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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灭晋》》 · 刘三本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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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也恰恰反应了王氏对某些事情的不安。

“眉儿,你说说,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儿?”王氏又来倒苦水,“我跟夫君说过了,中抚军那边要注意一点。虽然太傅身子骨儿现在还不错,可老人家毕竟已经是望九旬的人了,要是有什么闪失,中抚军又乘势捣乱,夫君他人不在中京那我们姐妹和冏儿可怎么办哪?”

王氏称朱眉已经用姐妹这个称谓了,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反正已经有过了。至于说拉拢么……这也无所谓的。

不过,事情涉及太大,司马家的事儿,朱眉不愿掺和。她只是知道,魏国正与汉国在汉中鏖战,打得昏天黑地,人死了很多。

汉国想光复汉中,朱眉不知道究竟如何,只是隐约感到,这场战役或许会很苦。因为她知道王氏提过的,汉中都督似乎从去年注定歉收起便不断向司马攸请求接济补充粮食储备,司马攸也答应了。

毫无疑问,汉中早就做过充分的准备。

“当然啦!”当朱眉婉转问到这个问题时,王氏洋洋得意道,“汉中都督王濬可是征南大将军保举的呢。”

征南大将军是羊祜,司马攸礼法上母亲的羊氏的亲弟弟,加上羊祜羊叔子乃是大魏如今最最有名和有德行的名士,因此羊祜对司马攸的忠诚度无可怀疑,这个朱眉很清楚。王氏也乘着兴致一口气讲了许多府中一般女人们不该知道的东西,甚至包括最后,现在司马攸前往汉中的具体路线。

“走关中啊?”朱眉沉吟思索着。

“当然啦!那边最安全,从荆北那边走还要提防吴国汉国大军骚扰不是么?更何况路径也远了许多哩!”王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等着瞧吧,只要我们夫君带领着大军赶到汉中,到时候定要杀汉军一个片甲不留!”

魏的国力朱眉是知道的。如果不是之前太过轻敌,且又基于蜀道艰险,运输迟滞等方面的因素,七年前那个有九百万人口的大魏与才不过百万人而已孤悬蜀中的小小汉庭胜负本是毫无悬念。

可是事情总是由一个个偶然堆积而成。魏国偏偏败了,而且一败再败。弄到如今反而被汉开始反攻。

真是荒谬至极。

朱眉每次想到这儿都暗暗欢喜着,尽管她从来不敢言辞中吐露一丝半点。

因此,当王氏得意洋洋讲着司马攸出师必胜,朱眉心头浮起的便是一丝小小的怨恨和诅咒。可是很奇怪,当她想到司马攸如果阵亡,她的心会莫名的心酸,甚至哪怕只是又像以前那样吐血倒地……她也会感到一阵阵的不适。

“为什么呢,我这是怎么啦?”朱眉眉头轻锁眼角微潮,暗自自责着。

“眉儿,你怎么啦?”王氏奇怪道。

“没,没什么。”

她勉强搪塞,可是王氏继续用疑惑的眼神凝视自己,她只好信口说了句:“贱妾想到一路凄冷,大人恐怕夜晚难免无人侍候。大人这三年来斋戒节欲,偏偏军国大事繁重,日夜操劳,身体本就不好,若是有半点差池……”

这!

朱眉愣住了,她都在想些什么呀?怎么,怎么可以说,说这种话?

“眉儿,你……”王氏感动至极的对她说,“眉儿,我的好妹妹,难得你这么关心夫君。”

我,都在想些什么呀!

朱眉暗自自责着,那个可是司马家的首领,大汉的仇人!我怎么可以,可以……

她强迫说服自己,强迫自己一定要仇恨那个男人,那个在自己身体上发泄欲望的敌国男人。

可是……

他真的挺温柔的。

虽然在床榻上,除了精力仗着年轻外技术上极度生涩远远比不上他叔父。可是司马攸也没怎么亏待她。尤其是在与自己有合体之缘后,王氏给自己什么,他都默认了,包括自己所享受的待遇业已超过一个毫无背景卑贱婢女出身女子应该享有的。

另外,司马攸也没怎么难为她。当她身体不适或者干脆只是借口,司马攸也让她好生休息,不用她侍寝。

更重要的是,她是知道司马攸的言行举止的。

一个拘谨谨慎的同龄人,一个小心翼翼,为了很多生不由己的事儿奋力苦战的可怜人。就像,就像……就像为了重振曾祖父声望努力奋斗的哥哥一样。

哥哥?

天!怎么,怎么,怎么可以?

朱眉忍不住哭了起来,王氏突然也哭了。这对此生注定要永远共事一夫的女子抱着哭成一团。只是两个人哭的目的各不相同,王氏是听朱眉说起司马攸身体虚弱,想到这儿突然醒悟,感到恐惧起来。而朱眉是因为自己竟然把一个敌国男人跟自己最亲爱的男人并列,为自己感到羞耻。

当然伺候的人哪里知道,只是看到两女抱在一起哭泣,吓得连忙安抚规劝。

……

“眉儿,”王氏拭去眼睑间的水雾,勉强凝起一丝笑容,“你刚刚哭泣很不吉利,还弄得我都跟着你哭了。你呀,真是可恶!”

朱眉小声致歉。

“算了,”王氏道,“虽然你可恶了些,可到底是为夫君担忧流泪。你能这样怜惜夫君,我很高兴,也不枉费我一片苦心撮合成全你们。”

朱眉沉默着。

有些事情不能解释,稀里糊涂也是一种美德。

不过,当天的黄昏,整个晋公府内便是一团大乱。因为从西京长安传来的坏消息:羌胡部入寇关中了。

羌胡的入寇朱眉也是知道的。因为大魏与羌胡关系向来紧张,关中北地冯翊等郡每每都要费劲心机才能勉强将把这些时常到关中劫掠的讨厌胡人大发走。平素么,入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有城墙拱卫,加上关中军马不少,大不了驱逐,折损个千八百人也就是了。可这次……

“眉儿,”王氏掉下眼泪,“听说夫君真的病倒了。这,这,这可怎么是好?”

王氏倒也没责怪是朱眉招惹来不吉,而司马家的统帅病倒,关中大乱……

汉中胜负已定。

朱眉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已然注定要跟那个男人厮守一生,所以不希望那个男人有事,让自己遭受厄运么?

“一定是这样的,我只是不希望被殉葬罢了。我怕死,我怕得厉害。”她如是说服自己。

“眉儿,这怎么办,怎么办哪?”王氏哭着哭着没了主意,“夫君一但倒下,中抚军一定乘机作乱,到时候姐姐我死了不要紧,可冏儿,冏儿他还小呢。”

司马家一定会出现内忧之兆。朱眉暗暗叹了口气,若是从汉人角度,她是巴不得司马家大乱的,司马家大乱也预示着魏国大乱,魏国大乱……

可是让她想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一瞬间提高声音:“姐姐,别哭了,现在您当务之急是通禀两位母亲大人。让她们两位老大人决断哪!只要有两位老大人出面,中抚军一定不敢怎样的。”

没错,羊氏是司马攸的母亲,她可以代表至少羊氏一族的态度以及大义名分。而王氏的姑母更是司马攸司马炎的生母。只要那位老夫人出面维护,就算司马炎胆大妄为擅自行动。至少性命可以保全。

朱眉一言点破。王氏连忙收住泪水,依照朱眉所说赶往后宅正潜心念佛的老夫人身边。不久,那位司马昭的遗孀王元姬沉着脸,带着侄女兼媳妇王氏,赶往不远处的故大将军司马师府邸。

只剩下朱眉,呆呆坐在回廊上遥望着天穹,看着天空从湛蓝一直变到昏黄,又从昏黄直到上灯。而后,王氏跟着她的婆婆回来了。之后,那位司马昭的遗孀要见朱眉。

……

“你便是桃符儿新近纳娶的一房小妾么?”王元姬神色和蔼的凝望着朱眉。可这位曾经以晋公夫人权倾一时的女子气度毕竟非同一般。那股无形的威势压得朱眉几乎不能呼吸。她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王元姬眯起眼似乎想了下,然后道:“老身好像记得,你原先是我家丫头身边的婢女,可是么?”

朱眉又点了下头。

“眉儿,不要光点头,”站在姑母王元姬身旁扮好孩子的王氏低声道,“这样太失礼啦!”

“算了,不要为难人家。”王元姬道,“你没看到她的身子在发抖么?”

王元姬的目光,就像刀子一般锐利。这让朱眉更加惊慌不已。

“好孩子,”王元姬微笑着看着朱眉,“今天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这也算很好么?只不过是告诉王氏,将事情尽快禀明那两位在司马一族说得上话能为司马攸出力的女人,让这两个女人处置罢了。可是朱眉不会说什么的,她不敢,因为恐惧。

“你先下去吧。”

王元姬挥挥手让朱眉退下,朱眉如释重负,道福施礼,转身离开。

望着朱眉远去的背影,王元姬点了点头若有所悟,望着侄女道:“丫头,这个女孩什么来历?”

“啊?母亲,怎么啦?”

“没什么,”王元姬道,“我看她行路端正工整,每步步距大致相等。且其相貌出众,虽然乍看面容未免太过妖冶,有些许命薄轻浮之气,但其人娇切之中眉宇间一股才气浮现,礼法也颇有可道之处,此女定非出生贱流。”

“母亲说的是,”王氏笑嘻嘻的把朱眉的事儿说了一遍。

“知书达理,且精通文字乐律?”王元姬大吃一惊,瞪着眼怒道,“丫头,你好大胆子,既然知道这女孩儿知书达理,精通文字乐律。她一定是豪族嫡支之流。像这等门第人家的女孩儿,可是任由你随便像那些下贱女子般使唤来着?你也不怕为我司马家招祸结仇!”

王元姬心性谨慎是中京出了名的,当年她便全力劝谏夫婿司马昭,不能用钟会为将,可惜司马昭一心想拿钟会当枪使,又自负自己准备得当,这才闯出大祸来。

“可是,”王氏为自己叫屈,“人家真的没怎么呀?”她把自己如何如何善待朱眉的事儿说了一遍。这才又道:“母亲您若是不信,大可问府中众人,孩儿真的没怎么样她啊?”

“西北豪族女子?”王元姬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对媳妇道,“既然是西北豪族的女孩儿家,那就是现在敌国的女子喽,这样你若使唤她倒也没什么大碍,可你怎么这么大胆哪?竟然敢用敌国之女。”

“可是母亲,眉儿脾气真的很好,而且她……”王氏又把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为桃符儿担忧啊?”王元姬叹道,“难得,难得她一片赤忱。既然如此,那老身也不说什么了。不过,你该弄清楚的,不能稀里糊涂草草了事,知道了么?”

“孩儿明白了。”

……

景元十一年春上,魏国大军狼狈退回国境。

之后的事情朱眉不清楚,她只是看到司马攸一直心情极差,每天上朝议事,不断的咆哮和嘶吼,有时候,就在夜晚与她欢爱之后也因为某些紧急公务而又重新赶回书房。而王氏,照旧例,跟他时常来说说话,对她来说,变化的只有那位原先从来不看她一眼的司马昭遗孀王元姬,如今时常找她说话。

一开始她很害怕那个老夫人,不过后来么,怕也怕不过来了。

王元姬与中京的白马寺关系甚密,按礼法,妇人一般不可去佛寺,而应该去庵堂,当然王元姬年事已高,已过六旬之上,便是去了,也不会有甚非议。

那位老夫人性喜说禅。朱眉本不想附和,只是老夫人知道她识字,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有什么说什么。

……

“眉儿,你经文说得很好。”

又是一天草草度过,已是初夏时节,衣服渐薄。王元姬的赞赏和嘉悦虽然让她十分的不安,可她在晋公府邸内地位的更进一步改善却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谁也不敢把她只是当成一个侥幸飞上枝头的麻雀来看了。

某些时候甚至让她有种错觉,仿佛又回到几年之前,那个懵懂和肆意挥霍着身为顶级豪族嫡支的傲慢和自私的年代。

她小心翼翼向王氏道谢,并口称惶恐。

王元姬和善的微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我只是实话实说。对了,我们暂且不说经文,说些闲话可好?”

朱眉阵阵不安。

她最害怕与这位老夫人说闲话了,尽管这位前晋公夫人并没有直接问过她的家族什么的,可是每次若是无意问到一些西北风俗什么的,她总是要悬着一颗心。

“眉儿,今天我们说些逸事吧。”王元姬这天不谈西北,只说中原豪族间的趣闻,比方阮家那位好色的名士阮咸、为了一个胡女闹得不成样子,母亲死后还没过三年便将那胡女肚子弄大,气得他姑姑发狠话要与他绝交。还有狂士步兵校尉阮籍,听王元姬讲到阮家富室乘着夏日炎热晒裘皮冬衣时,住在对门的阮籍便将一条破裤衩挑在竹竿上,还说什么‘不能免俗尔’……

朱眉掩口轻笑,那妩媚风韵就刹那间流散满溢,整个房间内甚至连王元姬这般见惯美人且年轻时亦甚为美丽的妇人都呆了呆。

朱眉有些局促,连忙收起笑靥,低眉顺眼向王元姬致歉。

“算了,长得这般美丽并不是你的过错。”王元姬很是大度的说,随后又道:“对了眉儿,你来我们家也算有些年头了,却一直只在府中不怎么出门。你可想偶尔出去观赏风景呢?”

出去?出去干什么呢?

朱眉知道,她知道自己的美丽,从以前她便颇为自负,也正是因为美丽,她才能苟活到如今。可是,想起母亲还有哥哥……

“庭院中景致已经够好看的了。”

这便是朱眉的回答,王元姬沉默了片刻,又缓慢道:“我家的丫头为人虽然不错,可到底只是一个人。而桃符儿公务繁忙,也难得有空陪你,你若有空,不妨见见其他人家的女眷,也是好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朱眉暗自踹度着。

“眉儿,”王元姬道,“正好今天有三家女眷要来拜见老身,你不妨陪伴老身好了。”

第一位是贾充的夫人郭氏,这个女人样貌还算不错,不过眉眼中带着悍厉之气,跟王元姬说话时却是小心翼翼满脸堆笑,还不时的用猜忌的目光瞟朱眉,感到不适的朱眉直往王元姬和姐姐王氏身后缩。

第二家,是羊祜的妻子,这个女人跟她的夫婿倒是颇为相若,大度恢弘,为人节制有礼。王元姬也客气回话,以礼相待。当然没过多久便走了,这里便不说了。

第三家,是对母女,一个约四十五六岁模样,另外一个,则有十二三岁许。小姑娘,长得甚是水灵,眉目流动闪烁,嘴巴更是乖巧异常。喜得王元姬将那年幼些的小姑娘环抱起,在小脸上轻轻娑摸了两下,点了点小姑娘娇俏小小鼻尖。

只是王元姬在跟小姑娘嬉闹时,却突然回身对朱眉道:“眉儿,你看这个小丫头真讨人欢喜呢,你快过来。”

朱眉稍稍迟疑片刻,她不想去,可她知道,这位老夫人的话是不能回绝的。在姐姐王氏催促下,走了上前。

小姑娘盯着朱眉看了好一会儿,笑嘻嘻对王元姬道:“夫人,这位姐姐是谁啊?”

“她叫眉儿,你唤她眉儿姐姐就是了。”王元姬若有深意的看着朱眉,“对了眉儿,她叫婉儿,人虽小可是聪明得很哪!中京多少人家都抢着要她做媳妇呢。”

“夫人!”

小姑娘娇嗔着,小脸红扑扑的。

王元姬咯咯笑着,贾郭氏和小女孩母亲也附和着笑着,便是同样站在那边陪衬的王氏也跟着嬉笑着。

“夫人最会作弄人家。”小姑娘气鼓鼓的说道,“人家长得好丑的。”

说丑倒也不算,反正就是很可爱就是了,鼓鼓的面颊,就像婴儿一般,小脸肥嘟嘟的,最是可爱异常,手感也好。这也难怪王元姬不顾体统在她小脸上娑摸抚摸。

可是,若论美貌,有谁能否认这个名唤婉儿的女孩儿远远不及朱眉呢?

“比起眉儿姐姐,人家就像个丑丫头啦!”

小姑娘童言无忌,却一瞬间将火焰引到朱眉身上,就这样,所有女人的目光全盯着朱眉。

“的确不错,不错!”郭氏也赞叹道,“恐怕中京,能配得上这般美貌的,除了晋公之外便只有潘家那位公子哩!”

潘家那位公子名唤潘岳、字安仁,父亲潘芘,参加过西北战役,曾经被俘,不过后来被释放了来着。但潘岳本身并未遭到任何牵连,在中京极负盛名。自十四岁起,中京便盛传其美貌,初夏时节出游时全城女子都争先恐后围住其车以水果投掷馈赠,手挽手拦车挽留。每次出游都能满载而归。

朱眉什么都没说,也恍若什么都没听到般。

“说真的,潘岳那孩子的夫人我见过的,但论样貌可远远不如眉儿呢。”王元姬说。

潘岳的夫人杨氏是荆北人士,其父是荆北大儒,才学过人,曾经一度官居二千石襄阳太守之职,但政略平平军略平平。

杨氏与潘岳同年,潘岳现在二十四,与朱眉年岁大致相若。

朱眉不知道王元姬到底想做什么,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小心翼翼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元姬突然道:“眉儿,刚刚只顾闲扯,都忘了对你说清楚婉儿姓什么啦。你知道这丫头姓什么吗?”

王元姬微笑着凝视着她。

朱眉的心猛地一缩。似乎意识到什么,可是,她不敢……

“婉儿,你能告诉眉儿你姓什么吗?”王元姬说。

“诸葛。”

朱眉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

黄昏时分,屏退左右,除了她之外只剩下王元姬和王氏这对同族婆媳。

承受着凝视与注目,默然无语。

默默的,只是默默的等待着。

“眉儿,真没到你的来历这般不简单呢。”王氏叹息着,望着朱眉说道。

朱眉什么都没说。

“也是我糊涂。”王氏又说道,“给夫婿挑选侍妾,怎么可以这般马虎粗糙,不将你的底细彻底弄清楚呢,是我的错。”

弄清楚,说得容易,可是,如果不是婆婆王元姬插手过问此事,怎么能这般容易呢?单单一个前卫将军司马望,王氏就未必有这个胆量和脸皮前去询问,何况国事繁忙,为这些事情开口,也实在是可笑之极。加上你忘我忘……

就这样,都忘了。

“眉儿,尽管我大魏与汉国是敌国。可你的先祖功名彰显,乃是人中龙凤,安平郡公(即司马懿)生前便时常对汝曾祖父政略长才大加赞赏,深恨不能同殿为臣。”王元姬道,“若是你早早坦露身份,我定不许我这丫头如此轻慢你。”

轻慢,只是因为做妾么?

可是对她这样的女人,做妾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我不姓诸葛,我不姓诸葛。”她哆嗦着,摇头抗拒着这个姓氏。

“眉儿!”王元姬摇了摇头,流露出悲戚怜悯,“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是你知道吗?你的母亲已经瞎了。”

哭瞎的,每日以泪洗面。

这是魏国奸细进入汉国很容易便刺探到的消息。当然,更之前是一些其他的情报所佐证,包括当年司马望是从谁人手中得到这个叫眉儿的女子,而那人又是从何处何地得到她的。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可能的地方江油小城和一个本不可能被俘的女人。

朱眉哭了,哭得瘫软在地。王元姬俯下身子,缓慢的将她抱起身,轻轻娑摸着她如云彩般的秀发。柔声劝慰:“眉儿,不,月华,老身知道,你吃了许多许多的苦。现在既然已经真相大白。若是你愿意的话……老身可以让人告诉汉庭,将你换回去。”

“不,不要回去,不要!”

“你!”

“那个给家族蒙羞的女人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眉儿!”

“夫人,您面前的只是一个叫朱眉的下贱女人,下贱女人。”朱眉流着泪说道。

“下贱女人……”王氏叹了口气,轻轻道,“眉儿,你这是在难为我们吗?也罢,若是你不愿意的话,我让人通知下汉庭你兄长叔祖父那边,就算只告诉他们你还活着,让他们放心,可好?”

朱眉哭声更大了。

“丫头,别胡说,”还是王元姬出面平息,“眉儿既然不想回去,又怎么可能愿意让人知道她还活着呢?”

王元姬还要说些什么,王氏突然惊呼起来:“啊,眉儿,你!”

朱眉晕倒在地上,身躯微微抽搐。

“还愣着干嘛?”王元姬怒道,“快去让人请太医啊?”

……

“婆婆,是急火攻心,不过,也快两个月了。”

王氏如是对王元姬说。这是一个时辰后,太医诊治完脉便离开了。

王元姬沉默了会儿,道:“这样也好,她既然不想回去,日后也别怪我们。”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王氏有些为难。

从一个她所赏赐才能享受较好待遇的婢女,顷刻之间变成丝毫不下于自己的同样嫡支后裔,尽管汉魏两国是敌国,可场面上的事儿总要顾及。就像孟达初降大魏,待遇也是极好的。男人尚且如此何况只是一个区区女子。

“你以后让下面的记住,你有什么,她也有什么,注意些就是了。”

这是王元姬的命令,王氏跟朱眉关系也要好得很,便爽快点头答应了。

“她是敌国重要家族嫡支女子,即便我们不说,汉国以后也会有所察觉的。不过丫头你记住,打仗权谋全是他们男人的事情。除非涉及到我们娘家的存亡,剩下的什么,我们身为女人,能少管就少管。”王元姬道,“以后只要这丫头仍旧像现在这般,只要她不跟汉国暗通曲款,只要她规规矩矩本分的做桃符儿的女人,你就必须善待她。知道吗,凡事不能做得太绝。”

“婆婆您放心,”王氏笑嘻嘻说,“眉儿,不,月华妹妹可比那些粗鄙的女孩识趣多了。孩儿我能有这样一个闺中姐妹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还是叫她眉儿好了。”王元姬叹息着,“我还得亲自去禀告太傅大人呢。”

太傅司马孚是司马家硕果仅存的长者,司马昭父亲司马懿的亲弟弟,整个家族子弟瞩目的第一人。

几个月前司马攸被迫放弃汉中时中京险些出现动乱,连中抚军都有意乘机发难。虽然在朱眉提醒下,王氏及时搬请王元姬出面,接着又在王元姬穿插下,劝请羊徽瑜帮忙。不过,这两位司马攸的母亲们到底是妇道人家,她们能作用的更多是其母族王氏、羊氏两支。说到司马家,还是得太傅这等老人出面。有太傅出面说话,司马炎便没办法博得族中子弟支持,也只能灰溜溜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呆着。

太傅是司马家的栋梁和真正的首领,所以像这种大事情王元姬哪里敢瞒着不报呢。

……

魏景元十一年夏,晋公司马攸侧室朱氏被查有身孕二月,至冬末,生一子,太傅司马孚特别赐名为骏。这已经是让人感到意外了,更令所有人大感奇怪的是,司马攸大妇王氏也对这个孩子好得出奇,待遇与自己亲子司马冏相等。而且司马昭遗孀王元姬也时常亲自抱起此子,以示恩宠。

自那之后,整个大魏几乎连平民百姓都知道,晋公司马攸有一名美艳绝伦到超出常人想象却又奇怪的极其得到家中两名王氏女人宠爱姓朱的妾室。

苍茫白露,萧萧冬日寒水。老者拄着拐杖,眯着眼凝视着北方寂寥的旷野,低耳垂听那遥远的若隐若现的韵律鼓章。芦苇摇曳,寒水凄凄。冷风传颂着更加飘渺幽幽的歌声。

“喝!”

老者长长一叹,抚摸着飘到眼眶前遮蔽了视线的头发。那头发斑白如雪,早已宛若银丝乱缕。身躯更是在这瑟瑟寒风中显得那样的单薄虚弱,仿佛巨浪中苦度的小船,勉强支撑而已。

“大将军,还是早早回营歇息吧。”

亲兵们胆战心惊,尽管此刻有所意外未必会要他们连坐。可谁都知道帝国的六七万大军皆维系此身,若是老者倒下将会发生什么……单想想都让他们感到恐惧。

可老者非常固执,依旧矗立不动,只是凄凉的望着远方那遥远到仿佛埋在芦草间那几乎不可见的城市。

那座城市的名字叫合肥城。多好的名字,多好的城市,多么辽阔富饶的土地,远远赛过帝国那些位于江南却异常贫瘠而狭窄的土壤。

何况再北方就是中原。呵,富饶的中原。可是……

眼睑间泪滴大滴大滴滑落。

这让那些亲兵更为恐慌,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老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无声的哭泣着。

“大将军,陛下不肯北进,恐怕也是有深谋远虑过的。”吾彦说。

老者向吾彦瞥了眼,那充满泪水的双眸渐渐变得犀利而冰冷。吾彦十分惶恐,慌忙低下头。

“深谋远虑,什么深谋远虑?”

老者怒气冲冲,可他当想接下去继续斥骂时,却看着吾彦满脸尘土烟色,即将脱口的怨愤便被硬生生堵截。

长长的沉默,幽幽叹息。好久好久……

“是我失态,不该怪你的,”老者仰望着远方尽可能用平淡的口吻说着。

不怪他,那该怪谁呢?吾彦缄默无言。是怨恨吗?

应该是吧。

面前的老者为帝国也算费尽一生心血,年轻时奋战不休,从庐江转战荆州,又从荆州转战扬州。举凡事关帝国生死存亡的关键战役,该参加的都参加了。即便在十几年前那场并不光彩的事件上扮演了并不光彩的角色——那是一场帝国皇室内部纷争,结怨的双方都流淌着孙氏一族的血。而老者介入了,他帮助皇帝铲除了那位叱咤风云煊赫至极的皇室近支,并藉由此获得了皇帝的眷顾宠爱。

大将军加左右都护。

这是对老者忠诚的犒赏,后来更是假节领徐州牧,统领帝国江淮前线。那时老者便已然位极人臣,即便是帝国如今权势熏天的丞相濮阳兴,在老者面前也只能屈居次位。

这样一位老者,为帝国忠心耿耿守卫北方疆域十余年,一心祈望的也仅仅只是那看似简单甚至愚蠢的单纯欲望。

开疆扩土,名垂百世。

但现在,一切的一切都让那份措辞严厉的谕令断绝了。

“解烦,马闲,”老者一边念叨着一边流出浑浊的老泪,“这么多精锐部队都划拨到老夫帐下,老夫从来没有过这般充足的军马,若是此刻北伐,休说合肥关必克,就是剑指中原亦非难事。”

剑指中原……有那么容易么?吾彦不敢说,不过,他知道也许此次并非虚言。老者麾下现在所统帅的都是帝国最最精锐的部队,虽只六七万众,但平灭区区一座合肥关城,又有何难。

只是打下关城之后呢?

进取中原,呵,其实谁都知道,帝国与帝国的死敌之间有多么大的悬殊差距。帝国坐拥州四,郡四十三,户五十二万余,口二百二十万,地方数千里。这种规模或许听上去甚是吓人,可敌国呢?

别的什么都不说了,口九百至一千万。

四倍半。大致上除了那所谓的疆域,其他都是四倍半比一。

若非帝国拥有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水师,若非天堑相助,若非北人不擅长水战……

“大将军,您还是早早回营休息吧。”吾彦说。

他不想泼老者冷水,只是不得不如此。这位老者一心求胜,祈望着能在有生之年建立不世功勋,也许能若帝国那几位建立元勋的名臣般留名千古,可是,以帝国的国力,要是只为拿下合肥,只为剑指中原一时快意无视精锐折损,那以后呢?

也许张悌说的在理。

现在的汉已非昔日的汉,无论军力还是地理方位,都已经可以对帝国构成相当的威胁,何况汉庭如今的君主正当其年,野心勃勃自不用说,那股子不顾天下士人谤议,不顾百姓凄苦,乘着这种大灾之年发动战役的魄力和胆略就足以让人心惊胆寒。

像这样的邻居或许还是让他消磨一些力量气势比较好。

吾彦尽可能用他所能想到的委婉语气劝说,以免勾起老者的不快,只是老者哪里听不出他的言外意呢?

“坐山观虎斗,好一个坐山观虎斗!”老者怒喝道,“说得容易,老夫知道那黄口小儿尽想这些美事儿。但我问你,汉中离我江淮多远?我军探马将战报传来又要多少时间?我再问你,汉中战报是先抵达我吴国还是先抵达逆曹?坐山观虎斗,呸!愚蠢,一厢情愿的蠢材!亏他也是陆伯言之后!”老者气喘如牛,吾彦哪敢顶撞,只能低着头,耳边依稀能听见老者凄楚的哀叹:“我吴国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举国尽是些缺少谋略之辈,大都督啊、大皇帝陛下啊,若是您二位在天有灵,应该托梦给小臣哪!”

老者失声痛哭着,而吾彦只好狼狈的转身离开,返回三里之外的先锋营地。

穿过那些正无聊练习箭术武艺的士兵们阵列,看着那些早已被长时间滞留消磨殆尽的士气的军士们,吾彦无言。他径直走向其中一处规模稍大,且士卒进进出出的营帐,在那里,他看到正忙得满头是汗的张悌。恰巧,张悌抬起头似乎是想嘱咐身边的士卒整理竹简,两人对视了眼。

“怎么啦,看上去这么奇怪,又被骂了?”张悌问。

吾彦很缓慢的点了点头。

“这位大将军啊……”张悌显得很无奈,“脾气真拗。”

“大将军年事已高……”吾彦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可惜得很,话到嘴边又变成轻轻烟缕。

“老人家心气儿倔强再所难免。”张悌倒是很好说话,看上去也很和悦。只是谁都知道这位出身襄阳的帝国名士以真知灼见闻名,就是吾彦以前的上官,那位如今官拜司马渐渐有取缔濮阳兴,成为下一任丞相的男子也十分的钦佩张悌的远见。

“可是,大将军说的也是啊。”吾彦把老者的担忧又复述了一遍。

张悌揉了揉额头,想了下,淡淡道:“这个问题司马大人应该也想到过的。若我没猜错的话,大司马应该不会等到汉中战事大定才下令我军出击,至多也就是让汉军在汉中再折损个七八万人就出动吧。”

“能拿得准吗?”吾彦问。

“应该没事儿,”张悌说,“我依稀听说过我们曾经多次派人查看汉庭各种情报的。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口能凑出多少军力,皇帝陛下应该大致上有数。尽管这么做的确有些有悖道义,但你也知道,汉庭那位皇帝陛下也是个不守道义的主儿,若是我军一味为他们夺取汉中折损太多兵力的话,搞不好他未必攻打北方反而会对我吴国窥视攻战哩!”

吾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应该不会吧?”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盟友?因为他是孙夫人之孙,因为他体内也留着我们大吴皇族的少许血液,所以就理当对我大吴感恩戴德?算了吧,对这样一个以屠戮和陷害各种权谋之术起事的君主,还有什么事他不敢做的。”

张悌对刘武的看法很糟,不过一开始据说很好。多年之前,当魏开始对汉发动战役起始,他就曾预言魏定将灭汉。而汉偏偏逃过一劫。那时候,吃惊过度的他对这个不知道为何阻止了一场本该出现的大崩溃场面的汉庭男子充满了好奇。只是随着越发深入了解那个男子的事情,张悌也对那个男子的行止越发不屑。尤其是滥杀无辜以及以利、势、虚情假意等等各种手腕笼络控制部下极其的不屑。在这次汉国借着大灾之年强行发动战役后更是厌恶到了极点。

“若天下落到此等功劳熏心无耻阴狠之辈手中,我等须向这等人俯首称臣,我辈安可有丝毫尊严可言?”张悌说。

“可是……”吾彦欲言又止。

“士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悌打断吾彦的话,“你是武人,当然觉得没什么,反正打仗无论如何只要赢就好。但我问你,身为君主,若不能光明磊落,只是依赖这些投机取巧占得便宜上风。哼,就算赢了又何用?”张悌抬高声音,“为君之道贵在坦荡无私,处置公平、士人百姓钦服、正所谓治国非以术而以德,治天下者非儒术不可。这些法家、兵家权谋诈术固然极其有效,却也卑劣可笑可鄙。”

吾彦是武人,他识字不多,从小是通江小吏,后来得到陆抗赏识一直追随陆抗左右。以他的口才当然奈何不了张悌,只好低着头沉默着。他转身打算默默离开之前,张悌叫住他:“对了,士则,这里有一份刚刚从魏国传来的情报,烦劳你交给大将军。”

是探马传回来的,关于合肥关之北,主要是坐镇大魏东边的主力部队目前去向的。

大致上没什么变化,似乎依旧是那副模样。只是似乎有些许人事调动,其中最最引人瞩目的是淮北监军王琛被免职,调回中京任职一事儿。

“王琛吗?”吾彦皱着眉,看着那只竹简看了许久。

“这个人你不认识也很正常,没什么武勋,才能也不怎么样。”张悌道,“不过这个人调离的话恐怕兆头会很不好。”

“为什么?”吾彦感到疑惑。

“你还记得多年前魏国那场与汉庭的西北战役吗?”

“这个当然记得。”吾彦点头,有些奇怪,“怎么啦吗,难道他参加了?”

“当然,没。”张悌道,“我已经说过了,他没什么武勋,才能低微。所以就算他参加也不能怎样。”顿了顿又道,“你记得二次战役开始时,西北的主将是谁了吗?”

吾彦若有所悟,惊愕道:“石苞?”

“对,魏国名将,”张悌道,“想起来就好。那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想必你也该知道的。总之,这个人走十有八九就是司马家想给石苞一个面子。而后石苞重返江淮,到时候我军恐怕很难再建寸功了。”

“那为什么不现在趁着他还没来先强攻?”吾彦叫道。

“强攻?”张悌摇头道,“你可是忘了兵法有言五围十攻,我军虽然精锐,奈何此地城垒尽数为敌国所有。这种境况如何能强攻?何况就算强攻强行拿下一两座城池又有何用?若不能一战将魏军逐出淮水之北,据水以水师和城池互为犄角扼守拦阻,势必只能白白牺牲我大吴将士的鲜血。永远别忘了我军兵力不足以与魏一决雌雄。”

“那难道只能等魏军先打退汉军,而后打退我军不成?”吾彦问道。

张悌道:“这也未必。汉中是汉国的伤痛之所在,那位汉国的皇帝又是在汉中起家,于那所在多有情愫。现在乘着大旱之年强行攻打汉中,恐怕也是志在必得之兆。而司马氏连续丧失疆土,尽管司马氏大可推脱给蛮夷与汉国勾结,故而寡不敌众。借蛮夷之名抵消那些豪族怨气,但国势因其不断失策而折损已是不可抹灭之事实。所以此役两国均会使出全力。两败俱伤势在难免。”

“这样啊。”

吾彦不喜欢张悌,觉得这个人某些地方太过迂阔,可是不能否认张悌的确是有大才能的。

“唯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张悌突然沉吟着,不知道为什么。在吾彦多次追问下,张悌才慢慢的说道:“你知道魏国通往汉中就两条路线吧?”

一条是从关中沿三大道穿越南山,这也是汉魏以前的旧分界线,自诸葛亮主持汉庭军政起始,便是在这一条线路上争夺。当然,还有一条就是自魏兴新城一带,简言之就是沿沔水回溯。这条路线魏国军队相对吃亏,特别是运输,还有容易遭到汉军的奇袭。关键中的关键在于米仓道掣肘。所以后者很容易形成两军争夺态势,大大影响运力。

“不出意外的话,汉中的主要运输通道肯定是仰赖关中方向,”张悌抚摸着额头如是说道。

吾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关中如何,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张悌闭上眼先想了想,才望着吾彦低声道:“关中乃是此役的要害。”

尽管处于防守,尽管汉庭貌似处于强势,但一百五十对九百,还是以少攻多,即便是天候偏宠,有意助汉夺回汉中,但若是魏国发狠,孤注一掷全力通过关中运送大量兵员给养……

“也不消多少,”张悌道,“只要在短时间内向汉中输送可支十万大军一年的给养,汉军必定溃败。”

吾彦点了点头,他是武人,武人该懂的他也懂的。打仗这种东西,武器可以凑合,盔甲也可以马虎潦草,但吃的喝的一天都不能缺失。若有十万大军的粮草就足够魏廷在短时间内将汉中军马扩充到二十乃至三十万之众。在军力上彻底压垮汉庭的大军。

“可怎么运呢?”吾彦问,“关中也是大旱。”

#奇#是啊,若是平素,十万大军粮草也不过就是几千人便能运完。但现在,关中大旱,沿途几乎无法可以得到任何给养接济,连牛马食用的草都几乎没有。

#书#“发司隶等数州的百姓即可。”张悌说,“只要人手足够的多,舍得损耗。就算有九成甚至九成五粮草折损在沿途,不得不赈济灾民安抚关中百姓,但只要能进入一成半成,魏国汉中军马应该就能吃得上饭,供给自足吧?”

如果一切都如张悌所说,那张悌说这些到底何意呢?吾彦不懂,所以他又问了。

张悌道:“怕只怕关中不稳哪!”

这话有些蹊跷,吾彦再问。

“你知道的,北方各族与魏国不睦,积怨已久。虽然平素只能算是藓芥小患,无足为道,但若是现在被汉庭鼓动,那就不堪设想了……”

吾彦沉默着。

“当然咯,幸好现在关中几乎没有东西可以抄略,更乏草秣,羌胡各部进入关中到底能干什么呢?难道自己觉着自己的牛羊多,想在关中炫耀炫耀武力,郊游一番么?”张悌哈哈笑着,显出很开心的模样。

吾彦又沉默了好久:“万一呢。”

“万一,”张悌有些奇怪,“什么万一。你不会以为羌胡那么容易就听从你指挥调度吧?且不说羌胡各部之间多有嫌隙,就算能知道些底细的,如果没有一星半点准备,没有人引见,没有人联络,凭什么人家跟着你。那位现在的汉帝在凉州初起事时,那位宫中绝色应该就是关键助力,正因为有其指点方能在凉州各部间游走穿梭,但现在羌胡那边有谁能为汉庭指路呢?”

吾彦沉默不语。

“不过……”张悌本来似乎非常肯定的,只是说到这儿,他的眼睑间也闪烁着忧虑和惆怅,“你说的也没错啊。万一呢?”

门外,突然响起小校尖利的高喊:“汉中战报到!”

……

老者凄凉的望着手里的简片,默默的望着。张悌与吾彦站在一起,两人惶恐的站在老者身前两三尺距离处。两人不敢注视那老者的脸,生怕遭到迁怒。

“襄阳、新城等军各自返回,各自返回。”

老者轻轻吟诵着这如霹雳闪电般可怕的消息,身躯微微颤抖着。接着,他突然狂笑起来,就像雷鸣般宏亮。只是笑着笑着,原本勉强矗立的身躯抖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整个身躯突然一软,笑声戛然而止。

“大将军!”

亲兵们、吾彦、张悌都恐惧的冲了过来,他们簇拥在一起将那具羸弱却仍固执的身披盔甲的身躯小心搀扶起,就像捧着一件脆弱的瓷器。那张苍白斑驳的脸就像死灰一般沉寂而让人恐惧不已。只有嘴角依稀翕动发出轻微至极的话语:“大好时机,大好时机就这样白白错过,白白错过!”这是唯一的一句话,之后浑浊的老目中渗出晶莹剔透的液体。而喉头颤抖着,像是吞咽,可又发出如破锣般奇怪的沙沙声。呼吸越发急促,老者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灰白,不,灰败,就像陈年枯草般。两只手也不断地慢慢的痉挛着。

“大将军,大将军!”看着老者痛苦不堪的表情,连吾彦这种武人都忍不住眼中噙满热泪,他扭头对身边那些负责照顾的亲兵咆哮:“快去找医者啊,快啊!还愣着干嘛?”

可是一切为时已晚。

……

四天后,建业。

吾彦跪在皇宫宽敞的大殿内,眼中满是泪水,只是碍于礼仪分寸,才勉强没有哭出声来。

他的正前方,坐在高高御前,望着张悌草拟的奏章,孙休一言不发。他的身边是神情颓唐沮丧的帝国大司马,东吴的大将之一陆抗。远处,岑昬小心翼翼的在宫灯旁跪着,一动也不敢动。

孙休将奏章看了两遍,然后看着吾彦,尽量用平缓的口吻问道:“那大将军走之前还说了些什么?”

“大将军说……”吾彦犹豫了。

“你只管说,朕恕你无罪。”

“大将军说,大好时机就这样白白错过。”吾彦说完,趴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等待处分。

孙休沉默了好久,向岑昬挥了挥手示意。岑昬连忙起身,紧走几步,一直走到吾彦身边,将吾彦劝走。很快大殿内只剩下孙休和陆抗两人而已。

两人默默对视着,陆抗的脸上满是悔恨和羞愧,孙休知道他的心意。所以孙休淡淡道:“这次不怪你。朕知道,你也是希望为我大吴崛起尽可能多绸缪算计。只是谁能算得出汉庭竟然没有我国襄助也能平定克复汉中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孙休道,“若论权谋机心,朕那侄儿绝对不在你我之下。既然汉中已然光复,那我大吴吞并江淮之策也只能暂且搁置。幼节,你代朕草拟一份命令。”

“是。”

“还有,幼节,虽然这次你我失算,错误估计了汉庭的手腕和意志。不过朕还是很希望你能留在建业襄助于朕,朕已经受够那个人的横蛮无礼了。”

“陛下,臣只是希望能为陛下效忠,并没有取代丞相的意思。”陆抗惶恐不安的低下头。

“知道知道,所以你继续暂时做你的大司马。”孙休道,“但你可要时常到宫里来陪陪朕哪!毕竟朕能信得过的也只有你了。你也永远别忘了,你可是朕的亲人啊!”

亲人,多么讽刺的辞令。陆抗突然想起了七孔流血的会稽王孙亮。

只是他又想起母亲孙氏严厉的凝视,恭声道:“臣遵旨,谢主隆恩。”

……

(吴)永安十三年春末,大吴江淮地区军营内终于接到自其首都建业发来新的命令。所有军队悉数返回原有驻地,解烦、马闲两部精锐重返江东。一场一触即发但到最后都没能打响的奇怪战役就此稀里糊涂落幕。

唯一例外的是大吴帝国损失大将一员。曾经在周郎帐下听用与徐盛并称且参加过赤壁会战的丁老将军怀着一腔的忧愤溘然辞世。

炎兴十一年春末,凉州草原。

一名年方八九岁的孩童得意洋洋挥舞着小小的马鞭骑在一匹身量健硕的肥羊背上吆喝着。他的眼前没多远便是数以百计咆哮奔腾的骏马。

“少主,少主!小心小心啊!”

惊恐的女人们生怕孩童被咆哮的马群撞上,这些出身益州、雍州刚刚加入部落的女子们对这种游牧逐水草而居生涯至现在还是略有不适,但像这八九岁的孩童……

“没事儿。”小男孩老气横秋的,一鞭子轻轻抽在绵羊屁股上,绵羊绵绵叫唤,被男孩按住脑袋,只能乖乖转向,小跑起来,恰巧闪过那些奔腾狂暴的生灵。

那孩子耍威风,那孩童在闪过马群之后照旧例又跑到那些女人身边,大呼小叫。仿佛他才是十八九岁,而这些生理完全成熟的女性不过是些八九岁怯懦小丫头片子。只是突然间小男孩仿佛看到了什么,远远遥望着不远处的营地方向。

“啊!父亲!”小男孩欢声叫喊起来。

马隆微笑着,张开手臂遥遥等待着,直到这个小男孩屁颠屁颠跑到自己身边,撒娇也似的依靠在自己怀里用他幼小的身躯娑磨着自己的大腿。马隆轻轻抚摸着孩儿的头,只是这个动作让男孩很不满意,男孩不断躲闪:“父亲,别摸孩儿的头!”

或许这是这对父子唯一不和谐的地方,不过马隆本来就是充满促邪之意,戏弄戏弄这顽皮的孩童。

大男孩不依,见到马隆身边静静站立着的文淑,干脆躲到文淑身边逃避某人的咸猪手骚扰。

文淑哈哈大笑:“孝兴,不要作弄咸儿了。”说着说着一把将这八九岁的大男孩抱起,在天空甩了一圈,仿佛飞翔状。男孩惊叫着,却是开心得很——这是他最喜欢的游戏了,比骑着羊射鸟雀还要有趣。只可惜他父亲马隆从来不曾体谅他,这也是马咸特别喜欢黏着文淑的一个原因吧。

“阿鸳!”马隆向文淑丢了一记责备的眼色。

文淑知道马隆的心意,哈哈笑道:“无妨无妨,我喜欢这个孩儿,要不等我那丫头长大了,你就把他给我当女婿?”

这下小男孩不依了:“我才不要呢!”

“怎么?嫌箴儿年岁小?”“当然!谁想要那一天只知道哭哭啼啼尿裤子的小孩子啊?”“小孩子,哈哈,你这小子,奶味才刚脱没几天,你小子小时候就没尿裤子?”

文淑哈哈大笑。

“阿鸳,现在时候?不得无礼!”

马隆略有些惶恐的不断瞥身后方向。身后方向,三五个人微簇着一名笑容和蔼的二十六七岁许英武男子。在那男子渐渐靠近前,马隆便将马咸强行拉到自己怀里,然后转身望着那英武男子,高声道:“微臣马隆参见御使大人!”说罢,将马咸往下压,只是这七八岁的男孩性子倔强得很,愣是不肯下跪,急得马隆满头是汗。

“免礼免礼!”那英武男子仿佛是看出了什么,并不生气,反而加快脚步,走到马隆身边,先搀扶起马隆,随后望着马隆面前那小小孩童,哈哈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侯爷,侯爷您说笑了。”马隆有些紧张。

“无需担心,”站在那英武男子身侧的一名文士模样的男子一眼洞悉马隆的担忧呵呵微笑道,“我家主公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呢。”

是,是吗?马隆有些疑惑。

“嗯,”那英武男子蹲下身子,与马咸几乎面对面正视。马咸这个愣小子也毫不畏惧的望着面前的大人,仿佛眼前那执掌整个大西北、杀死像他这样的小子连眼皮都不用眨的男人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罢了。

“嗯嗯,”刘魏点了点头,然后堆着笑脸对马咸道,“孩子,会不会射箭哪?”

“笨蛋,射箭有什么了不起的?”马咸仿佛像是被羞辱了般,很生气。他拍拍自己背后的弓弩,趾高气扬的。

“咸儿!”马隆恐惧至极,趴伏到地上,连连向刘魏磕头,请求刘魏宽恕马咸年幼口无遮拦。并非有意冒犯。哪知刘魏却招了招手,笑道,“也对,是我失礼冒犯了。我汉部男儿既然学蛮族游牧为生便一定要胜过蛮族,像这等些微小事儿怎么做不到?”顿了顿又笑嘻嘻看着马咸,“那好孩儿,你今天射了多少鸟雀呢?”

马咸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自己后背上的褡裢,炫耀也似的将褡裢铺到草地上,解开布包。里面有超过九只鸟雀,身躯早已僵直。

“哦,看来收获不小啊?”刘魏感叹道,“这下子中午有好吃的喽?”

“当然,”马咸骄傲的说道,“今天你也来我家吧,我请客。”

“好呀!”刘魏搓手笑嘻嘻道,“我小时侯可喜欢吃煮麻雀呢,只要加点盐巴哪怕没有其他作料都很好吃,那味道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好可怜,那我娘亲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今天随便你吃,管饱。”在马咸幼小的心灵里,似乎并不知道面前这个男子所说的早已是那遥远到连他自己都快有些淡忘的过去,并非现在,这个孩子只是懵懂的以为连加了盐的煮麻雀都吃不上的人好像很可怜。

“是吗,那今天多亏你了啊!”

一大一小两人仿佛是好了多少年似的……文淑和马隆面面相觑,只能互相报以一记略显尴尬的苦笑。

不多久,马咸喜滋滋跑开了。只剩下文淑、马隆、刘魏、贾疋、刘渊等一干人。

“这孩子,真有活力啊!”刘魏遥遥望着马咸的背影感叹着,然后瞥了眼马隆,笑道:“孝兴,你好福气呢。”

“不敢,不敢。”

马隆暗暗踌躇着,他实在不知道面前这位若不顾后果几乎可以对整个西北任何一人生杀予夺的男子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所以他只能沉默着。

“不知道,侯爷到我们这边是有什么事儿么?”

还是文淑为人心直口快,点破这场近乎无聊的沉寂。

“哦,是这样的。”刘魏笑道,“陛下让考工令制造了一批书籍,其中有一部分调拨给了我凉州。”

考工令是皇帝御前直属机构考工署的头头,主司兵器弓弩刀剑制造,但也兼司丝绸等杂项。现在考工署基本上都被马家人所把持,现任的考工令就是马钧的长子。奇Qīsūu.сom书有鉴于考工令如今所起到的作用,考工令的俸禄也从六百石强化到八百石。其下也额外多出些特别机构、额外人员,主司制造纸张和负责雕刻书版的一名额外的丞即在此列。

马隆默默无语的翻看着一本贾疋递给他的线装书。书倒是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诗三百,三百之篇他早已能诵读倒背。可这本书是如此的轻薄,如此的轻薄……

马隆嚅嗫着,眼中时而欣慰时而惆怅时而无奈时而悲伤。

这些神情刘魏看在眼里,贾疋和刘渊也仔细查看,默默记在心头。

“孝兴,”刘魏又说道,“这些书我已经让各郡县分发了一部分,至于这一百多本,是陛下特意交代过的。”

诗经、论语、孟子、韩非等等,都是一些基本的普及性读物,每种大约有十本。加起来也不过几匹马便能驼负。

马隆沉默着,片刻后他慢慢跪倒在刘魏面前,沉声道:“小臣未报陛下当年不杀之恩,却蒙陛下如此厚遇,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哈哈,厚遇不敢当,”刘魏道,“孝兴,本侯知道你虽然没有为我大汉上战场杀敌效力,但没有你的马和你的部落,我大西北恐怕又要有许多骚乱呢。”

是的,正因为马隆和文淑挟制,所以大多数的小部族,都比较规矩,而大部族么,汉国采取怀柔策,反正两方是可以贸易互惠的,加之汉庭对官员管辖非常严格,凉州牧马志又是皇帝的表兄,而大西北主将刘魏也时刻坐镇,谁敢胡作非为?大西北蛮族们正享受前所未有的礼遇,他们能够自由获得那些原本需要花高价才能从魏国那些冒着被杀头风险商人们手中得到高价盐巴、生铁、铜、布帛,而且只需要付出原有四五成乃至更少的价钱。那些原本打定主意靠劫掠维系各种部落所需之物的蛮夷们也在这种形势下慢慢放弃了这种胡作非为放肆的冒险,老老实实的带着牛羊前往那些汉部所据有的城池贸易换取所需。

蛮族们喜气洋洋,当然,官员们虽然所获不多略有怨言,但由于凉州全境空前安宁,那些担忧开垦田亩却时常遭受兵灾结果会大大折损的地界也渐渐被重新垦种。所以豪门们也渐渐仓廪富庶,一片声色犬马,盛世勃勃模样。官员们大多都出身并隶属于这些豪族,豪族心无怨言,官员们自然不敢怨恨。

所以现在就算没有马隆所部挟制,恐怕也没有多少不识好歹的部落会出来惹是生非。马隆与文淑他们的作用……

“臣惭愧。”马隆有些哽咽。

“没事儿没事儿。”刘魏嘻嘻哈哈道,“陛下让孝兴你身处此位本来就没打算让你与蛮夷攻战,只不过是提防而已。何况止戈为武嘛,现在能不战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顿了顿又道,“不过孝兴,凉州这边不战,那……”

马隆明白刘魏的心意,连忙道:“小臣已经派遣一支人马前往西域查看了,估计到今年秋末就能有所消息。”

“嗯嗯,”刘魏道,“虽然我承认此举多出自在下的私欲,不过如果能弄来大宛良马、玛瑙、黄金、白银、宝石,并让大宛以西各国永归我大汉治下,那也是功在万世呀。所以陛下对你也很期待哟?”

刘魏笑得很亲切,只是马隆知道面前这男子那赤裸和巨大的野心,他忐忑着,低声道:“小臣定当为我大汉万年基业贡献毕生心力,万死不辞!”

“这就好,这就好。”刘魏说完便借口去营地里看看,转身先离开了。只留下贾疋、刘渊、马隆、文淑四人。

贾疋,这位如今也二十出头的小子笑眯眯对马隆道:“都尉大人,好久不见。”

马隆连忙客气回话。

“哈哈,一晃又是多少年喽。”贾疋笑道。

是啊,从凉州变革到如今马隆年近四旬,而贾疋也从以前那个小屁孩摇身一变变成英俊睿智的谋士,世事真是变化无常。

“对了,这些线状书虽然便利,但纸张的缺点,都尉也要多多注意哦?”贾疋说了一阵子废话总算提到关键点上。无非是容易受潮发霉,还有就是非常非常的脆弱。所以经常曝晒以及小心使用则成为必须。

马隆点头道:“我会让他们注意的。”

“这就好。”贾疋道,“另外关于大宛那边嘛……嗯,朝廷恐怕不能给你们任何资给。当然,侯爷还是尽力为你们搞到一匹从考工署得到的制式武器。虽然未必是最好,但都是异常耐用和精良的装备。侯爷说了,你们从大宛那边得到的马匹什么的,只要质量上乘,只要能活着带回来。凉州都出高价购买,以便你们有足够的资金换取粮食和各色物资。”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们万一有什么后顾之忧,诸如伤病什么的,也都可以全部送回凉州休养,我凉州将全数接受。为了你们攻战所需,侯爷还特别允许请太医丞帮忙,配属一些医者给你们。这样你看如何?”贾疋凝视着马隆等待着答案。

而马隆与文淑面面相觑,又对视了一眼。马隆与文淑都很清楚,他们既然不愿为汉庭攻打他们的母国,那这条路便是唯一能选的了。只是这条路听上去为何让人感到如此的不适?仿佛……仿佛他们前往大宛,就是为了劫掠而已。

“臣领旨。”马隆说。

他明白的,既然朝廷已然有此决策,那他们只能服从。

“好啦,其他就没什么了,我们一同回营地看看如何?”贾疋笑嘻嘻提议,马隆点头同意。

他们返回营地时正好看到那个小屁孩马咸在那边大摆威风,呵斥那些比他还要小一些的弟弟妹妹们。

马隆走了过去,部落内种民百姓一一向马隆行礼,马隆也乘势揪住一人,问道:“怎么啦?”

“回首领,”被揪住询问的人连忙回答,“是这样的,孩子们看到那些奇怪的纸片什么的想看一看,结果有一本被扯坏了。所以少主就……”

剩下不用说了,看了就知道。马咸咋咋呼呼狠狠的批评着这些比他还要幼小的孩子们,俨然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其实也不过是个傻乎乎的小毛孩儿。部落内的种民都暗暗偷笑。那些比马咸还要小很多的孩子在被马咸斥骂时都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不许哭,丢人!”马咸继续用他那种独有的蛮横霸道口吻胡乱下令,“讨厌的家伙们,是你们犯错啊?还好意思哭!”

刘魏站在营地的边缘,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促邪的微笑。他并不打算介入,似乎只是在看这场小小孩之间的小小闹剧,并以为非常有趣。这种袖手旁观一直持续到马隆走到他身旁。

“哦,回来了啊?”刘魏说,“你家这个小不点还真厉害呢!”他揶揄的凝视着马隆,马隆连呼不敢。

“侯爷稍后,小臣马上就去教训他。”“哦,这个不必了。小孩子嘛,偶尔使使性子很正常。何况他说的也没错,虽然一本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这么随便撕毁了也挺可惜的。”“小臣明白,以后小臣定会严令禁止这些孩童碰那些书籍的。”

马隆向刘魏保证,刘魏摇了摇手,笑道:“这个就不必了。本来陛下让我将书送到你们这边主要就是为了王道教化。王道教化孩童为先,若是不能让这些孩童学习我大汉礼乐诗书,那这些书我送来做什么呢?”顿了顿又道,“孝兴,至多以后你让那些孩子们注意些,或者专门找些愿意充当伴读老师的伤残种民,让他们小心保管也就是了。”

“侯爷您说的是。”

马隆松了口气。只是王道教化,好一个王道教化。那远在蜀中的天子的深谋远虑啊……

他说不出什么滋味,总之,心底总是感到一阵阵的酸涩:若是大魏那位被养在深宫内的皇帝陛下也能像这样的话,那该多好呢?

“啊,对了,令公子叫什么名字呢?”刘魏问。

马隆稍迟疑片刻,说道:“咸,他叫咸儿。”

“哦,咸儿,好名字。我跟这个孩子甚是投缘,嗯,不知道孝兴你肯不肯割爱,将这个孩子先寄放到我这边呢?”

是……人质?

马隆暗吃一惊。刘魏仿佛洞悉了马隆所想,抢先哈哈一笑,“当然了,这个要求很过分,所以在下也没打算现在逼迫你答应。你可千万别瞎想啊!我就是喜欢这个孩子,正好我的小妾们给我生了好些个孩子。要是他愿意的话,以后我招他为婿也不是不可能呀?”

马隆连呼不敢,只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咬了咬牙,道:“侯爷,咸儿年幼性子粗野,恐怕现在侍奉侯爷您为时尚早,臣也怕他犯下大错日后追悔莫及。”

“哦,这样啊,”刘魏敛起笑意,“那以后再说吧,今天是我失礼了。”恍若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刘魏不再提,马隆也按捺着内心的忐忑。

马咸在他的同类人中发了一通威风,不久,他的母亲从一顶帐篷内走出,在母亲的呵斥下,马咸这才极其不愿的离开了,众人这才陆陆续续带着各自的那些哭鼻子的小孩儿们返回各自的家。

炊烟袅袅。

这天的黄昏,刘魏就在马隆的家里吃饭,马咸是很得意的,尤其是在看到刘魏大口大口吞咽麻雀汤时更是笑得跟一朵小花儿似的可爱。只是让这个孩子不解的是刘魏脸上并没有多少幸福快乐的表情,仿佛那喝的并不是他传说中最爱喝的东西,只不过是平常都能喝到而无足为奇的白开水而已。这让马咸很不高兴,甚至嘟嘟囔囔指责某人说谎骗人。

马隆只好硬着头皮呵斥马咸不懂规矩。而刘魏意识到自己一个无意识的表情伤害了孩子的虚荣心,马上阻止了马隆,堆起灿烂笑容看着马咸的小脸赞美道:“啊,真的很好喝呢!”

“可你,你刚刚没笑!”

马咸嘟着小嘴显得很霸道状。

其实马咸还是很怕马隆发火的,只是他从小野惯了,加上他的父亲马隆在这个部落又是除了文淑要商榷、其他人等面前说一不二的大人物。所以这个孩子天性中带着一股子的蛮横劲儿,乃至在这个他所不认识的陌生至极的外来人也毫不讳言。他幼小的心灵当然不能理解为什么他的父亲在这个陌生人面前为什么要口呼臣下,他甚至连臣下这个词儿到底是什么意思都稀里糊涂的,毕竟他只有八岁而已。

“啊,是太好吃了,我正在回味那种鲜美的味道呢。”刘魏装出很感动得样子,甚至将铜碗端起,小心的舔着每一滴残留的汤汁。这让马咸很开心,这个小大人自然是央求母亲再给这个可怜的连麻雀汤都喝不上陌生人再来一碗,只有马隆尴尬的向刘魏致歉。

“没事儿没事儿,孩子嘛,哄哄就好。”

刘魏笑嘻嘻,接过一碗新盛满的肉汤,然后继续向马咸表演狼吞虎咽一副从来没吃过肉的可怜虫模样。只有马隆越发惶恐。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马隆只好找些其他话题。

其中马隆特别问到了关于这些书以及阴平郡……

“哦,你也知道吗,那应该知道陛下在那边选士科举考试喽?”

“是的,小臣听说了。”马隆小心翼翼的问道,“只是这个事儿到底是何人想出来的?”

“这个事儿,”刘魏慢慢喝着汤,想了想,然后淡淡说道,“这个事儿好像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有些事情的由来刘武永远不可能主动说给臣下听,臣下们也只能永远一知半解而已。

“是吗?”“怎么你觉得不妥?”

“不,没,没什么。”马隆摇头道,“科举取士并无过错,况且这样能鼓励国中百姓读书识字,也不失为王道教化良策。”

“是啊是啊,不过我总是担忧我大汉武风会因此而衰弱,所以孝兴,”刘魏叮嘱道,“尔等即便是读书识字,也万万不要忘了游牧射猎啊!”

马隆知道刘魏担心什么。因为马隆及其部下的子孙后代能不能识字知书,对皇帝的王道教化很关键,但对刘魏向西开疆扩土可谓毫无用处,所以刘魏前来送书纯粹是皇帝的命令,仅此而已。马隆向刘魏保证,刘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哈哈笑道:“其实王道教化也没什么不好,若是我大汉有百万若孝兴你这等百姓自愿为我大汉守卫边疆,王道教化恩泽宇内,何愁天下不定,蛮夷不四海归附?”

“这个小臣觉得或许无所谓,不过陛下的那些国策恐怕……”马隆还是小心翼翼吞吞吐吐。

“什么国策?”刘魏追问。

“就是武……”马隆才刚说了一个字便连呼死罪死罪。

刘魏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陛下也真是的,哎!这种犯忌讳的词儿也想得出来?”

“要不,侯爷,您上书让陛下三思?”马隆说。其实避讳这种事情最为头疼,多数君主若是用常字实在很难避讳多半会改名,而这位汉国如今的君主还是叫刘武。

“没用,”刘魏摇头道,“陛下已经说过了,之前之事须避讳,但自陛下起始,这等小事当百无禁忌。”

“可!”

刘魏道:“陛下说,为国效力沙场,性命都可不要了。区区避讳这等小事儿何足挂齿?况且,陛下说,这就算是陛下对将士们的小小犒赏。”

马隆沉默很久很久,才低声道:“陛下真不愧是上天恩眷之主。”

“是啊是啊,”刘魏道,“你是没去阴平郡看到,若是你看见那整一个郡里百姓们都为了成为文士或者武士努力修文学武,哈哈……”

修文学武,出人头地。

以利诱之,这或许有些不算正道坦荡,但马隆知道,这或许恐怕是大汉强国必然之途。

“等着吧,等我大汉厉兵秣马十载,等我大汉恢复元气,便要与魏国一决雌雄!”刘魏豪迈的将铜碗里残余的些许麻雀汤一饮而尽,爽朗的笑着。

马隆沉默着。

他知道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因为他的使命只是向西挺进。而且,他将注定为此奋斗一生。

炎兴十四年,成都,夏末。

曾经煊赫至极的一所宅院门前,略显灰败的大门静静关闭着。门外,超过七十名大小官员焦急不安的矗立在那边左右彷徨,所有人脸上写满忧虑和惶恐。傅息也不例外。

门悄悄开了,一名太医丞所属僚属慢慢走了出来。当他出现时,站在门外等候许久的傅息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大将军他……”傅息问不下去,只是看到那太医丞僚属医者满脸的沮丧和灰败之情,看着太医丞以及太医丞祖父,那位誉满帝国的老爷子依旧无影无踪……

傅息的心就像被冰块冻结了般,默默的,默默的凝视着。

门外,所有人都哽咽起来,只是更远处那些小子却是交头接耳,似乎甚至有某些人隐隐的有些许幸灾乐祸的表情。

傅息叹息着,低声道:“我是奉陛下旨意前来查看的。希望你能给个准确消息,我也好回去交旨。”

“明天,”医者轻轻说道。

傅息无言的转身。回去报信,这是他的使命,只是他没有去皇宫,而是改道去了城外的慈恩寺——这是刚刚修建起来的寺庙,里面供奉的都是为国捐躯的英灵,其中也包括了皇帝陛下的那些同僚和伙伴们。那些从汉中兴势山上找寻到的骸骨也在其列。今天,皇帝照旧例前往祭拜他的那些死难的兄弟,当然也是陪太后去的,毕竟马念的牌位也在其中供奉。

傅息抵达慈恩寺的时候那些侍奉的宫中女兵第一时间将他拦截住,在他亮出身份并取出信物后,女兵们才笑嘻嘻让开一条道。对于这些在宫中服劳役的女兵们来说,像傅息这样才三十五岁的强壮男性是种诱惑。当然谁都知道,如果在宫廷服役时间内擅自怀上除皇帝以外男性的种是什么罪名。不过劳役至多也就到二十四五就算完成了,虽然中间的过程非常难熬,但回报还算不错,宫廷会尽可能将她们安置到好人家里过下半辈子,前提是在后宫没有犯什么大错就成。

傅息就在这些对异性异常渴望的少女们的注视下走入寺庙。穿过静谧的长满槐树的土道,缓步进入后边。一路上全是宫女及和尚——慈恩寺是个和尚庙,这种处置多少有些不妥,不过为了照顾皇帝安全的需要,只好姑且从权,幸好这时节也没有和尚胆敢犯忌讳。当傅息走到一处响着锣鼓并唱着梵音的大殿前,傅息看到至少超过四十名全副武装的羌部女兵。这些女兵身上都披着由生牛皮和铜制成的沉重盔甲,清一色二十七八岁模样,最恐怖的是很多女人脸上都拉着长长的刀疤,嘴角也挂着一股子杀惯人的恶毒狠劲,单看着都让人感到恐惧。

为首的那个女子,傅息认识,正是后宫权势煊天的那位北宫皇妃的妹子,蒋筑的妻子。此刻,这个已经为蒋家生下二子一女的女人手里提着一把半含在鞘中的佩剑,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也许是不耐烦了吧?傅息能猜得出些门道,因为北宫情对打仗杀人很感兴趣,但让她站岗放哨则十分厌恶。当傅息走到台阶前时北宫情刚好看到他,于是这位与傅息也算有十多年交情的女子快步走了过来,用她还算纯熟的带着西北口音汉话说:“你来啦?快点进去吧,皇上正等你消息呢!”

十多年的潜移默化,即便是北宫情这等粗人,现在多多少少也算懂点汉部的礼法了。当北宫情领傅息进入殿后不久便转身离开了。

映入傅息眼帘的是满殿的和尚。刘武就在最前方、身边是那位白发苍苍头戴凤饰的老妇人,刘武神态拘谨。刘武侧前方不远处是一名大和尚,正双手合十,轻轻说着什么,也许是为刘武解除心结,又或者是为这个殿内供奉的那如小山一般密密麻麻的牌位超度说法吧?

是的,这是慈恩寺三个大殿中最小的一个,不是供奉牌位最多的殿,在这里供奉的至少都是军侯级别以上的战死阵亡的。马念、周大乃至傅息父亲傅佥祖父傅彤的名字也在其中。

傅息进入时站在刘武身侧的马韫仿佛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向后看了眼。当他看到傅息后便贴在刘武耳畔低语了几句。刘武点了点头,也跟马韫说了什么。而后,马韫很快的走到傅息面前。傅息刚想说话,马韫却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模样,指指牌位,接着指着外边。

傅息心领神会,跟着马韫离开大殿。

“好吧,这里应该不会打搅亡者了。”

距离大殿足足有三四十米,马韫这才让傅息止步。然后继续问道,“大将军的身体到底如何?”

傅息神色一黯,什么都没说,只是马韫看在眼里,也已然心领神会。所以马韫叹息道:“没想到,一代名将,不能光荣死于沙场,却要病死在床榻上,真是可悲可叹。”

傅息道:“老神医说,生老病死,世间常理。所以……”

“知道知道,”马韫顿了顿又道,“老人家还能撑多久?”

“明天,至多到明天。”“是吗?那我马上去通知陛下。”

马韫转身离开,傅息像被抽去了灵魂般,整个人脚都变得飘软了。他就这样静静矗立在那边,遥遥望着大殿,看着大殿内依旧平静,而耳边也依旧响彻着那些超度的梵音。

不久,皇帝从殿内缓步出来,只是稍稍远离大殿,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可以说是奔跑,这种态势一直到太仆僚属将御马送到他面前才结束,而后皇帝跳上马疾驰而去。女兵们一部分继续留在原地,另外一部分则撒开腿追了上去。

……

望着床榻上的早已变得皮包骨头的老者,刘武沉默着。可老者还挣扎着想起身施礼,还是刘武命令他安心休养,这才阻止了这个倔强老者近乎疯狂的举措。

“陛下,请恕老臣无礼。”

刘武想开口,只是话刚到喉咙便被堵住了,只剩下一个短短的话语:“许久不来看看大将军,是朕的疏忽。”

他本以为姜维是例行静养,因为从景耀末起始,姜维的肝胆部便不断隐痛。每次都要老神医费尽心机才勉强能安适一阵子,十多年了,早已习以为常。

“不,陛下。”姜维说,“陛下,老臣只是一垂死老物,何足挂齿。大汉江山社稷天下百姓无一日不可离您眷顾,所以您根本没错。”话音刚落便是一顿咳嗽,看得刘武心惊肉跳,一旁的华典也不断的劝慰姜维让老者静养,可是姜维仿佛也知道自己时间所剩无几,坚持道:“陛下,老者有些肺腑之言,要跟陛下您单独说说。”

刘武沉默了会儿,向华典看了眼,华典只好无奈的走出屋外与傅息等辈为伍。只留下皇帝一人与姜维面对面私语。

这场漫长的对话足足有半个时辰之久,而后,皇帝带着一脸的黯然落寞,离开房间。

……

“汉威……”

华典走了过来,刘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房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华典重新走进房内。刘武望着身边马韫,轻轻道:“你去帮忙准备后事吧。”

马韫点了点头,离开。只剩下傅息和照例前来讲述朝廷今日刚刚得到消息的索靖。只是这次,皇帝让索靖回去。

“没什么要紧的话,你们自己商议着决定就好,朕今日无心政事。”

索靖有些为难,只是看到刘武表情怏怏,也只得恭声称是,转身离去。只剩下傅息跟着刘武。

刘武沉默着,看着姜维那显得相当寒酸的房间,又凝视了好久,只是最后,他说道:“我们去慈恩寺。”

这并非无情。傅息知道的,宫里的规矩诸如要是有谁要病死了,一律拉出宫外或者至少是偏殿冷宫。身为君主见一个垂死之人已然是恩宠有加,断断不可能看着那人死在自己面前,否则,朝廷上谤议倒是其次,姜家的后人遭到诟病那以后日子就难过了。

于是傅息又再度跟着皇帝返回那座依山而建规模占地浩大的寺庙。但他们没有去寺庙内,而是去了后山。在那里,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美丽的潺潺小溪,青翠可爱的各色景致。夏日的燥热仿佛早已无可寻觅。傅息跟着皇帝一直走,他们一直走到那许多小山包处才驻足。

这地方,傅息知道,因为这里正是那些自汉中兴势山带回的几百具骸骨的最终埋骨之地。也是皇帝在这些年来最喜欢来的地方。甚至之所以将慈恩寺建刹于此,恐怕多少也是希望这些游魂们能时刻聆听和尚们法言,尽早超度。

刘武沉默的看着那些小土丘,低声呢喃着:“弟兄们,朕又来看你们了。”

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不过,傅息每次看到这时都有些感动,因为他也是来自汉中,那些被派遣到兴势山上的许多人他都认识,甚至许多还曾经一起喝酒说带色的小笑话乃至划拳赌酒,更重要的是正是他的父亲傅佥命令这些人前往一个必死之地为阳平关延命。傅息总觉得是自己的家族做错了什么,总有些愧疚羞惭,尽管在那一场战役中他的父亲也壮烈殉国了。

皇帝缓慢的跟这些小土丘说了些关于国中建设的最近一个月内的一些成果。这也是一种习惯了,当然了,这些话并不是些什么隐私之类的东西,只要身在这渐渐变革中的大汉疆域内,都能有所知晓,只是皇帝似乎很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口告诉那些长眠于地下的同伴们,告诉他们,他正在努力的让大汉重新崛起,尽管很多作为为士大夫们所不满甚至鄙夷,但成效好像很不错。

“就在去年秋,朕的阴平郡终于从百姓中选拔出了文士。”刘武笑了。

这是多么不容易的成果呢。

要知道在之前书籍几乎是彻彻底底的奢侈品时候,一部书就价值十金几十金乃至几百金千金,在那时,从百姓中选拔出文士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些在地下长眠的人也统统都是些文盲。至于武士吗,那相对较为容易,从阴平挑选出来的许多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气力和胆量都是相当过人的。不过在封赐恩赏上面,这个让阴平郡守花了不少心思。到后来,在刘武多次催促下才想出一个笨办法。平均每一个武士可拥有几户农家负责在战斗时为其种地,而且平时还要时常提供些酒肉供养他们。如果武士在战场立功,即便伤残受伤,国家也要抚恤之。

尽管只是如斯一点点小小犒赏,也让阴平郡的军队在短短几年之内变得异常骁勇。连附近不太容易统辖的某些羌部都在几次骚扰下大吃苦头。在付出一次又一次鲜血代价后,阴平境内羌部都向朝廷宣誓了忠诚。

唯一的问题是蜀中豪族似乎也察觉到了阴平郡的改变,对皇帝的态度也开始渐渐萌生惧意,乃至些许叛心。幸好那些一直与刘武从血水里滚出来的还一直坚定的站在他身边。包括那个如今已然只剩下不足一天生命的人。

“……岁月真是无情呢。”

刘武显得有些无奈和伤感。

先是宗预、其后来忠、张绍……许多帝国或敌或友的名臣们一个个黯然退场,现在终于轮到大将军姜维。

不过谁都知道这是在所难免,帝国的新血液也在这十多年间随着帝国西北大半江山的渐渐稳固陆续出现国势越发稳固。比如索靖之子索綝字巨秀,年岁虽才二十岁,但为人胆量十足,平时以上山打猎为乐,射杀虎狼熊猪为常事,所以这小子也被刘武特别看好。诸葛京现在也二十出头了,他跟他哥哥诸葛尚以及他们兄弟两那位实际年岁要大过他们的侄儿诸葛显都在刘武麾下效力。张遵现在年过五旬,但精神尚佳。张氏家族在上一次北地王之乱时也总算没站错队,现在也算深得皇帝信赖。至于黄崇、宁随、李球、罗宪、胡奋兄弟等等。

现在大汉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强盛时期。

只是……

“朕年少时踌躇满志,一心企望能力挽山河,朕也一直为此而努力。但如今,朕已年满四旬,朕的长女也即将出嫁。可北望中原,天下还在贼手。”

这位汉庭的君主喟然长叹着。

傅息沉默着,他知道这是皇帝的悲伤所在。不过,平心而论,这位君主所行已然算得上深思熟虑,又是相当能纳忠言,这才让整个帝国直到如今都未曾出现大的闪失。只是在融合北方诸部上,吃了大苦头。

就在前年,雍州爆发了一场汉部的骚乱,那些汉部豪族们严重抗议皇帝将那些羌部编入汉部中统计,甚至连皇帝试图将那些羌部的酋豪降格为豪族首领,并试图重建新的羌部家族系统也被视为对汉部豪族们的侮辱。

“这些混账东西,大汉天下难道是他们的?朕真想发兵将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每次说到这儿,这位君主总是会爆发莫名的怒火。

傅息总是沉默着,他能听得到皇帝的心声也多亏他是皇帝除霍俊、马韫等几个极少数最心腹的汉臣中仅有的自汉中起始便相识的伙伴,加上他现在的地位——他取代了年迈的张通,成为汉庭新的殿中都督。

不过傅息已然感觉得到,这位皇帝正在渐渐变化着。

是的,自汉中大捷,皇帝的声望更加高涨。而阴平郡开始文士科举和武士选拔又给了这位君主一个可以抵消豪族威胁的契机。现在阴平郡的精兵完全可以与任何一个豪族相抗衡,而这种制度之所以没有完全展开,仅仅是蜀中豪族乃至西北豪族在意识到皇帝的企图后,开始一步步消极抵抗。因为任谁都知道,如果让皇帝这种措施再安然在全国展开至多十年,蜀中豪族乃至西北豪族将没有任何与皇帝讨价还价的本钱。

幸好毕竟是消极,毕竟没有一个豪族愿意与皇帝正面对抗,谁都知道帝王一怒流血千里,何况是这个拥有西北及蜀中羌部信赖,能够通过各种手腕在两者之前相互制衡利用的君主。

所以这位皇帝还是极其艰难但成功的在前年末将汉中、武都、天水、广魏、南安、陇西等羌部、氐人占优势或者豪族势力还未完全建立的郡县陆续的并入这种新的变革中。而西北与蜀中豪族由于在这些地域鞭长莫及,也只能违心的默认皇帝的作为。当然前提是皇帝放弃了那个近乎急功近利,严重侮辱到汉部尊严的吞噬羌部妄图为己所用的措施。这是两方心照不宣的交换代价。

内政、外交、军事,举凡一个君主该涉及的东西,他都必须花尽心血去努力,尽管他的后宫中那些女人们能为他处置不少的政务提不少的意见,但毕竟都是些女人,能让她们做已经是冒了不小的风险,何况她们也有她们自己家族和自己乃至她们子女的利益。在遇到那些事关她们自家的重要事情时刘武都必须小心翼翼。比如嵇氏,他就不敢让嵇氏处理半点关于天水郡的事儿。比如北宫氏,他也尽可能不让她碰事关人命的处置。

“也许到朕五十岁时,我大汉便有十万虎狼之师,足以克服中原呢。”

想到这儿,刘武脸上又渐渐浮现起一丝欣慰。

五十岁,那就又是十年喽?傅息盘算着,不过他知道的,大汉如今也就一百多万人口,即便加上那些因大汉数年之内政治清明国势渐渐趋于稳定而大力鼓励生育出生的小毛头们。那些孩子完全长成可以编入战列充军出战的话至少还要七八年之久。

战争,死的是人命,打的是国力,动辄数年乃至十几年也无足为奇,何况汉与魏的国力之比原本就相差悬殊。

也许有生之年,怕是未必能看到天下一统。每次想到这里,傅息总是莫名生出许多的伤感。他仰起头,努力强迫自己坚强一些,这时,他恰巧看到马韫疾步从山脚向他方向冲来。

……

最坏的消息。

姜维在刘武离开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当刘武听到这个消息后好半晌都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望着马韫的脸,看着马韫那写满脸上的悲伤。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既然如此,那你还来干什么?”

“汉威,我,我,”马韫将自己那只只剩下上半截的残肢腋下取出一个布包,“大将军嘱咐过的,刚刚他忘了,所以大将军在去世前特别强调过,一定要我亲手送来。”

刘武接过布包,将布包缓慢的打开。里面是两本线装书。一本是李果赠与的那个锦囊中的东西,另外一本上字迹扭曲变形,但依稀看得出是姜维的手迹。

“这是大将军今年抱病在床时看这本书后写出的手札,”马韫说,“大将军恳请汉威你多多斟酌。”

刘武默默翻看着,眼中含着晶莹的水光。毋庸置疑,这是一本用心血凝结而成的遗赠,是姜维对他最后忠诚。单想象像那样孱弱的身躯是如何在床榻上勉强书写便让人感到异常悲伤。

“朕会的。”

他挥了挥手让马韫离开,马韫从命离去,只是临走之前又多说了句话:“汉威,大将军还特别叮嘱我,一定要请陛下三思而行,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这句话很奇怪,连马韫都稀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傅息自然也是不懂。但奇怪的是刘武在听到那句话后,神情更加悲伤了,终于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除了——他咬着牙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努力儿倔强的坚持着。

……

姜维的葬礼盛大而隆重,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得出皇帝对姜氏家族的礼遇。但奇怪的是,在不久之后朝廷上商议给姜维追谥时,整个朝廷内吵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姜维穷兵黩武,是将汉庭逼入绝境的罪人,像这等罪人,生前过大于功,何能配与那些为国运殚精竭虑的四圣相家族以及为昭烈皇帝或戎马一生或居功甚伟、或在关键战役做出巨大贡献的关张赵马黄之流等论?

但也有人说,姜维一心忠于汉室,虽然其行有缺,但其心无过。就算不能享用忠武侯之类的美谥,但忠侯尚可。

但明显的,支撑姜维的只是极少数,绝大多数曾经因为姜维几次北伐而惨遭子弟兵大幅折损的群臣们没一个向着姜维为姜维说好话的。

于是……

“谥号之事暂且作罢。”

刘武起身离开,马韫、傅息紧随其后离开大殿,朝会散去。一路上马韫不断的责备刘武为何要退让。

“汉威,你分明该看出的,这些家伙哪里是在反对大将军啊?”马韫气道,“大将军就算有些过错,可大将军不结党不营私,他一生的心血全在我大汉效力,像这样的臣子,难道不配当一个忠字吗?”

“闭嘴!”

刘武措辞严厉,回身丢过一记让人血脉冻结的可怕眼神,接着继续前行。而马韫只能嚅嗫着,跟屁虫也似的继续跟着,过了好一会儿,马韫才壮着胆子小声道:“汉威,我是为你气不过,他们,他们分明是向你示威啊!”

刘武不做声,马韫见状没事儿这才继续道:“汉威,其实我觉得,要是我们能够为大将军弄一个好的谥号,那……”

“哼!”刘武再度止步,凝视着马韫,“你既然知道是示威,那朕还能说什么?”

“汉威,这……”

“朕是皇帝,大汉的皇帝,可是你别以为皇帝就能为所欲为。”刘武冷喝道,“朕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朕也知道朕现在做什么会有什么后果。用不着你来教朕!”

马韫低下头:“是我失言,汉威,以后再也不说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刘武才低声道:“罢,是朕太冲动了。”顿了顿,语气沉郁道,“大将军的操守朕是知道的。可是大将军当初多次北伐,结怨太多,非但只是豪族就算是百姓中也多有怨言吧。”

“汉威,你!”马韫看着刘武的脸,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我明白了。”

傅息也隐约明白了。

是的,他隐约明白姜维让马韫传递的那句最后的话语真正的含义。

“一切都是命吧?”马韫长叹道。

是啊,都是命啊。

“朕不能现在给他一个谥号,但以后……”

刘武只说了这么多,便不再说话,他快步向着后宫走去。在那里,还有堆积如山一般的各地公文需要处理。是的,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报答老人家一片苦心厚意的唯一之道。

5

(魏)景元二十四年,初秋。

中京。

繁华街头,许多车辆穿梭不停,一名十二三岁的男孩在人群中躲来闪去,不知道在躲避谁。这男孩脸儿红扑扑的,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眉毛如柳条叶子般柔软细腻,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他有着长长的睫毛,就像美女一般妩媚动人。笑靥更如刚刚绽放的鲜花般,一笑嘴角便闪现两个浅浅的酒窝。附近所有看到他的女人都流露出仰慕和喜爱的神情,无分老妪还是年幼的小姑娘。所以也任由这个男孩在自己身后,哪怕这小男孩无意中触碰到某些她们视为宝藏只应该由丈夫享用的身体某些部位也笑嘻嘻的。

“阿骏,阿骏!”

远远的,一个大男孩焦急的四下搜寻着,这个稍微大些的男孩大约十七八岁许,论样貌倒是甚为威武,但关键的是,这个稍稍年长些的男孩与这个在某些特征上有某些相似。这个年长些的男孩身侧站了一大群人,足足有四五十个。无需任何言语,谁都知道他的身份。

年幼的孩子躲得更深了,他似乎很喜欢这种游戏,嗯,很喜欢。

“阿骏这臭小子!又躲哪儿去了?”

十七八岁的大男孩咬牙切齿的左右顾盼搜索着人群,连续扫视了几遍都没发现那躲在女人堆里的小男孩,只好气愤的转身大声呵斥着他的随从们:“笨蛋蠢货,都是你们这些废物!我让你们好好看着我的宝贝弟弟,别让他溜出家门。你们倒好,竟然让他又跑了。”

“可是少主,谁知道小公子他竟然会委屈自己钻那种地方呢。”

这些随从也可怜,整天跟防小贼似的提防某个不守规矩的小混球,可一不能打二不能骂,动粗就更别指望了。何况那小家伙仗着那标致的小脸蛋,聪明的小脑袋瓜,弄得整个中京所有的女人都为他神魂颠倒——尽管就他现在这年岁还不至于扯上什么男女关系,大多还只是溺爱。毫无疑问,就像如今依旧艳帜高张迷倒无数女子的潘安仁一样,这位视中京为后花园的小小中京小霸王,日后也一定是让无数女人心碎垂泪的主儿。当然,这次这位中京小霸王也实在是离谱了些。比以前穿着婢女姐姐们的衣服冒充小丫鬟混出家门更过分——他钻的是狗洞。

“丢人,太丢人了。”十七八岁的男孩发狂也似的咆哮着。

躲在女人后头的小男孩咯咯偷笑。女人们也报以一个个温柔的笑容,当然了,她们是不知道这位淘气的小家伙到底如何出现的,只能注意到孩子身上似乎有些肮脏,再无其他。所以女人们在这些搜寻他的人跟着那十七八岁大男孩闪身离开后不多久便争先恐后的为男孩擦去那些肮脏的泥土,顺便揩点油——摸摸小手啦、捏捏小肌肉啦、或者轻轻揉揉肩膀感受一下未来超级大帅哥的体温,占点小便宜,过点干瘾。

一开始还是好的,小男孩仿佛也早已习惯被女人调戏的生活,只是也不知道是谁用劲掐了下他的屁股。

小男孩怒气冲冲回望,却看到一张笑容嫣嫣却不怀好意的美丽的脸儿,那女子二十五六岁,样貌甚是俏丽。小男孩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可怜兮兮的。

“我说怎么找不到呢,原来你又躲在人堆里呀?”那女子说。

这女子名叫诸葛婉,父亲诸葛冲,祖父诸葛绪,乃是琅邪诸葛家族的女子,嫁的男人与小男孩家关系甚远,但据说她本人很受到小男孩的嫡母和叔祖母的喜爱,是他们家的常客。从小就很喜欢欺负小男孩,什么捏捏脸蛋掐掐屁股啦都是常事儿,所以小男孩特别的怕她。

“跑!”

小家伙乘着一个空挡,撒腿狂奔,诸葛婉惊叫一声:“慢点,别摔了。”当然手头上也不会含糊,继续试图拽小男孩的衣领。可惜小家伙跑得快,那些四周的女人们也知道小家伙的身份,谁敢阻拦?至多也就是在路的两旁看着偷笑。

“别跑啊,别跑!”诸葛婉气愤兼无奈着。她穿的衣服下摆就那么大,没法迈开步子,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远处。

远处,大男孩慢慢放缓步伐得意的笑着,他终于从某女的魔掌逃出。只可惜刚刚笑了一阵子,正好撞上个十字路口,才冲了一半,就听见车轮声马鸣声还有车夫的惊叫,接着他小小的身躯便在刹那间悬空,整个人晕乎晕乎的。

他被人抱起来了。

是的,就在马匹差点撞上他的时候,那个在车前驾驶的车夫一边拽紧缰绳一边从马车上跳下,几步赶上,将男孩抱起,拉到一旁,这才免除了一场中京鲜花殒命马下的可悲事件。

只是那辆马车却因为失去了驾驶者,很快就在路上倾覆了。那上面原本应该坐得端端正正的乘客也狼狈至极好不容易才从倾覆的马车上爬出来。

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样貌俊逸出众,但眉眼中带着一股子清晰可见的怒气。

“小猪儿,你,你怎么驾车的?”那男子气愤的怒喝道,“这就是你驰骋西北的马技吗?”

“啊!尚书大人对不起。不过刚刚我看见这个孩子差点被撞上了,所以……”

那名车夫有些讷讷不好意思,小声为自己申辩着。

“撞上?”从马车里爬出的男子疑惑的看了眼那车夫怀中的孩子,他瞧见那孩子头发上有些脏脏的,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半个随从都没有,但奇怪的是这个孩子身上所穿的是绸缎,而且如果他没看走眼的话……那绝对是魏国中京的上等货色。

“既然救了人家免了一场麻烦误会,也算是两清,我不怪你了,先把他放下来吧。”那男子缓了口吻。

“谢尚书大人宽宏大量。”车夫将小男孩放下

。“这个车夫看上去好像也不是很简单,看上去好壮好壮,比我们家很多族人都要壮实呢。”小男孩看在眼里,暗暗想着。

“可是我的衣服撕破了,必须要回去更换一下。”被承载的男子说道,“还有,我们的车辆被摔成这幅模样,像这个样子进入魏国皇宫,那岂不是有损我大汉帝国的威仪么?到时候,你我又怎能向陛下交代?”

“尚书大人,都是小臣的错。”

“大汉……帝国?”小男孩惊讶的瞪大眼睛,指着那个看上去斯斯文文据说要进皇宫的陌生三十七八许儒雅男子,“你是汉人?”

那男子不以为意,淡淡道:“对。”

汉庭与魏国以前不怎么往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不过,国家毕竟是国家,吴国与魏多次攻战,必要的外交交涉也还是有的。汉国虽然以汉室正统自居,也免不了偶尔与敌国有所交往。诸如双方释放俘虏,交换特产品,或者外交干涉确定主从地位,对方太子大婚或者太子降世等等。

“你是太中大夫?”小男孩自作聪明的叫喊着。

“哦,为什么呢?”那男子颇有些奇怪的看着小男孩。只是看着小男孩那张俊俏得出奇的脸,一时间有些失神。

“太中大夫是光禄勋属下职司,一般就是负责外交事宜,千石。”小男孩得意洋洋的说道。

只是那男子一直看着小男孩、发呆,这让男孩很是奇怪、当然也很不高兴,直到那个被唤作小猪儿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几次呼唤才回过神。

“哦,没错。”

在小猪儿提醒过后,那被误以为是汉庭太中大夫的男子笑眯眯道,“我就是太中大夫。”

“尚书大人!”被唤做小猪儿的男子急切的叫道。只是在看到那男子丢过一记责备的眼神,有些醒悟,连忙住嘴。

“骗人!”小男孩指着那名男子的鼻子,气呼呼叫道,“骗人!”

“我怎么骗人啦?”男子奇怪的看着小男孩。

“他喊你尚书了。”

“你这小家伙,耳朵倒是很尖。”那男子哈哈大笑,“我的确是尚书,大汉的尚书,不过现在也官拜太中大夫。”

“是来恭贺太子大婚的吗?”小男孩追问。

是的,景元皇帝登基二十四年,其子也早就长大成人了。婚期定在今年中秋,东吴的臣子已经前来庆贺过了,但汉国在之前都没有消息,本来按道理来讲汉庭与魏势不两立的,不过在几年之前,汉庭的长公主刘越大婚之时,魏也是派遣过使者前往蜀中庆贺的,礼尚往来,情理之中。况且接着外交的名义也能对对方国内的某些状况一窥究竟。

“原来你们也到了啊?”小男孩说道,“我还以为你们除了会巴结蛮子不懂跟我们这些人打交道呢。”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呢?找打吗!”被换做小猪儿的车夫直瞪眼睛,还是那自称太中大夫的人拦阻这才无奈的闭上嘴巴。

“这位小哥,”那太中大夫笑嘻嘻看着小男孩道,“我们大汉巴结蛮子,谁告诉你?”

“当然,所有人都这么说呀?”小男孩说。

“哦,是吗?那我告诉你们,我们汉室江山固然是有蛮子,不,蛮族各部,但这些蛮族都是我大汉的子民,即为子民自然是一视同仁。并非偏袒也非巴结因为无需巴结也可。蛮子也是人,是人同样就有七情六欲,蛮子与我汉部百姓其实是一样的,只要你好好善待他们,不要动不动逼他们走上绝路铤而走险,他们当然会乖乖顺从你。”

“吹牛!”小男孩倔强而不信任的瞥了那男子一眼,“我们大魏对蛮子们够好的了,可蛮子背叛起来还不是什么话都不讲就向我们挥刀舞剑乱杀人?张大人就说过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像这些蛮子就应该全杀光,或者统统赶到北边沙漠瀚海之外。”

“你这小家伙,”太中大夫神色一愕,看着小男孩,有气又好笑道,“杀光?靠什么,讨伐还是镇压,你以为蛮子杀就能杀得尽吗?你这小家伙怎么动不动就是砍啊杀的?像你这样处置异族,天下不大乱才怪呢!”

这话立即引起了孩童的抗议:“杀光杀光,除了我们大魏人,天下的都是坏蛋。”

说完扭身便跑。不再管身后诧异惊愕的那个人。只有那唤作小猪儿的男子继续道:“显哥,你跟这个小不点讲什么大道理,犯得着吗?”

“可是……”

诸葛显颇有些无奈,他凝视着那个孩子的身影,低声呢喃着:“这个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小猪儿蒋筑气道,“我们汉国国内政治清明百姓们丰衣足食蛮夷安定那不是很好嘛?告诉这些魏国人那些秘诀不是自掘坟墓吗?”

诸葛显摇了摇头道:“说了也没用,我大汉今非昔比,关键还是有陛下主持大局。国内豪族也在陛下弹压下渐渐让利百姓,加上考工署那些新的农业器械,你也知道的,我国从十一年前汉中平定起,到去年为止已经是第六次丰收,今年也丰收在望。陛下说,民富则国富,国富则天下安。有我等这样英明睿智的陛下,豪族们才会不敢虐待蛮夷,官员们才不敢肆意盘剥。正因为政治清明,我国内才会如此安定,我大汉的国力也会与日俱增。但魏国呢?他们那位曹氏皇帝能做什么呢?让他学我们陛下,利用蛮夷与那些豪族制衡,然后乘势革新图强?”

蒋筑挠了挠头,点了点头道:“也是,他们国家跟我们不一样。”

“好了,我要赶快回去换衣裳了,过会儿还要入宫拜见那位君主呢。”诸葛显还算客气的,并没有像那些在汉庭中出言嘲弄不逊的同僚们。这或许就是刘武命令他前来出使的一个主因,另外一个原因么……

诸葛显眼中闪现出一丝温柔和喜悦。

……

“臭小子,看你还跑!”

司马冏气鼓鼓的拎着弟弟的耳朵,拎得司马骏哇哇直叫:“哇!哥,痛,痛,痛!”

“痛?你也知道痛啊?每次你开溜我挨打。说什么我这个当哥哥的没能尽职,真是太可恶了!”司马冏凶巴巴的说。

“哥,饶命啊,耳朵要掉啦!”

“哥,哼,你才是我哥哩!”司马冏气吼吼叫道,“有你这个弟弟真是我八辈子倒霉。”

这是街的一个拐角处,几十名司马氏一族的子弟堆成两堵长长的人墙。这些人将司马冏和他那个任性胡闹的弟弟包围在正中。当然,所有人一律面向外,谁也不敢看少主欺负弟弟的画面。不过话说回来,司马冏其实跟他这个弟弟关系还是很好的。司马冏的母亲王氏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生下司马冏后两次怀孕都是流产,到后来干脆就不怀孕了。司马冏只有一个弟弟就是司马骏,另外唯一的一个妹妹也才一岁多,还在吃奶中。

“呜呜,哥哥,哥哥欺负我。”司马骏假哭。

“算了吧,挤也挤不出的,放过你好了吧?”

司马冏松开手。他跟他这个小他几岁的弟弟从小就一起玩,而这个小弟弟每每闯祸,都是哥哥帮着扛。虽然有时感到很讨厌,可谁让他就这一个弟弟呢?

“走吧,母亲们还等着我们呢。”司马冏拉着弟弟的小手,似乎生怕弟弟脚底抹油开溜,一边走还一边说道,“你这家伙,这次也忒离谱了些,竟然钻狗洞。简直把父亲的脸面给丢光了。幸好叔祖母向父亲求情呢。”

叔祖母其实就是祖母,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他们的父亲司马攸只是被过继给了羊氏为子,名义上的,叔祖母也是看着他们兄弟俩长大的,加上他们父亲对女色上面不是很关心,在有了他们兄弟后就不断的勤于政务……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其实人也一样,整个家族对他们兄弟是格外的关怀备至。像司马冏,刚刚满十六岁渐通男女欢爱便被半强迫性的纳娶了一房小妾,正妻也将在今年的冬,也即太子大婚后不久进门。

所以从某个角度上讲,司马冏在对待弟弟的态度上,几乎能算半个父亲。是的,就相当于是半个父亲般疼爱着他这唯一的弟弟。

他们返回家后,当然没有看到父亲,因为据说父亲正在宫廷和某些其他地方忙得焦头烂额,没办法,身为晋公,帝国的实际主宰,很多事情都必须他出面。所以他们兄弟俩返回后,先见到的便是两位母亲——司马王氏和司马朱氏。

王氏是大妇,但因为王氏在最近的几年身体一直欠佳。所以家中太半事宜,都是由司马骏的生母朱氏负责的。话说朱氏可是美丽啊……

虽然已经有了像弟弟这样大的孩子,年已三十三四岁左右,但看上去却只像刚刚才二十四五岁模样,难怪被称为中京第一美人,并雄踞十多年时光呢。

只是脾气可不小,她抽出了一根藤条,就要责打司马骏,而且说什么都不依,哪怕司马冏趴在弟弟背上,喊着要小妈先打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也不行。

一直闹到司马冏的母亲王氏在婢女们搀扶下亲自前来说情,这才勉强饶过司马骏。只是司马骏必须到柴房面壁思过。

然后,司马冏对哭丧着小脸的弟弟挤眼睛,笑嘻嘻道,“没事儿,过会儿到柴房睡一觉就是了。我已经让人把里面放了条草席,也收拾干净了哦?”

听到这话司马骏果然笑了:“谢谢哥哥!”

这对小哥俩……

朱眉暗自叹息着,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境遇还算不错。无论是这个让她费尽心血的骏儿还是那个她刚刚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小姑娘。

是的,尤其是在王氏将家中部分大权下放给她之后,她完全有这个能力照顾自己的孩子。可是……她还是不能忘记她曾经是个汉人,是的,汉国人。但她是汉国人,呵,可她的儿子叫司马骏,曾祖父大人的死敌司马家族嫡支中的嫡支。

命运啊,真是荒谬。

她轻轻抬起柔弱的小手,捂住嘴巴,她突然想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里干巴巴的。是泪早就彻底流干了,还是她已经变得麻木不仁?

“眉儿,”一旁的王氏仿佛是看出朱眉的心思般,她低声道,“听说那个人在昨天早上已经到中京了,要是你想见见他的话……”

她沈默的摇了摇头。

“眉儿,何必呢?”王氏劝道,“这事情现在连我们的夫君都听说了呀?你何必,何必,哎……”

王氏说不下去了。

而朱眉一直沉默着,之后各自行事。朱眉不断的处置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诸如指挥家人修补某些略有些腐朽的栏杆,破损的建筑,或者清查家中支出账目。这些事儿特别是账目其实已经是在十多天前做过的,一般也就是一个月左右才查一次,且也就是稍稍查一两卷。但今天……

时间就像风沙一般流逝,尤其是这种刻意的靡费。然后到黄昏时,王氏前来了。她传达给朱眉一个奇怪的命令:“眉儿,夫君要宴请宾客,希望你过去下。”

“为什么?”

朱眉不懂,虽然她只是个妾,但她这个妾在司马家过的是与妻同级别的生活。而且,作为司马攸唯一的妾,身为堂堂晋公之妾,又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没有道理出去抛头露面。晋公也不可能将她这个妾随随便便塞给任何人当礼物。

“我出去干什么呢?”

“啊,这个是因为,嗯,叔母请了个相士。”王氏说话略有些不自然,“你知道的,叔母要你去见见,你最好还是去吧。”

朱眉没能觉察,因为这时她早已被内心的纠结弄得乱麻如草。既然王元姬有命,她也不得不从。于是她勉强收拾了下装扮,在侍女们陪伴下去了。

当她走到哪曾经被告知禁止一般家人靠近,但随着她执掌整个晋公府后渐渐时常进出的大厅内,即将推开那挂在门廊上的帘子时,恰巧听到张华的笑声:“妙,妙,此曲的确是天下罕有之妙乐。”

张华是司马攸所宠信的臣子,因跟随时间太久,司马攸甚至向张华许诺,只要日后张华之嫡女长大,便纳为其次子司马骏的大妇。说起来也是自己儿子的未来岳父。朱眉倒是不太讨厌张华,虽然张华见识激进,动辄攘夷多少有些不切实际。

接下来是晋公,也即朱眉丈夫的声音:“此曲的确是绝佳好乐啊!不想明义兄……”

明义?

朱眉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像被一条巨大的雷霆正中天灵要穴,剩下的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就这么,就这么呆呆的站在帘子后,呆呆的望着。

透过稀疏的帘布缝隙,依稀能看到一张曾经刻骨铭心的脸庞,那声音更是像锥子一般,扎得她整个人都疼。

“这首曲子是在下花多年心血写成,只是在下对乐律所知不多,只能算勉强入耳。多蒙晋公错爱赏识。”

朱眉想推开帘子进去,只是,当她手碰触到帘布后,就像碰到了赤红灼热的铁块般,又再度缩回。蓦地,一点温热的液体,不知什么时候缓缓涌出。

……

诸葛显坐在大厅之内,身边是大汉的死敌,司马氏的首领,魏国真正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就在十多年前,汉与魏还曾经为某一个地方打得死去活来,双方恨不能永远不相往来。可就在现在,他却与敌人称兄道弟。

人生真是荒谬。

不过,他对司马攸甚是满意,正如徐鸿那些好不容易从魏国搞来的带着血淋淋气味的情报。这位司马氏的统治以守正和处事公允为人所道。性格坦率虽然有些急躁,但看上去没太大坏心眼。才能是有的,人望也很好,样貌也好。这样的人选,加上那个传说中潘安仁第二,为整个中京女人所宠爱的中京小霸王司马骏。

妹妹的生活应该还算幸福吧?

只是妹妹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子。据徐鸿说,还跟以前差不多少,仅仅是从成都第一美人变成中京第一美人。绝代美人,呵,妹妹就是这样啊。恐怕普天之下除了那个恶毒到让人看一眼都感到血液快要凝固的皇帝的枕边佳人,再无第二人可与妹妹相提并论吧?

诸葛显看了眼身边的司马攸,又看了看对面那位据说是琅邪诸葛家主支目前的首领诸葛冲。而诸葛冲也对这位出身蜀中长在蜀中却身为东吴诸葛氏一支继承人的诸葛同族相当的客气。唯一的问题,恐怕只有那个姗姗来迟的正主儿了。

“明义兄稍后,”司马攸显得很客气,对身后一名司马氏的同族成员道:“你去后面看看,问一下,看眉儿是不是在化妆,让她早点出来。”

话音刚落,帘后突然响起清澈的环佩撞击声,紧接着是婢女轻轻的呼唤。

“眉,眉儿?”司马攸吃了一惊,豁然起身,追了过去。

……

朱眉将面上的泪痕擦去,她转身,从那些不知所措的婢女中快步穿过。她从来没走走这么快过,除了在那梦里。那时,身后是那么多淫笑的男人,不,是恶鬼,全是恶鬼。那是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带着恐怖的笑容和淫贱的狂笑。她拼命的逃,拼命的逃,在竹林里,在小溪边,她像一只柔弱的小鹿,在那些男人争先恐后肮脏的手将她的身躯扭扳成各种屈辱的姿势,逼迫她在那些胯下那黑乎乎的东西下无力的挣扎,任凭那些东西喷射粘糊糊的液体污浊她的每一寸肌肤,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泪眼朦胧,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软软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

司马攸缓慢的走到假山附近,他看到朱眉坐在地上,除了哭声只有哭声。他想走过去,只是当他走到朱眉身后,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搓着手,踌躇着,憋红了脸,可是到最后还是半个字儿都说不出来。恰巧,他瞥见左边远处二十几步外的王氏,便快步走了过去。

“夫君,他们见面了么?”王氏问。

司马攸摇摇头,低声道:“眉儿就站在帘子后面,不肯进去。”

“哎?都到帘子后了呀。”王氏惊愕不已。

“是啊,”司马攸长叹道,“真让人为难呢。”

“要不,夫君你劝劝她?”王氏揶揄的望着司马攸。

“我劝,我怎么劝?”司马攸很不高兴。

王氏奇怪道:“夫君,你可是人家的丈夫呢。身为丈夫,劝劝人家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呢?”“我?说我是姐姐么。话虽如此,我们毕竟只是姐妹,仅仅是共同侍奉一夫而已。论理儿还是比不上您啊。”王氏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笑嘻嘻的看着司马攸,“毕竟我可只有冏儿一个孩儿,人家可是有两个呢。”

“你是嫌我宠幸你不足吗?”司马攸道。

“咯咯,开玩笑啦。”

其实谁都知道王氏现在的身体是光宠幸感觉舒服但绝不会有结果了。不过王氏也不在乎了。因为司马冏已然成年,司马攸与她之间虽只一子,只要司马冏日后代替乃父多多努力。那她与她后代的无论地位还是血脉都能得以绵绵延续。

所以王氏对朱眉第二次怀孕的态度并没有任何醋意的味道,这是夫妻之间的小调情罢了。

“夫君啊!”王氏提醒司马攸注意,“也许眉儿似乎曾经受过很大的刺激。所以她恐怕有些不太愿意面对,所以甚至连自己的哥哥都一并给……”

“我知道。”司马攸冷冷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

“帮你什么?”王氏假装讶异道,“天啊,难道我真这么贱?给自己丈夫纳妾不算,还要帮着丈夫喜欢妾。自己让自己当弃妇吗?”

司马攸冲着王氏瞪眼,而王氏则俏皮的向丈夫吐吐舌头。真是难以想象这是一对也已然向四旬进发的夫妇。不过,这或许也是因为附近暂时没有婢女所致吧?

“我不跟你说笑。”司马攸说,“我是挺喜欢眉儿的,论漂亮,她的确是世所罕有。但我只是可怜她,所以才接受了她罢了。”

“知道知道。”王氏说,“所以我才让夫君你迎娶眉儿呀?”

王氏知道自己的地位无可动摇。且不论司马攸的母亲现在还尚在人世的王元姬(虽然已经不能起床了),就算王氏自己的父亲以及父亲的兄弟们,雄霸河北的王氏家族又怎是司马氏敢随随便便开罪的?加上她跟司马攸自小相识,两人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所以,夫君一定是我的哦?”王氏调皮的说道。

司马攸沉默着。

他是喜欢王氏,因为王氏曾是他的唯一,他的大妇,虽然他对女色并不是很关心,可是,每一个人都需要一个灵魂能够小憩的港湾,他也不例外。在王氏身上他能感受到心心相印的温暖,却太过温暖了,乃至让他感到有些疲惫。但在眉儿身上,他感到的只有柔弱和一股被刻意用虚假包裹起来的冰冷。这股冰冷让他的心也能偶尔被凝固和冻结,得到片刻的宁静。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原本一对一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

“你去帮帮她吧。”司马攸说。

“这个很容易啊?看我的吧。”

……

“您请走这边。”

王氏和蔼的领路,诸葛显显得有些拘谨。

是啊,他是个汉使,却进入魏国至高无上权臣的家中做客。若非这件事情的底细谁都知道,那岂非是叛国大罪?可便是皇帝陛下肯定不会怪罪他,但初次相识便进入人家内庭,毕竟是闻所未闻,而且竟然是人家大妇出马前来引路。

可他什么顾不上了。是的,顾不上了。

他绕过几座假山,耳边,依稀能听到那在梦中熟悉萦绕的哭声。那哭声,他从童年便已清楚得知,甚至有无数次都是他这个不合格的兄长,通过咯吱挠脚心等各种恶劣手段……

童年的记忆像泉水般涌上心头,那些娇笑颦嗔,那些如水的温柔秋波如火的刁蛮任性。

哭声越来越清晰,当拐过最后一个假山,一个坐在地上哭泣的女子赫然入目。许多婢女们都在她身边,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只是一个个像木偶一般站立等待着。

王氏轻轻挥了挥手,这些婢女们在得到号令,一个个悄悄离去,王氏也很快的离去。只剩下诸葛显一人,静静的,静静的看着那趴伏在地上的女子。

……

“月华,是你吗?”

声音轻柔如水,就像梦幻一般。带着焦虑和恐惧,眼睑中满是泪水。朱眉本能的抬起头,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只是……那张脸如今被岁月的痕迹所刻画娑磨,那些曾经的稚嫩,就像初春的雪片一般消弭不见,留下的,只有历尽风霜的沧桑。

“月,月,月华……”诸葛显喜极而泣,“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可是……

她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般,跳起身,转过身躯躲避着他的目光:“你,你认错人了!我叫朱眉。”

“月华,你,你说什么呀?我怎么会认错呢?你,你,你!”诸葛显似乎难以承受这种奇怪的态度,显得异常的错愕,只是转瞬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他含着热泪,凄惶道:“月华,你不认我没关系,可是你知道我和母亲等了你多少年吗?我们一直找啊找啊,等啊等啊。每年,我们只要过节,总是要多放一双筷子。就是希望你有一天能出现在我们面前……”

“够了,够了,够了,我说过我是朱眉,我是朱眉!”朱眉尖叫着捂着耳朵,大哭起来,“我说过了,我是朱眉,不是什么诸葛梅。”

“月华,你!”

“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朱眉捂着耳朵,飞快的疾走着,她穿过走廊,穿过许多空荡荡的水榭,像疯子一般一边哭一边跑。而诸葛显只能默默的望着,默默望着那曾经在梦里期盼了无数次的身影渐行渐远。

……

“真是可怜哪!”

站在假山之后,王氏抹着眼泪,感慨着。

“哼,不过是分别了多少年罢了,又不是都死了。”身旁的司马攸嘴犟。

王氏瞥了丈夫一眼,气愤道:“没想到我嫁了这么个没良心的。”

“哼,我是晋公,每天签署的法令杀的人都有不知道多少个,区区一两个人生离死别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是孩子气,幼稚。”

“好吧,好吧,是我孩子气,幼稚。”

王氏有些无奈,嘟起嘴巴。这模样看上去倒是挺可爱,加上她保养得异常的好,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岁许。

这时候,有一名司马氏成员飞快的奔跑到司马攸身边,在司马攸耳边耳语,司马攸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名同族,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您快去看看吧,老人家真的不行了!”那人哀求道。

“怎么啦?”王氏莫名其妙。

“没,没什么,”司马攸道,“剩下的事儿你帮我处置一下。”

司马攸匆匆离去。

……

诸葛显温和的看着司马骏。真是想都没想过,他竟然是梅儿的孩子。怪不得单单看着就觉得异常的亲切呢。只有被从柴房舒舒服服草席上轰起身的司马骏心里直嘀咕,他怎么都没想过还能见到那个汉国的太中大夫,而且只是一觉睡醒而已,最让他别扭的是——嫡母王氏竟然要他叫这个敌国来的某人舅舅。

“那个,你,什么……”

王氏咳嗽,投过一记严厉的眼神。

司马骏只好硬着头皮违心道:“舅舅……”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呢,可全让王氏这声咳嗽弄得半点兴致都没了。只有那业已纳妾的司马冏,笑嘻嘻代替司马骏向诸葛显赔罪。

“没事儿,没事儿。我怎么会怪他呢?不过我有个小小的心愿,希望能跟骏儿多呆两天。”

之后的两天,诸葛显真的天天都来晋公府。只是,司马骏觉得很烦,因为诸葛显老是大条道理,他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除了砍砍杀杀快意恩仇其他的根本听不懂也听不进去。所以每天都只是打瞌睡,然后哦哦回话。

于是总是司马冏前来赔罪,在第二天申正时分,诸葛显只能无可奈何对司马骏告辞。

“先生,您不再多呆几天了么?”

司马冏倒是很喜欢仿佛。因为诸葛显讲了许许多多关于汉国图强的方略。这些方略,很多虽然魏国也通过各种途径知晓,可从一个曾经参与过策划甚至筹备的汉国核心人物口中知晓为什么这么做以及这样做的目的,这种受益岂非一点点而已?所以司马冏从第一天诸葛显开始讲这些事儿没多久便命令人帮忙记载抄录,悉数记录下来。他希望能有一天能以自己的力量帮助父亲,把魏国也改造成像汉国一般正变得越来强盛和统一的强大国家。

“不行啦!”诸葛显苦笑道,“事情已经办妥了。而在下身为汉臣,又有何理由在此长住?既然我已经看到我该看到的人,看到他们生活愉快,我也满足了。等日后返回成都,我一定在我母亲父亲坟前祷告,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这样啊。”

司马冏知道,留是无法挽留的。司马显在汉庭官拜尚书,家族更是四圣相之首,在汉庭叱咤风云数十年之久,这种级别的人物,这种等级的豪族成员。

这天的黄昏前,在大约二三十名骑兵保护下,诸葛显坐在那辆经过修复的马车上,在司马冏和司马骏兄弟俩的目送下,踏上漫漫返程之路。他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只是在他撩开马车后窗帘时,映入眼中的是司马骏那张娇小可爱的小脸。那张脸,就像月华一样美丽。

呵,他想哭又想笑,只是那种感觉在心底渐渐凝郁成一股奇怪的情感——那种情感或许叫无奈。

是啊,无奈的离开,只是他一个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蒋筑突然挑开帘子,对诸葛显道:“尚书大人,那个事儿,你跟他们说过了没?”

诸葛显点了点头。

“这就好。”蒋筑哈哈大笑着,“这下我就放心了。”说完甩起马鞭子,车马疾驰而去。

马车后方不足一里外,一处并不高耸的山岗上,朱眉沉默的望着山岗下那渐行渐远的车队。她的身边是神色悲悯的王氏。

“眉儿,不,月华,你这是何必呢?”王氏叹了口气,“难得你哥哥还记着你,想着你。都二十年了,你亲口对他承认又有什么要紧的?”

朱眉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你,你呀!”王氏对身边的一名负责护卫的司马家子弟道:“你下山告诉他们,就说我有事儿想跟诸葛明义说。”

那子弟刚要称是转身离开,却被朱眉叫住:“别去。”

“眉儿,你!”

“去了我也不会见他。”

“你在说些什么呀?眉儿,”王氏怒道,“我认识的眉儿可从来没有冷血过。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我,我,我真是瞎了眼!”

朱眉脸上流露出悲伤和凄凉,她仿佛没听见王氏的怒斥般,只是淡淡道:“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您要那个让家族蒙羞的女人,继续以那个名字在汉国苟且偷生?”

“不是,眉儿,我,我没打算赶你走。真的。”王氏急了,连忙给自己辩解,“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又怎么可能安心静养?恐怕十多年前我就……”

朱眉沉默着,王氏也不说话了,她叹了口气,道:“也罢,不过是个名字而已。”

两人就这样静静望着,望着那汉庭的使节车辆慢慢消失在天际。之后……

朱眉大病了一场。

炎兴二十年,中秋,凉州武威城。

喧闹的集市内各色物品琳琅满目。虽仍只是中秋时节,凉州特有的凉意已然漫卷侵袭满整个城内各处的大街小巷。

一名身披薄薄披风的女子趾高气扬的骑在一匹如烈火般鲜红的宝马上,穿行在集市中。这个女子样貌相当的美丽,十七八岁模样,眉眼间流露着一股子让人惊叹和敬畏的高傲、冷漠和清晰可辨的怒意。她的腰际别着一把锋利的短刃,鞘身为熟牛皮所制,背后是一把质地上乘的牛角硬弓。虽称不上倾城绝色,但别有一番风味。

她的身后是七八个剽悍至极的随从,全是鲜卑人——如果是外人的话,像这样奇怪的组合实在让人费解,因为那个美貌女子明显是一副汉人扮相,不过这个城的百姓们嘛……

百姓们在女子经过时都向那女子施礼,无分鲜卑人还是汉人,甚至包括那些羌人也无一例外。

女子神色依旧倨傲,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她穿过繁华的集市,穿过人流不止的街道,一直到武威城护鲜卑校尉衙门,这才跳下马,大踏步冲入衙门内。而那些平素对百姓们趾高气扬的衙门守卫们在这个女子进入时也跟普通百姓一般跪倒。

“贾疋,你这个混蛋!竟然敢骗我?该死的东西,你在哪儿?还不滚出来受死!”

这女子就这样横冲直撞大喊大叫,一直到衙门后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踢开寻找,那些所到之处的官员们也没一个敢来劝阻的,个个唯恐遭受池鱼之灾。

当第七个门踢开后,女子终于发现了那个躲在书案后的熟悉身影——那身影背对着她、看不清面目,但无论身量还衣饰女子一看即知,她叫喊道,“好啊?该死的家伙,原来躲在这儿啊?”

说完女子大踏步冲了进去,一把拉扯住那人的衣领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啊?”

女子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是刘魏。

刘魏似笑非笑,他缓慢的拨开女子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下被拉扯褶皱的衣领,从容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你不是去敦煌郡查看骑兵整备军马么?”“嗯,已经去过了。”

“可是,才半个月啊?”女子不解。

“有元海帮我处置。”刘魏说。

元海是刘渊的表字,作为刘魏麾下重臣之一,也是刘魏负责西方事宜的主要人士。

“哦,也就是你没到敦煌,中途就折返了呀?”女子冷哼道,“怎么,难道还不放心我们母女?”

女子丢过一记略带敌意的眼神。刘魏哈哈一笑:“这话怎么说的?您可是我大汉堂堂的平乡公主,陛下的亲骨肉。凉州有您坐镇有什么不放心的?”

刘魏并没有全说谎,某些方面的确是事实。

这位样貌出众但极度傲慢冷酷的女子便是大汉平乡公主刘沁,也是在公主中年岁仅次于长公主刘越、而出生顺序第三的帝国皇族嫡支成员。再说得直白些,她的母亲便是曾经一度执掌整个河西鲜卑大权的秃发蠕蠕。

“得了吧,”女人说,“别人不清楚的,你还不明白吗?哼,平乡公主,哈哈,可笑至极。”

女人将腰际的匕首解下,褪出刃尖,慢慢的慢慢的将匕首伸到刘魏胸前。

“怎么,想杀我?”刘魏笑眯眯看着刘沁。

“你说呢?”

刘沁饶有兴趣的用匕首慢慢挑开刘魏的衣服,慢慢的割开。而后抬着头,凝视着刘魏的眼,两人相互凝视。就这样互相凝视着,两人之间凝聚着一种名唤暧昧的味道。

刘沁用寒光闪闪的匕首尖在刘魏脸上轻轻划来划去,那股子冰凉的感受,也像丝线般来回游走。

“喂,亲爱的妹妹。”刘魏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呢?我可是很忙啊!”

“很忙?”刘沁冷哼一声,很是不屑。但她还是随即一脚踢飞那满低几的各式公文书函,顺便连低几也一脚踹飞,然后慢慢坐到刘魏屈膝正坐的大腿上。与刘魏构成一个极度淫靡的角度,她那异常丰满的胸部几乎与刘魏静静相贴。那只没有抓刀的手也毫不留情的顺着被胸前被割开的衣服缝隙伸入刘魏怀中慢慢触摸着那结实但与鲜卑男子迥异并不臃肿的肌肉。

“哦,这样可不好啊!”刘魏按住刘沁的手,笑嘻嘻说,“我们可是兄妹呀?”

刘沁不屑的瞥了刘魏一眼,冷笑道:“兄妹?”

她一把将刘魏推倒,坐在刘魏小腹上。只是很快的,刘魏便一个翻转,转而将她压在身下……

不久,急促的呼吸声和男女激情亢奋时的尖叫此起彼伏。

……

贾疋看着远处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的那些鲜卑随从们,他哭丧着脸心里直叹气。其实有些事情即便是傻瓜都该知道了,何况他也并不算傻。身为主公,刘魏别的都挺好,除了缺少皇族真正的血脉作为凭证外,更大的缺点就是太好色了。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要是陛下追究起来,我可怎么办哪?”

说真的贾疋倒宁可让那位跋扈的公主殿下砍上一下,就算砍一下总比现在这种乱~伦丑闻强太多,他的身边嵇绍也面色暗沉。

“要不,我们把事情告诉州牧大人,让州牧大人定夺?”嵇绍小声建议。

州牧便是马志,作为凉州的最高指挥官之一,刘魏与马志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相互辖制。而从某种程度上讲,作为与皇帝从小一起长大并拥有血脉联系的外戚,马志对刘武的忠诚甚至可以说还要在刘魏之上。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更是如此了。有马志出面申斥,恐怕刘魏也要忌惮三分。

“可这种事情怎么说呢,难道我们说平乡公主跟侯爷有那种关系?”贾疋都快哭出声了。

稽绍犹豫了阵子,听着贾疋这般说,他也没主意了。只能气恨道:“陛下也真是的,干吗不把平乡公主接回蜀中严加管教?”

……

云开雨散,刘沁慵懒无限的闭上眼小憩。她赤裸的身体上残留着刘魏的气味,但刘魏也一样。此刻,刘魏就躺在她身边,一样一丝不挂。

两人像这样坦诚相见,也算常事了。

刘沁歪过头,看着还睁大眼望着屋穹木梁的身边男子:“最近没碰过女人?”

刘魏轻哦了声,眼睛眨了下。

“怪不得这么凶猛呢。”刘沁咯咯娇笑着,“想必等回去,我的那些嫂嫂们恐怕要吃苦头喽?”

“嫂嫂,哼,”刘魏道,“你这会儿才想起来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刘沁将话岔开,“对了,西域那边情况如何哪?”

“不是西域,是大宛,”刘魏纠正刘沁的谬误。

“是吗?反正都是西边就对了。”刘沁不以为意,“对了,我父皇最近有没有对凉州下达什么密令啊?”

刘魏沉默了。

“难道真的有?”刘沁俏丽的双眸凝视着刘魏。

“你放心好了,陛下不是那种不识大体意气用事的人。”刘魏说。这话听起来怎么这般奇怪,仿佛是牛头不对马嘴,但更奇怪的是,刘沁在听到刘魏如是说后,却是冷哼一声,道:“什么识大体?没错,他就是太识大体了,结果才在当年瞒着我母亲,骗了她!是吗?也是因为识大体,结果找了个什么鬼办法将我舅舅树机能毒杀,然后骗了我母亲,控制住了我河西鲜卑。好一个识大体的骗子,混蛋。”

刘沁与刘武的关系明显非常非常的冷淡,基本上从小都是由其母亲在河西鲜卑部内养育长大。虽然从外表看上去与普通汉部女子并无二致,但她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鲜卑女人。

刘魏踌躇了下,道:“什么毒杀不毒杀的?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你没听说过吗?当初皇帝陛下也是中了毒的。要不是因为太医丞救助及时,恐怕连皇帝也要命丧那时呢。”

有些事情就是打死也不可能说实话的。

“至于你的母亲我记得根本不是你父皇花言巧语,你父亲也根本没说自己在蜀中有无妻子,当初她为什么坚持嫁给你父皇,恐怕目的也不单纯吧?”

秃发蠕蠕坚持要嫁给刘武,也许一开始说是什么基于小女生崇拜英雄,但根子里细究,恐怕没那么简单。何况已然将近二十时光,很多当年隐晦难以知晓的事情,如今都变得越来越清晰无误了。

刘沁冷哼,并不说话。刘魏便又道:“我记得你的母亲只有一个同胞哥哥吧?”

那人名唤务丸,也是河西鲜卑名门秃发氏目前的男性最年长者。不过当初关系很微妙,因为务丸跟树机能关系虽好,但跟那个意图篡夺实权最后被树机能一刀捅死的苏兀突关系更好。所以,为了让同胞哥哥摆脱被大兄树机能怀疑的嫌疑,秃发蠕蠕才自愿跟刘武结缘。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树机能说刘武在当时并没有儿子。而谁都知道的,没有儿子,就没有巩固身份的根本。即便是大妇如果没有儿子,也只能说是一团飘渺和随时会消散的烟雾而已。

“……不过真是可笑呢,当初你母亲是为了让亲哥哥摆脱被猜忌的窘境,可现在却成为亲哥哥成为鲜卑大人的最后阻碍,反目成仇咯?”

刘沁怒道:“少胡说八道,舅舅可喜欢我啦!”

“喜欢,当然喜欢啦。”刘魏道,“如果你能陪他上床做他妻子的话,他会更加喜欢你!”

“混蛋!”刘沁抽了刘魏一耳光,第一耳光顺利得手,不过第二次刘魏已然有所提防,他伸手架开刘沁那只修长有力的小手,“我从不打女人,因为我喜欢女人。但我也没有说,随便让女人打我却从不反抗的。别逼我。”

女人银牙恨咬,她很快的将衣服穿好,勉强将头发绾起,狠狠盯着刘魏:“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阉了!看你到时候拿什么来狂。”

刘魏哈哈大笑:“欢迎欢迎,不过我大汉现在已然没有太监了呀,万一如此我只好投靠魏或者吴喽?”

“混蛋!”

刘魏就这样看着刘沁一边骂着混蛋一边怒气冲冲离开房间。而后刘魏闭上眼小憩了一阵子,直到他耳边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刘魏也没睁开双眸,依旧是那般沉着模样,低声道:“你来了呀?”

轻轻的笑声,随后是一把苍老的话语:“是。”

虽只一个字,彼此皆已明了。

“您应该听到了些什么吧?”刘魏问。

“只听到您说‘太监’什么的。”那声音说道。

“哈,太监,开玩笑呢。”刘魏道。

“玩笑?”

“哦,是啊,不过好像不怎么好笑的样子。对了,你觉得像她那样的女人如何,还算不错吧?”

“是不错,可是,”那苍老的声音唯一转折,“像她那样的扎手货色,你能不碰还是最好别碰。”

“因为我是她兄长吗?”刘魏揶揄的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你知道那位远在蜀中的人对她并没有多大重视,所以如果你坚持要的话,他也未必会管你。”

“说的没错,所以这么多年也都没事儿哪?”刘魏点了点头,只是依旧闭着双眼。

“但是,您应该知道他既然是帝王,有些事情如果闹得太大了,他也只能非做不可,”那苍老的声音道。

兄妹乱~伦,尽管两人半点血缘都没有,但名分毕竟是名分。刘武可以容忍刘魏做许多荒唐事情,但如果闹得举国皆知,那也只能严厉查询到底,处分到底了。

“知道,我会更加小心的。”刘魏有些扫兴,他睁开眼望着那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老者道,“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儿?”

那是个六十许的老者,容貌消瘦,看上去和蔼可亲,只是但凡是刘魏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位看似无害的老者那可怕的真正面目。

“关中来信了。”老者说着将一张软软的蔡伦纸取出。

刘魏坐起身,从老者手里接过,他看了看,踌躇了一会儿。才望着老者道:“士季,你说这是何意?”

这就是钟会钟士季,岁月蹉跎,冉冉近二十年时光,当初壮年的正盛的他如今看来也是垂垂老矣。

岁月真是无情。

钟会道:“可能司马家死了什么重要的人士吧?”

原文是一份关于杜预之妻司马氏前往中京的报告,据说司马氏是连夜走的,很急。

“是吗?那么,不是诸葛明义的那个妹夫本人至少都是中抚军,要么就是司马氏的那些同辈或者长……”刘魏顿了顿,有些惶惑状,“嗯,长辈?难道是那个老不死的?”

老不死的指的无疑就是那个早已年过百岁而不死的司马孚。司马孚的身份和意义谁都知道,从他兄长司马懿崛起时代起始,司马孚就是朝廷内极度重要的大臣,也是兄长在处理内政事宜的关键助力。尽管司马孚本人口口声声没有参与兄长夺取曹氏大政的行动,可他毕竟是姓司马,身为司马家的长者,每次司马氏遭到挫折劫难,这位老者总是能以他在朝廷莫大的影响力帮助司马家一次次挺过危机。成就司马家的是司马懿,可守护司马家让司马家平安繁荣至今的,无疑只有司马孚。

“都是这老东西一次次坏事儿,要是这老东西只活到六十岁的话,那多好呢?”钟会冷笑着。

“是啊,也许那样的话士季你如今也能在关中称孤喽?”

钟会并不反驳,他的野心赤裸而清澈。

“不过就是只活到八十岁也好啊?”刘魏又感叹道。

十多年前,他前往羌胡部与那位夏侯家的老名士密谋,意图以汉中惨败让司马攸引咎下台。可是司马孚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将错误全部引向羌胡无道,并将部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迫使皇帝在廷议时只小小处罚司马家,没收了几个县的封邑薄惩而已。而且不但为司马攸在朝廷上解围,更是以自己在司马家的影响力压制了司马炎的野心,迅速平抑了司马家的动乱。

要是司马孚只活到八十岁的话,那这一切恐怕都要重新改写。

“这老东西,早就该死了。”钟会狠狠道。

“好了,士季,这些事儿姑且不说,”刘魏坐起身,一边收拾着衣服一边懒懒道,“说些开心话题如何?”顿了顿又笑道,“对了士季,骊靬人的玩意儿,还有意思吧?”

钟会轻哼了声,这就算答案了。

“哈哈,说实话,什么称王称霸、江山一统,还不如天天坐在露天剧场里看看戏剧,再享受享受酒肉面包有趣呢。”刘魏如是说道。

刘魏对骊靬人其他食物兴趣缺乏,但对那种松松软软的美味的面包极其的满意。

“如果皇帝不是皇帝,而现在您不姓刘,依旧姓魏呢?”钟会一言道破刘魏内心的隐秘。

“哈哈。”刘魏笑嘻嘻的却什么都没说。

“您跟以前的我很像。”钟会说。

野心勃勃么?

“但我有自知之明。”刘魏说。

钟会嘴角凝起冰寒般的笑容:“是的,有自知之明,所以皇帝也特别特别的重用你。不是么?”

刘魏慢慢系着扣子,漫不经心的:“我是不可能跟父亲大人争东边的天下了,反正争也争不过。所以还不如老老实实帮父亲把这凉州好好管住了,偶尔抽空再做点私活。”

只要规规矩矩不踏错步子,皇帝是不可能怪罪他的。刘魏知道这一点,钟会也明白,只是钟会继续道:“可是如果你以后在那边称王的话,皇帝恐怕也会忌惮你吧?包括你的子孙也会遭到同样命运。”

“那时我早就死了不是么?”刘魏道,“皇帝也肯定早就御龙登仙了。何况现在马隆和文淑他们才刚刚开始进去西域建城逐渐蚕食乌孙各部,连大宛都还没到呢。所以我管不了那么长久,也不想现在就想这些事儿。”

钟会沉默了一会儿:“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好了,”刘魏将最后几个扣子安好,稍稍抚平,然后扭头对钟会道:“我肚子饿了,一起去用膳如何?”说完又笑道,“听说骊靬人最近又找了些他们老家大秦那边的唱戏高手。虽然我听不太懂他们说什么,不过那才是正宗的大秦戏剧啊?那些用橡木制造的贴金面具也很精致好看呢。”

刘魏很会享受生活,作为主公也很有魅力。不过可惜得很,他跟皇帝既然有父子君臣名分,道义上便没办法拉拢更多的豪族支持他,皇帝也在西北埋了不少暗桩,特别是凉州牧马志。

当然,只要刘魏没有图谋不轨的意思,马志是根本不可能碰他一点皮毛的。像他这样的花天酒地乃至小小的不伦丑行,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毕竟刘魏镇守西北几近二十年,兢兢业业,政务上从无过错,也算为皇帝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他的党羽也并不算很多,也并没有大肆收买人心意图不轨之举。像这样的臣子地方大员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何况平乡公主刘沁本身便极其的不得宠,她的母亲秃发蠕蠕在刘武基本平定凉州后便被刘武以河西鲜卑内部不稳留在河西鲜卑,之后随着刘武本身在凉州势力的巩固,干脆置之不理。再后来也随着凉州蛮族对汉部的仇隙消减,内部战争的威胁越来越低,甚至连河西鲜卑本身都出现了顺从迹象。更何况……秃发蠕蠕在刘武将其遣送回河西鲜卑后,又生下过一个男孩,名唤刘熊,现年十五岁。妇德有亏,连鲜卑部内都有所非议,所以那位曾经在刘武身边也算煊赫一时的女子再没有提什么入蜀之类的事情,安心在她的河西鲜卑做她的女主。

而刘沁这个公主,也只是皇帝碍于鲜卑部的面子加上刘沁本身的血统并无疑问这才勉强册封而已。

“所以就算我把她肚子弄大,只要能找个人家安置弄得妥帖,不弄出什么事儿来,陛下也不会说什么吧?”刘魏说。

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钟会才低声道:“您最好别胡乱揣测蜀中那位的耐性底限,否则吃亏的一定是您自己。像她那样的人您以后能不碰最好永远别碰。请您永远记住,身为臣子亦有臣子的本分,更关键的是帝王一怒流血千里,何况只是一人一地而已。”

“知道了,知道了,”刘魏显得意兴阑珊,“也是,我也不差这一两个女人。”

钟会不再说话,其实他知道刘魏的心意。刘魏不是皇帝所出,正因为如此,他的地位非常的不稳定。现在蜀中那位的皇子们,小的就不说了,最年长的由华婕妤所育的刘耀业已纳妾娶妻生子了,尽管这位最年长的皇子对军事兴趣缺乏,跟他母亲一样沉迷于医道,但刘耀之弟,那位由大汉最美及最冷酷恐怖的皇妃北宫氏所育的刘虎,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猛将。据说那小子单手便能拉开大弓,性喜狩猎,曾经与一头猛虎在山上短接相遇,以呐喊镇住那虎,随即乘机抽出佩刀杀之。尽管那次他也付出了被垂死猛虎打断一条肋骨,不得不养伤许久的惨痛代价,但杀虎皇子的威名也响彻整个大汉帝国。

作为皇帝的真正血脉,且业已长大,如果现在让刘虎接替刘魏前往西北镇守,也完全是情理上讲得通的。所以刘魏一直为此非常非常的焦虑。也许他是希望能通过与刘沁有所出,并藉此成为刘武真正自家人吧。

虽然朝廷上或者有莫大的非议,只要小心谨慎,不被抓住把柄……这毕竟是漫漫黄沙广袤草原覆盖之地,遥远的西北。远离蜀中视线,又有河西鲜卑做靠山,就算查也未必能查出个什么。况且,如果以后刘沁与刘魏的孩子能够继承刘魏的地位,特别是以后拿下西方领地后,多多少少能缓解些皇帝的疑虑和猜忌吧?

可是也有可能会激发两者之间的矛盾,被皇帝视为刘魏意图拉拢河西鲜卑。不过幸好,秃发蠕蠕膝下毕竟有个刘熊,这种可能性相对不大。

“你自己小心吧。”钟会说,“万一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那我也只能让巨儿把你的女儿赶出家门,到时候可别怪我们钟家无情无义。”

“明白。”刘魏哈哈大笑,“我们去看戏吧,再过些时候恐怕就再也没空喽?”

是啊,恐怕再也没空了。

司马孚一死,整个司马家族将再没有德高望重足以轻易号令整个家族该如何如何的人了。而汉庭的国力与日俱增,国家百姓也享受了足足十几年的安逸闲暇,军力充沛至极。

“是时候了。”钟会也说。

(缀絮结束)

节一:秋虫凄凄

炎兴二十三年,秋初,安定郡高平城,深夜时分。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索綝打着呵欠,城墙之下是数以百计的尸骨。一些是坠落而亡的魏国士兵,当然,也有汉军将士。他的身边是他的族兄弟们。城下远远处是那些连夜攻城却无法拿下现在暴怒如雷的关中军队。

又一个城没了,嗯,陇山防线正逐步遭到蚕食中。

“这些魏国白痴,”索綝身边的伙伴快活的大骂着,“滚回娘胎里去吧!”

开骂的是索綝的族兄弟,此外这些人大抵都是索綝的同族兄弟们,敦煌索家。负责守城的大将就是刘渊,而索綝只是目前为其效力而已,这一点没什么变化,毕竟索綝才刚刚二十出头。

“巨秀。”

索綝转身,他看到一张干净严肃的面庞,是刘渊。

“您有什么吩咐吗?”索綝问。

“哦,”刘渊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能看到远处那个地方是不是有火光?”

刘渊指着远远的一处小山包。星空之下静谧宁静,远远之处如梦似幻,既非真实也非虚假。索綝很努力的看了好一阵子,才低声道:“好像是吧?”

他不敢说得很肯定,刘渊眯起眼,对索綝道:“传令下去,将士们穿起盔甲,战马备鞍,准备火把。”

“将军!”索綝很震惊。因为他知道刘渊这命令只有一种可能。

“不要怕,”刘渊道,“我已经跟长史约好了的,本来至多明天就要这些蠢货好看,不过现在看来就在今夜了。”

举火为号吗?

索綝知道的,他也知道刘渊口中的长史指的是谁。

“快去!”

于是很快整个城内所有人都开始穿甲胄准备鞍马。为了以防被城外驻军察觉,刘渊特别下严令,所有人等必须在房屋内做这一切事宜。城上还时刻派遣人注视查看城外军营内的异常情况。

一刻钟后……

“杀!”

如潮水般的汉军自营地的四周向营内狂涌。短短不到一刻钟时间,超过一千名魏军士兵便像羔羊般被彻彻底底屠杀了。只是这数量未免太少了些,当带领大军冲锋的刘渊听到这消息后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不好!”他说,“赶快修复营地据险守备。”

他是对的,因为汉军才刚刚勉强将营地修复完还不到半刻钟时间,便有超过好几千士兵自附近的山林冲出拦腰将刘渊这两千多汉军团团围住,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累计竟达万人之巨。只是汉军仗着军械精锐,加之营地刚刚修复,靠着密集的箭雨,魏国的大军竟然半点都不能靠近营地。而后又过了一会儿,那些魏军四周再度响起高亢的喊杀声……

中央有负隅顽抗打不下的汉军营地,外侧有数量丝毫不逊于己方的敌军援军。魏军腹背受敌。

黎明前,在魏军统帅战死消息响彻整个战场之后,残余的被彻底包围的魏军陆续选择丢下武器趴伏在地投降。

……

“哈哈,元海,干得好!真不愧是我国智勇双全之将啊!”贾疋夸赞道,“竟然能在那种态势下管束住部下,临危不乱,此役元海你当为首功。”

已是清晨,走在满是鲜血的魏军营地内,贾疋如是夸赞身边的男子。

“惭愧惭愧!”刘渊老脸通红,“在下只是失算后没办法的补救。”

他说的实话,不过若说首功也是实情。魏军尽管算计到了汉军可能奇袭,并做了详细的部署。可就因为不能再最快时间将汉军奇袭军击溃,反而造成了被内外夹击速败的可悲下场。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凉州男儿精锐,天下无敌呀!”刘渊转身望四周那些正掏出匕首割取首级的伙伴们说道。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哭,所有的人都忙着胜利的收获,因为谁都知道人头等于钱,谁捡到了就是谁的。清晨阳光沐浴下,这血腥残忍的气味和场面让那些仅存的魏军士兵直哆嗦,甚至有些侥幸活着的年轻魏军士兵都在这种可怕威势压迫下哭了。与他们形成鲜明反差的是那些年轻的大致与他们年龄相若的汉军士兵也跟着那些伙伴们像蝗虫一般四处收割这些血淋淋的宝贝,嘴角间凝聚着只有兴奋和残酷的贪婪。

“十余年积累蜕变,如今我大汉与伪朝国力高下已然一目了然。”贾疋感慨着。

是啊,刘渊没说什么,他知道的,自汉国开始全面施展文士武士提拔制度以来,汉国百姓们变得越来越骁勇善战,加之之前对首级和捕获的生口等等厚加赏赐,大秦军爵制度的重新建立。如今大汉百姓只要听到皇帝有意出兵个个踊跃从军。这就是为什么刘渊在刚刚偷袭失算后靠着两千人能将营地守得有如磐石一般稳固。一方面的确是因为他补救得当,更关键的是他带的两千人基本全是精兵。

而这些魏军呢?

看着这些哭泣中的魏国年轻士兵,刘渊突然萌生起一丝丝的怜悯。

也许这就是身处乱世为人的悲哀吧?

高平城下的惨败在十天后便传递到关中长安,而后雍州刺史杜预只能硬着头皮写了份伤感和恳切的请求援军的奏章。不久,晋公司马攸便派遣数万大军加入杜预麾下。可是这也只能自保罢了。因为高平地处陇山以西,朝那县之北。作为地处平原地区的小城、陇山以西魏国残存的几小处领土,本来便是可有可无之地。只是鉴于汉国在十多年前怂恿羌胡反乱,让魏国关中吃了闷亏。这才让魏国一直没敢舍弃这仅有的几处可以稍稍给汉国造成小麻烦的地盘。但是自景元二十五年秋起始,汉国便又开始对魏国的雍州展开一次次的袭扰。这些袭扰的规模尽管都不算特别的大,可是动辄几百上千人损失,也让魏国极度的郁卒,这次更是彻底将高平城拿下。

在得知高平城沦陷后魏军也只能怏怏留守关中,将各条路口严防死守,仅此而已。

……

景元二十七年,秋末,戌正时分,中京,晋公府。

“为什么我们的军队打不过汉军呢?”

刚刚得到关中详细战报的司马攸暴怒如雷。说实话,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司马攸,现在也不例外。他的身边是张华,张华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因为过度疲劳。

大殿之内除了张华便是几个司马家的核心成员,司马攸的长子司马冏也在其列。

“为什么,为什么呢?”司马攸脾气又上来了,整个人恼怒的咆哮着。

谁敢说呢?

难道说那些被中原士大夫所鄙视的像野蛮人一般收集首级加以犒赏的制度大得人心?难道说那个汉庭的皇帝用这些肮脏龌龊的手腕是用对了。难道说那些现在在汉庭士兵们手中使用的武器,是曾经被中原士大夫视为奇技淫巧,百般不屑的马钧马博士所制,就是那个说话有些结巴口吃,不善言辞,被中原士大夫诸如裴秀之流嘲笑的某人的成就?

“只用功利权谋御国而不以德,这种君主真是暴君中的暴君呢!像这样的君主治下国度,岂可长久乎?”

还是张华胆子比较大,不过这主要也是因为他的身份相对特殊。

可这次当他说完之后司马攸便冷冷喝问道:“不能长久?那我问你,是多久即亡?三年五年,还是三十年?”

“这……”张华给问住了。

司马攸道:“也许景治我儿说的没错,我大魏未免太过自大,也太过固步自封了。”

“父亲!”司马冏哽咽无语。

“晋公,还望三思!”张华大声劝请。他知道司马冏一直提倡让大魏学习汉国革新。

“什么三思不三思的?”司马攸道,“难道到现在你们还没看出来么。汉国国力与日俱增,若是我等再迟疑不决,至多二十年,我大魏恐怕便是连疆域人口都不及他们了。”

“可是我大魏与汉国的国情并不一样。”张华大声强调。

“什么不一样?不过是豪族要稍稍舍弃一些东西,让利一些给百姓。可既然他们都能做,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做?”司马攸道,“我意已决。明日我便上书奏明圣上。”

张华无力的瘫软在地,凄凉的笑着,他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无视司马攸的不解,他独自起身,对司马攸道:“晋公,小臣的妻子前日刚刚去世,她嫁与小臣三十年为小臣生儿育女,但小臣却一直却能得暇好好待她,如今她故去了,小臣希望能在她墓前相守一年,也好跟她说说话,弥补弥补小臣的过往之失。”

“这个时候你要找机会离开我吗?”司马攸愤怒道,“好吧,走吧,走吧!我不会留你的!我就不信没有你我就办不成这件事儿!”

司马攸转身拂袖愤愤离开,司马冏立即追了上去。只剩下那些司马家的成员面面相觑。这些人一边看着失魂落魄离开的张华,一边看着司马攸进去府内那道布幔门帘,彼此交汇着眼色。那眼色中有无奈,有不忿,也有其他一些东西。

众人起身离去。大厅外庭院之中秋虫凄凄,那残月的光华就像是女子冰凉的泪水般泼洒满整个空间。

……

这天稍晚,子时左右,中京某个府邸偏院,一处燃放烛火显得壮丽非常的房间内。

贾充笑眯眯的跟面前人对弈着,已至中段,子已遍布整个棋盘。

“大人,”贾充笑嘻嘻道,“这手,您当如何以对?”贾充慢慢将白子落下,对面那人轻哦一声:“我输了。”

“不,您没输。”

“是吗?可是大龙被屠,已成定局了呀。”面前那人奇怪道。

贾充故意将自己刚刚落的那枚白子拿起,那人瞪大眼,贾充又饶有意味的将自己的子儿放到别处,笑道:“若是我这样走呢?”

“这不自寻死路么?”那人道,伸手将黑子儿放到某个关键点。顿时,超过二十枚白子烟消云散。

“哈哈,自取灭亡,自取灭亡。”贾充爽朗的笑着,“果然是自取灭亡啊!”

面前那人眯起眼来,那双眼就像鹰一般的锐利。极富特色,看上去笑容和蔼但实际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含而栗的阴森味道的脸上,也凝聚起一丝让人玩味的可怕意味。

“公闾,你什么意思?”

贾充看着那男子身边两侧那些负责伺候端茶送水的侍女,却并不说话。那人心领神会,轻轻挥了挥手,侍女们告辞退下。当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后,那人才又说道:“说吧,到底何谓自寻死路。”

贾充指了指棋盘上的白子,然后笑着对那人道:“中抚军您应该能知晓,何谓自寻死路。”

“棋错一招,哼,这不是你故意让我吗?”那人抬起头,从容望着贾充,笑眯眯问道。

“是啊是啊,”贾充道,“既然中抚军您故意不直言,那小臣也只好左右而他顾喽?”

两人面对面相识,旋即哈哈大笑。

“直说吧,”司马炎道,“你可是暗指那人如今正图谋变革之事?”

其实司马攸变革魏国的心思也算有几年时间了。准确的说,早在汉国于景元十三年左右开始阴平郡改革起始,司马攸便已经注意到汉庭的动作。但在那时,因为汉庭的动作并不大,而且后来证明阻力很大,收效甚微。也便渐渐被怀疑这只是一场无用的徒劳尝试。但随着最近三年间汉庭与魏国多次攻战中魏国屡屡惨败的现实,迫使司马攸重新考虑是不是该学习汉庭以革新图强。

“若说图强的话,令弟所求也是功在社稷呢。”贾充笑嘻嘻道。

司马炎冷哼。

贾充知道司马炎的心意,又补充道:“只可惜功在社稷,却极其有损豪族,甚至连……”贾充按下不说,但言外之意已清晰无误。司马炎眼中终于射出灼热的光芒,凝视着贾充。

“你的意思是……”

贾充点了点头。

门外这时突然响起一名家奴的声音:“主人,有客来访。”

“谁?”司马炎厉声问道。

“是——”

是中书侍郎司马辅。故太傅司马孚之孙,不过因为乃父司马望被算在绝后的长门司马朗名下,所以司马辅是长门这一支的。

“终于来了。”贾充若有深意的说道。

节二:十月之交

景元二十七年,秋末,司马攸接到关中消息后的次日,比邻午时。

天终于彻底凉了。

朱眉默默注视着庭院内那满地的黄叶,勉强将身躯的衣服裹得再紧些。她的面前是还不到四岁,正撒欢奔走的馨儿,小姑娘嘴角挂着些泛着细小泡沫的口水线,小眼笑眯眯的,在乳母陪伴下在这秋叶满地的庭院中走来走去。

可爱的孩子,还有那张跟她甚是肖似的小脸儿。

每次看到馨儿都让朱眉分外喜悦,是的,还能有什么能比得上亲眼看自己怀胎十月出生长大的孩子更让女人感到幸福的事儿呢?

想到这儿,她心中又隐隐出现那张身处蜀中哭瞎了的脸庞、那张因她自私、终于在十多年前抱着莫大遗憾溘然辞世的可怜老妇,泪水忍不住含满眼眶。算了,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呢?斯人已逝,她也没有脸回去,兄长肯定愿意收留她,可叔祖父那边……何况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回汉国,那这两个孩子呢?

她倔强的将泪水擦去,装作若无其事状。恰巧这时候王氏也来了,还带着司马冏。王氏的神情很急,与之正好成鲜明反比的是司马冏,这小子一脸沮丧,还不时的瞟身旁的母亲,偶尔也流露出一丝不满的意味,十有八九是这对母子闹别扭了。

朱眉在王氏靠拢过来后把下面那两句话说了才明白到底为什么。

“眉儿,你今晚一定要跟夫君说说呀!”王氏道,“革新弊政非同儿戏,乃是牵一发动全身,若是不能徐图之,必立遭大祸。”

朱眉知道的。

最近三年里魏国与汉国交战不下百次,平均不过十日便是一场战斗,十仗之中,魏国仅能赢一场还略有不足,而且这些胜仗之后往往伴随着更大的惨败。每一仗损兵数量有限,可频繁的败北叠加起来就是一个可观的总量。

魏军的战斗力远远逊色于汉军,甚至那些魏国中央北军最精锐以最好武器和最精良皮甲等覆盖马背和最强壮军马,完全是帝国充当门面宣扬大魏武威的三千甲胄骑士也不幸遭难——在去年汉军再度沿河朔方向窥视关中时,那些帝国曾经存在的精锐们奉命进发关中支援雍州。他们本打算给汉国一个狠狠的教训,但最后也不过是与汉国轻骑兵三千五百人左右同归于尽,血洒荒原。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司马攸暴怒如雷,甚至差点把自己一个家奴斩杀泄愤。所以几乎傻瓜都能确信肯定有哪里出了差错。而司马攸把问题归结为汉国的革新。

应该是吧?

朱眉不太清楚兄长他们到底都在汉国做了些什么,但事实即是事实,事实是司马攸让汉国搅得焦头烂额,而且到现在,都没有能组建一支讨伐汉国的大军——也许是豪族掣肘吧?没有胜算的战役很难强求豪族发动。

“眉儿,千万别忘了呀!”

王氏再三叮嘱,而她皱了皱眉。

魏与汉尽管不同于吴,各地豪族势力与朝廷力量对比相对较小也较为整合,但也只是相对而已。而变革则势必要触及某些人某些利益。这就是为什么汉国花了十多年时间才能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吧?

更何况汉庭那位是皇帝,大义名分在先,又有相当的根基可以相互制衡,从中取利。反观司马氏——名不正言不顺且不必说,司马攸也未曾建立军功,只是狼狈的应付着各地的叛乱,各地的骚动。国家虽大、威信未立,豪族逡巡怀疑,现在这时节竟然想借助曹氏帮忙,革新除弊……

朱眉隐约感觉到,这或许恐怕是司马攸一次莫大危险前兆了。

可是帮助王氏劝说,还是任由司马攸一意孤行?

朱眉感到一丝痛苦浮上心头——汉是她的母国,而魏是她丈夫治下之地。儿时她也曾无忧无虑、亦曾自怨自怜为什么她偏偏是个女儿家,不能上阵杀敌杀尽魏贼。后来稍稍长大些便老是祈望自己能嫁一个用兵如神,打败魏国一统天下的汉国名臣猛将。

可到今天,她只希望汉魏两国永不交战。

“眉儿,好不好呀?”王氏似乎察觉到朱眉态度的动摇,急忙叫道,“眉儿,你可要拿定主意啊!就算你向着你哥哥,可夫君毕竟是你我二人的夫君,我们的依靠,况且你我都为夫君生儿育女,且不论你我二人死活如何,若是夫君有什么闪失,你让冏儿、骏儿、馨儿如何是好?”

“骏儿,馨儿。”朱眉再也忍不住了,她无言的流着泪。

……

司马攸搁放下笔。

他的面前跪着的便是他的唯一小妾。朱眉,不,诸葛梅,此刻,这位长在成都嫁于中京的绝世佳人,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帛书。

彼此默默对视。

“你劝我也没用。”司马攸说,“我意已决。”

果然,已是预料之中的。

沉默。

“怎么不说话?”司马攸问。

朱眉闭上眼,自她眼角渗出晶莹的泪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司马攸踌躇着,看着面前佳人那伤心模样——说真的,尽管她并没有哭出声来。可这种默默流泪反而更是让他分外的不舒服。他甚至愿意听到她在他面前哭泣,说什么大条道理,就像张华一般。

可朱眉什么都没有,只是默默的流着泪滴。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我也能理解。可是你也要知道,我大魏现在屡战屡败,亏我国人口众多,暂时还能够折损得起。可若是像这般下去,终有一天我国国力会被汉国彻底赶上,那我国必将会被汉所灭,所以我不能再犹豫了。”

魏的改革,是被逼出来的。可这种逼出来的改革……

“妾身想出家。”

朱眉终于说话了,但这句话却是如此的刺耳。

“你!”司马攸瞪大眼睛,怒视朱眉,“长这么漂亮、还没六七十岁的出什么家?你男人我还没死呢!”

朱眉还是什么都不说。

是的,什么都不说。司马攸叹了口气,道:“好吧?那我把条陈删节掉一些。尽力不引起那些豪族反感,如何?”顿了顿又道,“可是眉儿你要知道,我们大魏要是再不革新只有死路一条啊!你是不知道现在汉庭的军队是多么的骁勇可怕。要不是我国军队数量占优,加之有大散关、萧关等险要要塞阻碍汉国军队大量进入关中,这才抱住了我关中未失,可若是我国固步自封继续得过且过,长此以往,关中必陷无疑。”

司马攸也不能只是说刚愎自用,魏已经到了必须改革的时刻了。尽管朱眉觉得,这或许是灾祸的开端。

可司马攸的性格,能够让他在某些条款上做些让步这已经是朱眉那些眼泪的效力了。

于是次日朝会,司马攸还是上书了。就像预料中的一样,当这篇力陈魏国弊政,希望能依靠皇帝曹奂鼎立支持而完成魏国图强大业的奏章在朝堂上宣读之后,整个大魏朝廷一片哗然。

无数出身豪强的大魏朝臣们指责司马攸是借革新之名,行专断之实。其实傻瓜都知道司马家在魏廷俨然是实际的皇族,专断早已有之,朝廷上位在二千石以上司马家的成员也足足有七八名之多。指责其专断不过是因为——他们总不能说司马攸的新政将极大的损害他们各自家族利益吧?

连司马攸的所谓让司隶先行实行以科举取代九品中正,举文士以强国固本之策都被这一张张的嘴说成是对大魏历代皇帝陛下和名臣们的亵渎,弄得司马攸面红如血。

于是他站起身,想指着其中一人反驳呵斥,只是刚刚起身,嘴里便是一甜,接着一口鲜血喷出,颓然倒地,身旁众司马氏成员都惊慌的凑了过来,只是这些人脸上的惊慌表情中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冷漠和幸灾乐祸。

……

中京,城南区街角,一处看似简朴无华的小庭院。司马攸上书后的第二天黄昏时分。

门轻轻的敲击着。

门内,一个二十许男子警惕的凑到门扇后:“谁?”

“白首太玄经。”门外人说。那人声音浑厚,但威严中透着一股让人觉得诡异和危险的味道。

而门内听到那声音的男子却欢呼着,将门扯开,而后跪在门首,对那站在门外的人道:“孩儿参见父亲大人。”

门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男子,保养得非常好,不过,显然是经常出门远行的,脸上多少带了一些风霜之色。这么在屋外等待的男子脸庞上依稀可辨曾经的英俊洒脱,但也同样能让人捕捉到那股子因长期富贵荣华而渐渐养成的傲慢与冷酷。只是这人在看到那跪在地上的二十许男子后,还是凝聚起一丝微笑,亲手将那院中年幼之人搀扶起,轻轻抚摸着年幼之人的肩背,和悦道:“我儿幸苦了。”

两人随即进入院子,门被合上。那年少些的,跑进跑出为那年长的准备了茶水点心后说道:“不知道父亲要来,没什么准备。”

“哦,没事儿。为父就是来看看你,嗯,还有你母亲,姨娘们。”年长者将怀中的食物取出,是一小瓶酒,放到桌上,而后道,“这可是你母亲去年亲手酿制的。”

“啊,母亲!”年少者显得很感动,抱着酒壶。

“不过你知道的,陇山的路可真不好走呀,北边防的也紧,我们汉与魏这些年关系紧张,从国境运过来不方便,所以就这么点。”那年长的父亲如是说道。

“父亲您这般大人物能亲自来这里看孩儿,孩儿已经十分幸福了。”

“大人物?”年长的父亲冷哼一声,“什么大人物,我这等连官职都没有的平头百姓也能算大人物?正笑死人了。”

“可是父亲,我听说就是皇帝陛下都敬您三分呢。”年少的说道。

“敬三分,哼,还不如说畏惧三分。”年长的父亲道,“我徐鸿一生行事无利不行,无好不做,必输不赌,行事艰险恶毒。像我这等人品,能有人敬我?”顿了顿,又拍了拍年少的肩,“不过你是例外了。毕竟不管怎么说,你是你娘亲十月怀胎所出,也是我的骨血。就算你日后要背叛我,将我送上法场我也认了。”

“父亲,您,您这说什么话?孩儿,孩儿对父亲您一片忠心……”

“行了行了,”徐鸿打断那儿子的话,“小子,好听的话以后留给你母亲听。你爹我就这么个臭脾气。说正事儿吧。”顿了顿,又道,“我听说,那位晋公又病倒啦?”

“是!”

年幼的小子连忙把他好不容易弄到的一些消息汇总说了一遍。徐鸿眯着眼,想了想,冷笑道:“蠢货!”

“是啊是啊,”年轻的小子道,“以他的实力他的根基怎么能跟我大汉皇帝陛下同样呢?这样做只能是祸起萧墙自取其辱罢了。”

徐鸿望着自己的儿子,只是默默的看着,却不说什么,这让那小子莫名其妙:“父亲,难道,我说错什么了么?”

“不,也没算错。”徐鸿道,“你还是小时侯那副模样。”

“啊?”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们的皇帝不是什么明君圣主。他跟你父亲我一样,至多也就是比我虚伪。”

“可是父亲……”

“没什么可是的,你也该听你黑厮叔吹牛时说过什么吧?我再告诉你一遍,黑厮那小子说的实情。我们在西北曾经无恶不作,什么杀人放火强奸拐卖妇女都是小意思。最得意的成就,就是黑厮口中那次。”

“啊?”

“怎么,还是不信?”徐鸿阴阴笑着。

“可是父亲,那么多人哪!就父亲您这么点人,怎么够呀?”

“没什么够不够的,基本是妇孺老幼我们才上,有男人在,少的话照样杀,多的话我们就忍着。虽然我们总共就那么百十来个。可百十来个基本对付那些妇孺老幼,总不成问题吧?”

年轻的小子顷刻间全身便都是冷汗。

“好了,这些事情本来你父亲我是向皇帝陛下许诺过,要带下坟墓的,但你毕竟是我的长子,日后你小子也要继承我的衣钵。所以你父亲我才冒着风险把这些实情告诉你。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别以为那些全身光鲜满身荣誉的显赫伟人就多了不起。有本事你把他起家的历史全读一遍,肯定有丑陋得不能见人的地方,甚至有某些还极其的丑陋。”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小子也在魏过了将近两年了,性子多少应该有些磨砺了,所以我想现在告诉你也是时候了。不过如果你不能接受甚至傻乎乎抖出去的话,那我也随你。”

年轻的小子不再说话。

“好了,小子,”徐鸿又道,“关于司马家的情报,你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暂时没多少,”那小子说,“不过我听说,中抚军这两日好像夜里都有人拜访。”

“夜里?”徐鸿眯起眼。

“是啊,父亲您知道的,中京跟我们成都一样,夜里都要宵禁的。所以夜里来访……”

“很不单纯,对吗?”徐鸿接过儿子的话。

年轻的小子连连点头。

徐鸿冷笑着:“晋公,好一个晋公。”他起身负手仰望飘着淡淡鹅黄色云絮的黄昏天穹,傲然站立,“前有曹魏为帝、名不正言不顺,后有强汉仗势步步进逼,左有豪族贪图己利,Qī.shū.ωǎng.右有乃兄窥视威权,上无太傅救命垂怜,下失宗族之欢成无根之水,中……从无一胜、更未为国增片土之壤、空据晋公高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鸿放声狂笑着,亏得他之前说话声音并不高,这会儿狂笑,至多也就被路过的邻里以为是某个小老头半疯了罢。

徐鸿笑够了,才压低声音,对儿子道:“小子,这些日子你多多注意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恐怕马上就会发生大事情了。”

“可是父亲,难道父亲您要去别的地方么?现在这里正需要父亲您主持大局啊!”那小子急切道。

“主持大局,现在有什么用?”徐鸿冷冷道,“该做的早几年间老夫已经命令人带信儿给你了,如今已是瓜熟蒂落之时,万事已无可回转。老夫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现在老夫还要前往豫州看看情况,哪有什么闲暇?你只要到时候将消息按老夫的指示,交给那人便成。而后就没你什么事儿了,早早乘机离开中京,免得乱起做无头之鬼,让老夫特别是让你母亲难过。”

“是,孩儿多谢父亲挂念。”

徐鸿嘱咐完毕转身离开。

这天恰是十月初一,而这一天,司马炎府上夜里又到来好些个人。到深夜时分,这些人也不肯离去。十月初二子时左右,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中抚军府上。当最后一批隶属于持金吾麾下的士兵抵达中抚军门首时……

景元二十七年十月初二日,丑正时分,中京之乱爆发。

节三:中京之乱

“哥哥,哥哥!”

七八岁的小姑娘娇滴滴的欢跑着,绿地如茵天蓝如水,小姑娘的前方远远的是一个满脸坏笑的小男孩,亦只八九岁模样。

“快来呀,来呀!”小男孩挥舞着小手,召唤着,可却没有一丝驻足等待意思,继续飞快的奔跑着。

“哥哥,等等我!”

小姑娘追不上,一不小心摔倒在地,摔得两手都是泥巴,小脸上也沾满泥土和青草叶子。于是,小姑娘感到异常的委屈,捂着小脸哇哇大哭。

“显儿,为什么欺负妹妹。”“我没欺负她呀?”“胡说,你看看,看看你把妹妹弄成什么样子。亏你也是当哥哥的!”“我真的没……”“不要狡辩,做了就是做了,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可我真……呜呜……”

听着父亲呵斥哥哥,而那个欺负她的哥哥被骂哭了,小姑娘终于慢慢收住泪水,轻轻挪开半截指头,顺着指缝偷偷向外看着。看着哥哥被骂,小姑娘幸灾乐祸的咯咯娇笑着。

而后,父亲向她走了过来,温柔的对她说:“好了,梅儿,我已经帮你臭骂哥哥一顿了,我可爱的小姑娘,不要哭了,知道吗?”

“啊。”

她稀里糊涂的答应着,仰着头望着那慈爱的父亲,可是……为什么看不清脸孔呢,模模糊糊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空寂悠远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那四周的景色就像是布帛上的水墨画片,渐渐由彩色化为灰白两色。无论是哥哥脸庞还是拿早已模糊一团父亲的身影,都像是化在水中的蜂蜜,渐渐消弭。

“梅儿,梅儿,梅儿……”

只剩下这越发诡异的叫喊在她耳边回荡。四周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只剩下她,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不知道是地面还是天空虚无的世界里。她恐惧得高喊,可是却发现她根本喊不出来半个字眼,只能发出轻微的啊啊声。

……

“不,不要!”

她坐起身,全身都是汗水。

房中几近熄灭的油灯上,巨大的灯花无力的燃烧着,勉强将这繁华但又简朴的房间内勾勒出一道道昏暗的线条。抚摸着如玉石般光洁的额,拭去那些汗珠,理智渐渐恢复。

是梦啊!

她长叹着。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她时常做这种奇怪的梦,梦到自己与哥哥嬉戏,梦到哥哥欺负自己,梦到自己捂着小脸哭泣,也梦到其实她早已没什么影像的父亲。

窗棱间火光摇动,似乎有什么人在叫喊。

是失火了么?她大声呼唤着自己的贴身婢女。可是奇怪的很,并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她只好按照自己睡前的印象,接着房内这微弱的火光找寻着。披上衣服,草草将头发盘起,也顾不得什么衣袄之分,胡乱结了几个扣子,便推开门出去。

当她走出门外,这才发现院子里已经来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男子她认识,于是她揪住那人,道:“谁让你进来的?是哪儿着火了吗。”

这人她隐约记得是应该在前院听用,但不得进入后庭的的司马家的下贱家奴。而这人在看到她之后,竟然没半点恭敬的意思,反而露出让她不寒而栗的笑容——这种笑容,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你想干什么?”她从头发上抽出那根马马虎虎插在头发上的金簪,发簪取下,那头如云秀发旋即如瀑布般滑落。她高举着金簪,厉声道:“大胆,你这下贱的东西,不准靠过来!”

她试图用金簪自卫,可是一切都乱了。这个家奴根本不在乎,哪怕被金簪刺伤了胳膊,也只是大吼一声,抢过她手里的利器便要来解她的衣服。

“不,不要!”

她凄厉的叫喊着向后直退,可是那个家伙仿佛疯了也似的。她仿佛回到了二十三年前,那个让她战栗恐惧绝望的可怕时刻,回到那个她不堪回首的年代。

“求求你,放过我!”

她无能为力,双手被那人按住,被按在墙壁上,身躯摆出让她屈辱的姿态,胸前两枚高耸的玉峰在那男子淫贱视线下无所遮蔽。她想哭,为什么呢?她不能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夜的时间,身为晋公宠妾的她却又要遭受这般的屈辱。

那男子将她的手并起,用只手握住她纤细的两只手腕。腾出的手臂则一把握住她胸前的温软。

“不,不要!”

声嘶力竭的叫喊,大哭,就在这时那只握住她胸前的手突然抽搐了几下,而后那人整个身躯后仰,鲜血流了一地。她听到一名女子的叫喊:“夫人,您没事儿吧?”

是她的一名婢女。只是奇怪的是,这名婢女身上穿着简单的甲胄,手里也提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刀,显然杀人不少。

“到底怎么了?”

朱眉流着泪问,这是她最想知道的,从刚刚一开始就很想知道,可是整个家里似乎所有的人都疯了。

“我也不太清楚,”那女子说道,“我醒了的时候就听见人家说前院打起来了。夫人,你赶快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吧!”

“晋公呢?”“晋公,好像去前院了。啊,夫人,不要去,不要去,前面更危险啊!”

……

司马攸捂着胸前那浅浅的伤口,伤口不深,不至于送命,只是不断涌出鲜血而已。他高举着长刀,咬牙切齿的叫着:“司马炎,司马炎,快滚出来!我知道你就在这里,该死的混蛋,无耻小人!”

他的身侧左右各是二三十名司马家族的子弟,这些子弟都是效忠于他的,而前方约二三百人似乎中间有不少也是司马家的子弟,但这些人一个个都不怀好意的笑着,眼中更透露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司马炎,快滚出来!”

他近乎绝望的呐喊着。尽管这样做,更多只是让对方能够更容易找寻到他的存在,可他不在乎了。

是的,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他快输了,从前院一直逼到中庭,又从中庭被他那些极少数的家奴和忠于他的家族子弟们裹挟到这儿。已然退无可退。身后再过两个院子就是他那早已不能起床,生命所剩无几的叔母王元姬。

“司马炎,你这混蛋,快滚出来!你不是想要权力吗?该死的东西,难道你只敢躲在别人身后,不敢站在我面前吗?你这卑鄙的东西,卑鄙无耻!”司马攸大声斥骂着,“有胆量的,快滚出来!怎么,难道你连这么点胆量都没有,难道就是这种胆量也敢图谋篡逆吗?”

远处昏暗中,司马炎冷漠的望着浑身浴血的司马攸,司马炎的身边是神态略有些局促的贾充。这对同父同母兄弟此刻之间实际只隔着三四十步,但这三四十步便宛若是天堂之与地狱,司马炎的身边是超过五十名司马家子弟保护,更外侧更是有超过三四百人环卫,而司马攸身边除了了所剩无几的司马家子弟外,再无所有。

“蠢货!”

司马炎轻蔑的说道。

“您要过去吗?”贾充小心翼翼问道。

“去干吗?”司马炎冷冷道,“干脆一箭射死他得了。”

虽然毫无月色辉映,贾充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可他能肯定那张脸上肯定是满满的不屑和嘲弄。二十余年积怨,兄弟之情凉薄竟至如斯地步,真让人可悲可叹。

“可是现在还是有不少家族子弟跟着晋公呢。”贾充才刚说了这么短短一句,司马炎便又是一声冷哼。贾充知道司马炎肯定非常不高兴,连忙抢在司马炎发怒之前道,“这些人人数虽少,但毕竟都是司马家的宗族子弟势力骨血,要是杀掉的话未免太过可惜,能劝说的话,还是让他们活着如何?”

“你倒蛮会卖人情的嘛!”司马炎冷冰冰道。

“您说笑了,”贾充陪笑道,“在下只是献策而已,做主的只能是大人。所以就算人情也只能大人恩赐。”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再者,若是直接射杀也不妥当呢。”

“嗯?”

“毕竟我们打的名号是拨乱反正。纠正被奸佞蛊惑犯下的过错。若是这里便将他射杀,那我等岂不是要背上谋反恶名?”

沉默了一会儿。

“那去见那小畜生就没事儿了?小畜生口才不下于我,且又仗着父亲死前将大位传于他,定是趾高气扬。我去了只不过是自己讨骂罢了。”

“不然,不然。”贾充继续小声道,“大人,他口才是不错,不过,现在这局势又岂是口才能压制的?大人您族内对他施政也早有怨言,动不动曹魏为上,族中子弟有许多都只能勉强度日,不得富贵荣华,这才是会闹到今天这般地步的本因。”

“那么,再过一会儿。”司马炎冷冰冰道。

再过一会儿?等什么呢。

贾充知道司马炎等什么,他感到有些失望,可他知道自己也没得选。司马攸喜欢的是张华这种人,绝不喜欢他贾充这样的阴谋家,要是司马攸不倒,那贾家便永无出头之日。

……

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箭直直扎透司马攸的甲胄,钻入司马攸左胸,箭的力道极大,几乎将他掀翻。

“晋公!”

凄厉的女人叫喊声。几名仓促赶制的晋公府奴婢们冲了过来,搀扶住身躯摇摇欲坠的司马攸。

“后撤,后撤!快撤到那边的院子里去,防守!”

侍奉司马攸的几名忠心耿耿的司马家子弟一边与自己那些原本的同族兄弟火并,一边护卫着这几个不知道为什么冒险赶来的奴婢们。

司马攸身躯微微抽搐,他呼吸有些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他胸中。他艰难的左右打量,他的左边,那两个奴婢中其中一人头发蓬松,似乎穿着睡衣——不,那身躯窈窕妩媚,身上所穿的那件丝绸衣服……

“眉,眉儿,是,是你吗?”

司马攸艰难的说着话,只是说完便剧烈的咳嗽着。朱眉默默的按住司马攸胸前的箭簇,沉默的流着泪滴。

已然退入这肮脏狼籍的小小院落,这里原先是给下人奴婢们居住的,战事一起,更是乱得不可开交。射箭的射箭,砍人的砍人,那极少数跟随朱眉前来身披甲胄的侍女们也焦急的环伺在司马攸和朱眉身边,只是不多久,她们便不得不跟那些男人们一起防御包围这座被不知道多少叛逆包围早已摇摇欲坠的庭院。

最后只剩下朱眉一个人,默默的,默默的呆在司马攸身边。默默的扶按住司马攸胸前那鲜血不断涌出的伤口。

“眉儿,你,真糊涂啊!”

司马攸有些吃力的抬起头微微扭转,望着朱眉气道:“这么危险的地方你也……”话没说完,一阵咳嗽。

朱眉轻轻按住司马攸的口,希望他能安心休息,节省些体力,可司马攸固执的说道:“眉儿,你还没听见吗?你快走!快走呀!”

之后又是一顿猛咳,咳出了殷红的鲜血,就像鲜花四处绽放着。

“快走,快走啊!”

司马攸用着自己最大的力气拖拽朱眉的手,可是恐怕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他的力气出奇的小,而朱眉的力气也似乎出奇的大。

“眉儿,你!”

朱眉默默的望着他,望着他。昏黄的火光辉映下,隐约可见她嘴角竟凝起一丝凄美的笑意。司马攸哽咽着,他想说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呼吸有些急促,喉管里总是有异物堵着。

院门外,一个让司马攸憎恶的声音响起:“混蛋,你们在干什么哪,都在干什么哪?那可是晋公,我的弟弟!”紧接着,那院外的声音又对着院内大喊道,“大猷啊,我听说你受伤了,不要紧吧?我身边有医者,快,你们快进去看看,出了半点闪失我要你们好看!”

“射箭,不许……他……们……靠近!”司马攸吃力的将命令喊完。又复急促的呼吸,身躯微微抽搐着。

不久,院外的声音又怒喝道:“混蛋,我是中抚军!”顿了顿,那声音又对院内喊话道,“大猷啊,哥哥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你别怪哥哥我。其实哥哥我今天前来也是很心痛的,可是谁让你在朝廷上竟然做那种傻事儿?你也不想想,我们司马氏一族熬到今日容易么?河北士族拥戴我等、天下各族也皆仰慕我等,你倒好,竟然要废除九品中正学习那什么伪汉王庭弄什么科举文士武士制度。这不得罪了各家。哥哥我只好带领族中子弟兵谏。大猷啊,哥哥对你的忠心天日可表啊!”

忠心?

司马攸脸上流露出愤怒的神情,可是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朱眉默默的安抚着司马攸的胸口,让他稍安勿躁。

院外,那声音又道:“大猷啊,你倒是说说话啊?这么下去真急死哥哥我了。”接着,那声音又大声道:“没办法了,传令下去,所有人护送医者赶快爬墙翻过去。谁敢拦阻就杀谁!”顿了顿,那声音又对院内喊道,“大猷啊,你要挺住啊,哥哥马上就来救你!”

救……

不知为什么,朱眉想笑,可是看着自己怀中司马攸那渐渐变得苍白和抽搐中的身躯,那正变得越发失神的双眸,又只剩下温热的泪滴。大颗大颗的泪珠儿默默滑落,坠落在司马攸脸上。院墙外杀声震天,院墙上那些据险守卫的极少数效忠于司马攸的不断坠落,那些乱溅的,带着火星缠着燃烧中的棉絮的飞箭四处乱弹,不断坠落在他们身边。

“何必呢?”司马攸的声音异常微弱,“眉儿,现在你跟着我只有一死啊!”

“我愿意。”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怎么咳了,说话也变得连续,但朱眉察觉得出这或许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吧?

“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司马攸道,“人能活着多好啊?这世上有谁不怕死的。”

是啊,有谁不怕死的?除非心死了。

“我愿意。”依旧是这简单到乏味的话语,可却让司马攸感到一丝丝的心痛和不安。

“眉儿,你是妾不是妻,况且又长得这么美,我早就听说我哥哥一直很羡慕。如果你愿意的话……”

朱眉按住司马攸的口,阻止他将话说完。

“带我走吧。”她说。

“不。”“带我走。”“不,眉儿,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为了什么,就像以前那样,因为害怕死亡,她吃过人肉,在抵达西北之前被无数的男人玩弄,跟着师篡,只是为了活着,不惜每天歌舞,讨好那个曾经杀死不知多少汉国姐妹的男人?为了活着,又被师篡当礼物送给司马望,又从司马望手里到了司马攸身边?

礼物、活着、屈辱、活着、活着、活着……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耳边,厮杀声渐渐微弱,那院墙上奋力搏杀的战士们一个个倒下,院门后清澈的撞击声伴随着院门的颤抖战栗,摇摇欲坠。怀中的那个因失血太多,变得越来越轻的身躯也终于从抽搐变得平静。

“眉儿,就算屈辱,也要活下去,”司马攸望着朱眉,很努力的说,“为了我们的孩子。”

说完这最后一个字眼,他的头慢慢垂了下去,就这么静静的,静静的偎依在朱眉怀里,仿佛是睡着了般。

门终于被一大截厚重的木头撞开了,碎裂的木片像雨点般四处飞溅,无数在院外的人们嗷嗷叫着,冲进院内。

那些院墙上负隅顽抗的人们也在一瞬间被统统杀死,一个不留。

“不要伤害我弟弟,不要伤害我弟弟!”司马炎大叫着这句话冲进院内。

院内,那些木屋炽烈的燃烧着,在这火光照耀之下,他看到了许多人包围中的那对男女。当他看到那张眼睛张得大大的却没有一丝生者气息的熟悉的脸孔,那些弥漫在心头的不安和猜忌在瞬间烟消云散。

“弟弟啊,弟弟啊!怎么会这样呢?”司马炎哭号起来,“哥哥我只是要兵谏,劝阻你做傻事啊!并没有想到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啊!”话音刚落,那抱着他弟弟的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就这么冷冷的看着他。

司马炎突然感到有些不舒服,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竟然用这种眼神看他,真是可恶至极!只是当他看清这个女子的脸儿时,整个人都看呆了。

那张小脸只曾经在他梦中出现过。是的,那张脸就像一幅最美丽的丝绢帛画,那双明媚的双眸中如果不是充满怒意而是温柔如水的话……是的,他知道这个的身份,他也终于能切身的体会到为什么弟弟此生就只纳一妾,就此一妻一妾便满足了。因为跟他所拥有的十五个女人相比,那些女人简直不值一提。

“你就是眉儿吗?”司马炎像得了失魂症般对那女子问话。女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将司马攸身体上那只箭用力拔出。

远处,王氏的惊叫声响起。

“夫君,夫君你怎么啦?”

被司马炎手下士兵押解的王氏尖叫着,痛哭失声。

“弟妹,”司马炎走到王氏身边,对王氏恳切的说道,“这真的不怪我,我只是希望弟弟不要做傻事。并没有想到会变成这副样子。早知现在,还不如不兵谏,哎!”

他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王氏怒目相视,只是话到嘴边,也只能化作啜泣。是的,她什么都不能改变,因为她只是一个弱女子罢了。看着王氏哭得那般伤心,司马炎心中充满了诡异和阴毒的暗暗窃喜。

身后,突然响起许多士兵惊恐的叫喊。

“喊什么?”

司马炎奇怪转身,这才发现那个叫朱眉的女子竟然将手里那只箭刺入了她自己的左面颊。而且还狠狠的向下拉,鲜血淋漓。转眼间那半张原本让人迷醉的面庞就像鬼魅一般可怖。

“眉儿,你,你这是为什么呀?”王氏叫喊着,接着便是放声大哭。

为什么?

为什么?

朱眉冷漠的将沾染了司马攸和她鲜血的箭丢弃不管,默默的将司马攸的身躯抱起。那身躯非常沉重,尽管因大量失血,体重大大缩减。可对于像她这样的弱女子而言,无疑于磐石一座。她倔强搀扶起那死沉的身躯,慢慢的,慢慢的将它拖拽到热火熊熊的木屋门前——距离虽只有十几步,但却费了很多的功夫。只是奇怪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并没有任何人去阻拦……

也许都被她这副恐怖吓住了吧?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眼那哭得像泪人儿一般的姐妹王氏,看着王氏站在司马炎身边,看着王氏被司马炎的那些带来的司马家族子弟辖制,不能自主。

她对王氏勉强笑了笑。然后,用劲全身力气将司马攸抱起……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场改变一切的战役。那时她还只是个懵懂的少女,一个不知道世事恩仇为何物的小小女孩。甚至连所谓爱都懵懂无知,现在她终于懂了。她低下头,望着怀中那还很柔软的身躯,眼前恍若出现那过往的二十多年里那些无数平淡但温柔的画面——他们在一起吃饭,一起嬉戏,生病了彼此照顾,偶尔互相敞开心扉……

“姐姐,对不起。”朱眉喃喃自语着,凝视着前方殷红的世界,义无反顾。

她就这样在许多惊恐的司马氏家族成员注视之下步入那正在燃烧中的房间,任由熊熊烈焰吞没。

……

“坏哥哥,坏哥哥!”

绿色原野上,年轻的孩童得意而放肆的奔跑着,他的身后跟着稚嫩哭泣中的小小身躯。

“显儿,你是当哥哥的,不要欺负妹妹。”“知道啦知道啦!”

知道才有鬼呢!

年轻的小男孩向身后的妹妹做鬼脸,手里依旧抓着妹妹最心爱的小小木梳,放肆的高举晃动着,“来抢啊,来抢啊?”

男孩得意的叫喊着。一个不留神,跟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

“谁呀。”

是人,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美丽女子。那张脸异常的美貌,男孩看得出神,但并不是爱,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眼熟,还有亲切。

亲切,就像亲人一般。

“哥!”那女子向他微笑着,“我回来了哦?”

说完,她的左面颊上突然裂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那些鲜血喷溅流曳,整张左脸也变得可怖阴森起来。身后燃烧起熊熊大火,那身躯就在烈火中灼烧着。

他害怕的惊叫着,但很奇怪,并非恐惧,只是……一种莫名的心痛。

心痛。

他就这样默默的,默默的看着那女子声音越发飘渺,身躯在火焰中就像雾气般消散。

“梅儿!”

诸葛显坐起身,全身都是虚汗。

是梦啊……诸葛显突然庆幸。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哭,就这么默默的默默的坐在低榻上,失声哭泣着,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

王元姬抬着头,呆呆望着木屋顶梁。

已是黎明时分,这位被噪音喧嚣吵醒的垂垂老妪的身前,司马炎泪流满面的跪倒在她身前,不时的向王元姬磕头请求宽恕。

可是王元姬什么都不说,只是呆呆望着屋顶。过了很久很久,才吐出几个字:“都变成灰了么?”

“是,是啊!”

司马炎战战兢兢,他知道面前的女子已经不是昔日那叱咤风云的晋公夫人。二十多年前这位女人说什么的话,他身为儿子不但要全部听从,更要兢兢业业一字不漏。可现在她只不过是一个垂垂待死之人。即便是外面打成那般模样,也只能是派个人出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仅此而已。

“分不开了,”司马炎说,“都是孩儿的错,孩儿的错……”

“不,她既然一心想跟桃符儿在一起,成全她也好,”王元姬浑浊的老目中渗出晶莹的泪滴,“也省得桃符儿路上寂寞。”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只是从此之后什么都不说了,那怕司马炎追问,也是半个字没有,司马炎只好怏怏离去。

当司马炎离开房间,整个房间内只剩下王元姬一人后这位垂死的老妪才慢慢收起泪水,无神的望着屋顶。又过了一会儿,王元姬啜泣着念叨着:“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兄不慈,司马氏岂能长久。晋公,你看到了么,何曾说的没错,安世果然非臣下之相。是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不应该立桃符儿,不应该让他来挑这千斤重担的啊。结果反而连累我的桃符儿,我苦命的桃符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