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灭晋》》 · 刘三本 · 2026-07-25
《灭晋》
作者:刘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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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一:会师
破烂的城墙,破败的城楼,半旧的汉字大旗。
城外,到处是残破景象,附近几个村庄没有一丝烟火。没有人迹,道路上渐渐长出娇嫩的荒草,不时能看到散乱的兵器、深深扎入泥土的箭簇和腐烂残布、骸骨。
落日辉映,天边几缕浮云尽染橙黄。城外二三里,四五个人驻马小山坡上,为首的是一七十许老者,神色颇有些憔悴,他坐在马上努力探起身眺望北方山谷。
鬓发如雪,面如橘皮、额上尽是岁月深沟,身躯在风中微微颤抖。老将如是执著让身边众人颇为不忍,几番苦劝也无效果。大家只好由着他。
草叶摇曳皆向北,顺着南风,城墙上骨笛悠扬声音随风流淌,隐约掠过山头,只是那旋律带着凄婉哀伤。
老者流露出一丝悲切,面有愧色。
“大将军,”身旁一名三十许披甲男子小心询问,“若是大将军您不喜,末将愿意前往劝劝马二公子。”
老者摇手,低语:“不必。”老者声音哽咽,“二公子他,他也是个至情至义的人啊,他心里苦。老夫又何忍打搅他?也是老夫的错,早知道就该早几个月出兵的。否则三公子他……”
老者眼中满是悔恨。
“大将军,这不怪您!”披甲男子跳下马跪倒在老者马前,“末将知道您也是无奈,我蜀中久经战乱国力衰微,本已无力北上,再加之皇帝不允,您如今肯为我大汉基业舍弃忠臣之名带领我等出兵西北,此心此情天地可表。就是武侯大人再世,昭烈皇帝复生亦当为您的大义感动啊!”
“出兵西北……”老者眼中满含泪水,“我算什么出兵西北?”不等披甲男子劝说又道,“李老哥说的很有道理,西北人都恨我怨我,我是他们眼中逆臣贼子,他们安肯降我。我却不懂天时地理人和,数次北伐无功而返,劳民伤财。到最后连累得汉室最后一缕余脉几近衰亡,都是我一意孤行。”
众人黯然。
披甲男子想了又想,到嘴边的话还是缩了回去。他知道这位老者心性极为倔强,一但他认定的事情一般人劝说是没用的。还是等凉州大军抵达由王爷亲自来劝吧。
可是……
“他有错吗?”披甲男暗暗问自己。
说实话,那位隐居在江油的老者不谙军学说的却颇有几分道理:小国图存的确不宜妄动刀兵,一败再败三败四败,军民皆怨,国力耗尽。
但大将军他,他今年才六十一,六十一岁却比七十岁都老。哎……
武侯归天五丈原,大汉的国势越发衰败。
可皇室宗族缺少效仿昭烈皇帝奋发图强之人,皇帝贪图逸乐一心享受又宠信奸佞小人黄皓,弄得国内军无战心、民无斗志,老者数次北伐固然无功却也是汉室难得忠臣。
其行有缺,其心无过。
披甲男子感慨良多,再度抬头却见远处山谷入口一骑驰来,向着山坡他们狂奔。
“大将军!”披甲男连忙指着那边,老者抬手示意自己看见了,无需多言。
“报!”那人最终在山坡众人面前勒马止步,跳下马来跪行军礼大声道:“禀大将军,凉州军据此只十里,王爷千岁让小人回禀大将军,请您保重身体回城暂歇,备好酒馔等物犒劳凉州将士即可。”
一刹那间,老者却如同被什么重物压着缓缓坐回马鞍。他嘴唇翕动,颤抖了很久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泪水夺眶而出。
人谁无情。
看着一个暮年老人泪水涟涟像个孩子,他们还能埋怨他什么呢。
“来人!快去城内告之霍将军,就说凉州军已经抵达,请霍将军带领我军将士僚佐出迎王驾。”披甲男子大喝。
左右将士允诺,一人后退离去,半刻钟后城上一阵又一阵欢呼声响起。
太阳很快落山,晚风习习,月上半山,陇西临洮城的天空却是白亮如昼火红一片——无数篝火点燃,火把如海洋般密密麻麻,城上城下一片火光。数以千计的男儿排列成几个巨大的方阵,一个个的分列两旁,所有高层将校们均站立于最前方等待。
远处清晰可闻无数战马嘶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一批骑兵出现在山坡上,旋即一匹骄傲强悍的灰毛杂色骏马载着一名英武冷俊男子一路小跑向着临洮城冲来,紧跟着是十七八匹同样强悍不俗的良马,那些骑士不少都高举着火把。
英武冷峻男子在那些将帅前二三十步轻轻扯住战马的缰绳,灰毛杂色骏马仰首人立咆哮。
将帅中一人立即冲上前在灰毛杂色骏马左侧三五步外停住单膝跪倒,大声呼喊:“属下霍俊参见将军大人!”
将军大人。
英武冷峻男子眼中的冷酷顿时烟消云散,他安抚住爱马随即从马上跳下,阔步走到那人身边一把将他扶起。借着火光,两人互相上下打量,很久都不说话。
“将军,不,现在该改称您王爷了。”
那名自称霍俊的男子笑嘻嘻的咧开像兔子一般巨大的两颗门牙,脸上一道长长旧伤疤,这让他的微笑候变得有些狰狞古怪。
“不!”英武冷峻男子看着他曾经的部下语气坚定无比,“你继续叫孤将军。”
“这,这,”霍俊向身后同僚看了看有些疑虑,他再度看着冷峻男子,“将,将军,这,这合适吗?”
霍俊到底是霍俊啊。尽管他对自己忠心不二又是多少年的交情,可他还会考虑称呼合适不适合,要是周大那混小子……
英武男子想到这儿心中隐隐伤痛:兴势山突围两年半,到如今只剩下他跟霍俊两个人,就是连带阳平关的弟兄也不过区区十几人而已。
不容他多想,临洮城迎接将校队列中又一人出现向着两人走来。那人面容多须,身材魁梧肌肉如小山一般健硕,缓缓走到两人身旁,也不向英武男子行礼,而是傻呆呆望着他。
两人凝视好久那人才暗哑着声音问:“汉威,老三他的骨殖你可曾带回来?”
“在,”英武男子眼中流出泪水,“在后队棺椁内。”
“那就好,那就好!”魁梧男子长叹,“都是我一时好色久滞他乡,才害得老三……”男子哽咽,“死的人本来该是我啊!”
一场胜利会师宴不知怎么却变成这般凄楚。亏得不远处尚书文立瞧见情况不对劲连忙过来劝谓。
“也是,”魁梧男子拍了拍了英武男子的肩说道,“汉威,今日两军会师你我兄弟二人难得再见何必说那些不痛快的事情。再者你在西北苦战一年多终于大功告成,也算老三他没白白牺牲,你我祖父在天之灵皆当含笑欣喜。来,做弟弟的敬你一樽酒!”
说着转身从一旁等待许久的小校手中捧起一只盛得满满的铜樽,一饮而尽。
“好了,”魁梧男子马韫将酒樽再度盛满,交给面前的表弟,“汉威,你也尽一樽,然后让弟兄们早早下马歇息。好酒好肉都等着他们呢!大将军也等你许多时了。”
马韫就是这样一个人,豪爽洒脱,不拘小节,也可以说目无尊长伦常。但大家谁也不跟他计较——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自他十五岁以后跟白马羌人相处时间远远超过汉人。何况他是安定王殿下的表弟,这些西北大军也有不少是羌人,不宜太过约束。
队伍渐渐散开,马韫引着他的表哥安定王刘武走到那七十岁模样老者跟前,两人面对面。
苍老模样老者一脸愧色,跪倒在那英武男子面前道:“罪臣姜维拜见安定王殿下。”
第二跪下的是那个披甲男子,他自称宁随,此外是来忠、黄崇。
看着这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口陈罪臣,再想想他在以前唆使诸葛显带领益北三城财物暗自救援资助西北,最后更冒着不忠之名被士族唾弃的风险强行抵达西北……英武男子对姜维那仅有的一点多年的怨气烟消云散。
“老将军您有何罪?休要折煞小子,快快请起。”英武男子亲自搀扶老者。他将老者扶起后,看着老者语重心长道:“若无老将军您鼎立支持,我西北即如无水之鱼朝夕待死。老将军对我西北恩情孤王一日不敢忘怀。”
“王爷,您过誉了!”老者眼含泪水,“罪臣何敢居功,西北之役都是将士们与王爷您浴血奋战换来的。若非王爷大功得成,汉室数百年基业险些被罪臣误了。”
英武男子沉默良久,轻轻说道:“昨日之事你我皆忘,功也罢过也罢,若风殒散,孤只就希望你我能铭记日后。大将军,您看可好?”
“多谢王爷宽宏大量!”不等老者回过神,他一旁的来忠大声代替老者谢恩。
“好吧,就这样吧?大家喝酒吃肉,今日不谈他事,只说风月趣闻,有违令者罚酒一樽!”英武男子命令道。
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这一夜两军将士合二为一,即便语言不通,两方还是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如是如是。
节二:骨笛
第二天正午,在勉强修复的破烂临洮城县衙大堂之上,英武男子端坐上位。
他的右侧是临洮城本身的将校:第一位是那位白发老者——英武男子再三劝请请他与己同坐上位以示恩遇,但被老者以君臣大义推却,也只得由他;除此之外是来忠、黄崇、霍俊、宁随,以及其他一些益北豪族有势力者。马韫没有出席。
左侧是他带回来的人马中的将校,第一位是文立、第二位二十许年轻儒士,临洮城诸将在看到他时均是会心一笑,他祖父是诸葛乔、父亲是诸葛攀,他单名一个显字。第三位模样猥琐、三十多岁人儿,名唤党均。
“党校尉,久违了!”白发老者姜维冷冰冰没好声气的对党均抱拳。党均不以为意,笑嘻嘻客气回话:“大将军好。”
他们曾经一度是死敌,党均原先是魏凉州牧邓艾帐下参军、以诡计多谋著称,曾经向邓艾献过毒计诈欺成都将一度节节胜利的姜维诓回汉中。
武威郡平灭后因考虑家族利益和自身出路降伏,为目前端坐上位的男子效力。
左侧党均以下是凉州各只军马主将,有三个是羌人,唧唧咕咕不知道说什么,最离谱的是其中有一个容貌俊俏出奇身着男子儒服、扮得有模有样却颔下一丝须发皆无的所谓儒士——诸葛显介绍到这时神色一愕,不知该说什么好,凄惶疑惑怅然若失。还是那人嫣然微笑若百花绽放向白发老者抱拳道:“大将军、久闻您的大名、今日相见万分荣幸,小女复姓北宫单名心、草字观止。”
声音如泉水般清澈动听,当她报出名姓任谁都知道她的来历。她是东汉先零羌逆贼北宫伯玉之后,东汉之衰亡始于先零羌反乱,大汉国内积储为之一空,政治日渐混乱,豪族见机并吞田亩等等民不聊生,最后逆贼张角以妖术蛊惑、帝国遂日薄西山乃至最后无奈孤悬蜀中只剩一丝游气。
可是这个身为先零末裔的女人却是他们王爷西北崛起一个很重要的助力,身为久居西北更拥有羌人身份之便为汉之再兴指明西北攻略之途,不用像姜维那般磕得头破血流到最后却没几个羌部响应,现在更是温柔乡的伙伴枕边佳人。
但她的性取向有一点点恶劣——举凡她男人碰过的女人她也会想办法得到手,她男人没碰过的女人只要足够漂亮她也会想办法得到手。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她是先零羌的暂代酋豪,在她弟弟长大成人前先零羌将一直由她主导,她的才智胆略在整个大西北与她恶劣的性取向和出奇的美貌一样为人所熟知,因为她超人的语言才能暂时成为与羌部各支沟通的人。
她身侧后坐着一个两腮微微发福一脸微笑的女子,那女孩样貌与她有几分相似却是天上地下。
再往下数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小子。他叫蒋筑,野蛮粗鲁,真不敢想象他竟然会是四圣相之次蒋琬后人。这小子不停打量身侧的北宫心方向却不是看北宫心而是看她身后女子。两人不时你看我我看你嘻嘻微笑妄顾这肃穆气氛。
姜维对此略有耳闻,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蒋氏家族能出现酷爱武学不喜读书的也是异类,偏偏这个异类还喜欢上一个羌族女子,幸好他母亲并非大妇,也不算伤及帝国体统。姜维转过脸去不再看那小子,看至末席时才再度发现蜀中汉人。一个名唤何攀、字惠兴、一个唤李毅、字允刚,一个蜀郡人、一个梓潼人。
两方在文立介绍下抱拳示意。
先由文立扼要阐述凉州的情报:凉州已全境制压,最后一支由马隆、文淑、邓忠等人控制的魏军也以中立放弃与凉州为敌并将邓忠交由刘武处置为基本条件结束。敦煌索家大势已去,除西域长史索朗固执的带领部分索家子弟和西域联军返回西域继续抵抗外,其余人均已降伏。被俘的北地太守索谌在其族长命令下无奈选择倒向西北,连带着裹胁他的儿子号称敦煌五龙之一的索靖投靠汉国。此外还牵弘、杨欣、还有因为故土被钟会占去无法回乡只能投靠西北的天水太守王颀。此外还有安定胡家的胡烈、胡奋兄弟,整个家族被吞吃为了家族利益和忠君爱国左右为难的贾模贾疋父子、身为曹氏家族远支投靠西北的曹亮等等等等。
现在这些西北本身的精锐人才正在关彝、宗容、丘本、尹璩、蒋绶等人监督下留在凉州恢复西北的秩序。
“那么王爷,”姜维目光忐忑,“王爷如何处置邓士载长公子呢?”
堂中诸人皆低头不语。过了好一阵正坐上位的英武男子才轻轻说:“大军在抵达狄道城时孤让人将他放了。”
堂中依旧沉默。
“王爷,放了他岂不有些可惜?”姜维怅然若失。
邓忠可是人才,他出生寒门,幼时父亲尚未发迹还在家乡故里当个典农小吏时只是个乡间小童。后来父亲为司马懿赏识,官位日渐尊崇,但邓艾一直不忘砥砺他这个儿子,千万别忘了他们邓家并非豪门显贵。邓艾也时常找事情来磨砺这个儿子。
他还是很有才能的,单单看他肯跟将士们一同冲锋陷阵同甘共苦就知道这个人可成大器。
“孤也明白,”正中端坐上位男子道,“可是留他无用,他父子虽是我大汉死敌,他父亲已为国殒命忠义感天。且其并非阵上被俘,孤不忍杀他。”
西凉州的压制是两方面让步让出来的,马隆文淑包括西凉州的豪族们诸如索家到最后为了将士们子弟兵们不血洒疆场也为了他们自己选择屈服,最后牺牲的只有邓忠。
邓忠是第二次被五花大绑绑入凉州军营内的,上一次是在苍松城外废长城。姜维默然良久不再说话。
西北之战苦乐参半,西北最终压制得手,可为了这一役蜀中战死者不知其几,凉州那边更是不可胜数。若是再加上前年、去年战死的,不知有多少家庭从此形单影只,妻无夫、子无父、母无儿、父无子。
须知兵者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为之。
大堂中气氛一时间又变得很是冷淡,这让那些羌人们很是不满,大大咧咧吵吵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身为羌部各只临时沟通使者的北宫心秀眉微蹙,扭头对正上方尊座那位英武不凡男人说:“夫君,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宣布,我就将他们带走了。”
男子点头默许,北宫心起身招呼带领众羌人离去。那个原先坐在北宫心身后的女孩向蒋筑招手使眼色,蒋筑迟疑片刻,转身看看前面诸葛显,见诸葛显向他点头默许才欢天喜地跟着那女孩出去了。
等大厅内羌人离开走远姜维才再度开口:“王爷,老臣有句肺腑之言想对您说,还望您允准。”
堂上人默然,过了好一阵那堂上男子轻轻道:“大将军的心意孤王心里明白,孤是不会将他们带入蜀中的。”
“那就好!”姜维道,“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他们既然已是汉家子民理当一视同仁,不过事有缓急,我等入蜀凯旋最好还是以汉人为主。一者可安蜀中百姓之心,二者这些羌人实在是难以约束。到时候万一有人挑唆闹出事端,反倒会伤了王爷您的盛德。”
这的确是老臣肺腑善意之言。
姜维又转身对其右侧霍俊说:“伯逸,接下来由你对王爷禀报陇西战况吧?”
霍俊连忙起身,抱拳答应:“遵大将军命。”答礼完毕紧接着开始讲述具体情况,如那些一同跟着姜维悍然抗拒皇令出兵西北的家族和那些高级官僚们为何未曾在临洮城出现。首当其冲的就是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和廖化:目前两人均各领两千余兵,一个扼守首阳、一个扼守鄣县,所以首阳沨中鸟鼠山到鄣县以西的洮水一线在姜维等军控制住了,但襄武城没门儿,依旧在钟会部八千人控制下。
说到战事……
“将军,”霍俊出列跪倒在堂中央朗声道,“现在钟会正急于进兵关中,属下以为我军应相机而动,蹑尾追随,逐步逼进。若钟会与魏军乱战时我军正可乘势拿下南安天水广魏夺下萧关。一但我军夺下萧关则可安保西北、蜀中无忧,保我国数十年安宁更可窥视关中定鼎天下。”
他说的也对,只是几个知道西北之役胜负关键的人直皱眉头。
诸葛显连忙起身婉劝道:“伯逸,钟会手下兵马不下二十万,我军只数千众,敌众我寡,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诸葛家的小子,你到底发什么混?”霍俊急了,“我军虽少却是百战雄师。而钟会初叛,士兵逡巡不安士气低落。何况钟会所辖之兵大多是关中、关东之兵,钟会只能全力攻入关中才能保住他手中兵马,否则当如淮南三叛旧事士兵崩解只在朝暮。故而我军现在蹑尾追击他也不敢拿我军怎样。只要他主力度过萧关,我军便可全力攻打一举拿下萧关以西,可若等他夺取关中、士兵们无奈顺从那机会可就没了!这可是事关大汉帝国命脉气运的大事情。”
“伯逸,你,”诸葛显不知道该怎么跟霍俊说好,只好求助的看看文立。
文立明白,插话道:“霍将军,明义说的没错,现在西北初定,国力衰微,百姓未曾依附,现在让他们与钟会二十万大军交战未免太过强人所难。我军又已趁他不慎夺取阴平、陇西。钟会此人智谋世所罕有,若所料无差,他定然已经留下充足兵力巩固萧关以西各郡提防我军进取。”
“混话!”霍俊还想力劝,姜维道,“伯逸,不要说了,现在我军的关键不是进取而是凯旋,你知道么?”
“大将军!”
霍俊愕然,他实在不敢相信一心为汉室再兴而努力三十余年耗尽心血的大将军竟然会说这种话。
“伯逸!”姜维轻轻道,“有些事情因为仓促一时半会儿没告诉你,今晚老夫便告诉你吧。但现在不要纠缠,你是个聪明过人的孩子,应该省得事理。”
霍俊有些明白了,他低头默然起身返回自己座次。
接下去的时间这些大汉帝国举足轻重的人物们商议着如何布置陇西防务,谁留下、谁跟随安定王返回蜀中。
大将军姜维首当其冲——他这次是强行悖逆皇帝御令出兵北方的,他必须带领绝大多数蜀中将领归还蜀中领罪。这一点并无疑义,不过关于安定王可带多少人马入蜀……
“主上,我军至少要带三千人入蜀。”党均毫不客气的说。
“三千人多了一点,”黄崇插嘴道,“五百行么?”
“那怎么行?将士会不放心的。”党均拒绝。
言下之意很简单,西北将士特别是西北的豪族们信不过成都那边,尽管听说他们主公在蜀中的声望已达人臣之极皇帝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也不行。
“党校尉但请放心,我等都是王爷多年相交的故人,且王爷对大汉有重生再造之恩恩比天高,再者现在陇西、阴平这边兵力不足啊!要是陇西被钟会夺回,西北跟蜀中之间道路可就难走了。”
还是来忠滑头,将问题扯到这上面来。
来忠又继续说:“现在陇西阴平各县凋敝,官署零落,正是重建大好时机,若是西北能鼎立支持便是大功一件呢。”
这话说得已经很赤裸了,分明是调唆党均抓紧时间帮助西北那边拼命安插人,到时候整个阴平郡、陇西郡所有县衙官署统统都将是西北那边派出来的。
党均想了想,道:“那一千五百人吧?”
一千五百人,跟随刘武进入蜀郡成都将有六百人,其余九百留在阴平、梓潼等沿途各地随时向北方传递消息。
两方正聊得开心默契,远远的一丝清澈的笛声传来。
凄婉哀怜。
那端坐于上位等待臣下们讨论得出结论的男子本来平静如水般的面容再度笼上一层哀愁。
他什么都没说蓦然起身便走,众人连忙从各自座次起立迎送,诸葛显追上询问,他摇摇头低声嘱咐几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王爷说,他要出去更衣小憩片刻,”诸葛显转身望着众人,“请众卿不要因为王爷一人而耽误大事。”他又对姜维道,“大将军,王爷烦请您代为主持。”说完他也坐回自己座次上。
只是诸葛显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听着那耳边缠绕凄恻的骨笛,他仿佛看到母亲那双模糊双眼,看到妹妹凄楚迷离,流着眼泪伺候某个该死的魏国畜生。
战争是需要代价的,但这代价……
太沉重。
节三:光与暗
荒草枯枝老树旧藤蔓、残叶满地都是。草中是各种小虫、蚊蝇、甲虫、还有些细细的蜈蚣穿梭其中。
此即为临洮城内县衙门内主记室史院子——它曾经一度被收拾得很干净只用来晾晒属下各小城乡村劝农、典农官员承上竹简木片等物。如今那些竹简好些都被军士们拾去当柴火烧了,而院子也残破陨落衰败如斯。
现在一口封了盖的黄杨木棺材静静躺在院子正中。而曾经让无数白马羌女心动示爱鞭如雨下的猛男子一头乱发神色落寞依靠着棺材壁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并非哭泣,只是昨夜没能安睡。他嘴唇翕动轻轻吹奏着一只尺余牛腿骨笛,已是曲终。当最后一个音符流出后,院中男子停下横吹看着棺材微笑:“弟弟,哥哥现在吹的可还好听么?”
已是天人两隔只有风吹树叶梭梭作响回应。
男子沉默,面颊间一丝怅然流露,他温柔呢喃着:“弟弟,你知道的,我们兄弟三人和汉威从小最喜欢听大表哥吹笛子。可只有大哥学得有模有样,你我和汉威都学得不好,特别是你和汉威。”他脸上突然现出几分幸福微笑,“还记得么?你们两个笨蛋当着大表哥显摆吹笛子,结果连下人们都被你们弄得哭笑不得,姨娘也取笑了你们好几年。”
那是多么幸福的回忆,当他们还小的时候仿佛整个天下所有的快乐都是他们的。他们也从不需要考虑什么为国家效力,只要专心致致玩。唯一让他们烦恼的是蜀中那些家伙们对他们家族血脉的鄙视。不过无所谓,他们也很瞧不起那些不能上马纵横报国只会玩嘴皮子的自诩所谓纯粹的混蛋,就像汉威的那个二哥。
那时候,大表哥即将成年娶妻生子,所以相处最好的还是他们四个同龄的孩子。爬树、掏鸟蛋、玩弹弓、骑着山羊打老鼠、后来是小马软弓、他们一起打猎,意气昂扬色迷迷说着以后要娶多少个老婆,生多少个孩子,还要……
“你这个说话不算数的混蛋骗子!”男子啜泣着,“你说过的,你要一个人就把我们马家几十年前没了的人丁全补齐的。你那几个女人只给我生了一个侄子,剩下的全赖了。”
院门外,三四个汶山郡马家子弟家奴兵嘤嘤哭泣,站在走廊透过宝货瓦楞花纹格墙默默向院中窥看的刘武也泪湿两腮。他不忍心再往下看,转身快步离去,走到回廊转弯处撞上北宫心。
她已经换了一身西羌人装束、粗粝葛布,不过正如她所承诺的是女人衣服、布上染了些艳丽的红色、她还插了金丝银发簪、梳了盘蛇发髻——显然这是罗敷和嵇翊的杰作。身边依旧是妹子北宫情贴身跟随,就是那个特迷恋北宫情的傻瓜蒋筑不知道哪儿去了,估计是去了军中。
“何囧来了。”北宫心说。
刘武心头一沉,脸色如铁色凝滞。
“在哪儿?”他沉声问。
“就在衙署内你我昨天住的地方。”
刘武立即离开,但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叫住北宫心:“你不跟我一起去么?”
“我去干什么?”女人奇怪道,“你们做事情我可不感兴趣,我还忙着去安抚那些姐妹们呢。”
羌人骑兵中并不完全是男子,有部分的女人,尽管先零羌没几个、主要是西羌女,不过同是女人再加上北宫心本身传奇般手段,这些西羌女热衷于听从她的指挥。
刘武步入后衙书房时罗敷、嵇翊二女向他万福行礼,何囧也跪倒在一旁叩首道:“臣何囧参见大王。”
必要的礼节不可简省,这个男人的人品也谈不上指得尊敬,刘武坦然接受。他转身走到自己坐榻坐下才说:“罗敷,你将坐席搬给仲捷,”又对那跪倒的男人说:“你坐下回话。”
“谢主隆恩!”
等那人坐好刘武又对侍立自己身边的嵇翊道:“媛徽,你跟罗敷都退下吧,这里暂时不用你们伺候了,顺路告诉院门那边的小四,让他暂时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嵇翊再次万福,低头垂首退下。
离开时嵇翊向那个叫何囧的男子看了看。并非出于爱慕,她讨厌这个人。这几个月来她天天出入重地,虽然大小事宜她皆不管也不知,但从西北各级官员言谈举止中她已然有所领悟:这个人说话时笑眯眯的,他的内心就像薛翠香薛姐姐的丈夫那个让人只看一眼就感到血液凝固的男子一样黑暗残忍无情贪婪。
她很讨厌他们。
只是天有四时、日有昼夜、阴阳二气正奇相生,刚则易折、柔则无力,刚柔相济道之大者。
黑暗令人厌恶却是光明不可缺少的影子。
北宫姐姐说的甚为有理,虽然这位姐姐也太,太……
嵇翊娇靥羞红,情不自禁又想到那些让她难以启齿的销魂夜晚,真不敢相信自己会变成那般模样。
“媛徽妹妹,你在想什么呢,干嘛红脸?”罗敷歪着脑袋奇怪的问。
“没,没什么,我想我弟弟。”嵇翊抵赖。
“唔,”罗敷不太相信,“是吗?”
嵇翊三句两句搪塞开,罗敷也没深究顺着她的话笑道:“怕是他跟少主他们玩得快活顾不上想你这个姐姐呢。”
刘魏、刘渊、北宫楚、稽绍,这四个小东西年岁相当谈得来。刘魏最大、已经可以娶妻了,刘渊稍小些,再次是稽绍,最小北宫楚。他们这些日子经常去看望病中的贾疋、贾疋也不抵触他们,所以他们试图通过贾疋劝说让他老爹贾模为姑臧贾氏一族利益考虑放弃忠君思想降伏汉国。
“对了,媛徽妹妹,你觉得何舍人长得怎么样?”罗敷问道。
她指的就是何囧,何囧官拜安定王府舍人之职,嵇翊皱眉道:“姐姐,你莫非打算将你某个姐妹许给他做妾么?”
“啊,是的。”罗敷笑道,“就是平常跟你说话的青儿,你看可好?”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对女儿家来说,最大的赌博莫过于嫁郎。女孩子家哪有不想找个好归宿的?何囧大小也是个官,且其才能颇为不俗,日后前途不小,一个奴婢能嫁给他为妾也算不委屈了。可是他的人品心性……
“姐姐,我看您再重新考虑下吧。”嵇翊劝道。
罗敷疑惑:“为什么。”
嵇翊说不出口,罗敷似有所悟,摇头感叹道:“姐姐我也知道何囧那人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谁让我们是女人呢。再说,青儿年岁又大了,身子又……”
她不忍心说出口。
青儿跟罗敷一样,都是刘武从西平羌部手里买来的。但与罗敷一直伺候北宫心不同,青儿贞洁早在她被抓几年后十三岁时就丢了。对羌部女孩儿来说贞洁丢了跟吃饭一般轻松,她们也不在乎。可对汉女来说那就截然不同了。
失贞、身份卑微、加之年岁渐长,这是乱世。天底下多的是无男可嫁的老姑娘,幸好青儿长得很漂亮。
可是豪门显贵们哪个没美女家伎的?大妇重要的是身份,妾也不能很糟。她们之所以能幸运被别人重视能当妾无非是因为她们伺候过王爷,是王爷家里的人。所以罗敷能嫁给何攀为妾——北宫心也代替刘武许诺过的,等到了蜀中就让她跟何攀回去见过何攀正室。
嵇翊转身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书房门廊,心情复杂。
三年多前,她站在洛阳郊外眼睁睁看着父亲弹着广陵散静静等待断头之时,父亲的音容笑貌犹在耳边,为了父亲她一个弱质女子毅然将弟弟裹胁来西北,本以为此生一世除复仇外再无他念。
可是,她毕竟是女人哪,看着镜中芳华渐渐流逝,心中一阵凄恻。人生宛如幻梦、朝露,旦夕即散。可谁希望走到终点还是形单影只,便是与爱无关也不要紧。
“罗姐姐,我错了,您是对的。”说这句话时她已满是泪水,不敢抬头,生怕罗姐姐看到了取笑。
……
书房内,何囧静静等候安坐上方男子询问。
刘武阴沉着脸仔细端详打量手中之物,那是一份字迹密密麻麻皱巴巴的蔡伦纸,何囧从南边带回来的。
“他还说了什么?”西北主宰语气冰冷。
何囧不敢耽搁,连忙回答:“他让臣请主上放心,我方已按图索骥找到部分魏国密探,与其沟通顺利,蜀中情况正逐渐被我方掌控。”
榻上人默默将手中蔡伦纸合起,抬头看着何囧足足半盏茶。
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诡异。
“很好!”
只有两个字,气氛顿时缓和。
“谢大王夸赞,”何囧叩首谢恩。
“还有事么?”刘武问。
何囧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子迅问,该如何处置那对姐妹。”看到刘武神色不快,何囧连忙解释原由:“子迅以为那对姐妹离王妃、二王妃、郡主和小王爷太接近了,若是有个差错……”
“这是孤王的家事,用不着他多管!”刘武冷冷打断何囧的话,“你回去告诉他小心查其他那些人就可以了,剩下的孤王自己处置。”
雷霆一怒山崩地裂,何囧暗暗心惊。
“是。”何囧伏拜叩首起身后退,正退到门首位置即将转身时刘武将他叫住:“你等等!”
何囧再度跪回原来位置等候命令。
“你还是告诉徐子迅,叫他先派些人小心盯着,”刘武改了主意,“孤不希望在孤返回成都前有什么闪失。”
“遵命。”
何囧离开后,刘武重新将蔡伦纸打开,看着那些细细的字他却没有一丝高兴的感觉。看着看着心中反升起一丝悲伤和怨恨——他再一次发觉自己对女人和弱者还是心太软,以至于竟然中了这种简单诡计。
怎么处置那对女人呢。
杀?放?留?
女人啊女人,一丝苦笑与无奈弥漫心间。
他一点一点将纸张撕碎,撕成一团团细细的粉,丢到低几上一只陶水碗里任由水将墨汁泡出,很快变成一团黑黑的烂糊。
节四:立场
那天的会议一直开到傍晚,随即由霍俊陪着执笔记录的诸葛显,将两方最终商榷的策略上交给刘武。
一千五百人随安定王入蜀已成定局,其中六百人随扈直达成都,剩下四千五百人西北骑兵由西北将官们指挥调度帮助蜀中军镇守陇西兼顾阴平。
姜维、宁随、黄崇、霍俊四名主要将领也带领约三百人陪同引导防止西北军与蜀中军发生冲突。他们同时也是去向朝廷领死的。不听朝廷命令擅自出兵是重罪,即便是当年声望气势远远超过姜维的忠武侯面对朝廷一份调令仍不得不忍痛从北方撤军。
刘武看完策略详细步骤,什么话都没说只点点头默认。霍俊本来想留在书房跟旧主说说话问问缘由究竟。可看旧主神色似乎不快有心事精神恍惚,思来想去还是忍住。当天姜维跟他说了大半夜的话,后来霍俊也想开了。
两人告退后,大家各自忙碌准备。
马韫是第一个走的。
这是诸葛显劝说的结果,西北之役固然惨痛,好歹是赢了。
且长期被蜀中各所谓纯粹自诩的豪族排挤沦落到不得不自我流放汶山郡数十年的马家终于重返西北再度振兴崛起,此亦为可喜可贺事。再者姜维和益北、益东等处追随擅自出兵西北的豪族面临窘境,正等待王爷返回成都详细说明为众人解困。
逝者已矣大事为重,不能让身为首领的刘武长期为马念的死伤心自责乱了方寸。
马韫亲自带着几个马家子弟扶着弟弟的棺木先行。带着马念的骨殖棺木提前返回蜀中,他要将老三的尸体先带回汶山郡,马家已经准备好了灵堂就等马念的尸骸返回便可以招魂下葬,在此之前他先要去绵竹关,姨娘马氏也即刘武的嫡母马老王妃说过的,她要在绵竹关守着看侄儿最后一眼才许侄儿离开蜀郡。
马韫带着棺椁走后第二天,滞留鄣县的廖化亲自回来了,当天晚上廖化便返回鄣县——军务要紧、主将不能久滞后方、否则军心不稳。到第三天下午首阳的张翼也派其幼子前来复命,两下交代完毕后终于启程了。
五月时节,天气渐渐酷烈,所以第四天清晨四更做饭五更开拔近午时份停歇。等到傍晚气侯凉爽再度开拔,至二更初方再度歇止扎营,连续数日。翻山越岭把跋山涉水,一路上不时可见去年及前年乃至更久姜维北伐屯兵沓中时战死者的尸骸、破旧兵器等物。刘武从诸葛显、党均策让西北士兵们多浪费点时间,将这些尸骸收敛就地掩埋。
这些尸骸大多数都是魏国将士或者前魏国将士的、西北士兵们欣然接受,对刘武的好感也稍稍增加。
看着西北将士们安葬死者,随行的三百多蜀中兵也收敛起对西北人的蔑视敌意——尽管刘武借助羌、鲜卑等方势力胁迫西北汉部不得不追随汉国拨乱反正,随着西北战役的结束,刘武力量巩固、西北汉部百姓逐渐默认汉的统治。
但自汉魏交兵数十年,每次征战无一例外都是西北对蜀中,西北百姓与蜀中百姓相互攻杀死者甚众,两方积怨甚深。
大军自沓中折道向南,抵达羌水上游,沿河顺流南下入阴平城,他们在那边短暂停留,刘武抽空接见了益北几家豪门,出生梓潼郡归属益北豪族系统的李毅也向其家族长辈叩首行礼如是,之后便由李毅带回关于梓潼郡包括蜀郡的情报。
情况不是很好。
因为姜维与益北豪族擅自出兵,成都那边早已是一片哗然,整个朝廷罕见的将姜维视为朝廷叛逆,特别是张家、费家、董家。蒋斌力劝无效只得保持沉默、而诸葛家家主诸葛瞻从头至尾不置可否。
马家虽然目前因西北战事日渐兴起但远在汶山,朝中势力单薄,无力影响朝政。
而关家在蜀中声望甚高,但关家因数十年前荆州之变当时的家主关羽及其子关平等人全数战死,子弟兵损失惨重,其党羽附庸家族如周氏等几乎全数丧尽,直至如今也未能恢复当年雄霸一州都督一方位居群臣之首的声势。关家的家主关彝自去年始与刘武并肩作战,又身为平西将军直接归属刘武治下,且人仍滞留在西北,关家对成都的影响力也忽略不计。
至于赵家……赵家是坚持跟随诸葛家的,诸葛家意图不明,赵家也保持中立。
姜维的一切官爵已然剥夺。
现在代替姜维升任大将军的正是前征东大将军阎宇,而且更讨厌的是阎宇现在驻扎梓潼郡涪城,皇帝还在涪城驻扎了七八千名他所信得过的士兵、其中包括原先驻扎蜀郡成都的一支千余人的近卫军。
“该死的,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霍俊大为震怒,几乎在咆哮,“他们疯了吗?我大汉吞并西北国势正旺、要是他们能及时配合西北大军支援粮饷补给让西北放手一搏,那西北可乘势席卷。不但武都、汉中唾手可得,我益州全境可基本收复。就是雍州也有望乘势拿下,他们不但不帮忙还在捣乱。”
诸葛显想劝霍俊慎言,可是想了想还是忍住,皇帝将兵马囤积在涪城,又将主将换成阎宇,傻瓜也知道他到底打什么主意了。再说他自己的立场……诸葛显越想越是郁闷。
霍俊跟刘武十多年的交情,霍俊的立场清晰无误,他是坚定的挺西北派。
南郡在数十年前荆州之役结束时沦落入吴国之手,霍家人丁损失惨重,但根基犹在。霍家的家主是霍弋、霍俊的族兄、因为名字问题,霍弋霍俊两人关系一直很差。但给霍俊取名的又偏偏是霍俊的祖父,霍俊不能随便改自己的名、霍弋也不能犯上更改。就算霍俊必须听从家族指挥,霍家的立场本身就比较含糊属于中间派,应该没道理故意刁难霍俊。
可诸葛显归属于蜀郡诸葛家族,身为豪族中的名门望族固然是幸福,同样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现在他的叔祖父诸葛瞻立场不明显——也难怪,他叔祖父诸葛瞻的大妇诸葛尚的母亲是刘禅之女。再加上诸葛瞻又是个“八岁就老成持重”之辈。
只苦了他诸葛显,夹在中央两头为难。
还好,现在王爷跟以前不一样了,愿为其出谋画策者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一个也没事,想到这儿诸葛显才稍稍安心。
“哼,阎大将军,”姜维语带轻蔑,“好大的派头。”
所有人都知道他跟阎宇原先就不对付,姜维力主杀黄皓、阎宇献媚讨好黄皓,现在更因黄皓得到刘禅信任升为大将军位。
姜维转身向刘武抱拳恭声道:“王爷,那小子胆小如鼠、才能平庸又只会讨好阉党、蜀中百姓痛恨不屑,王爷您无需多虑,有老夫一人足已。谅那小子不敢造次。”
“大将军说的对!那厮有什么本事?汉中打的那么激烈他不敢上阵却躲到巴东当什么征东大将军不敢应诏,简直是懦夫!”霍俊气呼呼的怒吼。
他说的是前年的事情。
炎兴元年秋,汉中遭受钟会攻击的时候一开始本来并不是蒋舒带队救援汉中而是阎宇。可阎宇一听说进攻汉中的魏军超过十万之众就害怕了,推推搡搡就是不应招,一直躲在巴东,后来叛贼蒋舒将魏军领入阳平关,汉国惨败。
霍俊就这样一个人,他愿意带着弟兄们身先士卒,又有相当敏锐的头脑和必要的油滑。但有时候也会一时冲动,就像现在这样口无遮拦。
不过阴平城内除了刘武自己的人就是益北豪族以及一心图谋汉室再兴的姜维等等军人。汉中是所有汉国军人心中的屈辱和创痛,大家谁也不会责怪霍俊,反而一个个跟着起哄。
只有党均眉头微皱。刘武眼力很好,他抬手让众人肃静。等众人安定下来,他对党均道:“党校尉,孤想听听你的意见。”
党均想了想,恭声回话:“主公所问可是当如何入涪城么?”
刘武点头。
“臣以为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军可入蜀,但入涪城还需慎重。”党均说。
“哦?此话怎讲。”刘武接着问。
党均再叩首,语气谦卑严肃:“请主公宽宥臣大不敬之罪,臣才敢说。”
刘武向群臣扫了眼,他有些为难,不敬伯父,这话能说么,万一传到士大夫耳中就是个口实。
还是姜维明白刘武难处,忙道:“王爷千岁,老夫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所有并非刘武自西北带来的人儿一一借故离去,堂中卫兵等等也尽数离去,只剩下刘武的心腹——爱将霍俊、诸葛显、李毅等寥寥数人。
“你说吧,”刘武冷冷道,“若是不妥,孤与他们只当没听见。”
“遵命!”党均收拢思绪,“主公,现在蜀中态势已经很明朗,涪城那边显然是皇帝陛下给我西北设下的一手狠棋。”他顿了顿片刻后才继续说道,“臣以为,皇帝是希望您能知难而退尽快返回西北,否则涪城就是主公您的难处。”他话说得仍很晦涩,但他总不能直接了当说皇帝要怎么怎么样吧,只是堂中诸人皆已明了。
“这皇帝又在做混蛋事,”霍俊气得直发抖,“西北能少了我家将军吗?我敢保证,只要我家将军被扣,不出半年西北必反!”
西北的局面很复杂,刘武尽管拥有少许羌部血统不被羌部视为外人更顺利凭借于此成功利用羌部、鲜卑通过联姻和各种手腕胁迫汉部归顺汉廷。可是西北初伏、羌人兵马虽多奈何人心散漫,鲜卑人心虽然凝聚却也不易控制,西北目前能归属汉国统治仍然是各方势力在刘武本人压制下勉强纠合在一起。
一但刘武不能返回西北,西北不散才怪。
“霍将军您说笑了,西北反不反关皇帝什么事情?”党均尖刻道,“便是失了西北,皇帝依然是皇帝,就当从来没打下过。可若是我家主公顺顺利利进入蜀地、那可了不得了。”
党均依旧含而不露,再说得清楚些可就不是大不敬而是谋图悖逆了。皇帝是做得出的,就像半年前关彝和陈祗之子陈裕,竟然想靠着五千兵夺取西北——不过话说回来,皇帝派关彝带五千人去西北时刘武也就得了个西平郡,五千人本来也勉强够用,只是谁知道西北战事到关彝抵达时已一发不可收拾,到最后陈裕被其亲随小校罗尚一刀捅死,关彝选择顺从刘武,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众人心知肚明也不再多言。
“皇帝真是笑话,以为涪城屯兵我们就没办法通过了么?”霍俊狠狠道,“我们可以绕过涪城直接渡过涪水抵达广汉,自自广汉过绵竹关抵达成都。”
听到霍俊所言,众人大多摇头。霍俊虽大字不识几个,打仗是一把好手,也颇有些谋略通兵法,可在政治人心上到底差了一点,不及这些文人。
刘武道:“伯逸,你不要多嘴,且听校尉继续说。”
“伯逸老弟说的是,”党均道,“我军诚然可以自涪水绕过涪城,但是我们能绕过绵竹关么。再者就算我军绕过绵竹抵达成都又当如何?我军接二连三绕道,就算抵达成都,也不过是显示我军之弱自爆其短而已,而且皇帝一但坚定意志要保他基业做出混事、岂非更加方便?我军连护送主公返回西北都不能了。”
霍俊默然,过了好一阵才嗫嚅:“那怎么办,难道只能提早回西北么?要是我们现在回去那大将军他们肯定被皇帝以意图谋逆治罪,会死很多人的。”
很多人都会被皇帝以各种名义处分,就算不杀也会被皇帝从重处罚。
“为了益北各大家族和伯逸老弟你们这些为汉室振兴洒热血的将士们。主公当然要回去!”党均语气坚定无比。
见霍俊不太明白,他又继续笑道:“只需略施小计而已。”说完将他的计划合盘托出,众人深以为然,虽然这个计策稍稍有些下作令人不齿。
“如此,就按校尉所言。”刘武也同意。
离家两年了,家中还有妻儿和母亲,为了大将军、他也必须入蜀。这个手段虽然无赖难看了些却是不用流一滴血,甚好。
“多谢主公赏识,”党均微笑,只笑容转瞬即逝,浮起一丝忧色。
刘武捕捉到这丝表情。
“还有什么事情么?”
党均想了想,叹道:“臣最担心的是成都会来制书让主公您回西北。”
话音刚落,只听得门外小校一路小跑,紧接着那小子高声道:“主公,大将军让小子转告您,有御使抵达城下。”
众人面面相觑。
节五:民为本
连绵长达千里的金牛道就像一条大动脉般贯通于整个益北,这是川北的生死线,大小剑阁就坐落在金牛道北端发始。
正所谓“一关失半川没”,汉国存亡的存亡全系于大小剑阁。绵延长达十余里的剑阁陡峭险峻自不用说,但……金牛道要地,除剑阁外首推涪城。
涪城,左右栈道交汇之地,它是连系川中与川北的咽喉。梓潼郡并不算富裕,大小剑阁数万将士们的饮食军械等物无法依赖梓潼一郡,必须仰赖金牛道从川中蜀郡广汉等地运送补给。故自昭烈皇帝承继汉室大统改元章武始如是四十余年,涪城先后被李严、蒋琬、姜维等将指挥调度。被魏国关中及荆北三面包围的汉中郡首当其冲最为重要,而大小剑阁、涪城为次。
炎兴元年邓艾攻蜀、亦在此城下孤注一掷,烧断左右栈道截断剑阁援军退路,意图击溃成都仓促纠集起的汉军。若是汉军战败,便可收拾残局、慢慢等待西北援军依托涪城将汉国拦腰截断。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些成都仓促纠集的汉军中参杂有数量可观的豪族子弟兵——这些因当初豪族因不满姜维在景耀五年春北伐不愿将珍贵的子弟兵浪费在陇西前线而找各种理由隐匿掉的精锐,在汉国即将灭亡前终于被纠集起来,在最最关键一战击溃了邓艾。
邓艾战死。
西北擎天支柱轰然坍塌,最终导致西北力量出现失衡,树机能乘势造反,天下局势改变。
“真是的,这到底怎么回事?”糜照挠着头、哭笑不得,“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也太难为人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相貌颇为英俊、文武双全,他的父亲叫糜威,爷爷叫糜竺,叔爷爷就是糜芳。
糜芳,糜氏家族的创痛。
他的父亲虽然官居虎贲中郎将,他也官居虎骑监。但是要知道他们家族是最早加入昭烈皇帝阵营的大势力,他们糜家单只赠送家奴给予昭烈皇帝充裕军队的就有千人以上。
昭烈皇帝一直感激糜家对自己的鼎力支持,所以糜竺之妹是昭烈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其弟糜芳才能平庸却能官居南郡太守。
然而,当糜芳为一己私怨在关键时刻投靠吴国导致关羽战死、汉国失去南荆州之半。他们糜氏家族也因糜芳的悖逆失去了与诸葛、董、费、蒋、张等家族并驾齐驱甚至凌驾于其上的资格。
他的父亲糜威只是区区一个虎贲中郎将,而如果没有糜芳这个污点的话,人丁兴旺财力雄厚的糜家家主何至于此。
涪城楼木柱上,三年前的箭创犹在,一身轻葛软袍、糜照专注的看着木柱,触摸着斑驳的伤疤。假作漫不经心的问恭敬作揖站在他身后的糜家子弟兵:“我父亲还是没消息么?”
他指的自然是阴平那边,五月初,皇帝向西北军派遣使者下达制书嘉奖西北大捷、同时敕令他们返回西北,小心提防魏人入侵。但使者直到如今还未归还,更要命的是使者就是糜照的父亲虎贲中郎将糜威。如今已是五月末,仍毫无消息。
“是。”
子弟兵的答案让糜照无奈,父亲离开涪城也有将近二十天了,八天前父亲身边一个小校提前返回抵达涪城,他带回的消息是西北军队在九已经抵达阴平城,糜威安全与西北方会合,可自此之后便如泥牛入海。
“那大将军派的人回来了么?这么久的时间就是步兵也该到涪城了。”糜照很是无奈。
“回兄长的话,也没有,”那小子又补了一句,“兄长您大可放心,伯父大人肯定安然无事。”
糜威望着自己身前这个小族弟,泄气道:“这个我也知道,西北那边现在是自己人,再说了,我父亲跟姜伯约也算有些交情,我父亲又只是个宣读制书的官员,他们不会难为我父亲。可是虎子,现在可怎么办呢?我父亲现在他也为难啊!”
“兄长,”糜虎突然跪倒。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不在折我的寿么!我怎么敢受你一拜。”糜照大吃一惊连忙搀扶。
糜虎就是不起来,肯请道:“小弟有个大胆揣测要冒死进献给兄长,还望兄长三思。”
“你!”
糜照沉下面孔,冷声低低道:“你可是要我家倒向北边?”
“正是!”
“混账!”糜照痛骂族弟,“你可知道这事儿得担多么大的干系?再说了,蜀中不是西北。皇帝就算再不好再差,他毕竟是皇帝。而北边再强也是臣!他要是现在仍固执返回蜀中就是忤逆圣意。你等着瞧好吧,皇帝已经准备了阎大将军带着九千人马随时捕拿,到时候连那位王爷也跟着倒霉。”
“兄长,我……”
“我知道你也是为我们糜氏家族着想,”糜照感慨道,“你有这份心祖先泉下有知当含笑,就是你那个爷爷也当为有你这样的子孙喜悦。只可惜你还太小,年轻气盛不懂事理。”
他话音刚落突然眯起眼侧耳倾听,然后跑到城墙位置远远向北看。
“兄长,出了什么事?”糜虎急忙问。
“嘘!别说话!”糜照很努力的想站得更高些看得更远些。糜虎趴到城墙上,将耳朵贴近城墙,他也隐隐感到一丝丝细细的跳动,连忙再度起身。
就在天际边缘极远的地方出现一条细细的黑线。不久黑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厚越浓,就像一团浮在地平线上黑色雾,很快漫山遍谷全都是黑压压的。
“这么多?怎么可能!”糜照呆呆看着那边,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喃喃道:“这哪是入蜀啊?简直是攻蜀。”
城楼上士兵们一片喧哗,城外几个蜀军营地内更是一团混乱。
……
阎宇哭丧着脸端坐在军阵中央马背上,他的左侧是两千步兵,右侧是两千步兵,中央主队三千步兵,涪城内还有一千,兵尖甲亮、旌旗飘舞,势力可谓雄壮。
反观对方:人是够密密麻麻的,超过万人,开始时把他们吓了一跳,还打算殊死一搏呢,可等开拔到跟前才发现全是些女人小孩老头等等,男子少得可怜。他们显然都是涪城以北江油县的百姓。
老头姜维骑在马上领在队伍正前方充作先锋。他身旁是霍俊和宁随,还有几个女流。
糜照、邓良、胡济、蒋显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跟这些人打,砍死这些百姓?
那士兵们不炸锅哗变才怪!
再瞧瞧士兵们,果然一个个都把上满箭的弩机卸了,穿盔甲的也把帽子摘了,枪矛勾戟也丢到地上。有些还嘟嘟囔囔的,要么干脆坐下来躲在人群背后偷懒。
士兵们军无战心,虽多何用。
“阎宇,你给老夫滚出来!”姜维气势汹汹大声怒喝。姜维六十一,阎宇五十多,见姜维喊他,阎宇只好硬着头皮从士兵们包围下驱马出列。
“大将军!”阎宇对其笑脸向姜维抱拳作揖。
“哼,我哪是什么大将军啊?我只是罪臣一个。大将军是您才对,阎大将军!”姜维冷嘲热讽、语带讥谑。
“不敢不敢!”阎宇连忙叫屈,“小将在大将军面前永远都是您的下属,您永远是小将的大将军。”
形势比人强,阎宇最擅长的就是这一条,之前讨好黄皓溜须拍马,现在么……
“快开城门,人都散开各自回营,”阎宇大声对身后士卒们喝令。又转身对姜维笑道:“请大将军入涪城歇息。”
姜维毫不领情白了阎宇一眼拍马前行。
四周的江油百姓们很快跟士兵们挤到一起,有些百姓们竟然开始乘着这当儿找亲戚,有些人发现了自己从军的儿子,高兴得大叫,有些发现自己男人,还有小孩胡乱叫爸爸的。
“主公,您请快些前行吧?”党均笑眯眯的走到被群臣、少许士卒包围步行在百姓当中的刘武身旁劝请,顺便向刘武讨句嘉奖话。
“干得好!”刘武夸奖他。
“不敢!”党均连忙谦虚,“这也是蜀中百姓对主公您的爱戴所致,我等才得以说服百姓们帮助我们前行数十里抵达涪城。”
天这么热,数十里路呢,刘武突然觉得眼中发胀、有什么东西流动。忍不住的一大滴液体即将滑下,他连忙抬手用袖子将它吸去。
他转身对一旁的李毅道:“允刚,你去让人告诉后队,给百姓们杀百十只羊、拿出些米麦,煮些肉汤、米饭犒劳感谢他们。”
李毅称是缓缓退下。
不久,百姓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众人齐声高喊“王爷千岁”。
炎兴三年五月底,姜维、宁随等将跟随陪伴刘武自西北前线返回蜀中,在江油县万余百姓簇拥下,他们成功瓦解涪城驻军的斗志,进入涪城。接着又在涪城百姓拥戴下兵不血刃顺利控制涪城守军。消息传入成都,整个成都为之震撼。
节六:返京
夏六月初的成都,日已近午,热浪滚滚。狗儿疲倦的吐着舌头躲在阴凉处喘息,小巷内难得的一处空地上一株枝繁叶茂、树叶焦枯的桑树下,百姓们躲在树下吹牛打屁,顺便偶尔发发小牢骚,再说点稍稍过头的话。
当然,要小心翼翼。
“知道么,安定王昨天早上已经到绵竹关啦!”
说这话的是个小老头儿,原先是个梓潼郡老军。他舒服的躺在一张被家中婆娘刷洗得干干静静的破草席上挥着蒲扇扫着蚊虫对四周同样躲在树荫下纳凉的邻居们说,一共七八人。
“是吗?”有人懵懂不知。
马上就有人接过老军话茬:“是啊是啊,我有个侄儿给费家送菜来着,听费家的厨子李三偷偷说的。前些日子你们也知道的,宫中那位让让阎大将军带着好几千人驻守涪城,听说还下诏让王爷回西北呢。”
“啊,怎么能这么干?”有人愤慨不已,“王爷跟将士们在西北奋战流血流汗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汉室的基业和我们百姓的福祉。现在敌人刚刚打退竟然不让他们回蜀中与家人团聚,宫里那位也太过分了。”
“嘘,噤声!”胆小的连忙喝止,“你不要命啦?声音这么大,想死自己去,别把我们扯进来。”
尽量不提宫里、其他都好说,现在整个成都又何至这一处在谈论那位西北突然崛起的王爷返回蜀中的事情。大家谁都知道安定王正向成都开拔,都知道跟随他一起前来的有姜维、宁随等人还有益北豪族甚至西北豪族部分重要人物。
持金吾衙门禁止也禁不完,没什么过度悖逆言论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这位王爷人挺好的,”老军感慨。
他印像中的王爷很不错,有些忧郁——那时候还只是个五品护军蚂蚱小官的王爷抱着一个为自己挡箭死掉的小卒哭成泪人。那个小卒的名字叫徐三,一个普普通通贱民出生的小人物。
“对将士们好的人,对百姓应该也不错吧?”
老军时常这样说,大家都颇为赞同。
“老汉我到现在还记着呢,当时老汉我领着那些魏狗大咧咧走在栈道上,老汉告诉那些傻瓜栈道年久失修,上面常掉大石头砸人,嘿嘿那些个傻瓜竟然也信,结果让我们用大石断了他们后路又一把火焚断前面栈桥,赏他们吃连弩。我们二三十个人干掉他们二三百个。”
老军平生最得意的莫过此,他因此事立下大功,考虑他年岁大,赏了他家二世免赋就让他回来。
老爷子时常有空就把这件事情挂在嘴边,邻居们也颇为羡慕他的幸运:能跟未发迹的贵人能有机会说话,甚至并肩作战,立下大功。不知道祖上烧了多少香才修来的福分。
“我听说小徐说西北打得那叫一个惨啊!比我们蜀中北边还惨,死的人多得去了。对么,小徐?”
说这话的是刚刚懵懂男子中一个,被问的也是其中之一。
那被问的人挠着头一脸苦笑:“是啊!很惨,单我们陇西那边就成千成万的死。我没办法才逃到蜀中来的。”
他自称是氐人,是刚搬来的邻居。
因魏人二次战役惨败三次战役开始时魏人滥杀无辜、意图清洗整个陇西郡彻底扫除障碍为全力攻打西北准备。他无奈跟着族人从江水上游从汶山郡逃入蜀郡谋生来着。刚来没多久,不过人长得漂亮又聪明、另外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还懂些汉字、懂敬老说好话、很讨人喜欢。
小徐的女人薛氏长得也很标致,现在给安定王府做事来着,听说很得王妃和小夫人宠信。
有鉴于此,大家都不把小徐当外人。
“对了小徐,王爷府上现在有什么大事情么。”那个老军笑嘻嘻问,“可要招募什么人手啊,皇帝陛下给王爷造的那些府宅也快好了吧?府中人少可不够周转呢。”
那被叫做小徐的男子笑道:“我听翠香说,王爷不喜欢铺张,王妃也多次提及不想让王爷看了生气,所以连我那两个傻乎乎的兄弟也只能给王府当个挑柴送炭的。”
“本来我还有几个同乡想投靠王爷呢。”老军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说白了就是有破落人家想自卖为奴投靠王府。
豪族有豪族的立场,百姓也有百姓的期待,此为世理。
远处小巷与主街道入口,几个邻居飞也似的冲进来,一边跑一边手舞足蹈如癫狂模样。
“回,回,回来啦!回来啦!”其中一人冲到身前气喘吁吁喊着。
“谁?”众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不等他再度开口,老军已恍然大悟:“是王爷么,王爷回来了?”
“已经到了北城门外。”
……
成都——金牛道的终点目的地,它坐落于蜀郡平原之上,难得的大块平坦地面。六百骑加上步兵三千余,近四千人马兵临城下,声势浩荡,战旗飞舞、马鸣嘶嘶,此声势恍可撼天动地。
绵竹关守将在此声势下只勉强坚持了小半天就开关让行了。开关时头磕得山响直呼死罪,刘武也不多计较,赦免了他。
现在,他默默看着前方里许远的城门。
身侧左边是前大将军姜维、右边是阎宇——就算大家再鄙视他的人品和操守仍须如此、毕竟他是现任大将军。
三人身后一排排的是级别略次些的将校:霍俊、宁随等人自不消说、益北豪族将校也在其列,到阴平郡宣读制书结果让姜维扣留下来的糜威和其子糜照也跟随其后。蒋筑已经跟他叔叔蒋显走到一起——蒋显在之前拯救蒋斌一事上站错队,但他们到底是兄弟,蒋斌也原谅了他。现在蒋显也做为蒋氏家族一员选择支持侄儿们,也意味着他选择支持北方安定王势力。
刚刚他们抵达成都时,北城门莫名其妙突然关了,尚书文立已经亲自前往去说明情况,所有人都在等待城门洞开。没人说话——尽管他们目前处于绝对优势,所到之处百姓们欢呼沸腾,夹道欢迎。皇帝在涪城设的套儿更被他们以百姓胁迫轻易破解。
可是他们毕竟有违大义,抵达成都以后到底该怎么办:如何上殿面君请罪,帮他人开脱,让皇帝同意赦免……这一系列的都是大大的难题。
成都城门慢慢打开了。
一哨军马徐徐前来,刘武看得分明,为首的那人正是他曾经如亲兄弟般亲昵的堂弟北地王刘谌。左边是尚书张遵、右边是驸马校尉绍良。
刘谌直至刘武面前四五步远才停下,对着刘武抱拳朗声道:“奉皇上旨意,弟前来恭迎兄长回府。”
刘武看得分明,刘谌这小子两年不见脸面发福了点,这倒也没什么,只是这目光、说话的口气……冷冰冰的,统统都是冷冰冰的,就像陌路人。
刘武颔首答礼。
既然没有明诏他也无需下马跪接,他拨马向前。身后,霍俊这位如今也算雄霸一时的四品将军像很多年前给刘武当贴身小校时一般再度扯开嗓子大声高喊:“全军听令,将校以下人员入城者下马,牵马入城。其余将士于城外四里处安营,不得散乱怠慢。”
刘武跟刘谌两人并驾齐驱入城,当他们进入成都城内时,街道两旁到处站满不顾烈日炙烤好奇的百姓。刚刚在树下聊天的那些个人也站在人群后排驻足观看。
也不知是谁喊第一句:“那就是安定王殿下!殿下回来了!”
随即一阵阵欢呼如海潮般响起。
刘武乘机打量一路沉默无语的刘谌,刘谌脸上毫无表情。
两年时光……很多人很多事都变了,就像当年对落魄无奈的刘武极度同情不时帮助刘武的北地王刘谌如今已是皇族内仅次于太子刘璿的一方势力,不少豪族已经倒向他,譬如张遵。
现在的刘谌已经变得让刘武有些看不懂,他也再不是当年那个借酒使性子醉骂刘禅多少有些鲁莽的小子。
刘武感到难过,他强忍着内心淡淡的忧伤脸上凝起一丝微笑,对左右两旁的百姓挥手示意。他已经是雄霸一方的王者,再非当年大小剑阁那个在他手下仅有的区区十几个将士面前恣意痛哭发泄情绪的小小护军。
队伍从北门进入、绕行几处路口一直缓缓抵达原先的兴丰侯如今的安定王府。刘武注意到他家的大门有些走样、更宽更厚更大。台阶更高更厚了,还有门槛也高了一些。
门左右跪着一排的家奴下人,山呼恭迎王爷回府。
刘武跳下狼牙,几个跟狼牙熟捻的老家奴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去牵扯这匹嗜血成性的恶马。趁着这当儿他转身对刘谌道:“阿谌,你也来吧,陪我喝点酒说说话好么?”
刘谌迟疑片刻拒绝:“不必了,来日方长,兄长一路鞍马劳顿甚是劳累,王嫂和侄儿侄女们都在等您,今日明日还是好好安歇吧。后日朝会父皇要在朝上召见,弟再来拜访。告辞!”
刘谌语气不咸不淡,说完转身拨马离去。跟随的众人也陆续散开。
看着刘谌的背影,刘武心中升腾起莫名的失落。
“汉威,快进去吧?”北宫心不耐烦的撺掇抱怨,“天太热了,弄得我一身汗,好难受!”
六月成都的天空燥热如火,且与西北干燥迥然不同,成都的空气更加潮湿,是闷热。只不过她第一次进入刘武位于成都的家却一点也不见外。家中下人也大多听说过从西北来了个小夫人,一个个对她客客气气的。
刘武走入大门的一刹那就看到他妻子吴如站在王府中堂入门庭院一株槐树下呆呆看着自己。两年不见,她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那般美貌。除吴如外是小丫头华灵,Qī.shū.ωǎng.以及一个六七岁模样衣着华丽的小姑娘,那是刘越。
她们围簇在刘武的嫡母马氏身边看着刘武。除怯生生一脸迷惘已经不认识父亲的刘越外这些女人们每个人眼中都满是泪水,那泪水并非悲伤,是兴奋、喜悦、激动、快乐,也带着想念、爱慕、担忧,所有一切都只在这默默凝眸对视曝露无疑。
刘武缓步走到马氏面前,给母亲跪下磕头行礼,马氏连忙屈身将儿子搀扶起。她贪婪的打量刘武,过了会儿才说道:“太好了,我儿一点事儿都没有。”
“连累母亲挂念担忧,儿诚惶诚恐,实在是儿的大错。”
女人眼中噙着泪道:“那无所谓,为娘的只害怕你出什么意外我对不起你父亲。”
战争并非儿戏,出征时的场面历历在目,如今同样跟随刘武出征的活蹦乱跳的人死伤过半,连侄儿马念都已战死,自然让马氏不得不担心儿子。
所幸一切都好。
“儿啊!知道你这几日就要回来,家中也准备了好些牲畜只等你回来便宰杀,为我儿接风。”
说完马氏又微笑道:“对了,你知道么?华丫头前几个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就等你给他取名呢,现在正好,你这个做父亲的快随为娘走,去看看你那孩儿。”
刘武欣然应诺,顺便将自己身后的北宫心介绍给他母亲,马氏对北宫心并不抵触——毕竟在蜀中汉部眼中,她的父亲马超也等于羌人,她的母亲也是羌人。再者北宫心长的模样也漂亮,又是先零羌人,心中已经喜欢了一大半。
刘武一把将怯怯的刘越抱起,小姑娘虽然已经不记得父亲模样很是认生有些不愿意,但在母亲吴如示意下,也只好让刘武抱着。刘武跟着母亲和吴如、华灵、北宫心一起向后院走去。
节七:拷心
月如勾、天如幕布沉静深邃、漫天都是繁星。
花园中虫鸣聒噪、流萤飞舞。
已是二更初、刘武默默站在花园内发呆出神:他终于回家了,可是他却并不开心,除了即将面对的那一大摊让他心烦意乱的权力斗争,现在多了一个女人。
“汉威、人我带来了。”
甜甜柔媚的声音响起,刘武扭头回望。
那是北宫心,她一身轻薄的丝衣、极尽华丽奢靡、又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腰间还挂系着一只铜制香囊、那是西域大食安息奇香,是早先时候在西北时敦煌郡商人进贡之物,还略有些湿嗒嗒的秀发萦绕着洗浴时水中巴蜀蔷薇茶花瓣香气。
“怎么样,我漂亮么?”北宫心挠着额间一缕秀发很是得意、她娇嫩的手指上也是一只细细的龙涎香冰环、阵阵东吴商人贸易入蜀、珍贵无比龙涎香弥漫着海洋的魅惑气息,一点芙蓉香气扑面而来,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盏丝绢所制宫灯,蜂蜜香味慢慢流溢。
刘武明白她对自己或许更多不是爱、仅仅是需要。他们是同盟是伙伴、很多刘武不能对其他人说的事情只能对她说——只要她愿意知道、瞒也瞒不住她。
而她现在装扮成这幅模样也是因为需要,这是身为王爷妾室的责任。
她的确很美,美到周围所有女人黯然失色,美到让刘武忽略他们之间并没有所谓激情、忽略这个女人恶劣的性取向。只要她愿意,刘武还是可以立刻与她同赴巫山求欢的。
可看着她身后除罗敷、嵇翊两人外还有那对姐妹曹秀、曹美,刘武一时动摇的心神再度敛起。
刘武让罗敷、嵇翊等人都离开,众女一一躬身万福离去,很快只剩下北宫心、刘武自己以及那对姐妹。刘武不在院子踱步思索、想着该怎么开口。
“汉威,直接跟她们挑明吧,”北宫心撺掇催促,“她们也大概知道什么原因。”
空气中在这一刻突然间凝滞。
既然知道了,那好。
他缓缓转身看着那对姐妹语气平静如水:“我该称你们什么好呢。柳家姐妹还是赵家姐妹?”
妹妹哆嗦着面有惧色,而姐姐则毫无反应。旋即,那个妹妹手上的宫灯掉到地上,宫灯在坠地的一刹那火苗一歪将宫灯壁点着,她也跌倒在地大哭起来。只有那个姐姐继续端着宫灯一脸倔强。
“蠢货,哭什么哭!”曹秀呵斥身旁的妹子,“有什么好哭的,哭,哭就能饶了你吗?给我站起来!”
“不,不行,姐姐,我、我腿,腿软!”曹美苦苦哀求哽咽啜泣。
“懒得管你了,”曹秀向妹子狠狠瞪了一眼,怨毒的望着刘武,冷声道:“王爷,您是如何知道我们底细的?”
刘武迟疑了片刻方淡淡道:“有人告诉孤王,你们原先出身的欢场其实就是一个魏人奸细联络点,所以孤王让人去查了下。”
曹秀想了想,冷笑道:“原来如此,既然王爷已经知道我们姐妹是魏人,那么您恐怕也该知道您当初那个相好的小贱人何倩她也是魏人。是么?”
何倩拒绝刘武不肯让赎买。刘武因处在服丧期也没去逼迫何倩,后来何倩已成他人之妇,刘武曾今一度伤怀。但现在……
很伤心、刘武无奈点头承认。
曹秀凝起灿烂微笑:“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想杀就杀吧。”
“不,不要杀我!”曹美失声尖叫,她哭哭啼啼抱住刘武的腿,“王爷、王爷饶命,不要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不杀我。看在我外祖母的份上还请您饶我一命,我不要死,呜呜……!”
外祖母,关外祖母什么事?北宫心疑惑不定。
曹秀厉声道:“你嚷什么,他都知道你我姓赵难道还不知道你的底细么?”
她向刘武看了看,却发现刘武似乎也不知道,一脸错愕。
曹秀看到刘武表情后也愣住了,她想了想哈哈一笑:“是我愚蠢了,她们知道我们姐妹姓赵不假,可我们从来没跟她们说过去,你的确不该知道的。”
“你可是认为,只要说出什么关系孤便会徇私枉法么?”刘武冷冷道。
曹秀指着妹子看着刘武讥讽道:“她傻我又不傻。”
“那好,说吧,你外祖母到底是谁?”刘武眼都不眨的盯着这个女人。
女人笑了笑,道:“也许我该喊你一声舅舅。”
此言一出气氛再度冰冷沉寂,顷刻后刘武寒着脸厉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很是得意,反问道:“您难道没听说过您父亲有两个姐姐在长坂坡失散了么?”
刘武惊愕莫名,他缓缓眯起眼沉吟:“你是……”
女人颇为厌恶的看着自己美丽的身体,点点头恨恨道:“没错!我的外祖夫就是您在西北笼络的那个曹亮的祖父。”
阿斗是长子、但他父亲在有他的时候年已半百,他有好些个姐姐。
昭烈皇帝于中平年间起兵,到长坂之败被迫逃命,冉冉二十余年,其间颠沛流离多少次。长坂之败昭烈皇帝痛失甘、糜两位夫人阿斗险些死于军中自不用说,另一件让汉室屈辱难以启齿又的的确确发生过的即为昭烈皇帝两个几乎已经成年可以嫁人的女儿都让时任虎豹骑主将的曹纯卷走了。
后来这两个女孩儿便沦为曹纯的妾。
曹纯在长坂之战后没几年死去后,曹纯家族暂时陷入空转时代沉寂,直到曹亮父亲曹演长大才渐渐恢复曹纯家族的势力。曹亮的父亲生前官至领军将军、也算极其显赫了。不过在正始九年以后司马家铲除曹爽开始排挤甚至铲除斩杀曹氏宗亲,连嫡支皇族都很难过何况是旁系的旁系的姻亲?
“我的家族曾经也辉煌过一阵子,我的父亲更是为国战死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女人压低声音,缓缓道,“可是你知道么?他是死在陇西战场上的,就死在你们汉国弓弩下。”
就像张皇后的母亲竟然是夏侯家的人一般,真是讽刺。
“你是因为这个才到蜀中来的?”北宫心上下打量曹秀插嘴问。
“那么您认为呢,五夫人?”曹秀反驳。
北宫心想了想,摇摇头。
“没错,有哪个女人愿意拿自己的身体做这种事情呢?除非已经烂了破罐子破摔就像我们这样。”曹秀厌恶的看着天穹东北方向,那是她家乡的方位。
刘武没说话,北宫心看看刘武脸色,想了想命令:“你继续。”
曹秀神色茫然:“我们十岁的时候,我伯母来告诉我们要选宫女入宫伺候皇帝。来了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们让我们脱光衣服站在她们面前摆各种羞人姿势,然后她们不停打量我们,从上面看到下面。最后她们告诉我们,我们入选了。”
那些女人似乎更关心下面、她们将手伸到当时两个小小女孩身下扯住耻肉轻轻扒开来看。
从那天开始,曹秀姐妹开始修炼舞技等等、还要说腔强调奇怪的话语。等她们到十二岁时,舞蹈也练得差不多了,她们的伯母对她们说马上送她们入宫,临行前亲自端来两碗汤药、叫她们一人喝一碗。
说到这儿那抱着刘武大腿不肯放手的曹美突然松开掩面呜呜哭泣。
北宫心注意到这个小小变化连忙问:“莫名其妙让你们喝汤药干嘛?”
曹秀嘿嘿冷笑:“您觉得呢。”
“难道这汤药里有……”
有些话不需要说全,一个眼神交汇既已明了,北宫心虽是蛮女出生、却喜好汉部文化、又天资聪敏、坊间的一些恶闻她也听说过,曹秀点点头。
“那么你那女儿怎么回事。”北宫心很认真的看着曹秀,就是一旁面容冰冷的刘武也在等答案。
这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坊间欢场秘传断子绝孙汤非同小可,一但入喉此生无育。可是听家中奴婢说,那孩子的确是曹秀十月怀胎、最后由华灵的母亲亲自从曹秀牡门接出并擦洗血迹净身的,这是绝对不会造假的。
曹秀颇为得意:“我没喝。”
原来如此。
“王爷,王爷!求您饶我一命!”曹美又哭哭啼啼的膝行爬到刘武身旁再度抱住刘武的腿。
“够了!你丢不丢人?”曹秀大怒,一把将妹子扯开,冲着妹子咆哮,“我们姐妹虽然是被逼着入蜀当奸细,被逼着给男人陪笑脸,被逼着陪男人睡觉,被逼着套他们的话给北边送消息。我们是有些惨,不过男人玩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是玩他们?美的丑的少的我们姐妹全玩过。美酒、美食、美衣,我们从来不缺。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该享受的我们也享受了,这辈子还不值么?哈哈,不过是一刀而已,忍忍就过去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我,我,我不想死!”曹美大哭。
“不想死就能不死吗?”曹秀冷哼道,“你别忘了我们是奸细,奸细知道么?我们非死不可!”
她望着刘武的背影又道:“王爷,尽管动手吧。”
闭目等死。
一个贪生怕死、一个冥顽不灵。
人生真是诡异无常。
“你真的不怕死么?”刘武默默看着曹秀。
“不怕!”她再度睁开眼坚定决然的看着刘武。只是说完神色一黯,眼中有些水意,哽咽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知道我不配向您提什么请求、不过我死后还请您善待桑儿,她毕竟也是您的骨肉。”
刘武一言不发、转身缓缓离去。
“你!”
曹秀愕然,连忙追上前问:“您不杀我么?”
“你真的很想死么?”刘武语气冰冷。
女人沉默,随后抬头看着刘武,回答:“不想。”
能好好活着谁想死呢。
“孤很想杀你。”
这女人的确该杀,可是刘武又想起十多年前产榻上母亲梁氏虚弱苍白的幸福微笑、母亲临终前的笑容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你毕竟是桑儿的生母。”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女人嘴角含着嘲弄意味,“难道你不怀疑她有可能是马邈的孽种么?”话说出口女人就后悔了,连忙改口,“是我胡说,桑儿一定是您的女儿,不信您可以滴血认亲。”
“不用,孤心里有数。”
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抱在怀中便有感觉,何况桑儿长得跟她姐姐刘越小时侯很肖似。说实话,刘武对这个女人一丝好感皆无,可是他不能为一时之气犯下过错。且不说桑儿日后知道了会怨恨他这个父亲,就算将桑儿丢给吴如抚育她以后不知道、刚刚返京当天就杀死一个给自己生育的女人,这到底不太好。
“你听着,”刘武一字一句慢吞吞的说,“你还是曹秀、你是汉中良家子弟出身、跟魏国无半点瓜葛、懂么。”
“这……”女人瞪大眼睛,旋即明白了,满脸喜色,“那么,我,不,妾身便是王爷您的妾室么?”
现在成都局势这么复杂,他不能留给政敌口实。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除了打仗杀人不用考虑任何后果的莽将、身为一方主宰、数以十万计西北军民的最高首领,很多他不想做的事情也必须得做。
刘武无奈,点头默认。
“妾身明白了!”曹秀一脸欢喜模样,眼珠子一转,她又娇滴滴对刘武道,“天也不早了,花园内蚊虫多得很,妾身还是伺候王爷您……”
话还没说完便被刘武打断:“孤给你个名分是为桑儿着想也是为了府里的体面,孤也没精力杀掉你收拾以后的麻烦,不要得寸进尺!”不等女人回过神便摔袖离开。
北宫心连忙追了过去,她一直追到花园回廊出口才追上刘武。
“汉威,你今晚打算在哪儿留宿,”她直言不讳问,“是我吗?”
刘武阴着脸道:“今晚我要一个人静静。”
“啊,那也行!”北宫心一脸笑容,刘武心头再度一沉。
“我警告你,秃发孺孺随你搞、你那个表妹要是你不嫌弃我也随便你。罗敷、嵇翊我也装不知道、但绝对不许你打如儿和灵儿的主意。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刘武威胁她。
“我又不会把你女人弄大肚,”女人丢给刘武一记娇媚白眼,薄嗔,“只是我们姐妹间好好交流沟通而已。”
“那也不行!”刘武固执己见。
这个女人真让他又爱又恨头痛不已。
“那么好吧,曹秀行不行?”北宫心让步。
刘武想都没想便直接回答:“随便你!”
女人笑眯眯转身离去。
刘武眼前突然一阵朦胧,他恍然看到那些阴平道死难的汉国将士们和江油百姓带着血污的面孔。一张张面孔对着他咆哮,哭泣。
他从来没像今天这般厌恶自己。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难眠,直到四更时分困魔入脑才勉强入睡。
节八:角力
霍俊跟随刘武抵达成都城的当天便返回他的扬威将军府,当天夜里他笑嘻嘻的抱着自己的大儿子豹儿逗弄这三岁大的小孩,顺便看女人们跳舞唱歌、喝喝酒吃吃肉,再调调情,一夜荒唐。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妻子并不在身边,小妾们也不在。穿完衣服漱口吃完朝食他急匆匆赶完安定王府——这是他的习惯:没什么意外的话返京第二天照例向将军问安,虽然今天晚了些。
这天天空多云,成都的空气更是沉闷,不过总算比昨天要稍稍凉快些。霍俊摸着鼻子思索着将军这会儿在干什么:是开会还是在读书写字或者其他。
他进门后没多几步,安定王府管事张强连忙走过来对他说:“霍将军,您总算来了!”他很是焦急模样,这让霍俊有些疑惑:“出什么事啦?”
“没,没什么。就是好吓人呢,还是您去看看吧?”张强吞吞吐吐的。
霍俊在张强引导下绕过几道回廊便看见刘武光着膀子虎立在王府一处尚未完工的花园空地上对着一个木人挥舞一条丈余的短矛,矛尖如游蛇红信舔吐、转瞬间便是七八个残影,分别扑向木人咽喉、左右肩、小腹、左右大腿。身上的肌肉如山丘般暴起,面寒如铁,每一下都带出一团木屑、木人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若是真人早就被挑烂了。刘武扭矛横扫,矛尖从木人脖颈处横切,木人脑袋在这一刹那被整个切下,重重落到地上。
地上还有一根已然折断的短矛。
霍俊心里嘀咕:“将军到底怎么回事,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惹将军发怒了?”
他知道刘武有这个小毛病,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拿木人撒气。
“霍将军,您去陪王爷练练手吧?小人就不去了!”张强连忙告退。
尽管家中下人都知道刘武一般只拿木人撒气不会对人乱发脾气,但如今的刘武非比往昔,不怒自威。
霍俊走上前,刘武向他看了一眼,将短矛横着摔给霍俊,霍俊连忙接住,随即刘武又走几步到附近抽出另一条备用的走到霍俊面前平静道:“陪我打!”
“将军,这个,不太合适吧?”霍俊有些忐忑不安。
“你怕打伤孤?”刘武冷声问。
“这倒不是,”霍俊干笑,“将军您的武艺一向比属下我强不少,属下怎么可能打得过将军您。”
“知道就好,”刘武将长矛调转,“孤也不想伤你,你我用矛尾吧。”
“那属下就不客气了!”霍俊也不多说,有样学样,矛尖倒转,退后几十步,将短矛平举,矛杆自右腰下位置穿过,左腿前迈,右腿蓄势,即将冲锋模样。
“来吧!”刘武一声怒吼,也如是举矛前冲,两人在交错的一刹那彼此都努力闪让掉矛尾的冲撞打击,几乎是同时将捉住矛杆的右手松开、由掌变拳,锤在彼此胸口。两人又几乎同时踉跄后退,各退了三四步才站定。
刘武手疾眼快右手重新握住短矛,矛杆做棍使用狠狠扫向霍俊,霍俊连忙举矛格挡。
刘武的攻势如暴雨倾盆、密如雨点,霍俊则先防御后反击,间发一记凌厉攻势迫使刘武反身后撤。两人一攻一守、一快一慢,一如升天游龙、一如潜底之龟。往来不知多少会合,霍俊只知道自己虎口手心被震得一阵阵发麻,几乎握不住矛杆。
他正想向刘武投降求饶,刘武却迅速后退七八步,大声道:“孤王输了!”他说话时声音直喘。
霍俊丢下已经被抽打得坑坑洼洼伤痕累累的矛杆,搓着肌肉发麻的手,苦笑道:“将军,您没输,其实属下我已经抓不住兵器了。”
他也喘得厉害。
“是吗?看来孤跟你的武艺都退步了。”刘武脸上一丝淡淡的落寞怅然,“也许再过个几年,你我的武艺怕是都要荒废了。”
霍俊也沉默。
刘武现在是一方诸侯王,手握雄兵实地声势自不用说,他以后上战场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这是身为君主的宿命、就算战场称雄也轮不到刘武本人亲自出马——他的命运甚至他跟那个女人育出子嗣都事关几十万百姓的福祉。且主辱臣死,他的属下是绝对不会允许身为主公的刘武轻易涉险的。
至于霍俊,他现在也是堂堂四品将军,他亲自带队冲锋的机会也在逐日递减、每天他都得硬着头皮看那些让他看了就想睡觉的文书学习文化知识。
说实话,霍俊真怀念那些在陇西岁月啊……
那时刘武只是个冒名顶替的小校,而他是个小兵。两人跟着当时还是骠骑将军的夏侯老将军,他们俩一人端一根二丈有余的长矛踩着沙场无数尸骸奋勇向前冲,他们并肩作战,什么也不用想,虽然每天都带着对死亡恐惧从噩梦中惊醒、经常闻着令人作呕腐烂尸体气味吃着犒赏的牛羊肉汤水不知道还有没有下顿果腹。那段岁月固然辛苦,可是身为小人物,他们也只需要冲锋陷阵,不用顾前顾后考虑任何烦心之事。
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伯逸,”刘武喊了几遍霍俊才意识到,他连忙向刘武赔罪。
“无妨,党均他们也到了,我们先议事。”
安定王府花厅内、党均、何攀、李毅等人已按座次坐好,刘武跟霍俊换完干净衣服一前一后进入。众人一一行礼完毕,方才开始议事。
当昨天中午刘武返回京城的同时,刘武本人是跟家人团聚,但这些下属和盟友们可一点都没闲着。前大将军姜维在抵京后便向宫中递了牌子请求觐见皇帝,却被皇帝拒绝了。宁随在回成都后也是多方奔走,但也屡屡碰壁,各家均以家主不在家为由搪塞。黄崇……那就更不用说了,他父亲又是汉国叛逆黄权,虽然昭烈皇帝生前口口声声夷陵之败黄权无奈从魏罪不在黄权。但他被蜀郡豪族蔑视却是很显然的,且他是蜀地巴西郡阆中家族系统的成员,黄家在成都势力非常弱小。
能呼应他们的只有宗家。
宗预笑眯眯跟宁随见过面,不过宗预此人原则强硬,只劝勉了宁随几句请宁随喝了些茶水后便称病送客了。
“镇军将军身体不是很好,也不用太过烦劳老大人。”他微笑说。他对这个固执的老头儿心中是满怀感激之情的。若无宗预出谋画策屡次为刘武破除危机、西北怕是胜负难定。
“对了,诸葛家那小子怎么没来?”霍俊插口问了句。
李毅道:“明义要陪他母亲,再者他的叔祖父那边……”说到这儿,李毅看看刘武的脸。
现在蜀中局势非常乱,从之前力主将姜维抓捕归案的费、董、张等家族便可知晓刘武姜维现在面对的麻烦到底有多大。
蒋家毋庸置疑,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们已经站在刘武一边了。
费家的上代家主是费祎,蜀中四相之一,他的儿子费承官居黄门侍郎、官位虽不高,但要知道黄门侍郎身为皇帝近臣人微言不轻,而且他弟弟前尚书郎费恭是皇帝的女婿,虽然费恭已死名分犹在,更厉害的是费家大姐是太子刘璿的正室。
“主上,以下臣看来,我方想说服费家支持我方等若痴人说梦。”李毅道,他说完看看一旁的何攀。何攀点头称是,显然与其同感。
刘武也默然不语。
张家现任的家主就是张遵,他是前任侍中张绍的侄儿,张苞之子。张家女人是刘禅的皇后,就是太子刘璿及北地王刘谌虽然并非张家直系所出,也皆算张氏姻亲。而他刘武……
“张家势力庞大、但是想他们家支持我方恐也无可能。”李毅硬着头皮说。
刘武继续不语。
董家的上代家主是董允,其家族根深蒂固盘踞蜀中甚久,自董允父掌军中郎将董和开始便是蜀中极其显赫可影响朝政走向的重要人物。董家的家风相当严苛,上代家主董允也被蜀中豪族送以“守正下士”美称,董允生前连皇帝都害怕他、黄皓更不敢放肆。其家家风中正平允,为蜀中士人所赞。
可同样正是这个原因,董家绝对不能容忍悖逆大义名分的姜维擅自带领将士们出兵陇西,正如之前姜维屯兵沓中时,董家也跟着张家、费家等家族一起来弹劾姜维。
“昨天宁将军没敢拜谒董府。”何攀说。
拜谒也没用,了不起一顿臭骂。宁随能壮着胆子去拜谒同样以家风严苛著称的宗家能得到宗老爷子接见并赏他杯水喝也是他命好。恰巧宗家跟刘武已经抹不开了,加上宁随跟着姜维擅自出兵阴平本意是为西北好,冲着这点情谊,宗家才客客气气送他出门。
只有四相之首,声势最为浩大的诸葛家……诸葛显的心意是不用说的,但诸葛家能做主的不是他。
现在重要的大豪族对抗旨返京的刘武或许没什么不良的表示——毕竟他雄踞西北、在百姓中声望如日中天,他们显然不愿意也不想轻易得罪刘武。可是对姜维却是声讨一片,那些益北、巴东豪族也面临窘境。
明日的朝会真的相当麻烦。
众人愁眉不展,宫中不比宫外,危机四伏。百姓声望再高要是宫中没有足够声援就是刘武入殿面君怕是也很难让皇帝回心转意放弃处分益北豪族,一但诏书下达那可就糟了。
就在这时党均插话道:“主公,臣听人说昨天大将军在宫门外候旨时还见到卫将军长公子的。”
“哦,是吗?”何攀眼前一亮,他知道党均所谓“听人说”大概指的是听谁说,那些匪类固然令人不齿,不过他们在搜集情报方面让人畏惧胆寒而且基本都是可信的。
卫将军长公子即诸葛尚,诸葛显的小叔叔。
“党校尉,你继续说。”刘武终于开口了。
“遵命!”党均先躬身行礼,然后继续道,“臣听说,长公子跟大将军提到过王爷殿下,提到过西北战事。只是因为卫将军就在附近,长公子有些为难。”
众人眼前一亮。
党均又继续道:“且臣听说宗将军在今年夏初返回蜀中时,长公子一有机会就来拜访宗将军,问讯明义的情况,有时也问到王爷您。”
“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霍俊大喜,“不枉我平素高看他一眼。”
说到这份上众人都明白了:诸葛尚虽是皇帝亲外孙,但立场好像并不倒向他外公。刘武也想起当初这混小子在江油城下动不动喊打喊杀做的那些幼稚鲁莽混事儿,心中升腾起一丝暖意。
何攀皱眉思索片刻,问道:“那么校尉的意思是让主公通过长公子和明义两人影响卫将军么?”
“非也非也,”党均摇头如鼓,“卫将军为人老成持重,以在下看,就算再加一两个也不济事。”
“那你把这些告诉我家将军干嘛?”霍俊气结,“这不等于没说么?”
霍俊的话也是众人憋在心中的话,大家都在等党均给个说法。
党均笑道:“主上,臣的意思是请主上将目光看得长远一些,我们不该只看蒋、张、费、董、诸葛几家,而将本末弄错。”
“你这话什么意思?”霍俊更不明白了,“蒋、费、董、诸葛四家哪一家不能号召数以十计百计的家族支持,那些附属家族都在看他们的动静行动,就像赵家死盯着诸葛家,我们不拉拢这些为首的拉拢其它家族拉拢得过来么?”霍俊越说越生气,“再说了,就算我们能拉拢,可现在我们只剩下难么点时间,明天可就要朝会了,到时候朝上我们没人助声势,我家将军孤掌难鸣一切可就都完了。”
霍俊不傻,虽然不识诗书,但基本的蜀中政治情况还是懂一点的:蒋、费、董、诸葛四家为蜀中四相家族,门生故吏盘根错节。张家与刘禅密切不可分,所以张家也是蜀中一只大势力。
这五大家族现在只有一家支持刘武,剩下四家要么因利益矛盾肯定反对要么态度暧昧。半天的时间,就算是舌灿如花苏秦再时怕也不够用。
“那么蜀中最大的家族是那家呢?”党均逼问。
“废话,”霍俊气苦,“当然是皇族!”他刚说出口就傻眼了。
看着霍俊、何攀、李毅三人乃至刘武本人惊愕的表情,党均心中按捺着一丝羞愧——他所谓技高一筹其实还站着另外两个影子,霍俊不懂,但何攀和李毅应该明白。
他故作平静的对刘武道:“以臣愚见,与其现在争取董、费、张、诸葛四家,莫若求得皇族支持为上策。”
“这,这,这个可以吗,”霍俊结结巴巴插嘴问,“我们可是跟皇帝在争!”
霍俊虽然鄙视皇帝的为人,在阴平城甚至敢开口骂皇帝,可他不傻。现在不是在阴平城,这是皇帝眼皮子底下,是成都。
再说了,皇族有人敢跟皇帝较真么?
“为什么不行?”党均反驳道,“诸葛长公子还是皇帝亲外孙呢,其实皇族对皇帝这些年来所做所为颇有怨言,所以甘陵王(刘永字公寿)才会被黄皓轻易诋毁远放于外。再者益北各家此役虽然抗旨有违大义,但此心忠于汉室亦为士大夫所默许,现在之所以蜀中紧盯不放无非是皇帝担心益北豪族倒向我家主公。想以此挟制乘机清洗,截断我家主公归蜀退路,这不符合皇族利益。”
党均说得很晦涩,但众人都明白他言下之意:现在西北与蜀中联结成一体,魏国内乱初起,正是汉室中兴的大好时机。可现在皇帝为了保住他自己地位以及他这一支子孙的利益517Ζ,显然已经触犯了其他各支刘氏皇族的利益。
“孤明白了!”刘武赫然起身,“孤立即去拜访叔伯兄弟。”
党均伏拜叩首,高声道:“主公英明。”拍完马屁又道:“不过主公您最好先去安平王府。”
“姓党的,你,你搞什么?难道不知道我家将军跟那人不对付吗?”霍俊气呼呼的嚷嚷。
刘武抬手拦住霍俊,低头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道:“知道了,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母亲。”
童年的讥笑仇恨延绵到如今,就算在前年在母亲马氏面前刘辑与刘武也是面合心分。但现在大事为重,他不能为儿时恩怨浪费时间。
节九:兄弟
刘武怀着复杂情愫向马厩走去,霍俊紧紧跟随。他在马厩看到了吃着精致饲料喝着米酒跟大爷一般被小心伺候的狼牙,但他没选它。
狼牙太凶,除了战场和校武场刘武从来不敢轻易带着它到陌生地方去。安平王府是刘武出生之地,可狼牙从来没去过,刘武从马厩中挑了匹狼牙的儿马鹔鹴。那是匹红如烈火的良马、比一身杂毛的狼牙漂亮多了,脾气也温顺许多。
刘武骑着鹔鹴前往安平王府,霍俊照旧例跟随,其余人等各司各职:党均赶着出城安抚那些营中将士——自西北抵达蜀中成都的六百骑主要都部署在城外,这主要是担心入城后被有心人调唆,引发西北、蜀中人积怨。党均虽本身不是豪族成员,但身为西北豪族属意的代表,出面压制劝说那些西北兵相对容易些;益北豪族出生的李毅则与跟随姜维、宁随、文立等人的益北豪族见面,与其沟通联系;而蜀中豪族出生的何攀……可惜时间太短了,即便他现在派出信使迅速赶往蜀郡临近诸县,能得到尽可能多家族的迅速响应,对明天朝政也没有任何影响。所以何攀留在安定王府中帮助王爷接待来访客人——那些大多是破落的小家族,不属于任何一个大的派系,对帝国朝廷影响力微乎其微,但来者即客、蚂蚁也是肉,积少成多。
现在没用以后也会用得上,没有理由将他们驱逐。
刘武在霍俊和少量士兵护卫下向安平王府前行。一路上许多百姓看到刘武时都兴奋的指指点点,很多人脸上流出幸福喜悦的表情。
当初汉中沦陷后刘武答应蒋涭兄弟突入汉中拯救汉城蒋斌顺便带回来一些百姓,那一役虽然无法扭转汉中彻底沦陷命运,基本是刘武依赖时间差和熟悉汉中地理逃亡,战事可忽略不提。不过顺着敌人开拓出来的阴平道逆流而上再沿白河顺流而下进入十多万魏军盘踞的汉中,那是何等勇气。
更加可观的是他们从汉中汉城、各处山林等处共携带回八千名百姓,而整个蜀中目下不过百万人而已。加上西北血战,导致魏国原先总体消耗战不得不破局,北方三大道战事消失,服役的将士们终于可以回家休息与家人团聚。
此皆为刘武西北鏖战所赐。
街角酒肆前、七八个百姓兴高采烈的望着从身旁经过的刘武,其中一人是那个曾经为刘武立下剑阁战功的老军,他本来打算冲上去跟王爷套近乎,不过等他在邻居们撺掇下正打算挪步时却呆了呆,眼巴巴看着刘武从身边飘过,直到队伍远去。
众人不断埋怨他。老军也不理会,转身对身后一二十五六许模样男子道:“嗨!小徐,你看怎么回事呢。是老汉我老眼昏花了么?王爷好像不太高兴啊。”
“不高兴?”那被叫小徐的男子一脸疑惑,“我没看出来嘛。”
“怎么可能?王爷根本没看着前面的路,好像心事很重的样子。”老军说。
“是吗?”小徐堆起笑脸道,“您老人家眼神倒是蛮好的嘛。”
“那是当然,想当年夷陵之战的时候老汉我……”
老头又吹上了,想当年,要不是他只是大头兵一个,搞不好汉国还不会被火烧连营呢,众邻居鄙视兼笑骂。
时光如水,冲淡了许多过往的惨痛回忆。当初在夷陵之战痛失父兄的家庭许多如今已彻底破落毁灭。即便幸存的,也在这漫长的四十余年岁月中习惯平静看待那场抹不去的创痛。
“好啦好啦,您老就不要说废话了,您看王爷他像是要干什么呢?面君,还是访友?”
老军的一个邻居家十七八岁小后生打断老军厚颜无耻的自吹自擂,笑嘻嘻问道。
“你活腻了!王爷要做什么轮得到你管?”老军怒气冲冲打断那小子的话,“王爷人大度、连马邈家那个倒霉孩子都容得下,这种话传到他耳朵里估计没事儿,但持金吾衙门那些家伙可没那么好心肠,少不得要整治你个图谋不轨,意图行刺罪名。”
小后生被老军一顿臭骂,连他老爹也骂他,小子一脸土色。还好其他人出来劝解。
“这事其实也不是不能说,”老军看了看四周,见暂时没外人靠近他们大咧咧对那小后生道,“王府到皇宫需要过这个街口么?走这条路远了。肯定是访友吧?哦对了,”老军想起什么,“这条街往下再走二三里路就是马老王妃住处。搞不好是看母亲吧?”
那被老军称为小徐的男子眉毛微挑、但转瞬间又神色如常。
“算啦算啦,今天晦气,”老军意兴阑珊拍着高高耸起肉乎乎的大肚腩,颇为懊丧,“哎,我怎么会看走眼呢?早知道就该厚着脸皮上去跟王爷搭讪讨个话也好啊?”
“算了吧,难不成还要王爷再多夸你几句你才爽么?你都跟王爷共同奋战过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众人鄙视他,随即四散离去。
那个徐姓男子最后一个离开,他若无其事慢吞吞的走入最近一条巷子,转了几圈,但他回身望后方扫了一眼,然后从这条巷子插入另一条巷子,并躲到这条巷子段首假装撒尿,等了好一阵直到确定身后肯定没动静才七拐八拐连穿了几处小巷,直到一处柞木院门前才停下。
他轻轻敲了几下,门内一个女人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起:“谁啊?”
“我,”徐姓男子懒洋洋说。
“你是谁?”女子很是警惕,站在院子当中对门外询问。这女人模样倒也清秀,只是眉宇间有些轻佻,身上衣服也很是妖冶,年约三十许。
“白首太玄经,”徐姓男子很不高兴,“快开门。”
女人惊呼:“啊,奴婢马上就来。”她连忙冲到门前将门栓来开,扯开门,跪倒在门旁恭声道:“奴婢见过大人。”
徐姓男子理都没理她,直接往院子走,走到院子中央时眉儿微皱转身看着那女人:“你家主人呢?”
“我们爷一早就出去了。”女人小心翼翼的说,头都不敢抬。
“出去了?”徐姓男子若有所悟,“是去安平王府吗?”
“奴婢不知……”女人很是恐惧。
“哼,你会不知?”徐姓男子冷笑,“你不是很厉害么。那么多人脉那么多属下,你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奴婢真的不知。”女人都快哭了,眼泪汪汪的。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是非常残忍凶狠,可跟面前这男子和她目前的主人以及他们的手下杀人时眼都不眨比起来她简直是纯洁的绵羊。可怜她那两个女属下,今年还不到二十岁。
就在这时门外走入一锦衣华服二十三四岁模样男子,女人一看到那男子入门立即喜形于色。
“哦,子迅,你来了。”锦衣男子也没理会那女人,直接对那徐姓男子说话,语气平静淡然。
徐姓男子问:“你是从安平王府回来的?”
锦衣男子点点头。
“那主公刚刚是去安平王府么?”徐姓男子又问。
“应该是,今天早上我已经嘱咐手下让姓党的将你我商议的事宜告知主公。”锦衣男子颇为得意。
“那么,”徐姓男子眯起眼沉吟,“现在就全看主公自己的造化了。”
“子迅放心,该做的小弟已经都做好了,不会让主公难办的,”锦衣男子笑道,“再说主公的兄长也是个识大体知事理的男人。”他顺手将身旁那女人下颚勾起、摸那女人的脸,女人也闭上眼顺从的任由男子抚摸调戏。
徐姓男子即匪类出生的徐鸿,锦衣男子即为何晏孙何囧。而这个被调戏的则是那个欢场原先一个颇有些名气的过气歌舞伎,名唤琴操,实际上也正是那个欢场真正的首领。
“是愚兄驽钝,有仲捷出马自然万事顺利,愚兄也可高枕无忧了。”徐鸿哈哈笑道。
“那也未必,”何囧提醒,“毕竟主公现在是跟皇帝斗,皇帝又是早有准备,不到明天朝会结束断断不能松懈大意。”
“仲捷你说的即是,不过皇帝早有准备,我们也没闲着,”徐鸿笑道。
徐鸿、何囧两人先于刘武返京一个多月前抵达蜀中,他们顺着吴义留下的脉络一步步探出司马家原先埋于蜀中的奸细体系。这只曾经被司马昭用来刺探蜀中军情、并小幅度影响蜀国决策、甚至打算拿来刺杀姜维的庞大系统因钟会反乱成功而瘫痪。
西北战役宣告破局、魏国国内自顾不暇,这些蜀中的奸细哪里还管的上。结果被这两个人用杀鸡儆猴雷霆手段以短短一个月时间成功接手。
现在这只庞大的组织改为西北效力。
“话虽如此,但有备无患哪!”何囧笑嘻嘻道。
“也是,那愚兄马上去派人多做提防。”徐鸿抬手作揖告辞离去。
何囧继续调戏琴操,可就在将这个女人摸到面红耳赤开始兴奋想要的时候他却松开手退后几步冷冷道:“现在我有些事要你去做。”
“爷您吩咐就是了,琴操什么都是爷您的。”女人喘息着柔弱无力可怜兮兮的说,还不忘丢给何囧一记水汪汪的媚眼。
什么都是何囧的,就是真心除外。
不过不要紧:只要她知道自己的幸福生活乃至性命完全取决于何囧一句话就足够了。
要么乖乖听话维持现状、要么自己想办法逃出蜀中,但在这个动荡时代穿越蜀中重重大山乃至重兵把守、又有大量流寇匪乱的边界对于一个漂亮却文弱的女人而言这种想法简直是笑话。
何况逃回魏国又能怎样呢?
她们是过河小卒,等待她们的命运一样是沦为坊间快乐。
何囧想了想:“你把门先插上,我们到屋里一边快活一边商议。”
女人娇羞浮面,小声称是。
……
站在安平王府大门旁,刘武傻呆呆的看着。
朱漆大门上的几处不太清晰的伤痕依旧,那是年幼的自己跟着大兄玩耍时故意用小刀拔弄门上微微起膜的漆片造成的伤口,没想到现在还没抹平。
跪在他身旁的那两个看守大门的家奴也是他儿时相识。就是从院子内一直跑到到大门外迎接的安平王府管事,也是刘武的旧相识:他叫张抗,张强的哥哥,张强兄弟和他们的父亲正好是刘武和他父亲以及两个哥哥一个侄儿他们家族三代管事,今年四十岁。
安平王府进门后第一重院子布置依旧,看着自己曾经撒欢也似狂奔瞎闹的地方,那时身为小屁孩的他老是黏着大兄,强迫大兄带着他玩。搅得大兄没发集中精力学习,只好哭笑不得无可奈何陪着弟弟戏耍。
仿佛时光倒流。
“张抗,我,”刘武内心挣扎了好一阵,才继续往下说,“我二哥呢?”
“回殿下,王爷听说您快来了,已经赶着去老王妃院通禀老王妃、王爷即刻就到。”
刘武等了一会儿,之后,只见中堂大门呼啦啦走出许多人,两侧是一堆小孩,正中为首的正是刘武嫡母马氏、她身侧左边是刘武的姨娘陈氏、四十五六岁模样,马氏右侧是一个三十许男子,那男子气宇轩昂、面目清秀,与刘武眉眼间颇有几分肖似。一身丝锦绸缎袍服,珍珠金银线镶铜发冠,笑容可掬,亦步亦趋跟在马氏身后。
他就是陈氏之子刘辑。
刘武小步走上前,给马氏行礼,给陈氏行礼。马氏安慰了儿子几句颇为得意的转身向四周打量,包括那个汉女陈氏。
陈氏面不改色,堆起笑容:“武儿,好些年都不见你,姐姐十分想念你,姨娘也很想念你,你哥哥更想念你,姨娘我常跟你哥哥说话时念叨你的名字,今天你总算回来了。来,让姨娘好好看看。”
说着走出队列上前一步,不住的打量刘武,说得是很亲热,就是这样未免怠慢身为已故安平王悼正室的马氏,刘武看得分明,嫡母很不高兴。
他姨娘和嫡母关系一直不好,特别是马氏在她亲孙儿安平殇王夭折后多次希望刘武继承安平王爵。刘武听马氏贴身奴婢锦姨说过陈氏曾经在私底下嘲笑马氏活该绝户。
“娘亲说的是,”刘辑笑眯眯亦走上前,上下打量刘武,感慨动情模样,口中惊叹道:“弟弟你模样变了很多,好些日子不见,哥哥我猛然间差点认不出来了呢。”
紧接着嘘寒问暖,说着大段大段让刘武头皮发麻的客套话。
“弟弟这两年在外真是辛苦了,只恨为兄当年身体不好,没能好好学武,不能跟随弟弟一起去西北为国尽忠为祖宗效力疆场,每每想起都夜不能寐。”刘辑一脸凄楚酸涩模样。
马氏直冲刘辑瞪眼,刘武心里也是一阵阵不舒服,就是下人们也有不少流露出一丝丝可以察觉的鄙夷。
“来来来!”刘辑笑嘻嘻道,“弟弟,哥哥我将你的侄儿侄女们都领出来了。”说着一把牵着刘武的手引着刘武逐个看两侧的小童。
一共十七个,还有两个年岁太小还在襁褓里的。
刘武只注意到刘辑年已十五岁的长子刘信,其他的都是支吾掠过。叔侄俩人目光交会,刘武从刘信眼中看到期盼和幸福喜悦、刘武向他点头示意。
刘辑也察觉到异样,心中暗喜,他连忙向刘信招手:“信儿,你快过来,让你叔父好好看看你。”
……
安平王府大门紧闭。
就在王府附近街道一处转角小巷入口,一个衣着褴褛穷汉懒洋洋从街道进入小巷。他一瘸一拐缓缓走了一阵,走到一处交叉口停住,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正在墙角撒尿撒的痛快,他也站到一旁扯开裤衩掏出那话儿。
“上面的还没出来么?”五大三粗男子声音压得很低。
“嗯,都快大半个时辰了,不过我看也差不多了。”穷汉一边痛快一边懒懒回答。
“再拖下去时间怕是不够用了,”五大三粗男子颇为担忧,“上面的可要一家一家拜访呢。”
“这个用不着你管,该做的徐老大他们已经都做好了,”穷汉哂然,“你做好你该干的就行了。”
可是……五大三粗男子还想强调时间不够,但看穷汉严厉的眼神,只好闭嘴。
“换你出去,”穷汉冷冷道,“招子放亮点,瞧见有谁不太对劲的立刻回来告诉我。但别轻举妄动,别忘了这儿是蜀中不是西北,出了事儿上面的也压不住,徐老大更不会手下留情。”
“是!”
五大三粗男子大踏步走出小巷,他手上还捏着个小酒坛,走到安平王府旁那条街道上靠着一颗行道树往地上一坐,小口小口吞咽酒水,还嘟嘟囔囔,不时的稍稍放大些声音大着舌头骂骂咧咧,两颗眼却是似醉非醉时常打量左右。
不久,只见安平王府大门再度打开,霍俊跟两个亲兵护着刘武走出大门,随即剩余的小卒们从王府侧门将马匹等全部牵出,一行人在安平王府下人瞩目下上马疾驰而去。
但奇怪的是王府正门并未随着刘武的离开合拢。
过了一会儿,又从里面出来一衣着华丽俊朗男子——那男子正是刘武之兄刘辑。紧接着刘辑也坐上从侧门出来的牛车,向着刘武行进的反方向迅速离去。
五大三粗男子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向小巷走去,他在入口看到那穷汉,连忙道:“上面的走了、还有他哥哥也走出来了。”
“我看见了。”穷汉冷着脸冲着那大汉瞪眼,恶狠狠低吼:“你跟我进来!”
两人进入小巷,走到一处僻静地方,穷汉猛然转身,冲着那五大三粗汉子低声咆哮:“黑厮,你这只会吃的混蛋!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不是让你看上面的那边,多瞧瞧四周围。要不是我不放心去查看,差点就捅篓子了。”
“斌哥,我,我,我……”五大三粗男子神色困窘。
“我什么?哼!还不赶快去告诉徐老大,请嫂子递话进去,就说果子这边果然看见虫儿瞄着找缝,看来事情要黄。”
节十:贱招
刘武忙了整整一天,他最后一个拜访的是叔父甘陵王刘永位于京中府邸。诚然刘永人在甘陵,但刘永在京中仍留有子嗣看守房宅。且不单单是刘永家族,与刘永家族以及昭烈皇帝陛下那些个女儿女婿们他们的家族以及相关家族而言,这是个相当纷杂烦乱的事情。单单刘武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而且随着对皇族的逐步拜访,刘武也陆续发现蜀中许多家族对董、张、费三大家族坚持支持皇帝反对刘武及姜维等将很是不满……毕竟虽然跟随大家族比较省心、但他们也要为他们自己家族的未来利益考虑。这些皇族都一一许诺可以为刘武打通关节,联系这些家族,在朝上为刘武壮声势。
等他从刘永家走出时已是繁星满天初更时分。
他从刘永家离开后,外边等候的霍俊便对他禀报:“将军,安平王派来使者说王爷那边也完成了,几位侯爷都答应帮助王爷连夜联系各家。”
这就是联系安平王刘辑的意义——身为刘武次兄,不管刘辑曾经是否嘲笑过刘武并蔑视马氏犯下诸如此类的错误一堆,但同样身为刘武次兄,刘武得势则意味着光大刘理这一支,也相应的将大大提升刘辑的权势。
刘辑没有道理帮助在皇族人心失尽的皇帝。有刘辑的帮忙刘武可以节省一半时间。
刘武顿感欣慰,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天朝上便是整个刘氏皇族和所有不满皇帝暴虐行止的豪族向皇帝反扑的大好时机。
“伯逸,今天你辛苦了,早些回去安歇吧?”刘武说。
霍俊连连摇头:“属下要将王爷您送回府再回去。”
刘武点头同意,两人说着散淡闲话,一路策马缓行,刘武也询问霍俊是如何熬过当初阴平酣战那种艰苦岁月的,两人一阵唏嘘,相互劝勉。
即将抵达刘武府邸大门时,霍俊道:“将军,末将恭祝将军你旗开得胜,宏图大展!”
明天朝会虽然与金城会战形式上有所不同,但明天就是刘武与皇帝的金城会战。
过了明天,整个蜀中、西北乃至天下大势,都将大大不同。
刘武含笑接受,两下分别。
刘武刚刚走进家门,便听张强说党均、何攀、李毅在花厅久候。半刻钟后刘武草草换了便服踏入花厅,君臣见礼,刘武让众人免礼平身赐坐,然后自己安坐上端,听臣下回事。
“禀主上,”李毅第一个开腔,“华老神医已经帮助大将军诊治过了。”
李毅联系益北豪族有个额外的任务就是将这些豪族的高级将领们都领去请华老爷子瞧瞧。华老爷子是华典、华灵兄妹的爷爷,秉承家族妙法,医术高超,现在华灵身为刘武长子生母、身份赫然。且老爷子多次亲手救过刘武的性命,华刘两家已关系密不可分。
“情况如何?”刘武问。
“老神医说,大将军还是肝火太盛,不过老神医说只要好好静养,多吃几剂药清清火歇歇毒,不碍事的。”
这是姜维的旧伤,老是肝这块疼痛,刘武一直很担心。不过老爷子说不碍事,刘武也姑且信之。除了姜维这老毛病外,益北豪族其他都还不错,他们已经达成一致口径,会坚定跟随姜维保住大将军、只要大家抱成团保证姜维没事、那相应的姜维也会保住益北豪族不被皇帝惩处。
火树铜灯辉映下,花厅墙壁上人影摇曳。李毅将益北豪族情况报告完毕,刘武颇感欣慰,点头嘉许。他又转头望着党均。
党均理会,连忙道:“回主公,今天城外营地听说有人用西北腔谩骂我西北将士,将士们都非常气愤。”
这本意料之中的,听到这话刘武还是微微皱眉。
西北与蜀中积怨甚深,就算全是汉部比较好说话,这种情况怕也难免。
“后来呢?没出人命吧?”刘武问,万一杀了人捅出漏子让有心人抓住把柄调唆,那是很讨厌的。
“臣在赶到时将士们正打算出营追击,所以臣连忙在营中再三申令主公的军法。”
刘武点点头:“这就好,那谩骂的人呢?”
“臣已经转交给持金吾衙门了。”
这种事情也不求能审出个究竟来,若是有心人调唆的死士、持金吾肯定不敢办,若是普通百姓出于气愤、那刘武也不便多追究。刘武没继续问下去,只对党均道:“校尉做的很好,这些日子还烦请校尉你多多看护,小心照应军中。”
“下臣明白。”
刘武又看着何攀,何攀道:“回主公,府中情况一切安好。”
那些破落家族们虽然破落,却是久居蜀中,有许多甚至与王妃吴氏母族久有往来,这些家族纠集起来也颇为惊人呢,而且刘武府上家奴们今天单收礼扛箱子就收到手软扛到肩膀酸痛。
可是……
这让刘武莫名其妙:“惠兴,既然一切安好,你这是什么表情?”
何攀道:“臣在黄昏时分接到一份密函。”说着将怀中的一张皱巴巴的蔡伦纸拿出。
信上是暗语,即告知刘武,他们被人跟踪了。刘武看完信纸,将信按下神色平静:“这也在孤意料之中。”
现在皇帝与刘武决战在即,皇帝要消灭刘武将刘武势力驱逐出蜀中,相应的刘武也要整合蜀中所有对皇帝作为不满的家族势力还击。
皇帝怎么可能闭着眼任由刘武强化势力?
“可是主公,臣还是担心明天会出问题。”何攀急切道。
“什么问题?”刘武不太明白。
皇帝能在一夜之间劝说迫使那些对皇帝久怀不满的家族放弃支持刘武?
开什么玩笑!
刘武只用了一天时间劝说那些家族,但之所以能迅速成功根子却出在几十年积累的恩怨上。现在刘武携着西北反正赫赫战功归蜀,这些家族不乘机跟着刘武想法报仇发泄乘机崛起才怪!怎么可能被皇帝三下两下就吓住。
何攀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李毅见状,连忙道:“主上,臣下与惠兴、党校尉三人商议过了。”
现在有好几种可能:
其一,皇帝有可能会枉顾众人意志强行处罚姜维——这种可能最蠢,皇帝敢这么胡来朝廷上非炸锅不可,皇帝的旨意也肯定不会有人执行。到时候皇帝只是自讨其辱徒让蜀中豪族们耻笑而已。
其二,顺从刘武等人的要求,放弃处罚姜维益北豪族。可是这种可能却意味着皇帝交白旗投降,平空纵容刘武拓展蜀中势力,从此蜀中将出现刘武一家独大态势,皇帝根本不可能考虑。
其三,双方在廷上争夺,但刘武已经联系好了反抗势力,明日的朝会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那些勉强附和皇帝的家族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也会动摇意志。廷上争夺刘武未必处于下风,况且皇帝就算处罚益北豪族,也无非是利用其嫡支次子取缔现有不听管束的首领,如蒋斌未能逃出汉中就让蒋显取代蒋斌一般,而且只会拿为首的几家杀鸡儆猴。可现在益北豪族已经做好决定团结在姜维身边,要死大家一起死,要处罚就得全部。法不责众此为世理,皇帝没他父亲昭烈皇帝的魄力和威信,怎么敢全部处罚?到时候朝中势必会出现对峙态势,可现在刘武因终结魏国灭蜀之役而在民望上处于绝对优势。那情况可就……
所以就有第四种可能——取消朝会。
“取消朝会?”刘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正是,”何攀苦笑道,“现在我方气势上处于优势,皇帝很有可能会托病躲避我方锋芒。我方最大的问题主公您也是知道的,皇帝身边那些奸佞小人们应该也很清楚。”
时间,就是时间!
安定王刘武不能长期远离西北,现在西北虽然平定但钟会正在攻打关中胜负未定,就算钟会得手那钟会下一步呢?
刘武从西北来气势凶猛气势如虹却拖不起。
但皇帝到底是皇帝,若是皇帝借病取消朝会,还有什么办法呢?
虽然很多人很多家族都将这次朝会视为血腥战场,很多家族会因此而沦落从一流家族变成二流三流、就像当初的吴氏、李氏一般,而同样的很多家族同样会为此而受益甚至可能一跃成为顶级豪族,就像当年的费家。
遗憾的是这次开战的决定权在皇帝手上。
刘武思来想去越想越是恼恨,皇帝出这种贱招身为臣子却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主公,主公请勿担忧,”党均见状连忙道,“虽然皇帝可出此策躲避我方气势,但我方也非束手无策。”
“讲来!”
党均从怀中取出一沓蔡伦纸,小心献到刘武案前:“这是臣等合议拟的方略。”
刘武接下仔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接着火树的光辉刘武粗略读了一遍。他放下这些纸张,点点头:“卿等所言甚是,就按卿等所拟行事吧?”
这天刘武又是单独入寝。
而第二天一大早家中的奴婢果然赶来对刘武禀报:宫中来了使者通知府里皇帝身体有些不适,朝会被取消了。
节十一:逆流
六月初,皇帝取消朝会。这次朝会与应该六月初一开始的正式朝会有所不同,是因刘武返京紧急加开的,所以大家对此只是稍有疑虑。
当天何攀就离开安定王府赶往蜀郡成都外围下属郡县以王爷的名义和手令联系各大家族。短短数天光景,何攀就联系到百十来个二流、三流家族愿意支持刘武的。而身为主公的刘武也在成都城内到处拜访那些豪族。
最关键的一个家族是许氏家族,它也是刘武自己第一个公关目标。
许氏家族的家主是尚书许游。许游亲自出迎请刘武进府,两下拘谨见礼小心说话,刘武没敢提任何请求。
当年刘武因妇人之仁放过马邈子马泉——那小子才能虽低微却是个忠厚爱妻好男人——在刘武影响下朝廷只让马泉判了个流放汶山郡永不得回蜀郡,这拯救了马泉也救了他已有死志的妻子许氏,进而更救了许氏腹中的胎儿乃至许家的尊严体面,许家一直铭记心中。
许游祖父上上代家主许靖乃汝南许劭从兄,官至太傅,其人虽无急智大才却以“爱乐人物,诱纳后进,清谈不倦”闻名天下,与许家有瓜葛的家族在蜀中何至上百。就是文立的老师蜀中大儒光禄大夫谯周年幼时也曾向许靖借书阅看。
被许氏家族认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成功。
紧接着两天后糜家家主糜威在其子糜照劝说下也选择软化,接待刘武。糜家因糜芳叛乱而声势衰落,但糜氏家族家底子非常雄厚,早在徐州时代就是著名的徐州豪商、家奴数以千计,现在虽然稍有颓废,但仍能一掷千金。
这正好对刘武因西北大战而出现那数以千万钱万万钱计庞大的财政窟窿是个很好的补偿。
那些曾经辉煌如今却因各种情况失意的家族们陆陆续续依附到刘武身边,一时间安定王府车水马龙,原本是王府舍人何攀的事务现在都赖到同样身为舍人的李毅头上,单记录在册准备回礼就让他忙得连吃饭都不安生,搞得李毅焦头烂额,十分憔悴。
身为统帅的刘武更忙得不亦乐乎。每天马不停蹄,一家接一家拜访赴宴、恳谈。
唯一的遗憾是宗家不得其门,老爷子一直托病。
相应的作为皇帝一方,皇帝的未来继承人的两大热门人选太子刘璿和北地王刘谌的属下人马们也各司其职开始反扑。
京中中伤暗指刘武的谣言四散,城外西北军大营外几次出现调唆的,从一开始的几个到后来十几、几十人,幸亏刘武及时命党均坐镇军中以军令再三压制,总算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刘武在得知情报后默默授意徐鸿、何囧等人适度遏止反制对方,各种谣言和旧事陆续出现,提醒军民百姓们不要忘记皇帝当初如何如何薄待百姓、对豪族苛责。
特别是当年刘琰事——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滥杀开国老臣,令豪族齿冷。
此后自不用细说,两方各自下属黑暗力量开始介入角力、互相抹黑争夺民意豪族人心。
一时间帝都风起云涌。
至六月十一日的第二个朝会时,整个成都豪族们已经开始显露出三极化,一方继续支持皇帝——这些都是皇帝当权时代的既得利益者;另一方则对皇帝的无能和荒淫甚有微词,再加之在皇帝当政时代这些家族没能享受到昔日荣光。这些家族虽然没敢公开跳出来指责皇帝,但却公然表示益北豪族虽有不妥却对大汉忠心耿耿、此心无过,应该特赦。
当然更多的跟随董家惟大义论,做为第三极保持中立。可是这些跟随董家惟大义论的所谓中立派有相当一部分是原先的张、费家族及太子、北地王的附庸、现在他们立场发生动摇,双方力量消涨不言而喻。而且缺少军功、且得罪豪族太多的皇帝虚弱曝露无疑——面对刘武的攻势,竟然只能被动躲避防御。
结果到六月十一日朝会日,宫中果然再度传出消息,皇帝身体仍有微恙,凤鼓依旧沉寂。到这天黄昏时分,又有一部分原先表示中立观望的家族向西北示好。
局势对皇帝越发不利,如是又是五日。
六月十六日,申正,阴,闷热如火。
刘武喝着被下人们用井水冰过的酸梅汤仔细听座前不远处的李毅讲解最新局势——新的北方情报抵达了。
“凉州其他一切大好,麦子收成还行、水稻今年看来没可能了,不过补种的稗子已经快结子,所以今年凉州估计已经能勉强混个自给自足,长史和主簿大人请主公您不用担心。”
刘武满意的点头赞许。
西北自三年多前姜维于景耀五年起兵北伐就一直不曾得到好好休养。加之西北几次会战,府库枯竭,要是再不收些粮食自给那西北局面可就糟了。
不过接下来李毅念出的信札让刘武感到很奇怪。
“钟会在一个月前向凉州发函质问主上您为何背信盟约,攻打夺取他的陇西郡、阴平郡,向主上您讨说法。”
刘武想了又想,皱眉问:“那广崇他们如何应答的?”
“回主上,”李毅道,“长史、主簿他们以主公您的印绶和口吻草拟了份措辞合适的回函,说明阴平和陇西都非我方夺取,乃是蜀中所为,现在仍在蜀中诸将控制下,并非我方背约。”
刘武道:“大将军是三月份攻打阴平的,他也是三月份退出西北的,他应该早就知道这事儿跟西北没什么关系,前些时日也一直没向孤讨说法,怎么现在莫名其妙来了信函。”
“这个,钟会此人心机深远,下臣不敢胡乱揣度。”李毅小心翼翼挑选着字眼。
言下之意即是承认自己才智不及钟会,刘武没再逼问。
他们都不太清楚钟会到底搞什么鬼,但刘武知道钟会这家伙既然可以为权势舍弃妻儿老小父兄子弟全族,连他亲侄儿钟巨对他都死了心。
这家伙从骨子里都是坏的,一不小心就会着他的道。只有数万兵力的西北固然不是身拥二十多万大军钟会的对手,钟会兵多士气却很低落、在夺取关中之前随时有可能土崩瓦解。
就像当初西北会盟时两人所说的,钟会要是执意跟刘武较真斗狠只能两败俱伤。
但钟会其人诡计多端心机叵测,西北用他的名义写信以示刘武仍在西北坐镇,谨慎些总没坏处。
“那么鲜卑部族那边近况如何?”刘武又问。
李毅不敢迟疑,回答:“四夫人的兄长正在召集各部商议准备攻打西域。”
刘武明白了,秃发务丸那家伙在树机能死后曾多次表示他对死去的兄长树机能没什么好感,但兄长被西域小国毒杀,这对鲜卑人而言是耻辱,鲜卑人要将肇事国家的君主、储君、王子所有王室男性的脑袋砍下当尿壶用,公主、皇妃等等全部做奴隶。
一切都在计划中,唯一的问题是——
“不知道今天西北到底发生了什么。”刘武悠然感叹。
所有的情报都是二十多天前的,这是刘武心中最大的不安。
西北蜀中路途遥远,中间山脉又多,消息传递只用二十多天已经算很快了,可是战场上只要一眨眼足以让脑袋掉落。二十多天能将整个大西北再变一个模样。
李毅劝不过来,只好找个话题岔开:“主公,广崇有儿子了。”
宗容在西北跟随刘武征战也寂寞、刘武就赐了他两个美女,结果这两个女人都怀了身孕,就在上个月一个生儿子另一个是女儿。
刘武微笑道:“这倒是好事。”
如宗预之前所赐,男孩名叫宗清。
“主公,我们何不找这个机会去拜访宗老大人呢?”李毅提议。
给宗家报喜这倒是个好借口,刘武稍一踌躇,点头同意。
大半个时辰后……
宗家这次果真没再搪塞,刘武终于在宗家小花园内见到宗老爷子。
老爷子一身葛布粗衣,穿着木鞋,颇为悠闲的在家中花园内拨弄果蔬——人家花园长花他长蔬菜,老爷子身体不错。
刘武等了好一阵子,因宗容而在宗家声势正盛已然压过乃兄的宗柳实在看不过去,壮着胆子厚着脸皮跑去请他老爹,老爷子才慢吞吞从他那宝贝蔬菜田里转悠出来。两下见礼在花园内一棵槐树下分宾主坐定。
“你下去,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宗老爷子毫不客气的让侍立身后的宗柳滚蛋,四十多岁得知自已又多了一个孙儿一脸欢喜的宗柳连忙识相弓着身子缓缓后退。
很快花园内只剩下刘武和李毅、宗预三人而已。
只是气氛冷得不对劲。宗预并无一丝喜色,连带着刘武和李毅都感到一阵阵的不安。就在李毅打算开口插话缓和下气氛时,宗预冷冷道:“王爷,你错了!”
“孤,”刘武呆呆看着宗预。
“哎!王爷啊王爷,”宗预喟然,“你可知老夫为何一直不肯见你?”
刘武讪笑道:“想是老大人您一直身体微恙吧。”
华老爷子的医术比华典强,宗预那张老脸这些日子比西北圆润了很多,根本不像有病模样。可刘武总不能直接挑明宗预是恶意躲着自己吧。且不说宗容是自己得力部下,老爷子也为西北出过大力,能装傻还是装傻。
“哼,老夫这些日子身子很好!”
他倒是直言不讳一点不抵赖。
刘武缄默。
宗预长叹:“王爷啊王爷,老夫该说你什么好呢?”老者颇有些心痛模样,“老夫在半个月前将宁家那小子驱走,只是因为当时不合适,并非老夫想置身事外。您可知道我在蜀中也找过不少一心匡扶汉室的忠直老臣。本来只等你们进朝遭到众人弹劾时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便一起出面帮助你们。谁知道您倒好,自己起来找党羽了。”
刘武嗫嚅无语。
李毅见状连忙插话:“老大人,我家主公也是担心益北豪族遭到惩处,我大汉帝国会贻误大好时机。”
“哼!贻误时机?”老者怒道,“小子,你可知道你们这样胡来才是贻误时机呢!我问你,皇帝敢处分大将军么?敢处分益北豪族么?敢开罪你家王爷么?你可知道你家王爷现在是何等声势,何等人望,就算他在朝上被人群起而攻之,你怎知道没人出面为其发声?且就算没人发声那又当如何,你家王爷今非昔比,已非当年那个受气只能默默忍受的小小护军。哪家豪族不怕你家王爷日后报复。你可知道退一步方可速进,你们倒好,调唆起你家主公结党,意欲何为?”
这罪名可担不起,李毅唬得面如土色张口结舌。
“老大人,”刘武连忙袒护,“这都是孤王的不是,与他们无干。”
“哼,他们是您的臣下,就算事因他们而起归根究底的确是您的不是。”宗预一点都不留情面指责刘武,“您不但是那天犯下大错,之后皇帝诈病退缩躲避您,您却勾结联系蜀中各地豪族变本加厉,你这是错上加错。”
“孤,孤……”
刘武不知道说什么好,怔怔望着老者。
老者道:“王爷,您在那天朝会结束时不该找蜀中豪族,您应该直接去找北地王。”
“可是北地王他……”李毅想为刘武辩解。宗预将他的话打断:“你可是想说北地王乃是皇帝之子,可对?”
李毅点点头。
老者感慨道:“老夫早回蜀中一段时日,说句公道话,这位王爷虽然不及你家王爷战功赫赫、却也颇有些志向,也算可造之才。而且若非你家主公咄咄逼人,本来事情还是可以缓和的。北地王并非愚驽之徒,由他中间调解,你家王爷与皇帝不会闹成现在这般模样。可现在呢?”
现在……蜀中相当一部分选择支持西北,支持皇帝的豪族除了那些既得利益家族一一开始动摇,这就是当初群臣给刘武的攻略:蜀中各家一一选择立场,现在刘武在蜀中的地位越发巩固。
可是皇帝耍无赖,躲着就是不跟刘武对决。
“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虽然皇帝本没安什么好心处处设伏想算计您,可他其实已经拿您没什么办法了,你却将皇帝逼得太急太狠。”老者摇头道,“您这是何苦呢?若您主动示好饶过皇帝这次,他本来是可以全部依您的。现在魏国正在内乱,我国若是能把握此良机、休说我汉中、武都能一举光复、便是雍州也有望夺取一半。可惜您偏偏在这个时候得势不饶。您啊……哎,您做的太过了。”
宗预的立场始终如一,他是坚定的惟汉室再兴派,与董家同属大义至上,稍有细微差别而已。因宗容的关系宗预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稍稍向着刘武的。他所说的也颇有几分道理。
刘武李毅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刘武道:“那么老大人,现在孤应该怎么办呢?”
“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老者没直接回答,而是莫名其妙念着唐风无衣诗,刘武跟李毅都有些茫然。老者冷冷一笑,道:“岂曰无意争兮,不若宁其事退且安兮。岂曰无意夺兮、不若顺其意让且平兮。”
刘武和李毅都猛然醒悟:老者这是在教他们破解僵局之术。但这话里却是影射刘武其志,且言辞意过,若是这话在几年前说,被人知道了就是谋大逆。
气氛再度凝滞。
“可是老大人!我们已经得罪了皇帝,”李毅急忙抗辩,“现在我军示弱退让皇帝会领情么?再者我军退让,总会伤了蜀中豪族拥戴我家主公的心。”
“混账!”老者大怒,指着李毅怒喝道,“你小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王爷面前调唆!说的没错,多少会伤害一些蜀中豪族的心,可那是什么?全都是指着你家王爷篡逆攀龙附凤谋求富贵的奸佞油滑之辈。就算行止没那么恶劣诸如益北各家也都是指望王爷保全自家。你可知君臣天伦大义,可知这却会伤了忠臣们的心。你可知道你家王爷这些日子为何拜访各家,有些家族却始终告病?你家王爷功在汉室社稷,士族们谁人不知,可是皇帝毕竟是皇帝,就算你家主公日后有缘可登大宝也非现在。为人处事不要太过份了!”
李毅被骂得口都不敢开,刘武连忙劝阻。
老者这才勉强气消,他长长一叹道:“老夫也非不懂事理,现在汉室基业刚刚有机会再度振兴,王爷您功勋卓著人人皆知、而太子殿下嬉于朝政更甚皇帝,朝臣们对那位殿下早已死心。连皇帝都知道的,所以皇帝才默许北地王崛起。可让朝臣们选择,多半大家更愿意选择王爷您登基临下。老夫也明白,再兴汉室就汉室于危难此不世之功,便是您御极也不为过,但请您稍稍忍耐,现在大局为重!”
“孤,孤无意于此。”刘武突然语气结巴。
老者心里明白,淡淡道:“王爷,该说什么老夫都说了,还望您明察老臣的苦心。”
随后起身,离开花园,过了会儿宗柳过来送客,刘武只得无奈告辞。刘武在宗柳护送下刚刚走出宗家大门,留在门外的霍俊便对他耳语:“将军,刚刚到的情报,吴国使节已然抵京,皇帝已令太子殿下出城迎接。”
节十二:退让
已是六月十六日黄昏,安定王府内。
刘武在整个下午都在仔细回想自己这些时日的作为。当党均和何攀返回后三臣例行见礼,党均何攀阐述当日成果。可刘武一直心不在焉,低着脑袋发呆。这让党均和何攀都感到有些奇怪,连忙小声偷问一下午跟随刘武出行的李毅。
李毅迟疑片刻,还是将宗府上的事情透露一点给两位僚属。
“老爷子怎么这么说话?”党均气愤不已,“我家主公本无意篡逆,而且就算窥视大位又如何?天下者刘氏之天下,有德有才者居之。皇帝不贤昏暗早就该将帝位让与能者。”
“这个,这个……”何攀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附和,他立场与党均不完全一样,只好沉默着。
“校尉,其实,”李毅苦笑道,“其实事情没那么糟,老爷子还是向着我家主公的,只是提醒主公要注意轻重缓急。”
“什么轻重缓急?”党均恼怒道,“要是能彻底压制蜀中得到蜀中财赋人口支撑,我西北有望在数年之内彻底恢复元气,再者我方此次开罪皇帝已然无可回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李毅无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也为各自立场而做出各自相应评判。
以党均来说这次行动的确无错,可是何攀、李毅都是蜀中人,自小学的都是礼义之道与出生西北虽然也学礼义却必须时刻面对动乱还要舍弃自尊侍奉两代君主的党均颇为不同。
而且逼迫皇帝禅让废立之事太难听,仿佛他们是逆臣贼子似的,就像逆曹的董昭、刘晔等臣一般。
也都怪他跟何攀两个人一时疏忽不慎,让党均、徐鸿、何囧三人联手钻了空子,诱惑刘武将蜀中局势搞得如此复杂。
何攀、李毅、党均三人勉强依次将当天情况照本宣科念了一遍,等一切念完刘武依旧毫无反应,气氛突然间变得很冷淡。
三人小心翼翼跪着等待。
过了好久,刘武才抬起头看着他们。
“还有事么?”刘武问。
“回主上,没了。”何攀说。
所有人又在等待刘武开口问讯,气氛再度沉默。
刘武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再度抬头。
“众卿、难道孤这次真的做过了么?”他怔怔望着面前三人。
李毅、何攀、党均三臣齐声跪倒叩称“死罪”。
“允刚,”刘武望着李毅,“孤想即刻拜访北地王,你觉得如何?”
想来主公应当也不想做逆贼曹操那样的人吧?李毅暗暗思踱。
没错……刘武现在已经拥有相当的人望和势力,皇帝其实已经无法对抗刘武,可是皇帝毕竟是主公的伯父,这个伯父纵有一千一万个不是,血浓于水,主公内心要为此而挣扎。就算主公敢这么干,这么做有违大义名分,朝中那些耿直老臣会伤心的,就是姜维怕也会难过。
而且开了这个先例,日后面对宗室们总是不太好。
最后……宗预说的没错,皇帝再虚弱他还是皇帝,就算刘武凯歌高进一路顺利制压蜀中各豪族,哪怕迫使皇帝退让,那总得浪费一点时间。现在北方战局瞬息万变,休说一个月两个月,就是一天两天也很宝贵。
“谨遵主命,臣立即让人准备车马!”李毅欣然应诺起身。
“主公三思!”党均急了,“主公,您现在向皇帝示弱可是会寒了蜀中士族的心啊!”
刘武抬手打断他的话:“孤心意已决,校尉不用劝我!”
“哎!”党均气得直锤地。
“校尉不用担心,孤心中有数。”刘武在起身离开前安抚党均,“在孤返回西北之前孤会请求皇帝赦免大将军、益北豪族等人的罪责。同时会请皇帝调拨开启府库提出大量布帛丝缎等物犒赏西北奋战以及反正效忠汉室的将士们。最后将霍伯逸镇守涪城,这样孤与陛下两得便宜、孤也好集中精力安定西北。”
党均无奈,只好点头答应。
李毅跟着刘武再度赶完北地王刘谌府,这次李毅没能跟着刘武到底,他被留在外室小坐,喝茶吃点心,只有刘武与刘谌一个人单独面会。
又大约半个时辰后,刘武再度一个人从后堂出现,一言不发离开。
六月十七日,卯初,晴,成都城上空回荡着自宫中传来如闷雷般嗡嗡作响的鼓声。
一个时辰后,刘武一身盛装从容不迫的走在姜维左边。脚下是掺和了米浆、木炭、碎石被夯得严严实实连草都不长的成都宫城土道,四周树木稀寥,所过之处每过十四五步便是一名宫中卫士手持短戟侍立。身后两列的益北太守、将军等二千石以上官员逐一手持剔版弓着身子亦步亦趋小碎步跟随、刘武身后是宁随再之后就是霍俊,作而为西北军代表的党均缀在队伍最末。土道的末端是一列石阶,约二三十级。每两三级一个士兵。石阶之顶便是身为帝国权力象征的王座议事大殿所在。
他们不是最先抵达大殿的,刘武和姜维抵达时,大殿内已然坐了整整两列正襟危坐的身着朝服的或老或少男子、共计百十来人。
入殿前,殿中都督张通带着两个卫士走到刘武姜维面前,向刘武、姜维索要佩剑。两人交出武器,在太监们阴阳怪气唱声中缓缓进入这座不流血的沙场。
刘武看得分明:镇军将军宗预就坐在左侧当中位置;而诸葛瞻端坐在右侧靠近皇帝的位置仅次与居于首位的北地王刘谌;相应的皇帝的左手位置第一位置则是太子刘璿——这家伙也跟两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还是圆鼓鼓的肥肉男一个。
刘璿的下方位置则是张绍。张绍已经将族长之位还给侄儿张遵,甚至已经告病回家,但官位仍在,身为前任侍中居于此为亦无不可。张绍的下一位就是身为新任尚书令的侄儿张遵。
左侧下方离张遵十来个人位置是奉车都尉、大尚书卫继,字子业,汉嘉严道人。他是宗预的好友,当初刘谌在张遵调唆暗示下贪墨刘武少许战功时曾与宗预站在一起要求查明真相。虽然此事到最后不了了之但刘武一直记着他的恩情。
卫继在朝中以“敏达夙成,学识通博、忠笃信厚”闻名。这位年岁与宗预相当还年长些的老者也是刘武想拜访但不得其门的蜀中士族重要人士。
卫继的正对面就是尚书许游。此外还有董、费等家的首领,九卿官员,刘武一个一个也数不过来,他先将目光转回到皇帝那边。
他在很多年前他父亲还在的时候见过皇帝,就是那一次他在皇帝面前被点破伪装,无奈恢复真实身份。
已经是好多年了,那时他父亲还在,大兄也在世,侄儿也在。而皇帝陛下那时头发乌黑,恍若才四十岁模样。此后刘武一直是小官,加之皇帝跟他不对付,连岁首大会都没资格参加。可现在……
不足十年光景,这些年来放纵黄皓专心沉迷酒色,如今老得不成样子了,脸上到处是丘壑沟痕,真让人唏嘘莫名。
难怪华灵私底下告诉刘武华老爷子说皇帝要是再不节欲至多剩下几年的命。
心念至此对皇帝的厌恶又减退一二分。
皇帝身边侍立的那个四十来岁的胖嘟嘟一身光鲜华丽衣饰的无须男子就是黄皓,这家伙让刘武恨得牙痒痒——当年黄皓为讨好刘禅多次属意陈祗陷害刘武,且这厮身为阉人不守宫中法度却勒索百官,就是宗室子弟想拜谒皇帝皇后也要遭受这厮盘剥。
刘武在距离皇帝还有十几步远距离上站定,跟着姜维一起跪倒给皇帝行礼,口称“(侄)臣参见陛下”。随后,皇帝向身边的黄皓挥手示意,黄皓向皇帝躬身行礼,上前两步,那尖利如女人的阴柔声音充斥回荡在整个大殿上。
“平身!”
“谢陛下!”
众臣一一在太监们引导下落座,刘武这才发现原来北地王并非与太子面对面,太子正对面那个位子空着,就是给刘武的。他走过北地王刘谌座次旁时,刘谌用颇为复杂的目光扫了刘武一眼,那眼神包含着惆怅、回忆、喜悦、感叹、悲伤和感激。刘武知道刘谌也是身不由己,毕竟他们现在都是某一方的统帅,都代表着很多人的利益福祉,不能完全因个人喜好而做出决断。
等众人落座后,黄皓转身从身后一名太监端着的铜盘中拿起上面安放的帛书,将帛书打开。
“宣诏!”
黄皓的声音依旧那么刺耳,刘武恍若没听见,不久益北犯事群臣和西北将领代表党均跟随姜维一起出列,向皇帝叩首谢恩,哽咽啜泣无语。只是党均的眼泪或许更多是无奈和沮丧。
群臣各自归位,随即黄皓代表皇帝宣旨,让东吴使者上殿。
……
宫墙外一片小树林里,看着远处被抹上红朱粉的夯土宫墙,几个男子神色各异。
黑厮咬牙切齿语气怨毒:“可恶!都怪姓宗的那个糟老头蛊惑大大头儿,蜀中差一点点就落到我们手里,就差那么一步啊!”
说完将手中半空的酒坛子摔碎,剩余的酒水四溅喷射,撒在草地上飞得到处都是。几个与黑厮一道的匪类也一脸义愤模样。
只有身为首领的徐鸿何囧两人继续谈笑风生,说着蜀中美景美色如何如何比西北好,特别是美色,那些佳人娇软香酥的玉体,真是让人难忘啊。
毫不理会这些部下们的羞恨气愤。
“头儿,您应该去劝劝大大头儿,”黑厮冲到徐鸿何囧中间,大咧咧对徐鸿道。
“你好大胆子!”徐鸿脸色陡然一变,怒喝,“老子跟人说话时你敢打搅老子?”
“头,头儿,我,我这不是急么……”黑厮叫苦不迭,哭丧着脸,“就差一点点蜀地也变成我们的,哪知道出了这么大篓子。”
“哼!变成我们的?”徐鸿冷笑道,“你以为那么容易么?”
声音抬高,冲着黑厮咆哮:“你知道个屁!黑厮,老子再警告你最后一次,该你知道的事儿该你干的事儿尽管去干,不该你知道的东西少掺和。否则别怪老子我不讲情分。”
黑厮被骂得灰头土脸,何囧连忙出面解劝:“算啦算啦!子迅,都是自家弟兄,何必搞那么僵呢?再说弟兄们辛苦了几十天,走了几千里路跟着你我到蜀地也不容易,到现在却变成这般模样,实在让弟兄们伤心,也怪不得他们。”
劝解完徐鸿又转身对黑厮道:“这次也不能全怪主公,昨天京中来了些什么人你知道么?”
“昨天?”黑厮傻呆呆的,倒是他身后有机灵的出声:“从建业来的吴国使者?”
“没错!”何囧得意的笑了笑,“那么你认为这些使者到底打什么主意才来蜀中的呢?”
“这,”那机灵的一脸困惑,“总不会是为了我们吧?”
“当然不是我们,我们算什么,”何囧笑嘻嘻道,“是我们的王爷。你千万别以为皇帝会束手就擒,他已经早就向东吴示好布局了。”
刘武在布局攻略蜀中,皇帝也在布局脱困,双方都在一两个月前西北战役刚刚结束伊始就在政治上拉拢势力争夺。皇帝知道自己人望差,在蜀中争夺肯定争夺不过来,但掺和上吴国……
虽然刘武拥有东吴孙氏血脉,东吴孙氏对待刘武理当亲近些,可是出自吴国自身利益考虑,吴国没理由支持刘武彻底压倒皇帝。
“这就难怪要太子殿下亲自出迎了。”众匪恍然大悟。
“而且,”何囧又笑嘻嘻将怀中一张皱巴巴蔡伦纸取出,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收入怀里才继续道,“据最新情报称,魏征南大将军羊祜正延沔水挥师直指汉中,魏兴太守刘钦携带五千余荆州兵已然突破钟会布置于子午谷安阳一线的防线攻入汉中。”
羊祜,字叔子,羊琇的从兄,被魏国士族号称当代颜回,德行高远、才华出众为晋公司马昭所重。也是西北一次战役被俘现在被扣留在凉州的羊暨亲叔父。
“这些日子的情报看来,钟会局势不是很好啊。”那个机灵些的小心试探何囧的口气。他们与徐鸿、何囧不同,北方的许多事情他们也不清楚。
何囧点点头,轻轻道:“具体情报不明,只是照我们现有情报整合,估计钟会到现在还没能拿下长安。”
“啊!是吗?那我看钟会有些悬了。”机灵的随即接话。
“所以主公不能再在蜀中耽搁时日了,”何囧道,“你们别忘了钟会已经在提陇西阴平这边的事儿。显然这老小子没安好心想找茬撕毁协议。”
“对对对!”众人点头同意,原先的怒气一扫而空。蜀中富贵荣华固然重要,可西北才是他们的根,别在蜀中闹腾过头了把老窝丢了那哭都来不及。
“那么是何大人您昨天让人递话给大大头儿提醒的喽?”黑厮顺口多问了一句。
何囧摇头。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时,他淡淡道:“我是昨天主公去北地王府时才从知道这些吴人底细的,这次与我和你们徐头儿乃至党校尉他们都没关系,是主公自己下的决定。”
节十三:信念
六月十八日黄昏,晴,西南风。大朵大朵的杜鹃在风中开得灿烂,一身华丽丝帛轻衣飘飘飞舞,梳着两个冲天小辨的刘越笑嘻嘻的穿行在花园内嬉闹,华灵这个庶母虽然已为人母却也才十八岁,也没正经,跟着小姑娘追逐嬉戏。
下人们一个个小心跟着护佑,生怕这两人闹腾过头了出什么岔子,几个年长些的女奴大声叫嚷想劝这两个捣蛋鬼消停。
安坐槐树下,刘武平静的看着自己最爱的两个人心中的波澜终于再次平和。一只芊芊玉手从他右侧伸出,将一大瓣已经剥到肉芯的柚子送到他面前。
那是吴如,她的面前是一个漆果盘,盘内是几个柚子、其中一个已经被剥开了,剥出一小摊柚子皮,以及一些大瓣果瓤。
“你不必如此的,这些事情让下人们做就可以了。”刘武接下对她说。
吴如微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一个柚子而已,不累。”
这个女人,刘武娶她本并非因为爱,她只是长乐宫昭烈皇帝穆皇后生前为自己母族吴氏家族做的一场政治投资的筹码。而且原先是她堂姐嫁入刘武家门,因刘武突然消失而那场婚姻作废,后来当刘武入宫拜谒皇帝时重新出现,才变成了她。
她很普通……论容貌虽然颇为美丽却肯定是比不上西北第一美人北宫心,才智也大大不及。论娇痴可爱她不及今年才十八岁的华灵,那两个留在西北的蛮女虽然一无是处,却是风骚入骨,敢爱敢恨敢搞。
吴如从小就接受的大妇正统教育,除了床上勉勉强强能恪尽妇职行鱼水之欢外,其他时候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没什么长处,可是有她在才让成都安定王府内井然有序,她也没因为刘祁的出世有任何怨言,就是刘桑出世她也默然接受了。
“这些年孤不在家,苦了你。”刘武看着她,轻轻说。
就在那一刹那间,女人那双明眸笼上一层水雾。
她只有个所谓吴氏家族嫡支后裔血脉的尊号,可吴氏家族自车骑将军吴懿薨逝、其妹长乐宫薨逝之后,昔日的荣光不在,一个沦为二流家族的嫡支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她根本不是自己想嫁入这座深宅大院,只是因为家族命令。
“孤,我,”看着女人潸然若泣,刘武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了许久才对她说,“我以后会尽力补偿你。”
刘武因父亲故去,让她先守了三年活寡,此后又因为战役爆发,刘武亲往西北,继续让她守活寡,还要担惊受怕,时刻做好准备当一辈子寡妇。现在刘武即将告别蜀中返回西北,身为大妇的她根本不可能离开成都安定王府,只能继续守活寡。
女人掩面低泣,刘武一把将女人抱住,抚肩安慰。
就在刘武口舌笨拙的安慰依靠在自己肩头妻子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父王!您在跟娘亲干什么啊?”
刘越茫然无辜的眼神让刘武和吴如两个本来依偎的身躯立即分开。
“越儿、灵儿,你怎么不继续玩了?”刘武哭笑不得,看着面前不怀好意笑嘻嘻的华灵和懵懂迷茫的女儿。
“累了,想歇歇。”华灵厚着脸皮坐到刘武左边,顺手从果盘中将那个剥开的柚子其中一瓣抓起。刘越有样学样,吴如皱眉喝止:“越儿,瞧你小手泥糊糊的,先把手洗洗再吃!”说着从女儿手中夺过那瓣柚子。
“可是姨娘她也没洗。”刘越委屈的指着已经开始啃柚子肉的华灵。
“嘻嘻,谁让你笨连皮啃呢,”华灵坏笑着吐吐丁香小舌,“我把皮撕开来不就是了。”
“灵儿,你也把手洗洗!”吴如喝令。
一旁的奴婢连忙将铜水壶接水盆取来,华灵只好跟刘越一起洗手,一边洗这两个活宝还向彼此泼水,弄得水花四溅。连刘武脸上都被溅了不少。
“够了!瞧瞧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吴如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方罗帕给刘武擦面。
“越儿,娘怎么说你好呢?”吴如呵斥女儿,“平时娘装不知道,今天在你父亲面前也这么没规矩!”
“啊!对不起,父王!”刘越知道闯了祸,向刘武眨着眼装可怜,就是片刻之后变成嬉笑,跳入刘武怀中,根本将母亲的话当耳边风。
“你!”吴如无可奈何,可见看到刘武乘势起身将女儿高高托起,小刘越被父亲挟住胳肢窝两脚凌空如飞翔般,小姑娘咯咯娇笑,心中却是一阵安慰欣喜。
“王爷,您不要惯坏这孩子,”吴如说,“这孩子跟灵儿学性子越来越野。”说着向华灵扫了一眼,华灵假装没看见,继续专心致致啃柚子。
“算了如儿,孤心中高兴。”刘武缓缓将女儿放下,然后重新坐回席上,从果盘中取出一个柚子,给女儿剥水果。
吴如劝了刘武两句不可太过娇纵刘越,后来也默认,毕竟做母亲的总有点私心。
刘越是刘武与吴如的长女,在刘耀和刘桑出生前她一直是刘武的最大快乐源泉和感情寄托。
“父王!”刘越一边吃着父亲剥的柚子一边娇声问,“什么时候能让孩儿骑马啊?”
“你想骑马?”刘武微笑着看着女儿。
“嗯嗯嗯!”小姑娘点头,笑嘻嘻说,“姨娘说骑马的样子很好看,也很好玩。”
刘武看着一旁的华灵,华灵连忙辩驳:“这次可不是我,是心姐姐说的。当然我是很想骑马,可是姐姐一直不让。”说完幽怨的看着吴如。
虽然不是华灵调唆,但刘越现在变成这般性格肯定跟华灵有关。
华灵是纯粹汉女,可当年她跟汶山马家那些女孩儿们交往,马家那些女孩子只会弓马、疏学诗书礼义,就算怀孕大肚都敢骑马溜上一圈过过瘾。
刘武担心的不是刘越。
刘武眉头微皱看着华灵:“灵儿,前些日子观止找过你?”
“当然找过我啦!”华灵娇笑道,“心姐姐人长得漂亮,又很有才华,知道很多有趣的东西呢。”
这两个正是她最大优点,刘武也承认,可是那个女人有一千个好,那个嗜好实在让刘武难受,总觉得自己身边睡的是半个男人。
“哎呀对了,武哥哥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华灵一脸愧疚模样,这让刘武心中只觉得隐隐的不安。
“她没……”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华灵说,何况现在还有那么多下人。
“嘻嘻,大好事呢,好得不能再好的事。”华灵看着刘武迷迷糊糊的,小丫头颇有些疑惑:“怎么,心姐姐没跟您说?”
“说什么?”刘武莫名其妙,这些日子北宫心忙着调戏蜀中女孩儿们正玩得快活,刘武也懒得管她。
“耶?心姐姐她说要自己告诉您的,怎么她没说么?”华灵奇怪道。
一刻钟后,刘武风风火火冲到北宫心暂住的院子,正好看到她跟曹秀在树下对弈。曹美坐在曹秀身后观战,见刘武到来,曹美连忙起身紧走几步到刘武面前乖巧跪倒给刘武请安,刘武没理。
“哈,夫君大人怎么到妾身这儿来了?”北宫心一脸微笑,神色平静如常。
刘武打量着她的小腹。女人意识到刘武的来历,敛起笑容,语气淡然:“原来不是看我的。”
他与这个女人,本来只是盟友兼床伴,这个女人恶劣的习性甚至让他头痛,可现在……
“为什么出了这么的事都不告诉我?”刘武质问。
“唔,”她依旧懒洋洋样子,轻掠耳际秀发,那随意妩媚模样连一旁的曹秀都不住打量她。然后她娇媚一笑秋波横扫,看着刘武道:“这也算大事?”
刘武让她的给堵住了,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好。
“算啦,对我来说是挺大的,”女人摆摆手不用刘武找词儿解释。
她看着刘武问道,“那么这事情是华灵那个小丫头跟您说的?”
刘武点点头,看着北宫心的眼神多了几分温柔。
只是接下去这女人的话让他哭笑不得。
“这丫头真是讨厌!哎,早知道就不去调戏她了,真没想到她医术那么好,我才抱住她她就说我脉相奇怪不太正常。”
“你!”刘武本来想对她说几句温柔软话的,被她这一堵,搞得一点兴致都没了。
“放心,咯咯,听她说完我就没心情搞她了,你那个大老婆一点趣味都没有,我更没兴趣。”女人摸着自己尚显平坦的肚皮,眼睑中一丝温柔浮现。
“我会好好待你的。”刘武说。
女人像看神经病似的看着刘武:“好好待我什么?难不成以后你得到手的女人肯随便让我搞?”
见刘武神色不悦,女人嬉笑道:“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你打算什么时侯离开成都回西北?”
“明天傍晚启程,正好夜里走,路上凉快,白天休息,尽快返回陇西郡。”刘武说。
“那也行,”女人点头,“这样到秋初就能返回陇西了。你在蜀中的那个部下倒也还不错,颇有几分见地,又肯跟士兵们同甘共苦。日后能成大器。”她指的就是霍俊。
“他已经是了。”刘武颇为自豪,“我让他军屯涪城,大将军也打算举荐他做骁骑游击将军。”
“哦,那看来是我消息滞后了。”女人点点头,“也好,等我们离开蜀中后有他在涪城盯着、皇帝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的,我们在西北也能安心集中精力收拾乱局。”
刘武沉默。
“怎么,我说得不对?”女人问。
“我回西北、你留在蜀中。”
“我留在蜀中?”女人明白了,指指自己的肚皮,笑道,“是因为它吗?”
刘武不说话。
女人道:“那好吧,正好我也很喜欢这边的女孩子们。”
跟这个女人在这个问题上争毫无意义。
“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多多留意。”刘武轻轻对她说。
“什么?”
刘武道:“我打算让徐鸿那些人大部分回西北、那边恐怕用得着他们,但我会留下何囧他们指挥调度那些已被我们控制的奸细。”说着向曹秀扫了一眼,又继续对北宫心道:“何囧虽然厉害,但毕竟人单势孤,等徐鸿带主力离开后他可能有些忙不过来压制不住。所以有可能会来这儿寻求支援。但如儿和灵儿都很单纯,她们不懂这些事,我也不希望她们跟这些事儿搅到一起。”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情都是脏事儿,而我一直很脏咯?”女人含笑接过刘武的话。
刘武一愣,不等刘武回答,女人又笑道:“跟你开玩笑的,我也不希望她们跟这些事情沾边。现在你我已是一体你的事便是我的,而且既然你让我出面揽下这些事儿我怎么可能拒绝?何况这些事情很难办,就算那两个小姑娘知道了愿意为你去做还不成呢。”
这是事实,刘武也不反对。
“再说,”女人喃喃低语,“她们那么单纯我也不太忍心让她们搅进来。鲜花绚烂繁华如彩霞,可知鲜花需要鲜血浇灌滋润才能怒放,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就让你我来背吧。”
恍然间她又回到几个月前,那肆无忌惮杀戮残忍岁月……可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了弟弟,为了曾经辉煌的北宫家族再度振兴,不用看着舅舅们眼色寄人篱下。那时候她就做过决定:哪怕自己未来下地狱永不超生也要让弟弟永远生活在阳光底下,幸福一生。
刘武沈默。
“好了,还有别的事情嘱咐我么?”女人依旧语气淡淡。
刘武回过神,想了想:“还有明义那边,你也想办法多照顾着点,你知道的,他现在忙着照顾家中,我也不忍心让他再次离开他母亲。”
“这个不用你吩咐,”女人道,“若我有些事情拿不定主意还要请他出力帮忙呢。”
诸葛显的母亲因为诸葛月华事哭瞎了双眼,虽然现在刘武势力鼎盛,诸葛显就算到了西北应该也没什么风险,可是母亲眼睛变成那样,他也无心为刘武效力,刘武也不难为他,让北地王转呈皇帝给诸葛显谋了个京中差事——大鸿胪行人,官是比西北的时候小一大截,不过这样也好,能时刻照顾母亲,再跟自己女人多多努力多造些小孩让母亲含饴弄孙,再过些年母亲心情渐渐会平复的。
有何囧暗藏在地下监视,有霍俊军镇涪城,有姜维、益北豪族支持,有蜀中其他各大家族示好,有北宫心居成都调度指挥、还有诸葛显在一旁献策。
“这样我就放心了。”刘武长舒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名奴婢急急忙忙跑进来,告诉刘武吴如让他到王府后门那边。
“出了什么事?”刘武莫名其妙。
“奴婢不知,王妃说您见了就知道了。”
刘武跟北宫心道别,从今天到明天离开前他都不会再见她的,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刘武匆匆赶去后门,在那边,几个从西北返回的老兵和刘府的下人们正往一辆牛车上堆箱子。吴如就站在牛车前没多远,而她的身边是一个刘武从没见过的女人,二十四五模样——也许更老,她很憔悴,长得还算凑合,只是脸上醒目的一颗大大的胎斑。刘武只迟疑了片刻就明白,眼泪含在眼眶里。
那女人哆哆嗦嗦拉扯着身边两个孩子。一个六七岁,一个四五岁,都是女孩儿,骨相还算长得可以、就是同样憔悴瘦弱。女人拉扯着孩子走到刘武面前给刘武跪下:“民女周李氏参见王爷千岁。”
“快,快快免礼!左右快搀她起来!”刘武哽咽着招呼下人们。下人们七手八脚将她们扶起,两个不省事的小孩哪里知道这些下人们并非恶意,只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大哭。
“真胆小!”抓着吴如的裙袍角,小刘越不屑的鄙视这两个同龄人。哪知道她无意看着父亲,只见父亲向她狠狠瞪了一眼,她连忙躲到母亲背后,偷偷看父亲。
“王爷,大丫二丫都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还望您大人大量不要怪她们。”那女人安慰左右两个孩儿,向刘武哀求。
“不妨事,不妨事!”刘武连忙道,“你们肯来成都孤已经很高兴了。来,让伯伯好好看看你们。”说着走到女人身旁将那两个小姑娘中那个年岁小些的抱起。
“王爷,使不得使不得啊!”那女人连忙跪倒,“我们这些下等人怎么能碰您这般的千金贵人?”
身边懂得原因的几个西北老兵好言相劝。
刘武看着看着,果然从这个小孩眉眼中看到周大的影子,忍不住眼泪流出来,只是小孩被陌生人抱起吓得都尿都流出来了,污了他一袖子。吓得那女人魂不附体,连连告罪斥骂那小姑娘不懂事找死。
“无妨!是孤鲁莽,不怪她。孤过会儿沐浴便是了。”刘武将小姑娘缓缓放下安慰那女人。
“小妇人多谢王爷宽宏大量。”女人将小女儿护在怀中感激涕零。
“王爷,妾身已经让人在府外那条巷子找了处合适宅所,”吴如说,“一者让她们母女不要离我们太远,我们可以随时照应她们。二者,若是让她们寄居王府内虽好,可她们总觉得约束,反有些不妥。这些家中常用的物事、妾身已经让他们都给置备好了。另外,妾身也在家里找了份闲散事情给她们母女,两个女孩儿还可陪伴越儿、桑儿她们玩耍。”
“这样很好,这样很好。”刘武点头嘉许,转身向刘越招招手,“越儿,你过来!”
刘越一脸不情愿忸怩的嘟着小嘴走过来,刘武牵着女儿的手,指着那两个小姑娘说,“你记住,她们虽然不是你的亲姐妹,但你要像亲姐妹一样对待她们,绝对不许欺负她们,否则我让你母亲打你屁股。”
“知道了,父王。”小姑娘气鼓鼓的瞥了那两个丑丫头一眼,再也不瞧。
刘武看得明白,刘越孩子心性、一时半会儿怕也是改不过来,就是嘴上答应心里也会不服,他没时间劝说,只好姑且放过。
他转身对吴如道:“如儿,我走后家中事务便劳你多费些心思。周家母女你做得很好,以后千万别怠慢她们。”
“妾身明白。”
“还有那些选择从西北归来的伤残将士们你也要多费心,若是谁有什么难处只要你知道的尽可能帮助他们,孤不能让将士们即流血又流泪。”
“妾身明白。”
刘武甚感欣慰,他又对牵着女儿跪倒在地已然哽咽无语的女人说,“都是孤王害你痛失夫君、害两个孩儿失去父爱。可恨死者不能复生,孤王只能希望你们能生活得从容些,稍稍补偿孤王之过。”
“王爷!”女人嚎啕痛哭,不停给刘武磕头谢恩,磕得泥地咚咚直响,刘武连忙让下人们扶她起来。
只是,所有人都没听从——所有人泪眼朦胧,泪流满面。
(岂曰无意结束。)
节一:关中
树木零落,树与树空隙间到处是过膝的荒草,很多树木有有被熏烤过的痕迹,一些被烤焦的死树上藤蔓滋生。夏末时节、日已近昏,这些死树上或三个或五个老鸦站立枝杈上欢叫。荒草间瑟瑟作响,想必是虫鼠乘着天气转凉找吃的。
这是一个小山坡,很小,只有二三百米高模样,它的前方不多远是一小片平原,一条已然被废弃的土道从山坡上一直绵延至山脚。自山顶悬崖一处旁俯视,一条清澈的小溪自山脚潺潺流过,离山脚不远,就在小溪旁,就有村落模样,那是二三十个茅草屋,只是没有一丝烟火。
悬崖顶,三十来个男子躲在低矮枯树下打盹,这些男子衣着破烂褴褛,都很瘦,许多人脸上都是有旧伤。他们所携带的武器各式各样,有正规军械——刀斧戟矛弓,也有些是手工粗糙的样式奇怪的兵器,其中有两个最年幼十四五岁只有些许淡淡微黑胡须男子手中的是棍子。
三五个男子围簇在其中一名三十许模样左脸满是疮疤眼部更是空洞一块的独眼男子身旁,这些人窥看的正是那个小村落,眼中都带着贪婪、欲望和一丝清晰可辨的忧虑、焦躁。
“头儿!”一名如猴子手脚灵活的人从悬崖后小道窜出爬上悬崖,连滚带爬,一边跑一边笑嘻嘻大叫,“大喜事,大喜事!”
独眼男子赫然起身,大步走到那人面前喝道:“村里有人?”
“有,有,肯定有!我看见听见鸡叫的。”
说到鸡,身后几个最靠近打盹的男子们眼睛都睁开了。
“啐!”独眼男子拔出腰间长刀,转身用十足的关中腔对身后三十多个男子吼道,“弟兄们,咱们弟兄们这些日子走背字、快两个月没做成一笔买卖,天天吃陈谷子和咸肉喝白水、可山寨里的谷子、咸肉已经不多了,照这么下去俺们弟兄肯定熬不过冬天,这次断不能错过,想大口吃烤肉喝酒玩女人的都跟老子冲啊!”
众男咆哮,他们跟在高举战刀独眼男子身后,顺着那条已然被废弃的土道从山顶一直冲下。
山下,许多俨然是田野模样的土地上高大的高粱杆稀疏寥落、一些倒伏斜靠、已是六月,照例高粱应当收获的,仍有少量高粱上还挂着些谷穗、任由虫儿、鸟儿肆无忌惮的啃咬,但这些田亩更多地方长满稗子荒草。
劳力不足,田亩衰败荒凉如斯。
转瞬间,一行人已冲到村外里许,一个在村门位置站岗的老女人已然瞧见这些匪类流寇,转身冲入村内高声叫喊,刹那间顺着风清晰可闻村内一片鸡飞狗叫。
“弟兄们冲啊,顺从的饶他狗命,反抗的一律杀掉,年轻漂亮的女人带回去快活!”独眼男子兴奋的大声吼叫下令。
这些匪类嚎叫着应诺,紧接着开始洗劫——最靠近村口的那栋茅草房子破烂柴门被一个匪类狠狠一踹就开了,两个匪类嚎叫着冲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三十岁模样的女人和一个七八岁小女孩,被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躲在墙角抱头痛哭。
独眼男子只扫了一眼没再理会继续带着弟兄们往前冲,一个门一个门的踹,搜索审视所有胆敢反抗的。让他们惊讶的是他们连踢了七八家,统统没有男人,只有女人和还没长大的小孩。
“头儿,您看那边!”那刚刚给众匪类报信的男子愕然指着左前方,独眼男子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四五个女人哆哆嗦嗦依偎着跪坐在村当中路上,看着众匪类。
这倒奇了,她们怎么不躲在屋子里?不过这里面好像有一个女人有些古怪,她就站在这些女人一旁动也不动毫无惧色静静看着众匪类。
“哇,头儿,那女人蛮标致的哎!”众匪类中其中一个用弓弩的指着那女人惊呼。
果然,这女人长得的确不错,虽然年岁已有二十四五,却是眉目清秀,身材丰腴绰约。只是走近了才发现这女人怀中抱着个两岁大小的小男孩,身后还躲着一个七八岁小姑娘。
众匪将她们围得严严实实。男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母亲连忙轻轻抚摸儿子后背安慰小孩,只是男孩哭得厉害那女孩儿也哭,那女人本身神态自若的,被这两个孩子一搅合,也只得弯腰蹲下身安抚这个安慰那个。
独眼男子排开众人,走到那女人面前,女人抬头,将儿子和女儿交给一旁那些哆嗦着的女人们。
“您是首领?”女人平静的看着独眼男子问。
“嗯,”独眼歪着头,看着这女人道,“你是什么来历,看到本大王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我是什么来历不重要,”女人依旧语气平淡,“总之我是想告诉大王您,我们这里只有妇孺和老弱,您若是为了抢粮食想抢就抢想杀就杀吧,反正我们恐怕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独眼男子颇为差异,“你这话什么意思。”
女人道:“您难道不知道钟会抵达扶风京兆这边了?”
独眼男子稍稍迟疑:“是征西将军钟会吗,他不是在西北前线吗?”
“您不知道情况?”女人愕然。
“什么。”
女人想了想,将原委告知独眼男,包括现在钟会到底在扶风、京兆等关中诸郡各地干什么。
“娘的,我说这两个月从山寨下来怎么抢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空,路上埋伏一天两天还是半个鬼都没有。”独眼男扼腕咆哮,“原来是这家伙把老子们的营生抢了。”
不过稍一转念,他又转头望着那女人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回答:“我是从池阳(今泾阳)那边逃难过来的。”说完她转身指着身后那几个女人,“大王,钟会是逆贼,早晚都是一死,我们都是不想跟着钟会受罪,奇-书-网所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推车打算近日便跟着这里的村民离开的。现在大王您来了我们也只能认命。只是窃以为大王您最好别害我等性命,一者这里只有妇孺,杀之有伤天和。其二,窃为大王着想,现如今尊驾的营生怕是难以维系,不如另谋出路为上策。”
“这个我都知道。”独眼男子冷冷道,“我们弟兄只杀不开眼的,不用你吩咐。”
“是我多言了。”女人从容一笑。
正巧这时匪类们陆续将各间房子里那些女人们都驱逐到村中,所有女人小孩们都哆哆嗦嗦挤成一团、一时间哭得喊得一片。众匪类几番恫吓,那些女人才勉强收住哭声,安抚自己的孩子们。
“好吧,那么你且说到底如何另谋出路。”独眼男子问。
“头儿,您这什么意思?”一旁的一名匪类连忙问。
“闭嘴,这会儿不要你说话!”独眼男子那只独眼恶狠狠将那小子镇住。他转身望着女人道:“你说!”
“很简单,你带我们所有人回山寨、包括老人小孩。”
“头儿,这怎么可以?”一名匪类插嘴,“女人还好说,可以给咱们爷们暖床,带老人小孩去山寨干嘛?”
“女人可以暖床,还能为你们劳作,你们应该是担心冬天没粮食可吃么?我们可以给你们养鸡养猪给你们织布做饭,”那女人倔强反驳,“可是我们是有条件的,老人小孩是我们的亲人,我们不可能放弃他们。”
众匪类沉默。
“头儿,我们真要带这些累赘去山寨?”一名匪类埋怨。
“笨蛋,你没听她说么?”独眼男子恶狠狠咆哮,“钟会那个混蛋正在一个村一个村的抓人,附近到处都是钟会的军队、一不小心连命都得丢了。而且用不了多久这附近的村庄都得消失,到时候我们山寨怎么办?”
“我,我们,我们……”那匪类挠挠头,气呼呼骂,“钟会这家伙真他奶奶的不是东西,这不是断了俺们的营生么?”
“哼,所以说,她说得没错,从现在起我们得保护她们,让她们给我们种地织布养猪养鸡,到时候我们就能熬过冬天,不是么?”独眼男子道。
众人想想觉得也是。
“我们山寨附近还有不少空地,山寨里也有不少闲散地方”,独眼男子指着这些还在哆嗦的女人们对弟兄们说,“再说了,她们还答应陪我们睡觉,这种便宜好事还不干吗?”
“干,干,干!”众人起哄大笑。
这些女人到这时才一个个稍稍安定了些,当然不少人娇靥羞红。
“那么,请大王您说我跟谁吧,”女人提醒,“我们可以陪山寨的男人睡,但只能陪一个,我们不是欢场上的妓女。要是您让几个男子同时享用我,我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受此大辱。”
独眼男子看着这女人,颇为满意,他指着女子毅然道:“你们听着,从现在起,她是我的女人!”
扫视众匪类,众人虽有些遗憾埋怨,但大多还是接受了,他也不算空手而归,虽然这些剩下的女人们姿色相对差些。
女子沈默,点头接受。
独眼男子笑道:“那么,我现在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么?”
女人凄然一笑:“大王您何必非提未亡人过去呢?”
独眼男子迟疑:“若是你不方便,不答也罢。”
想来这女人当年应该也有个恩爱夫君,颇为幸福,只可惜乱世人命不值钱,幸福也只如风中烛火,命运捉弄、沦落如此光景。
女人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叫玉儿。”
说着眼泪都流下来,这个名字本是她夫君的专宠,可她夫婿在这场伐蜀战役中为钟会效力为帝国捐躯,丧报传入关中之日她心已死,若非为了夫婿的骨血,死又何惧。
独眼男子望着这女人,呆呆看了好久。
“要是你不喜欢,我给你改个名字吧?”独眼男子温柔道。
“不!您也叫我玉儿好了,”女人固执道,“我不想改名字。”
真是个刚烈的女人,独眼男子暗暗赞叹。
“玉儿,”他轻轻道,“你放心,咱爷们不说虚的,你的孩子我会视为己出、你就安心跟着老子我好了。”
女人抬头,看着面前这张丑陋的脸……
那段让她刻骨铭心的幸福岁月——枫郎饮酒击剑高歌、她奏萧相和,枫郎抚琴、她随歌起舞。
虽然枫郎剽悍豪爽慷慨,而这个男人模样丑到让人看都不想看,恍惚间她却仿佛看到枫郎在对她和孩子微笑,她想跟枫郎说话,只是刚想开口转瞬间那张脸又变成丑模样。
女人再度默默点头。
众匪类像挑货物似的争来抢去找合适的女人——这些女人绝大多数都是寡妇未亡人、也没什么太大意见反驳、唯一的挂念就是她们的孩子和父母,只要这两个能容得下就成。当然这些匪类堂堂男子汉粗笨活儿是不用这些女人们做的,半个时辰后,这些匪类推着手推小车带着村子里所有的粮食牲畜离开,妇孺老弱们相互搀扶跟着他们身后。
他们离开没多久天便黑透了。到初更时分,一条细细的火龙闯入这个村子。
“队史,这是个空村子!”沮丧忿怨的声音。
“怎么又是空的!都死绝了吗?”咆哮怒吼。
“队史,搞不好是上几批的弟兄见人数不够便顺道抓了。”那沮丧声音劝道。
“混蛋!那我们怎么办。抓不够人,姓张的那混蛋肯定要打我们板子。”
“实在不行我们逃吧。”
“放屁!我老婆孩子还在他们手上,怎么逃?”
“那怎么办。”
说什么狗屁的清君侧,打到关中的时候就是白痴都知道钟会这是在造反。
谁想跟着钟会造反?
可是钟会将这些关中兵的妻儿老小挟持住,不反都不行。
那队史沉默许久:“天亮后找找看附近田亩里有没有粮食之类的残留。要是有的话,多带点回去,估计也能抵消几棍子呢。”
“是。”
节二:诸葛
漫漫黄土,烈日当空。
一名三十许长须俊秀男子安坐马上微微皱眉,他的马前是三四百个魏国士兵,这些士兵们一个个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小憩,贪婪的享受从地底传来的凉意,浑然不顾满身尘泥。远处几百米外就是静静流淌的洛水,但没人再想前进一步了。
“这些该死的东西!”他身边一名十五六岁少年颇为气怒的挥舞马鞭想将一旁一个士兵抽打起身。
这名男子喝止:“铨儿,住手!”
“可是父亲!这些家伙不打不肯走,再拖延只怕是无法及时赶到长安参战。”
少年辩解,但看到父亲神色不快,只好将话咽下。
“我难道不知道厉害么?”三十许长须男子冷冷道,“可是这些将士们跟我赶了好一阵子路实在太累了,你这么逼是要把他们逼死吗?”
“父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年急了,“这次可是死命令,若是后天还不能抵达与各军会合到时候郡守大人怕是不能帮我们说话,儿担心刺史大人会发怒。”
他也没说谎——自钟会于春末起兵,陇西、阴平、武都、南安、汉中、天水、广魏陆续落入钟会军势控制。此后萧关苦战、魏军失利,安定、新平、扶风、北地、一一落入钟会手中,现在整个雍州只剩下冯翊和京兆两个郡仍效忠魏国中央。而且两个郡都不完整,都在被钟会势力攻击。其中钟会的心腹副手张弘带队攻击冯翊方向、钟会自身攻击京兆。
雍州刺史杜预与卫将军司马望与钟会陈兵京兆,就在渭水河畔厮杀,身为雍州刺史杜预除了向中央告急、便是勒令各属县紧急调派兵马支援两个前线——虽然随着雍州六成以上领土沦丧,他的手里也没剩几个县了。
据说长安那边渭河水都臭了,曾经辉煌灿烂的大汉帝都现在每天都被井栏冲车攻击,无数的箭弩死士一波又一波冲击,城墙破碎,局面已十分危急。
长须美男沉默片刻:“那也没办法,实在不行告诉将士们,今晚继续夜行军,先让他们熬过烈日再说。”
从昨天夜间到今天正午、他们一直行军,士兵的确太累了,就算杜预要借故拿他撒气也没办法。
“是。”少年无可奈何,跳下马喝令众将士让他们到河滩附近休息,但不得走远,否则一律按逃逸论处,株连全家。他在士兵们中间走了一圈,骂骂咧咧骂了一圈,然后跑到长须美男身旁。身旁另外一个十四五岁男孩也跳下马,乖巧的跟着这个被唤作铨儿的大男孩一起搀扶那长须男子,小心翼翼搀扶他下马。
长须美男对那个十四五岁小男孩道:“玫儿,你带着家中子弟留在军中看顾,为父跟你哥哥去前面饮马顺便探探路,知道么?”
“儿子明白。”
小男孩娇滴滴脆脆回答。
长须男子颔首微笑。转头向那年岁稍大些的男孩道:“铨儿,你跟为父走。”
大男孩答应,乖乖跟着老爸。
洛水,自羌胡领地发源,汇集同为羌胡起源的沮水,奔流不止汇入渭河,它在穿过冯翊时将整个冯翊一分为二。
这是条天下闻名的河,并非因为它跟洛阳城外那条洛水同名沽名钓誉。几百年前战国时代,韩国所献名唤郑国工匠督造的水渠便是将洛水泾水联结。
它是关中最最富庶之地所在。
传说,汉代极盛时关中沃野千里,鸡犬相闻,到处都是村落,到处都可见小城池,商贾如百川如海穿行其间抵达帝都长安。
可如今的雍州……
长须男子站在静瑟荒凉的洛水河畔眉头微缩。
一旁男孩见父亲皱眉连忙小声劝谏道:“父亲,不妨让儿先领着家族子弟兵先赶往临晋。只要孩儿去了,郡守大人应该不会责难我家。”
临晋是冯翊郡郡治所在,也是冯翊一线魏国军队集结点。这些兵士主要是冯翊夏阳以及司隶皮氏两县的人马,被这两父子——都是新征的兵,万幸因为这是乱世,这些百姓不少都服过劳役,懂些军械知识,但不少人年纪偏大,且因是被刚刚强征来的,战意士气低下。真正的精锐和依靠还是这些豪族子弟兵,而他们优先抵达战场参加作战,杜预应该没有理由再处罚他们家族。
不过长须男子反而眼睛一瞪,怒道:“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你懂什么是打仗么,你去干嘛?”
“父亲……”
大男孩让老子一顿臭骂,口也不敢开。
长须男子将儿子臭骂一通后渐渐软了口气:“为父知道,其实你也是为家族着想,毕竟现在不是你爷爷做这个雍州刺史,若是我们出了差错,难保杜元凯(预)不会拿我家杀一儆百。”
长须男子口中的爷爷就是上一任雍州刺史诸葛绪,而他就是诸葛绪的长子诸葛冲,这个大男孩则是他的长子诸葛铨。
诸葛绪在伐蜀一役出了差错被钟会以治军不力杖责,此后更以此名义索拿入中京交予晋公处置,诸葛绪在牢狱中呆了一阵子才被晋公重新启用。
诸葛绪能幸免遇难没被晋公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诸葛绪也是晋公的心腹爱臣,可惜跟同为晋公心腹的贾充、荀顗、荀勖一般都不会打仗,晋公也只好死了心不再委以军职。
现在诸葛绪人在兖州、豫州奔波,负责为羊祜等荆北各军周转调度中原粮草。
这个三十许男子就是是诸葛绪的长子,冯翊郡司马诸葛冲、字茂长。而他面前的小子叫诸葛铨、去年冬刚刚娶妻冠字,表字德林,那个留在军中年岁稍小些的叫诸葛玫。
“你呀,年轻不知道深浅,你可知道关中这潭浑水到底有多深啊?”诸葛冲轻轻抚摸儿子的后背,语气缓和了许多,“此役单靠关中定然必败无疑,我等前往只是姑且拖延,等待关东诸军抵达而已。就算杜元凯看在你爷爷的薄面上不将你放置于阵首,怕是也难逃劫难,你若是有什么意外可让为父如何面对你母亲和婉儿呢?”
诸葛铨一脸感动,哽咽。就是嗫嚅半天后吐出一句怪话:“那么父亲您的意思莫非是让我们缓缓行军等待关东援军的消息?”
诸葛冲气结,狠狠在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怒道:“我可曾这般说过?现在太守命令我等必须在后日前抵达临晋,怎么拖。而且你爷爷虽然不谙军略被汉军诈欺,沦为军中笑柄,可有那家说他老人家怯战的?我诸葛家自祖先司隶校尉始虽世代无武勇之名却从未干过这种胆怯怕死的小人行径。”
“是孩儿不好,”诸葛铨连忙求饶。
诸葛冲见儿子求饶也便缓了口气,淡淡道:“知错便好,等到了临晋若是冲锋陷阵自有为父的来做,你好好照顾你弟弟,为父本不想带他来的,只是事已至此也只能由着他。”
“父亲,”诸葛铨又是眼泪汪汪的,仿佛父亲一但去了前线立即就要上阵,眼前仿佛看着老爹那并不强壮的身躯提着长矛驱马带队冲锋,而眼前是数倍于己方的钟会部张弘军。
“哭什么哭?”诸葛冲哭笑不得怒骂,“为父还没死呢!”
不说不要紧,一说诸葛铨竟哭出声来了,鼻涕眼泪一大把。
“你瞧瞧你!”诸葛冲又气又急,可他知道儿子也是孝心可嘉。
“你啊,怎么说你好呢?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诸葛冲感叹道,“我家与蜀中、吴中诸葛家同出一脉,那两支曾经如何风光显赫名将名臣辈出且不说,就是前征东大将军也是一时人杰,只有我家平庸无奇,你瞧瞧你这模样,日后为父怎能放心将家族交给你呢。”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合适,连忙打住。
他口中的蜀中诸葛家就是诸葛武侯,而吴中诸葛家也不用细说,诸葛亮、诸葛瑾其祖自然是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但诸葛绪也是诸葛丰之后。
他们同为琅邪阳都诸葛家族之后。
只是征东大将军……
就是被晋公司马昭亲自统兵二十多万剿灭,最后被夷三族的前征东大将军诸葛涎,他当然也是琅琊阳都诸葛家族之后。
“父亲放心,儿一定光大我诸葛一门。”诸葛铨对老爹信誓旦旦。
“这就好,”诸葛冲想了想,看看四周,才对儿子说:“铨儿,我且考考你,你看中京现在局势到底如何呢?”
“父亲这……”诸葛铨转身,见众人离得很远。
“你说吧,”诸葛冲道,“我家虽无怯战之辈,但中京之事事关我诸葛一门兴衰,家族无数人都仰赖你我嫡支抉择,若是一招差错便是万劫不复死后有何颜面见先人,所以你我父子便是背上小人骂名也无所谓。何况我家只是随大流见风使舵自保而已,并非风头浪尖,与其他各家并无二致。”
经过老子一通开解,诸葛铨恍然大悟,忙点头道:“父亲说的是,儿子明白了。”
身为豪族关键时刻必须站对立场,哪怕只是送贺礼都得小心考虑,无论蜀中还是中京都是如此,这是身为豪族的宿命。
诸葛冲的父亲诸葛绪虽然还健在,不过鉴于诸葛绪年已望五、时日无多,现在实际的家族大权已经落到诸葛冲手中。所以诸葛冲必须为家族存亡兴盛负责,而迟早诸葛铨也必须为诸葛家族血脉顺利传承负责。
只是这一次诸葛铨的话让诸葛冲愣住了。
“你竟然支持中抚军?”
“父亲恕罪!”诸葛铨立即跪倒给诸葛冲磕头,“儿胡言乱语,请父亲恕罪。”
中抚军就是晋公大公子新昌乡侯司马炎(字安世),没错,身为嫡长子按宗法制度就应当是司马炎继位。
可是自从西北交战以来,司马炎的党羽一个个加入西北征战、本来是帮司马炎捞功增加砝码的,可恨西北之战偏偏旷日持久。中抚军在朝中失去声援,晋公却日趋喜爱司马炎同胞弟弟步兵校尉司马攸(字大猷,小名桃符儿)。
这个被司马昭借口留给大兄司马师为嗣的爱子司马攸虽然脾气略急躁了些,却是敢说敢做很好相处,无论军中还是豪族中人都颇为喜爱他,人望甚佳。
结果晋公司马昭几次试探,那些原先支持司马炎的党羽们因人数力量分割、声势严重不足,到最后在司马昭暗示要将晋公之位还给大兄一门——明显是偏袒司马攸——结果原本属意支持司马炎的荀顗、荀勖在关键时刻选择沉默。
关中征伐固然事关魏国荣辱、许多人的生死乃至包括诸葛冲父子他们自己的、可是钟会的到现在还没攻下长安,战局对钟会已经越来越糟。
现在对中京各大豪族而言与关中血战不相上下的就是选择炎攸之争的立场。
即便是像贾充、荀顗、荀勖、诸葛绪这些司马昭的忠实可靠的党羽们,也必须选择。
“真让人无所适从啊!”诸葛冲苦笑道,“为父的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废话开讲:这是沿用力挽的设定,但即便是历史上265年诸葛绪也没死更没有疯,他后来在晋朝依旧做的是九卿高官,他的儿子诸葛冲、孙子诸葛铨、诸葛玫也是晋朝九卿级别的外戚。注意,他们是外戚,所以这里所提及的女子名是真实存在的,不过根据资治晋武选秀冲掖后宫的时间来计算,当时应当只有五六岁,至多七岁。
最后关于炎攸之争——265年是一个拐点,就在这一年的五月晋公才正式受封为晋王,同时册立司马炎为世子,同时也是这年的八月辛卯日,司马昭嗝屁。而按鄙人力挽的设定,这一年偏偏又是西北变更之年,蝴蝶振翅已成飓风,局面混乱可想而知。)
节三:长安乱
清晨时分,空中弥漫着腐肉气息,一群群老鸦在天空盘踞。
一群衣裳褴褛的士卒,扛着半旧破败的武器、许多刀剑上,豁口清晰可辨,这些豁口都是由敌方刀剑或者血肉骨骼造成的豁口。他们扛着这些兵器在另外一些士兵督战下缓缓走入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地带——这个地带土壤是赤红色的,铁腥味。
被折断的箭簇、烈日炙烤下半干的残破尸体、朽烂战盾,被刀斧切开的破牛皮头盔、散架的井栏冲车、一些中了火箭仍在燃烧、那些痛苦绝望凄惶和一脸血污带着死亡狞笑的最后表情处处可见。蝇虫乱舞、许多曾经也为佳人艳羡的美丽俊秀面庞如今爬满蛆虫。
如此种种洒满整个战场。
战场中央是一座十几米高墙体的城市,这座城市墙体已破烂不堪,砖石制墙体接缝处插着不少箭簇,顶部女墙也有许多地方破损严重,有些已经彻底缺失了,那段城墙上士兵一举一动清晰可辨,甚至可以看到那些士兵们坐在城墙上吃着干粮等物果腹充饥。
钟会眯着眼,一丝冷酷嘴角凝起。他抬起手示意,小校丘建连忙小心翼翼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