆似无奈又似一丝淡淡的喜悦和笑容,这让刘武更加疑惑不安。
就在刘武不明所以又不安到极点的时候。
嵇翊道:“从今往后,您便是妾身的夫君。”
刘武大喜,将女人搂在怀中,女人亦不反抗,任由刘武搂抱,此后之事无消细说,一夜温柔。
如是,又是三日过去,刘武继续处理那些纷乱政务,留在南边的何攀也抵达狄道,李骧却还是不肯为刘武代劳,也不肯索靖、何攀等人代劳,这让刘武很是恼火。
不过听嵇翊开解,刘武只好忍了。
李骧的本意无非是用这些政务磨砺这位尚不成熟的西北之主,身为数十万军民将士之首,冲锋陷阵已非他本当。
“郎君,李叔龙也是好意,”嵇翊柔声道,“我西北有此忠贞耿直谏臣,此郎君幸事,亦西北百姓幸事、天下幸事,妾身也当为郎君您额手相庆。”
刘武想了想,无奈点头道:“媛徽说的极是。”
经过三日前那一夜,两人关系进一步加深。刘武虽仍不能算嵇翊心目中最完美合适的婚姻目标,且因此之后嵇翊只能沦为妾室,与成为大妇不可同日而语,但就像当初出身名门的她毅然选择将弟弟带离富贵繁华的中京选择投靠西北般,嵇翊为人外柔内刚,一但决定,很难改变心意。最后有刘武这个归宿,就算只能做妾,对许多女人来说也算不错了,毕竟安定王妃大妇宝座只一个,连北宫心这般才能卓越身份不凡的女人都只是妾。
嵇翊并不后悔。
心怀歉意的刘武也特地许诺嵇翊只要不在外人面前便以郎君,你我等相互指代,嵇翊也欣然同意。
“有媛徽在我身边襄助提点,我心甚安。”刘武说,“卿真我闺中军师。”
他说的是实话,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刘武虽颇晓军机,无奈少小从军,不谙政务,有些事情不能省得内中含义。而那些臣下,因身份所限,且不说到底有无居心用意,就是忠贞耿直的也不可能以刘武枕边人口吻提醒刘武。
所以有些话不会说到那般直白露骨,总要遮遮掩掩带些勾绕。对于刘武而言这些话便很是费解。就像李骧的用意,其实说白了就是拿这些文书磨砺刘武,将刘武锻造成一个合适的君主。
身为人君,当有君主的气量,这一点刘武是合格的,但在审核刑名、运用赏罚这两条上,这位君主到目前为之还是武将心性。
李骧用心良苦,可以他身为臣下的身份,自然不能直接指出,否则便是犯上不敬。
但嵇翊就不同了。
嵇翊父亲嵇康身为大魏名士领袖当然非同一般,家教自然出众,她本身也是自小被当作大妇调教培养的,若论才德嵇翊甚至略胜于刘武大妇吴如,见识自是赛过寻常男子。
刘武夸赞亦非无的放矢。
女人嫣然微笑,柔声答道:“妾身只女流,见识浅薄,只怕误言坏了国家大事,安敢觍颜自夸?还请郎君多多努力,明辨忠奸。仰赖有才有德之辈,君臣戮力同心才是正理。”
说实话,刘武对北宫心和嵇翊身为女人颇感可惜,不然这二人定为能臣良臣。可话说回来,若这二人非自己枕边人而是男子,这些话她们也不会说,且三人未必能相聚。
命运向来无常,历来如此。
在嵇翊帮助下,刘武又耐着性子处置了两天公文,总算勉强处置完毕,自然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头晕目眩难受之极。他也终于真切体会到当日蒋绶、刘弘等人在西北天天埋首文书中的辛苦并不亚于将士们在沙场争雄。
七月二十二日正午,狄道,阴,西风起,天气凉爽。
终于闲下来的刘武安坐院中桑树下,颇为惬意的阅读着韩非子,顺便听坐在身旁的嵇翊汇报今天刚到的自陇西东侧传递来的由那些匪类套出的情报。
“据传,钟会那狗贼于六日前已经抵达天水郡了。”嵇翊说到钟会时咬牙切齿,这点刘武能够理解。
命令将嵇康斩杀的固然是司马昭,只是嵇翊在中京洛阳便听人说当日钟会在其中亦献过谗言。
女人发泄完情绪方继续往下说:“钟会那狗贼抵达天水后已经得知其首阳败报,大怒之下将杨老将军阖家上下以叛国罪名尽数打入大牢待斩。”
女人面容不忍。
刘武神情凝重,放下绢书,仰望天空呆呆出神。好半天,长叹道:“两军交战,此类事再所难免,可是,姓钟的还是做得太过了。”
杨阜嫡孙大魏关内侯杨豹,身为天水人,钟会当然要器重用之,不过就是现在这位天水人在侄儿劝说下,为了天水将士和杨氏子弟兵不至于被那所谓六万凉州铁骑碾碎杀绝,选择降服刘武。士兵们固然保全,但身为主将,降服敌国必定株连全族。
女人默然,徐徐道:“要告诉杨老将军实情么?”
刘武摇头:“不必,我想钟会或许该派人来与我面会吧?等到时候再说。我会尽力想法让钟会从宽处置杨老将军。现在告诉他们不过是让他们叔侄族人难过罢了,我若这么做未免太过不厚道,再说,这条信道的情报还是别让外人知晓为妙,否则恐有暴露之虞。”
对刘武而言,徐鸿、葛斌、黑厮、麻子、何囧等人虽然品行恶劣残忍,可这些人正因为残忍无度,正适合从事黑暗之事。
所以他们是刘武重要的耳目,刘武对这些人也是不吝赏赐,这条信道也是刘武极其看重的情报管道。
女人想了想,颔首道:“郎君说的是,是妾身鲁莽不查。”
刘武点头又缓缓道:“媛徽,你觉得,我若是借口钟会攻击陇西我军,已然先破除盟誓,攻打天水,你觉得如何呢?”
女人神色喜悦,只是转瞬又冷却,她舔了舔嘴唇,皱眉摇头道:“郎君,万万不可!”
“为何?”刘武问,“现在我军兵力虽寡,但钟会心性暴虐残忍,且其东征兵败,士气低迷。我若倾巢尽起凉州兵,定可将其击破。”
“郎君说的是,以妾身看来亦如此。”女人道,“可是郎君休忘了,我凉州今年春末方才平定,且西北苦战一年有余,我方士气军心亦不安稳,加之汉、羌、鲜卑等各部久有积怨,全因郎君您虎威所镇。若是郎君您尽起凉州兵,只怕起兵之日便是凉州大乱之时。”
刘武想了想,道:“你说的也不假。不过便是不尽起凉州兵,怕是有六七万众,应当也够了。”
“郎君!”女人嗔怒,“妾身知道你对钟会那狗贼亦有深仇大恨,但你何必如此急躁呢?”
女人又说:“钟会那狗贼失尽人心是不假,可是其手腕残忍,人人畏惧,不敢仓促背叛,只能跟随起反乱。如今虽日薄西山,可毕竟还有一二十万众,郎君你若是想依仗六七万便将其击破,以郎君您的军略自当能做到,只怕此役过后也将把凉州元气用尽。到时候郎君您拿什么来抵御司马家?”
刘武一愣,缓缓点头。
现在整个雍州的确很复杂。
三大势力瓜分雍州,三方势力相互敌视,都在等对方出现纰漏。而且万一把钟会逼急了,一但他倒向司马家……
尽管身为逆臣的钟会肯定会被杀头,可刘武也将面临被两方合击的态势,就算刘武能侥幸逃回凉州,依靠凉州自保,可陇西阴平等处又将再度落入大魏治下。
听着女人说解,刘武默然深思。
女人又道:“除非郎君目下能征集十五万以上大军,以雷霆之势猛攻,刹那消解钟会,夺取萧关陈重兵于陇山,抵御司马家西征,方可无后患。”
“十五万军马,这是多大数目?”刘武苦笑道,“若是蜀中能全力助我,我还勉强能凑出此数,可是蜀中的情况你也亲眼看过的。”
“所以,”女人眼中满含泪水,悲伤道,“郎君,您要忍耐。”
刘武将女人搂住,任由女人依靠在自己肩头哭泣。
女人哭得杏花带雨,刘武也不断轻声安慰。
等女人止住哭声,刘武方道:“你说得对,现在你我私仇固然刻骨铭心,可我身为一方之主,不可为一时之气肆无忌惮全无顾忌。”
刘武答应女人会以大局为重,女人方破泣为笑。
七月二十四日,也即天水密报抵达后的两天,身处前线的张翼让人送来一份情报,告知刘武钟会使节已到汉军控制地界,正向狄道城进发。
二十四日的整个下午,狄道城内西北群臣于大堂上议论纷纷商议如何面对钟会使者。这个使者前来的目的显然是因为钟会意识到刘武已然返回西北,陇西不可能光复,前来交好说服,或者请求将杨家交还的。
有人建议拒绝,不许来人入城、直接轰走;也有人建言要礼遇但不可答应钟会任何条件请求;还有少数也提到刘武和嵇翊担心的万一钟会要挟倒向司马家将出现不利于刘武一方的可能。
如是种种各种声音都有。
最后,索靖和何攀、党均、丘本四人合议后给刘武拟出一份草案,大致也合乎刘武与嵇翊之前商议的设想。刘武便在草案上勾字认可,将草案发回。
二十五日黄昏,钟会使者抵达狄道,来使名唤左雍,青州人齐国临淄人,年三十五六岁模样。
一切如预定的进行。
二十六日正午,这名叫左雍的钟会军使者带着由李骧主笔所写的回函返回天水,双方就此书信往来彼此讨价还价。
八月初九,杨豹亦离开陇西郡返回天水。
这也是没办法,钟会同意不牵连杨家族人,但条件是杨豹必须回去受死,以正军心。刘武问过杨豹的意见。临别前这位老者潸然泪下,跪请刘武,请求刘武好生收纳其侄,勿因当年杨阜带头驱逐马超事衔恨。
刘武也点头接受。
跟着杨豹返回天水的还有将近三千左右天水兵一千五百名广魏兵,一千名南安兵,这些都是钟会治下郡县的兵士,归心似箭,亦不得不归。
八月中旬,南方消息抵达,霍俊已经按照刘武在七月底的命令赶往阴平郡坐镇。
无他,面临关中荆北两路夹击,汉中已经易手,武都也是岌岌可危。所以钟会在与刘武讨价还价过程中妥协,同意将汉中郡交还给汉国,不过汉中现在已经落到羊祜军控制下,梓潼剑阁一线巴蜀防御固然便捷,出关也难,羊祜已然在那边布下重兵,汉国进入汉中必须另寻通道。
钟会同意将武都郡之南端沮县一带让给汉国。
刘武让人告知大都督姜维,而姜维现在坐镇三大道,制压整个益北各地。骁骑游击将军霍俊身为阴平一路主将,当然由其出面。
节十三:中京
景元七年秋七月七日,司隶一带。
夏日余热亦未散尽,幸好日落之后总算有些秋日气象。月已半满,天空深邃如墨,星星布满天空,不停的眨着眼,就像一个个俏皮的孩童眼眸。
大魏帝都中京紧邻前大将军府的一处豪华艳丽的宅所后花园内。
铺满鹅卵石的行道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流溢着花香和悦耳的虫鸣。行道两侧是一盏盏小小的蒙着丝绸外壳的气死风,一缕缕蜂蜜香气四处弥漫,微风拂动下,伴随着灯光摇曳流转。
花园内,乐声悠悠流动。
花园的边缘一处刻意收拾干净的空地上,几张草席铺着,一名娇俏俊秀衣着华丽雍容的十八九岁美貌女孩儿,这个女孩儿样貌极其美丽、无论眼鼻唇颊皆小巧精致,她手边半举着一只已经饮干半截的酒樽,面前案上是两小碟点心,一个凤首灰瓷酒壶,那两碟点心每个似乎吃掉一两块的样子。她的身后是两个侍奉她的婢女,小心翼翼为这位美貌女子扇去讨厌的蚊虫,也得以陪着这位年岁虽小却已跟夫婿相伴数年的女主人欣赏音乐。
她们面前不过七八步外便是乐者,那乐者所操之乐器像琴却又不是,弦多得吓人,那是瑟。
古瑟,共计五十根,自汉文帝剖素女瑟为二十五弦以来,操习古瑟者日渐稀少,盖因其器学习不易,太过繁难。
古瑟乐声婉转低吟,如泣如诉,由宫降到商,复又由商还到徵,声音越发轻缓柔媚凄婉,那旋律就像在每个人心中撩拨,百转萦回,缭绕不绝。
举樽美女微微皱眉,将举到半空中本打算送到嘴边的酒樽放下,眼间流露出一丝悲切和不忍,便是两个跪坐在她身后侍候的二十来岁女子也神色有异。
这位乐者是位知音之人,技艺极为高超。
“眉儿,”那名年轻的女主人对那乐者说,“你且止住吧。”
乐者按住琴弦,转身匍匐跪倒,轻轻问道:“主人,可是妾弹错曲谱了?”
那个乐者声音极为柔媚悦耳,虽然身处黑暗又低着头不辨面目,想来也当是个年轻美貌女子。
“不,你弹得很好。可是瑟音太过凄苦,我有些不忍心听。”举樽女子说,“今日是七夕乞巧,还是换个欢快的吧,瑟就不用弹奏了。”
“是,”乐者恭顺再拜,“主人想听什么?”
“上邪。”那年轻美貌女主人不假思索,嘴角凝起一缕温柔甜蜜,她的夫婿为人俊雅谦和为士人所赞颂,现在又是如日中天,母亲大人在昨天还跟她商议过等再过些日子如何如何。
这是鼓吹曲,以管器奏之。全辞名为:“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男女长相思守的誓言,是幸福的约定。
乐者娇躯颤抖,刹那又恢复平常。轻轻答应:“敬遵主命。”
说着,乐者将身旁放置的箫管拿起。箫是吹器,使用时应当抬头挺胸以便丹田之气顺畅吐出,乐者抬头将箫管斜举,在气死风和半月暗淡的光辉照耀下,这位乐者的轮廓线条已然被勾勒出来。那张脸孔线条出奇的妩媚,妩媚到面前那个听她演奏的美丽女子一时间忘记听曲而开始专心致致看那张脸,不是流露出一丝丝惊艳、羡慕、以及一丝丝妒忌和怜惜。
“眉儿,干脆别吹了,快过来跟我说说话。”
刚听了一半,举樽女子笑嘻嘻招手。乐者小声称是,弓着身子站起身,垂首碎步走到那举樽女子身旁,举樽女子也不等别的,猴急也似的拉着这个乐者的袖子将她拉下身来。
“快坐啊,陪我说说话!”
“是。”
乐者还是有些拘谨,小心翼翼跪坐在那位年岁虽小身份崇高的女子面前。
“哎呀,你也是的,担心什么呢?我夫君现在还留在他生父府中议事又不在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你跟我投缘我才喜欢你的,”举樽女子薄嗔,“来,我赐你一杯酒!”说着将手中那个自己喝过一半的酒樽送到那乐者面前。
乐者不敢接,直呼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难不成你以为我在这酒里下了毒?”举樽女子嗔怪道。
“那倒不是,主人要贱妾性命易如反掌,何用下毒。”那乐者说。
对家中奴婢生死的彻底支配,这是豪族的特权,乐者很清楚,因为曾经她也曾拥有过这种力量。
她便是朱眉,从关中被司马望送回中京后便抵达紧邻前大将军司马师府邸步军校尉司马攸府宅,司马望府的下人将信函交到司马攸府内后便离开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朱眉一无所知,总之她在抵达司马攸府后没有见到过那位传说中英俊谦和除了脾气稍稍有些急躁的未来晋公第一人选。
她很温顺,无论家中任何人有任何过分要求都默默承受。那些因为她长相太过美丽而心生妒意的婢女们也在几次刁难过后一部分放弃敌意,再后来她被司马攸大妇王氏看上,家中那剩下的一部分婢女们也不敢欺负她了。
她在步军校尉家这些日子过得还不错。
“这就对了,”举樽女子不等朱眉继续说便笑嘻嘻接道,“不过你放心,家里除了你之外我也没别的人投缘的,这些蠢丫头们一个个除了看到漂亮男人流口水就是叽叽咕咕闲扯着小肚鸡肠的废话。没一个像你这般能歌善舞还识字懂得各色游戏陪我解闷的。今天我高兴,喝吧。”
这就是王氏喜欢朱眉的主因,身为大妇忙于家中琐事杂物,且因权力极其庞大无人不惧,那些家奴婢女们又是粗鄙之人,难得出门的她们也甚感寂寞。能有一个同龄人且见识学识相当的相伴每天说说话下棋、玩双陆、投壶解闷也是种难得的幸福。
朱眉将酒接下,再三谢恩方小心举杯啜饮。她酒力不好,喝了几口便是红云浮面。
“哈哈,你酒量真差劲啊!”王氏抚掌嘻笑。
“妾不胜酒力。”朱眉说。
“没事没事,酒力是慢慢练出的,喝多了就好。”王氏话锋一转,“对了,你想不想跟校尉大人见见面?”
“主人,您,”朱眉大惊失色,连忙跪倒,“妾只求能跟着主人您。”
王氏摆手:“这说的什么话?你本来就是夫君叔父送给夫君的,只是因为目下西边战局纷乱,京中事物繁杂,夫君忧心国事又担忧晋公身体这才没有闲暇来见你。以你的美貌十倍胜我,若是夫婿得见你定会欢喜不已。”
朱眉惊恐不已:“主人说笑了,妾从没有这种非分之想,更不敢心存歹念。”
“嘻嘻,”王氏笑了,“又没说别的什么,我也不是不懂事理胡闹的,夫君堂堂男子汉形容俊美又手握重兵身份尊贵,现在他因年轻又因我姑母嘱咐叮咛他要蓄精养锐方才只有我一个女人,可他日后如何能不纳小?反正他日后总是要三妻四妾,不如让我自己挑选几个贴心识趣的,你说呢?”
朱眉缄默。
她从王氏的话语中理会到王氏的心意。王氏说的并没错,身为豪族嫡支重要男子是肯定会有好多女人的,而且司马攸的身份地位还是如此崇高,就算司马攸一心操劳政务觉得一个女人就够了,司马家族也是绝不可能同意的。身为嫡支中的嫡支只娶一个女人子息数量可想而知,这对豪族而言是灾难。
与其他女人相处,这是大妇无法阻止的宿命。
“你呀,还在犹豫什么呢?”王氏劝说,“你也比我才小几个月,你也该知道青春转瞬即逝,我们是女人,与他们男人不同,男人们只要有权势便是八十岁也可纳小。我们呢?”
朱眉眼中闪出几丝悲哀。
王氏也及时捕捉到这丝表情,她笑道:“眉儿,我看你知书达理识字懂文想必也是西北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只是因为动乱才沦落至斯。你放心,若你与我家夫君结缘百年,我也不欺你,多少让你有个名分。你我姐妹相称,你看可好么?”
“不敢。”
“呵呵,从今晚起我便留你在我身边你我朝夕相处,只要夫君回家,多少都能让你跟夫君见上一面。”王氏道。
朱眉沉默不言,只娇羞满面。
“那我就当你是同意啦?”王氏笑了。
这天的晚上朱眉便伺候王氏入寝,不过司马攸一直未曾归还,都留在晋公府上伺候已经病在榻上十几天不能起身的乃父司马昭,直到三天后。
三天后,因王氏天葵已闭足足一月有余,司马攸府上便延请了宫中医婆诊治,结果果然是王氏有孕在身。这下子王氏姑母王夫人叱令儿子先暂且回家见见老婆。就这样,朱眉终于见到司马攸。
“她就是叔父送来的那个女子?”
指着朱眉,司马攸面容颇为不悦的问,
朱眉在王氏令其抬头供司马攸鉴赏的时候偷偷看了司马攸一眼。司马攸的眼神与司马望有几分神似,但面容姣好,王氏说她夫婿俊美非凡很像她姑母王夫人,看来果然是不假,乍看上去王氏眉眼间与司马攸也有几分相同。
虽然单论样貌肯定比不上她哥哥。
哥哥……
朱眉心头隐隐泛酸,此生她是再不可能回到哥哥身边了,那个任性刁蛮天真无邪的她在那一场动乱中已然死去,现在她是朱眉。
不由的眼中闪出一丝凄楚哀婉。
“莫名其妙的哭什么?”
论美貌,这个女人的确让司马攸很满意,可是哭哭啼啼的却让司马攸很不高兴。
“夫君莫怪,眉儿许是想到过往伤心事,并非有意怠慢您。”王氏微笑解劝。
“哦,我知道了,”司马攸道,“那么我没意见。”
王氏道:“妾身一直担心有孕在身不能恪尽妇职呢。有眉儿在,那妾身便放心了。”
“我又不是好色之徒,父亲染病在身我哪有心情此道?要不是看在我母亲也看在你有孕在身的份上非臭骂你一顿不可!哼!”司马攸道,“若无他事,我便走了!”
司马攸转身离去。
等司马攸离开后,王氏将朱眉扶起。
“你在想什么,”王氏问,“可是顾虑么?”
朱眉道:“校尉似乎很厌恶贱妾。”
“没那回事,”王氏笑了,“你长得这么讨人喜欢、太漂亮了,连我看到你都有些情不自禁,要是我身为男人是肯定不会把你让给我夫君的。”
“漂亮……”朱眉喃喃低语,“我倒宁可是个丑陋不堪的凡俗女子死于刀下,也省了一生忧苦。”
王氏想再劝说,话到嘴边还是沉默了。
这天之后又过了两天,关中信使抵达中京。那是一名司马家旁支末裔子弟,他带回的消息喜忧参半。
关中已然全境克复,但关中人口大多数被逆贼钟会裹挟携带至陇山以西,人口凋零。另外雍州刺史杜预妻司马氏被俘、子杜耽亦因中计陷落敌手,其余将官损失不计其数。
最后,卫将军司马望伤口化脓,医治无效。
“那卫将军临走前说了些什么?”司马攸神色黯然,看着那名满脸土色很是悲伤的司马家族子弟轻轻问。
“大人说‘我好恨!’。”
好一阵沉寂,过了好一会儿,司马攸才轻轻问道:“太傅知道了么?”
那名子弟连忙说:“在下抵达中京便直接来到此处,并未去他处。”
“那么,你先去告诉原武太守府去告诉我孔业兄吧?”司马攸说,“先让孔业兄知道,然后就没你什么事了,知道了么?”
尽管太傅司马孚口口声声要大义灭亲,可儿子司马望如今已然死在关中,加上之前落陷贼手生死不知的司马辅,老人家年已八旬有余,怕受不了这种打击。
孔业是司马洪的字、司马望次子,司马望的长子黄门侍郎司马弈身体不佳、多病缠身,而三子整已故。原武太守兼典农中郎将司马洪在某种程度上算司马望这一只的头儿,又是司马攸的从兄。
丧报最好还是由司马洪来告诉司马孚。
望着那名眼儿红红的宗族子弟离去的背影,想起因启用钟会而悔恨病倒的父亲和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同胞兄长,司马攸感到自己身上的担子比山更沉。
节一:炎兴四年秋
眼前是一处山道,很窄,崎岖不平,不过一二里远便是一座栈桥,山壁上一些被夏日照得半死不活的草木耷拉着脑袋,一些枝叶枯黄摇摇欲坠,另一些似乎正在重新生长。
这是夏末时节景象。
前面是一排推着独轮小车的走夫,约六十几车,后方亦是一排独轮小车,也是六十几车。居中的是七八个全身肌肉突起的大汉以及一个二十出头瘦瘦的山羊胡须男子以及一个三十来许健壮硬朗阔面大眼男子。
“兄长,”那个二十出头男子被正高悬天穹顶的太阳照得满身臭汗,实在忍受不住了,一边用衣袖擦脸一边恳求,“天太热了,今天再紧赶也到不了永安城,还是先歇会儿吧?”
“唔,”那三十多岁男子微回头看了看前后众人,只见众人皆劳顿不堪,便颔首道:“好吧。”
众人三三两两就地休息。那二十多岁的男子也小心从身后不远处一辆小车上卸下一只酒囊献到那已经席地而坐的年长主事男子手中。阔面大眼男子坦然接受,将酒囊木塞取下,一手托底袋一手握壶口,将酒囊倒置,仰脖接酒,咕嘟咕嘟几声,喝得痛快。大约喝了小一半方才还给前者。
“你也喝些,解解乏。”他说。
“谢兄长。”年少些的男子亦学兄长般,只是他喝得量比兄长更多,竟一口气喝干了。
“兄长,还是家里酿的酒甘甜啊!”
年少者将已经饮干的酒囊再度收起,嘿嘿直笑。
“恩,的确,”年长者眯起眼轻轻道,“但用不了几天我们喝蜀酒了。”
“唔,是啊,”年少者甚感怅然,“真搞不懂首领为什么要我们做蜀中这边的买卖。”
“哼,蠢才,还不懂么?”年长者冷冷道,“交州珍珠珊瑚等物虽好,可反乱频繁。平时我家仗着兵精甲锐到交州贸易也许小心翼翼生怕有所闪失,如今呢?且不说前年交州叛乱那些乱党至今犹未灭尽,去年的武陵蛮闹事作乱又荼毒荆南诸郡,现在荆南各处诸郡山道都异常凶险,匪患流溢,交州的买卖怎么做?”
“这……”
年少者哑然。只是颇有些不甘心,嚅嗫:“那蜀中就一定安全么?他们可是刚刚才经历过大战,国力空虚,亦无暇无力扫荡各地,匪患肯定很多。”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年长者道,“依我看哪,蜀中也不安全。可是南中隶属蜀中,我吴国早年间屡次挑拨谋夺南中,奈何当地土王无能,被诸葛武侯轻易攻陷。此后我吴国与汉交好,南中的铜也只有成都那边方可大量贸易获取。今次首领要求的便是我等从汉贸易换取些铜。何况,”年长者话语一转,“我们吴国因为求自保无奈与魏国交恶,两国断绝一切邦交无法互市贸易,魏国的良马等等又是我国急需的。所以施大将军才会将此事交代于我西陵。”
他口中的施大将军毫无疑义的是指荆南大都督施绩,吴国镇守旧都武昌的西方第一重臣,施绩的父亲便是朱然、而朱然则是东吴老臣朱治的侄儿和养子,所以施绩隶属于吴国除王族孙氏外顾陆朱张四大豪族之一的朱氏一族。
“那让建业那边与汉国正式交涉不就是了,何必用我们?”二十多岁男子埋怨道。
“哼,”年长者面带嘲讽问,“你以为成都宫里那位能叱令西北交出良马?”
“这……”
连年少者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挠挠头笑道:“兄长说的也是,可好歹成都那位是西北的伯父,若是伯父下旨,应该也会接受吧?”
“你这呆子,”年长者哭笑不得,“我又没说他不交,他当然会接受了,不过是几匹马而已,凉州多的是良马,有什么舍不得的?可是想求良马成都宫里的用叱令恐怕不行。别忘了西北名为汉国治下,可实际上与蜀中仍为两国,就算那个安定王不觉得成都索马有什么不妥,可他手下的西北群臣未必会这般考虑,总要将西北颜面争足了,那成都那边又当如何?炎兴皇帝怕是不会为我国的利益而自取其辱吧。”
“那我国与西北……”年少者连忙抽自己嘴巴,讪笑道,“是小弟糊涂,西北既然归属汉国自然表面文章要做足,如何与我国建立邦交。”
“恩,的确,”年长者叹道,“其实还不止这一点,你也该知道去年建业在夏末时分向蜀中派遣过使者,后来成都那边以感激我国救命之恩送重礼遣返使者归国。虽然当时我吴国各家不明所以,但事情做了便没有不透风的,你也该知道这其实是汉国皇帝向我永安皇帝求助来着,恰巧当时西北那位已经返回成都,气势汹汹俨然一副逼宫篡位模样,偏偏宫里那位也实在是无所作为又因这些年的昏庸行止失去豪族人心,你也该能理解当时那位皇帝有多辛苦。所以据说我国使者抵达时竟然是太子刘璇亲自迎接,名义上是感谢我国出兵解困给足我国面子,实际呢?还不是希望我国为他解困。”
“兄长说的极是!”年少者听得兴奋,又道,“那接下来呢?”似是担心年长者疑惑,年少者又道,“小弟我一直跟着三哥留在建安郡建平等地经营,今年夏初才返回的,国中有些事情实在一知半解。”
“唔,”年长者点点头,“这倒也是,那好,我就再多说一些,毕竟这些人等这趟买卖过后都归你管,蜀中的情况你早知道些也是好的。”他又道,“你再去取些酒水来,我有些口干。”
年少者起身取酒,过了会儿,又是一个饱满的酒囊取来。年长者又喝了几口,清清嗓子,方缓缓道:“其实听跟随光禄勋孟(宗)大人的护卫们说,孟大人头天抵达成都到第二天皇帝便召开了廷会接见他,这是让孟老大人十分吃惊的事情。”
“这是怎么说话?”年少者不解。
“你不知道,孟大人前往蜀中就是为皇帝解困,所以再怎么说也该让我方有个缓冲准备,孟大人已经跟宫里商议过了,先以水土不服,身体未和仓促上朝怕一时礼仪有缺有失体统为接口先拖延一两天,等身体调养妥当再上朝。”
“啊?怎么这般奇怪。”
年少者终于懂了。
“哼哼,其实也简单得很,西北的那位突然服软了。”
“啊,这怎么会?”年少者惊呼,“我听六弟说当时西北那位不正在勾结豪族气势正旺么。怎么可能一战未决自己先退却服软呢?这有悖常理啊!”
“这就是他与寻常庸主的不同啊!”年长者道,“你可知道去年秋那个魏国奸雄钟士季悍然向陇西发兵,险些便夺回陇西阻断那人归还西北的去路。可惜那人及时返回西北,钟会非但不胜,反而惨败,数万大军尽数被其俘虏。要是他一意孤行在蜀中与孟大人和汉国皇帝角智角力,那不能从蜀中脱身的他可就拿钟会没办法了。就算到时候他顺利铲除皇帝实力,还要提防蜀中对其统治有所疑虑的各家。要知道,皇帝再不行也是皇帝,几十年御极与其富贵荣辱休戚相关的家族可不少啊!至少得花几年时间才能完全压制,到时候忙于整合蜀中势力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陇西再度易主。就是连刚刚夺取的西北也将出现无主坐镇军心动摇的局面。所以他断然选择退让,先返回西北坐镇。不管是他手下有高明的军师献策还是自己抉择,从这点上看这个人已经非当年只会一意冲锋陷阵的猛将。孟大人在当天廷议结束后也对左右子弟兵长叹,说我吴国怕是日后难得安宁了。”
年少者默然良久,方点头轻轻道:“兄长说的是。可既然如此,为何我国要选择支持成都那位开罪西北呢?再说了,我听说西北那位也留着我吴国的血脉,总比成都的那个亲近些。”
“哼,混话!”年长者怒道,“血脉又怎么样?国家之事岂因血脉而废!”年长者接着又往下道,“你难道不懂西北多好马精骑,而蜀中产步卒良弓么?西北与蜀中合二为一,岂止是魏国之灾,便是我国多一如斯强悍邻邦,可是好事?别忘了我吴国大皇帝与汉国诸葛武侯只是因为强敌在北,方才无奈定下武昌会盟之约,我吴国与汉国久有积怨,如何能容得汉国国力鼎盛?西北与蜀中一统,国力自当渐渐恢复,无论兵力还是国力都与我吴国不相上下,且其占据天险地理之便,到时候汉是先攻魏还是攻我吴国那可难说得很。而我西陵又是首当其冲,我步家将遭受何等命运很难想象。”
“兄长说的极是,是弟错了,”年少者甚是尴尬,讪笑道,“兄长见识深远,难怪兄长您深得首领信任委以重责呢。”
年长者挥挥手道:“若论才智我只一般,这些也不过是我跟着首领去狄道城时听陆家兄弟们与我家首领兄弟二人商议时说的,非我所见。家族大事哪里用得上我们这些旁支做主,你小心做好就是了。”
说到这儿,年长者扭头望向栈桥外对岸的浓密翠绿,耳中是猿啼鸟鸣,透过栈桥护栏边缘隐约可见对岸的稀疏的河滩,高峡流水万古冲刷这个美丽的山谷,景色并不亚于汉巴西郡与吴建平郡交界的巫山三峡美景。
他的心却并没有因这些美景而迷失,虽然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在宗族中人微言轻,可他身为步家一份子,步家的兴衰荣辱便是他的一切。为此首领步协让他去开拓蜀中商道他也坦然接受,可是看着力量越见庞大的西北和人心动摇的蜀中,西北与蜀中的一统几乎只是时间的问题。益州的弓、凉州的马,据江河之上游,汉的力量正急剧膨胀,吴国身为三帝国国力第二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维系吴汉两国邦交的只有那日渐脆弱的武昌会盟而已。
万一这脆弱的盟约被打破,到时候步家该怎么办呢。难道真如那个小小孩童陆景所说,西陵要么向蜀中和西北屈服,要么只有成为血腥战场么?
步家需要选择,这事关整个家族几十年富贵乃至更久时间甚至生死的命运。
“首领,千万不能不慎啊!”他眼前迷茫,呢喃自语。
“兄长,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年长者回过神,轻轻将话头挑开,“对了,叫人多多准备好了,查验一下,千万别把悲翠、玳瑁、珊瑚、犀角、珍珠等物弄少弄破了一件半件。否则就算首领知道了宽大为怀,可二爷那边也没交代!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们不被斥骂。”
“兄长放心,不用您吩咐,我们已经用两层麻布包裹的,不会有意外的。”
对于蜀中而言,这些人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小人物,但他代表的是一个时代的来临。
炎兴三年秋,汉安定王刘武与钟会达成谅解,两方保持现有疆界不变,同时刘武收回武都郡南段,汉国假道与魏国陈兵汉中相争,无奈魏国征南大将军羊祜在王濬等人辅佐下坚守汉中,亦将剑阁栈道焚毁,更是兵临武都郡沮县、夺取了钟会许诺给汉国的土地。霍俊接连几次试图将敌人彻底驱逐出武都乃至攻入汉中都遭到莫大损失,到后来这位汉国游击骁骑将军杀红了眼,发狠要跟羊祜玩命,幸亏辅佐他的是大将军姜维派遣而来的宁随,及时阻止这位被一心想攻回汉中一雪前耻蒙蔽的家伙,十几天后,安定王刘武发回一份斥骂信,将霍俊骂个头臭,并请宁随对这个提到汉中便有些失常的部下多加监督。如是,汉国与魏国在武都由相争渐渐变成对峙。而羊祜依仗荆南粮草也从容小心组织防线。当时有人建议应当小心吴国趁势攻袭荆北,断绝荆北魏军退路,王濬却认为不会,以吴助汉夺取汉中对吴无利否决,羊祜也认可,当然羊祜的理由是吴国已经攻袭过荆北长达一年,士兵疲惫,将士厌战,国中豪族不会支持孙氏北伐。
果然整个炎兴三年剩下的时间乃至到炎兴四年吴国都毫无动作,羊祜得以指挥魏荆北将士从容专注对付汉国。这样两方对峙态势便从秋天蔓延到冬天,后来两方无奈选择暂时休兵,加固彼此城市。
汉国也并非毫无收获,从一开始的武都郡南部到后来的整个武都郡,刘武以兵行不便为接口向钟会索取,在权衡利弊下,愤怒的钟会最终选择将武都之北一并“借”给汉国。当然,武都郡北端有大量的氐族人,而钟会在三次战役开始为迅速进入西北战场对西北各族采取屠戮政策,也遭致这些氐人的不满,武都郡北部实际也只是名义上归属钟会统治。
钟会统治的核心毫无疑义的是以天水郡为中心,安定、广魏、南安等郡为外围,至于已经被魏国羊祜部和汉国相争的武都本身便是可有可无。
如是在这种纷乱局面下步入炎兴四年。
而此时已是炎兴四年初秋。
节二:原与根荄连
炎兴四年秋,蜀中第一大镇成都城内来了几个吴国的商贾。这些客人带来了交州的珍珠悲翠,扬州的珊瑚白玉,还有些成都难得一见的名产。只在刹那间便赢得成都那些豪门显贵们的青睐。不过……对于现在已经能从西北得到一些西域而来的宝货的成都,东吴的东西固然稀罕,却也没有之前那么新奇。
尤其是如今早已超越太子府,每日都车水马龙不断安定王府。
“姐姐应该看看的,那些珍珠个个看上去都很水灵鲜亮,很是诱人呢。”曹秀笑眯眯坐在安定王妃吴如身旁讨好也似的给吴如拨着水果。那些是西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水果,名唤葡萄,乃是西域所出,味道甚好。粗看上去倒是跟那些珍珠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水果本是易烂之物,六百里加急运送……未免还是太过奢侈了些,吴如总觉得有些不安,仿佛那一颗被褪了皮儿露出汁液瓤子的葡萄便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姐姐您过虑了。”曹秀笑眯眯安慰道,“王爷千岁最近正忙着平定凉州各处,准备西域征讨,如今事繁,故而经常有奏折等事要向皇帝陛下请旨,六百加急乃是常有之事。这些葡萄等时鲜也只能算是顺路携带。而且也是王爷对姐姐您、灵儿妹妹和孩儿们的一片心意啊!”说着话,她笑盈盈将果子送到吴如手中。
“就是就是,”华灵吃得头都不抬,满脸都是甘甜的汁水。只是这位小小年纪即身为人母的小丫头,还是忘不了挑逗挑逗身边现已两岁的乖儿子刘祁。像要给孩子吃水果,在小孩满脸笑容时,却又缩了回来,惹得小孩哇哇怪叫,她却咯咯娇笑。
“灵儿,不要作弄祁儿!”吴如出面呵斥。跟华灵这个至今未满二十的不称职母亲相比,吴如还是很疼爱刘祁的,当然也包括曹秀的女儿刘桑、北宫心的孩子刘虎。这也是府中女子对吴如都很规矩的本因。
身为大妇,处置府中各项事宜,公平对待夫婿子孙。若是有所偏袒,何能让府内众女心服?况且,身为大妇,本身便可对府中众人生杀予夺,若连容下婴孩的肚量都没有,何能当得起大妇之职?
现在,除了刘虎因年岁太小,如今还在乳娘怀中酣睡,剩下两个都在这花厅之中。曹秀的孩子刘桑与其异母同胞姐姐刘越关系最好,两小几乎每天都要在一起过几个时辰才肯分别。这也是曹秀为何得以能轻易便成为吴如身旁红人的本因。
“对了,”吴如将一枚葡萄子儿吐出后,慢条斯理对曹秀道,“秀儿,你妹子呢,她在哪儿?”
“应该在北宫姐姐那边吧。”曹秀想了下,笑道,“西北最近有些事情,比较繁琐,北宫姐姐放心不下,现在人好像就在西跨院。”
“这样啊……”
吴如没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在某些地方不及那个蛮女,而且不止是才智容貌。所以夫婿派到成都的一些使者,其实并非来看她这个大妇的,那些所谓客气的拜谒,不过是与那个女子见面的一种掩饰。
安定王府,西跨院。
一名虎背熊腰的男子战战兢兢跪倒在一间看似普通的房间内,他的面前便是那位美丽绝伦足以颠倒众生的可怕女人。
曹秀之妹曹美就侍立在那女人身旁,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北宫心沉默了很久,才望着那跪在她面前的男子冷冷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男子踌躇了片刻,低声道:“王爷说,他们乃是你的族人,犯下这等错误还是由您来处置比较好。”
“哼,”北宫心冷哼道,“看来王爷是不想得罪我,驳我的颜面是吧。”
“不敢。”
“我也不是不通情理。”女人冷冷道,“既然触犯西北律法,便要按西北的规矩来做。”
男子神情一窒,过了片刻,他便听到女人口中吐出的那一个恐怖的字眼。
“杀!”
空气突然凝固了,似乎除了秋蝉绝望的嘶鸣再无其他。过了很久很久,女人才又说道,“没别的事儿,你就下去吧。”
男子如释重负,软软站起身,很快的离开了,走出门去才发现自己早已汗流浃背。
房内,北宫心送别掉信使,她坐回自己的书案前,轻轻揉了揉额头,顺手拾起一卷竹简。曹美乖巧的走到她身边,给她沏了杯温水。女人举杯一饮而尽。
“成都城内最近可还有什么古怪事情发生么?”女人在喝完水之后,懒懒问道。
“大抵上没有,不过张尚书家的二公子,好像又纳了房小妾,据说可能跟魏人有些瓜葛。”
张尚书指的就是新任尚书令张遵,而张遵是张苞之子,前尚书令张绍在年迈弃官归隐之后按照旧例,便由张遵顶替接替。张遵的出身没有问题,资历也还是可以的,尤其在几年之前,正是张遵身为梓潼太守时给剑阁补充兵力,又在剑阁出现溃败危机、大将军姜维不在时主动指挥蜀中各军保住了剑阁雄关。不过那位张遵家的二公子嘛……那就实在不像样了。在张遵还身为梓潼太守的时候,那位张家的二公子就因为调戏民女遭到梓潼城百姓的诟病。连他的哥哥都因为这个好弟弟而被不知情的人视为不成器的花花公子。这个人没有继承张家首领的可能,对张家的影响力也很低微。
北宫心大致上评估了下危险级别,懒懒道:“是他纳妾的话就不要紧。”
“是。”
“不过让人通知一下张家的那个厨娘,多少注意一点,有备无患。”
“好的。”
“对了,”在曹美正打算转身离开前去指挥手下处事前,北宫心又叫住曹美,“关于那些东吴来的商人,你觉得如何?”
曹美迟疑了下,道:“好像不是很单纯。”
“为什么?”北宫心饶有兴趣的问道。
“听说,他们中有不少人在抵达成都后并没有出现在队列之中。倒是不少人混迹在我大汉百姓当中。最奇怪的是,他们有不少人最近都在使用成都方言。”
“哦,你的意思是指他们都是东吴来的密探?”
“婢子不敢擅自揣度。不过这些人的确不像简单的商人。”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北宫心说完那娇艳绝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胸有成竹般的自得自满。
“夫人,您……”“你去通知一下管事,让他们去找那些商人来。”“夫人!”“你就让管事去说,安定王府需要些珍珠悲翠之类东西。不过要劳驾他们到府内来。”
“可是王妃那边不会答应的。”曹美小声商榷着。
“所以我要你去告诉你姐姐,让她想想办法。”北宫心说,“希望你们别让我失望。”
“是……”
虽然不甚情愿,可事到如今,这对曾经的魏国奸细姐妹的命运沉浮早已因刘桑的关系跟安定王刘武分不开了。
……
次日。
依旧是这西跨院,依旧是秋蝉躁动。
只是这次陪伴北宫心的不是曹美而曹秀,她们面前的也不再是那个被北宫心吓得浑身是汗的男子。
三十来许健壮硬朗阔面大眼男子暗自赞叹着面前佳人的美貌,只是他知道,越是美丽的女人越必须提高警惕。尤其是当他跟这个女人对视的时候,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透过她的眼压迫着他。这是威严,本来只应该存在于男人身上的。而且这股可怕的威严甚至比他与族长见面时更为强烈。果然不愧是天下知名的强悍女人。
“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喜欢兜圈子。”北宫心懒懒道,“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的商人。说罢,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吴国的奸细么?”
“不敢欺瞒夫人,”三十许男子抱拳堆笑道,“在下的确不是简单商贾。不过在下却不是吴国的奸细。”
“哦,”女人带着嘲弄的意味,明显不信任。
“在下不是吴国的奸细,但在下的确在贵国搜集了些情报。”那人道。
北宫心向曹秀扫了眼示意着,曹秀心领神会,叫道:“呔,既然搜集情报,那还不算奸细。难道你竟是魏国的细作吗?”
“这可开不得玩笑!”那人连忙摇头。汉国与吴国多有仇隙,只是那是几十年前,后来虽然背地里仍多有小动作,可基本上还是保持和平姿态。说是吴人奸细,也许会被斩去一只手脚以示惩戒驱除出境,若是运气好也许几十棒打下便能完好无损离开。可若是魏人……
那人急忙辩解道:“在下家族与魏人有世代怨仇。怎么可能为魏国效力。”顿了下道,“事已至此,在下也直说吧,在下是西陵步家的子弟。”
“西陵步家,”曹秀低声道,“可是与我国接壤的吴国益州西陵郡?”
“正是。”
曹秀向她眨着眼睛示意,北宫心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空口白话有何为证?”
那人愣了下,流露出一丝苦笑:“夫人,您这不是在难为我么?有谁到敌国来做事,还带着自己家族信物来着?”
北宫心冷冷一笑,那笑容便像一朵被冰雪覆盖的寒梅。她口中吐出几个字眼,“你将西陵城内草图画来,我便信你。”言罢,曹秀将一副绢帛自书案中取出,摊到那人面前,将笔墨也放到那人身旁。
“这!”那人一惊,旋即哈哈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兄长,”身旁二十出头小子低声惊呼,“不能画啊!”
前者不予理会。
“兄长,不能画呀!你这可是资敌,若被察觉,可是要斩首的!”说着便去躲前者的笔。
“干什么?”前者怒道,“我画我的干你甚事?”
“兄长!”
“愚蠢!”前者怒斥后者,“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哪里轮到你我放肆?休说你我现在被视为吴国奸细,就是我等是普通商人,若是安定王府一声令下,就算我等日行千里,只要未曾离开蜀中,谁敢容我等苟活?”
“兄长,可是……你留下笔墨日后便是口实呀!”后者继续苦劝。
“口实,哈哈,”前者大笑,“安定王府何等地方。一份笔墨留在这里,你还担心日后会流出世间么?”
北宫心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心里已经明白八九分了,只是她还是不说破。一直等那人将城市草图的最后一笔草草勾勒完。
趁着曹秀指挥几个心腹之人将草图收起,她说道:“你果然是步家的人。”
“多谢夫人明察秋毫。”
“说罢,步家让你们来成都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其实夫人您应该都看见了。”那人苦笑了下,“我家本来只是想多些情报,并无太大想法。”
“不想跟我们挂上关系?”北宫心眯起眼低声质问。
“呃……”那人道,“还是有的,只是没想到夫人您会主动来找我们。”
女人嘴角凝起笑容:“是为了铜和战马吧?”
“夫人明鉴。”
瞒是瞒不掉的。这些步家的子弟自打进入蜀中后除了探听消息的,剩下的人就拼命的搜集铜器还有马匹。铜器是巴蜀自南中所产之铜重新锻造的物事,也是主要卖于吴国的重要商品。奇怪的是,这些人要的多是些粗糙之铜器,那些华美的铜器却不闻不问。另外一个便是买马,数量实在太多了些。
“搜集铜和马匹,这应该不是你们步家的指令吧?”北宫心问道。
“夫人说的极是。”那人连忙将之前荆南大都督施绩的命令说了一遍。反正现在事已至此,瞒是瞒不过去的。面对汉国实际上的第一统治家族重要人士,干脆还是实话实说比较理智。
女人点了点头:“你很聪明。冲着这一点,我会想法帮你联络王爷的。”
“谢夫人的恩。”
……
“姐姐,”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身影,曹秀小心翼翼对北宫心道,“您真的打算为这人跟王爷他……”
“是的。”
北宫心直接了当回答。她对曹秀没多大恶感,反正她是先零羌人,当初这唤作曹秀的女人害死多少蜀中人都跟她毫无关系。她也不认为自己的才智连对付这样一个小小恶毒妇人会束手无策。何况对她而言,曹秀是一个不错的工具。很多时候特别是与大妇吴如交涉时,曹秀都很好使唤,就像这次让吴如同意买那些对王府其实没什么用处的奢侈品。
“可是姐姐,王爷现在跟这些吴国人关系太密的话,会不会成为把柄啊?”曹秀小心翼翼问道。
“什么把柄,”北宫心冷淡应道,“现在汉皇拿王爷有什么主意。除了偶尔拖拖后腿使下坏,怕他作甚!你要知道现在西北虽然正在恢复,但还是缺少钱粮整军备战。吴国愿意高价来买,我们也愿意高价去卖,就这么简单。”
“是,是小妹的错。”
“让我头疼的还是那个北地王啊!”北宫心幽幽叹了口气。
是的,汉皇刘禅酒色过度,华老爷子给那昏君相了命相,就剩下几年时间,各大家族也心中有数,那些原本侍奉他的亲密党羽大多散到太子刘璇和北地王刘湛身边,刘禅现在也就只剩下些空名,早已不足为惧。太子无用,喜好酒色财气,除了大义名分外他恐怕很难得到各大家族支持,可北地王的声势还是有的。
加上这位王爷多少也在之前的那场事关蜀中生死的战役中立下过功勋,他的身边如今已经巍然成势。如果这位北地王要出面插手,给刘武造成一些麻烦,那恐怕还真不好对付。
身为刘武留在成都城内的智囊核心,北宫心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能想出足够妥帖的对策,一但被北地王压制住了气势,那刘武在蜀中的根基将有动摇的危险。
“当务之极,还是要确定那昏君的寿数。”她如是想着,“千万要让刘武在昏君咽气前后新君确立之前返回蜀中。”
只是可惜得很,鉴于华神医与安定王府的关系,皇帝现在已经不太敢让这位老神医负责诊治了。这也彻底断绝了北宫心通过神医确定昏君驾崩日期的可能。
“呵,北地王,安定王。”她带着嘲弄的意味反复嘟囔着这两个王爵字眼,“真是一对好兄弟。”说罢,开心的笑了起来。
……
几乎是同时,遥远的大魏都城中京洛阳。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自空旷的晋公府内传出来。跪坐在中堂内所有司马家族成员之前双目赤红的八九十许白发老者面容惨淡。不久,一名二十三四许男子走出,亦步亦趋直到那老者面前跪倒,悲切道:“祖父大人,晋公他……”言未尽早已变成哭泣。
那老者轻舒了口气,轻轻道:“我知道了。”徐徐又复道,“孔伟,你还在为汝父服丧,不可太过悲切。若是你伤了身体,汝父便在黄泉之下也会伤心的。”
“是。”
“又有一个比我小的走了。”老者面色迷惘,低声呢喃着,“仲达,你为我司马一族今日费劲心血甚至不惜拦上逆臣骂名。弟弟我虽然不能苟同汝的做为,可是,我也是司马一族之人。我只能献我绵薄之力,维持汝之后人。不使他们重覆董卓之流旧路,保我司马血脉得延。仲达、子元、子上,汝父兄三人放心吧,只要我司马孚还活着,便会死保桃符儿的周全,若是桃符儿处事多有不当,吾也会拼死劝谏的。”
身后,那些司马氏同族子弟早已嚎啕痛哭起来。只有这位自称司马孚的老者沉着的缓缓站起身。那位之前前来报信的被老者称为孔伟的男子也适时伸出手去小心搀扶老者。
“对了,安世呢?”老者在被那个二十多岁男子搀扶起时问道,“可还在长安军中么?”
那男子连忙道:“据探马来报正在往中京赶,也许快到了吧?”
“快到了,快到了。”老者脸上流露出一丝厌恶,“汝父命在旦夕,却还在军中作甚?怪不得汝父要将大位传予汝弟呢!”
这话也就只有司马孚这般的家中硕果仅存的元勋胆敢说得,换作其他任何人怕是都无胆量敢支吾半个字。
“可是安世也是顶替晋公前往安抚军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被唤作孔伟的男子小声为司马炎辩驳。
老者白了那小子一眼,心中明白得很。搀扶他的,乃是司马望之子,也是如今的参相国军事司马楙、字孔伟,这个孩子与他父亲一样,都是比较倾向于司马炎的。毕竟司马炎是嫡长子。
可是桃符儿司马攸身为被过继给司马师的孩子,在名分上继承晋公大位也是说得过去的。更何况司马攸与司马炎一样,也是出生嫡支,一母所生。所以王氏一族对于是由司马攸继承晋公头衔还是由司马炎继承并无太大疑议。反倒是人口庞大的司马氏一族,如今却因为晋公将爵位传予司马攸变得四分五裂。幸好,他司马孚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一天,谁也别想背弃家族,让家族内乱。
“我知道了。”司马孚舒了口气,闭起老目,“都是这该死的钟会狗贼惹出的祸端。”
“祖父大人,要处决那些钟家的小子么?”
“哼,先不用急。”司马孚冷淡道,“钟家的小子们留着还是有用的。别忘了你叔父还有你姑母他们都在那逆贼手中。”
司马孚指的正是当日在浩舋中计被俘的司马榦、司马辅以及嫁给杜预为妻的司马氏。这些司马家的核心子弟也是钟会用来要挟魏国阻止魏国继续西进的主要把柄之一。魏国几次提出想用钟家的人交换他们,可钟会都拒绝了。
“他难道不在乎他们的生死吗?”司马楙脸上流露出气愤的表情。
“在乎?”司马孚轻轻一叹,“我突然想起陈王殿下的那首辞:原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原与根荄连。‘原与根荄连’啊……”老者长长舒了口气,“可死生厚利当前,谁能相顾呢?”
司马楙缄默无语,只是他眼前也恍然出现了司马炎司马攸兄弟俩的面孔。
……
……
……
(ps:以下是曹植所作之辞,是感叹他被乃兄三次迁转一生碌碌无为命运的悲歌,三国志上并无煮豆诗,只有这个辞存在,按照字面上的意思,估计‘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句千古绝唱应该是从‘原与根荄连’化出来的。全辞如下: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夙夜无休间。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自谓终天路,忽焉下沉渊。惊飚接我出,故归彼中田。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复存。飘飖周八泽,连翩历五山,流转无恆处,谁知吾苦艰?原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原与根荄连。)
节三:姑臧
炎兴四年,秋意浓浓,风声萧萧,武威郡终于迎来了丰收,原本空空的仓储在战后终于开始有些许丰满,百姓们脸上也流露出欢喜的神色。
高大的城墙上早已粉饰一新,这便是西北武威郡首府姑臧。经过将近一年半的修整,曾经一度陷入战火中的悲伤之地早已今非昔比。
整个西北凉州、雍州之地西至敦煌、酒泉、西海、张掖,南临金城、西平、陇西,方圆千里一百余万军民上千座小城都统属于安定王府治下。这些小城每隔一段时间便定期通过信使将各自治下的情报汇总至地处姑臧的安定王府内,同样也是每过一段时间接收着自王府传达新的政令。就是本该隶属于益州治下的阴平、武都两郡部分领地,也以各种缘由搪塞拒绝成都调遣,而是被西北直接调度指挥。
在这种情势下,除了西域的金银器皿、上等的玉石玛瑙以及凉州盛产的良马。便是远在千里之外蜀郡的稻米、酒、生铁,南中的铜器、藤葛、蛮药,巴东的竹子,巴西的木材、漆器均可看到。即使是更远的吴国的东西,也随着巴蜀与西北在这一年多频繁贸易中越发常见起来。
短短一年有余,姑臧城已俨然出现一副王国首都气派。
……
安定王府议事厅内,所有王府官员按品叙坐定。
“主公,都是属下等无能。”
跪坐在刘武身前的宗容一脸羞惭,现在的他身为王府郎中令、姑臧令兼领护鲜卑校尉职,官位异常显赫,地位仅次于同为王府僚属但一直仍留在成都的诸葛显。
宗容所指的事情是西域的事情,刘武目前已经控制住了凉州,但因时日过短,且西域诸藩国在上次作战时曾经策应过魏军。加之魏国的总体实力仍在汉国之上,故而现在的那些西域属国的国君仍处在首尾观望的态势。
更讨厌的是,魏国在西域设立的官员和部队仍存在,那位索靖的族叔索朗就是一枚最大的臭石头。在这些人辖制下,西域的情况异常不稳。虽然商人还是有不少因厚利而冒险通行,可相较于之前到底获利少了许多。所以宗容、丘本、党均等人都力主由索靖前往西域劝说索朗,由索朗劝说西域各国臣服。只有徐鸿等人仍坚持由鲜卑部将西域各部清洗一遍,彻底纳入治下的原定计划。
这两个方略都有利有弊。
前者说服归降,虽然不用担心因为大肆屠杀导致的西域各族强烈反弹,可迅速将西域纳入汉国统治,但西域各国历来反复无常,如果只是简单劝降地域自治,只要汉国国力一但衰落不济,便会立即叛离。
后者屠戮殆尽,虽有伤天和,若是事成便可一劳永逸。只是屠戮之术难度甚大,西域各国虽小,兵马不多,然诸国林立,几乎一城或几城即为一国,地域又异常辽阔,且沙漠荒野无数,行军艰辛。一个个攻打不知要打到何事是了,兵马损失和数量绝对恐怖庞大的粮草开支更是刘武无法接受的。
更何况……
打下西域干嘛呢?
西域土地地多贫瘠,便是放牧,牧人也嫌地瘦,水源更是稀寥。这也导致在当初徐鸿、何囧等几个负责黑暗诸事的定下驱虎吞狼之策只在最初一度鼓动了那些一心想雪耻的河西鲜卑部族。而到现在,一些原本前往西域参战的鲜卑部已经从西域返回凉州。便是刘武通过秃发蠕蠕以河西鲜卑之主的名义号令也是无用。
因此,刘武最终同意选择第一条方略,由索靖负责主持西域事宜。只可惜,想的跟做的未必一致,索朗拒绝了。
难道只能选择第二条方略?
可如果选择第二条方略,到时候别说像现在这般西域商路勉强还可开通,一但取血洗策,只要铲除未尽,那这条商道恐怕会永远无法使用,即便勉强为之,也要劳动军队年年岁岁驻扎,恐怕会得不偿失,最可怕的是血洗会让汉国的军力大大折损,而汉国的军力本来就不及魏国啊!他还要对付钟会。
想到钟会,刘武皱起眉头,现在钟会因人心失尽,早已是日暮西山。可是……他沉默了好久,才缓缓道:“广崇,此事暂且搁置,下次再议。”
“是。”
宗容缓慢从面向刘武转九十度,再度望着自己正对面的王府第一武将马韫。
按道理来说,就算马韫是刘武的表兄弟,但缺少足够战功的他是没有资格当上王府议事厅武将之首,最合适的当属霍俊、但霍俊现在早已是雄镇一方的四品将军,官位品叙不止王府僚属,故而霍俊只能剔除在外。马韫的哥哥马志也是可以,可马志现在身处于陇西前线,正与大将军姜维一道负责保障西北与蜀中的通道,重建陇西各城,其余诸将也是如此调度坐镇一方。留在刘武府中的官员除了文官之外武官们大多都是新人。
刘武又问道:“诸卿还有事要奏么?”
丘本与党均两人对视了下,相互点头示意,之后丘本转过半截身子,拱手道:“主公,臣有事要奏。”
是关于刘魏的。
这小子现在正在武都郡,听说跟几个氐族女人打得火热。
“这小子!”
刘武颇有几分无可奈何。
“主公,”坐在丘本身旁的党均笑眯眯道,“其实少主文韬武略都是上佳之选。但年少气盛,对于女色有些贪得无厌而已。”
刘武想了下,微笑点头道:“那就知会那几个氐族女子所在村寨长老。若他们同意,孤愿与他们结这门亲事。”
听着刘武恰当得宜裁断,宗容暗暗赞许。
早在一年多前,也即刘武自蜀中返回西北不久后刘魏便娶妻了,在这个时代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之事,毕竟那小子当时年已足岁,娶的是巴西阆中黄氏的女儿。
在娶妻之前这小子已经纳了一个骊靬女人为妾。多一个也是多多两个也是多,对于刘魏纳妾之事,刘武是不干涉的。反正这是乱世,各国男丁本就不多。况且与这些蛮族结亲建立稳固的姻亲联系是极其明智的政治策略——就像为刘魏迎娶大妇,刻意挑选阆中黄氏一样,要知道武都郡氐人极多,整个渭河流域氐人村寨更是数不胜数。汉国如果无视氐人的力量那么想攻占关中将会很难很难。刘魏若是能迎娶氐女为妾,实在是一举多得。
“丘校尉,就交予你去处置吧。”
“小臣明白。”
此后并无太大疑难,很快事毕,刘武起身离开,众人也各自散去。
不过宗容在临离开王府之前看到那位在议事厅内一直一言不发的何舍人又顺着一条岔路向王府后花园走去。宗容心中有些明白,但他也知道那些黑暗的事情他管不着,少理为妙。
……
紧邻安定王府后花园的小密室。
刘武从容坐下,他的面前又像之前一般坐着他的僚属。何囧、葛彬,包括无职无权但拥有随意出入王府后门的徐鸿。
就这三人,三人并排而坐,坐得也极其的近,与刘武更是只隔了张低几。一者因密室太过狭窄所致,其二这样也不消太大声音,低语即可。
门外的一小簇花圃旁,嵇翊怡然自得的享受着难得的闲暇——这位曾经艳名才气均高绝于世的洛阳才女主要的使命其实是负责警戒,确保在刘武等人离开小密室前无人靠近。
“子迅,西域的事情,你说说吧。”
刘武用冰冷的口吻命令着。
徐鸿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和田玉材质的匕首,似乎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才收刀入鞘,轻轻吐出一个字眼。
“杀。”
刘武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坚持要血洗?”言语中透露着失望。
徐鸿笑了笑,悠然道:“我指的是暗杀。”
刘武微微沉吟:“说。”
徐鸿将怀中的一张早已写好的木简,放到低几上。刘武拾起,仔细读了一遍。过了片刻,他对何囧道:“舍人,你意下如何?”
何囧微笑道:“主公,臣同意子迅的方略。”
显然他已看过,或者这方略根本就是何囧与徐鸿合谋。
刘武眯起眼:“有几成把握?”
“五成。”何囧回答。
刘武追问:“若是事泄失手该当如何补救?”
徐鸿笑了笑:“那只好强攻了。”
刘武表情凝重,摇头,将那张木简字面朝下放到桌上。这意思非常清楚——不准。
“可是主公,您难道不想速速吞并西域么?”何囧道。
“孤当然想,”刘武道,“若是暗杀一人免去许多刀戈,也无不可。可只有五成胜算,孤不敢冒此风险。”
是的,若是昔日之刘武,怕是战战兢兢不敢胡作非为,但如今之他所行暗事已多。他并非一味只求仁义道德的愚昧之人。
但暗杀成功则罢。若是失手,索朗一定对汉国仇恨入骨,也再无劝降的可能。尽管现在连索靖索湛出面也是无用,杀掉也无不可,可刺杀这种手腕还是太过阴毒了。若是事泄更有可能会变成笑柄,也会为刘武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便是连索靖索湛乃至整个西北所有官员僚属们都会心生嫌隙。
有谁会喜欢一个下手阴毒的主公,并为之誓死效命呢。
徐鸿与何囧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徐鸿凝起一丝笑意,又从怀中取出又一枚木简,献到低几上。
“刚刚是上策,现在是中策。”徐鸿道。
刘武举起阅看,片刻之后点点头,将其放下,字面朝上。显然中策已被认可、下策就不用看了,何囧识趣的将木简收起。
在何囧将木简收起不久,刘武又问道:“舍人,蜀中近来情况如何?”
何囧便将蜀中之事说了一遍,其中也提到关于东吴步家的事儿。
“步家。”刘武低低念了两遍,似乎是思索,过了片刻才道:“现任西陵督可是步协?”
何囧敛容正色道:“正是。”
西陵,地处东吴益州宜都郡。东吴之益州辖下两郡,一名宜都一名建平,其实在更早之前只有宜都一郡,数年前,鉴于汉国国力日渐捉襟见肘,吴帝孙休考虑其西北防务重要才将宜都郡一割为二,自东吴荆州分出、建益州,由驻扎夷道的镇军将军陆抗迁转,拜益州牧。
西陵便是宜都郡的一处要冲。此地也可说是魏汉吴三国交错之要冲,亦是巴蜀通往荆襄之地的门户,地理位置极其险恶,江面狭窄,水流湍急。当初汉国于荆襄战役惨败之后,吴国穷追猛打,一直将汉军赶回巫山以西后,便一直在西陵驻扎部队,设立西陵都督,魏国也多次觊觎西陵,曹仁南侵之时,更是败战于此。
步家便世代驻扎于西陵,这也无甚奇怪,可……
“哼,”刘武冷哼道,“堂堂国之大臣,竟然做这些商贾之流的勾当,也不怕士人耻笑!”
这是实情,步协的父亲乃是东吴名臣步骘(字子山),以德度规检见器当世,赤乌九年更是代陆逊为东吴相。只是在治理家门之上缺少德行,家中妻妾惯穿绫罗,食金玉美味。步家虽富,若是只靠田亩像如此挥霍还是支撑不起的,做商贾之流的事宜也是理所当然。
何囧笑道:“主上,其实豪族之中行商乃是常事,魏国名士王戎、已故卫将军司马望之流不也是如此么?便是我国的糜家,也是世代豪商吧。”
蜀中糜家自不用说,司马望贪财丑行也在其身后为人所诟病。至于魏国王戎……贪财的做生意的故事更是多到令人绝倒。
据说这家伙每日都要跟自己老婆用算筹清点一下财富才肯睡觉,家有好梨、因为担心被人取走种子、总要逐个去了核儿才肯卖出,嵇翊也对刘武讲过当年她父亲嵇康是如何如何鄙视这个家有钱财亿万却吝啬到还要厚着脸皮来蹭酒喝的所谓竹林七名士之一。
此人贪财从商之事早已成街谈巷议,亏他也是堂堂魏国顶级豪族王氏的族中后裔。
刘武沉默着。过了片刻才缓缓道:“罢了,目下西北缺少钱财,孤也需要与吴国贸易,此事孤便依你。”顿了片刻又道,“明日孤便让李叔龙(骧)处置此事。”
“下臣明白。”
“不过关于步家,”刘武稍稍思索了下,“诸卿可还有其他建议?”
“主上,”一直没逮到机会的葛彬抢先道,“臣以为步家似乎对吴国有所异心,所以我们应该趁此良机好好把握。”
何囧和徐鸿脸上都流露出一丝的嘲弄的意味,只是两人仿佛成心要作弄葛彬,并不说破。
刘武道:“那不是异心。”
“可是!”
葛彬还要强调,徐鸿抢先出言道:“主上说的极是,那的确不是异心。但下臣以为贼曹所言也颇有道理。”
刘武不语,须臾之后,方道:“说下去。”
“主上,据蜀中情报显示,这些前来的都是步家的宗族子弟,并无他家的。”徐鸿道,“所以我等可以通过他们与步协保持书信往来。”
刘武再度沉默片刻:“难道你是让我劝其倒戈?”
“哈,主上您说笑了。”徐鸿道,“以主上您的才智肯定知道东吴与我国魏国不同,步家雄踞西陵已久,西陵早就是他步家囊中之物,步家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倒戈相向。下臣的意思,其实只是想跟步家亲近亲近,仅此而已。”
其实刘武心中也有些明白,刚刚的话语正如徐鸿所说,是故作拙言。徐鸿还是有很多话隐着没说。可也不需要了,现在即便是相对迟钝的葛彬都知道徐鸿的心意。
刘武望着何囧道:“这件事儿就交给舍人你来做吧。”
何囧微微欠身点头称是。
“最后是东边雍州的事儿。”
这是刘武最关注的事情,他的语气特别放缓,表情也变得异常凝重起来。
从钟会攻略长安失败的那天起,钟会自长安走孟津抵达中京清君侧的计划就已然破局,会盟时候所谓西北双雄一占凉州一占雍州的企划也早已不存在了。现在,钟会虽然军民还有十多万之巨,却也早已是强弩之末,加之人心丧尽,如今的钟会纯粹是利用士兵们害怕妻小被屠戮,使用恐怖和凶残勉强遏制自己的军队。
“我甚至怀疑,明天他就完了。”徐鸿皱着眉用极度平淡的口吻接过刘武的话茬,话语中无不透露着对东方战事的忧虑。
“既如此,”何囧微笑道,“我们为何不进军攻袭?”说着向刘武道,“主公,您意下如何呢?”
经过一年多的休整积蓄,凉州终于有了些许兵粮储备,有这些粮草,开始东征应该是可以的。可刘武还是没回答,只焦虑的看着屋顶。
“主公,你意下如何呢?”何囧迫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