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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灭晋》》 · 刘三本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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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小吐一口气,坐直身躯,有些许无奈的神情:“可孤跟钟会是立过誓的。”

“这样啊!”何囧笑了,“但钟会不是攻击我军了么?现在我军攻击他,也不算背盟呢。”

其实对于现在的刘武而言,誓言不是最要命的。消灭钟会早已经变得轻而易举。同样,魏国消灭钟会也很容易。可是消灭钟会之后呢?

如果刘武先动手,那钟会消灭之后,那他将正面与魏国大军接壤。西凉军队虽然精锐,可刘武也不敢肯定自己能否撑到攻下关中的可能。甚至连能够赢得钟会所辖地区百姓的心,他都没有任何把握。最要命的是,钟会到底会怎样?投降?反抗?

反抗自无屑多说,但投降的话,是降西北还是降魏,拥有十几万实力的男人倒向谁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孤最担心的是,如果激怒钟会,钟会将倒向魏人。”刘武道。

“这样啊!”徐鸿有些须明白了,“所以主公您才让我派人去与钟会接洽么?”

刘武点点头。

“主公深谋远虑,臣等万万不及。”徐鸿如是说道。这只是客套和冠冕堂皇的例行话语,谁都该清楚,刘武身为一方统帅,身边自然有谋臣献策,刘武也不可能只是一味倚重某几个人。关于使者,估计也就在这一两天内抵达钟会目前做为首都的城市天水冀县。

是否有结果,很快便能知晓。

只是还有件事儿让刘武倍感奇怪:既然魏国正处在上风,可到如今还是未能将钟会剿灭?已经足足一年了,一年的光景还是没能将钟会剿灭,真是不知道魏国的将领们到底在干些什么。

“魏国到底怎么了?”

说着,刘武悠然长舒口气,低声呢喃着,露出极为迷惑的神情。

对于姑臧来说,西域和蜀中,他们如今早已一清二楚。但对于魏国,他们就像盲人骑着一匹瞎马。甚至,姑臧连钟会所辖之地的情报都未能完全了解。连徐鸿叔父徐宠这等老于世故老奸巨猾之辈都对将天水的情报送到西北甚敢头疼。

自汉中沦陷、汉国夺取西北,两国交恶,加之现在钟会横贯其中,如今长安情报传递至姑臧必须穿过茫茫河西草原,几乎要先前五六倍的时间,路上还要提防那些不怀好意的羌胡部族、关中平原到处可见的匪类及散兵游勇。

这一年多时间内,徐鸿手下人马折损了好些,情报却是寥寥无几。这也是除粮草给养外,另一个牵制姑臧纠集军队东征的因素。

他们或许不知道,与武威姑臧相仿,天水冀县对魏国举措感到异常迷惑。

节四:上兵伐谋

天水首县冀城。

望着最新的战报,一名四十许满脸醉意的男子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古怪:“怎么回事?”

若是有熟识的人见着当大吃一惊,这位样子异常颓废之人,便是两年前一度让全天下震恐之极的钟会钟士季。

“为什么不乘机进攻我啦?”

钟会仰头望着屋顶房梁,眼中流露出极度的迷惘。

凉州对钟会势力所统辖情报所知不详,这主要是因为钟会领地的东半侧一直遭到魏国侵扰。战火不断,钟会与刘武之间又保持敌对态势,相互封锁情报。

可就像姑臧城内所大致料到的,钟会目前的力量正遭到魏军不断的吞噬。

尽管采取斩首族灭等残酷手段迫使东部防线将士维持战力,钟会也一度假装表现得胸有成竹般。可对于像他这样一味靠恐怖和小聪明统治并且成立年代极短人心不稳的国家来说,早已是穷途末路。

东部防线不断有溃败的消息。能拖到炎兴四年秋,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这也多亏陇山天险的难得不易和大雪封山时恶劣的天气。可纵然如此,钟会的势力也被羊祜、杜预、王濬、司马洪、邓忠等将统军夹击蚕食。新平、扶风、安定等郡陆续丢失。到后来若非武都郡之半为霍俊、宁随控制,堵住汉中王濬北侵之势。钟会怕是连天水、南安、广魏也难逃一劫。可是魏军咄咄逼人,在汉炎兴四年夏起,战场已然将势力拓展到广魏郡边缘,只剩下区区三郡之地。

自知败亡在即的钟会,从炎兴四年夏起,便开始一味靠酒麻醉,过着每日待死的恐怖生涯,若非有那些因司马家族遭受灭顶之灾,一味仇恨司马家的少数死硬份子帮衬遮掩,钟会早已被他军中那些极度仇恨他的如丘建之流的前魏国军士杀死了。

“大都督,一定是那司马老贼有所变故!”身旁一人大叫道。

晋公司马昭在床榻缠绵,这是中京严格限制透露的消息,不过事情没有不透风的。对于远在姑臧的刘武未必知晓,但在天水时时刻刻承受魏军攻势痛苦至极的钟会却有所感觉。更何况,他从起兵伊始,便是欺负晋公司马昭垂死,打着“一但司马昭病故,接掌司马家的只是司马炎或司马攸其中一人,这两小功勋不足,司马家必定内部混乱,各家混乱”的如意算盘,仿效淮南事。可惜司马昭一直强撑了一年有余,弄得现在钟会节节败退。

钟会哈哈大笑,过了些许,才恨声喝道:“老贼老而不死,今日才殒命,也是死得迟了!”只是笑过之后,突然神色一敛,再度疑惑重重。

“大都督,”那小子惊疑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钟会不语。

是的,他本是工于心计多疑之人,当初阿谀奉承晋公便是打着日后以钟氏代司马的如意算盘。可叹如今如今,事事不利,落到现在这般险恶境地,但他多疑的本心始终未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莫非是诈术?”

“大都督,敌军现在不进犯我境,乃是好事啊!我等正好称此良机喘息休整,再图进取。”

其实哪有什么进取?钟会军这一年多来疲于战争,百姓初自关中迁来,民心愤恨,且田亩多为荒弃之地,所产无多,国内空虚至极。国土丢失大半,军心已溃。如今的钟会就算司马昭已死、魏国动荡不安也已无力回天了。

“我的时代,”钟会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般的迷惘,过了很久很久,才将剩下的话说出口,“已经结束了。”言罢呵呵笑着,只是这笑声带着多少怨恨与无奈:苦心功名二十多年,靠着奉承和踩着同僚的尸骨往上爬,一心企及权术之巅,为了成就钟氏一族取司马家而代之的梦想,不惜一切代价,不惜屠戮百姓,残杀军士,甚至不惜那些兄嫂叔侄性命。反正他正年富力强,想来日后只要多纳几房妻妾,还能重振钟家。

可长安攻略失利,司马家得到喘息之机,很快辖制大军对钟会全力反扑。钟会节节败退,已是穷途末路。到了这一步钟会才发现他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得到,除了一个万古骂名。

“大都督!”

钟会向那小子看了一眼,道:“你看着吧,若是晋公已死,那几日之内魏军中便有人来劝降我等。”

“为,为何?”那小子不解,旋即愤恨道,“大都督,你想降么。”

钟会虽然已醉,但心里明白得很,这些死硬份子之所以肯全力支持他并非是以为仰慕其为人,只是因为能与司马氏为敌,仅此而已。

他哈哈一笑:“你说呢?”

“大都督,若是你想向中京投降,那就别怪我等心狠了!”那人喝道。

钟会嘴角凝起一丝狰狞的微笑,旋即道:“若是不降,你可知会如何?”

“便是身死魂灭,也当无怨!”那人高声道。

这便是那些死硬份子的态度。

就像钟会一般,司马家在夺取魏国大政之时杀戮何止数万,家族覆灭的更是数以百计。这些被屠戮的家族与司马氏不共戴天,也是钟会图谋反乱的坚定盟友。但一但钟会选择降伏,也是钟会最大的阻力。

就在这气氛极度紧张的时刻,门外突然有传令禀报:“禀都督,街亭有报传来。”

钟会没动,那名出言恫吓他的贴身小校铁青着面孔,走出房门,屋外,夕阳的残晖顺着门洞开的刹那倾入房内,让这显得死气沉沉的空间中带来些许光明。

钟会沉默着,内心还沉寂在那些过往的繁华之中。当年,魏帝召见他兄弟三人数他最为胆大,那两个哥哥吓得浑身战栗,只有他从容自若。

“呵,战战兢兢,汗不敢出……”钟会微笑着,反复呢喃着昔日他自己曾有过的急智辩语。只是,那两个哥哥均已如风殒逝,只剩下他一个。他本指望着能豪赌一把,建立万世功勋,到如今却变成如斯光景,真是可笑可叹。

“咯啦!”清脆的木简碎裂声在屋外响起,接着是那小校的咆哮:“滚出去!”

钟会闭上眼,静静听着屋外动静,听着那传令狼狈告退,也听到那小校怨气冲天冲进门内。

“您说的对,中京果然来使劝降来啦!您说该怎么办吧?”

钟会没给答案,只是大笑着:“晋公真的死了?”

“大都督!”那小校大喝,“现在中京使者将至,你待如何处置。降还是战?”

钟会根本不理会,只是大笑。

“大都督!”清冽长吟,剑身出鞘,若是不顺其意便是立斩于斯。钟会这才睁开眼,用赤红双目凝视那男子同样红得让人恐惧的瞳眸。

钟会冷冷道:“这可是最后通牒,而且你以为,我等还有一战之力么?”

“就是身死,也不可降司马氏!”那小校咆哮着,“我父兄族人一百八十余口全部被司马老贼斩杀,便是童子也难逃一劫,女眷没入官婢生不如死,只我一人逃出性命,改姓埋名隐忍十年。我苟活至今一心襄助与你只是为报此仇。姓钟的,若是你敢降,休怪我手下无情!”

钟会嘿嘿笑着:“战乃必败,降又不可,你道如何。祈望上天兴神兵助你么?告诉你,如今即便是我降了,司马氏也是容不得我活于世间的。”

“那你降又有何用?”小校大喝道。

“我降,可保全我钟氏一族老小免死。”钟会道。

“笑话!”小校怒喝道,“当日你兴兵起师为乱,可曾在乎过他们的死活?如今却说什么保全他们,真是大言不惭自欺欺人!”

空气顿时凝结了。屋内,除了那些现在看来有些惨淡凄婉的落日残晖再无他物。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钟会击掌狂笑:“说得好,说得好!”

“本督的确不想死,当然,本督所说保全我钟氏一族,也是肺腑心意。”

“哼!”小校怒道,“肺腑,那你何必起兵?”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钟会一脸若无其事般从容淡定,“之前吾若拿下关中,便天下有份。何况只要我手里还有他司马家那些子弟,我钟氏子弟便当周全。”

“他若执意要杀呢?”小校迫问。

钟会大笑:“那我也只好杀几个司马家的子弟回敬了,不过我料定太傅大人定然不许,晋公也不敢妄顾太傅的心意,擅自妄为。”

无论司马辅还是司马榦都是司马家最最核心的成员,也是事关司马家族尊严的珍贵子弟。若是因屠戮钟氏,让司马榦、司马氏被斩,司马昭便当背上为兄不慈的罪名,若是司马辅身亡,太傅动怒,司马昭也是当不起的。

所以双方皆有人质,双方皆投鼠忌器。

“本督已经打不下去了。”钟会又说了一遍。

“你还是要降?”那小校近乎疯狂般,剑已彻底拔出,仿佛下一刻便要砍下钟会首级。

钟会妄若从未看到,只是哈哈大笑着。过了一会儿,才道:“可本督也不想死。”

“你这话甚是奇怪,”那小校怒道,“降即死,又打不下去,你想如何?”

钟会向那小校丢过一记嘲弄的笑容,道:“谁告诉你,本督一定降魏的?”

“你!”

那小校神情一愕,举起的剑又缓缓放了下来。

钟会道:“虽然本督全力隐瞒堵塞情报,可西北那位,这些时日全力渗透我境到底为何?等着吧,他应该会派人来跟本督接洽的。”

“你,真的打算降……”那小校有些结巴,“那边?”

“怎么,你是不愿?”钟会声音平淡如水,嘴角带着戏谑的味道。

“不,我愿意!只要能与司马氏为敌为我父兄族人报仇,休说降汉哪怕是降羌胡都成。”

话音刚落,又有传令在门首高喊:“报!门外有访客,自称是大都督家人,请求拜见都督。”

钟会神色一愕。

……

“怎,怎么,是你?”

的确是钟会的家人,钟会在看到那名站在左边的二十三四许年少之人后,除了震惊之外再无其他念头。

“叔父,金城县河滨山岗一别已是一年有余。”那年少之人规规矩矩给钟会作揖行礼,“叔父身体可还好么。”

钟会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道:“你看我这样子,算好么?”

叔侄两人默默无语。

他们之前有太多的话要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没有。

是的,说什么呢?

钟会舍弃了全族性命,一心谋求富贵荣华,起兵反乱。

而钟巨却因为叔父之故一错再错,在叔父已有反迹的时候,在姑母让老家奴通知他让他提防叔父时,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傻傻的一心寄希望于叔父投鼠忌器,老老实实为大魏效力,虽然钟家因开罪太多家族日后风光当远不及昔日,可至少还能保全。谁知道叔父在讨伐西北时竟然悍然起事。

有什么可说的呢。

两个人,名为叔侄,却跟陌路人相差无几。

过了很久很久,钟会才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定不肯原谅我,我也不怨你。”钟会道,“你如今是代表西北那位前来劝我投降的吧。”

钟巨默然,只是向身边老者看了眼。钟会这才将目光转向身旁那位白发雪须老者。

“老汉徐宠,”那老者微微笑道,“参见都督。”说完作揖行礼。

“徐宠?”钟会眯起眼,“你是何人?”

“乡野草民而已。”老者笑道。

“哼,乡野草民,能够为堂堂西北之主当说客的草民啊。”钟会嘲弄道。

“不敢,说客二字不敢当,”徐宠笑道,“只是为将军审时度势,仅此而已。”

“贵方可是想要本督向贵方投降?”钟会道,“告诉尔等,我钟会虽然现今局势不利,却也坐拥数郡之地。且本督与你家主公可是在金城歃血为盟过的。若是你家主公想背盟弃信,岂非想惹天下取笑?”

“大都督!”身后那个小校低呼。钟会微微转身,向那小校瞪了一眼、使眼色。那小校若有所悟,这才止住想要说出口的话语,徐宠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静静沉默着。

钟会本以为一场唇枪舌战注定上演,那里知道这看上去与村夫无二的老者只是默不作声,便冷哼道:“怎不说话?”

“都督,我说什么呢。”徐宠故作无奈道,“都督所说之事都是我家王爷甚感烦恼的。故而我家王爷一直军屯西北,并未向雍州进兵,不是么?”

“哼!”钟会道,“凉州鏖战数年,刚刚平定,国中百姓不安,刘武便是有心进取,百姓也未必肯从吧?况且,与我交战,不如让我与司马氏斗个你死我活,坐山观虎斗,岂不快哉?”

徐宠嘿嘿笑道:“都督说的极是。都督您是聪明至极的人儿,我家王爷是有这个意思。不过就都督您来说,我家王爷此举不也是为都督您求得喘息之机么。只是都督,您未能攻下长安拿下关中,现在也怨不得我们了吧。”

“不怨,”钟会假意道,“可是本督降你们西北有何好处?若是本督降魏国,钟氏一族可是得以保存的,不是么?”

“都督,那么您自己呢?”徐宠反问一句。

“我?隐居山野,做几亩薄田每日日落即息,日出则起,从此不问世事,岂不快哉。”钟会哈哈笑着。

徐宠并不作答,只是微微笑着。

钟会皱了皱眉,挥手示意,屏开左右一概闲杂。待到只剩下几人时,才冷冷道:“说罢,刘武给我什么好处?”

“钟家可以保全,另外钟家的子弟可以在西北出仕,您可以活命,就这些了。”徐宠说。

“只有这些?”钟会眯着眼,嘴角凝起一丝冷酷的笑容。

“是的,只有这些。”徐宠道,“而且,从今往后,世上将再无钟会其人。”

“他的意思,是要本督隐姓埋名一生,是吗?”

徐宠点了点头。

钟会哈哈狂笑:“想不到,我钟会一生钻营,为求富贵荣华不惜一切卑劣行止,如今却要落得这般地步苟且偷生。真是天意,天意啊!”

“都督,西北欺人太甚!”连之前那位口称哪怕降羌胡也要与司马一族为敌的小校也大声叫道,“我军尚有数万之众,西北充其量也不过十万而已。像都督您这等大才,便是一兵无有做个州牧也可。何必降他?”

徐宠并不说话,只是继续微笑着。

钟会扬起手,制止了那位小校。他望着徐宠缓缓道:“刘武这份深情厚谊,本督领受了。说罢,到底要本督如何配合他。”

“都督果然是知情识趣之人。”徐宠点头嘉许道,“不过在下只是一介草民,当不得数,其余之事,自有他人处置。”

“是吗,谁?”钟会嘴角凝起一丝冷笑。

“王爷的表兄马志马伯高还有大都督您的老熟人。”

“是姜维吗?”

……

陇西,襄武城下。

一名白发苍苍身着甲胄的老者摸了把花白的胡须,面上略有些焦躁。他的面前便是陇西原本的首县,也是现在唯一不在汉国治下的陇西郡城池。城上高高飘扬着钟字大旗,也昭示着这座城池目前的主宰。

一骑绝尘驰来,直到老者身前不远才跳下马一阵小跑到他身前跪倒:“禀大将军,襄武城门已然洞开。守将也率领将士自城墙撤下,全数出城迎接我军来了。”

自此陇西郡全境光复。老者脸上神情终于舒缓开来,身旁众将也是个个笑容满面。

“大将军,请您下令吧!”众将七嘴八舌鼓动着。

陇西全境归汉,下面便是南安、天水。老者神情有些许朦胧,浑浊老眼中升腾起一层薄雾,哽咽着:“老师,天水归我大汉,我等自街亭兵进安定,进逼关中,只要拿下长安。老师,您一生呕心沥血未曾完成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众将突然沈默了,就在眨眼间,这些将士眼里都噙满泪水,啜泣着。

是的,拿下长安。可为了这个梦想,多少蜀地官兵梦断异乡,变成白骨黄沙一抔,多少妻离子散,多少女子孩童从此沦为寡妇孤儿。即便付出如此代价,可拿下长安谈何容易?大汉每次攻战雍州除了遭到魏国关中军马全力反抗,还要时刻提防凉州大军腹背夹击。而现在,凉州全境光复,非但不是大汉必须忌惮的威胁,反而成为大汉光复的重要支柱,现在凉益两州合力,汉军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大将军,您下令吧!”一名将领抹去眼角泪水,大吼道,“为了重振大汉!我等万死不辞。”

众人吼叫着。

老者点了点头,勉力扬起早已嶙峋消瘦的手掌。

身后,号角高高吹起,如海浪拍岸般密集的马蹄声轰然响彻天地。

……

炎兴四年秋八月五日傍晚,钟会决意向西北降伏;八月十日,汉军收复襄武、陇西全境光复;十一日,汉军进入南安郡;十二日,汉军先头骑兵进入天水冀县;十四日,广魏首县临魏降伏;十五日,刚刚渡过街亭的魏军一部约万人于广魏略阳清水一线遭到西凉铁骑猛攻,全军覆没;十六日,魏军邓忠、杜预两部共三万余人在携带大量蜀地劲弩的西凉骑兵追击下仓皇退出街亭,略阳、清水两城降伏,街亭光复,广魏郡大部纳入汉国治下。

节五:萧关

栈道朔延如蛇,盘桓扭曲,爬伏在山丘之上。地上是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渍,两军在月余时间反复交战的痕迹清晰可见。那些原本用来防护人马,避免其不幸坠落的围栏也已在战斗中缺损,没有清理干净的箭簇举目皆是。空气中到处是这种让战马发狂的死亡味道,狼牙打着响鼻,焦躁不安的踱着步子。

这是牛营山下,亦是萧关之北,此地峰峦叠嶂,山涧中水流湍急,荆棘丛生,鲜有道路,这仅有的一条道路也是弯曲盘旋,六盘其上。左侧便是一条河沟,河沟南侧坡台上便是一处营寨,魏国大旗高高飘扬,仿佛是在耀武扬威般对汉军挑衅嘲弄。

刘武看罢地理,心中便明白八九分,他转身对神情颓丧的张翼道:“张老将军,孤已看过了,此役确实过不在你。”

张翼神情有些错愕,当他回过神,有些感动,连连道:“王爷千岁宽宏大量小臣没齿不忘,只是小臣没能拿下此关,实在有愧王爷和大将军重托。”说罢,老泪缓缓流出。

此时已是九月秋末,天气渐渐寒冷,便是正午时分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子淡淡寒意。

回溯之前的一段时间。自八月十六日,邓忠、杜预遭到凉州铁骑突击军势溃败起始,汉军一路凯歌高奏,如秋风拂叶般横扫天水南安广魏三郡,抵抗微乎其微。战事顺利到连西北群臣都有些惊讶——本来很多人认为钟会手下所辖军民中尚有少数眷恋魏国,会稍稍反抗的。

可是当汉国的大军将军队推进到隶属于安定郡朝那县的此地时,却遭到了彻底的反抗。

从八月十九日至今,负责代替姜维主持先锋事宜的左车骑将军张翼开始攻击此关起始,反复攻击十几次,几乎一日一次。最好的一回也不过是打到关门山寨之外一箭之地,待到箭如雨下,攻关将士全军覆没。更可悲的是,从那次以后,张翼再也不曾打到关门附近,魏国的军队战意更高,实力也越来越强。

萧关攻势不畅最终惊动了身处在大西北坐镇王都姑臧的安定王刘武本人。这才有了这位雄镇一方事多繁琐的西北之主放下政务前往雍州前来视察前线的决意。

半个多时辰后,山中一处平坦谷地汉军前队大营内。众将亦品叙列坐,张翼虽为前锋主将,但安定王刘武亲至,便坐在次席。刘武端坐主将之位,其下除张翼外便是他自西北带出的众武将及谋臣。张翼的身旁一人便是骑都监糜照,不过现在此子暂摄护军一职。这小子倒也算勇猛过人,所以张翼有意提拔他。在刘武请张翼说说情势时,张翼便恳请糜照代替自己将战事说一遍。

刘武点头默许。

安定的战况喜忧参半,虽然朝那县方向因天下雄关之一萧关阻碍、攻势不利,但高平县方向凯歌高进,现汉军已将高平县团团围困,廖化、马志、李毅等将正全力自安定郡此处方向渗透,力图接管安定郡陇山以西全部地界。只是安定郡陇山以东那丰饶的关中……

“殿下,”糜照用带着忧郁的神情小心翼翼道,“据探马来报,萧关之上已经出现了羊字大旗。”

“羊字?”

刘武有些迷惑,张翼连忙轻轻解释。

“是征南大将军么?”刘武若有所悟,旋即轻轻道,“我都能从西北赶至此地,他也早该来了。”

……

几乎是同时,萧关内,魏军将士群情振奋。

第四次酒水米粮再度运到,而且这次非但只是给养,随行而来的是一位四十许男子,这男子身着普通粗布衣服,样貌平和却不失威仪。负责全权指挥萧关守备职司的杜预在这男子抵达后当即亲自前往迎接,在这位粗看上跟普通军士无二的男子面前恭敬抱拳施礼:“末将参见大将军!”

这正是征南大将军羊祜,做为新任晋公司马攸的代表,终于在其将旗抵达后的今天步入萧关。

“元凯无需多礼。”羊祜的语气平易近人,表情更是异常和悦。

这并非做作。

羊祜字叔子,大魏泰山郡南城人。他的家世显赫至极,自汉及魏均为两千石高官,历经八世而不衰,到羊祜这一世便是第九世。羊祜的祖父羊续官至汉南阳太守,羊祜的父亲则为上党太守。

其十二岁即丧父、家世渐渐颓废,故而此后羊祜一直由其叔父羊耽代为照顾。及其年长,博学能属文,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善谈论。故而乡里将其举荐为秀才,太原郭奕便曾大大夸奖羊祜的德行,言其:“此今日之颜子”。郭奕是郭嘉之子,也是魏国名士。自郭奕识鉴之后,魏国士族便唤羊祜为“当世颜回”。

另外,颇有趣味的是,羊祜的母亲乃是汉朝名臣蔡邕之女,他的同胞姐姐羊徽瑜更是如今司马攸大义名分上的母亲、上上代晋公司马师的继室。羊祜正室夏侯氏的父亲恰恰是那位刘武从冒名顶替当小校起始便曾经誓死追随过的魏之逆臣汉之降将。所以杜预与羊祜原为姻亲,现在虽杜预原配夏侯氏已死,然而因司马氏这层关系,这两家仍然有所关联,他们都是司马氏的外戚。

当然,现在羊祜身为征南大将军,总理荆北军民,又是司马攸倚重的国之重臣,其身份与如今只剩下区区关中之地几近名存实亡的雍州刺史杜预高下立辨。

“元凯,”两人见礼已毕,羊祜道,“汝多日操劳国事,逆贼日夜窥视我国,真是幸苦你了。”

杜预想说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默然无语低下头颅,只是眼中含泪。

羊祜心中明白杜预担忧什么,他缓缓道,“元凯,你放心吧。吾今日前来此地,便是晋公与太傅所托。”

杜预一惊,抬起头望着羊祜,惊道:“叔子,你这是何意?”

“元凯,”羊祜道,“现在陇山以西我国颓势已成定局。月前,中京朝上群臣商议,决定不想靡费军民性命。”

“难道,难道陇山以西,就这样算了不成?”杜预强行按捺着自己心头的怒火,低喝道。

“元凯,放弃陇山以西之地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羊祜道,“你要知道,我大魏地虽广阔,然而你雍州却是我大魏西北要冲、西北屏障,失去关中之地便是将我大魏半壁山河弃置。陛下怎可安心?”

羊祜口中的陛下当然是如今在位的景元皇帝曹奂。自高贵乡公曹髦甘露五年被弑之后,曹奂便接掌曹氏山河。只是大魏如今名虽曹氏天下,却也只剩下空名而已。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大魏之天下,便是晋公之天下。虽然因为西北之役节节惨败、晋公司马昭的病故、司马炎司马攸兄弟彼此交恶家族内部陷入半分裂状态,司马氏正遭受前所未有之挑战,但就在诸如羊祜杜预之类司马氏外戚特别是硕果仅存足以号令整个司马家族的太傅司马孚等人的辅佐下,司马家族仍然保持住了对魏国的支配权。

羊祜被大魏士族称之为当代颜回,若论德行,若论姿态,他对魏国曹氏仍保有极大的尊重。这种尊重甚至让司马家族有所顾忌。但羊祜姐姐羊徽瑜是司马师遗孀,现任晋公大义名分上的母亲。身为舅舅,无论利益还是道义,羊祜都没有理由背弃司马攸。

羊祜继续道:“陛下只是说,‘既然陇山以西我大魏已然无法夺回,便就此作罢。’”

“可是……”杜预眼中满含着不忿的泪水。

“元凯,”羊祜打断杜预的话,“吾知道你一心报国,但现在逆贼已向汉国投降,两军合流蔚然成势。你也知道,如今占据凉益两州的汉国已非几年之前,何况得到逆贼的军马国力更胜昔日。像这般敌人,岂可只是因一时意气便能战胜的?”顿了下又道,“元凯,我大魏自伐蜀起始,连连交战,讨伐钟会时,像关东各州郡的壮丁十之三四都被调入关中。虽然我大魏国力远胜汉吴,便是两国之和也未必胜过我国之半。但像这般耗损,百姓日渐穷苦,你可知道,现在除中京外,各地官员也常常苦于乏粮,布帛之类也是短缺的。”羊祜眼中流露出许多悲伤,轻轻一叹道:“若是再这般下去,且不说是否要闹出民变,最后难以收拾。元凯,我等安详如此高位,不能为百姓谋福,反而迫使他们受此痛苦,汝于心何忍呢?”

杜预无语,羊祜的德行他是知道的,他对百姓历来较为宽容怜悯。

杜预也知道,战争确实也正如羊祜所言,并不只是那血淋淋的杀戮场。战争的背后真正拼的其实正是那些看上去仿佛毫无关系的东西。那种东西笼统称来唤作国力,细究下来便是大米高粱小麦、是布帛丝缎金玉、是百姓的幸福生活、是孩童童年在父母亲陪伴下嬉戏玩耍时天真无邪的欢笑、是民众忍耐痛苦时的被迫变得支离破碎的心肝。

战争就只有痛苦,只是这种痛苦很多时候人无法回避,仅此而已。

“我明白。”

杜预很是伤感,他无奈的点了点头。

这就算接受了。其实杜预接不接受都是一样,无论羊祜还是杜预心中都很清楚。现在魏军在萧关一线是处于防守态势,萧关之北便是汉军的大营,萧关天险虽然能拒敌于关中之外,却也同样将关中的军马牵制在这小小关塞附近。何况他们也只能防守,兵力远远不够的,他们连北方汉长城附近的高平县都顾不得,哪里还能指望什么西进恢复失地?

所以能够将那些因钟会降伏落入汉国手中的魏国人士弄回来,就算不错了。

“元凯,吾今日前来便是想代替陛下前来宣示我国咨文,求得与那边交涉的。”

“陛下,陛下允准了么?”

杜预怔怔望着羊祜,羊祜缓缓点头。在看到羊祜点头的刹那,杜预脸上终于云开雾散,露出些许喜色。

谁都不是傻子,如今的魏国曹氏只剩下一个空头虚名,所谓的陛下允准那一定是司马氏家族内部已达成一致。

只要有足够的代价、只要汉国肯接受、那些被俘的杜家的、司马家乃至其他各家的子弟都有可能换回来,不过前提是汉国肯接受。

想到这儿,杜预又开始变得绝望起来。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地位,以司马家的身份地位,想将自己那些族人换回或许有些可能,可是司马氏和杜耽怎么办呢?靠换,拿什么交换呢?大魏有什么值得汉国看上呢。土地寸土不可让,可是金银布帛,现在大魏连年征战,国中穷苦,就算要换,得要多少才能让汉庭满意呢?还有,汉庭会满意么。人啊,就是这么复杂。

“这就是我来此的目的啊!”羊祜说了句让杜预初时颇有几分困惑的古怪话语。

……

当天的黄昏。

当刘武在张翼营中布置完所有事宜后不久,有传令来报:魏国使者正在门外请求谒见大将军姜维。

众将面面相觑,刘武也微微皱眉,向身旁权且记录条款的何攀看了眼,何攀心中明白,将笔放下,对门外小校喝道:“你去问问,那人到底何人。”

几分钟后,那小校将那名姓报来,整个大营内一片哗然。

“竟然是羊祜羊叔子?”这次连张翼都失声惊呼起来,“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尤其在几分钟之后,当那位衣着朴素的老者进入汉军大营中时,那股子全身掩不住标志性的浩然正气连刘武都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你就是汉庭的安定王刘汉威么?”那老者的声音有几分轻蔑,眼神更是冷漠中透露着鄙夷。

刘武起身:“小子正是刘武。”

“久闻尊驾靠蜀中五百士卒便平定凉州的武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羊祜又说了一句软中带刺的话语,身旁一名同来的魏国随从惊得满脸是汗,这哪里是议和来着,分明是故意挑衅。

汉军众将初时莫名其妙,只是看到刘武表情僵直,又看到那些听出言外之意的文官们一个个眉头紧缩,这才知道这魏国使者言辞带刺,个个流露出不忿。他们可不是那些个崇尚礼法道德的士大夫。何攀见状不妙,连忙起身道:“久闻大将军高名,在下蜀郡何攀,这厢有礼了。”

羊祜想了想,道:“可是蜀郡郫人何惠兴?”

“正是在下,”何攀满脸笑容,“小可得为大将军记住在下草字,正是三生有幸。只是在下以为,大将军,即然将军您身为使者,当以国事为重,过往荣辱,还是休要多言吧。”

惠兴便是何攀的字,后面半句话说的有些生硬,何攀在国事为重这个字眼上稍稍强调语气,羊祜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在下魏国使臣羊祜,奉我主大魏皇帝陛下谕令,前来与贵方商议媾和休战事宜。”

说罢,羊祜望着刘武,等待刘武发话,那眼中曾经浮现的鄙夷和敌意就像从未出现过般。

节六:钟情错

汉炎兴四年,魏景元七年,初冬,辰时初。

中京第一场雪已然飘落,空荡荡的枝杈上再无半点树叶附着。院中的积雪已被婢女们扫走,露出干净的泥土,阳光明媚。

她微微笑了笑,如玉石般的手指轻轻拂过过道走廊上那些未曾清除掉正如珠宝般折射璀璨阳光的雪片。那张让全府上下女子妒忌至极的面容像冬日的暖阳般摄人心魄。

身后几步外,一名女伴低声道:“眉儿,夫人唤你过去呢。”

女子蓦然回身,神情从容淡定。那仪态仿佛她并非只是婢女,仍旧是那艳冠蜀中风华绝代的岁月。

她便是朱眉。如今,她已二十岁整,正是女子最最美丽的年华。

所以这是步军校尉府内大妇王氏居住的庭院,哦,对了,现在已经不是步兵校尉了,应该说晋公。

是的,这里便是大魏新任晋公司马攸的府邸。

晋公故去之后,司马攸以长门司马师唯一子嗣的身份代替生父兼叔叔司马昭接手司马一族统治权。按道理应该迁居到晋公府邸,只是司马攸以司马昭尸骨未寒为由,不肯搬去。于是,司马攸每日处理政务就在晋公府,只是晚上休息时才回自己府邸。

朱眉缓缓走到那个女伴身旁,向那女伴致谢。

“不用谢我,”女伴道,“夫人只是让我来叫你过去,这也是我该做的。”女子停了停又道,“眉儿,我也知道你的出身一定不凡,像你这般气度美貌的,又知书达理,定是豪门显贵人家出身。你跟我客气,我倒是有些受之不起啦。”

朱眉眉梢微微薄皱,用柔软的声音接道:“姐姐说笑了,眉儿我若非姐姐您多方照顾,恐怕在这儿早吃了许多苦头呢。”

这个女伴是自朱眉一开始起便在司马攸王氏身边侍候的婢女,是陪嫁丫鬟,较王氏大一岁,王氏的同族寒门亲眷,王氏的心腹,论辈分大概是王氏的姑母,只不过血脉太过遥远稀薄,口上称呼王氏还是夫人夫人的叫。

“呵呵,一开始是大家看你这么漂亮,谁也气不过,我只是一时瞧不过去才说了一两句话罢了。不过既然夫人宠爱你,那谁还敢欺负你呢?”女伴笑嘻嘻道,“好了,我们走吧?”

“是。”

朱眉的好脾气就像一团随时能融化的蜂蜜。王氏乐在其中。当朱眉自走廊外走进来后,她便笑嘻嘻向朱眉挥手示意,让朱眉坐到她身边来。

“眉儿,陪我说说话罢!”王氏说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司马昭刚刚于秋初亡故,不久前才入殓下葬,整个司马家族如今还是紧张兮兮的,无论司马攸还是司马炎又或者其他司马氏家族,都是严禁娱乐宴饮的。只是投壶或者双陆之类的小游戏不甚起眼,只要不被外人看到,却也无妨。

人么,总是要自己活下去,若是那般多的条条框框束缚,岂非可笑?何况这守孝之期是三年,三年,这么长的时间,小小出轨总是人之常情。当然王氏还是规规矩矩将这些小娱乐终止了,毕竟她现在是晋公夫人,司马炎那边对她又特别的关注。稍有差池,便是司马攸面上也不好看。守孝之期能做的,无非纺织、采桑等等之类的活儿。只是王氏身为豪门大妇,小事情都有管事代劳,平时没多少事情需要她处理的,加之如今司马攸身为晋公、每日难得有闲暇跟她说话,这导致这段时间变得极度难熬。

“亏得有冏儿陪我。”王氏提到自己的宝贝儿子便喜上眉梢,更是不管什么守孝期不可嬉笑之类的礼法规矩。

这也难怪,毕竟司马冏是王氏十月怀胎所育。如今又是刚刚出生不过一年,一岁大的小孩儿,正是惹人怜爱极度有趣好玩的年岁。

朱眉无言,黯然神伤,如果她当初没有跟着哥哥去那个是非之地的话……如果她当初没有闹着非要去表姐那边的话……如果她当初老老实实认命,嫁入张家当她的新人妇……她也应该有,应该有孩子的。

可她现在……

眼泪止不住溢出,含在眼眶中,就像一团晶莹剔透的水晶。

沉默,王氏脸上多了些许的不快。她当然喜欢这个叫朱眉的女子,因为这个叫朱眉的女子识情识趣,是王氏难得的闺中玩伴,很多私密的话语她都愿意跟她说说,王氏甚至因此而愿意将自己的丈夫分给朱眉享用。

可王氏身为堂堂大妇,大妇该有的威严和脾气还是有的。

“眉儿,你不要哭了。”王氏道,“那些过去的痛苦你想了只会痛苦而已,你不能一辈子只为过去而活吧?别哭了。”

朱眉知道王氏有些不喜,连忙拭去眼泪,向王氏致歉。

“这次就算了,”王氏薄嗔道,“真是的,哭得我心都乱了。”

其实朱眉并没有哭出声,只是噙着眼泪,但在这个时节,司马家原本就笼罩在悲伤之中,大家心情都不好。朱眉向王氏道歉,王氏便原谅了她。

王氏放缓语气,轻轻又道:“你就留在府上静候三年吧,我知道这对你有些残忍,不过我保证,三年之后,便让你与晋公圆房。”

圆房,当个侧室,这或许对她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当然前提是她要有所出,就像几十年前那位出身屠户女靠着儿子才飞上枝头的何皇后,朱眉低声向王氏致谢。

之后的时间没有什么,乳娘将司马冏抱来,王氏将爱子接过,搂在怀中嬉戏,司马冏呀呀学语。只是这天事情很奇怪。才刚刚午时左右,司马攸便回来了。更奇怪的是,司马攸竟然是被几个司马家的子弟搀扶着回来的,而且一回来便回房,躺在低榻上,那些司马家的子弟更是让家中管事去找医者。

朱眉跟着王氏前往司马攸房间,当王氏冲进房后她就在静静跪坐在门外走廊上等候。

不久,她听到王氏的哽咽声。

……

“眉儿,夫君真是太可怜了。”王氏红着眼睛跟朱眉诉苦。

这是半个时辰后,王氏从丈夫房间里离开后不久便一五一十跟朱眉说了很多东西。经过一年多的朝夕相处,朱眉在王氏心目中跟那个她从娘家带来的婢女也没多大差别。很多时候,王氏会将一些平时她绝对不会对外人吐露的苦水向朱眉倾诉。

西北又打败仗了,陇山以西全数丢失,征南大将军羊祜亲自前往汉国负责交涉,但魏国与汉国的外交交涉不完全成功,汉国虽然没有像预计中提很多过分的要求、双方交换条件大抵相等,可是汉国却拒绝与魏国媾和,只承认交换人质这一条。

这是朱眉从那些话语中搜集到的关键信息。她不动声色,心头暗暗喜悦。

“最可气的就是中抚军(司马炎)竟然又在会议上刁难夫君,说什么此举有辱国格,有资敌之嫌。”王氏说,“夫君同意用那些人交换也是为了我们司马家的颜面,况且汉国那边除了我们司马家的人还有很多中京其他豪族子弟呢!夫君同意以人换人有什么错?再说了,野王太守(辅)、抚军中郎将(幹)又不只是我夫君一个人的叔父,若是我夫君不肯交换,难不成要两位叔父老死在汉国甚至被斩首示众让司马家丢人不成。”说完,王氏呜呜哭泣起来,继续道:“中抚军真是的,我夫君继承晋公之位有什么错。我夫君虽然比他小,可我夫君是一心一意想为了家族效力,没别的意思。现在司马家面临的麻烦这么大,晋公这担子有多沉谁不晓得?再退一万步来说,本来就是应该长门继承的,我夫君身为长门之后,继承爵位有什么不对的。”

朱眉不说话,她知道王氏说的还是有些许牵强的。若说长门继承大统,司马家真正的长门应该说是司马望这一支。就像司马攸被过继给了生后无嗣的司马师,司马望虽然是司马孚之子,但司马望也被乃父过继给了同样因死后绝嗣的司马朗。所以整个司马家族真正的长门嫡支实际上司马望这一支。若是究根掐理……谁说的清呢?

所谓的大义不过是一团烂账。真正由谁来继承,还不是因为那位如今已被埋入土下的那位曾经手握重权的死者偏心么。

“夫君也是的,性子这么毛躁,”王氏终于开始埋汰那位与自己缘定一生的男子,“明知道人家是故意激他还要跟人家讲理,结果落到人家陷阱里,弄得自己左右为难。”

司马炎与司马攸这对兄弟虽然是一母同胞,但一个阴柔舒缓,另一个则毛毛躁躁。

朱眉是知道的。

说真的,她倒是觉得司马炎从某种意义上比司马攸更有做主君的资格。不过很奇怪,在中京司马攸的人望远远胜过司马炎,司马攸担任步兵校尉只短短一年便赢得了大多数其属下将士的尊敬,相反,司马炎在担任中抚军职务时却平庸得很、连一直坚定支持司马炎的镇军将军何曾都无法说出更多夸赞其功绩的事迹,只能含糊其辞说什么非久居臣下之相。

加之何曾因西北战败,再无颜面出言相阻……

这或许正是司马昭会最终将晋公之位传给司马攸的其中一个很大的可能吧?

朱眉心头冷笑着。传给谁都无所谓,就像她将来要给哪个男人占便宜,也无所谓了。反正她这辈子是完了,但她不会忘记,她是汉人,大汉的百姓。

魏国丢疆失土就意味着大汉国势日升,也意味着她那位注定要光宗耀祖的哥哥,日后前途越发广阔。

“眉儿,你哭什么?”王氏追问。

“啊!没,没有。”朱眉连忙拭目搪塞,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支吾着。

“算了,”王氏道,“我知道你也很喜欢夫君,你为夫君难过我也很高兴。这样好了,反正夫君这几天生病不能起身,我也不能时刻服侍在夫君身边,你便代替我在夫君身旁看顾,好么。”

朱眉沉默着点了点头。

……

西北,天水郡冀县。

安坐在天水太守府一间普通房间内,两位久别但从无好感的故人终于再度相见了。

刘武沈默着与钟会对视。只有他们,其他众人都驱离出去了,便是连徐鸿、何囧等人也一概不许靠近。

“好久不见了,大都督。”刘武用轻缓的口吻淡淡道。

“呵,王爷说笑了,”钟会笑眯眯道,“这里只有王爷和一介草民,哪有什么大都督。”

钟会的脸色比之前徐鸿他们传说时好了许多,有了些血色,想来是这几个月天天吃吃睡睡,渐渐滋润所致。

刘武查看完后,方才又说道:“你交代过的事情,孤已经帮你做到了。”

“您指的是交换人质那件事儿吗?”钟会笑了笑。

刘武点点头。

“那就好了。”钟会露出轻松自在神色。

之后又是沉默,足足好几分钟,没人说一个字。

随后,钟会道:“王爷,还有什么想问在下的么?”

刘武不语。

“罢了。”钟会道,“刘武,”这个称呼让刘武微微一惊,不等他回话,钟会又道:“刘武,想来你有很久没有听人这般唤你吧?”

刘武缓缓点了点头。

“刘武,我知道,这样直呼其名对你有些不敬,不过,我有些话想跟刘武说,却不想对那个身份显赫的安定王说。”钟会傲声道,“你明白了么?”

刘武再度点了点头,这就算默认了。

“那好,”钟会道,“刘武,我听说你在萧关被羊祜奚落了几句是吗?”

刘武点头。

“哼,”钟会冷笑道,“你当日取毒策平定凉州时就该有此觉悟。”顿了顿又道,“虽然现在凉州已然落到你手上,证据全无,可是,乱凉州,对魏国有什么好处?倒是让你这小子捞足了油水,更是乘势压制全境。你当天下士族全都是睁眼瞎子么?”

刘武继续不语,只是脸上浮现一丝懊丧。

钟会冷哼了声:“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关键的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除了对你有所猜忌之外,还能干什么。而且现在你是凉州牧,手握重权,这才是最重要的,论杀人屠戮这些勾当,你做的是有些绝,可跟你同样手握大权的,有几个不是这般德行?我就不说你那个为了一个女人连开国老臣都杀的伯父,你可知道那个前些日子才死掉的司马昭连皇帝都敢谋弑。那东吴高高坐于皇座之上号称东吴中兴圣主的永安皇帝,也不过是个忘恩负义弑君杀弟的东西!”

司马昭弑君的丑行自不用多说,东吴的事情刘武也是知道的,永安皇帝原先只是一介小小诸侯,之所以能被立为皇帝,主要也是托孙綝的福。虽然孙綝专横跋扈为士族所不齿,但他毕竟对孙休称帝起过决定性帮助。可孙休却将孙綝一支尽数夷灭。更可怕的是,在面对他亲弟弟前废帝会稽王孙亮时,他选择的也是诛灭。

钟会又道:“羊祜那家伙的脾气我知道,他眼里很难容得下沙子。像你这般做为不被他骂倒是奇怪了。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忧虑,别忘了他姐姐的身份!反正你是无法劝说他的,所以他恨就让他恨去。”

刘武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钟会瞧在眼里,继续道:“刘武,你可知道你现在最大的不足是什么吗?”

刘武抬起头怔怔望着钟会。

“你太仁慈啦,或者该说你太过妇人之仁了!”钟会冷笑道,“就像你对邓家那小子。哼,说什么因为不是战场俘虏,不忍杀他。呸!都是你这蠢才白痴,才让那小子一次又一次逃出生天,害得我都被你连累。你可是以为只要你不断捉放,总有一天他会感动莫名,最后向你屈膝投降加入于你?做梦!难不成你忘了他父亲是因谁而死?刘武,你这个傻瓜,像这种你根本无法劝降的干脆一刀砍死便了!杀一个好一个,也省的日后征战给你惹麻烦,你知道吗!”

“你可是要我学你?”

刘武终于说话了。

钟会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知道,学我不成的。这些日子乘着闲暇我反复思虑了很久,我才知道自己失误在何处了。若论出谋划策谋定,我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可是我手里并无任何根基。也缺少像你这般的武名,更重要的是我缺少像那些愚蠢的只知道傻兮兮誓死效忠你的部下,否则,关中之地早就是我的啦。”说到这儿,钟会长长吁了口气:“说到底,我只是个谋士,只应该是个谋士啊!”他哈哈大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敛起笑声接着说道:“刘武,你如果要学我,肯定会落到百姓离心离德,属下畏惧背弃,这个肯定是不成的。不过,若是像你现在这般妇人之仁,你若是只是区区一个王爷,那无所谓。但你想更进一步,哼哼,”钟会冷笑,“你很快就会知道,妇人之仁会让你吃尽苦头。该斩尽杀绝时就该寸草不留!”

……

大魏中京,新晋公府邸。

“晋公,该服药。”朱眉温柔的搀扶起病在榻上喘息着的同龄人。

“多谢,我自己来好了。”司马攸想从女人手里接过碗去,却被朱眉轻轻阻止了:“您身子刚刚好,这些粗浅的活儿,还是由婢子来做吧,您张开口就是了。”

“我说让你把药碗给我,你没听到么?”司马攸有些不忿。

真是小孩儿家脾气,朱眉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业已为人父的同龄人看上去还是个小屁孩。她微笑着望着司马攸,并不说话。

两人默默对视。

司马攸突然有种错觉,仿佛面前的女子并非是豆蔻刚过青春正艾的二十岁,而是饱经世事沧桑的四十岁。那眼中透露着的温柔表情带着如慈母般温柔的关怀,这让他很是不舒服。他想开口呵斥这名婢女,只是脱口而出的,却是“随你吧。”

一股莫名的,被唤作暧昧的情愫在两人之间默默涌动。

司马攸将药汁喝完后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朱眉。”

“哦,朱眉啊!”司马攸道,“你去让人通知一下,准备车马。”

朱眉明白,司马攸大概是想去晋公府处置公务。她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望着这个同龄的大男孩。

“我让你去,你怎么不去呢?”司马攸有些不满,“怎么,难不成你想抗令不成?我可是堂堂晋公,悖逆我的命令,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朱眉还是微笑。

“要杀头的哦!”

大男孩出言恫吓,可是面前女子还是无动于衷般沉静,恍若一池秋水般。

“大人,”朱眉开口了,却只有短短一句,“您大病初愈,还是好好歇息吧。”

“什么大病初愈,”司马攸气道,“你看看,好好看看,我有什么病?”

朱眉不说话,依旧凝视着面前这个脾气毛躁的同龄人。真的,不知为什么,她仿佛从这个小子脸上看到了自己,看到那个当初只有天真浪漫不省世事险恶,只以为凭着一腔意气热血便能勇往直前的自己。

“好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司马攸又问了一遍,显然之前那一遍他压根没打算记住这女子的名字。

“朱眉。”

“哪个朱字?是朱还是褚还是邾。”司马攸在空中勾勒着笔画探问着。

朱眉眼中微微发酸,其实这三个字都不是,只是她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当年那种生活了。她轻轻在空中描摹着笔顺。

“哦,是这个朱啊!”司马攸点头道,“这下子我记住了。”只是说完眼中神情又是一凝,疑惑的望着朱眉:“你学过诗书?”

朱眉点了点头。

“哦,看来你不是普通小户人家出身哪!”司马攸说。

朱眉终于明白司马攸为什么会被自己乃兄逼得几乎吐血昏厥。不过,像这样直肠子的男子做为归宿,就像司马望生前对她说过的,应该还不错吧?

这就是她的人生哪,就像一朵随风飘摇的浮萍,随着秋水流溢,到处漂泊。也许很快就要落地生根了,虽然这完全非她自愿。

朱眉缓缓的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节七:波澜

炎兴四年冬,天水冀县县衙。

官衙内议事正堂正中位置,几个壮汉正搬运着一辆样式奇怪的小车,拖拽着车辕,转过来掉过去。车上一樽小小木人,做得甚是精致,但最奇怪的是在壮汉们搬运时却一直只是指着一个方向动也不动,任凭那几个壮汉拨来转去。

坐在次席的霍俊哈哈鼓掌大笑,他是从武都前线赶来的。虽说是前线,只是如今武都方向坐镇的魏将是汉中都督王濬。王濬的指挥力、判断力无需多言,汉中又是被王濬经营了两年之久,各处要隘均已被整修一新,霍俊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可乘。更重要的是,那边的战线已经拖延了一年有余,无论士气还是局势早已陷入泥泞般的胶着。

霍俊、刘魏将军队交付给宁随和自蜀中赶来的李球、诸葛显便前往天水与刘武会合。

此刻便是庆功宴会。

座上的群臣都是刘武身边的勋旧死党,气氛也空前热烈。

宴会一开始便是那些钟会当初从长安俘获的魏国歌妓们献舞,这些女人虽然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容貌稍敛、但经过这一两个月的调养,也算颇有些姿色。撩拨得刘魏那小子看得眼睛都不眨。

这小子样貌跟一年多前变化并不算大,只是如今嘴巴上已经长了一寸余长细密的胡须,眉毛也比先前更粗了些许,但最大的变化是那曾经单纯稚气的双眸上如今变得从容和冷峻起来,身量更是与刘武相若。

喜好女色乃是男儿常态,刘武虽然对刘魏对女色的贪婪有些许不快,不过这小子据霍俊所说,作战相当勇敢,也深得他那几个小伙伴刘渊、嵇绍、贾疋的拥戴,所以刘武什么都没说。

当那些长安出生的舞女离开后,便是那辆车上场,也就是现在。

“将军!”霍俊大声对刘武道,“这可是好东西啊!有他的话,以后行军作战就算没有阳光树木参考也不会弄错方向啦!”

就像之前说过的,霍俊是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仍称呼刘武为将军的人,这也是刘武特别恩典。刘武每次听到霍俊这样喊自己,总有种时光倒流般的幸福感受。他微笑着轻轻挥了挥手,让那几个军士行动。军士们从令,连忙将外边一堆的碎石搬了进来。

“将军,您这是……”霍俊不解的看着那几个军士将石头搬到大厅内,堆得满地都是。

“将军,这是干嘛呀?”霍俊问道。

“再搬。”刘武轻轻发令。

几个军士继续开始搬弄,只是这次,在这些碎石的阻挠下,车子间或移位,短短几分钟后,车子上木人指向便跟之前差了许多。

“将军,这!”霍俊睁大眼睛。

刘武道:“现在你该懂了吧?”

“主公明鉴,”一旁负责主持宴会的祭酒李毅笑嘻嘻插话道,“山地崎岖之处,确实是司南车的死穴。”

这便是司南车,也是钟会给刘武带来的一件小小礼物。不过,刘武现在关心的,却是制造这车的主人。

刘武本来对制造这辆司南车的叫马钧的老者也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就像刚刚李毅提出的责难,司南车在道路崎岖或者林深草深车辆难行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大用处,只有平原时侯才能奏效。可是道路平坦的时候,大可借助星相阳光分辨南北,最重要的是刘武所部西凉大军战马如雨,行军打仗甚至能动辄一日二三百里,司南车的速度实在慢的让人无法忍受,至多只能沦为辎重车辆之流。

此物华而不实。但钟会极力推荐,又列举了马钧曾经另外两项功业才最终打动了刘武——对灌溉有重大帮助的翻车和对纺织有作用的织机。

织机效率好坏与否,刘武不懂,但他知道西北国力刚刚复苏,虽然武威郡比邻河水,可以耕作水田,灌溉是一个大问题。

马钧的翻车正是解决疑难的佳品。尤其是当刘武看完天水府衙内那架翻车样品,当即便决意派遣马志前去与马钧叙旧。

不要忘记马志之祖马超、马腾等在抵达西凉称霸之前也是出身扶风的马家后人。马钧与马腾这两家虽未必是一家,源头无从可考,可一笔写不出两个马字。

身为安定王表兄马志的热心拜访,果然让马钧家的后辈们倍感温暖,终于劝说乃父同意接受西北的邀请,官拜安定王府侍郎,专司督造农具制造研发新器械。

当马钧缓缓走入宴会大堂时,刘武起身,让一旁的刘魏给那位老者斟酒。

“是。”

刘魏似乎有些不太情愿,但他还是规规矩矩将酒水斟好,送到那老头儿手中,这才缓缓退下。

“长者,”刘武对马钧道,“孤自少小便从军,征战十余年,又有将士们效死追随,方得今日这般富贵荣华。孤虽然对农事所知不多,但孤还是很敬重百姓的。孤也尝过饥饿、寒冷的滋味,那种滋味很不好受。孤知道,若我大汉不能再现文景之治让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纵然大汉靠武力侥幸天下一统,也不过如暴秦若露水朝夕即灭。”

刘武站起身,缓缓走到马钧身前,将铜樽举起,说道:“长者,您的翻车巧夺天工、若是能在我西北定能大展宏图,为了您的巧思,孤敬你一樽酒。”说罢,将自己酒樽中酒水饮尽,用郑重至极的目光凝视着马钧,等待着。

马钧微微哆嗦,举着刚刚那位据传为汉安定王养子的小将军斟满的酒樽,不知道说什么好。

“马老头儿,”霍俊很是不耐烦的大叫起来,“还在想什么呀?我们将军赐你酒水,这可是天大的恩宠。还有什么好想的,拖拖拉拉,快喝啊!”

“伯逸,不得无理!”刘武低声呵斥,旋即转身望着马钧道,“长者,请满饮此樽中酒。”

马钧终于将酒樽举起,只是眼中的神情复杂至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刘武就这样看着马钧将酒水饮尽。之后,这老者哆嗦着,对刘武说道:“王爷,老朽除了机关小术别无所长,王爷何必以,以,以国士之礼待我?”语近结巴。

“你这老儿,休要自作多情啦!”霍俊仗着酒力哈哈大笑信口道,“什么国士?机关小术也算得国士,那像医卜星算岂非皆为国士?”霍俊还要再说下去,只是看到刘武转身丢过一记严厉的眼神,酒这才醒了一小半。

“老者,”刘武道,“那边口出狂言得罪您老的是个狂妄无知的小子,您不要怪罪他。”

“不,不,不怪罪,岂敢,岂敢。”

在魏国,马钧的结巴症是出了名的,就像那个邓艾一般。只是邓艾身为国之大臣,雄霸一方,而马钧却只是一个小小博士,半生潦倒。即便做出像翻车、织机之类的奇妙器具,也不能得到大魏皇帝的重用赏识,依旧只能做他小小的穷酸博士。这一点,马钧的际遇正好跟同样制造出诸葛连弩、木牛流马之类奇妙器械的诸葛武侯成鲜明的反比。

其实大魏哪里是没有人才呢,只是大魏或许是因为人才太多,结果仿佛所有人才都无所谓有无,不珍惜罢了。

刘武暗自感叹着,望着马钧道:“长者,国家之事百姓为本,若是你能让百姓丰衣足食,那你便是国之重器,理所当然当得起国士之名了。”话音刚落,刘武又是一惊:“长者,你这是为何?”

就在刘武面前,那位白发老者挣扎着,在他面前跪倒,向刘武稽首行礼,刘武慌忙去搀扶。

……

“你们马家的老头也真是的,”

霍俊小声埋怨着,伸手推搡一旁正缓缓喝着醒酒酸汤的马志,“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跪在我们将军面前哭得跟孩子似的,丢人不丢人哪?”

这是两个时辰后,还是天水冀县,只是地方换成了刘武暂时小憩的庭院。这里也没有更多的闲杂人等,除了霍俊之外便只剩下马志马韫兄弟。身为刘武养子的刘魏当然也在,不过却是在外边负责处理闲杂事物,一时半会儿不会进门。

马志笑了笑:“伯逸,马德衡他哭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不是么?”

“清楚,”霍俊冷哼一声道,“当然清楚啦。国士,哼,好大的口气。”说罢望着刘武道,“将军,你难道真的打算将这位马老爷子当国士看待么?”

刘武平静的注视霍俊,什么都没说,只是神情已然能说明一切。

“哦,好严肃啊。”霍俊道,“将军,看来您真的打算这样喽?”

刘武笑了:“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啦。”

霍俊说:“只是制造机关是小术,将军,若是你将这种人也当作国士,我只怕日后天下人都会一味钻营这些奇技淫巧。弄得田亩荒废,那可就不好啦!”

刘武笑了。

“将军,你笑什么呢?”霍俊不解,“可是我说错什么么?”

“没错,”刘武道,“宗广崇、李叔龙他们也这样劝说孤。不过,你要是看到那位长者所做的东西有多么巧妙有益,你也许会改变想法的。”

“是吗?可是,”霍俊道,“将军,为将军为大汉效力,打出如今这般局面,不正是将士们浴血奋战换来的么?若是您将这种连刀剑都抓不起来的老者推崇为国士,我只怕将士们会寒心啊!”

“这个孤心中有数。”

刘武接道,“将士们的浴血奋战,孤是绝对不会亏待死难的将士的。但伯逸,你要知道封赏绝非只是空口白话即可。若是孤王手里缺乏钱粮布帛,孤拿什么来封赏呢?”

“汉威说的有理,”

马韫一边继续喝着酒一边漫不经心插话:“虽然我对这些奇技淫巧也很不屑,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有它们,你哪有元戎弩连弩使用啊?别忘了,它们也是你这些所谓的奇技淫巧之一。”

马韫的酒量异常的大,刚刚在宴会上的酒水明显没喝尽兴。

“这个,这个……”

霍俊被马韫问住了,支支吾吾。

“算啦,不要说这些了,争辩来去有什么意思?”马志出面圆场,他对刘武道,“对了汉威,关于雍州,你打算怎么办。等开春之后继续作战么?”

刘武想了想,摇了摇头。

“哦,不打?”马志道,“可是我大汉军中战意现在正是旺盛之时啊!不打不是寒了将士的心么?”

刘武眯起眼,沉声道:“可是打,怎么打?”

“这个,”马志哈哈一笑,“这个我就不知道啦,我又不是谋臣。”

刘武道:“伯高,不是孤不想尽快打下雍州,而是目前我军还未做好万全的准备。现在东征实在是有勇无谋。”

“你是指西域,还是蜀地,或者两者都是?”马志问。

刘武沈默着点了点头,接着又道:“其实还不止于此,最大的关键是凉州今年刚刚丰收一熟,仓廪还是很空虚。我们因为这次作战,今年的冬种也已告废,只能等明年的秋收了。所以就算孤妄顾西域蜀中之事明年开春继续作战放弃秋收的话,凉州现在的粮食是绝对不够凉雍两州撑到后年春收的。”

马志点了点头,轻哦了声:“这个我知道,哎呀,粮食。”马志哈哈一笑,摸着脑袋,“都是我这糊涂脑瓜,尽说这些疯话,我们刚刚吃掉了魏国三个郡,十几万军民,应该知足了。现在这三个郡还都是百废待兴,百姓也是嗷嗷待哺,人心涣散。占了魏国这么大的便宜还想图谋关中,实在也太贪心了。”

“可是,将军,”霍俊皱着眉反驳道,“魏国现在应该也很缺粮吧?”

刘武眉头锁起,有些不快,马志见状,连忙道:“伯逸,你什么意思?”

“我在武都前线看到的,据探马禀报,好像每次运送时,给牛吃的多是草,不怎么喂料。将军,您知道,牛和马其实一样,如果不常常喂精料容易掉膘,所以我估计着魏国国内粮食比较紧缺。我是说,如果现在我们再坚持一下,乘着司马昭刚死,魏国动乱,国中乏粮……”

这小子倒是有些小聪明。

“那么我们的百姓呢?”刘武反问,“难道你明知道如果明年继续开战,有可能导致后年的饥荒,还要打?”

“这!”霍俊再度支吾,过了好久才小声道:“只要能打下关中,大不了,大不了以后加倍补偿他们嘛!”

“伯逸,”马志摇头,“你呀,你也真是的!且不说你说的是否能成功,就算是,你让百姓们忍饥挨饿,你小子也够狠毒的。”

“才不是!”霍俊大声为自己辩驳,“我也尝过饿肚子的苦,可是饿肚子总比多死人强吧?如果能早一天打下关中,那我们就能少死很多人,不是么?”

“谋定而后动。”刘武说了句,“伯逸,你是武将,不懂内政孤不怪你。可是孤不能妄顾国内百姓的民生。”

“又是内政。”

霍俊很是不甘心,可是他也找不出什么辩驳的理由,最后只能忿忿道:“那么将军,您干嘛要拒绝与魏议和呢?反正明年又不准备开战。”

刘武道:“拒绝议和是姿态。伯逸,你要弄清楚,我大汉与魏是仇敌,议和绝无可能,甚至连想都不要想这个词。再说了,若是明年魏国境内还有如今日这般的空隙可钻,为何要放弃呢?”

“将军,”霍俊大喜,“原来是这样啊!那么等明年秋末粮食攒足了您明年打算打哪儿,关中还是汉中?打汉中吧,打汉中吧!小将我愿为将军您当前驱。”

刘武什么都没说,过了好久,才缓缓道:“到时候再说罢。”

“将军!”

“我们先准备凯旋返京,向陛下交旨。”刘武说道。

先回京,向刘禅交旨,毕竟刘武这次向雍州动兵是请了旨意的。虽然连傻瓜都知道,这次汉国向雍州进兵,完全是西北的意思。

可名分毕竟是名分。

况且乘着这时机,正好向皇帝示威,也借着凯旋,鼓舞笼络蜀中军民的士气,这是一举多得的策略。

何乐不为呢?

他也乘机回去跟妻子孩子们见见面,布置下,准备来年的举措。还有就是,也许蜀地有什么东西要变化了。

最新的情报显示,皇帝已经连续三次朝会都以身体不适推搪,所以……

刘武沉稳的闭上双目,深深呼吸着。耳中隐约又传来那些久远到几乎快淡忘的帝都钟鼓。

节八:凯旋

炎兴四年,冬,十二月十七日正午。

成都。

北侧城门再度洞开,全城数以万计的百姓蜂拥而出,在整个成都的北门乃至北门外数里排成两列漫长的长龙。所有百姓都在期待着某些人的出现。

当第一梯队那些纯粹由蜀地军士所组成的一百多骑自金牛道末端山麓拐角树木后出现的一刹那。欢呼声便像翻滚的海潮一般此起彼伏,亦若浪花似迅速自远方蔓延至成都城内。

一个时辰后,成都城内,安定王府。

“臣妾拜见王爷千岁。”吴如起头,第一个向刘武道福,其他众女依次渐减,那些身份最低的趴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弹。

“起来吧。”刘武如是缓缓说道,众人这才陆陆续续站起身。

相诉别离之情,只是话想说的太多了,刘武只是凝视着吴如和那几个在他身侧的女人,当看到曹秀时,刘武有些许不快,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京的时候他听何囧他们说过了,魏国最近的几次妄图与那些潜伏在大汉的奸细网络联系,都被他们破获,这其中也有曹秀的一些功劳。且况目前曹秀身为安定王府的一员,倒也算尽心尽职。

刘武便将目光移到那些小孩子身上,刘越最大,如今年已满八岁的她规规矩矩给父亲请安,刘武也点头,轻轻抚摸了下小姑娘的肩表示嘉许。继而从几个被各自乳母抱在怀中的孩子脸上扫过。

这是例行的规矩,直到刘武在女人们簇拥下走到正堂时候,华灵便笑嘻嘻赖到刘武身边撒娇。家庭生活总是让人轻松愉悦,只是嫡母马氏不在,这让刘武有些许不安。

“是这样的,”吴如连忙解释道,“前些时候母亲大人说她想去汶山郡马家住个把月。妾身已经让人通知马家王爷您即将回京的事儿,只是路程遥远,恐怕回京还是要过些时日才成。”

刘武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门首,管事的通禀诸葛尚前来拜访。

吴如便道:“夫君大人,妾身等便先带着孩子去后院了。”

吴如虽然不能为刘武分忧,但她是明白事理的,她的夫婿并不只是那种闲散王爷,她也不可能只让刘武留下来陪伴他们。

刘武点点头,看着吴如低声喝令,华灵这才极不情愿的从刘武身边离开。就这样,很快的一大群王府女眷都走光了。

只是诸葛尚的起来让刘武甚感奇怪:要知道且不论诸葛尚是刘禅的亲外孙,就是妄顾这一点,诸葛尚身为诸葛瞻的嫡长子,他的一举一动代表了诸葛家族的态度,也代表了那些依附于诸葛一族的家族们的态度。怎么蜀中其他各家都未曾来向刘武拜访,这位诸葛家未来的首领便毛毛躁躁前来呢?

刘武让管事去请人进门。

半刻钟后,那位蜀中诸葛家的继承人便大踏步冲了进来,一进门便大声对刘武叫喊:“王爷叔叔,您来为小侄评评理,哪有这样的道理!”

诸葛尚的模样跟以前比变了不少,如今也长起了细细密密的胡须,眼中更是多了几分刚毅和决绝。可这话语让刘武莫名其妙。

“是这样的。”诸葛尚连忙解释道,“小侄想跟明义一样为帝国效力,可是父亲非但不准,还将小侄痛骂一顿。”说着说着,眼泪都流出来了,“明义在两年多前便能跟着王爷叔叔您前往西北,为我诸葛一族立下不小功勋,可我呢?什么功劳都没有。”

刘武明白诸葛尚的心意了。这小子,自尊心真是出奇的强啊!

刘武花了一点时间软言相劝,并向诸葛尚保证,来年时便让诸葛显返京,到时候让诸葛显向诸葛瞻建议,将武都一带交给诸葛家守备。

诸葛尚还是有些不太甘心,只是他也明白堂堂安定王的承诺有多大分量。

诸葛尚在告辞时突然想起件事儿对刘武说道:“王爷叔叔,北地王叔叔这些日子时常跟我提到您。”

“是,是吗?”

刘武呆住了。

“嗯,嗯,”诸葛尚嬉笑道,“王爷常常说当初您跟他的故事,说道您跟他当初角力、射箭、比武,叹到您当初如何如何的比不过他,除了射箭以外,您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这小子,”刘武笑了,“就是狂妄,不过若单论武艺他的确在我之上。”

“既然如此,王爷叔叔,您想不想跟北地王叔叔再见一次呢?”诸葛尚问。

刘武沉默了,气氛也变得非常尴尬。

诸葛尚知道自己似乎问了一个过火的问题,只是他又不太甘心,还是壮着胆子,小声道:“王爷叔叔,其实北地王叔叔还是很尊敬您的。只是他现在很难说出口,您知道,他身边那些个大臣豪族们一个个的都很死脑筋。”

沉寂。

“王爷叔叔,如果你愿意的话,小侄我愿意,为您跟北地王叔叔联络。”

这或许是诸葛尚这辈子说过最放肆大胆的话语了。他也怀着一颗憧憬的心期待着刘武的回复。当他看到刘武缓缓点了下头,一直因极度紧张绷紧的笑容终于又一次回到脸上。

“王爷叔叔,您放心,小侄保证在这几天之内帮您办成!”

诸葛尚离开了,接下去是很多其他人等前来拜访,按照次序,刘武一一会见,就这样,一天如是过去,直到黄昏。

黄昏,安定王府内,议事厅中,当校尉丘本听到诸葛尚是第一个前来拜访刘武的时候直皱眉头。

“主公,恕臣斗胆,不知诸葛尚为何要来拜谒主公您呢?”

刘武将诸葛尚想参军的事情跟丘本说了下。

“这样啊!”丘本道,“这也无不可。武都方向是我大汉通往汉中的要冲,估计也是未来我汉魏两国交战的主战场。”丘本便没有继续往下问,他转而说道:“主上,今天下午的时候,凉州的消息来了。”

是好消息,在刘武统帅军队前往蜀中的同时,那位马钧老爷子也迫不及待的请求前往武威姑臧,据说已经抵达了,而且更是迫不及待的拿出来一大堆的图样,请求刘武允许他们在姑臧试验建造。据说里面甚至有连弩的改进图样,而且马钧许诺,只要按照他这般建造,可使连弩威力倍增。

“倍增?”

刘武睁大眼睛。

“是的,连弩本来便是我大汉引以为傲的利器,没想到马德衡竟然敢说倍增。”丘本道,“不过马德衡为人心灵手巧,所言未必不实。”

刘武点头,缓缓道:“如此,便让人通知凉州,只要我凉州财力许可,马德衡想要如何便如何好了。”

刘武与魏国那些从小都只是首都安全之地养尊处优的统治权贵截然不同,出身沙场的他对那些武器改良再敏感不过了。

“遵命。”丘本俯身拜礼。接着又微笑着恭贺着,“主公,马德衡一生潦倒落拓,现在遇到主公这般的明君,正可谓鱼水相合,从此宏图大展,臣等恭贺主上喜得一良臣。”

之后的话题主要便是围绕在成都军民上。

正如西北群臣所料,当刘武率军返回蜀中后,蜀中的气势空前高涨。连带着,连北地王、太子党羽苦心孤诣出来的反刘武气势的一点小小苗头都被迅速压制下去了。

由此及彼,丘本终于说到那最最敏感的问题:“主公,臣听闻皇帝陛下今年冬天所有朝会都被罢黜了。”

这个问题十分危险,丘本说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虽然他是刘武党羽,刘武未必会怎样他,但这毕竟事关自己的生死荣辱,也关系到许许多多人的生死。丘本说的小心翼翼,那些旁听的群臣也个个如履薄冰。

刘武轻轻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

“主公,”丘本壮着胆子又小心翼翼道,“今天下午,甘陵王(永)府的使者已经让人送来了口信。”

刘武闭上眼,静静沉思片刻,方低声道:“说。”

“王爷殿下想在最近返京。”

天都知道甘陵王打的什么主意,其实这也是刘武回来的目的。

有些事情,不是谁想如何便当如何的。就像皇帝刘禅,其实还是很不甘心将刘武放纵西北的吧?

可要知道,人这种东西最是势力、当刘武还是区区一个护军将军时、刘武便是咬牙切齿拉下脸来苦苦哀求也不过只有区区几十人誓死追随,那些豪门家族除了嘲讽这个一心只想靠拼死血战博得更多认同一心寄望于被重用的汉室宗亲外再无他物。

他们是不可能平白无故选择支持刘武的。

可现在,这个当初被人肆意嘲笑的男子已经坐拥千里江山,十余万大军,西北势力本来便强到庞大到其他各支侧目,加之雍州战事随着钟会的降伏变得极度有利于西北方,声望更高,而刘禅又是病入膏肓。

只拥有益州、南中不过十九郡、军民近百万的刘禅尚且无法压制坐拥雍凉益十一郡军民七十多万刘武,何况只是分薄了其一部分势力的太子党和北地王党。

谁不会审时度势、有谁会逆流而上强违天命。

那两支的势力气候早已如东流之水,一去不还了。

“主公,甘陵王已经让人来了信函,希望您能够允许与他会见。”

这话说的实在是谦卑,说真的,刘武是刘永的侄儿。但他们又不能完全只按叔侄来说,毕竟一个手握雄兵十余万,而另外一个也就几百属下看家护院而已。

甘陵王刘永用‘允许’这个谦卑到让人不安的辞令也意味着整个皇族内部正形成一种共识——西北与益州绝对不能分离了。在这个大前提下,有些事情便变得理所当然。

刘武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道:“丘校尉,你明天让人去叔父府上说下,虽然按照道理,甘陵王若是没有陛下旨意,是不该返京的,但陛下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恐怕也难记起颁旨。叔父也是陛下的弟弟,理当乘着陛下康健时回成都来看看。若是陛下有所责怪,孤当一力承当。”顿了顿又道,“至于叔父说的拜访,孤与叔父是叔侄,哪有叔父拜访侄儿的道理,只要叔父返京,孤当亲往前去拜谒。”

“主公说得即是,臣记下了。”丘本满脸笑容,那些旁听的群臣也是个个称善。

虽然谁都不会说到嘴巴上,可谁都能看得出来,如今的刘武较之以前对答妥帖了许多,也更有为君的气度仪态。

接下去也没什么可说的,事关帝国核心之事,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而蜀地本来便不是刘武的地盘,且又是初回成都,情况不明。

刘武第一个起身离开,会议就此散去。

……

酉正时分,夜黑如墨。安定王府,西跨院。

北宫心所在院落。

这位艳冠西北如今更是以绝代姿容为成都各家所知的蛮女穿着一件轻纱,头戴珍珠发簪、身披丝罗,看上去正是美得不可方物。

“汉部女人的衣服真是麻烦,不过既然是你要求的,我也照做了,”女人笑盈盈的望着身旁默默凝视自己的男子,摆出妩媚姿态,“刘武,我现在的扮相,你可还满意么?”

\奇\她是刘武妻妾中唯一的一个至今还敢唤刘武这两个字的女子,虽然也只能是在单独相处的时候。

\书\刘武缓缓点头。

“想睡我吗?”女人咯咯笑着,就像刘武母亲马氏一样、羌女和出生羌女的都泼辣至极,这些让汉女面红耳热的话语在她嘴边却跟吃饭没多差别。

刘武没有任何表示。

“好吧,我知道其实只要你想,我就得陪你做,况且反正有了第一个就该有第二个,我无所谓的,”说完,女人看了眼远处咿呀学语中的乖儿子刘虎,眼中流露出许多温柔。

刘武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看着女人。

“哈,没有反应?”女人笑了,“算了,我想,你到我这里来肯定是有事情想问我,是吗。”刘武眨了眨眼,但还是没用点头或摇头直接表示。不过,以女人的智慧,只要眨眼便足够了。

“嗯嗯,这就是了,否则按照规矩,你第一天应该在你大老婆那边度过的。”北宫心笑嘻嘻道,“好吧,你想说什么,是想怪罪我在蜀地没起到该做的事情,让那些谣言在成都到处蔓延伤害了您的盛名,是么?”

就像钟会为刘武料到的,其实成都的豪族跟魏国的豪族一样,都已经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把握到凉州的变故有些古怪。只是魏国并没有谣传出什么花样,反倒是蜀地中闹得沸沸扬扬。就在刘武在雍州大举征讨的同时,蜀地内甚至连不少乡里间都开始有风闻。

“为什么不制止?”刘武问。

女人笑了笑:“第一,我是觉得这种事情我实在是没法处理,处理不当反而有可能会适得其反、做实恶名。第二,你觉得,在蜀中的我有那么大力量么?”

是的,这里不是西北,女人身边也没有先零羌众供她使唤,而且现在导致这些恶劣情况的源头其实很清楚,如果只是简单的杀死那些负责传播的,只不过是斩掉了些细枝末节,根本没有意义的。

刘武缓慢点了点头,这就算是对女人说法的接受。

“刘武,你也不用担心的,其实傻瓜都知道的,抹黑你会给谁带来好处。”北宫心微微一笑,转瞬间笑容便变得冷峻,“可你要知道,只要我们不承认,确保那些当初参与此事的家伙永远闭嘴,没有一点实物证据,他们怎能奈何我们。退一万来讲,就算事情败露了,如果在三四个月前,这些豪族或许还会有所疑虑,现在你打下了雍州之半坐拥三州之地,除非是那些跟太子和北地王有姻亲关系的死党,否则傻瓜都知道该选择谁才是正确的抉择。”

女人最后那几句话冷到刘武都有些面色僵直。他知道,女人并没有胡说,尽管实在难听至极。

除了这件事,女人其他的处置都是得当的,刘武问了一遍大概,还算比较满意。

谈到钟会的时候,女人笑了下,轻轻道:“你不杀钟会,嵇家姐弟会很生气哦?”

这个刘武其实心里有数,嵇翊的确很生气,乃至借口怀着身孕拒绝跟随刘武返回蜀中。不过,以嵇翊那般聪慧的人儿也该知道事有轻重权衡,不杀钟会是为势所逼,况且钟会也是一名奇才,刘武没有理由只为一时泄愤将其诛杀自铩羽翼。

“这个我也知道,”女人道“好啦,刘武,如果没别的事情,你我便安寝吧。”

刘武望着她。

女人说:“我不介意为你再生几个儿子。当然,我希望其中有几个能继承我母族的姓氏。”

刘武明白女人的目的何在。蛮族们对女儿所育的孩子视为一族之人,她想做的,只是希望重振自己母族罢了。

不过无爱也不要紧,反正对于刘武而言,这个女人除了性上面的需求外更是伙伴和盟友。最重要的是,她的确很漂亮,足以让人忽视那些小小的不足和恶癖。

他点了下头。

女人出去将奶娘唤来,很快,小小的刘虎便被奶娘小心翼翼抱走了,之后便是独处的男女开始缠绵。刘武先将女人的发簪解下丢弃到一旁,轻轻娑摸女人如云彩般的秀发,又将手托到女人身后,缓慢的撩拨女人的隆臀,他刚刚将女人的情欲唤起,弄得女人面红耳赤正要正式联塌欢愉时。

院内,曹秀的声音响起:“王爷千岁,宫里使者来了。”

“宫里?”被刘武搂在怀中的女子娇喘着,那双妩媚浑若一汪清水的眼眸闪烁不断的眨着。“奇怪,宫里怎么这会儿派人来呢?”

刘武微微皱眉。女人会意,抬高声音:“来人是谁?”

曹秀回答:“是殿中都督张通。”

“怎么是他?”女人吃了一惊,望着刘武。刘武沉默着,开始收拾衣裳。女人心里明白,对高声对屋外人道:“你去告诉殿中都督,王爷马上就过去。”

“是。”曹秀很快便离开了。

“这家伙来我们这边到底干什么来了?”女人有些许困惑。

……

殿中都督是张家的旁支远族,皇帝的心腹。

当刘武抵达后不久,那位大人便在刘武面前跪倒,口呼王爷行礼。

“深夜来访,到底有何要事?”刘武在张通起身后问道。

“是陛下,陛下请您去宫里有话说。”张通回答。

刘武心头一紧,沉默着。

似是知道刘武心中所想,张通又道,“王爷千岁,陛下说过了,若是千岁您有所忧虑,可让您的亲兵一同入宫。陛下,陛下……”说着说着,张通眼泪都流出来了,“陛下只是想在仙去之前跟王爷您见上一面。”

刘武思虑了好一会儿,缓缓道:“知道了,容我先去后室整理下衣裳。”

张通千恩万谢,刘武不理会他,自小门走出不多久便看到北宫心笑嘻嘻站在那边等待、曹秀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侍候着,显然她们应该是来偷听的。

“带兵去吗?”

刘武沉默着,须臾后缓缓道:“听起来倒像逼宫。”

“那不带兵,你觉得皇帝会那么好心肠待你么?”女人微笑,“你不觉得是奸计么。”

女人的言下之意便是刘武被皇帝的卫兵拿下,就像几十年前的大将军何进一般。

“可孤不是何进。”刘武说。

“那你还是要带兵去喽?”

刘武摇头。

“那干脆不要去了吧,反正到明天早上,你再去宫中不迟。”

刘武拒绝了,这让女人非常不满。

“孤再说一次,孤不是何进。”

“自大狂,不识好歹,”女人大怒,“不听人劝!你会吃大苦头的!”

刘武不理会将衣服稍稍收拾转身离去。

“你听着,要是你死了,我就带着我儿子回西北将他养大,我们母子一定会打回成都,但不是帮你报仇,我要将你们整个蜀中刘氏一族全部杀光泄愤!你这个笨蛋蠢货!”

节九:天命

亥初时分,成都宫中,皇帝睡塌之所。灯火通明,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已告退。留下的,除了躺在床榻上不断吸气吐气、看上去消瘦至极的皇帝和贴身伺候皇帝的大太监头子黄皓,便只有刘武一人。

刘武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位屡屡刁难自己,让自己痛苦不堪的老者在成都宫中是何等的荒淫骄奢。他也从各种情报中得知皇帝的无能和贪婪。

他实在没想过,如今再度见到皇帝,竟是这般模样。

“好久不见了,汉威。”老者有气无力的挤出一个更像哭泣的笑容,他的面部肌肉似乎已经变得僵直萎缩,果然,正如张通所言,死日已近。

这只是一个垂垂待死的可怜老者,是的,只是一个待死的老者。满腹的怨恨和敌意都随着眼前的景象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唯一剩下的,或许只有悲悯。

“是的,陛下,好久不见。”

“黄皓,你退下,”老者用很缓慢的语气命令。

“可是陛下。”黄皓有些不愿。

“退下。”

黄皓离开,临走时用怨恨和恐惧的目光凝视刘武的背影,然后缓慢的将门闭上。又过了一会儿,待到门外毫无声息刘禅方缓缓道:“汉威,现在只剩下你跟朕二人了。”

刘武不语。

“你过来些,好么?”

刘武不动。

“你,还是怨恨朕吗?”刘禅轻轻一叹。

刘武不语。

“你果然怨恨朕啊!”刘禅呵呵笑着,声音暗哑,那笑声笑着笑着更是变成一阵阵的猛咳。

“陛下,请您多多保重龙体。”

“保重、龙体?”刘禅一边咳,一边缓慢的复述着刘武刚刚情急下脱口而出的这短短几个字眼。

“你,你是在可怜朕么?”刘禅用嘲弄的口吻问道。

刘武不语。

“算了,朕今日,便不跟你论君臣,你跟朕只是普通的伯父与侄儿关系,可好?”

刘武不语。

“不行吗?”刘禅凄然一笑,“朕难道连跟侄儿这般相处,都不可以么?”

刘武依旧不语。

“果然,你对朕的成见很深啊!”刘禅说,“朕知道,朕当初做了很多恶事,深深的伤害了你。可是,朕要说,若是你换到朕的立场上,你或许也会这般取舍。”

“陛下言重,君是君,臣是臣。”

“君是君,臣是臣。”刘禅苦苦一笑,“原来如此,那好吧,今日朕与你,便你我相称,如何?”

只是这个我字说出口,异常艰难,便是刘禅,当说出这个字后,也是足足呆了好一阵。

“我……”刘禅长长一叹,“好久远哪!从先皇帝册封朕、不、我,我为太子,便很少说这个字,后来登基为帝,更是每日都朕呀朕的,这个字眼几乎都快彻底忘了。”说完,老者勉力抬起身子,对刘武道,“汉威,就当是可怜我这个糟老头子说话吃力,过来些可好么?”

刘武这才慢慢走了过去,直到老者低榻旁驻足。

刘禅道:“地上有垫子,你坐下,你我两人好好说些话,好么?”

刘武沈默片刻,还是服从了。

“多谢。”

刘武呆了呆,本能道:“不敢当。”

刘禅呵呵一笑:“什么不敢当?我已事先言明,你我今日只是对平凡人家的伯父和侄儿。”

说是平凡人家的亲属,可怎么能平凡得了呢?一个坐拥蜀地称尊几十年,一个虽是异军突起,却雄霸西北虎视关中为天下群雄侧目的一方枭雄。

他们都手握生杀大权,只要他们愿意,眨眼间便能让数千乃至上万人头落地。

“权力,是个好东西呀!”刘禅呵呵的笑着,“我从被我父亲先皇帝立为太子之时,我便深深了解这一点。那时侯,我便告诉自己,我要誓死捍卫我的权力。为了它,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刘武不语。

刘禅看在眼里,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定恨我入骨。因为我给你带来那么多的痛苦,当你在汉中血战的时候,当你在陇西杀敌的时候,一定想着出人头地是吧?没错,就像你曾经想到过的,黄皓知道,我也是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刘武怔怔望着面前的老者。

“你要清楚,我是不可能让你称心如意的。无论你下多少功勋,无论你建立何等武名,无论你成为何等伟大杰出的人物,我都不可能让你成为我手下的重臣良将,你懂么。我想,以前那小小的护军将军未必能懂,但现在的你,应该能懂吧?”

刘武吁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你懂,这就好,这就好,”刘禅嘿嘿笑着,笑声中带着多少沧桑落寞,“若你我只是某家豪族,那我提携你本无关紧要,我也乐于协助你,因为你的才能绝对可以广大我族。可身为帝王之家……”刘禅呵呵笑着,又一次猛烈咳了起来,刘武踌躇片刻,膝行几下到老者身旁轻轻将老者扶起给老者抚摸后背,帮助老者平气。

“多谢,”老者缓过气来,继续道,“汉威,以前的你,无论我怎么说,你都未必会懂。我知道,我的做为的确可恶至极,可是,这其实这就是生为帝王之家的悲哀啊!”说着说着,刘禅眼中流下了浑浊的老泪,“身为帝王,要么像我父亲那般需得立下过人武勋才能为人所重,四海归心。要么便得若武侯那般打理国政,百姓豪族个个称善,方能让国人服从。可我呢?弓马之事不消我做,就是我学我父亲做了,也会被言官诋毁说什么只喜狩猎游玩,不务正事。我仿效武侯前往都江堰祭拜李冰开堰放水,却被言官弹劾,说什么只知嬉戏。”

这些都久远到刘武甚至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在以后的日子里,刘武才渐渐从帝国史料库房内,听着那些太史令们缓慢悠长的讲述,渐渐得知那些过往的他所错过的峥嵘岁月。

“其实哪有什么君主一开始便是彻底的荒淫无道昏君呢?谁都有雄心壮志,我也不例外,”刘禅长叹着,悠然继续说道,“我也想出师北伐,平定中原光复河山,就像光武皇帝一般重新定鼎大汉山河,博得万世美名。可是要我怎么做呢?”回忆着过往的惨痛,刘禅露出痛苦般的表情,“无论我怎么做,都赶不上父亲和武侯他们。无论我怎么做,都会被视为扰民,被言官弹劾,被逼着去我父亲灵前反省,后来我干脆放弃了。”

说着说着,刘禅哈哈笑着:“放弃努力,专心致致当个昏君。说什么‘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其实不过是从此当个傀儡皇帝。”

笑着笑着又是一阵猛咳,刘武继续缓缓娑摸,为老者平气。

“汉威,你知道么,当明君不易,当昏君其实也不容易呀。”刘禅道,“且不说国中各大豪族那些名为敬畏谦逊的礼数实际不过是冰冷冷眼相待。你亲身经历过的,你该明白。就在去年,你不是也看到了么?”

刘武缄默。

刘禅慢慢眯起眼,用很缓慢的语气继续说着:“当时,全蜀中的豪族有多少向你献媚讨好,你可曾忘记么。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呢。因为你才德过人,为人所敬重?因为你品性高雅,为世人所传颂?因为你武勇过人,立下不世功勋力挽狂澜,拯救大汉于危难?哼,都不是。”刘禅冷冷道,“他们在乎和注意到的,只有你身后的那个地方数千里拥兵十余万的硕大西北。因为你是西北之主,因为你手握雄兵,因为你在蜀中百姓中声望振天,因为你早已并非昔日那个我可以随便压制的小小护军。因为他们发现,跟着你,他们的家族可以保全富贵荣华,甚至有可能更进一步,获得更大的繁荣发展。他们也发现,在整个刘氏皇族各支当中,除了你刘武这支再没有第二支可以与我抗衡。无论那所谓的大义或者实际现实利益,所有的一切统统都倒向了你。”

“那时,”刘武低声道,“是小侄做得太过分了。”

刘禅笑了:“没什么,人心就是这样,当你权势滔天时,人人依附,都希望能从中分一杯羹,只是那时你既然权势滔天,那些向你暧昧讨好的,你能记住几个?呵,说句不客气的话,当初向我献媚的人,我能记住的,怕是除了朝夕相处的黄皓外只有陈祗和蒋舒那几个人名而已。可当你运尽势退时,休说是讨好,便是啐口吐沫都有人嫌浪费精血,呵呵。”

刘武沉默着。

“汉威,你知道么。最近一段时间,我总是梦见我父亲和你父亲。”

刘武抬起头,望着老者。老者笑了笑,轻轻道:“你父亲,也算是我刘氏一族中少有的有抱负的男子。可惜他命不好,为什么偏偏是孙夫人所育,为什么东吴要与我大汉为仇、为什么要将我大汉中兴的计划给破坏掉呢。”

刘武继续沉默着。

“其实,若是那年你祖母归宁时将我带到东吴去,本来我可能会被你祖母带回东吴幽禁至死,若是那样的话,你父亲也许会被我父亲立为太子,也说不定。”刘禅呵呵笑着,“当然,也许我父亲出于气愤,也许会立阿永为帝。而且,若是你父亲为帝,恐怕你父亲未必会娶你嫡母马氏,自然也不会跟你生母有任何瓜葛了。”

言外之意,即是刘武本来未必会来到这个世间。想着想着,连刘武都觉得这个念头甚为有趣,忍不住微微露出些许淡淡笑容。

“汉威,我真的很妒忌你父亲。”刘禅长长一叹,“为什么他会有你这样出色的孩子,而我膝下的,除了像太子那样的酒囊饭袋外并没有一个出色之人呢?”

刘武想提北地王,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天,也就是你抵达涪城即将返京前,我梦到我父亲斥责我了。”刘禅说道。

刘武有些惊愕。

“汉威,”刘禅继续道,“你知道我父亲说了些什么吗?”不等刘武说话,刘禅便嘻嘻笑道,“父亲骂我,为什么当了那么久的皇帝,还没有自知之明,真是该打。之后父亲便拿出一条荆条,抽我的手心,打得我手心都肿了。”

刘禅的话里似乎有所深意,刘武不明所以,只能继续沉默着。

“汉威,你急急忙忙从西北前线回来,是因为听整个冬天朝会都被废辍,对吧?”

刘武沉默着,只是点了点头。

“我不行啦!没错,呵呵,真的不行啦。”刘禅闭上眼,用近乎呓语般的强调缓慢说着,“现在的我,不但无法宠信美人,便是连起卧都不能自己。我知道的,华老神医给我相了命数,qǐζǔü只剩下数年。没想到,来得竟是这般凶猛。”刘禅长叹了声,“这也怪我,为什么昏了头,为了提防神医给你报信,拒绝让他诊治。我早就该明白,只要我病倒,你一定会在最快时间内返回蜀中的。而且就算我强行将太子扶上宝座,他能制压得了你么?我尚且不行,他这个只知道每日玩弄女人的堂兄的更加没有可能了。”

“那北地王呢?”刘武终于开口了。

“北地王?”刘禅笑了笑,“光有雄心壮志是不行的。况且,你的手下会认可他为帝么?你会辅佐他么?”

刘武沉默着。

“你不要多想,我并没有诱骗你让你答应辅佐湛儿的意思,”刘禅道,“我不是不识时务之辈,几年之前你不过是一区区小小护军,手下不过几十上百人不足为虑,可现在的你早已是蛟龙入海、称雄西北。让你辅佐湛儿虽然情理上也算说得通,可我知道,以湛儿的个性和你是绝对不能相容的。你手握雄兵,手下谋臣武将如雨,且蜀中各家都属意于你,湛儿就算强行上位登基,也不过只有区区几万之众。若是万一到那一天,你与他兵戎相见,到时候那些豪族为了避免被殃及,只怕会临阵倒戈。湛儿只怕会落到穷途末路自缢而亡的可悲下场。”

听到这儿,刘武隐约感到,面前的老者似乎有什么地动山摇的话语马上要说出来。他呆呆望着老者,嘴巴微微张开,露出惊愕的表情。

“你想到了么?”刘禅哈哈笑着,“想到了就好。我父当初为我养兄名封、为我名禅,便是有登极君临之意。可是恐怕便是我父都没料到,我这禅,亦有禅让的意思。”

“陛,陛下!”刘武心跳陡然加快。

“朕要废太子刘璇。”

节十:黄皓

酉正时分,安定王府内。

被北宫心以刘武的名义紧急召唤而来的西北群臣在听闻这位女子将事情说完后个个振腕错愕。

“主公怎么这样!”丘本悲痛至极。

他显然是赞成北宫心的意见。对于刘武乘着黑夜前往皇宫是痛恨至极。所有的人都为刘武的安危提心吊胆,就这样,一直到刘武返回为止。

子初时分。

当刘武进入王府的一刹那,众人这才稍稍放心,但刘武随即便被他的臣子们围成一团,一个个死谏和夹枪带棒的劝说新鲜出炉。

搅得刘武无言以对,只好连连向部下们许诺,绝无下次。

“对了主公,刚刚皇帝陛下召见您到底想做什么呢?”丘本终于问道关键事宜了。所有刘武的部下们也一个个静静等待着某人的说辞。

刘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皇帝要废太子改立孤为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一时间硕大的会议厅内只有那两株巨大的火树上油灯光线摇曳着。

“王爷,”第一个切开沉寂的还是刘武的枕边敌国北宫心,她用很缓慢的口吻问道,“您能确定这不是皇帝的缓兵之计么?”

“应该是真的,”刘武道,“陛下说,他在前天紧急召见了大尚书卫继、尚书许游、光禄大夫谯周、还特意搬请前任侍中尚书仆射张绍等十余人重新书写两份旨意,已经用玺确认过了,目前正在永泰殿由光禄大夫谯周和前侍中张绍和几十名禁军负责日夜保管。”

“足足十几个人啊,还是谯周和张绍负责保管么,”女人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柔声道,“这的确不太像假的。”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个个喜出望外,更是相互间小声交谈着。

“那么王爷,”女人又问,“是在明天朝会上宣读么?”

刘武点点头。

“这就好。”女人道,“也省了很多麻烦。”

这话也就女人一个人敢说,身为刘武最初的起事伙伴和枕边人、合谋者,无论地位或者势力立场都远远超过厅中其他诸人。

西北的势力和实力都远远强过其他各支,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一但皇帝驾崩由现任太子刘璇继位的话,那么将会有皇族和大量的元勋故旧为代表,采用劝说说服等各种手段,请求太子刘璇自动礼让,力争在刘璇正式继位之前完成。这样虽然有些许的难看,日后史书上可能也要留下一笔关于刘武以势逼迫乃君退位的嫌疑,不过这总比弑君和武装逼宫赶刘璇下台强。

厅中众臣个个喜气洋洋,丘本更是率先伏拜到刘武面前:“臣等恭贺陛下御极大汉,恭祝陛下一统山河,重振大汉四百余年天下!”厅中群臣齐声附和。

皇帝的死日本来便是西北与蜀中整合的重要契机,也是西北以及那些对皇帝不满的皇族绝不可能放过的,这一点无论是西北还是蜀中皇族乃至其他所有豪族都心知肚明的。只是丘本的话多少有些过火儿,刘武微微皱眉略有不快。女人醒悟到刘武的心意,忙抢在刘武开口前对丘本道:“丘校尉,休得胡言,现在皇帝陛下还健在,王爷还只是王爷,尚未册封为太子呢!”

“啊,是臣昏聩,臣该死,臣该死。”

“话说回来,”北宫心玩弄着手里一把自她头上卸下的白玉发簪,令无数人惊艳的美丽容颜上凝起一丝感叹和欣赏,“真是没想到我们的陛下竟然有如此胸襟和肚量。”

这话说得有些酸,厅中所有人其实心里都很清楚,皇帝这样做,只是识趣罢了。本来刘武在年前放手,不再苦苦纠缠,虽然当时刘武返回西北意外阻止了钟会回师抢回陇西断其后路的企图,但追根究底是冲着皇帝时日无多,何必为一个垂垂死者沾染上逼宫恶名。

皇帝治国无方,重用奸佞黄皓,武都沦丧、汉中沦丧,早已开罪蜀中各大豪族,连皇室本身都对皇帝极度失望。如果皇帝强行让刘璇上位,就像皇帝对刘武说的那些话语,刘璇是坐不住的。非但刘璇坐不住,便是颇有些武名的刘谌,恐怕也一天做不下去。整个大西北早已如独立王国,强行逆潮流为之导致的结果只能是西北与蜀中展开内战,而缺乏蜀中豪族强有力支持、声望低落,刘禅本身的血脉将有极大的可能遭到倒戈背叛而沦落到被彻底清洗甚至被铲除的悲惨命运。

刘禅不是傻瓜,称帝近五十年的他早已养成敏锐的嗅觉,权衡利弊下,只有见势妥协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所以他妥协了。

“对了王爷,”北宫心问,“除了善待废太子殿下和北地王等殿下,皇帝陛下可曾要求什么?”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是吗,看来皇帝陛下的要求真不高呢。”北宫心笑了,似乎想起什么,这位绝顶美丽且聪明过人的女子又皱起眉头,“那么,王爷,您打算怎么处置那些宫人呢?”

宫人就是太监。

“尤其那位,曾经陷害过王爷您的黄皓。您打算,饶他一命么?”

刘武沉默着。

“那么,您打算拿他给皇帝陛下殉葬喽?”

刘武就这样一直沉默着,他眼前恍然出现当初在剑阁为他挡箭致死的徐五、那些因汉中兵败宁死不降身死疆场的兄弟们、那些在十余万魏军中、用血肉之躯为他殿后的伙伴们,那些因黄皓乱政最终导致国力衰退而浑身鲜血无辜惨死将士们曾经干净爽朗的笑脸。

……

皇宫之内,黄皓跪倒在刘禅身前,这个因被阉割缺少性激素渐渐变得面目肥丑的男子用最凄切和丑陋的尖细声音苦苦哀求,恳求刘禅看在他伺候刘禅几十年的份上、看在刘璇是刘禅亲生并亲封的太子情分和名分上,求他收回成命、不要费刘璇的太子位,但刘禅根本不理会。

最后被黄皓吵得实在无法睡觉的刘禅冷冰冰道:“放肆,朕是皇帝,你一个宦官怎敢前来搅扰朕安寝?还不速速退下!”

“陛下!”黄皓尖叫道,“您要立安定王为太子便是要不顾臣等死活呀!”

“朕跟你说了,朕要安寝,休得放肆!”

“陛下,你不能这样!奴臣等跟随您多年,就算没有功劳可也有苦劳呀,陛下,奴臣当年为恶,有多少是为奴臣自己,奴臣做了那么多坏事,还是为了陛下您的千秋万代着想啊!陛下,您不能,不能呀!”

刘禅大怒,用自己仅存的气力高声喊道:“来人,来人,来人哪!”

“陛下!”黄皓已然明白刘禅的意思,他收起眼泪,换上阴森恐怖的表情,用尖锐的声音冷冷道,“哼,陛下,您在喊什么呢?来人将我拿下,是么?”

“你!”

“陛下,奴臣追随陛下几十载,为陛下您鞍前马后,陛下您想游幸、臣便为您挑选可意宫女,陛下您想宴乐、奴臣便为您挑选歌舞助兴。陛下,奴臣便是您的左手右臂。您要唤人过来,没有奴臣效力,怎么可以呢?”说罢,黄皓抬起头,“来人哪!”

黄皓尖利的声音在宫室内响起,随着他的话语,门被推开了,四五名二十几岁的年轻太监蜂拥而入,陆陆续续跪倒在黄皓面前。

“孩儿们,”黄皓道,“你们知道么,你们面前的那个老东西,竟然要将太子爷废黜,将太子之位让给那个叫刘武的西北蛮子。刘武你们都知道吧?就是咱家当年让你们戏弄的那个穷酸傻瓜兴丰侯。不过现在人家摇身一变已然是堂堂数十万西北百姓之主。可了不得呢,不但魏国人不敢小睽,便是咱们的皇帝陛下也要昧着良心讨好他哩。可是咱们不成,知道为什么?”

众小太监哪敢说话,远处的刘禅只是高喊着大胆,但刚刚说了几个字便是一顿猛咳,咳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孩儿们,你们都听说过那个安定王爷的凶名吧?没错,他在西北靠着烧杀抢掠才起的家,那个杀人如麻呀,惨得连人家士大夫都不忍心再说什么啦!你们想想,当年你们跟着咱家,干了多少为难他的事情?他的军功,他的弟兄有多少是因为你们才被抹去了的?孩儿们,更多的话语咱家就不说啦。现在若是拖到明日,朝堂上宣读诏书,便是你我命断魂归之时。”

众太监默默无语,只是如风中的秋叶不断哆嗦着,彼此相互对视。可是谁都不敢答应,因为谁都能听得出来,黄皓那话语中透露出的可怕杀气。

黄皓很不耐烦,望着其中一名二十许年轻美貌宛若美女的小太监低叫道:“五儿,你说呢。”

这太监惊恐的抬起头,这人正是当初在北地王返京求援时在宫门处奚落北地王即将被废的那个小太监,当他看到黄皓眼中的杀机,连忙哭丧着脸道:“干爹说的是,干爹说的是。”

“五儿,并非干爹我愚蠢无知,只是现在事情危急,若是我等再不出手,便只有束手待死这一条路可走啦!”言罢,黄皓对这些太监道,“让早已昏聩的陛下早早归天,然后我们派遣禁军攻打安定王府,杀死那心狠手辣的狗王,迎奉太子殿下登基才是保全你我之道呀!”

弑君?

那太监吓得跪倒在地,抖如糠麸:“干、干、干爹,这,这,这……不行啊!”

“怎么,”黄皓眼中露出冰冷杀机,对那小子低呵道,“你不想听我的话?”

“干爹,要,要灭三,三,三族……”

话音刚落,一把长长的匕首贯通了他的胸膛,鲜血狂涌而出,被刺中要害的被唤作五儿的太监带着惊愕和悔恨与绝望,口中想说什么,更想举手指着黄皓的脸,只是在被刺中要害的刹那之间,他的身体突然像绑缚上数以百万斤重的缀物,再也抬不起来了,鲜血,随着血液如泉水般流淌满地,再也不能涌入脑中,眼前渐渐黑暗。

慢慢的,慢慢的……软软倒下。

“一群没用的废物!”黄皓冲着那些太监们叫道,“现在若是陛下不死,便是你我皆死。别忘了你们当初可都是陷害过那个安定王的。他若登基为帝,你们还想活吗?罢了,便让我亲自送陛下一程。”说完,黄皓举着那把血淋淋的长匕首,恶狠狠走到刘禅面前,对刘禅冷笑道:“陛下,奴臣伺候了您一辈子,现在,就让奴臣最后伺候您一次,还请陛下您早登极乐吧?”

“黄皓,你,你!好,好!”刘禅气得满脸血红,脸上的肥肉直哆嗦着,一边喘息,一边说着最后的话语,“我,我好恨!好恨!”说罢,一口鲜血自他口中喷出,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黄皓试试鼻息,冷冷笑了笑:“老东西,就这样死了吗?哼,真是便宜你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身上戳洞,弄得满身污血日后难看。”

转身对那些太监道:“来人,拿上陛下的手令,通知禁军,告诉他们,陛下命令他们到安定王府将反贼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

子正时分,安定王府西跨院。

刘武默默的坐在低榻上,他没动,女人也在他身旁,静静的陪伴着他。两个人都是衣裳齐整,丝毫没有趁机庆祝快活意思。

“刘武,您该安寝了。”女人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小声相劝。

刘武向女人凝视着。

“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吧。”女人道,“我不太喜欢打哑谜。”

刘武叹了口气,轻轻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到伯父他……”欲言又止。

“你可是恨他么?”女人轻轻问。

刘武点了点头。

“想必,当年你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吧?”

怎说不是呢。那些当年的苦痛,那些当年怀着一腔热血,却原来只能徘徊于某个大门之外,当着无关紧要的小小护军,空怀一腔报国之志。每一次血战,每一次自以为能靠浑身的伤疤赢得皇帝的垂青和赏识,却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空欢喜。渐渐的,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际遇,渐渐的,他也了解为什么父亲和兄长,空有一身武艺与韬略,却只能做个可悲的闲散王爷。当他明白自己似乎有某些与常人不同的无奈,并非只是那一丁点来自屈辱蛮族血脉后,可他也只能将那种被冷落和孤寂归罪于自己的血统不够纯净。因为他不敢多想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可怕念头。

若没有付出,那没有回报本无所谓,可若是付出了,得到的却只是空怅惘……

“我是应该恨他的。”刘武脸上满是落寞和悲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我见到他时,却怎么都恨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

女人依靠在刘武怀中,慢慢的轻轻说道:“这也是人常情。没什么应该恨不恨的。他毕竟是你的伯父,尽管他做了不少当年亏欠你们父兄三人的事情,可血浓于水,不是么?”

“是啊,血浓于水。”刘武总算小吐了口气,似乎有些看开了。女人便趁机笑嘻嘻道:“好了,刘武,你就放心安寝吧。待到明日,连我都得该唤你为太子殿下喽?”

女人的话仅仅是玩笑,刘武心中明白。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肯定还是会老样子。或许这便是缘分吧?

他从蜀中前往西北,如果不是有这个女人辅佐,几乎是一路乌烟瘴气,连个门道都弄不清爽。羌人的强大和四分五裂就像一条巨大的天堑,如果不能整合他们的力量,刘武根本连起兵的资格都不存在。是这个女人,靠着三寸不烂之舌,靠着挑拨离间,靠着蛊惑和怂恿,最终帮助他在西平郡站稳脚跟,又在一次又一次残酷会战中,取得了一次又一次惨烈的胜利。

所以,他总是很感激这个女人,只是,刘武并不习惯将这个字眼说出口,仅此而已。

刘武沉寂了很久,才将那几个字眼说出口:“这些年,多亏你帮我了。”

女人柳眉微扫,笑道:“要感激我吗,我也不图什么赏赐了,就让虎儿跟我姓成不成?”

刘武又气又好笑:“不行。”

“那算了,”女人摸了摸扁扁的肚皮,嫣然微笑着,“只好等以后啦!”

天知道可不可能。刘武心里明白,虽然羌人或许不在乎孩子跟着母族姓,可对于汉部,特别是身为帝王的家族,让皇帝的孩子哪怕只是公主跟着母亲姓,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些大臣们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搞不好又要来闹死谏。

不过,这些话还是以后说罢。他不想现在便驳女人的面子,就让女人带着些许幻想也好。

“好吧,刘武,现在真的很晚很晚喽?明天的朝会你还得起床呢!趁早睡一会儿吧。”

刘武点点头,女人伺候着,缓缓躺下。

“真希望环儿能有空来蜀中看看他可爱的小侄儿。”女人笑嘻嘻如是说着。

不管这个女人曾经有多少恶嗜,但她毕竟是女人,身为女人没有不喜欢自己怀胎十月幸苦孕育出来的小生命,这就是伟大的被所有人歌颂的永恒的母性。刘武感慨着,正想对女人许诺允许将北宫环从武都前线调回。就在这时,突然远处突然传来了宏大的喧哗声,火把挥舞声,愤怒的叫喊声。

“主上,主上!大事不好啦!”院内,曹秀的惊慌的叫喊声响彻,“门外不知是谁的人马,将我们王府整个包围了起来。”

刘武从榻上一跃而起。

节十一:烈火

如飞蝗一般带着火苗的箭簇顺着安定王府外墙向王府内飘去,王府内婢女们大声尖叫,幸运的是吴如招募的人手相当的少,且王府相当的巨大,这些女人都得以集中躲在王府的内侧,此刻,女人们一律跪坐在吴如身边、华灵则抱着爱子刘祁、也小心翼翼安抚着比刘祈还小、哭个不停的刘虎,只有少量胆大的蛮女则在北宫心统帅下负责保护这些老弱妇孺的安全。

外侧才是刘武的近卫亲兵。

这些近卫亲兵都是西北久经沙场的精锐死士,弓箭娴熟至极。所有胆敢妄想靠爬上王府外墙翻墙而入的,一律被这些亲兵射死,端得是箭无虚发。

刘武寒着脸。并非恐惧,就算是一年多来被他的大臣们以各种理由劝说被迫留在后方,但像他这样曾经身经百战的悍将,早已不知死为何物。

是生气,是愤怒,只有这两种感情。

他没想过自己竟然像今天这般,靠着龟缩在王府墙壁内,靠着偷袭和弓矢,苟且保存性命。

身边,马韫愤怒的咆哮就像雷霆般可怕,做为刘武目前的侍卫队长,拉起弓矢,就像那些他手下的士兵们一样毫不留情射杀所有胆敢跨入雷池半步的倒霉蛋们。

可是,随着撞木冲车被调度到王府大门首,一阵阵的轰撞,一阵阵的痛苦呻吟,一阵阵的恐怖咆哮。

“汉威,不能这样啊!”马韫着急的大喊着,“门快破啦,你快走吧!”

“不走!”刘武沉声怒喝。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大汉的都城遭到攻击,更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做出这种愚蠢至极的行径,皇帝就不怕万一失手开罪西北豪族、蜀中豪族等一干家族,非但刘武连皇族都不会放过他么!

皇帝啊皇帝,你真是,真是昏了头了!

极度愤怒中,肌肉都在不断的抽搐震颤。

“汉威,不要胡闹了,”马韫怒声高喊,“城外便是我们的五千大军,只要你逃到城外,只要将士们护送你回到涪城,我们便有万全的胜算把握!”

“走,怎么走?”其实刘武是知道的,只要他逃出成都,一切便都不一样了。只是,现在大军团团将他的王府围住,他的家人哪里可以幸免?

“汉威,我知道,你是重感情的,他们无法保全是肯定的了,可是,”马韫沉痛至极的说道,“如果你在这里也死掉了,那大汉的基业江山怎么办?难道托付那些豺狼愚鲁蠢货?难道你以为硕大西北是现在那位太子能控制的么?难道你以为那些连你自己都要小心谨慎处置的部族,那位太子能指挥得动么?汉威,你放心好了,我便是一死也要将你安全送出城外。”马韫又大声高喊,“将士,干脆打开府门,让这些躲在成都从未见过鲜血的小子们见识见识西北的勇猛呀!”说罢,抽出佩剑第一个冲了上去。

门破了,安定王府的侍卫们也咆哮着,迎着那些意欲冲进来的禁卫们冲去,刹那之间,王府的大门处展开了血腥的攻防战。

“都是一国同胞,为什么要兵戎相见?都给孤住手!”刘武大喊着。只是……此刻战局已乱,安定王的侍卫们虽然稍稍犹豫了下,但对面那些禁卫们却毫不理会,结果反倒是刘武的侍卫被砍伤了好几个。

语言说服是没用了,见了血,人早就疯了一半,不死不休。

刘武忍住内心的悲愤,将宝剑拔出。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靠屠杀自己国民百姓求生,但,要么杀,要么被杀,而且不但自己被杀,他的身后还有一家老小,他的女人和孩子们。可眼前又是那些被自己屠戮同胞亲人的哭泣和绝望,每砍死一个便意味着一个家庭彻底破碎。

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厌恶自己,甚至比当日厌恶收留曹秀姐妹辜负了那些为他捐躯的死在阴平道的伙伴们更为伤心和难过。

可是,他不能死。

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若西北动乱,大汉又将恢复到之前孤悬蜀中的惨境,那大汉最后一点重振的机会都将烟消云散。

刘武将剑自一名稚气未脱的小卒怀中抽出,鲜血飞溅到他脸上,看着那小兵倒地抽搐痛苦的表情,他仰天咆哮着:“陛下,你到底为什么呀!”

当大门附近禁卫军所部与刘武等人接火时,其他原本负责在整个王府各处外墙环伺的禁卫军这才意识到前门吃紧,开始急急增援,但在刘武亲自带领下、在马韫带领的西北士卒强大剽悍的战力猛烈攻击下,前门处的禁军终于出现了崩溃的征召。须知安定王府内的侍卫基本来自西北,他们如今深入蜀中,乃是有死无生,但这些禁军十有八九都是蜀中亲近皇帝的家族的子弟。身份本便非同一般。

第一个转身逃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转眼间,那位刚刚负责围困的禁军只剩下不过十几个,这些数量稀少的禁军还不断踌躇着是否立即转身逃跑。

“汉威,就是现在!”马韫兴奋的大声叫喊道,“将士们,只要逃出城外,便有我们的军队保护我们离开!我们也能建立万世功勋,加官进爵荣耀后代,护送王爷出城啊!”

欢呼,士气如虹。

“汉威,我领一路,你领一路,我会为你引开敌人追缉。”马韫说罢,指挥着一队士卒离开了,他走的是正路。相应的,刘武选择的是小路,安定王府四周,就像许多豪族位于成都的府邸一样,有着大量密密麻麻的房舍,这些房舍都是百姓民居。此时子时刚过,正是丑初时分,天黑如墨,更可喜的是这天的夜里,云彩遮蔽住明月。只有稀疏星光撒下,成都一片漆黑。只有那些举着灯笼火把高声呼唤在大路追缉的呐喊咆哮。而刘武身边,却在渐行渐远中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那些士兵们盔甲上甲片碰撞相抵时的脆响。

蓦的,他突然想哭。

他知道,自己不该流泪的,他杀人无数,见惯悲欢离合、恶事做得不少。可是,当自己亲人在这个时刻选择狠心杀戮,还是什么可说的呢?为了自己逃命,他连自己原先誓死守护的妻儿老小都不得不放弃,他到底为了什么呀?

“何人?”前方突然有士兵怒喝,“报上名来,不然定斩不饶!”

星点火光下,照耀出一个正端着裤子,面色惊愕的老者。似乎是个百姓,夜里出来撒尿来着。当刘武走到那老者面前时,那老者眼中陡然一亮,欢声道:“天啊!安定王殿下,怎么是您?”

“你!”刘武一愣。

“我是老军啊,”那老者连忙道,“就是在剑阁栈道为蒋舒和那些魏贼引路的老军呀!”

“怎么是你!”刘武想起来了。

“草民见过王爷千岁!”说着老者连忙给刘武下跪,刘武慌忙搀扶。

“哎呀,王爷,哪有草民见到您这样大人物不行礼的道理,这不是难为小人么?”老军小声埋怨着。

“大人物,哼,什么大人物,”刘武惨然一笑,“不过是个落荒而逃的丧家犬。”

“落荒而逃?”老者大吃一惊,“这里可是大汉的疆土,王爷您身为大汉的重臣,有谁敢对您放肆?”话刚说完,老者若有所悟,当乘着微微烛火看到刘武身上的鲜血,和那些弥漫在这些满脸怨怒的随从士兵们脸上的表情,恍然大悟,惊叫道:“天,怎么,怎么会这样?皇帝,皇帝下他竟然做这种荒唐事情?”

“有什么不会的,”刘武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不信,可是事到如今……”

“王爷,那么,您打算出城返回您的军营吗?”老者急迫的问道。

刘武点点头。

“不可呀!”老者叫喊道,“如果您打算回军营便只有逃回西北可对?”

“不,我会去涪城。”刘武阴沉着脸,用冰冷的口吻说道。

“回涪城,固守待援,然后等西北大军齐集,攻打成都,可是,可是这样么?”老者颤声问道。

刘武不语。

“王爷,你,你,你!”老者极为愤怒只是转瞬间,似乎又想起什么,表情陡然一变,显得异常颓丧,“是了,是了,王爷您既然都落到现在这般模样,您的家人……”

刘武脸色一黯。

“陛下真是昏聩了头,王爷,您不用出城!”老者大声道,“小老儿虽然人微言轻,但小老儿还是知道事理的,若是您此刻出城,那我成都十余万百姓便难逃此劫。王爷,您大可放心,为了您还有大汉免受这场内乱、生灵涂炭,小老儿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百姓乡里们全数唤起。王爷,您请稍候片刻。小老儿这就叫我家儿子媳妇起身,便是我那孙儿也可为王爷您鞍前马后。”

“主公!”几名士兵急切呼唤着,似乎是有些忧惧。

刘武抬起手,阻止了这些士兵更多言语。

“那就全仰仗老者您了。”

丑初,成都城内响起了锣鼓声,接着是许多百姓大声喧哗。

之后,像决堤的洪水,这些百姓们在各大巷道内肆意流淌,将那可怕的消息传递到成都所有未曾知晓的地区。

安定王刘武即将被皇帝陛下逼反,如果刘武离开成都,便是西北大军挥师蜀中的发轫,成都难逃破城厄运。但安定王若是身死,蜀中将再度返回孤悬蜀中的可怕年月。无数的蜀中百姓的夫婿和孩子都将重新投入一场又一场没有胜算却不得不打下去的战役中,陷入那永远的噩梦。而始作俑者,却只是那位一心想将帝位传续给自己一支子孙的昏聩皇帝。

百姓们愤怒了。

他们咆哮着,揭竿而起,带着菜刀、钉耙、锄头、镰刀等各式物件,蜂拥涌上街道,将街道堵塞。多达两千多的禁军在顷刻间便被这些主体为妇孺老幼数万之众的百姓们团团包围,迅速缴械。

当那位老军跑到刘武面前通禀胜利的消息时,刘武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在这刹那间,他早已热泪盈眶。

丑正,勉强擦去眼泪的刘武终于见到了表弟马韫,让他颇有些伤感的是马韫竟然断了一只左手腕。身上也多了十几条大大小小的伤口。

“没什么,”马韫故作轻松姿态,“汉威,幸好老子没破相,至于这个嘛,不是拿剑的手,虽然以后不能用弓,不过应该不要紧吧。反正以后我打算吃定你喽?呵呵!”

“你,”看到那些为了他吸引火力,或者受伤或者连命都丢了,只剩下冰冷身躯的将士们。这也注定的,两千多禁卫呢,走大道这不找死么,马韫本来便是必死之兆,若非当时百姓已然觉醒,造反闹事,否则马韫早已身亡了。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又只剩下凝噎。

马韫不悦,冷声道:“汉威,少婆婆妈妈了!现在大事要紧,你帮老子我去宫中质问质问那个混账皇帝,我们为帝国重振流血流汗拼死累活,就算不赏也不是这种待遇,现在为什么要杀我们?”

刘武狠狠心,点了点头,在数以万计百姓们夹道欢呼之下,跳上一匹从某禁卫那边抢过来的马匹,一路疾驰而去,那些身体力强的百姓们一路狂奔跟随。

当刘武抵达皇宫门首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驻扎在成都各大豪族的子弟兵们。这些子弟兵们,接管了那些原先隶属于禁卫统辖的势力范围,显而易见,这场动乱已然惊动了那些在蜀中雄霸叱咤的煊赫大家们。当刘武抵达时,那些家族子弟兵们起先是困惑和疑虑,但看到那些跟在刘武身后黑压压的百姓们,他们方恍然大悟,一一跪下给刘武行礼。

刘武没空理会他们,跳下马,大踏步冲了进去。

当刘武冲到宫城呢不久,便看到形容焦虑的李球和糜威,殿前都督张通更是满脸羞惭,泪流满面。刘武进入后的刹那,这些人便在他面前跪倒。

“王爷千岁,陛下,陛下,陛下他……”

刘武若有所悟,惊道:“陛下怎么啦?”

“据中散大夫(谯周)说,陛下已经,追随先皇于泉下了。”张通用极其悲痛的语调说着。

“皇帝,他?”刘武本来怒气冲冲的想要皇帝给自己一个说法,可是事到如今,竟是这般解释,一时间,他彷徨不知所措,“这,这怎么可能?”

“王爷千岁,是真的,真的,”张通流着眼泪,“刚刚那场变乱一定不是陛下的主意。陛下已然决意将帝位传继给王爷千岁您,是断然不会也不该做这种昏聩愚蠢之行的。”

张通是殿中都督,皇帝有什么事情自然也瞒不过他,一旁的李球虽然有些差异,但是事情现在这般混乱,他也没再深究。

“难道是黄皓冒用印绶?”刘武怒喝道。

“是他,就是他。”张通点头如捣蒜。

“该死的阉货!”刘武咆哮着怒吼,“我大汉山河有多少次都是毁在这些腌臜之物手上的?他在哪里?”

“永泰殿。”

刘武心头一紧:“那中散大夫和前侍中张老大人他们……”

“就在黄皓手中。”张通道,“现在北地王和太子殿下正统军团团将那宫殿包围起来,试图劝说黄皓将陛下的遗体还有中散大夫、张老大人送出,可免他们家人一死。殿下,您还现在便去吧!”

刘武点点头,迈着巨大的步子,向那座宫殿冲去。

……

永泰殿,高大深远的宫室,如天梯一般漫长的石阶,拾级而上,刘武一路猛冲,走到北地王刘谌和太子刘璇身旁。太子刘璇只是在哭,而刘谌双眸赤红,口中破口大骂着难听至极的话语,叱令阉货黄皓从里面滚出来受死。直到刘武到来时,才止住那些疯狂的举动。

看着穿着血呼呼盔甲的刘武,北地王的眼中流露出许多复杂的神态。

“我来吧。”刘武用轻柔的声音安慰这位与自己从小要好的小堂弟。北地王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

他们的关系,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这便是人生的无常啊!

刘武暗暗神伤,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管别人的心思,现在的关键只有一条,让黄皓滚出来,将他手上那些人质,特别是伯父的遗体,安全的带出来。

“孤乃安定王刘武,”刘武用很大的声音喊道,“黄皓,你听着,赶快将你手中的人质全数送到殿外。孤答应你,只杀你一人,饶你叔伯兄弟不死。”

“哦,是安定王爷您啊?”殿中传出轻慢的尖利声音,“真不愧是名震天下的骁勇名将呢。竟然两千禁军都拿您无法呀。”声音绵柔到令人厌恶。

“黄皓,你可听好了,”刘武道,“你涉嫌弑君、谋杀大臣、擅用皇帝印绶等数款大罪,只一条便可将你寸磔,更是要株连三族,鸡犬不留!现在孤对你已然是格外宽大,只要你现在将陛下的遗体和中散大夫、张老大人交出,我便免你家株连之刑。”

“哈哈,株连?”透过幽深的门棱,黄皓笑嘻嘻的声音像破碎的瓷器般刺耳,“株连就株连吧,不用客气。”

“你!”刘武大怒。

“刘武,安定王,呵呵,堂堂的大汉王爷千岁。”黄皓又抢先笑着说道,“您真是宽宏大量呀!怪不得您能白手起家,最终坐拥整个西北十一个郡数千里之地呢。相较之下,奴臣可就没您光彩喽?嘻嘻,收贿受贿奴臣可是常常做呢,什么陈祗、蒋舒、这些昏官都是奴臣我一手扶上去的,奴臣那些家人亲戚们,身无半点才学,也是奴臣一个眼色,唆使陈祗让有关职司负责,量力举用的。嘻嘻。”

阴阳怪气的声音,让人一阵阵的不舒服。

“告诉王爷陛下您一个秘密吧?其实呢,奴臣对奴臣那些个烦人的亲戚也很是厌恶呢。那些蠢货只会仗着我的名头,每天坐在高堂之上,天天吆五喝六,然后便是酒肉温饱、美女一抱,天天知道做这些个混事儿。可我呢?”黄皓突然抬高声音,“想当初,他们嫌我吃饭,将我送入宫中,受那一刀之苦。只为一口残羹冷饭,我就必须当这等伺候人的活计,天天还得看那些大太监的白眼!当我在宫中受苦的时候,他们何曾想到我,到我风光的时候,就像苍蝇嗅到了血水,一个个七姑父八大爷便凑了过来,他们在玩女人的时候何曾想到我这一生因身体残缺注定孤苦?哼!”黄皓又冷声道,“便是你们现在敬畏之极的皇帝,若非当初我生的一副如花美貌、又心性温软聪明、善解人意,何来我一丝半点机会。”说着说着越发不堪起来,讲到当初皇帝是如何的山盟海誓,要跟他做一对长久的……北地王刘谌黑沉着脸怒吼打断道:“奸贼,休要胡言乱语!污损陛下的清誉。”

“不说便不说呗。”黄皓轻笑道,顿了下又道,“刘武,伟大的安定王殿下,你可知道我现在这边除了皇帝陛下的龙体、中散大夫、张大人这等大人物,还有什么好东西么?”

刘武沉着脸,默然不语。

“你不说话?嘻嘻嘻,”里面又一次传出那黄皓标志性如女人般尖细但异常难听的娇笑,“是知道还是不敢说呢?”

“黄皓,你这狗贼,休得放肆!”里面终于传出中散大夫谯周的咆哮声,“陛下的遗诏可是你这般逆贼碰得的?”

当中散大夫的话语穿透窗棱的刹那间,所有在石阶上或高举弓弩或跪坐哭泣的人们无一不警惕得抬起头,惊惶四顾。

“咯咯咯!”黄皓笑着,“遗诏,正是遗诏。刘武,遗诏上到底写的什么,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刘武面寒如铁。

“你不答应,呵呵,也好。”

“黄皓,你大胆!”谯周大喊着,“快将遗诏从火盆中拾起!你,你,你。陛下啊!都是微臣无用,才让这狗贼做如此大逆之举。”谯周声音悲痛至极。

“哈哈哈,”黄皓放声大笑着,“刘武,我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你不是要杀我,将我寸磔么?嘻嘻,奴臣已经在自己和陛下身上撒足了香油和火硝硫磺,只待这么轻轻一来……”

宫室中,张绍与谯周的惊呼声凄厉而绝望。

大火熊熊燃起。

“冲进去,将陛下的龙体抢出来!”刘武大声喝令,他头一个冲了上去,刘谌紧跟其后。当他冲到殿门处时,便看到一个在烈火包围下疯狂起舞的身影放声狂笑着。

“安定王爷,北地王爷,”被烈火包围的人向着两位在大汉权倾朝野的男子媚笑着,“没想到奴臣这等卑贱之人竟能得到两位王爷垂怜相送呢。真是此生无憾,此生无憾,咯咯咯!”说完,便投身躺到皇帝刘禅身上,压着皇帝。

“陛下,当年你我花前盟誓,此生永不相负,”黄皓突然用温软的声音说着话语,“可您最终还是背弃了奴家。难道是因为奴家并非真正女子么。也罢,陛下您今生负了奴家,来世,陛下您还为男,奴家变作女,您耕地种菜,奴家织衣缝补、生儿育女,你我就做一对贫寒人家长久夫妻,可好么?”

“将这狗贼从我父皇身上拉走!”北地王发狂也似的咆哮着。可是火势太大,黄皓早已准备了无数的油脂、又有火硝硫磺助长威势。士兵们冲不过去,北地王刘谌、安定王刘武也被几个知道事理的大臣们抱着双腿拦住。

只剩下黄皓最后的狂笑,在空中回荡……

节十二:御极

炎兴四年,冬,十二月二十日卯初两刻,恰为天色放亮。燃烧了足足两天有余的大火,终于在数以千计的军民百姓扑救下熄灭了。太子刘璇几度哭得昏厥倒地,北地王刘谌与安定王刘武也在火灾现场一直滞留。除了残垣断壁,便只有一些未烧焦的太监或者宫女残尸散发着沁人心扉的烤肉和让人厌恶的焦臭味。但皇帝的遗骨跟那弑君焚尸理当寸磔的奸贼黄皓一起,都化作一团灰烬,再也无法分开。禁卫们只好草草将这些骨灰一同放到一个大瓮中。

不过,现在对于大汉朝廷,最最关键的已然不是如何处置黄皓谋逆事件给帝国造成的创伤。更大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那就是那被黄皓烧掉的皇帝遗诏,到底写了些什么。

十二月二十五日,已时。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唇枪舌剑。

龙座上空空荡荡,群臣位次依旧如上次会见吴国使者一般,刘武与太子刘璇各据一端,刘璇的下端是北地王刘谌、刘武的下端是甘陵王刘永。其余大臣亦是紧急自蜀中临近各处赶来的国之重臣。

现在,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们为了皇帝的旨意吵得沸沸扬扬。

所有参与过十二月十五日皇帝紧急修订遗诏的十多个官员除张绍外均异口同声,皆称皇帝旨意是废太子刘璇、改立刘武为太子。可是,当问到张绍时,张绍却只是支吾不答。这严重激怒了很多人。甚至包括一向以老成和悦著称的大尚书卫继。

尚书令张遵见状不妙,连忙起身给众人作揖圆场:“诸位大人,家叔年老昏聩,所记之事经常有所缺损,恐怕家叔的确是忘记了,还请各位多多谅解。”

“昏聩?尚书令大人,”大尚书卫继冷冷道,“国家大事,怎么可以用一句昏聩便草草搪塞?”

“正是!”甘陵王刘永也插话道,“卫子业说的极是,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主,今日我大汉地方万里、国力日渐鼎盛,我兄皇帝陛下之所以将汉威立为太子,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

众人七嘴八舌,张遵苦笑着陪着笑脸。太子刘璇只是泪流满脸,无言哭泣着。一旁的北地王双目圆睁,怒发冲冠。

看到这一幕,刘武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刘谌的脾气。没了刘禅的诏书,除非让刘璇继位,否则无论如何刘谌都不会心服的。可刘武知道,现在的自己不能只是为了所谓的兄弟情谊。西北与蜀中的力量必须统合,而统合的关键和方法只有一种。他必须称帝,无论是私欲还是公望。他们堂兄弟之间,已经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够了,”果然,北地王刘谌大叫道,“皇帝陛下刚刚故去不过几日,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逆臣便合议起来一起欺负我太子哥么!告诉尔等,若是你们一意孤行,篡改遗诏。我刘谌第一不答应!”说罢,对身旁的刘璇道,“太子哥,您尽管放心好了,便是这些逆臣全部离你而去,做弟弟我的也会一直效忠于你。”

“北地王爷!您,您这说的什么话?”中散大夫谯周急得满脸血红,“老臣,老臣一生清誉,岂可容人诬陷?当初那份遗诏便是老臣亲自手书,上面的文字老臣还记得一清二楚,若是您不信,老臣大可将它尽数重新默书下来。”

册书全文如下:“惟炎兴四年十二月辛丑,皇帝若曰:安定王武,朕遭汉运艰难,国势颓废,孤悬一隅,殚精竭虑。武,敏敬广学,聪颖博智,功业卓然。今以武代璇为皇太子,以承宗庙,祗肃社稷。行一物而三善皆得焉,可不勉与!”

中散大夫默诵一遍,朝中连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群臣都隐显一丝喜色,只有刘璇依旧哭泣,而那些与刘璇和刘谌友善的宗支近派则一个个面如寒铁。

“罢了!”北地王愤然起身,拉着刘璇的手,高声道,“太子哥,人家势大国强,像你我这样刚刚失去父亲的可怜虫,哪里斗得过他们?既然人家已然做好完全准备,现在说什么都是没用了,太子哥,我们走吧,别挡了人家登基的道!”

“阿谌!”刘武站起身,高声道,“你!”

“哼,告辞!”刘谌恶狠狠瞪了刘武一眼,拖拽着刘璇的手,大踏步离开。殿上群臣个个叹息。望着刘谌和刘璇兄弟相携远去渐行渐远的背影,刘武想说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半个字说不出来。

只能默默的,默默的望着。

……

魏中京,景元八年,春,中京,桃花刚刚吐蕊,晋公府,黄昏前。

在生母王氏强烈规劝下,司马攸终于答应将办公地和生活地点合二为一,从原先的校尉府搬到他父亲的住所。只是出于对他生父司马昭的敬重,司马攸强烈拒绝将自己的住所搬到司马昭的房间,为了这个,只好将原先一个用来让客人居住的房间稍稍装潢了下,做为新任晋公司马攸的住所。

司马攸的大妇王氏当然也不能抢了司马攸生母王氏的住所,所以,这位女子乖巧的选择了一位原先司马昭宠爱小妾的房间,这样恰巧也靠近司马昭遗孀王氏住所,可以时常去跟她的姑妈兼婆婆王氏撒娇,还能将爱子司马冏带去给姑妈,与姑妈一同玩耍邀宠。

当然了,关于司马攸真正名分上的那位母亲羊徽瑜——做为司马攸名分上的母亲,上上代司马家首领司马师的遗孀。司马攸自然不敢丝毫慢待,也诚恳的请求羊徽瑜前来与其同住,羊徽瑜是不肯的。于是司马攸只好每天都去稍稍远的地方向羊徽瑜请安完毕后才再度回家向生母王氏请安。

想想都觉得别扭。

司马攸的大妇,现任晋公夫人王氏便是老是当着朱眉的面小声偷偷诋毁她的名分上的那位婆婆,说她冥顽不化。

其实朱眉心中明白,司马攸毕竟是司马昭老婆王氏所育,母子连心,司马攸总是会偏向于那边,羊徽瑜之所以躲得远远的,只不过是因为识趣。至于司马攸每天还是老老实实的先给羊徽瑜请安再考虑生母,那就是因为礼法习俗了。不管怎么说,羊徽瑜才是司马攸的母亲,而王氏虽然生了司马攸现在实际上却只能算叔母。

司马攸是个鲁莽的小子,火爆脾气,却是规规矩矩,严格遵守宗法礼数的家伙。用他哥哥私底下的话来说就是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不过,这种呆子总是比那些老于世故的可爱很多很多。至少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跟着司马攸意味着不用战战兢兢,也不用天天一门心思盘算着老公到底心里想什么坏主意。

这就难怪当初为什么司马攸只用不到一年便能让一整个营的士卒归心了。

“对了,眉儿,关于西边的事情,你知道了么?”王氏并不算是大嘴巴,只是目下除了说说话也没别的什么可以娱乐的活计了。恰巧她从从丈夫司马攸那边听到一些风声,便与朱眉前来分享。

“陇西那边的人已经换出来了了。”王氏说道,“野王太守(辅),抚军中郎将(幹),杜夫人他们都已经被换出来了。听说,杜夫人还生了个小姑娘呢。”说着,满脸微笑。

杜夫人指的当然就是杜预的老婆司马氏,当时被俘的时候怀有身孕,无法骑马只能被俘。钟会一直没怎么着她,还每天好好看顾,直到这女子生出孩儿来。跟着司马氏一同的,毫无疑问当然有杜预的长子杜耽,还有诸葛家的那个叫诸葛冲的家伙。

说到诸葛冲时,朱眉皱了下眉头。王氏察觉到了这一细节,连忙道,“眉儿,怎么啦?”

“没,没什么。”朱眉勉强挤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甚是耳熟呢。”

“哦,诸葛冲吗?他是现任豫州刺史诸葛绪的长子。豫州刺史诸葛绪你应该知道的吧?那人原先是雍州刺史,也是我们大魏有名的重臣呢!而且那人对上代晋公忠心耿耿,深得我们家族的信赖。不过可惜的是,他这个出生琅琊主支的头目愣是比不上吴国和蜀地那边的。”王氏摇头惋惜得很,连连摇头。

“这样啊!”

“怎么,你对他感兴趣?”王氏饶有兴趣的望着朱眉,朱眉急忙否认。

“哈,跟你开玩笑呢。”王氏道,“说实话,诸葛冲虽然比他父亲诸葛绪像些样子,也很讲君臣大义,上次被俘就是因为不想杜耽中计,想强行劝请,结果才落入敌手的。不过那人才智到底也很有限,跟东吴那位死掉的诸葛恪,和巴蜀的诸葛亮相比,就差太多了。”

朱眉对女人说这些人直接点名道姓甚是不快,只是她不敢说出口,更不敢露出一星半点不满之情。

“对了,说到巴蜀那边我差点都忘了!”王氏拍手道,“你知道目前在那位我国最大敌手安定王刘武麾下,也有一个诸葛家族的家伙呢。不过叫什么来着?”王氏皱着眉想了又想,“哎呀,上次还听夫君提到过的,那家伙布军排阵出谋划策很有一套,连王士治(濬)都盛赞那人果然不愧是名门之后呢!”

虽然王氏的话非常不客气,但朱眉还是充满喜悦之情,若非她知道要强忍情绪不能流露出丝毫,给自己惹麻烦,否则早笑出来了。

“咦?那家伙叫什么来着?”王氏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光洁的小脑袋瓜子,皱着眉,嘟着嘴巴,“哎呀,瞧瞧瞧瞧,瞧我这脑袋瓜子,听说那人还深得那个叫安定王的宠信来着,从西北大乱后不久就加入那个汉国王爷麾下。对了,眉儿,你知道么?”

朱眉犹豫了下,轻轻道:“他叫诸葛显,字明义。”

“啊,对啊对啊!还是眉儿你脑筋好,嘻嘻。”

“哪里,只是我原本便是从西北来的,西北的事情亲身经历过罢了。”朱眉故作冷漠状,只是想到那些屈辱,本来只是故作冷漠,很快的,那些泪水便夺眶而出,滴答滴答。

“眉儿,别,别哭呀?”王氏道,“眉儿,真抱歉,我不该提西北的,让你想到那些不愉快了。”

其实王氏也是蛮好的人,身为大妇虽然有些傲气和小脾气,但她毕竟是朱眉的同龄人,两人还是说得来的。正如王氏之前所说的,她们以姐妹相称,情分上大致也跟真姐妹相差无几了。

在王氏好言劝慰下,朱眉这才慢慢收住了泪水。

“好啦,我们去院子里数桃花如何?”

这是闺中无聊的游戏,数花蕊,辨花数。看着一望无际被落日染上一层酡红的天穹、快乐自由飞翔的小鸟,朱眉很是羡慕。心情也随着这些空寂的景色渐渐平复下来。

“对了,眉儿,我们要去议事厅那边偷听偷听么?”王氏突然生出一个恶作剧似的邪恶念头。

“这,”朱眉犹豫了,“晋公会不会……”

“会不会生气啊?”王氏接过话,薄嗔的丢了一记白眼,“眉儿,瞧你说的,夫君那脾气你又不是不懂,再说了,我们是谁呢?我们又不会是敌国的奸细,夫君干嘛生气呢。”

“可是,按照规矩,我们是不应该……”朱眉还是想抗拒规劝下。

“没事儿没事儿,”王氏撺掇着,“反正我有帮你扛着。我是主犯,你只是跟着我而已。”

王氏的性子真是让人无可奈何,朱眉也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其实朱眉心里也明白,王氏与司马攸的生母同出一门,所以在这种坚固至极的利益关系下,她的确是不会出卖司马攸的,哪怕司马攸现在正跟那些家臣们密谋弑君篡逆,王氏都必须坚持到底。

当然,今天的会议也实在太漫长了些,漫长到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也许是魏国国境内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吧?

拥有将近九百万人口的大国,强大至极的大魏,国土是吴和汉的总和还要多不少,虽然在西北、蜀中惨遭败绩,但未曾伤及元气、国土仍大致是吴和汉的总和、人口也是吴与汉总人口的一倍还多。这个国家的欣欣向荣还是让朱眉有些许为自己的母国大汉担忧,当然她清楚的知道大汉已经靠着扎实取地和连续的胜利赢得了至少能跟吴一较高下的基本权力,有鉴于此,汉的安全应该会越来越有保障吧?

当王氏领着朱眉靠近议事厅时,负责警戒的两个司马家的家族子弟兵虽然有些为难,还是睁只眼闭只眼让身为大妇主母进去了。她们就在门口,听到司马攸的怒斥:“这下好啦,那人登基之后,蜀中西北连贯一气,再无任何阻碍。汉中本就被武都、梓潼、巴西三面临敌,唯一庆幸的只有蜀中西北有所隔阂,调度不便,可现在这般情势,若是那人倾巢出动,王士治(濬)如何守得住汉中?”

“晋公勿忧,”一名男子微笑接道,“汉中虽然三面临敌,不过那人是刚刚登基,国中本就不稳。且况听说那人是矫诏逼原太子退让,人心更是惶惶不定,急待安抚。且臣听闻西北归人传,西北所积之粮只够不足一年,国无积储。故而小臣以为,虽然王士治目下乏粮,汉国便是知道了也未必敢来攻的。”

“茂先说的极是,”司马辅点头赞许。

“那么,长史大人,”听到这儿,司马攸语气平缓起来,“以你之见,我军当如何守住汉中呢?”

那先前说话的男子微笑道:“王士治国之大才,以王士治之才,只要兵、粮皆足,守一区区汉中有何难事?中京离汉中数千里之遥,让小臣说什么对策,实在是大言欺人罢了。”

司马攸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这就向皇帝陛下请旨,将魏兴郡的人口再调拨万余充掖汉中。”

多余的话她们也没细听。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待到稍远处,王氏便望着朱眉道:“眉儿,汉国皇帝驾崩了?”

朱眉点点头。

“天啊!新皇帝,好像是那个天杀的蛮子?这下子汉国更难平定了。”王氏愁容满面。

朱眉什么都没说,她仿佛看到那张当初在草堆里酣睡的面庞,那张英俊和武勇皆有的脸,只差一步,便能摸到的。

节十三:扬鞭所指

炎兴五年春,成都,百花盛开的二月最后一次廷会。

就像当年的刘禅一般,刘武高坐于大殿之上,只是这次负责唱词的不是黄皓这等宦官、而是因去岁末负责掩护刘武导致左手腕残断的马韫——鉴于宫人为乱,整个成都皇宫内原先的太监都被清洗一空,剩下的便只有宫女。这给皇宫内的维系带来很大的不便。而刘武认为阉割本身便是一项暴行,也会严重动摇国家的根本,汉庭人口本身便不及大魏,又因为连连征战导致的男丁急剧萎缩而显得更加宝贵,为了充掖宫廷、让宫廷运作方便做这种事情实在是毫无意义。在刘武正式继承大统后的第三次朝会上便饬令有司,废止了。可后宫中毕竟还是需要不少人做粗笨活计,尤其是搬运等大件物事。而后庭是不可能像前庭一般让殿前武士随意出入的,这让刘武的妻子吴氏甚为烦恼。于是刘武的嫡母马氏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将一些马家女子和与马家或者对汉部较为友善的羌部女子充掖宫廷。

效果倒是不错,只是让如是多的羌部女子搅进堂堂大汉皇帝陛下驾前,实在是有辱大汉皇帝陛下的威严和安全。加之那些羌人跟汉女截然不同,不识礼法,每日除了为宫中效劳役,剩下的时间便是在宫中嬉戏弓马武艺,把原本静瑟端庄的帝国皇宫内闹得人烟鼎沸乌烟瘴气。

这不……现在刘武就在接受那些卿家们的谏言。

“众卿,朕,”刘武踌躇了一会儿,道,“这些女孩初来乍到,顽劣些也无可避免,朕会让皇后量力惩处以示惩戒。”

说是让皇后惩戒,其实也就是给这些官员们台阶下。吴如是调度不动这些羌部女子的,想指挥她们,除了身为第一宠妃的北宫心再无他人。这些大臣们虽然迂阔,但身为皇帝陛下的尊严也的确是不可动摇的。

“或许也该让她稍稍管束下这些小姑娘们了。”刘武心中暗暗想着。

其后的议题更多是关于民生的,非常细碎,细碎到刘武听得一愣一愣的,比如春耕进展还有司金中郎将负责的农具统辖调度等等。幸好他去年在西北姑臧,也已经经过一年的磨炼,多少也算懂行,一一应答。

中书郎郤正便在刘武说完后一丝不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记录完毕。然后由马韫代传,交给刘武御览、用玺。

所有的这一切都必须由马韫那只完好的手负责处理。

说真的,让长着满脸胡子的马韫做为刘武的近侍,实在是让群臣无语,毕竟按照习俗,皇帝身边的近侍必须跟着刘武出入宫廷内外,几乎时时刻刻跟随。让一个男人进入后庭,实在有违祖制。

幸运的是,马韫毕竟是刘武的表弟,且又为刘武断去一只手,无论忠诚度还是利益瓜葛、礼法伦常,都是可以接受的。不过,最重要的是,蜀中的家族也没有一家胆敢在如今过度违逆这位新近登基的皇帝。

刘武与刘禅可是不一样的。

身为军功赫赫的马上皇帝,手下武将如云,深得军心。去岁成都百姓为刘武起义也足以证明蜀中百姓的民心向背。

有些事情,能装傻就尽量装傻,如果过度招惹事端,惹麻烦的只有自己。

最后的一件事情,是关于成都郊外兴建义舍的进展。西北和蜀中征战多年,国中孤儿老幼数量极多,结果便在成都也有数百乞者。这是刘武心头一直生长的一根刺。

卫将军诸葛瞻微微坐直身,面向刘武道:“请陛下放心,小儿正日夜不断,加紧工期,今天夏初便可完成。”

从刘武登基开始,每次的朝会,诸葛瞻都会参与的,也提了不少符合他身份立场、有利于朝廷的建议。刘武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这是他分配给诸葛尚的第一个差事,没什么风险、但事关民心,看来诸葛尚也很拼命,甚好,甚好。

只是,想到诸葛尚,便又想到他心头那骨子伤痛……刘武强忍着自己,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因为他现在是皇帝,大汉帝国的皇帝。若是他流泪,哪怕只是一滴,也会让朝野震动,不知所措。

比邻正午时分,再确定没有待议之事后,刘武起身,马韫也大声喊着退朝。

不过,当刘武刚刚走到朝堂边缘,正要顺着台阶往下走。门外便传来了六百里加急信息。

刘武赫然转身,大踏步走回御座。群臣也急急忙忙赶回各自座位。

当众人坐好,刘武向马韫使了个眼色。马韫连忙高声喊道:“宣!”

……

“陛下!”

来的是一名西北军士,他跪倒在刘武面前十余步外,用充满喜悦的神情大声道:“大魏西域长史索朗献表,愿意统率所部,归属我朝了。”

刘武松了口气,他明白,这是当初的中策离间挑拨生效了,索朗无法控御西域各国、士兵有叛离归逃之心。不过,这也是鉴于魏国陇山以西丢失、汉国西北、蜀中完全整合导致魏国与西域再无希望联结所致。

大势所趋,索朗苦撑了将近两年,实在撑不下去了。与之前可立竿见影的暗杀上策相比,多拖了一年时光,不过,能和平得到西域也算是皆大欢喜。

朝堂中众臣个个喜气洋洋,齐声恭贺刘武武威,大汉国势日隆。

“陛下,应该选派精练干才,主持西域诸事。”说话的是党均,他与丘本因功劳甚多,被特别恩准留在成都宫内。当然,若论西北各家,受到最多赏赐的,无过敦煌索家。索靖做为一名谋士兼书记长史留在西北刘魏帐前,负责各项事宜。

而索郎的堂兄索靖之父索湛,身为光禄丞、深得刘武信赖、虽然到目前还是千石的俸禄、较之之前他在魏国身为北地太守两千石不可同日而语,但任谁都知道,皇帝将索湛安置到这般地位,显然是希望索湛在不久的以后成为光禄勋的首领,成为九卿之一。

身为帝王,必须考虑中和各大地区的势力平衡,就像之前刘武在姑臧,必须为整个凉州那错综复杂的部族恩怨平准、和稀泥,现在则是这庞大至极的疆域,数千计的家族部落。

从终年难见雨雪、溽热的南中到浩瀚孤绝只有野马骆驼徜徉的大漠戈壁,这便是刘武现在要照顾的地盘。

其实索朗的西域长史之职换不换都一样,索朗既已归降,想来应该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索朗不降则罢,如果降了,像现在刘武如此厚待索家,敦煌索家更没有道理莫名其妙二三而事之、也不可能容忍索朗胡来。不过,更换的步骤总是要做的,哪怕只是派个使者宣召,这毕竟象征了大汉重新统治西域之发轫。

刘武点了点头,向大尚书卫继看了眼,道:“卫老大人,这件事情,便由您与光禄勋一同处理吧。”

“老臣领旨。”

“众卿,”刘武终于主动说话了,事实上,在这段时间之内,身为帝王的他深知自己的每一个字都会流传万世,他用谨慎至极的心思小心翼翼揣摩着每一个字眼,几乎从来不主动开口。只是如今,西域的降伏,哪怕只是形式上的降伏,汉国所面露的局势在转瞬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身为一个帝国的最高统帅,他必须对国策大计做深刻的检讨和指向调度。

“众卿,现在西域平定,朕心甚慰。但汉中之地尚在敌手,益州未曾完满。朕希望,下次朝会,有人能说出良策取地。”

这是赤裸裸的野心,众臣面面相觑。

虽然这有可能会渐渐传到庭外,被外国所知,不过汉中郡是大汉帝国的创痛,这也显而易见的,拿下汉中不但能使汉国重新获得对关中的西、南两线包围优势,同样也是对蜀中军民百姓的莫大鼓舞。

再者……身为大国君主,刘武已经很难像当年那般,靠着阴谋险策和小聪明破土取地了。只能全部依托于阳谋正攻。

众臣山呼应诺,刘武起身离去。只有马韫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些什么。刘武看在眼里并不立即说话,当他走到后廷入口处时,身边只剩下自己和马韫,便是那些随侍的宫女都远远缀在身后时,方驻足,转身对马韫道:“你刚刚在庭上似乎有什么想说的,现在便说吧。”

“汉威,”马韫轻轻道,“攻打汉中是不是有些不妥呀?”

在没有人的时候马韫还是得到特别的恩准,可以直呼刘武的字,马韫也欣然同意了。

“为什么?”刘武追问。

“我知道,你很在乎那边,我们一直拟定的国策也是围绕着那边开展的。可是你也该知道,我们汉国的国力跟大魏相比还是太弱了些。”马韫道,“如果一味的靠正面会战,处于防守的时候,敌人需要将大量人手浪费在后勤补给上,我国虽人少,只要就地防御即可,我们大汉应该是没问题,但若是进攻,那就纯粹是靠运气啦。更何况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的国家哪里经得起这般损耗呢?”

刘武认同的点了点头。马韫果然跟身为统率必须处处留意结果处处不精的马志和一味强调武勇结果到最后殒命沙场的马念不同,除了武勇兵法韬略上也颇有造诣。

“说下去。”刘武鼓励着。

“汉威,其实,我觉得,现在的大魏虽然晋公刚死,国中一度混乱,不过我听说新任晋公司马攸为人中允宽容,甚得士卒豪门爱戴。虽然乃父因年老昏聩一时做下以魏国总体实力为代价灭我大汉的昏棋,导致司马家统治的一度动摇,但我不认为司马家现在便会出现崩溃。有征南大将军羊祜、雍州刺史杜预、尚书山涛等一干司马家外戚辅佐下,司马家的统治会渐渐再度巩固。”

刘武点头。

“汉威,现在魏国尚有九百万的人口,而我大汉,西北不过七十多万,而蜀中,连带军民官吏,也不过一百一十万,加起来只是一百八十万而已。以我们大汉的人口,连吴国都比不上,想与魏国抗衡实在是莫大的风险。”

吴国的人口大约有二百二十几万,这个数据是刘武通过那些隶属于他自己的暗线,通过东吴步家搜集到的大致消息。这些消息虽然有资敌之嫌,不过,步家身处的地理位置和东吴特殊的政治形态包括刘武身上流着孙夫人的鲜血导致了步家在成都与建业的态度从来都会极其的暧昧。

“那么,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刘武微笑着鼓励着,“难道是取荆州?”

“汉威,你又再取笑我。”马韫道,“我们跟东吴终有一战,毕竟天下只能一个帝国,便是我泱泱大汉,像东吴、魏这类伪朝除非俯首称臣并咎由我朝处置调度重新安置,成为我国顺民,否则再无任何商量余地。但如今,我国与东吴国力加起来也不过只是与魏大致相若,就像武侯老大人当年所说,我们两国唇齿相依,岂可为了荆州一地便先打得你死我活?”

刘武点头:“那么,依你之见呢?”

“汉威,当前首要之务,我以为是整合国中各大家族,尤其是要提防废太子那边……”

见刘武神色不悦,马韫道:“汉威,我知道,这个事情很让你头疼,你也答应了先皇,要好好照顾他那一支的。不过,你也要明白,现在的你身为大汉帝国皇帝,如果不能让国中豪族一心一意,又何谈开疆扩土建万世功勋呢?万一你前方征战却突然后院失火,那到时候……”

“这个以后再说,先说别的,”刘武很不耐烦的打断马韫的话,马韫沉寂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刘武的心烦意燥,嚅嗫着,只好道:“好吧,除了这个便是劝农耕桑、还有便是广积储、多生聚。”

这个当然不只是马韫的意思,事实上,连带之前那些个话语,也并不完全都是马韫一人的意思。其中包含了那些如今因身份所限暂时无法上朝也无法常常进入皇宫与刘武见面的原西北群臣的主意,其中当然包括诸葛显、宗容、李骧、何攀等等等等。

之所以马韫能说,仅仅是因为,现在只有马韫是能随时向刘武进言,并且可以随意出入宫廷的。

刘武听完马韫讲述后,想了一阵子,点了点头,只是间或又问了句:“生聚固然是我国本策,但生育可是件苦差啊!若是家中缺乏劳力,或者粮食不足,女子未必愿意啊。”

“这个好办,”马韫道,“何长史倡议,只要让那些养育的女子,加以奖赏,或者轻以徭役赋税,应该会有人愿意吧?”

何长史指的便是何囧,这厮现在仍留在原先的安定王府。尽管如今刘武身为帝王,迁到宫中居住,安定王自然变成空宅,不过身为王府原先的官员,还是可以被允许留在那边附近居住的,官职也相应的变动了,变成了一个闲散官职,当然俸禄还是很高的。每日吃喝玩乐,享用不尽。

“那生育的风险呢?”刘武追问。

血崩、流产、这种种之类的痛楚,刘武最是清楚的。他的生母当年便是死于产榻,每当想到此处,便是阵阵心酸。这是个生育仍高度危险的时代。

“这个也好办,灵儿妹子老嚷嚷着要你给她个差事玩玩。”

刘武脸一沉,道:“这不可能!”

“我当然知道不成,”马韫道,“现在她身为婕妤,你长子的生母,让她出面休说是你不许,便是那些大臣们怕是也会闹出死谏之类的笑话。不过,华老神医那边的,不是可以么?”

“你的意思是……”刘武若有所悟。

“就是让老爷子多多幸苦下,广招门徒弟子,特别是女弟子。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让太医署那边调派人手讲解。”

刘武点头嘉许,只是轻轻道:“这样做未免太过劳累老人家了。”

“汉威,”马韫道,“劳累归劳累,但你也该知道的,让华家医术光耀、活人无数,也是对华氏一族最大的奖赏。若是还嫌不足,可让华慎之做为太医丞,全权负责此事。”

太医丞是太医令的副官僚属,以华典的家学才能当个太医丞应该是极其妥帖的。有华典在,华老爷子也能轻松许许多多。另外调教那些女弟子,显然是要华灵的母亲亲自负责。老爷子应该主要负责那些疑难指导吧?

刘武点头,又道:“那么,你说攻占之术呢?既然不打汉中,而关中也悬而未决,我国难道永远只能孤悬蜀中西北,被魏国所制么?”

“汉威,且不用太急。”马韫道,“生聚之术是我国的本策,攻打汉中事关我大汉尊严、也关系到关中的安危。攻打关中更是决定我大汉与魏国生死之战,一但我国拿下关中,我朝便可如高屋建瓴、随时窥看中原,魏国各大豪族定然土崩瓦解。所以魏国一定会誓死守卫关中,而且就算我军侥幸进入关中、只要未曾将潼关函谷一带拿下、只要我军未曾能迅速将冯翊全线制压将敌人拦在河水之东,进入关中便意味着我军必须与魏的最后决战。”马韫用极度诚恳的双眸凝视刘武,“汉威,靠着我们大汉现在的实力,旦夕之间,我们怎么可能打得下关中呢?”

刘武想了想,极度认真的点了点头。过了会儿,方又道:“可是,如果长期不战,那我大汉军队的血性如何维系?还有我国疆域,若是不战,何能扩大一心半点?”

“汉威,这就是我要说的啊!”马韫道,“我们马家那位老爷子创制了一种工程巧法子,可以在一二十天内便造成一座粗浅小城。”

“哦?”刘武愣了愣,“能抵抗骑兵么?”

“当然,”马韫脸上流露出许多自豪,又接着说道,“他还将骑弩和骑弓都改良了。现在我西北大汉的骑兵,有少量已经在使用那些兵器,端得是骁勇异常。”

刘武面色凝重,马韫想说的东西其实已然不言自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延河水筑城扩地,那可是要开罪羌胡各部的。”

“哼,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岂非王臣。”马韫道,“我们拿大魏是没什么办法,但对付羌胡各部还不是手到擒来?”

“好,好一个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刘武想了想,眯起眼,“不过,朕希望还是最好能让羌胡依附于朕。”

“这个当然,血战的代价我也明白,以我们大汉现在的国力肯定无法承受。”马韫道,“只是一味的求说服,恐怕也很难哪!要知道西北各族民风各异,但强者为尊,若是没有一两个部族被我诛灭,恐怕也很难顺从于我国。”

简而言之就是甜萝卜加大棒。

“明白就好。”刘武深深吸了口气,遥望着湛蓝的天际,看着红砖绿瓦,明媚的春光,低声呢喃着,“朕是皇帝,统领天下的皇帝,虽然现在大汉国力不过是与吴国相若,但朕发誓,总有一天要将我大汉的旗帜遍地插满,朕扬鞭所指皆朕之疆土,朕也要将大汉二十六位先皇的灵位风风光光重新安置到长安太庙之内。”

这是身为帝王的野心和觉悟,马韫沉默着。

节一:霜天晓角

炎兴七年夏末、卯初时,帝都成都宫中。

一群小孩子笑嘻嘻的在许多宫女陪伴下嬉闹追逐。远处,特别开辟出的校武场上几十匹烈马狂奔,烟气缭绕。这些孩子一直跑到校武场旁才在许多人侍卫下站定。最大的一个是个小姑娘,看上去有十一岁左右,容貌秀丽。她的身旁是一名六七岁的小姑娘,两女手牵手,显得异常亲密。另外两个小男孩,都只有五六岁许,看上去还是一脸迷糊,脸上也挂着长长的鼻涕乌龙,显得很可爱。

“哇,姐姐姐姐!”那名稍小些的小姑娘亲热的用小手指着远处策马狂奔、跑在最前端的一名绝色美女,对身边的最年长的女孩说道,“是姨娘,是姨娘呢!”

这便是刘武的那四个儿女们,最年长的,便是长公主刘越。如今十一岁的她已渐渐显出不凡的姿容。而年纪稍小些的女孩,自然是刘桑。刘桑的母亲曹秀很不得宠,只是一个区区美人。具体的原因外界不知,连身为皇后的吴如也不清楚。不过从先皇帝刘禅驾崩到现在也只有两年多,虽然刘禅并非刘武生父,但做为继承刘禅帝业的直接受益人,刘武必须守孝三年。临幸这种事情便再度放置,后宫之内也并无人所出。

刘桑很崇拜北宫心,在这一点上正好与刘越相反。所以当刘桑给跑在最前面的大汉第一贵妃北宫心叫好的时候,刘越就直用眼色狠狠盯着妹妹,接着赌气也似的给跑在中段,苦着小脸的华灵打气。

这些孩子们的到来,让原本在校武场上享受初夏早上难得的和煦阳光的女人们陆续停下。北宫心便在刘越附近按住战马,这名年已三十却仍旧看上去只有二十三四岁模样的绝色美女稍稍捋了下略有湿润的秀发,向刘越笑嘻嘻道:“越儿,为什么不帮姨娘我加油呢?”

女人停下后,两个小男孩中最小的那个便笑嘻嘻仰着头,叫着娘亲,想走过来。几个识趣的宫女连忙一把抱住那小孩,这才免了小孩被马蹄误踏的厄运。

“姨娘的马术那么好,”刘越说,“自然不要孩儿加油喽?”

“这倒也是,”女人笑了,向身后累得娇喘吁吁的华灵道,“妹子,你真幸福呢,越儿还是向着你。”

“哈哈,”华灵还是改不了之前调皮性子,直吐小小舌头,想跳下马来,只是身子甚是劳顿,有些不稳,亏得几名力气甚大的羌女急赶几步,走到华灵身旁将她扶住,这才缓缓将她从马上扶下。

“丢脸啦,丢脸啦!”华灵打哈哈,走到刘越身旁,笑嘻嘻用双手娑摸刘越的小脸、轻轻挤压变形,这导致了刘越的小小抗议——她是很偏向华灵,但这个动作例外。

“我又不是馒头,干嘛随便捏啊?”

华灵连连抱歉,但肯定还是改不了。就像她放下了刘越,又开始去作弄小屁孩刘祁、捏啊捏,弄得小屁孩刘祁也跟他姐姐一样大声抗议。当然,一着急说话便结结巴巴的他这次抗议的方式又是哭鼻子,弄得华灵手忙脚乱,只好不停的哄骗乖儿子。北宫心对此嗤之以鼻,但她也乘势跳下马,将在远处的宝贝儿子刘虎抱起,任由小刘虎笑嘻嘻抓着自己的头发玩耍。

“对了,越儿,”北宫心对刘越道,“你今早有没有给你父皇和你母后请安?”

“去了,”刘越道,“所以母后才让我过来给几位姨娘请安。”

“哦,我们就不必啦!”北宫心道,“对了,你父皇现在在干什么呢,还在朝堂上议事么?”

“姨娘,明天才是朝会。”刘越说道。

“啊,我怎么忘了,今天没敲鼓呢。”北宫心道,“那么你父亲应该在处理国政吧?”

刘越点了点头,又说道:“不过父皇交代了,若是姨娘有空,最好尽快去一趟。”

“是吗?”北宫心道,“我知道了。”

说完,将自己手中的孩儿放到妹子北宫情怀中,低语嘱咐了几句,北宫情点点头,安抚着亲爱的小侄儿。

“妹子,你陪着他们继续玩吧?”北宫心对华灵道,“等太阳再升起来些天太热马就吃不消的。”

“知道啦,越儿,跟姨娘一起来玩!”华灵得意的点点头,招呼着刘越一同骑乘。

与刘越不同,华灵跟刘越的母亲皇后吴如关系极好,但跟北宫心也很不错。

不久,当北宫心坐上了宫中通行使用的牛车,身后的校武场内又一次响起了马蹄奔驰声。

炎兴四年冬末,汉国皇帝刘禅驾崩,恰逢黄皓之乱,遗诏焚毁,在这混乱的时节,整个大汉帝国内部发生了短暂的动摇。但在所有参与遗诏制定的官员回溯下,他们终于重新将诏书写出。只是鉴于这毕竟不是原文,国内还是不少的质疑之声,尤其以废太子刘璇和北地王刘谌等最为不服。加之当时国中粮食积储特别是西北,严重的不足。结果导致汉国无力对当时同样虚弱的魏国展开攻势。

冉冉光阴,两年便过去了,如今的大汉国中形势渐渐稳固,西北也在西北群臣群策群力以及马钧翻车和其他各式精巧器械帮助下获得了连续两次大丰收,国库恣意丰盈,端得是开始快速进入繁荣时期。

与刘武必须为皇帝守孝三年必须严禁歌舞酒色迥异,在这种态势下,整个成都城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孩童啼哭声,有的是一个、有的是两个乃至更多。各家也都能拥有干净衣裳,那些殷实人家更是飘出酒肉香气,更能偶尔听到那些低低的自后院传出的女子吟唱声乐。

虽然因为身为皇帝的刘武许诺鼓励生育便要减免部分税赋导致在国家富裕的同时各地官员僚属没有享受到相应的待遇,但几乎所有的官员都能明白皇帝的用心,人口日渐丰盈也意味着县长可以升格为县令、其他各项好处更是不胜枚举。所以,各地衙署倒也没有更多怨言。何况他们本身也可以通过生育,享受到那些好处。

坐在书案之前,看着大司农文立呈上的各地赋税总目,刘武脸上满是笑容。

当然,也出现了大量阿谀奉承之声,许多小县县令县长都说什么发现祥瑞,又是什么紫气东来、或者凤鸣、井中有龙气冲天,主大汉定瑞千秋,请求刘武改元。

这些奏章刘武一律看了两眼便抛在一边不管。

门外,马韫走了进来,道:“汉威,观止来了。”

“嗯。”

刘武向马韫点了点头,马韫便迅速走了出去。

说真的,刘武的后宫制度虽然大多与前朝无二,一样是严禁男子进入,可在某些方面也是一团乱。就像马韫,马韫这个近侍做得简直是离谱。他跟那些传统的近侍根本不是一路货,按照道理是应该太监来干的,但马韫这一脸的大胡子。这倒也罢了,像现在,他应该跟刘武一般跪坐在宫室中,但这岂不是要憋死他?所以他这个近侍根本是在宫门外晃悠,练着武艺。当然,只要刘武一声呼喝,这位近侍跟贱狗一般灵敏的耳朵肯定便能听到,只要眨眼的功夫便能冲进来。

为了这些事儿,刘武在朝堂上一开始也是时常被大臣们攻讦的,只是刘武的后宫也并没有出什么秽闻,马韫是有欲望,在他有欲望的时候便向刘武告辞,改由宫女侍奉,自己出宫回家解决。

在这种形势下,大臣们渐渐不再将那些话语挂在嘴上,就像原来本来该有宦官担任的大长秋,如今变成宫中女官兼掌,他们也默认了。

当北宫心进入之后,刘武便向她示意,请她坐下。

女人微笑坐下后不久便道:“刘武,有什么事情找我商议么?”

刘武将其中一卷竹简放到女人身前。女人看了看,微微一笑,“这件事啊……”

“如何?”刘武道,“可以接受么?”

“要我先零部加入你大汉成为汉部百姓,倒也不是不可接受。”女人道,“但你恐怕还要再多些诚意。”

原来这竟是天水郡太守上书的奏折,希望能将先零的百姓并入其治下同一管理。

“这个好办,”刘武道,“你也知道,朕对羌部并无恶感,也不会仇视各部。”

女人摇头,道:“便是你做了,到你子孙的时候,那又当如何?”

刘武沉默了。

“别误会。”女人道,“我知道你们汉部的规矩大,且不说我家虎儿只是个次子,名分上肯定比不上华丫头那个爱哭小鬼头。再说了,谁知道那位头戴凤冠的你的大夫人会不会生育出嫡子呢。”

“那,你待如何?”刘武追问。

女人笑了:“你难道真的这就么想将我先零部整个吞下么?”

“你的部族,太大了。”刘武道。

就像所有的羌部一样,这些部族都有谁强便依附于谁的习俗。西北战事初定,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先零部将重新崛起。在女人刻意扶植下,先零部那些流散的人员陆续返回,集合到那枚大旗之下,大量原本根本不是先零的也归入先零。现在的先零,俨然又是拥有数万之众的大部族。

“哼,原来是这样呀,”女人道,“想吃我先零也可以,但你首先得让我的族人感觉到更具体的东西。”

“说!”

“广泛通婚联姻,”女人道,“还有就是必须容忍我们羌部女子服饰。”

刘武沉默了下,道:“前者可以接受,但后面不成。”

“嗯?”

“必须说我汉部的语言、穿汉部的衣服。”

“哼,”女人嘴角凝起一丝嘲弄,“穿汉部的衣服骑马打仗?”

刘武道:“朕知道,汉部的衣服不太适合骑猎。这方面朕不做强求。不过,如果你们先零部在天水是种田为生,朕希望他们与汉部一样。”

“你说一样,就能一样么?”

刘武一言不发,将另外一份竹简推到女人面前。

“说汉部话,说得流利的、与汉部女人通婚或者嫁给汉部男子的……奖赏?”北宫心呵呵娇笑了起来,“真不愧是何囧何长史啊,这些阴损的主意,亏他能想的出来。”

“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刘武淡淡道。

“是啦,是我愚钝,”女人道,“肯定还有那些人。”

何囧本来便是刘武黑色智囊团的主笔,这庞大的黑色智囊团里包括了何囧、徐鸿叔侄、葛彬,乃至包括那该死却没有死的钟会。

“不过,你做好了被群臣攻讦的准备了么?”女人微笑道。

刘武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就是大秦赢氏,原先也不过是羌部的一支、齐鲁之民内也有大量东夷血脉。”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女人冷笑道,“这样想来,你是一定要将这件事情做到底,甚至不惜与蜀中翻脸喽?”

刘武坚定的点了点头。

女人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收住笑声:“如果全部按照先零部这样处置,那么你西北人口可以扩张到一百二十万以上,而蜀中一带吃掉白马羌等部、包括南中的蛮族也能扩张到一百五十万左右,对吧?”

刘武点头。

“只要能为你所用,成为你的顺民,便是好百姓,对吧?”女人用嘲弄的口吻问道。

刘武缓缓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女人沉吟了两遍,眯起眼,“哼,真是贪心和野心勃勃的家伙。好吧,只要你不吃坏肚子,我先零部就是不要了也无所谓。”

从刘虎降生之后,女人的心态发生很大的变化,虽然她还是对女色非常非常的贪心,可那个小宝贝却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身为女人的使命。

“真不知道为什么你有这么大变化呢。”女人感叹着,顺手拿起其中一片竹简,看了两眼,微微有些吃惊,女人抬起头来,望着刘武道,“怎么,你让骊靬人出使西域啦?”

“不是西域,”刘武道,“是北山之西的大宛。”

所谓的北山,大致指的便是一千多年后天山山脉。刘武之前读史料看到当年汉武皇帝寄望征服大宛国夺取西方良马之事,甚为艳羡。又听到那位名唤冠遂的男子多次将丝绸贩至大宛之西乃至抵达骊靬人建立的西方之大秦国以丝绸易黄金时,便格外起了心思。

当炎兴五年,西域各国表示愿意降伏归顺后,便开始筹划让那些骊靬人重新学习骊靬语,与冠遂和冠遂那位同伴下邳陈光陈信景一般,出使大秦国建立贸易联系。

不过,让刘武略有些遗憾的是据说如今的大秦国正处于动乱时期,其北方疆域也被一些游牧部落搅扰,显然异常狼狈,似乎也无心贸易呢。

“是吗?”女人微笑道,“你难不成是打算动那边的主意?”

刘武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远水不解近渴。”

“对你一统天下无益,不过,你总是起了心思对吧?”

刘武并不否认,只是缓缓道:“兵粮是朕最担忧的问题啊!大汉军民食米为生,哪里如游牧部落般,只要有草有牛羊便可。”

“那么,交给马隆、文淑他们去处置如何?”女人建议。

刘武一惊,抬起头来,望着女人。

女人微笑道:“反正他们降了你却又不肯为你效力攻打魏国,不若让他们在西边帮你开疆扩土吧?”

马隆的家族妻儿也是在上次被换来的,包括他那些手下的重要部将们。从那天起,马隆也再无顾虑。文淑的情况比较复杂,文淑的亲眷大多数都在东吴,东吴虽然名义上与汉是盟国,但实际上双方是经常摩擦,也保持着不小的敌意。现在随着汉国力的进一步提升,东吴与汉的结盟关系也变得岌岌可危。不过,反正没打算命令文淑攻打吴国,这些事情也就不用担心顾虑了。这只由纯粹汉部组成的游牧部落,天天唱着汉歌快意恩仇,在这短短几年之内已经为刘武蓄养了不知道多少马匹,人口也在渐渐增加中。

“唯一要担心的,只有文淑、马隆他们,攻占土地太多,在大宛那边称王,那可怎么办呢?”女人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刘武也笑了:“那只能说朕识人不明。”顿了顿,又道,“好,就如你所说,明日朕便在朝上将此事说出来。”

女人摇头,这让刘武不解,连忙追问为何。女人道:“这些事情是你自己的事情,跟蜀中毫无瓜葛,何必事事都要告诉那些家伙呢?别忘了你是皇帝。何况最重要的是,马隆那边又不打算调度半分蜀中的物资,你修书写下旨意送到魏儿那边,通知他、由他主持便是了。”

北宫心所说的魏儿指的便是刘魏。

从刘武返回蜀中之后便只能迟滞在蜀中,而姑臧不可以一日无主镇守。刘祁、刘虎都太小,不能前往西北代父坐镇,所以镇守的重任自然落到刘魏身上。

虽为养子,刘魏倒也是勤勤恳恳,为乃父效力,马志等人看在眼里也是非常欢喜的。若非朝廷上有些杂音,刘魏甚至可以被封为王爵。但权衡利弊,刘武到最后还是将自己当年的那个封邑暂时转给刘魏。

大汉兴丰侯刘魏,封邑虽小,但意义深远。任谁都知道这位小小侯爷深得乃父宠爱,日后更是前程万里。

刘武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那就好,”女人眯起眼,志得意满的从桌上取出一张竹简,用很缓慢的口吻说道“不过今年,年成好像不是很好呀?”

她指的是蜀中,蜀中的年成虽然主要是蜀郡,而蜀郡因都江堰的关系,基本上都能旱涝保收。可是要是在夏季灌浆时侯连续的干旱也真够呛的。

“可能年成会很差,”刘武道,“不过因为有翻车的关系,不会出现大面积绝收的。”

“是啊,”女人又道,“幸好有那位马家的老爷子。”女人顿了顿,又道,“老爷子现在身体还好吧?”

刘武道:“你是不相信华家医术么?”

“呵呵,信得过,当然信得过。”女人嬉笑着,突然眯起眼道,“对了,好像记得梓潼郡汉德县那边今天旱得厉害,是么?”

“是啊,”刘武道,“土地都裂口了不少,该县肯定绝收了、朕已经让大司农免了该县今年的赋税,并让县令注意开仓放赈。”

“这就是了,”女人点了下头,若有所思。

刘武察觉到异状,问道:“想什么?”

女人曼声缓缓笑道:“我记得,去年汉中是大旱,对吧?”

刘武点头。

“那今年呢?”

刘武一愣,想了下,缓缓道:“不是大旱,但收成据说也不会很好,细作回报说他们地里的庄稼似乎只长苗不结实,另外好像魏兴那边是大旱、京兆那边也是大旱。啊!”

“您明白了么?”女人微笑。

刘武很缓慢的点了点头。

节二:庙算于朝

汉、炎兴七年,夏末第二次廷会,成都。

气氛凝重,尤其在刘武指令文立将财政赋税等事向众臣说了一遍。

“西北诸地今年水分充足、虽然有些地方有水患之虞、但今年依然有望丰收,我国巴蜀腹地虽称天府、但入夏以来一直少雨,十县七旱,虽然全力保产,但今岁各地的税赋不容乐观。”

文立没有提南中各郡,也没有必要。大汉的南疆纯粹还处在刀耕火种阶段,而南方痢疫恐怖异常,汉民畏惧,在渡卢战役巴蜀取得决定性胜利后汉民百姓愿意迁往南中的仍然少之又少,就像许多被迁到汶山郡与白马等羌部共存的汉民、大多数也都是被处罚流放的人员。帝国只是在南方拥有一个硕大的空壳、名义上支配该地,实际上主体还是那庞大的蛮族。所以帝国主要是采取怀柔策,只象征性的对南中等郡征收少量税赋。

文立说完,一个个臣子便开始向刘武进言,说什么对策之类的,当然,也有向刘武打保票的,毕竟蜀中已经得到一段很长时间的修整,府库内充溢至极,区区一次大旱灾年对帝国而言根本不会伤筋动骨。

这些都是废话,马韫唱声让众人肃静。

“众卿,朕之蜀中如何,众卿清楚,朕也是清楚的。朕想问问众卿,可知去岁汉中实情如何?”

众臣哗然。

……

魏、景元十年夏末、中京、晋公府。

气氛空前紧张。皇帝照旧例罢朝、政事依旧由晋公府负责。长史张华将汉中都督王濬送来的竹简递给野王太守司马辅,接着由野王太守司马辅又将这份竹简送到司马攸手上。

司马攸看着竹简,不住的摇头。

这是奏折,汉中都督王濬向中京示警的奏折。大概是说最近蜀中和西北等方向经常发现细作的踪迹,正不断窥视汉中情况,疑似汉国正在酝酿对汉中的阴谋。

司马攸皱着眉好一会儿,才问道:“茂先,汉中今年的天候如何?”

张华恭声道:“禀晋公,很差。不过王士治还是努力让百姓们抗旱自救,也许能收获个一二成粮食。”

“一二成,”司马攸轻轻敲了敲桌案,踌躇着呢喃着,“我记得,去年汉中也是灾年吧?”

“正是。”张华道,“只有前年年景稍好,不过前年魏兴郡的百姓刚刚迁到汉中,所以前年收获的粮食并不多。去年秋又是灾年,王士治只能让百姓靠冬收夏收苦度岁月。”

所谓的冬收夏收,并不是指粮食,只是板栗、菱、笋、野果、蔬菜、野物之类的东西,味道固然不错、充饥可以,但这些事物毕竟产量稀少,大米高粱小麦才是王道正途。

司马攸道:“去年夏末我不是向皇帝请旨,向汉中郡输送粮食充掖汉中郡了么?”

“正是,”张华接道,“但晋公,今年汉中一带收成欠佳,关中和魏兴等处也是大旱连片,恐怕……”

张华的一个恐怕,尽在不言之中,司马攸点点头,仰望着庭外天空,有些迷惘,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幸好前年、去年我国各地还算颇有收成,支撑得起我国打这一役。”

“只是我军如何进入汉中呢?”司马辅接话道,“晋公,别忘了汉中灾荒、魏兴和关中更是绝产呢。要是我军进入汉中,势必要经过这些地方。这些地方今年是大旱,且不说军队行进困难,牛马需要饮水吃草不便,便是百姓,恐怕也很难支持我军行进啊。”

“您说的即是,”张华点头赞同道,“不过,王士治担忧的也正是这一点呢!”

的确,大旱之地,别说百姓支持了,那些饥民不哄抢军资粮草就算不错了。

“可是,”张华道,“若是汉国乘势来袭,那我国该当如何?”

是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虽然汉国估计也同样面临干旱的境遇,但汉中少雨,粮食不足,关中、魏兴等地大旱,在这种形势下,大魏关中和荆南的援军对汉中的支持力将被大幅削弱,魏国能驻留在汉中的军力也将遭到极大的限制。

司马攸想了一会儿,起身道:“茂先,你跟我一同前往宫中。我这就前往宫中向陛下讨旨。”

……

蜀中,成都,朝堂上。

刘武扫视着众人,等待着众人的责难,但群臣却只是一直缄默无声。

“宗老大人,”刘武只好向宗预问道,“卿以为此意如何呢?”

宗预如今年近八旬,对于一个老者而言,已经太老太老了。不过,在整个蜀中朝堂之上,谁不知道当年那场决定了整个汉国命运的西北战役有一多半都是出自宗预的谋划计略,声望自然是异常之高,虽然刘武考虑其年事已高,依旧让其维持在镇军将军之职,却是封赏了不少的封邑俸禄,豪宅良田家仆更是无可数算。

宗预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份简牍,缓缓道:“这是吾孙广崇想求老臣向皇帝陛下进的一份请愿表章。”

刘武向马韫看了眼,马韫心中明白,连忙快步走到老者身旁,将表章接过,转呈到刘武面前。

是……宗容代表西北请战的。当刘武看到这个表章之后不由得满脸欣慰的微笑。

宗容的理由主要有三条。首先是西北经过连续三年的休养,国力殷实。三年时间,那些原本隶属于大魏关中的百姓也渐渐死了心,老老实实归顺大汉,做大汉的臣民。最重要的是,经过三年的厉兵秣马汰弱留强、又大大强化装备,现在整个西北兵力上虽无大变,仍只有十余万众,但军力非昔日可比。连续几次对羌胡的小规模作战,都将羌胡打得七零八落。西北的军力和粮草都已准备妥当。其次便是便是今年的天候,这年的气候非常邪异,水分一直只在西北和东吴等地降落,西北河流丰盈充沛,甚至有些许水患之忧,但蜀中、汉中、关中、荆南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旱情。只是蜀中在前岁与去岁都是丰产,粮食上并无忧虑。反倒是汉中,粮食一直不足。加上京兆郡和魏兴的旱情导致运输不便,如今的汉中恍若是孤悬在孤岛之上的苦旅。正是大汉乘火打劫乘势欺凌攻占的最佳时机。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事关大汉的尊严。

昭烈皇帝当初在汉中称王,大汉之所以为汉也与高祖皇帝当初被西楚霸王封在汉中、蜀地有着莫大关系,汉中便是帝国的根基和脸面,也是刘武眷恋不舍的地方,那里的山山水水几乎每一寸他都不会忘记。

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苦守兴势山,当初,他向那些固执己见不肯拖累大家留在大营内将士们的许诺。

“朕答应过他们,要将酒水洒满他们的骨殖,让他们好好再喝一顿蜀中的美酒。”刘武眼中噙着一汪泪水,只是倔强的,一声都没吭。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沉寂。

七年了,已经过去七年的时间。

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当初煊赫一时雄镇西北的征西将军邓艾、如今早已是一堆枯骨长眠于地下,当初绞尽脑汁阴险狠毒的钟会,也因为过度狠毒导致的众叛亲离,不得不黯然接受刘武的劝降条件,转入幕后。当初气势汹汹在朝堂之上呼来喝去的黄皓陈祗等一干党羽,如今死的死逃的逃,斩首株连示众。统御大汉数十年的皇帝陛下,也早已驾鹤西去,只是死相丑陋粗鄙,成为大汉帝国永远的禁忌。而当初饱受欺凌,只有区区几十个部下仓皇逃命的小小兴丰侯刘汉威,如今却已是堂堂大汉帝国的皇帝。

可是,那骨子沉痛,就像纠缠人心的疮疤,无时无刻不再折磨着那些当初含着眼泪被逼无奈的人们。

第一个哭出声来的是左车骑将军张翼,这位垂垂老者,哭得就像个孩子似的。但谁也不会责怪他搅扰朝廷秩序。整个朝堂之上,那些被那场可怕战争纠缠记忆犹新的帝国士族大夫们,也像张翼一样哭泣着。

最后还是宗预以陛下春秋正盛,在朝堂上哭泣成何体统为由才让那些官员们渐渐收住眼泪。

“陛下,”宗预道,“老臣以为汉中可攻!”

众臣齐声附和。至此,蜀中朝上口径达成一致,整个大汉帝国迅速向着战争的边缘迈进。

当天散朝,刘武便开始斋戒沐浴。三日后,拜谒太庙,向历代先皇献太牢之礼,率领诸臣盟誓——以大汉四百余年尊严为誓,君臣同心合力,不拿下汉中绝不罢休。

新任太中大夫郤正叩谢帝恩携带前往建业的国书匆匆离去。之后,刘武带领着大臣们前往成都郊外,遥望昭烈陵方向跪行大礼,祈望昭烈皇帝在天之灵保佑大汉之师百战百胜。那些集结在城外待命的巴蜀士兵们在卫将军诸葛瞻、右车骑将军张翼带领下山呼万岁,向伫立在城墙上检阅他们的刘武致意行礼。那些即将星夜赶往西北敕令驻扎在雍州的大将军姜维等部使者们也在马上山呼着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