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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灭晋》》 · 刘三本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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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十三:幼鹰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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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找到了。

遥远的关中之北,比邻河水,九曲回环之地,这是河水最美好的地方,水草异常丰沛,似乎一点也没受到那席卷整个关中和蜀中荆南旷日持久大旱的影响。

无数的牛羊徜徉在那清澈和结冰的河水旁,顺着牧羊人凿开的口子喝水,啃食着那些早已快彻底枯死的草木。

此时同为炎兴七年,十一月初。

葛彬终于找到了那人,在茫茫荒漠之中找了不过十多个小部族便找到了,顺利得让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可他的确找到了,似乎那人也没怎么隐匿。

那位老者,看上白发苍苍,满脸都是皱纹,但精神甚是矍铄,眼神中透露着睿智。当葛彬等匪类找到他说明来意的时候,他甚至平静得就像一汪清水般。

“信我是不会看的,”老者根本没接,任由葛彬手上的信件掉落。葛彬呆呆望着,神色错愕。

“可是……”葛彬想说什么,却被老者堵住了。

“你们回去吧,老夫是不会出来的。”

“可是大人……”

那老头儿打断葛彬的话:“你既知道老夫的身份,应该知道老夫身为魏臣,也是大魏的亲族。既然是魏廷的亲族,身为亲族的我,如何会帮助外人对付本族?”

真是个倔老头。

“大人,您难道忘了当年是谁把你驱逐出中京洛阳了吗?”

葛彬按捺不住,抢在老者将他话堵住之前用最大的力气呐喊着:“大人哪!您难道忘了那些屈辱了吗?现在真正统治魏廷的,难道真像你所说的,是您的亲族曹氏吗?”

曹氏与夏侯氏乃是血脉相连,魏武帝曹操之父若是没有过继给那位内廷臣大长秋为子,就应当被唤作夏侯嵩,这是举世皆知的。

“住口!老夫心中自有算计,用不着你训斥教训老夫!你们走吧!”

不欢而散。

葛彬只能愤愤捡起那掉落在地上的信件,带着部下离开那个羌胡部族前往最近的九原故城。

那里是秦汉军塞故城,自汉末大乱,汉部势力退缩回关中平原,早已废辍不用,不过还是残留着遗址,可以避风,最重要的是羌胡部对汉部也不是很友善,他们能够进入那边与那个老者交谈,也是基于那些不菲的贿赂,夜晚就不要指望留宿了。而草原之上狼群出没,如果没有个妥帖的安生之处,天知道一把骨头会便宜谁。

他们到羌胡这边来是捞功劳来着,不是自取灭亡的。

返回九原故城时是当天的黄昏。坐在空荡荡的废城布满厚厚沙土的建筑废墟中央,享受着温暖的冬日斜阳,啃着干粮和熟肉,他们不断的斥骂着那个糟老头的冥顽不化和无能。

“真是该死的老家伙,这么不聪明,怪不得到最后只能躲到羌胡这边苟且偷生呢!”“就是就是。真是个蠢才,当年他镇东将军干得好好的,手里有权有兵,干嘛怕那个司马家呀?竟然乖乖的解甲返京。呸!连淮南那三个傻瓜蛋都敢对司马家举反旗,他身为曹家的近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没种,废物!”“就是就是。魏国那个死皇帝真是瞎了眼,竟然宠信这种废物亲族,让他当镇守扬州的大将,真是可悲啊!”“可不是,太可悲啦,四镇将军好歹也挑个能打的当呀?怎么连这种货色都硬拉上场,当时夏侯家没人了吗?”“我看就是那个夏侯家那个小丫头上来,都未必会这么寒碜。”“切,蠢东西,那小毛丫头当时还在她老爹下边当精华哩。”“哦,有理有理。”

众匪类先是义愤填膺,只是说着说着越发不正经,竟然扯到某个正厚着脸皮赖在大侄儿县令身边指手画脚的小丫头片子身上。

“话说回来,那小丫头片子长得可真丰满呢。不愧是夏侯家的女孩儿,唔,真是又水灵又迷人,嘿嘿。”“对对,就是就是!”

这些同伴的话题让葛彬异常不满。

“要么闭嘴,要么说正经的!老子没空跟你们磨牙!”

“彬哥,不是我们不想说,”黑厮皱着脸,小声道,“可是说什么呢?”

“说什么,”葛彬冷哼道,“当然说,如何把那个臭老头儿说动,让他出面游说羌胡。”

游说羌胡的目的显而易见。

“彬哥,用刀子逼他就范如何?”

黑厮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葛彬直瞪眼,怒喝道:“你当他是什么人,三岁小孩吗?亏你想得出来!”

“彬哥,”黑厮讪讪笑道,“俺就这主意,别的没了,彬哥,你也知道的,打仗杀人俺没问题,但动脑子的事儿,还是徐头儿和您来吧。”

葛彬啐了他一口,抄起丢在地上的鞭子打下去,怒道:“妈的,蠢货,老子看了你就烦,滚远点!”

黑厮连爬带滚闪身逃开。

几个稍稍有些智谋的见状依靠到葛彬身边好言劝慰。

“别搞那些虚的。”

葛彬对这些同伴的阿谀平素还是很受用的,只是今天碰了一鼻子灰,心情非常恶劣:“你们与其有空拍老子的马屁,不如帮老子想想辄。老子好不容易才向上边的讨了这么个大差事,都到这一步了竟然还卡在这边,老子想想都觉得憋屈。”

众人支支吾吾。

上边的,指的就是负责这一片事宜的,是何囧。

本来何囧是打算亲自前来的,不过当时何囧有些急事要负责处置,其他众人也多有繁难——要知道,其实刘武手下负责黑暗事宜的人才不少,可是像徐鸿,要负责处置整个大西北,压制那些反叛迹象,何囧在蜀中要负责辅佐北宫心和嵇翊,这两个身为贵妃和婕妤,刘武的枕边智囊,当然无法轻易出宫,而各项事物都要从各地周转到成都处理。何囧哪有闲空?至于钟会……皇帝只会用他,却绝对不会信任他,那就不用多说了。

有鉴于此,这才便宜了葛彬。

可是葛彬万万没想到老头儿压根不买账,连看信都拒绝了,弄得他好不容易准备的对话全部作废。

“你问我我问谁?真没想到这老东西这么不给面子。”葛彬怨愤道,“现在怎么办呢?”

“彬哥,”一人小声道,“我听说,这老头儿当初当安西将军时便颇有贤能之名。平时间也喜欢借由此呵斥那些家族中的小辈不肖,口才更是了得。所以我看,如果我们若是想靠劝说让他同意皇帝陛下的方略加入我方,恐怕很难。”

“要你说这些没用的?”葛彬没好气的狠狠瞪眼,“对策!”

那人讪讪退下。

“彬哥,反正上面的意思是让羌胡出兵,只要能打着这老家伙的旗号,要不,我们干脆绕过那老家伙……”

总算有一个说得有些靠谱了。葛彬眼前一亮,等那人如何如何说完,点了点头,赞同道:“这还像句话。不过……”语气一转,葛彬严肃的望着那人道,“你说说,如何将那老家伙绕开?还有,你们如何与羌胡接洽?”

“这个……”

那人直挠头。

葛彬不悦道:“敢情你小子是信口胡诹的吗?”

“彬哥,其实这个也好办哪,听说北方刚刚修建的营垒也快到九原了哩!”

这人提的是西北刘魏所部的事儿,正如之前那些奏章上提到过的,刘魏在这几年中干了两件大事儿,一是继续强化文淑马隆等部,使得凉州汉人部落规模更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当初汉魏交换俘虏,交换的主要都是大人物家眷,至于那些平头草民,只好能换多少是多少。关中残存的百姓还好说,因为钟会在西迁的时候烧杀抢一通乌烟瘴气,总之这些关中百姓的亲眷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落到汉国控制下了。所以百姓们渐渐也认命。但潼关以西的军士,大多还是不肯跟随刘武,可是刘武也不肯轻易屠戮——要知道,当年汉初项羽坑杀十万关中降兵的教训谁都不敢视若无物,轻易间跟关西百姓结怨绝对是愚蠢透顶的。

所以,只好让他们指天立誓,全数派遣给马隆,而这些人一方面为凉州大军提供战马,另一方面则重建着凉、雍州汉部与多达数十万众羌部的生态均势。

刘魏在西北负责的第二件大事么,就是沿着河水扩充汉部的势力领。或者准确的说是收复失地——自汉以来,这些地方大多都是汉部所据有,只是因为汉末大乱,这些原有的军城才被无力控御边疆的朝廷放任不管,导致彻底荒弃。修复其实也没什么难度,何况,刘魏还有些不少收获,特别是在羌胡部——让刘魏甚至刘武都所料不及的是,羌胡部内有不少自称母亲或者父亲乃至祖父母高祖曾祖父是汉部的胡人,甚至有极少数的羌胡部族内有几分之一之多的自称拥有汉部血统。

虽然这些事情无法考证,不过这些人在稍稍经过管束,在许诺给予保护还有优渥的生活后,陆续选择了定居——毕竟逐水草而居,是件异常艰辛的生活,远远不及定居安逸舒适。

言归正传。

这个小子提醒了葛彬。

“你是让我去麻烦少主吗?”

“头儿,要是我们搞不定的话……”那小子吞吞吐吐的,“也只能少主出面最好啦!”

“少主出面,哼,”葛彬道,“少主出面当然应该好,可是功劳呢?”

是啊,刘魏出面,事情也许好办些,可功劳就不算数了。他们费尽心机前来此地是为了捞油水,可不是心肠好,更不是为了祖国利益,这些人本来就是匪类,有钱就是娘亲。

“何况少主出来也未必能成。”葛彬大咧咧说道。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雄浑的声音接道:“为什么呢?”

葛彬如遭雷劈,跳起身来,呆呆望着远处街道拐角处。在那边,五个人簇拥着一名身着简朴但气宇不凡的男子从半截土墙后走了出来。这五个人当中,其中三个分别是之前跑到并州作乱的刘渊、刘武枕边佳人嵇婕妤的弟弟稽绍、还有魏国已故开国老臣贾诩的后代贾疋。站在后端的一人头戴斗篷看不见面目、神秘兮兮的,葛彬对此非常好奇,只是当他看到另一人后便一点心思都没了。

那个人正是之前嘲弄讥讽过葛彬的那位匪类头领徐鸿。

此时那位头领像老鼠见了猫也似的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半步,仅仅是用戏弄的眼凝视着葛彬。

葛彬哪敢再迟疑,三步两步跑到那名为首男子身前,匍匐跪倒:“小臣参见侯爷!”

……

夏侯楙戏弄也似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子:“你就是那个兴丰侯刘魏?”

已是次日的辰时,还是夏侯楙借宿的那个羌胡小部族。说实话,刘魏如今已过二十,都已经为人父母了,不过对于夏侯楙这种老人家来说,再年岁大些还是小子。

“正是。”

刘魏规规矩矩向老头儿作揖。

“我听说过的,你似乎是汉朝皇帝留在西北的主将,现在汉中战事正酣,偏偏又恰逢大旱之年,国中百姓民怨沸腾,身为西北主将不好好镇守弹压所属各地,你到这边来做什么?”夏侯楙迫问道。

兴丰侯刘魏,汉国镇守大西北形式上的最高主将。按照常理来说,的确不可轻易离开其官署,何况是这种忍着国内动摇的根基强行发动的战役。所以刘魏回答道:“正是为老大人您而来。”

“你可是要让老夫鼓动羌胡助你汉庭攻袭关中,断了关中与汉中的联系,是吗?”夏侯楙一针见血,继续冷笑道,“你可是昏了头,忘了老夫是谁?”

“老大人,”刘魏道,“小子知道您是夏侯一族的名士,善于清谈阔论,小子口拙,说什么都是白费。”刘魏向身旁的稽绍看了眼。

稽绍心领神会,连忙走上前,对夏侯楙道:“老大人,在下稽绍,参见。”

“稽绍?”老头儿神色一凝,仔细打量了稽绍几眼,惊声道,“你是中散大夫什么人?”

中散大夫是嵇康生前的官位名。稽绍本来打算鼓动如簧之舌开始劝说,只是哪里想到老头儿抢在前头,顿时方寸大乱,只是应答而已。

“正是家父。”

“原来,你就是前些年中京吵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孩子呀?”夏侯楙似是在叹息,“可惜了,你姐姐为什么要带着你投敌呢?可怜你父亲一生的清誉,毁于一旦。”说着说着摇着头,似是无限感慨状。

“家姐带小子到汉国不是投敌。”稽绍着急抗辩着,“只是大人您知道的,父亲大人的仇我们在大魏根本没法报。”

“那也不该投敌。”夏侯楙道,“你可知道你这是何等大错?要累及三族呀!幸亏有山涛山巨源帮你们家族帮衬,这才没酿成大祸。好了,老夫知道你姐姐现在已经是汉庭的婕妤,你现在也算是汉庭的亲族眷属,日后定是前途无量。不过,你说什么老夫都是不会信的,退下吧。”

稽绍被一顿抢白,只好讪讪后退。

刘魏无法,向贾疋看了眼。贾疋心领神会,也走了出来,如法泡制状,向老者作揖道:“老大人。在下贾疋,这厢有礼了。”

老头儿眯着眼,看了贾疋好一会儿,点了点头,道:“果然有太尉大人的遗风。”顿了顿又道,“你的名字,老夫也听说过。虽然那个计策你是照搬前人的,不过用的是恰到好处,而且切中人心。怪不得你会被这小子视为智囊辅弼呢。”

“老大人过誉。”贾疋暗自欢喜,被像夏侯楙这等天下闻名的大名士夸赞,甚至拿自己与其祖先贾诩相提并论,真是想都想不到的殊荣。

可是老头儿接下去又道:“你的情况老夫也知道,你们贾家世代居住于姑臧。姑臧既已降敌,你们也没道理舍弃亲族。何况这位侯爷对你恩宠有加,你定然百般帮他游说,所以你也不用说了,老夫是不会信的。”

贾疋的话也被堵住了,只能无奈退后。

刘魏又气又恼,只好向徐鸿方向看了眼,可是徐鸿不知道什么时候瞧瞧离开了,刘魏只好眼巴巴望着刘渊。

刘渊连忙堆起笑脸,走到夏侯楙身前,道:“小子刘渊……”

话音刚落,夏侯楙便断喝道:“老夫不跟匈奴人说话!”

“你!”

刘渊大怒,刘魏只能出面劝阻,好言安抚。就在这时,徐鸿推开帐篷门进入,跟着他的,正是那位头戴斗篷的神秘男子。

徐鸿快步走到刘魏身边,耳语几句。刘魏心领神会,招呼众人离开。众人只能悻悻跟随着刘魏一同走出帐篷。徐鸿最后一个走,当他离开时,若有深意的看了那神秘人一眼,随后将帘子放下。

只剩下夏侯楙与那个一路上都带着斗笠秘而不宣的男子。

又是沉默,很久的沉默。

“侍中大人安好?”

斗篷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

“老夫不喜欢与连脸都不敢示人的说话,脱去你的斗篷。”夏侯楙冷哼道。

神秘人黯然失笑,很缓慢的将斗篷揭下。

那是一张略显疲态的脸,近四十六七岁模样,曾经的英俊洒脱还能找寻得到,但夏侯楙看得更多的是让他不敢置信。

“你,你,你是……”夏侯楙惊声道。

“中京白马寺一别,已是近三十年光景,见过侍中老大人。”那人道。

“竟然是你,竟然会是你,钟会!”夏侯楙怒目圆睁,怒喝道,“好狗贼,没想到像你这般的奸贼竟然还敢到老夫面前,你是以为老夫不能杀你吗?”

……

葛彬矗在帐篷外,听到帐篷内依稀传来咆哮声,心里暗自叹息着。

“功劳,飞了。”

说话的是黑厮,他就矗在葛彬身旁,不断的发着牢骚。

“够了,”葛彬怒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说八道?”目视远处努嘴示意。

他所指的,正是在远处悠然观赏风景的徐鸿以及徐鸿身前更是一派气定神闲,天下之事尽在掌握模样的兴丰侯刘魏。

“他们倒是悠闲哪!”黑厮不无酸味的嘟囔着,“我们跑断腿捞点屁功等着打赏,他们只要自己给自己赏就成。偏偏就这点好处还跟我们抢。”

“我什么都没听见。”葛彬假意说道。

“您没听见,我就是自己给自己惹麻烦。”黑厮又道,“葛头儿,虽说这老东西也怎么躲来着,可好歹我们也花了大半个月的光景到处搜索。大半个月呀!哎,想想都觉得憋屈。”

“行了,”葛彬道,“那老家伙嘴巴多厉害呀,你难道没瞧见么?那一个个都黑着脸呢。”

葛彬暗暗指着刘渊、贾疋、稽绍三人。

“该!”黑厮道,“这仨小子,仗着有点鬼机灵,天天在姓刘的那小子身边窜来窜去,个个有权有势,多风光啊?呸!要不是当年老子们做的那点破事儿闹得凉州大乱……”

葛彬瞪眼,黑厮醒悟过来,讪讪将话咽下。

“我什么都不说了,”葛彬道,“你小子最好管好你的嘴巴,否则到时候哥哥带弟兄们来灭口,别怪哥哥无情。”

黑厮连忙陪笑脸道歉。

“还有,以后别老姓刘的姓刘的胡乱叫。别忘了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信不信他砍像你这样的一百个眼都不会眨一下。”

“信,信,信……”

黑厮还要再说些讨好的话语,就在这时,突然帐篷内传出老者的咆哮声。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似乎还在喊些什么,只是隔着帐篷帘子声音又小,听不真切。

“姓钟的那家伙!”

黑厮惊愕莫名,盯着葛彬,却见葛彬也是满脸的错愕,这对匪类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

一刻钟后,大帐内。

夏侯楙端端正正坐在羊皮软毯上,他的面前是刘魏,虽然夏侯楙态度还是有些倨傲,但至少能交谈了。

刘魏恭恭敬敬的坐着,听夏侯楙说话。

“首先老夫还是要强调一点,老夫是魏臣。所以老夫对你们的计划不能完全苟同。”那老儿道,“但是,现在老夫也没有别的方法,所以若是以汉中之地换逆贼败亡……”顿了顿,又道“我问你,你要老夫如何做为。”

刘魏连忙将可以告之的计划说了一遍。老头儿听着,点了点头道:“计划倒是尚可,但我问你,羌胡如何肯听调度?要知道,羌胡兵力虽众,但是一团散沙,某种程度上讲较之凉州羌部更为分散。瀚海一带虽然已然今年雪降不少,旱情不大,军力人口即可一战。可是关中大旱,要知道羌胡各部放牧为生逐水草而居,若是秋高马肥,南侵是捞取实利。羌胡只要稍稍鼓动便可进军关中。可是如今,老夫不知道该拿什么来游说羌胡各部呢?”

“这个好办。”说话的是贾疋,他顺手将一只小小的蔡伦纸放置到老者身前,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都是方略。夏侯楙看了一阵,闭上眼,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怪不得你们不惜工本一意要修复那边的军城呢,感情是这个意思,看来你们在几年前便早有筹划,也罢。就试试吧。”

夏侯楙顺手将那张纸塞到牛粪篝火里,在红彤彤燃烧的火光中,那张纸化作一团轻烟。

接着夏侯楙又问道:“你确定,你们图谋关中,只是为了汉中么?”

“老大人您放心,”稽绍道,“虽然汉与魏乃是死敌。汉也一心要光复关中,恢复大汉基业。不过关中事关魏国生死,魏国国力仍在汉之上。若是在凉州,两方运输皆苦,魏汉可势均力敌。不过关中比邻中原,仓促之间汉是无法拿下关中的。”

简言之,饼太大、肚子太小,吃不下。

夏侯楙点了点头道:“军略之事老夫不甚明了,不过你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老夫也只能姑且相信于你。好吧,只要你们答应老夫,老夫只在其中穿梭,不用老夫出头,老夫就答应助你们。”

众人大喜。

两下约定明日再见,于是就此分别。当刘魏等人重新返回九原军城遗址的时候,刚刚是正午过后没多久。

“士季。”

在布满丘壑,满是沙土的废城中徜徉,仿佛走在帝国首都成都的街头。刘魏笑容和蔼的称呼钟会的表字,虽然钟会在名义上已经死亡,不过那是对外边来说。在这个小小圈子里,他们还是习惯如是称谓表示亲切。

“士季,我们刚刚一直都被这位老爷子给镇住了,不知道你刚刚如何说服这位固执老爷子的呢?”刘魏很是好奇的问。

钟会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在下说‘托老大人您的恩德,齐王殿下现在安然无恙。明皇帝应该会很欣慰。不过若是高贵乡公还活着,现在应该有好些个孩子,可惜了。’。”

“这样啊……”刘魏唏嘘长叹,“怪不得,怪不得呢!”

好一阵沉默。所有人都在感慨命运的无常,只有那些不明就底的匪类有些稀里糊涂的。

“姓钟的,这话什么意思?什么齐王、明皇帝、高贵乡公……”

黑厮对刘魏等人客气非常,至少表面上客气,不过钟会跟他一样,也是白身。

“笨蛋,你听不懂吗?”葛彬狠狠在黑厮脑袋上敲了一记,怒喝道,“齐王就是曹芳、被司马家废掉的那个倒霉蛋,明皇帝就是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曹睿,高贵乡公叫曹髦,就是那个被司马昭找人干掉的傻瓜小皇帝。这种蠢问题别问出口,我都觉得丢人。”

“啊!这样啊……”黑厮还想说话,只是看刘魏面色不喜,吓得连忙住嘴。

刘渊道:“明皇帝病笃托孤时让曹爽和夏侯玄、夏侯楙等人辅弼曹芳。千万提防司马氏,不要让司马氏独大。可现在呢?曹爽那老杂毛就不用说了,好大喜功,夏侯玄被砍了,只有夏侯楙那老家伙腿快,跑了。”

刘渊显然还记着之前的仇隙。

贾疋轻轻道:“其实,我是能理解他的。毕竟他跟那个如今跟着我们干的小县令(夏侯湛)不同,他是夏侯家的名士。要是他举起反旗,那整个夏侯家都要遭受连累。”

是的,夏侯楙可是夏侯一族的大名士,他的父亲夏侯廉是曹操手下爱将夏侯淳的弟弟,身为夏侯一族也是曹家的死忠,夏侯楙从一出生起始便是一路花团锦簇。年纪轻轻即受关内侯之爵。后来在曹丕登基后没多久便接替战死汉中的夏侯渊主持雍凉州,官拜安西将军,持节。

不过这位安西将军不太喜欢打仗,更喜欢修养民力。当然他自己也以身作则,纳了不少房小妾,为了这个,他的妻子清河公主对此多有谤议怨恨。

太和二年,曹睿准备西征的时候,鉴于夏侯楙在军略上的缺失,曹睿将他调入中京,官拜尚书。即便如此,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曹睿对这位自家人的爱护之情,昭然若揭。

所以在后来,夏侯楙又当过侍中,最后的归宿是镇东将军。

可夏侯楙不管忠诚度上如何受到青睐,如何如何受到曹睿的倚重,但他在军略和谋术上的无能谁都无法掩盖。

在曹爽被司马懿设计罢黜的时候,他没有出面制止。虽然曹爽当时的无能和贪婪已经遭到整个魏国朝廷的诟病,可曹爽毕竟是曹氏的自家人,也是曹睿留下制衡司马氏最重要的筹码。

曹爽死后,司马氏渐渐大权独揽,在那个时候,其实还是有一次机会翻盘。就是夏侯玄事。如果当时夏侯楙这个身处在地方的曹氏重要藩镇不是选择乖乖顺从司马氏的计策返回中京,而是适时出面策应,勾连上那些不满于司马氏统治的势力,比如已经初露端倪的淮南将领们……那么,代表豫州颖川豪族势力的曹氏还是有最后的喘息之机与代表河北豪族势力的司马氏做最后一搏。

可夏侯楙选择的是最糟糕的放弃地方大政,进入中京,结果原先曹睿设计的曹氏统治架构就此彻底崩溃,自己也只能落到逃跑的悲惨地步。

“他是个军略白痴,辜负了曹睿对他的眷眷爱护,现在出面早迟了。”刘渊面无表情的说道。

众人无语。

刘魏道:“好了,元海,不要这般尖刻,现在他能出来帮忙,哪怕只是表面上同意,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是啊,尽管夏侯楙是个已经没了实权的大魏重臣,但夏侯氏这个姓氏本身就拥有不小的价值。何况夏侯楙在当安西将军时还是多少拥有一些资源人脉的。否则,这位喜欢生聚,喜欢鼓励百姓耕作但缺少军事才能的曾经的大都督,大魏的安西将军,为何单单选择向羌胡逃难呢?

刘魏出面呵斥,刘渊也没有更多的胆量敢再支吾多言诋毁。

一行人再度在九原老城内过夜。

次日,他们又一次返回夏侯楙所在部落。

“可以了,不过集结和整理需要时间,老夫也需要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联络,幸好都在河水两岸附近。”

夏侯楙给出了让刘魏较为满意的答案,众人欢喜不已。但夏侯楙又道:“老夫有些话想单独问问侯爷,不知可否。”

刘魏愣了下,扭身向身后人命令道:“你们出去。”

众人弓身告退。

“长者,您有什么就说吧。”刘魏表现得很大度。

夏侯楙沉默了片刻,道:“冒犯了,不过老夫听说,您是汉国皇帝的养子,是吗?”

刘魏点了点头。

“兴丰侯……”夏侯楙似是在沉吟。

刘魏皱了皱眉,道:“长者,这里只有你我,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

老者向帐篷外看了下。刘魏明白老者的心意:“长者无需多虑,没有我的命令,谁敢靠近帐篷半步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老者叹了口气,轻轻道,“好个格杀勿论。当年的副军将军西城太守(刘封),也似你一般锐气逼人哪……”

“长者,”刘魏眉儿微挑,怒道,“本侯敬重您,是因为您是夏侯一族的名士,且您与我方大业有关,但若是您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语,休怪本侯翻脸!”

夏侯楙笑了。

“也罢,既然侯爷您以为老夫是调唆,那老夫就什么都不说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刘魏才缓缓道:“长者,你我两方做这等机密之事,若不能交心,想必日后你也不肯全力襄助我军。也罢,以下的话,本侯本不该说,不过,既然你刻意挑出。本侯……”顿了顿,“本侯的确担心过。”

夏侯楙并不表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轻缓道:“是啊,老夫听说过汉庭皇帝原先就是兴丰侯,现在他将原先的封邑名号转给你,便是对你的倚重恩宠。但功高震主,自古皆然,即便是兄弟,哼,比如司马师司马昭亲兄弟,也不过是如是对待,何况只是养父子。”

夏侯楙虽无武略,这是他本性所在,但并不代表他愚蠢。加之历尽沧桑炎凉,所见已多。他所指的司马师司马昭事,即司马师生前指使乃弟前往扬州豫州等处镇守,一方面是建立司马氏的新统治秩序,但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司马师不想让弟弟在朝廷中建立自己的势力呢?终司马师一生,乃弟只能像个棋子般被拨来摆去,直到司马师病笃,加之司马师绝嗣无子,司马昭才从被支配迅速成为统帅司马家的新统帅。

“幸好,汉皇与你年岁只差一轮左右,且皇子已经降生,可是么?”

刘魏点头。

“这样好,”夏侯楙道,“至少你日后生死无忧。”

嫡子太小,而养子年长,这是大忧所在,不过如果嫡子能够在皇帝有生以来绝对能够成长到足够驾驭朝廷,养子的存在倒也未必会让皇帝挂怀。

刘魏又一次点头。

“可惜了,以你的才能和胆略,若是你身为你父皇的真正血脉……”

话音未落,刘魏便低呵道:“长者,我对我父皇一片忠诚,请不要说这种离间的废话!”

夏侯楙笑了笑,道:“是老夫愚钝。”又沉默了会儿,夏侯楙才又道,“老夫只是好奇,为什么像你这样有才能的人,会对汉皇如此恭顺呢。”

“呵,”刘魏道,“何为才能?难道只是我胆敢前来羌胡见您便叫才能么?”

夏侯楙道:“这是气量和胆略。不过,老夫看得出,你身上有一种超出常人的东西。”

“超出常人。”刘魏冷笑着,“长者,那是你未见当年之我。”

夏侯楙眯着眼,顺着刘魏的话道:“当年之我?”顿了下又道,“想必,你跟汉庭皇帝,当年发生过些什么吗?”

刘魏不耐烦的打断老者的话:“长者,有些话本侯是不可能对外人说的,请不要再追究了。”

为什么恭顺?

老者的话让刘魏眼前恍然出现当初涪城工地上那把长剑。那把长剑就在他头顶,几乎劈下……是啊,往昔的岁月,恍若是前世。

父亲饶了他性命,更是带他进入凉州,亲眼见证了凉州的剧变。经历过那一场场腥风血雨,无数次苟且,和做为无关紧要之人,终于到了今天。

今天,大权独握,除了远在成都的父亲,还有什么人能辖制他呢?父亲对他有大恩,何况当初他可是亲眼目睹了父亲对那些犯臣的态度,为此深受感动。利益感情,该给的都给了,他有什么理由随随便便便为了一点点私欲便背弃父亲呢?

“失礼。”老者赔礼道歉,只是接着,他又道:“那么,你日后有何盘算么?”

刘魏微怒,老者又道:“老夫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你身为皇帝养子,地位尴尬,即便是生死无忧,可日后前途便是坦荡也是束手束脚,尤其是你父皇嫡子长大以后。且不说你父皇终有一日驾鹤龙游,就算你父皇再活百岁,你也无法成为真正的王爵。你,难道真的一点心思都没有吗?”

刘魏沉默了下,道:“长者,你问得太过分了。若非你是此次之役的要害所在,本侯非将你斩首不可!罢了,本侯再多说些许吧。本侯的确有意称王,父皇也默许了。”

老者瞪眼,惊愕道:“这怎么可能?”

刘魏道:“非刘氏不王,这是高祖祖训,可本侯也姓刘。”

“可是封疆裂土,乃是国之大事,即便是名分,你只是养子,并非刘氏宗族血脉,朝中不会非议吗?”夏侯楙追问。

“会,当然会,”刘魏很生气,这老家伙只会仗着地位呵斥人,难怪身为家族名士却没多少家族子弟喜欢他。

“可是若是我在北山以西称王呢?”被老头儿逼着,刘魏狠了狠心,终于将自己隐藏了许久压在心底的话语说了出来。

“北山?”夏侯楙回忆了下地名,有些困惑,“那岂非到了大宛乌孙?”

“正是。”刘魏很沉稳的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夏侯楙哈哈大笑起来,“怪不得马隆文淑那两个小子会到那种地方去,哈哈,哈哈哈哈……”

老头儿足足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才又说道:“你不后悔吗?”

后悔?为什么。

刘魏用奇怪的眼神凝视老者。

“要知道,化外之地远离故土,就算是称王,举目皆是那些深目高鼻的异类。”老者道,“何况所食之物难以下咽,更重要的是荒原无限,连水都……”

刘魏露出嘲笑的神色。

“长者,谁告诉你化外之地无水的?”

“难道不是吗?”老者奇怪道,“你看西域各国,沙漠处处。小国林立国王数百其实不过是一介区区城守,手下不过三五百兵丁,奇[-]书[-]网每奇-书-网z日伴着黄沙和落日,朝夕苦度,这种称王有何意义?”

“可是冠遂亲口告诉我,”刘魏道,“过了西域和北山,越往西走越是绿野,随处可见。那里有数不尽的良田,数不尽的山川河流,数不尽的牛羊,虽然也有数不尽的敌国。那里最强大的国家地方数万里,几乎包罗下一整个海洋,国中拥兵数百万。”

“你!”夏侯楙瞪大眼睛,惊声道,“怎么,怎么可能?”

“长者,没什么不可能的。冠遂当初就是跟他的父母亲借居于西方大秦国达尔马西亚州,彼国疆域根本不下于我泱泱神州华夏,不过,”刘魏傲然道,“父皇许诺本侯的,只要我大汉帝国光复关中大业得成,自此便全力支持本侯西征。北山以西,本侯若打下四州之地便让本侯领受一州,封王受爵。本侯若是夺取四万百姓,便领受一万之民。若是本侯能平灭大宛,便让本侯世代封袭。若是本侯或者本侯子孙有朝一日平灭大秦……”

刘魏引而不发,只是开心的笑着。

夏侯楙突然感到一种让他恐惧的东西,他忍不住哆嗦了下。

“长者,”察觉到面前老人态度细微变化的刘魏以一种胜利者的眼神望着夏侯楙道:“刚刚,我什么都没说,您也没听见,对吗?”

节十四:千军靡

炎兴七年十一月初九,也即阳平关易手后的次日正午,汉魏两军先头部队在定军山下遭遇,双方厮杀到几近黄昏,冠军将军霍俊本来在阳平关与接替诸葛显及大难未死但也奄奄一息的牛彬的左车骑将军张翼等人交接军务,但听闻前方不利,闻讯亲自统帅六百名骑兵救援,汉军这才将数量多达五千众的魏军击溃。

十一月初十,汉军开始重新修筑新的坝址,继续对沔水上游水流进行控制。当然,主要的水坝仍是位于武都郡的沮县那座老坝址,必要时可以继续将沔水上游水流彻底壅塞,至少仍有一千五百左右的士卒负责防御驻守。

不过,基于汉军的进一步深入汉中平原腹地,汉军在山地作战以及能即时截水的优势也在渐渐消解中。

十一月十一日,魏军主动放弃已经因绝对缺水无法防御的兴势山、定军山一线,军队退缩回汉城、褒中、城固、沔阳等一干城池内,依靠城防和早已积储妥当的大量粮食和挖掘出的大量深井继续负隅顽抗,到了十一月十五日。汉军便不得不面临进一步急速进军将有可能导致自身军队被魏军反包围甚至彻底战败的险境。有鉴于此,大将军姜维果断叱令张翼等前锋诸军暂缓行进速度。而将部队主要集中到汉城阳平等线,一边修筑工事,一边等待援军的到来。

一共等了大约四天,诸葛瞻自金牛道终于调拨出大约三万军队加入张翼麾下,这样汉军前锋过于单薄的问题终于缓解。只是即便仅仅是四天的时间,汉军也遭到魏军多次的攻袭。而且与汉军一样,汉军在等待前锋的同时,魏军也在重新调整部署和加固其城池。当张翼麾下拥有多达五万左右军力的时候,汉城的邓忠部,也被强化到八千左右。于是只好又多等了一天,直到大将军抵达。

……

“打下汉城就可以了,只要拿下汉城,再次截断沔水,我军便可逼南郑大军与我军决战。所以大将军,请允准末将亲自带队打下汉城,末将要亲手砍了姓邓的那匹夫的狗头!”

霍俊大声怒喝道。

这是十一月二十日的正午时分。

大营之内,将校如云。

身为主将的姜维按着自身的肝脏部位一边皱着眉忍痛,一边听霍俊等人讲攻打方略。霍俊的话让姜维肝病更痛,他想说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变成轻轻的呻吟,这让周围的众将们一阵阵惊慌。

“伯逸,为将之道谋略为上,不要只顾一时意气逞匹夫之勇,误了陛下的大业!”

体察到姜维心意的虎牙将军来忠出面低声呵斥着。

来忠的官爵与霍俊的同阶,不过,当年来忠便对霍俊多有照顾,且来忠也是长辈,为人多谋略,声望远高于霍俊。

其实霍俊也是颇有谋略的,只可惜现在人到了汉中又看到了老仇人邓忠,整个脑袋瓜子里除了报仇雪恨还是报仇雪恨。

听到来忠的话,姜维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时,华典夹着药箱走了进来,婉言请姜维离开片刻,姜维在离开前,向张翼和来忠嘱咐。不久——

“诸位,”张翼捋了把雪白胡子,道,“大将军身体不适,不过军国大事,片刻不可耽误,就由老夫和虎牙将军暂且代替大将军行事吧。”说完向身边的来忠看了眼,来忠点头。宁随、李球、糜照皆默然。

汉军推进速度并不算快,从秋天七月誓师发兵到如今的十一月下旬,一共已经蹉跎了四个月有余。这主要也拜汉中督王濬应对有策,魏军援军及时抵达所赐。

所以现在汉国对魏国,恐怕除了一战击溃魏国汉中主力并迅速堵上汉中与荆北关中的联系外别无他策。

“关键还是要拿下北方三道。”

褒斜、倘骆、子午。

这是汉中通往关中的三条主要大通道,更西边的陈仓故道不用考虑,因为双方都称兵不少,守得严严实实。

以奇兵来袭,也许能收到一定成效,不过,关键是要守得住,并不是要让士兵们到那边去送死,何况如果一味的只追求所谓奇策也并不一定便能生效——要知道,士兵也是人,是人便知道深浅。如果身后有大军和军法严逼,或许有所成效。但若是深入敌境,也许死战到底,但更多可能是做鸟兽而散。

毕竟谁不怕死?

“那就交给我吧!”霍俊大声向张翼请战。

如果没有绝对忠诚并勇猛善战的人前去,那的确很难做到。就像当初,钟会之所以放弃奇袭潼关或者函谷、放弃扼守蓝田之道、放弃扼守泰岭、扼守华山、灵宝一线,主要就是因为手上缺少足够信任的人才。那些与司马氏为死敌冥顽不化的,虽然固然可以派遣去敌后,可是其才能不及,最重要的是那些军队中,绝大多数士兵仍是关东兵,让他们去断关东通往关西的要塞,能成吗?

钟会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长安未曾迅速拿下,未曾达成其先前的计划后,钟会只能选择撤离陇山之西。而汉国是收复故土,手上的将士多为蜀中和西北两地之军,无此顾虑。

只是士兵怕死仍是重中之重,就算士卒碍于严刑酷法、碍于家族连坐不敢怕死,可奇袭之策,到底险恶了些。若是魏国汉中大军士气犹在,奇袭之策只不过是给魏军多送些死人头罢了。

霍俊对帝国的忠诚度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时机……

“伯逸,”张翼婉言规劝道,“关中与荆北通道可被魏国严密把守,若是南郑王濬部未曾击溃甚至与我方胶着,现在去就太危险了。”

“要是能击溃王濬部还要隔绝三道干嘛?”霍俊反驳。

“这……”

是啊,若是南郑王濬部被击溃,这场战役就算结束了。

可是王濬所部驻扎的南郑龟缩在无数城池拱卫之下,而魏军每座城池都有数量不菲的军力驻守,仓促间是很难打下来的。而围城不比平原作战,守军一千,围城就要至少三至四千才能确定无忧。

汉国虽是蓄谋已久,一段时间内曾经占有兵力上优势,可是,拖沓至今四个月,魏国的援军也到了不少,仗早就变得越来越难打了。汉军没有那么多兵力一个城一个城的包围,更没有那么多的给养。这恐怕是汉庭预计到但从未曾敢想象的最糟糕局面。

张翼摇了摇头,叹道:“那至少也等卫将军的主力从金牛道脱困再说吧。”

王濬的焚烧栈道策,让诸葛瞻所部到现在都无法自十里剑阁栈道脱身,霍俊路过栈道时亲眼目睹过的,数万大军日以继夜疯狂修复栈道的场景虽然壮观,但更多的是一种浓重的悲哀,这些大军本来是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整个汉中平原诸城,最终兵临魏兴等郡与敌胶着。可现在却只能为那一点点粮草给养,被活活围困在绵长的破烂栈道上。霍俊越想越是焦躁,怒喝道:“王濬这老匹夫!等我攻下南郑活捉他非将他剥皮抽筋不可!”

……

南郑,魏汉中都督府。

一名老者坐在一个小小的火盆旁,一边咳嗽着一边看着最新的战报。这名老者看上去异常憔悴,眼中血丝遍布,神情专注,不断的小口小口撮饮着稀薄到可以照见人影的麦皮汤汁、一只小铜盘子上还有两只小小的煎饼……这些食物是本应该食时吃的,现在只是正午刚过,时间尚早,此时用膳多有不妥,老者身子羸弱,硬撑不得。亲兵们生怕有所闪失,便强行劝请老者补餐。

门外,一名小校道:“都督,征南大将军(羊祜)的军令到了。”

这就是霍俊口中那个剥皮抽筋的男子王濬。王濬接过竹片,仔细读了一遍,望着那名满脸风霜气味的小校道:“吴贼竟然一次都未曾冒犯我境?”

“是的,”那小校恭声道,“所以征南大将军决意派遣豫州刺史(贾充)统军一万,先行进入魏兴郡。”

“粮食呢?”

王濬几乎是本能般追问着。

那小校踌躇着,看着王濬在缺粮窘境下显得越发苍老的脸庞,低声道:“都督,征南大将军知道汉中粮草已经快耗尽了,所以豫州刺史所部每人都会携带数日份量的炒面。”

简而言之就是尽可能不消耗汉中的粮食。但数日分量,只够单程而已,说出口的话,未免太过残忍。

王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告诉征南大将军,我王濬感激他赏识提拔之恩。”

“都督,您,您这什么意思?”小校惊恐不已的跪拜在王濬身前,大声道,“都督,现在荆北的援军正在星夜赶来,我军军力强大,毫不逊色于彼方。”

“可粮草呢?”

“这……”小校低下头,惭愧不已。

“没食物,军队再多都没用。”

王濬指着自己面前显得空空荡荡的汤碗,继续道,“汤早已可照见人影、饼也不过两口而已,可就是这种食物,也只有老夫身为都督方才能多享用一点。”

“都督,我听说邓将军守阳平关时……”

“那老夫问你,你吃吗?”王濬凝视小校。

“若是到那般境遇……”那小校咬牙道,“吃。”

“你吃,忠义之士,可是老夫问你,有多少兵卒愿意跟你一般,为了忠义舍弃忧惧和人欲?你吃,他们可未必想吃。除非如阳平关一般被团团围困,否则若你逼迫,十之八九会立马哗变。”

“都督……”小校哭丧着脸。

“你放心好了,”王濬道,“老夫只是说出实情。老夫幼年仗着出生富室家道殷实,从小放荡不羁为乡党所讥讽非议,结果蹉跎至今。若非征南大将军赏识提拔,老夫恐怕一生都要荒唐度过。”

顿了顿又道,“老夫已然决定了的,便是南郑战到一兵一卒,老夫也要为大魏坚守到底。”

“都督。”小校感动得哭泣着。

“哭什么?”王濬道,“老夫只是说汉中粮草将尽,并没有说现在便没了。现在我南郑尚有约万石粮草,若是节俭使用,尚可供我军支撑一月。只要关中的粮草及时抵达,”王濬眯起眼,似是在思索,他低声呢喃着,“可是关中那边,怎么回事?难道真让汉国那些下作匪类伎俩给镇住了么?”

罗尚干得很小心,没留下任何踪迹,但王濬又不是傻瓜。不过汉魏两国既然是交战,任何奇怪的手段都无足奇怪。

“算了,现在汉中之事已经够老夫烦的了,多想无益,”王濬对那小校道,“你回东边告诉征南大将军,老夫知道这样说甚是冒犯,但老夫没别的祈望,只望大将军杀退米仓道来袭之敌,守住我汉中十余万军民将士的粮道和归路。”

“都督,您不用这样自暴自弃啊!”那小校着急低声叫道,“大将军还让小的偷偷告诉您一声,晋公已经决心来汉中为您助战啦!您只要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

“老夫有公务在身。”王濬不想听,口出逐客令,那小校也只好颓然离去。

当那小校离开后不久,王濬眯着眼自言自语般道:“坚持,说得容易,汉中粮草已尽,我用什么坚持?”

他突然剧烈的猛咳着。咳着咳着,甚至咳出带血的痰块来,溅得面前竹简污秽不堪。王濬沉默了片刻,从身体下抽出一张早已猩红不堪的软布,轻轻将竹简上血痰擦去,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专心致致读着竹简,飞快的批示各项事宜。

只有那些残存在雪白胡须上的星点血色诉说着被隐匿起来的事实。

……

汉城,落石如雨。

邓忠在这个小小的城池上一手支撑着一面大得惊人的门板一手举着长剑,将那些悍不畏死顺着云梯向上爬的汉军将士腰斩。在这位魏国猛将带领之下,为南郑城承受汉军冲击的汉城艰难的接受着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攻势。

汉军如蚂蚁般耸动着。他们携带着轒轀车,冲车,不过最可怕的是还是马钧为汉军特制的抛石车。这些抛石车在那些身躯健硕的汉军将士操纵下,将数以千石计算的碎石土块砸上城墙。只短短的几个时辰,便将整座汉城砸得一片狼藉。但魏军以牙还牙,他们没有元戎弩,可占据地理高下优势,弓弩射程本就比仰攻方遥远。不时的,那些操纵抛石车的汉军士兵便不得不在城上密集箭雨攻击下逃入许多手执大盾的士兵背后躲避攻击。

城下,霍俊大声咆哮着,喝令着他的士卒们冲锋——他本人是不介意如阳平关一般继续身先士卒。不过身处在梓潼督战的皇帝已经下了严令,命令姜维和张翼、宁随等人严格管束他这位老部下。

这场战斗一直打到夜间,但汉军仍没有歇止的意思。第一波军士撤退后,第二波军士便呐喊着向城上冲,更猛烈的抛石攻势又一次开始了。战斗一直打到深夜。在军士极度疲劳和汉城城门突然打开魏军奇袭下,汉军损失了约两百多人后才不得不退却到安全地带。

接着,直到天明,战斗重新开始……

从十一月二十三日直到十一月二十七日,连续四天,几乎不间断攻击。

十一月二十八日,南郑方向一只不明身份的魏军前来增援。汉军虽然在探马斥候警戒帮助下,没有遭受任何奇袭损失,但随着南郑方向军马抵达,汉军不得不与之交火。

十一月二十九日,两军于汉城到南郑之间的沔水河畔展开厮杀。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双方各自留下超过两千多具尸体后才各自后退数里安营扎寨。

当日夜,从那些捡到的魏军活口中审讯得知,这是征南大将军羊祜派遣的豫州兵,主将是贾充。在得知消息后大将军姜维微微皱了下眉,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那些头脑灵活的大抵都猜得到荆北的情势,个个暗骂吴国的阴险。

十一月三十日,张翼部与贾充部再度交战,这次的结果是导致了各自约三千名战士阵亡,最后是贾充部主动后撤,但汉军先锋主将张翼基于军力折损和形势考量也没有乘势追击。

十二月一日,南汉中地区终于传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魏国驻守于南汉中的重镇汉寿城彻底降伏。这座因汉军大军兵临城下不得不被放弃掉的孤城,这座因邓忠弃守白河最终只能自己顾自己的可怜城市,终于再度回到汉军控制之下。

至此,唯一妨碍汉军向北方进发的步伐的,也只剩下那条尚未修复完成的栈道了。

“陛下已经下了严令,”宣布诏令的是党均,短短十多天便再度返回的党均宣读完旨意后用郑重的口吻对张翼等将说道,“必须在今年冬末拿下汉中。”

“可是……”张翼面有难色,众将也神情各异。

党均心里明白,又道:“老大人,不是陛下要刁难诸位,只是现在蜀中局势险恶,百姓们对此役早已多有怨言,若是拖到明年,天知道会出什么事情。”顿了顿又道,“小臣也不瞒诸位。那位北地王爷,哎……”

“北地王?”张翼大吃一惊,急切道,“出了什么事儿?”

党均便将事情如何如何说了一遍,顺便察看那些将校的神态。

有些事情瞒是不瞒不掉的。要知道只要蜀中与汉中之间联系不断,只要豪族之间互通消息,这些将校们迟早都能知道的。所不同的只是早晚罢了。

“那位王爷公子哥儿怎么这么不懂事理?”发话的是霍俊,“现在皇帝陛下夺回汉中也是大汉的千秋万世着想啊!他现在在蜀中闹事儿,这不是正中魏贼下怀吗?”

霍俊的立场没什么可思量的,党均也没多瞧。张翼的秉性刚直,且又是国之老臣,重臣。党均看了两眼后便不再理会。只有那些将校们……党均眯着眼看着众将的表情暗自盘算着。

“不管怎么说,”党均道,“幸好那位王爷似乎没想好该如何出手,现在只是龟缩在蜀中不知何处。但老大人您也该知道,如果旱情再拖延下去,拖到来年开春,而攻战之事未能歇止,士卒不能返乡务农,到时候一定民怨沸腾,若是那位王爷在那时出头的话……”

党均故作危言,继续偷偷审视着众人的反应。

“老臣明白了。”张翼声音低沉,眼中流露着无奈和沮丧。

幸好这年的冬天,汉中依旧干旱少雨,地面并无积雪积雨,只有寒风依旧凌厉,这种气候是适合继续在冬天作战的。

“那恕小臣无礼,”党均恭声抱拳,转身欲走。在离开军营之际,他将霍俊叫住。两人走到大营一处僻静处,屏开那些跟随他们的亲兵侍卫。

“有什么事儿?”

霍俊对党均很不上眼,所以没什么好脾气,口气也生硬得很。

“伯逸,”党均微笑着,似乎很大度般,“我知道你对我有些成见。不过你要知道,你是皇帝陛下的第一心腹爱将,但我也是皇帝陛下的谋士之一呢。”

“哼!有话直说,别绕绕弯弯的说一大摞废话!”

“也罢,伯逸,刚刚我在大营之内看到一个长虬须容貌英俊威武身着赤红战袍的将领,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谁,那家豪族人家的?”党均问。

“你!想干什么?”霍俊警觉起来,死死盯着党均。

“伯逸,”党均道,“刚刚我说话时,看到你们众人之中就他的表情似乎阴晴不定,又像恐惧又像欢喜,唔……”党均眯起眼,“恐怕有问题啊!”

“你,你!”霍俊低呵道,“不要胡说八道,张将军虽然与北地王有血脉姻亲,可他身为尚书令大人的大公子、国之重臣后裔,怎么可能像你想象的那般随随便便便做龌龊勾当?”

“哦,张遵家的吗?原来如此。”

党均仿佛若无其事般,轻描淡写般转身告辞。但霍俊不依不饶,硬是将党均拉扯住。

“你还是想去我家将军那边胡说八道是不是?”

在刘武登基之后,鉴于朝廷威仪,霍俊终于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称呼刘武做将军,可是在私底下,他还是习惯用这种称呼指代那位汉庭皇帝,而刘武本人也欣悦接受。

党均不说话,反正彼此都不是傻瓜。

“姓党的,你这是在破坏我家将军的大事!”霍俊低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张氏一族愿意跟随我们出兵汉中有多么不容易?你知不知道我们将军为了筹划这次战役已经花了多少心血?我虽然身在外藩,可就是我也体会到将军的艰难!现在汉中战事正酣,你却要拆我们将军的台,你是以为我家将军好糊弄,还是以为我霍俊好对付,不敢斩杀你这奸贼,是吗?”

长剑出鞘,压在党均咽喉部,这场景让这两人的亲兵不知所措,一并都冲了过来。

“滚远点,老子跟他的事儿用不着你们来掺和,不然连你们一起砍!”

霍俊怒斥,他的亲兵们只好讪讪后退。至于党均的侍卫……

党均用冰冷的注视,让那些人走远,接着,他冷笑着,望着霍俊,又看了眼霍俊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才继续淡淡道:“没错,张氏一族愿意跟随陛下出兵是多么不容易,但我问你,是他们自己愿意的吗?”

“这……”

“皇帝陛下筹划这场战役花了多少心血,我身为朝廷官员,我怎么能不知道。我拆皇帝陛下的台,呵,休说我根本没这个意思,就算我有这个意思,可我有那个胆量吗?”

党均反唇相讥。这让霍俊词穷,无言以对。

“伯逸,不是我说你,”党均叹息着,“我承认,我对你是有些看法。像我这样的人,虽然是降臣,这点遭人诟病,可我至少也是从小吏一步步爬上来的。而你呢?我知道,你从小兵一直到小校一直苦了很多年,你跟着皇帝陛下一直被上代那位压着,几乎没法翻身。可是到炎兴二年,你小子简直是一年一迁转,皇帝陛下登基之后更是一日千里,现在官拜三品。冠军将军,好大的头衔,哼!你凭什么一路扶摇直上?凭什么你能跟虎牙将军这样的国之老臣同列?只是因为你一腔忠诚吗?那够吗?你有才能,那我们难道没有才能?”

霍俊嚅嗫着,低下头。说真的,他的仕途之路坦荡到连他自己都一直深感不安惭愧,党均正中要害。

“伯逸,皇帝陛下对你可是恩遇有加呢。”党均道,“既然你身为皇帝陛下的心腹爱将,就要为陛下着想。你说张氏是国之栋梁重臣,不可轻碰,这个我知道。但你也要知道,张氏身为北地王的亲族,若是北地王在蜀中起事,那他们会何去何从?”

“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什么不会?”党均道,“虽然这样说有些大不敬,可你要知道,北地王身为皇帝陛下从小最好的同族兄弟,连他都背叛了皇帝陛下。何况跟皇帝陛下毫无瓜葛的张氏家族?应该不会,哼,国之大事岂可只用应该不会这种浅薄字眼便草率了之?”

“可……”

“伯逸,更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党均道,“我并没有让你现在便将那位张家的少主处置了,只是要你提防些,万一到时候出现意外,你身为皇帝陛下爱将,该怎么做你清楚。”

霍俊沉默了会儿,闭上眼,再度睁开眼时,眼中已满是水雾。

“身为战士,我不知道该怎样猜忌我的伙伴,这简直是对我莫大的侮辱,可是,”他说,“将军是我霍俊的恩人,从那年他把我死人堆里拣出来的那天起我就对自己发誓,我要永远跟着将军。为了将军,我什么都可以做!”

“这就好,那我走了。”

党均假惺惺的说着,当他离开大营后没多久便有一骑策马追上来。

是何囧。

“你怎么在军营里?”党均有些诧异。

“我怎么不能在呢。”身着普通军士衣服的何囧露出带着诡异狡诈的微笑。

党均沉默了下,低声道:“你听到啦?”

“听到了,不过,这不要紧吧?”何囧若无其事般。

“你是聪明人,”党均道,“我也知道陛下对你十分倚重。”

“呵,”何囧道,“倚重不代表信赖。若是非让陛下从我和刚刚被你诓骗的那个人中取舍,那我一定得死。”

“你想拆我的台?”党均神色俱厉,狠狠盯着何囧。

何囧用嘲弄的眼神凝视党均,讥笑道:“那我来这儿见你干嘛?”

党均冷冷笑了笑:“说罢,你打算要多少好处?”

“好处就不要啦。”何囧道,“我知道,你们凉州众臣想将张家从益北拔除让你们凉州人能安插些人进去。不过现在这样做未免过分了点。”

“可你们呢?”党均道,“让北地王逃走,可是你们的失职。”

何囧哈哈大笑:“你觉得这是失职吗?”

“你!”

党均一愣,想了下,有些明白了,他盯着何囧上下打量着。何囧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颔首点头。

“虽然这样说未免泄气,但汉中战役生死未卜,”党均道,“且不说关中那边能不能成,汉中这边损失也太大了些。若是不济,我们这些当臣子的总要给皇帝陛下谋个台阶下。拔除张家固然对我们凉州众臣大有裨益,不过也是一举多得。万一战役失败,哼,想必蜀中定会一团大乱。像张家这样举棋不定的家族,还是没了比较安全。想必,你们也是如此想的吧?”

何囧依旧无语,只是温和的笑着。

党均道:“我真蠢,你们当然是这样想的了。否则那位王爷应该不可能脱身的对吧?”

何囧摇了摇头道:“这点你猜错了,那次的确是我等的谬误才让那位王爷找到机会。”

“是吗?”党均嘲笑道,“没想到那位自以为算无遗策的贵妃娘娘在你们这许多人辅佐下,也有漏算的时候呀?”

“便是乐毅管仲也偶有所失,漏算在所难免。”何囧道,“正所谓智者百虑终有一失愚者千谋必有一得。何况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两次失败无足为道。不过……”何囧又道,“其实这样更好。”

“哦,为什么呢?”党均接话道,“若是那位王爷起事,你们正好乘势一把拔除所有贼党,也省的夜长梦多,可是吗?”

“你们凉州众臣不也能分到大块好田,不是吗。”

是的,一个家族毁灭,留下的不止是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更多的是房产、田亩、美妾奴婢,还有空出来的官位和尊崇。这就像如今攻伐汉中,之所以各大家族像猫儿一般听话,也不过是蜀中和西北各大家族在绸缪计划着攻下汉中后该如何如何分得利益。皇帝就是知道了这些家族的算计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人无好处谁肯早起?何况两国征战豪族之间捞油水抢地皮乃是成例,挡也没法挡的。

“借您吉言,”党均志踌意满的点头微笑。

“可惜啊可惜,”何囧摇头道,“可惜那个傻乎乎的冠军将军,空有皇帝的恩宠,却不知道为自己多图谋些实利。”

“他以后会懂的。”党均道,“就算他一生都弄不懂,我不信他的儿孙们不懂。不过就算他不懂也没关系,反正皇帝一定会给他留一份好处,肯定非常的丰厚,你信么。”

“信,有什么不信的。”

何囧哈哈大笑,党均也得意的相视狂笑着。

无论战役失败与否,他们的富贵荣华已经确定能到手,所以他们已然几乎注定是这场战役中的赢家。

远方,汉魏两国大军激战正酣,喊杀震天动地,数以百计千计的将士倒在血泊之中再不能爬起。猩红色的血流仿佛将天空都辉映成赤红色般可怖。

尊严无足为道,崇辱皆化尘泥,空留幽幽叹息。

节十五:种子

十二月初二,汉军加强攻势,汉城再度摇摇欲坠,但在邓忠等将统军拼死反扑下,汉军直到深夜都未能攻入城内。而后,大约有一百六十名汉军怯战逃兵被执行了什一格杀。

次日,超过一千名汉军待罪士卒率先投入战斗,战斗异常血腥。这些逃过一次的士卒在军令严格逼迫下拼死冲锋,全部战死。但还是未曾能攻下汉城,在深夜之后士气殆尽,汉军只能再度怏怏退却。

十二月初四,魏国援军再度抵达,汉魏两国又一次在沔水河畔布阵,这次汉军惨败,原因是士兵已经抵达极限,极度疲惫。但是魏国劳师已远,理当更加疲惫。可士气却异常高亢,亢奋到连姜维都有些不敢相信。

……

“左车骑将军,虽然我军疲惫,可我军补给还算充沛,沔水河畔到底怎么回事?”

说话的是宁随,显然他是代替身有疾疫体弱的大将军姜维向张翼发问。

“是河北援军。”

张翼羞愧至极的回答。面对大约不过两倍的敌方军力,他的士兵们竟只是交战不到一个时辰便选择了溃逃,还亏得姜维见局势不妙派军增援才未曾一败涂地,这让这位年迈汉国老将颜面无存。

“河北援军,终于到了吗?”

其实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四个月,就算是大魏东北疆域的幽州、乐浪等地的军马,只要能梛得过来,也该到了。

“没有成功吗?”

姜维似是自言自语,只有知道内情和极少数家族消息异常灵通的将校知道并州匈奴五部事。只是,事到如今,很多事情很难言喻,知道了也只能当不知道,所以所有人都沉默着。

“宁将军,”姜维对宁随道,“关于河北的援军,你怎么看呢?”

宁随是姜维的参谋之一,自从数年前骗开诸葛绪让汉军残部自阴平桥头城通过返回蜀中,宁随的意见在姜维眼中也越发得到重视。

“将军,末将愚钝。”宁随苦着脸,颇为为难。

这并非宁随无能,所有人都知道的。

现在汉魏两国大军齐集汉中,双方兵力加起来将近四五十万众,几十万双眼睛、数以千计的大大小小战将谋臣。所有汉军能想到的任何一个漏洞,魏军同样能想到,同样,魏军能想到的任何一点机会也会在转瞬之间被汉国破解。除非对方的主将刚愎自用,不听人劝,否则毫无机会可趁。汉国大将军姜维的才略就不用说了,他的身边齐集着整个汉国几乎全部的精锐,且梓潼郡就有皇帝坐镇,就算姜维一时迷失心智一意孤行,只要短暂几天时间便足以重新调整部署。相对的,魏国汉中都督王濬也并非刚愎之辈,何况在豫州刺史贾充加入后,谋略筹划上更是几乎滴水不漏。

姜维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细微翕动,堂中众将几乎无人听到,只是最靠近姜维的老将来忠隐约听到了。

“岁末前平定,敌人援军这么多,也不知道南郑到底存了多少粮草,哎……”

来忠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可是看到姜维憔悴的面庞,又忍住了。

他假装没听见。

……

汉城。

满城是血。

凝固的血块变得像豆腐一般的粘稠物,猩红色的、酱红色的,还有大团大团从破烂头颅出涌出白花花的东西。

城里还有极少数的十几只狗在一堆士兵管束下到处乱拱。这些狗是邓忠从天水郡羌部学来的,留着防止汉军乘夜奇袭。只是城内没有食物,养着麻烦。

于是这些狗跟鲜卑部的那些狗一般,开始喂死人肉。

是的,死人肉。

起初是为了照顾城中军士的感情,等开战结束后乘机从战场上搜罗些敌军的尸体拉进城内,然后大卸八块。后来汉军几乎不停攻城,根本没机会,可狗饿急了什么都敢咬,连主人都不管了。于是只好随便从城内拉几具尸体……

邓忠阴沉着脸,从城墙左端一直走到右端,所经之处士兵无一不退避三舍,貌似敬重,实则规避。

不过他不在乎。

阳平关破时,在他新野邓家子弟兵几乎全数战死的代价下,他才得以几乎是单人独骑逃回南郑。但他不是怕死,他本就该死的,几年前就该死的。

他回去只是为了报信。

所以当他返回南郑后不久便在王濬面前以自己无能失去阳平关为由拔剑自刎。亏得王濬身边小校手快,夺过宝剑。王濬也急忙出言相劝,这才让他活下来了。

“将军,”身边的小校瞧不过去,低声呢喃着,“将军,您别跟那些贱民们计较,他们懂什么,哪里懂什么叫赤胆忠诚。”

这个小校是王濬指派给邓忠的,也是王濬考虑到邓忠在阳平关死战族中子弟损失殆尽,且又是初到汉城,担心汉城原有军士不服统御……

邓忠看了看身边人,沈默着。

是啊,赤胆忠诚,他们懂什么?降、战只不过是因国家征召,可邓忠跟汉国有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呵,杀父……

邓忠默默嚅嗫着,只是倏的,眼角渗出晶莹的液体,顺着布满丘壑和沧桑的面庞向下滑落。

仇人,他努力为之奋战,只是为了复仇,但从西北第二次战役开始,他便一直饱尝败仗艰辛。是他不够努力么?二次战役他便几次被打成重伤,可是有用吗?没用的,什么都没用的。

伐蜀战役中,他尚且可以与敌人面对面对视,虽然隔着远远的距离不太清楚,可毕竟能看到。到西北战役时,他只能与仇人麾下将校为敌。到最后,他还要被敌人以非战斗俘获,不杀才能苟且性命。如今,他依旧只能与仇人麾下将校为敌,而且他已然知道他恐怕只能毕生与仇人麾下死战而已。

屈辱、愤怒、悲伤、绝望……

“将军,将军您怎么啦?”

邓忠的眼泪让那小校恐惧,身为一城主将,无故流泪乃是大忌。所以邓忠将眼泪擦去,强迫自己坚强,随便找了个借口将话题岔开:“对了,援军营寨安置了没有?”

小校也不敢追究,便顺着邓忠道:“已经安置了。”

河北援军,其实哪有什么安置一说?只不过是让这些援军随随便便便找了处皲裂不太严重的城外谷地驻扎。

战役打到这份上也真是千年罕有。两国大军倒不像是征战,更像是一群饥民搏斗,整个汉中大地上到处都是可怖的皲裂,这些因天旱少雨所导致的足以能将车辆和人脚陷入、导致可悲的行军迟缓、士卒饥饿在整个汉中处处可见。不过,双方的军法都不是假的,那些被执行军法人头掉落的倒霉蛋也不是假的,而汉国一意拿下汉中的意图也是清晰无误的。更要命的是,汉毕竟占据着河之上游,他们多多少少能多分得一些水流解除饥渴,反之,魏军则处于绝对的下风。

“都说伪汉皇帝无道,大灾之年不让军民休息仍旧发兵。可是,我们更苦啊。照这样下去汉中怎么守得下去呢?”那小校小声发着牢骚,只是说完突然醒悟到邓忠在身边,生怕邓忠误会,“将军,小人不是……”

邓忠依旧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们去援军营见见来人。”

……

梓潼,汉字大旗高高飘扬。

太守府,皇帝临时行宫,数以百计的官员忙碌出入。马韫自后堂出来便被几个官员包围住。为首的是诸葛显,他是前来请战的。

“小臣不想在这时节还留在蜀中。”

诸葛显回来其实没多久,只不过对他来说,没能亲自拿下阳平关以及他身为前锋严重滞后的推进速度让他耿耿于怀。这也导致了他的小叔叔诸葛尚对他极度的不满,在诸葛显自金牛道返回照例拜访诸葛瞻的时候呵斥他的无能。加之那位被责罚四十军棍侥幸未死的牛彬百般撺掇……

“你先不要急。”马韫道,“陛下正在召见冠遂。”

“呃?”

见诸葛显不懂,马韫低声解释道,“其实陛下现在也是烦得很,所以,只好借这个时机跟那位从西方大秦来的说说话解解闷。”

汉中战役旷日持久,整个汉庭上下精神高度紧张,连身为皇帝的刘武也早已到达极限,无论前线还是国内。所以这位皇帝就在刚刚一怒之下将那些竹简推到一旁洒落一地。百无聊赖之下,这位君主起了意,要见见那个因一句话宽宥三千名士卒,但同样因其一言导致三百多颗人头掉落的旧相识。

梓潼太守府大殿上。

刘武抚摸着因过度阅读有些头痛的额角,几乎是用余光瞥了眼冠遂。

“朕好像记得,”他缓缓的说着,“在西北的时候,似乎见过你对吧?”

“陛下贵人事繁。”冠遂谨慎的堆着近乎机械僵硬的笑脸,“小臣前往汉中充当骊靬人使者还是您的意思呢。”

“是吗?”刘武想了下,有些明白。这应该是马韫或者几个人代劳的结果,虽然身为君主不该让部下代行其事,可他现在本身就是分身乏术,哪有那许多的精力看顾?还不是只能依托马韫等几个极少数的死党代劳。只不过外人是不会知道的,即便是像党均这类的重要谋臣也不知道。

不过骊靬人……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凝视冠遂道:“朕想起来,当年若非你对宗老大人说出骊靬人,恐怕朕……嗯。”刘武点了点头。

虽然骊靬人未必会完全改变西北最终平定的态势,可是若是骊靬人作梗,当时的西北恐怕又将是另外一副局面,马隆也未必会那般被追逐驱赶得跟丧家犬般最终只能逃到酒泉才能重整旗鼓。

“当年,还真多亏你了。”

冠遂沉默着,他能说什么呢?

当年他跟着陈光从西域贸易返回中原,本打算是大挣一笔,只要挣得圆满,便想洗手不干,当个快活富室地主做殷实人家,没想到恰逢西北大乱,伙伴们死的死逃的逃,到最后还让面前这个君主麾下的人马连锅端,什么都不剩下……眼看着自己幸苦了大半年的金银全变成面前这个男人用来贿赂和犒赏军队的物资,当时自己把面前这个男人恨得要死,所以陈光让他进凉州刺史衙门陪伴那个叫刘魏的小子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要不是他还不想死,甚至连刺杀某人的心思都有的。

可现实总是这般荒谬,曾经是敌人未必永远是敌人,就像陈光,虽然因为面前这个人损失了大量的金钱,几乎赔光老本,但如今,也因为面前这个人,短短几年便又东山再起重新成为亿万巨富了。

“是啊,陈光。”刘武眯起眼,若有所悟,“他现在好像是在做我大汉与东吴这路的买卖。”

虽然利润没有西域到中原那般丰厚,但胜在量大而且安稳。只不过,既然有大钱可捞,那也一定要经过汉庭上层默认。毕竟汉与吴虽是盟国,但势如水火不可相容。这次的会盟图谋瓜分之策,吴国那边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可事情怎么说呢?总不要说得那般绝对。

就像冠遂的父母祖先原先是中原人,照理他理当为大魏效力,没成想到现在他却要为汉庭效劳。但这世间又哪里有什么大魏呢?原先他的祖父可是堂堂的汉庭臣民,要不是汉末大乱,也不会落到在达尔马西亚求生的可悲境地。

汉臣、魏臣,本就是一笔烂账。

“听说,你劝请让党均行大秦军法。”

什一格杀……少杀了一些军士,不过效果似乎也不错。对此刘武褒奖了两句。

“要是能不行军法,那才好呢。都是汉部同胞,何必自相残杀?”

冠遂也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说出上面那句话,只是他说出口便感到后悔了,连忙趴伏在地,请求刘武宽恕。而这位君主只是沉默着,这让冠遂更加恐惧,不断磕头求饶。直到刘武让他起来,才忐忑不安的坐起身。

“是啊,”刘武若有深意般呢喃着,他闭上眼,“同是同胞骨肉,可我大汉四百余年基业,断不可毁在朕的手上。朕也绝对不会承认逆曹之魏,势必讨伐诛灭殆尽,光复我大汉山河。这是朕的宿愿,朕愿意为此奋斗一生。”

冠遂微微皱眉,他还有话想说,想反驳,只是想到这位面前的君主生杀予夺的权力,那含在嘴边的话语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着。

“算了,你虽然是我汉部臣民,却是自大秦从小长大,心性未免粗鄙无识,所以朕不怪你。”刘武又道,“你再跟朕说些有趣的事情吧。”

冠遂只好将自己跟刘魏说烂的事情,又照搬了一回。比如……大秦甚为浩大可怖的神殿建筑群、万神殿,巨大的由大理岩所构建的广场,宽阔无赛的大道,几乎能抵达云层的巨型雕像和超级灯塔、恐怖的由巨石打造的城市泉水引流系统,穿着泛紫色边宽袍的羊毛制造的衣服,华丽的金银器,巨大的战象、自南方迦太基乃至更南方摩尔人地区运来的战象和猛兽以及巨大的斗技场。

“斗技场?”

刘武听得兴趣盎然,突然提问道,“那是何物?”

冠遂连忙解释了番。

“让奴隶在里面死斗,取悦四周的观众么?”刘武怫然不悦。

冠遂道:“这的确甚是残忍,不过这已是一二百年前的事儿了,奴隶们也不肯的,所以不断爆发起义,后来一位奥古斯都干脆颁发法令废止,他们也不再用这斗技场的。”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冠遂再度小心翼翼征询,才仿佛从梦中回过神般。

“你说的那个什一格杀,是那位什么叫奥古斯都的颁行的法令吗?”

冠遂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其实是公民大会通过的,只是奥古斯都要允准才算成型。”

“公民大会?”

冠遂只好把自己知道的又添油加醋修剪过后说了一遍。当然,要尽可能让这位君主能够勉强接受的,至于像那些实在有违这位帝王尊严的事情吗……比如十二铜表法、议会罢免执政乃至独裁者早期只不过一二年甚至几个月之类的,还是烂在自己肚子里好了,他可不想掉脑袋。

刘武沉默了很久,只是听着。直到马韫过来通知他蜀中有奏章呈上,才让冠遂退下。

冠遂起身离开,临走之前,刘武还不忘叫住他问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公民大会召开不易,那个什一格杀令,应该不是战前才颁布的吧?”刘武问道。

“一向如此。”冠遂回答。

他没想到,面前这位帝王竟然还能容得下自己把这么多话说出来,只是可惜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跟这位帝王大谈海运陆运、兴商富国强本之说。更没想到过这位皇帝怎么莫名其妙的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

在冠遂怏怏离去之后,马韫也好奇的问刘武刚刚听到些什么。

“没什么,”刘武道,“只是觉得,大秦国军法体例似乎跟我大汉有所不同。好了,你去召人入殿吧。”他淡淡将话撇开,但马韫依旧追问。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道:“朕想让人草拟个军法,可以流传后世的。”

“啊?”马韫一惊,“这岂不是跟律法一般?”

与汉律沿袭秦法苛责繁冗条款明细不同,汉庭的军法大多都是战前由都督自行颁布、于三军阵前宣读,甚为草率,一次战役到下一次战役之间很多条款都会因主将更迭出现许多出入。这也使得很多军士们在遭受军法处置时,有时近乎是茫然不知所措。

“朕想拟定一本军法,可让将军们直接颁行。也好乘机修节我大汉军律。”

马韫沉默了会儿,道,“汉威,难道你觉得我大汉军法有所不妥吗?”

“当然,”刘武道,“就像上次,杀三百人,朕还可以承受,但若是一次杀三千,太多了。”

就像党均猜到的一样,其实刘武对党均的处置是认可的,三千人是太多了,毕竟整个大汉王朝现今才不过一百五十万人,就算强硬连带那些贱籍无名的豪门家奴歌舞伎等等充其量也不过二百万人。

三千人,死在战场之上与敌人同归于尽没什么可说的,全死在军法上,未免太可惜了。那些豪族面前也不是很好交代。

马韫道:“改了也好。反正,汉威,现在你是皇帝,你想改还有谁敢支吾的?”

刘武凝视着马韫,马韫有些莫名其妙,他仿佛有些醒悟,道:“汉威,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朕是皇帝。可皇帝的命令如果没有豪族自愿服从,全靠硬来,行吗?”

刘武丢下这句话后不等马韫回过神应答便又道:“让他们进来议事吧。”

……

十二月初五,梓潼太守府议事直到深夜,会议激烈到近乎接近于争吵。要不是这些豪族多少知道刘武的脾性坚韧中带着果敢甚至凶狠,恐怕真要高喊起来。只是即便碍于刘武在场,但事关各家族根本利益,事关己身,故而寸步不可退让。到最后,各家只答应派遣出又一批家奴兵充数,当然子弟兵嘛……

总不能逼着每个家族把最后一点嫡支根本都交出来吧?

豪族之所以被称为豪族,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家,现在让他们同意跟随自己出兵汉中,一方面是因为西北方面牵制,另外一方面的确是因为汉的胜算颇大——这该死的干旱少雨一方面让汉庭蜀中处于困窘,却也让魏国的运输同样处于艰难状态。

天底下也没有轻而易举便到口中的美食鲜肉,出些血留下些生命,总是必要的。他们有这个觉悟。

当然,底线就是确保自己的家族不会在这场战役中流血过多反而导致衰败的厄运——增加田亩是为家族未来,不是为了断绝家族未来。

可你也算计我也算计,全算计得精精的,兵马何来?兵马不足,汉中战役何以维系?

政治是妥协来的。

刘武终于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大秦国的那个什么奥古斯都不能自己直接颁发命令。

“就这么定了,明日起援军进发汉中。”

直到深夜更声敲响三下,刘武才给整个会议盖棺定论,在这些困意满面的豪族大臣们山呼万岁中草草退场。

从大殿一直走到后花园走廊附近,刘武才慢慢放满步伐,仿佛是气竭脱力的战士般,慢慢走到早已因缺水变得干涸的小水池前。仰望着无云深邃繁星闪烁的天空,凝视着。

马韫等的不耐烦,小声规劝道:“汉威,该安寝啦!”

刘武转身,望着马韫那只举着气死风的残手,默默发呆。

“看什么呢?”马韫不是好高兴,“看,再看也不会重新长出一只来!”

“对不起。”

“算啦!”马韫道,“汉威,虽然我们从小相识又是自家人,但你现在是皇帝,这三个字别跟我说,要是让大臣们听到了非又冒死谏言不可,我可消受不起啊!”说完呵呵笑着。

“其实,有些时候,朕还真的挺怀念汉中那些时光呢。”

马韫沉默了。

身为小官,小小的护军,一捞一大把的芝麻官,区区六七品的武将,炮灰中的炮灰。

可身为小官,也意味着他什么都不用想,反正他只是个小官,那些粮草调度计谋权术什么的全部都不用考虑,打仗只要杀人,再杀人,最坏的结局是被人砍死或者砍得半死……

“说真的,”刘武叹息道,“朕真的累了,真的。”

“汉威,你怎么能说这种泄气话?”马韫气愤道,“什么累不累的?你可是大汉的皇帝!你要是累了,你要是这样泄气,那我们大汉的四百余年基业和那些为你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怎么办?”

“朕知道,知道的。”刘武道,“所以当着外人的面,朕从来不敢说这个字眼。可是,天天跟这些豪族扯皮,看着他们龇牙咧嘴。虽然他们知道朕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好说话,多少还敬畏着些许,可是朕能拿他们怎么样呢?”刘武微微苦笑着,继续道,“他们都知道朕是不可能一刀将他们全拖出去杀掉的。彼此之间又是勾勾连连互相联姻,早已盘根错节,动一个就是动一堆。除非朕真的不想当这个皇帝了,否则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说完,幽幽长叹,继续仰望着天上的苍穹景致,仿佛是用天空的景在麻痹自己。

“汉威!”马韫怒道,“他们是盘根错节,但那又怎么样?你要记住,你是皇帝,大汉帝国的皇帝!”

“皇帝,哼,没豪族支持的,也敢叫皇帝吗?”刘武又把之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豪族,豪族,难道除了豪族,别的百姓就不算了吗?”马韫气道。

“算,当然算。”刘武道,“可是他们是一盘散沙,何况人才全被豪族把持,你总不会让朕任用那一大群目不识丁的草民为朕效力处理国政吧?他们能做吗。”

这是刘武的无奈,普通百姓的确很难有几个懂书写通数算的,就算懂也不过是区区几十个字。

更要命的是还不止是人才。做为豪族,他们拥有数量不菲的私兵,特别是其中最为精锐的子弟兵,这些子弟兵虽然平素有些吊儿郎当的,可做为每一个豪族最根本的武装力量,在保卫各自豪族存亡时绝对是一个个最棘手的钉子。相比而言,那些草民仓促组成的军士,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

所以真要跟豪族们翻脸,到底谁更倒霉,不用说都能看得出来。

“要么,我们自己从百姓中培养提拔如何?”马韫倡议道。

刘武迟疑了一下。道:“说下去。”

马韫楞住了,他也就是随便一说,还真没想过刘武会很感兴趣,只好支支吾吾。

“算了,朕知道你也是好意,不过这事儿对你未免太难了些。不过你说的,朕会记住的。夜深了,朕要安歇了,你也下去睡吧。”

接过马韫手上的气死风,这位汉庭的主宰自己向着临时寝宫前去。马韫凝视着刘武的背影,直到刘武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阔步离去。

……

十二月初六子时刚过。

汉城。

邓忠从城墙上由草叶铺成的简易床榻上爬起,快步走向那位新来的同僚身旁。

“邓将军,城下一切安好。”

那人如是回答,年二十七八许,出身河北名族王氏。不过,不是什么大人物,当然大人物跟贾充他们一样都留在南郑,是不会到汉城这种地方吃苦来着。

邓忠眯着眼,向城下扫了眼。昏黄的火把很难将城下照清楚,幸亏还有听觉嗅觉异常灵敏的狗负责辅佐守护。

邓忠向那人点头示意。告诉他,他可以去休息了。

“对了,邓将军,狗肉吃不吃?”那人笑嘻嘻问道。

邓忠神色一凝。

那人明白,也微微一黯,道:“将军,我知道,你是担心这肉不合适。不过,现在城内有这种东西吃也算不错了。再说了,前些年我亲眼看过的,鲜卑人对这种狗也是吃的。”

这个人显然参加过西北战役,甚至有可能是某个当初被交换战俘时交换出来的人。

“我不是鲜卑蛮子。”邓忠冷冷回应。

“是,是,是,是小将口拙。”那人又堆笑道,“不过,您若是不能吃饱,万一汉军攻上来了,可不好呀!”

说着,将火堆上那一大块肉端到邓忠面前。

“很香的,比牛羊肉好多啦!您看看,将士们都吃呢。”

邓忠知道。

将士们吃大多是拿这些四脚畜生泄愤,谁让它们连同僚的血肉都啃的?只是邓忠不能吃。他知道自己就算饿死都不能吃的。因为这是他的主意,如果他吃了,那新野邓家可就彻底完了。

他学鲜卑人,只是因为为了守城方便,并非残忍无度。

为了家族,为了家族的未来,他必须默默忍着。

“我吃饼子和面汤就很好。”他说。

“可是不够啊?”那人规劝道,“听说连南郑都没多少粮食哩!”

要是让城下那些为如何攻打汉中发愁的汉军主将们知道不知道该做如何感想?

不过汉军是不可能知道的,他们只是战前大致上估测到汉中可能乏粮,但具体的有多缺粮,能够支撑多久,汉军是不可能明确掌握的,大旱时节草木枯死甚多、整个大地到处光秃秃的,所以战争争夺的核心地区双方探马都很难渗透,何况魏军急了还能从关中和荆北紧急运输么。

“你吃你的好了,别啰哩啰嗦的,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邓忠没好气怒喝道。

“是。”那人连忙赔罪。

邓忠不再理会那人,只是遥望着城墙上在虚弱篝火下缓慢飘舞的大魏旗帜。

大魏旗帜翻飞飘扬,只是在这残酷战火之中有如风中残烛般凄美哀婉。

节十六:酒祭

十二月初六,天亮以后,汉军又一次开始例行的挑衅性战斗。而魏军就像往常一般以牙还牙,于是,短短半个时辰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和满是血腥刺眼的长刀。一个个的士兵倒地不起。就像一堆随意倾泻的陶俑般凄惨,四分五裂。

人命比野草都不如。

是日,两方战死军士合计超过七千人,加上伤者绝对超过万数。

十二月初七,两军再度交战。这次血战一直持续到黄昏,又是超过六千名将士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之上。

这种战局让霍俊极大的不安,他甚至多次向姜维请求要亲自带队上阵,鼓舞士气。

于是十二月初七日夜,汉军大营内。

“伯逸,你以为现在还是阳平关吗?休得胡闹!”

宁随又像以往一般代替姜维说话,宁随的话,平素霍俊还是听的,毕竟宁随跟霍俊也合作了好多次,彼此心意相同。只是这次情况实在与众不同,霍俊大声抗辩道:“而今跟阳平关有何不同?末将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将士们都能血战,末将就是不行的?”

“你是冠军将军,官拜三品。”姜维的声音近乎于抽搐颤抖,脸上也流出些许汗渍。可是这位言语中的意味却是刚毅决绝,“冠军将军,身为三品将军,你该做的是什么,不应该老夫嘱咐,否则老夫有权将你军法从事。”

“可……”霍俊咬咬牙,而姜维没有一丝回旋的意思,眼神如刀子般锐利。霍俊只能低下头,谦卑道:“知道了。”

不再说话。

大帐内突然沉默了。

姜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过了许久,才对身旁的宁随道:“今次,可曾趁乱抓到降兵么?”

宁随摇头:“抓住了些,但都是些伍长小卒。听说从两个月前便被指派到汉城驻防,南郑的情报一无所知。”

姜维知道的。

两军阵前,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想抓活口谈何容易?宁随这样抓俘虏已经是要让将士们冒着莫大的性命危险,能抓住几个就算不错了。可惜现在粮草之事事关双方生死,谁肯轻易向小卒们泄露一心半点。

继续沉默着。

又过了一会儿,姜维才缓缓道:“老夫见到那些敌军首级,多有菜色,想必汉城粮草应该不多了。”

“这个自然,”来忠道,“汉城被我军围困多时,城内供给理当越发艰难。不过南郑那边……”

“南郑那边,”姜维闭上眼,似是在内心挣扎。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应该粮草也不多了吧?”

“大将军!”霍俊大惊失色,“您,您不能啊!”他头一个跪倒。

姜维话里的意思便是再驽钝的人都能知晓,何况霍俊并非有勇无谋之辈。

“大将军,且不说南郑粮草到底是多是寡,尚未清楚,陛下力求速战您是知道缘由的。若是拖过开春,到时候万一……”

霍俊说不下去了,以他立场,这种话不该说的。不过,他实在不想像党均所说的那样对自己的同袍下黑手。他宁可让这些人以伙伴的尊严体面的死在战场上。

可是姜维心意已决:“伯逸,你不用劝我了。老夫知道陛下处境艰难,可是老夫实在不能让将士们的血再这样白白流淌。”

是的,姜维心意已决,这其实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要知道,单单自这一段时间起始,汉军加强攻势,可代价则是每天都有大量的士卒阵亡。要知道大汉全国人口不过一百五六十万。这几天的损耗,早已彻底抵消掉最近数年国内修养生息多出的人口,何况这些还是青壮男子,而那些多出来的,除非再过十年,方能成为国家的中坚。还不要说在这十年之内这些死掉的青壮男子本来能够为大汉培育出多少婴孩。

“若是陛下怪罪,”姜维道,“老夫一力承当便是了。”

“大将军!”

营中众将全部跪倒……

何囧在帐外冷眼旁观。之后,他缓缓走远些许,一直走到凉州参战诸臣为首的杨欣部营帐内。

那里,那位因风寒暂时休憩的凉州方面重臣起先在一边读着竹简,一边享受温暖的火炭。在看到何囧之后,杨欣微笑着请何囧过来坐坐,何囧也毫不客气安然处之。

何囧身份尴尬,但杨欣不是傻瓜,他当然知道皇帝有一批地下臣子,官位虽不彰显,却对皇帝有极大的影响力。更何况,杨欣原先便是魏国两千石级重臣,他又怎么不知道这位原先在钟会身边闪来烁去身份隐晦的小校有多么厉害?

两人竟因此而结成奇怪的友谊。

“何兄,大将军决意如何处事呢?”杨欣问道。

“兵粮战法。”

何囧言简意赅。

“啊,兵粮战法?”杨欣微微吃惊。

何囧颔首微笑。

“那么,魏国南郑的粮食可够几日资用?”

“不知道。”

“既然如此,这是否太过冒险了呢?”杨欣道,“万一敌人兵粮尚有富余,万一敌人援军大至,万一天气突然变更,雨雪倾盆,那该当如何是好?”

是啊,大战征伐,天气最是难测。这许多的万一只要一条落下便足以扭转一切努力。

“可是最近士卒战死的也实在太多了些。”

“太多,太多也没办法。”杨欣道,“皇帝既然决意拿下汉中,就应该有这个觉悟。打仗可不是喝酒赏月玩女人,死再多也只能忍着。”

“可是,有人忍不下去了呢。”何囧笑着说道。

“姜维就是这个不好,哼!”

“可是,他若非是这般人品,为何两代皇帝都用他为大将军而非其他人选呢?”何囧若有深意的望着杨欣。

“愚忠之辈!”杨欣咬牙切齿冷冷道,“空有忠诚又有何用?若非我凉州大军加入汉国麾下,我就不信皇帝胆敢向国势数倍于己的魏国龇牙。”

“慎言。”

杨欣缄默片刻,道:“罢了,反正敌军势力甚大,仓促攻打恐怕也难以速下。干脆,等蜀中一乱,我们回去镇压就是了。”

何囧没说话。

杨欣不知道那些匪类们盘算的事情,党均应该也没跟杨欣说,不过,这种事情本身便是明摆着的。凉州众臣之间也渐渐开始联姻通婚,保不齐……

哼,结党。

何囧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

“杨兄所言甚是。”何囧言不由衷的说着。

十二月初八日,汉国一反常态,不再与魏军速决,开始构筑加固营垒,整顿各营帐内粮草给养,同时……阳平关所在军队开始重新修复那座曾经无法攻克的汉国雄关。

这座雄关也做为汉国的粮草给养暂时集散地,重新发挥至关重要的功效。

自十二月初八一直到十二月十二日,整整四天,再无一战可打。

……

十二月十二日,南郑。

王濬面色苍白的望着空荡荡的府库。看着府库中那些仅存的少许粮草,看着身边面色古怪的那位豫州刺史贾充贾公闾。

“公闾,你也看到了。并非在下不肯多支应贵军,实在是没有。”

王濬不想向身边这个自己一直非常讨厌的男人哭穷,可自己实在是真……

贾充抹着须发,也流露出无奈的表情。

“士治,不是愚弟不同情理。实在是无战可打,愚弟也不敢擅自挑衅,让汉军窥察出详细。那就万事皆休了。”

鉴于兵力损耗严重,姜维采取兵粮战法,本是无法可奈,哪知道误打误撞,正好打在汉中魏军的软肋上。

现在好了,汉军得到喘息之机,魏军固然也得到大好机会,可面对着空空的府库,魏军这种机会没什么意义。

相反的,魏军现在急于与汉军交战,希望借由兵力的折损稍稍减轻目前粮食匮乏的窘境。

不过,如果被汉军觉察到了……姜维并非傻瓜。

所以贾充所说的,王濬也是了解的。

“士治,你南郑军粮还有多少日可用?”

王濬沉着脸,想了一下,极其颓丧道:“至多三十日。”

“三十日,三十日吗?”贾充皱着眉,“粮食为何这般不足?”

言语中带着斥责的意味。

王濬微怒,但他碍于情面,不能直接挑明,只好说道:“公闾,前年我汉中刚刚开始充掖人口,去年收成便不是很好,今年你也看到了,不瞒你说,在下从今年夏便向中京求请多次,这里不少粮食都是在下上书中京,而由朝廷下书命令当时征南大将军和杜刺史共同接济我汉中而来。”

贾充琢磨了下,知道王濬的意思,堆起笑容连忙致歉。

“是小弟愚昧。”

如果贾充愚钝的话……那整个大魏聪明的恐怕也不多了。

不过贾充是司马昭的臣子,心性刁钻恶毒阴险,又是偏向司马炎的一党,自司马攸登台之后便有些不太得宠,所以才会被从中京调到地方上来,顶了原先的豫州刺史诸葛绪的差事。司马攸也的确没什么必要跟贾充说清楚他干了些什么,其他地方出了些什么事儿。

“幸好,愚弟在离开之前已经听说了,晋公要发起七十万司隶河内等处妇人运送给养哩。”贾充说道。

“七,七十万,妇人?”王濬惊愕莫名,有些结巴。

“嗯。”贾充感慨道,“规模可谓空前绝后,不过这也是没办法。你知道的,我国国力虽数倍于汉,但今年天候不佳,整个关中赤地千里,到处都是皲裂。幸好中原各处还算颇有些收获,关中河川也还未枯竭。只是运送不便,甚是烦恼呀!”

“晋,晋公……”王濬听出意思来了,惊声道:“难道晋公决意自关中而至汉中亲临督战吗?”

“没错。”贾充道,“看来晋公是动了真怒啦!”

七十万妇人,对于魏国来说,也可谓一笔不小的本钱。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

三国混战,各国男子损失极大,就像这场规模空前的汉中战役,单单一两天里就死去了这许多的男丁,若是让男子负责转运……哪来那许多呢?这硕大的规模也是给恶劣的运输途径环境给逼的。且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己二十钟,这个时代恶劣的运输体系决定了要维持大量前线军队便势必要有规模更为庞大的运输队,且距离越远规模也必须成积数增长。若是道路附近环境恶劣,积数之比还要增加。

汉国便是吃定了魏国面临的窘境才悍然发兵,当然,他本身也势必承受同样的痛苦。这也是晋公司马攸格外看不起汉国皇帝的主因。

“此人权术机心太重,”贾充说道,“不敢在军前与我大魏军队一对一决胜负,却总是用这些诡计。”

王濬沉默着。

其实怎么说呢?

汉是小国,小国图存本已艰难至极,还要图谋夺取领地扩充实力。若是一味明里与魏国正面交战,势必自取其辱。

这些权谋小术虽然不雅,却是有效之极。

何况,以贾充的经历,恐怕没资格呵斥那人吧?

这个撺掇成济兄弟弑君的恶贼。王濬之所以还能忍着,纯粹只是因为他是豫州刺史,是王濬的援军,是征南大将军羊祜派来解救汉中危局的人。

也只是因为礼貌,礼貌性的忍让。

所以贾充说什么,王濬什么都不插嘴。直到贾充说完后过了一会儿,王濬才问道:“公闾,晋公已经在路上了么?”

“当然。确切时间是十天前,我从荆北向汉中迅速开拔的时听到中京的消息。运输队速度不比六百里加急,不过按照路程计算,应该也该到长安了吧?”

“二十天足够了,还有富裕,”王濬呢喃着,仿佛被打了一记强心针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足够了,足够的!”他说。

“是啊,足够的,”贾充颔首微笑,“而且,晋公听到现在汉中战况吃紧,应该会叱令全军加速前进吧?”

……

十二月十二日,梓潼。大汉皇帝临时驻跸之处。

刘武默默的看着面前的奏章,这是姜维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当他看完之后神色不快。面前前来递送的使者头也不敢抬。

不过,这位汉庭的君主最终还是忍住了,尽可能用轻缓的话语道:“大将军还说了些什么?”

“没了。”

刘武沉默着,他挥了挥手让那人退下。待那人离开之后,马韫道:“汉威,若是大将军一意采用兵粮战法,那战事只能拖到来年啦!”

“知道。”

国内的怨恨情绪已然高涨,毕竟大旱之年开战有违天道人和。这一点刘武是知道的,这也是他坐卧不安的主因。

“朕要去汉中。”

“汉威,你!”马韫大惊失色,“不可啊!”

“什么不可,”刘武冷冷道,“战事蹉跎至今,阳平关早已拿下,而朕却仍然龟缩躲在蜀中。”

“可是汉威,身为帝王一但你出阵必须是胜仗,说句实话,现今此役胜负尚且难料,若是你现在便去,实在是有勇无谋,万一有什么闪失,不是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更是让那些心怀叵测的小人有机可乘吗?”

“那躲在梓潼就是明智的么?”刘武恨声道,“总等到战事大定,朕这个皇帝才跑去跟将士们抢功,可是吗?”

“这!”

“你不用劝朕了,朕前去督战,便是局势不利,有损自己的武名,朕也认了。但朕前去……”

他突然哽咽了,马韫也沉默着。

“朕想去兴势山。”

“汉威,你……”

马韫想再劝,可是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的,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

十二月二十日正午,兴势山大营遗址。

草木早已因这绵长少雨可怖的旱情变得枯死衰败,破烂的门板上仍旧残留着当年的惨烈景象,大营内到处是陈旧的枯叶,一片被岁月刻画出的凄楚。马韫沈默的打量着四周,正前方,那位汉国的君主像是突然间丢了魂般,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到处搜寻着什么。

他们身边只有约一百多名士卒,都抱着盛满酒水的陶瓮,没有其他多余的士兵。

这本来是不行的,马韫几次劝请,不过刘武不听,马韫只能让人通知阳平关守军,山下先派五百人,若是有什么动静,再派人来援救。

突然,刘武的目光不再转移了,在这营地内遗址中广场角落间,他看到了许多小土丘。他缓缓走了过去,走了过去,望着这些土丘,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滑。

“是你们吗?”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发抖,“弟兄们,是你们吗?朕,不,我,我是,我是你们的将军刘武啊。”

深冬冰冷的风呼啸着,在这大营中吹过来扫过去,落叶在适时的打着转儿。刘武望着那些飞旋的落叶:“弟兄们,你们回来了吗?”

落叶无声滑落。

“弟兄们,当年都是我无能,偏要留在这儿做什么犄角之势拱卫阳平关,才害得你们惨死,到后来阳平却还是没能守得住,汉中也丢了。”刘武流着眼泪,愧疚至极的说道,“我辜负了你们的一番美意。”

那些尘封的往事,突然像决了堤洪水般,不知道为什么,刘武突然有种想宣泄的情感,听着听着连马韫都有些面色惨白,他连忙让那些抱着酒瓮的士兵将酒水留下,人全都滚到大营之外,不许擅入。

“……我干了那么多出格无道的恶事,只是为了想中兴大汉,只是为了想……哈哈哈哈……”刘武流着泪惨笑着,“没错,钟会说的也对,我跟他,有什么不同呢?现在我,不,朕是皇帝,大汉开疆扩土,便是为朕开疆扩土,朕是天下至尊,统御天下的皇者。将士流血流汗,只是为了朕一人而已。朕有什么颜面再说什么只为中兴大汉并无私欲这种言辞呢?”说着说着,他转身将一坛最近的酒水抱起,抓开封泥,向着土丘上倾泻而出。

“可是,”他流露出不知道是悲还是喜的神态,继续说道,“我没办法啊,不挑起魏国与西北羌部的纷争,羌部何必要跟着我大汉起事?还有,我不用这些当年我看不起的下作权术手腕,很多事情很难做的。就像我要出兵汉中,朝廷内就有莫大的阻力。毕竟谁想死人,谁想呢?这些豪族们刚刚过了两天好日子,谁想,谁想让子弟们再上战场呢?哈哈哈哈……”

不过,既然拉上了光复汉中这辆战车,就容不得这些豪族再随意退出了。但也只能说限制他们,因为汉中战役的态势若是格外糟糕的话,甚至可能会遭致整个豪族的强烈反弹。

“所以,我来汉中,其实不是专门来看弟兄们来的,对不起,对不起。”

“汉威!”马韫失声惊呼,“你干什么呀!快起来,起来!”

刘武在这些土丘前跪倒,马韫惊恐至极的去搀扶他。

“汉威,不可以啊,不可以!你可是九五之尊,怎么可以,可以……”

“放开我!”

“汉威!”

“这是我欠他们的,我欠他们那么多条命,跪一跪有什么要紧的。”

“你!”马韫叹了口气,也在刘武身边跪倒,对着那些土丘道,“将士们,我知道,你们当年舍生忘死甘愿留下来为汉威断后,你们是尽了情分。刚刚你们也听到了,你们的将军是做了皇帝的。我不是说别的,你们也听到了,他固然是用了许多过头的招数,可这还不是给逼的?你们也该能体谅他。若是不体谅也没办法,好了,我做为你们的将军的表弟。只能跟你们这样说,他的确前来主要是为了这汉中的战事。但这也事关到我大汉能否收回汉中,不让你们的血白流,你们总不希望自己为止奋斗一生的汉中,七年之后还是魏国疆域吧?若是你们能够体察你们将军的心意,答应了,就让这整个大营的落叶狂舞。”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吹来,整个废墟内的树叶像翻卷起的水浪般飞上天空。

刘武默默望着漫空的树叶,眼中满是泪水。

节十七:铁腕

十二月二十日,刘武进入阳平关城。次日,他进入军前,正式自姜维手中接管全权。当天的黄昏,营中对于魏军的态势展开了空前的辩论。在刘武权衡之下,同意继续采纳姜维策。

“不能再无故折损兵马了。”他说道。

“可是陛下,要是现在这样拖下去,肯定要拖到来年呀!”霍俊苦着脸,急劝道。

霍俊还是不希望与同僚拔刀相向。

“这个朕自有盘算。”

有些事情实在是无法可奈的,就像刘武现在再也无法只是通过遏止北地王造成两方和谐的假象。身为汉庭君主,一但北地王从黑暗中举起反旗,那他只能忍痛下黑手。

人,并非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哪怕他身为帝王。

同样,当汉城上,邓忠听到了刘武已然抵达汉中,也只能在城上长啸。他不敢开城出战,也没那个兵力折腾,王濬不许。

十二月二十二日,魏军前来挑衅,言辞中多有嘲笑汉国军士无能的意味。不过,既然是皇帝亲临,所有事情谁也不敢擅自做主张。姜维也乐得将事情推脱给皇帝。

不过,一切都像预料中的那样按部就班。汉国已经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或者应该说,是做好了战败的准备。

刘武并没有在最前线呆很久,身为皇者,他要顾及的不止是这区区前线,哪怕这场战役直接决定了他以后能否顺利施展抱负。

十二月二十三日正午,他返回阳平关城,在自己原先身为护军时的小庭院内驻足。

让他感到痛心的是整个阳平关内一片狼藉,尽管驻军已经尽可能打扫过了,却还是不能完全消除掉邓忠驻扎时那种种让人悲哀的可怕景象,许多巨大的深坑依旧散布着许多让人不寒而栗的惨败骨头。甚至连刘武自己的小小院子里都有些许被刀斧砍凿过的残骨碎片。

“把骨头都安葬了吧。”

马韫称是退下。

很快,一些身体粗壮的士卒们进来。当这些士卒进入的同时,马韫还带来一位熟人。

何囧。

在这位地下臣子向自己行礼后,刘武让他平身,然后问道:“军中没什么变故吧?”

“主上放心,”何囧道,“一切皆在您掌握之中。”

什么掌握,简直是滑稽。但刘武也懒得跟这个人辩驳什么,只是继续问道:“罗尚那边,有消息了么?”

何囧说:“有的,不过听说,战果越来越少。”

刘武点头道:“也难为他了。”

骚扰粮道毕竟只是奇策,虽然有些功效,但也只是让魏军不得不加强运输护行队伍。所以他本来便没指望单靠那点军马便彻底摧毁魏军的后勤线。

刘武接过何囧草拟的一份可能会乘机作乱的将校名单后便让他返回蜀中。何囧躬身再度施礼,随即离开。刘武没看那份名单,直接将它交给马韫。

“你帮我收着。”

马韫点头,接过那张薄薄纸张,只是随后又低声道:“汉威,现在你我皆到汉中,若是蜀中有什么变故……”

刘武流露出悲伤的表情,只是转瞬间又变成刚毅冷漠。

“朕知道,朕就是要给他机会。”

“你!”马韫错愕,过了会儿,才缓缓道:“你难道觉得汉中战事……”

他说不下去了。

“朕损失不起,也输不起。”刘武凝视着天空的流云,很是迷惘,“可是,若是汉国的大军全部折损在这场战役中,就算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这样阿湛恐怕……”马韫着急道。

“朕知道,”刘武截断他的话,冷冷道,“但那天不是你说万一事不济,便让他归天么?”

“啊……”马韫神色颓唐,无奈道,“确实如此。”

两人突然沉默了,空气中凝聚着让人不安的紧张。

“怎么不说话?”刘武问。

“没……”马韫支吾。

“你有话想说?”刘武盯着他。

“啊……”

“果然有话,”刘武道,“说罢。”

在刘武追问下,马韫这才壮着胆子道:“汉威,从兴势山归来后我觉得你突然有些不一样了。”

“是吗?”刘武淡淡道,“是觉得朕变得凶狠了么?”

“唔。”

“没什么,朕是皇帝。”刘武道,“身为皇帝就该有皇帝的觉悟,朕只是幡然醒悟罢了。”

“你……”

马韫还是感到有些恐惧,他突然发现面前这个与自己从小在一起打猎嬉戏的亲族伙伴,第一次有些看不太懂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男子,看着他就这样简单站立在那边,却仿佛之间开始有一条永远无法靠近的巨大的鸿沟。他不得不开始努力仰望,就像看着炙热的骄阳。

只是他在听到一段轻微到几乎无法听到的话语后,那股错觉才轰然坍塌。

“朕发誓一定要夺回汉中,朕要将兴势山为朕战死的将士们全部都送回家,所以朕绝不能手软,谁都不行。”

“汉威。”

“你哭什么?”刘武冷冷望着马韫。

“没,”马韫连忙擦眼,堆起笑容道,“只是因为刚刚有泥土挤到眼睛里了。”

“那么,你通知一下卫将军,朕要在阳平关与他议事。”

卫将军诸葛瞻也已经抵达汉中了。

战事拖沓至今,卫将军所做的最多的还是修栈道,不过,金牛道是非修不可的。汉中战役业已变成持久战,如果汉中的粮草运送不畅517Ζ,那士气军心顷刻之间便会瓦解。何况现在还多了一条,如果金牛道有些许闪失或者压根没完全修缮完毕,那刘武的计策反会有可能弄巧成拙。

“所以朕要霍俊那个小子滚回涪城镇守,不过看来这小子早就红了眼。”刘武皱眉不悦道。

“汉威,涪城是需要人镇守的,不过我想如果涪城是霍伯逸镇守的话,”马韫道,“阿湛恐怕没那个胆量起事。”

刘武冷冷望着马韫。

“汉威,怎么啦?”马韫莫名其妙。

“你希望阿湛死吗?”

马韫又是心中一惊,连忙道,“汉威,你这是什么话?我跟阿湛也是少小便相识的伙伴,我也很喜欢他的,只是若是让我挑选,我也只能舍弃他了。毕竟大汉可以没他,但不能没你。”

“没朕,”刘武显得很焦躁,“没朕又怎样?大汉的基业四百余年,先代君主共二十六位。”

“可是没你的话,那我大汉恐怕只能有区区蜀中一隅。哪里有什么力量反攻呢?而阿湛是不可能获得西北效忠的,你若有所意外,那大汉分崩离析就在眼前。到时候势必被魏贼个个击破。”

刘武沉默了下,道:“朕想让李毅暂时摄理涪城军马。”

声音平缓了许多。

“他吗?”马韫点头道,“他是你一手从西北带出来的,忠心无需质疑,不过年岁资历不足,恐怕难以服众。”

“那黄崇如何?”“可是黄崇跟阿湛关系……”“没关系,别忘了魏儿。”

刘魏正妻是黄家的人,黄崇理当跟刘武关系更加密切,但黄崇当年跟刘谌的关系有多密切,朝廷中几乎人人都知道的。

“汉威,难道你连黄老将军……”马韫说不下去了。

“要是不相信他,那朕宁可将他留在巴西那边。”

马韫想了下,道:“是我愚钝。”

“现在就等阿湛,看他如何抉择了。”刘武眯起眼。

……

十二月二十八日,成都,皇宫内。

那位艳名与冷酷并存的女子漫不经心般看过从汉中送来的消息。然后抬起她妩媚的明眸凝视着跪倒在地的何囧。

“幸苦你了。”

“光复大汉是小臣的夙愿,为陛下办事也是小臣的荣幸,不辛苦。”何囧皮笑肉不笑的假惺惺装出谦卑姿态笑着。

“哼,”北宫心冷冷向身边的妹子北宫情道,“你去通知嵇婕妤,让她叫人从宫中库房内取三百匹绸缎两百两白银十五两黄金,黄昏后送到何大人府上。”

“谢尊上的赏。”

“这只是小赏,”望着妹子远去直至消失,北宫心才继续说道,“正好皇帝已经允准了,如果你能把那个人干净利索的干掉,你知道你会得到些什么。”

“这个下臣明白,”何囧还是满脸谦卑笑容,“不过,张家的事儿,怎么办呢?”

“构陷张家不是小事儿,”北宫心冷冷道,“虽然张家跟废太子那一只瓜葛太深,但他们毕竟没有明着支持。如果随随便便就将他们铲除,豪族们群起追逼,休说你,便是我都承受不了。”

“这个小臣知道。”何囧微笑着说,“但若是万一……”

“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那张本妩媚至极为整个成都女人艳羡的脸蛋突然变得比最丑陋的恶鬼还要可怖,连何囧都感到一阵阵的寒意上涌。

须臾之后,女人又恢复到原先那般神圣慈悲恬淡模样,“你退下吧。”

何囧转身离去。

在何囧离去后,女人端起一杯被烫热的清甜美味的葡萄美酒,望着那血红色如鲜血般浑浊的酒水。

“一个自作聪明的傻瓜,你以为能逃得出我的掌心吗?”她喃喃自语,自在得意的笑着,“这次要你的脑袋。”

一饮而尽。

有些事情,刘武是不知道的,比如蜀中方面其实早就知道刘谌的具体位置了。要知道,刘谌并不是隐姓埋名长久隐居,他干的是反乱的活计。只要他想做,就有蛛丝马迹可寻。

……

十二月三十日,炎兴七年的最后一天,即将跨入炎兴八年岁首。

巴西郡一个看似普通的小山村。

刘谌谨慎小心的打量着那几个痛哭流涕的妇人们,看着她们抱着孩子哭嚎,看着她们发着牢骚,甚至抱怨乃至咒骂皇帝。

终于暂且放宽心。

“本来嘛,”身边的一名与刘谌结识的伤残老兵气愤道,“皇帝也真是的,现在蜀中大旱少雨,不让百姓自救,却偏偏要打什么仗不顾百姓死活,这也太过分啦!”

“是啊。”刘谌顺着那人话接道,但他不敢多说。

他是知道那位皇帝麾下黑暗力量的厉害的,他也是好不容易才甩脱那些家伙,总算逃到成都之外,总算可以开始试图重振他的势力,不过,对于他来说,千头万绪让他异常烦扰。

他感觉得到蜀中其实已经开始积蓄对皇帝的不满情绪,这或许是他的最好机会,但他要小心。

“哎!”那伤残老兵感慨道,“我听说皇帝陛下当年怎么怎么,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嘀嘀咕咕,开始发牢骚。

刘谌沈默着。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对那老兵说道:“那么,你们知不知道当年……”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老兵显得极其气愤,“怪不得呢,怪不得呢!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这个我也只是听成都城里这么谣传。”刘谌还生怕被人追问,抢在老兵询问之前又道,“是真是假我也不能肯定啊。”

“肯定是,”那老兵道,“怪不得先皇怎么莫名其妙的要把帝位不传给太子殿下偏要禅让给这位皇帝,哼!”

群情激愤。

火已经点燃了,再不走很有可能会烧到自己,刘谌趁机偷偷离去。他向着十余里外暂住地快步走去。当他进入那栋小木屋后便看到一名三十许男子跪坐在那边等他。那人刘谌是认识的。

是张家的一名子弟。

两下见礼之后,刘谌急急问道:“你们少主怎么说,肯不肯助我?”

“王爷,”那人露出恐惧和无奈的神情,“少主是有意帮助您的,可是少主不敢。”

“为什么?还是因为尚书令不准吗?难道尚书令不知道那人是国之逆贼吗,”刘谌大怒,怒吼道,“难道你们就只知道屈从奸贼国势,根本不管什么国之大义吗?”

那人道:“王爷,您既然自己清楚,那小人也不该说什么了。只是小人告诉您,尚书令已然决意将这儿告之皇帝陛下。”

“该死,”刘谌怒斥道,“想将我撇开,跟我划清界限吗?”

那人低眉顺眼,转身逃命也似离开了。看着那人离去的身影,刘谌狠狠将剑砍上书案,将那条用柞木草草构建的物事一剖为二。

“哼!孤谁都不靠,谁都不靠!”

刘谌仿佛是在诅咒般低声咆哮着,“等着吧,你们都等着,我一定要推翻暴政,让我太子哥重登大宝。大汉的天下断断不能交到那种心狠手辣无情无义的人手中!”

他刚刚说完没多久,门外便又响起男子的低声呼唤。

“王爷,王爷,我们回来啦!”

刘谌走出去后,看到是一名同样三十许的汉子,那人身后跟着三五十个饥民模样的男子。只是这些饥民样貌实在有些……

“这个?”刘谌疑惑道,“怎么都是这般模样?”

“王爷,没办法啊,”那汉子叫苦道,“王爷,您也知道现在蜀中大灾,各地贫弱,更过分的是皇帝还要坚持开战,所以百姓们都只能靠着一点点吃食勉强维持生命,饥饿些很正常啊。”

“是这样啊,”刘谌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可是孤听说,皇帝不是让各地的县令县长开仓救济,还有……”

话还没说完,那人抢道:“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救灾不能救命,如果汉中还要继续打下去,肯定要不断向国内征兵,谁不怕死啊。”

“那么,起兵反乱,也是会死的哦?”刘谌说。

“王爷,跟着皇帝陛下是死,跟着您未必会死啊?”那人笑嘻嘻说道,“现在蜀中对皇帝陛下不满的人越来越多,只要我们起事,肯定是一呼百应,到时候蜀中全是我们的人……”

刘谌沉吟了很久很久。

“王爷,您还在想什么呀?”那人急了,催促道,“王爷,您可知道时间不等人,我听说皇帝陛下正好去汉中督战去了,现在蜀中可是没有多少他的人马,正是您起事的大好时机,若是再等上一两个月,恐怕他便回来啦!”

“可是……”

“王爷!您可千万不要优柔寡断哪!我们百姓们跟着您就是期望能有个活路。我们不想死,所以我们才愿意跟随您。如果您再迟疑不决的话,这些跟着我前来投靠您的人可怎么办呢?”

“跟着我,你们就不怕有风险吗?”刘谌道,“逆贼的军马可是不少呀。”

“王爷,您这是如何说话。”那人怒道,“我们是怕死,可是跟着皇帝,皇帝是一定要招我们参军的。两边都是死,我们觉得还是跟着您有些希望。”

这场赌博代价实在太大了,刘谌沉默着。

“王爷,我们也不求您别的,只求您日后辅佐太子陛下重登大宝之后,不要轻启战端。我们都是些穷苦小百姓,不敢奢望良田百顷、也不敢求美女暖身、更不敢求腰缠万贯,这些好事儿都轮不着我们的。我们别无所求,只求能手脚齐全,每日三餐温饱,偶尔能有些小酒鱼肉。”

说得合情合理,十分令人信服。刘谌终于点头了。

那为首的男子看在眼里,心头暗自冷笑着。

……

炎兴七年十二月三十日,负责留守在梓潼的尚书令张遵前往汉中亲自拜谒皇帝,与皇帝单独相处约一刻钟有余。

炎兴八年一月初一,一千名西北军士携带军令跟随张遵重返蜀中。

炎兴八年一月初四日,巴西郡骚乱起,为首的正是北地王刘谌,他打着铲除无道暴君的旗号,当天便攻下两座城池,转眼间兵力便扩充到三千左右。但只不过区区两天,汉中方面前来镇压的军队便迅速整合好附近郡县的官员僚属小吏,并将这些人马全部集合成一只超过万人的军队。

同时,叛军内部便发生了严重的内讧。随着一整夜的腥风血雨,北地王刘谌不知所踪。而那些被裹挟到叛军内的极个别家族,则面露近乎恐怖的处罚。

炎兴八年一月初九日,成都宫中。

北宫心怒意满面,凝视着跪在她面前的何囧。

“说,为什么是暗杀不是清缴?你难道不知道,我要你乘机把那些该死的胆敢悖逆我们的势力彻底铲除吗?该死的,”她怒喝着,“你是以为本宫好蒙骗是吗?”

“不敢,”何囧从容不迫的平静道,“只是那些家族根本没有跟从的意思,实在没办法。”

何囧将细节稍稍多说了些许,尤其讲到张家。女子想了想,冷哼道:“他倒是狡猾,哼,这样皇帝也没法追究他们家了。”

“是啊。”何囧也露出无奈的神态,“也真够无情的,他们可是那一只的眷族呢。竟然连他们都不肯帮忙,哎!真是漏算一步,步步错呀!”

“算了,”女子冷哼道,“既然张家那万顷良田你们没图谋到手,那剩下的家族都是小玩意儿,而且是被迫要挟才上贼船的,罚他们献出些田亩以示惩戒就是了,弄出人命也没多大意思。”

“知道的。”

“还有,那颗人头呢?”女子追问。

“直接送去汉中了。”

“该死的,本宫不是告诉你,让你将那个头先送到本宫这边来么?”

女子暴怒如雷,何囧连连赔罪。

“罢了,你出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伺候了!”

何囧转身,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走出宫室时已然全身是汗,只是嘴角带着轻蔑的笑容。

一个时辰后,他进入一个黑漆漆的地下室。在那里,他微笑着望着以个被以钢铁锁链全身锁死的男子。

“王爷,久违啦。”何囧说道。

那人,便是巴西动乱的主谋,只是此刻他再无一丝当年的风光和傲气,有的,仅仅是若丧家犬般的绝望和眼中流转的极度仇恨的光芒。

“想杀就杀!”

何囧哈哈大笑:“王爷,我有几个脑袋敢对您这样的人下毒手,怎么敢怎么敢哪!”

“哼!”

“王爷,你知道吗?若非是我,恐怕您已经死了。”

“哼!”

无论何囧说什么,刘谌都不会理会,因为就算他再蠢,都能知道,在一个只知道捞钱的匪类面前,被囚禁毫无权势的王爷和权势滔天的皇帝之间,到底他会为谁效力。

“是的,”何囧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我之所以留您一条性命,就是因为我不想招惹麻烦。”顿了顿又道,“你知不知道,其实你在离开成都后没多久,我们便已经暗地里开始搜寻您,而且很快就找到了您。找到您其实并不困难,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看来您也很好奇啊。”何囧笑嘻嘻道。

是马。

因为刘谌别的什么都没带走,就是把他最喜欢的一匹狼牙的儿马给带走了。而平民百姓,且不说有没有马,就算有马,也不过是劣马而已。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谌狂笑起来。

“您太不谨慎啦!”何囧感叹道,“或者应该说,您实在是太娇贵了,一点常识都不懂。以您这样的心机,怎么能斗得过我们这些人呢?”

常识这个字眼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来讲简直是笑话。

刘谌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孤自认倒霉。既然如此,你便杀吧,为什么要留我不死?难道是想向那逆贼邀功吗?”

“没错,是邀功。”何囧道,“不过,主要是不想惹麻烦。”

“什么麻烦。”

什么麻烦,何囧没说,他也没必要全告诉面前这人。对于宫中那个美丽绝伦但心性刚毅甚至可以说恶毒残忍的女子来说,她选择的就是为刘武铲除一切可能动摇其统治的任何反对力量。因为她不希望刘武被推翻,这事关她自己和她子女乃至弟弟妹妹的荣辱、生死存亡。所以当何囧他们发现刘谌后,自作主张将发现刘谌的消息给压了下来。这直接影响了汉中那边的决策,并按照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可是,何囧不能完全只依照那边的意思。若是东窗事发甚至皇帝震怒,他可撑不住也吃不消。

“反正你就等着吧,在我这边你绝对安全,除了自由,每天酒肉管够。”何囧说道。

“酒,肉,哈,羞辱我吗?”刘谌怒吼道,“以为我是什么,只要有酒有肉便能苟且的猪狗?你以为我不能咬舌自尽吗?”

“最好不要,”何囧狞笑道,“您应该知道舌头没了只要止血及时未必会死的。”

“你!”

“小臣以为您还是留着那物使劲咒骂比较划算。”

何囧震了下衣襟,弹掉落在衣袍上的灰尘,从容不迫的离去。

节十八:平定

炎兴八年一月十一日,蜀中六百里加急抵达汉中汉寿城皇帝临时驻跸之所。

“只用了一天便镇压下去了。”马韫如是说道。

可是刘武半点喜悦的神情都没有,而是呆呆望着那个同时送过来的人头木匣。里面是一个用石灰腌渍起来的人头。看着那颗人头,刘武眼中慢慢浮起许多悔恨的意味。

“汉威,”马韫小声规劝道:“这个其实不是真的。”

刘武这才神色稍敛,他茫然望着马韫,道:“是吗?”

马韫将密信塞到刘武手中。当他看完后,才恍然顿悟。

“这还好,还好。”

“可是,要怎么处理阿谌呢?”马韫道,“按律法,谋反当斩,即便因为他是皇族近支无法株连,可他是必死无疑啊!”

“我……”刘武哽咽了。

“汉威,我知道你也为难,不过国法无情。”马韫道。

“不行!朕不能杀他!”刘武道。

“汉威,你!”

“朕答应过先皇会好好照顾他那一只的,”刘武声音沉郁。

“汉威,可是你的确做到了呀?废太子那边每天好吃好喝,美女如云,你哪里亏待他们了?”马韫道,“可是阿谌冥顽不化。如果你放过他,那如何对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交代?就算你放过他,若是他出来,万一他有一天再度起事,你怎么办,你又怎么对群臣交代?”

“可是他已经死了,死了不是吗?”

“你!”马韫有些明白了,他低声道,“我懂了。”他停顿了下又道,“我会让人通知那边,继续禁锢阿谌,保证他每日的酒肉,一直到他老死。”

“最好是给他特别打造一处庭院。朕,朕不想让他每天挂着那许多铁链生活,虽然朕不能放他,可他是朕的兄弟,不是狗。”

“好的。”

“还有女人。对了,还有马。”

马韫迟疑了下,点头答应了。

当囚犯的,能舒服到这个份上,也算不虚此生了。不过马韫不敢多说,全部都答应着,只是在最后他说道:“汉威,阿谌那边就算了,我会为你注意的。现在大事要紧,我们再商议商议,该当如何破敌吧?”

其实有什么可商量的?去年从秋季直到冬天特别的邪异,整个巴蜀直到汉中关中一直少雨少雪,地面皲裂处处。就像之前所说,随着姜维将方略改为兵粮战法,双方完全是拼谁的粮食更多。现在两军已经拼了足足二十天,战却是没打多少,人也死得很少。

“据报米仓道那边截获过几次粮草,效果甚好,可是损兵也不少。”刘武叹道,“现在恐怕只能看关中那边了。”

马韫知道刘武所指的是何意。他嗫嚅了片刻,才小声对刘武道:“汉威,难道我们只能听天由命吗?”

“不这样能怎么办?”刘武叹道,“朕之前最是期盼汉中在今春降雨,可若是现在降雨……那朕只好全军退却了。”

打仗打到这个份上,完全仰赖天候,真是让人悲哀至极的事儿。可是兵法有云,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乃是三才之首,因此,这倒也不足为怪。

“朕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魏军到现在粮草还有呢?当初不是说汉中粮草不足么,怎么到现在粮草还有呢?到底存了有多少呢?”刘武问道。

“这个……”马韫不敢肯定的,“应该快尽了吧?”

……

是尽了。

同日,几乎同时,南郑。

王濬怔怔望着贾充,而贾充神情木然。

他们的面前是一座彻底空掉的粮仓。地上只有少许残米,尽管全是虫尸和老鼠屎,那些士兵们还是像扫珍宝一般慢慢将这些数量少得可怜的食物一点点收集起来。

“公闾,还要看其他粮仓吗?”王濬问。

“不用啦!”贾充挤出些许笑容,“我知道你现在是真没有,所以,你只要出一千石粮食给我即可。”

“一千石,”王濬摇头叹息道,“你这是在逼我!”

“士治,你这话怎么说的?汉中的粮草也快到了,不是吗?”

这个王濬知道,因为就在昨天黄昏,北方的探马已经传递回来消息,自汉中南山之北发现了人马的踪迹,据说,似乎是魏国运粮队的前哨一支。

“也是,”王濬觉得也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隐隐感到不安。

“士治,你这是多虑啦。”贾充哈哈一笑道,“关中可不比荆北。我国荆北比邻汉吴两国,自荆北向汉中运粮又是必经米仓道之末。汉国骚扰频繁,吴国虎视眈眈,运力当然不济。不过关中可是我国腹地。现在又是在杜刺史治下,刺史的才智你是该知道的,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可是陇山之西,不是汉国侵占去了么?”王濬道,“还有北方的羌胡。”

王濬并非只是抬杠,诚然,他对贾充弑君的丑行多有耳闻,甚为不齿,可现在事关帝国疆域存亡,也事关自身一生的宠辱,哪里敢再为那些事情纠缠不休?他所说的,纯粹是他自己对目下状况的忧虑恐惧。

“陇山以西,你就不用担心了。”贾充道,“汉军被锁在萧关之外,谅他们没有飞天遁地之能。那位汉庭皇帝不会以为区区三五百军士便能再度平定我大魏腹心吧?关中可不是西北蛮荒之地。”

王濬点了点头。

贾充又道:“至于士治你担心的羌胡那边,嗯,这倒是甚为让人忧虑。我大魏与北方各部关系向来不睦。你也知道的,北方各部也多次侵扰我境,几乎每年都有。要是此刻正好前来搅扰,那士治,你我二人恐怕只好忍饥挨饿,甚至只好退兵啦!”贾充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公闾,”王濬极为不满,“我等生为国之重臣,享受国家优厚俸禄,理当为国尽忠死节!”

“士治兄,愚弟也就是这样一说。”贾充笑嘻嘻道,“其实怎么可能呢?羌胡各部固然时常来滋扰我关中之地,可他们前来是裹挟人口强抢铜铁金银等物来着。而今关中大旱,百姓贫苦,哪里是什么好时节?最重要的是他们所骑的牲畜可是要饮水吃草的,而今河流虽然未干,关中草木全无,你总不会认为他们能像我大魏军马实在不行便以干草和粮食补充,依旧前行吧?”

王濬皱着眉,贾充也捕捉到王濬这细微的表情,这位魏国出名的奸佞之臣眯起双眼,似是在想些什么,转瞬间,贾充又堆其笑容,对王濬道:“士治,我听说汉国这些年似乎在与羌胡部征战呢。”

王濬知道贾充的意思,他说:“这个,在下也听说过。”

延河水筑城整地,兴修水利。汉国的野心不小,只是这样做难免会得罪游牧各部,真是不明智的手法。

“是啊,若是这般说来,他们又如何能鼓动羌胡,让羌胡服从他们呢?”

“可是……”王濬道,“我听说那位汉国皇帝在西北向各部只征收极少的税赋,田亩之税收得也极少,更是允许与蛮夷各部贸易,甚得各部欢心,听说河西鲜卑各部对那位皇帝也并无不满呢。”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哼,”贾充道,“各部蛮夷都是我堂堂华夏中国的仇敌,我堂堂中国就应该限制他们,向他们课重税,禁止向其售卖盐米生铁等等,他这样纵容收买那些蛮夷只是养虎为患。士治,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羌胡与诸蛮一样,各部散乱不堪,且都是粗鄙愚蠢之徒,见利忘义。”

贾充说话时眼神隐约流转不定,当王濬看贾充的时候,便将那神情彻底掩埋掉,仿佛是最真诚般,继续说道:“士治,你说呢?像汉国那愚蠢皇帝,这样倚仗那些蛮子,他这样做分明是断了我堂堂华夏中国的生机!像这种出卖我堂堂中国的恶贼,就是万死都不足以平息我中华之恨。”

王濬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可是,西北的田亩不比中原肥沃,每年所产甚少,课重税,百姓本来就……”

“士治,你怎么也突然这般不明事理呢?”贾充显得异常悲愤状。

王濬不说了。

他知道一些的。自大魏建立伊始,国家税赋最重,且不说诸如屯田之流,所产几乎全部无存,就是并非国家直属屯田,而隶属于某豪族,也要上交不知道多少粮秣。一个农人幸苦一年,其田亩所出的,能有一半能留下便要感谢苍天厚爱,而且时常更是连三分之一、四分之一都很难留下,这导致了种田之人却要常常忍饥挨饿的怪事儿。

而且,曹魏自武帝曹操起始便以严刑峻法治军治国,甚至可以说残酷,军士动辄就有因小过而遭到处斩或者株连的。从一开始起始便有百姓逃离遁入他国的事件,军队士气军心在三国之中也最差,汉国有不愿意投降曹魏甚至愿意为刘备跳崖殉死的将士(见马鸣阁事),吴国有愿意为孙权死战的士卒无论赤壁还是合肥关,但曹魏没有。

若非曹魏国力最为鼎盛、曹氏、夏侯氏又是极其富有和家族人口巨多、兵力极多、且大量豪族趋炎附势,而汉吴两国国力昭然若揭。恐怕天下谁所有,难说了。

这也是为什么当司马家篡政后,大魏百姓却并没有多大骚动的主因。

蛮族,固然是汉部的隐忧,但蛮族也是人,是人便有人的七情六欲。汉部百姓被课以重税无法糊口,当然会怨恨仇视官吏,蛮族也一样。西北最大的不安就是因为课税太重,而导致的反复。其他诸如那些官吏们利用权职限制贸易、高价卖盐铁米药低价买牛羊等等欺负蛮族,以为蛮族无知的事儿,更是不胜枚举。

只苦了那些汉部军民百姓们,平素要接受与羌部没多大不同的残酷剥削,穷得饿肚皮,连家人都难以养活,到羌部动乱的时候,又必须被那些通过各种所谓体面正当手段变得脑满肠肥的官吏们组织起来,做为先锋前往镇压,血洒疆场。

曹魏待天下人太薄,无论蛮、汉。

王濬不能认同贾充的话,不过王濬也是知道的,贾充这个人为人阴狠恶毒,说话口不对心,连废帝高贵乡公曹髦都是惨死在他的手上,却表现得跟忠臣一般,若非成济兄弟不甘心被白白灭口,站在屋顶谩骂才道破贾充和司马昭的丑态,可怜天下有谁能知道呢?

他太险恶了,在他面前吐露心声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王濬沉默着。

贾充暗暗生气,可嘴上不会明说,还是堆出灿烂笑容。

“士治,等晋公驾临后你我的使命便算结束啦!”

是的,司马攸一但带领援军和大量粮草进入汉中,除非汉国皇帝昏聩无能,否则汉军只能退兵的。想到这儿,王濬总算松了口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都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搅扰他的心灵,让他无法安适。

“到时候再说吧。”他说。

贾充面色微沉,却还是灿烂的笑着,直到转身离开。当贾充告辞离开粮仓后不久,一名小子走了过来,在他耳边耳语。

贾充阴晴不定,疑惑的望着那人:“此话当真?”

“真的。小人亲眼所见,那个惨啊……啊呀,小人都不敢多想。”

“怎么可能的?”贾充喃喃低语着,“怎么可能哪?羌胡难道傻了吗?竟然会这么温顺的跟着汉国,侵扰我国。天啊,就算汉国西北肯提供给养草料粮秣,羌胡跟那些下贱无耻的河西鲜卑一般愿意跟随汉部行事,可是关中处处大旱,道路坑洼难行,皲裂地面如何能通过大量车辆?就是战马也很难疾驰。他们从哪里进入进出啊,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可是,这是实情啊!首领。”那小子恳切的说道,“关中真的遭到了羌胡的进犯。”

“不可能,怎么可能,关中的地面皲裂那么厉害,军队如何快速通过进入?粮草车辆也很难进入。怎么可能,怎么……”贾充焦躁不安的扭头四顾,指着皲裂的地面道,“汉国难道是神兵天降吗?你看看,看看,你试试看,看你怎么跑!”

“首领!”

贾充闭上眼,喘息了几下,似是在调整情绪,之后,他道:“这关你什么事儿,是我失态了。”

“首领心里烦,小人知道的。”那人温顺的说。

“哼,知道就好。”贾充道,“我知道外人看我,都视我为恶贼。没错,我是干了许多大逆不道的事儿,但这也是为了我贾氏一族的兴旺和富贵荣华。只是我实在没想到,为什么这几年里我怎么一路不顺呢?先从荃儿开始,我好心好意向司马昭自荐,结果却被拒绝了。后来我便一心指望司马炎那小子能接手大位,希望能分一杯羹,没想到还是漏算。哎!”

荃儿是贾充的长女,是贾充前妻李氏所出,李氏是李丰之女,长得十分美貌,所以女承母容,也是美丽非常。不过很可惜,也不知道司马昭到底听谁说的,考虑到贾荃之母是李家的女儿,而李丰是被司马家斩首的,所以司马昭最终放弃了与贾家的联姻,转而与王家亲上加亲。

为此,贾充心里一直耿耿于怀。

“首领,现在怎么办呢?”

“哼,能怎么办?就那点粮食还想继续打下去吗?司马家那固执的小公爵这次要吃大苦头了。”顿了顿,贾充又道,“不过这样也好,汉国与羌胡勾连,为了保住关中,我大魏只能壮士解腕。这也算师出有名。反正汉中这地方我国守备不便,丢了就丢了吧。”

贾充说完,他身边那小子唏嘘感叹:“可是仗打成这样还要退却,真不甘心啊!”

“哼,有什么不甘心的?”贾充道,“幸好老夫警醒,我贾家子弟损失并不多,果然还是石苞那老东西滑头,哼!”

“不过那老东西也没讨到好呢,”身边子弟帮腔道。

“是没讨到好,他不想在西北自讨其辱,更不想损失自家子弟,或者应该说,他压根不想到西北。好好的镇东将军不干,去那破地方,他有病么?”贾充狞笑道,“他对先代晋公极为不满,暗中释出浑身解数。虽然先代不知道到底为什么石苞会突然一病不起,可先代何许人呢。”

石苞没有在战后立即遭到贬黜,但还是被移植到空职上,明升暗降。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的家族子弟在西北大战时几乎没死一个。其子石崇在西北大战后依旧官运亨通,如今转职调入中京更是如鱼得水,眼看着前途一片坦荡。而石苞本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却,尤其是先代晋公司马昭的死和新任晋公司马攸接手司马家族事物之后,石苞当年那近乎捕风捉影般的消极懈怠事件早已被人遗忘。也只有贾充这等先代心腹近臣才知道,但这有什么用呢?司马攸对司马昭所亲近的臣子并不买账,像贾充就乖乖选择了前往豫州,远离中京。

所以据谣传,司马攸正在考虑将石苞重新调配到扬州为将,巩固扬州方向的防务。

“太奸诈啦!”那子弟气愤道。

“没什么可说的,”贾充道,“毕竟他原本当镇东将军好好的,为什么莫名其妙把他往西北调?哼,也怪先代听信谗言,竟然相信石苞有反意。不过,这就像当年誓死效忠大将军的诸葛涎一样啊!我们是先代的重臣爱将,可也是先代的忧患。要是不能处置好我们,那先代能放心走吗?”贾充呵呵笑着。

那子弟沉默了。

“好啦,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告诉子弟们,收拾辎重军械,准备走吧。”

“首领!”

“我知道你怕什么,不过,你看看那边。”

贾充指着远处一个撒腿向自己方向狂奔的男子。但这个人显然不是冲着贾充来的。

“啊,这么快?”

……

炎兴八年一月十三日拂晓,汉寿城,汉庭皇帝临时驻跸之处。

马蹄踏碎寂静。喧嚣的叫喊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们一个个吵醒,之后,所有人都在欢笑,甚至无视宫廷不得喧哗的禁令。这让马韫极其不满,他立即让禁军前去呵斥。可是那些禁军们在接近那些人之后,竟然很快也加入大笑的行列。

于是,刘武醒了,但不是被吵醒的。他睡得一向死沉,所以是被马韫推醒的。

“汉威,汉中光复啦,汉中光复啦!”

望着马韫手里送过来的军报,刘武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眼角微微湿润,却什么都没流下。

“汉威,你怎么啦,汉中已经光复,你应该高兴一点啊?”马韫小心翼翼劝道。

应该高兴,可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他一心要夺回汉中,在汉中沦陷的那天起便发誓要为汉中流干最后一滴血,可是真的夺回汉中时,他甚至一滴血都没流,这还是其次,他在这繁冗的政务中跌滚,用尽了机谋算计,才统合了蜀中豪族支持,赢得一线生机。可是想到那些战后注定失去丈夫和父亲的孤儿寡妇,想到那些死在战场上肚破肠流的亡者,更想到那个一直与他为仇,固执得要除掉他的阿谌……

“汉威,我知道你心中为死难的军民将士们难过,但现在既然是我们胜利,就是我们的大好消息。你身为帝王,若是你闷闷不乐,将士会感到扫兴的。”

刘武沉默了下,眼神渐渐刚毅。

“朕要去南郑。”

“遵命!”

炎兴八年一月十三日,刘武得知消息,留在汉中的魏军已于昨日起,开始向荆北和关中方向撤退。这场战役的最后纯粹是一场监督离场的荒诞剧。虽然霍俊在得知南郑府库中近乎空空如也的事实后,有意乘胜追击。但姜维以王濬、羊祜、贾充等将并非庸才,恐之后有所埋伏为由阻止了。尽管霍俊极为不甘,可是当刘武抵达时,一切已为时太晚。魏军已经带着他们的军队和少许百姓离开了。

到炎兴八年一月末,汉军收复整个汉中绝大多数城池,只有一些比邻荆北魏兴郡的城池仍被魏国军队死死把守。

不过,有个奇怪的小插曲,霍俊在进入南郑后本是快乐得不行,突然有一天从街上返回之后变得沮丧。

……

炎兴八年一月三十日,阳平关。

刘武坐在当年自己身为护军时卧室之内,召见了自己的老部下。

“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在这里见面,伯逸。”刘武温和的凝视着面前那男子。

“是啊,将军,”霍俊回答得没精打采。

“汉中拿回来了,你应该高兴吧?”

“将军,您召见我,就是为这样事儿吗?”

刘武沉默了下:“不是,我是想通知你。明天,我要去兴势山。”

“是为弟兄们移葬?”霍俊问。

刘武点了点头。

霍俊眼神一黯,嘴唇翕动,似乎有话想说,却不敢说的样子。

“伯逸,想说就说吧,我不怪你就是了。”

可是霍俊还是不想说,直到刘武再三迫问,才吞吞吐吐道:“将军,其实这种事情连我听了都觉得可耻,告诉您实在是不合适。”

“可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刘武道,“说罢,到底什么事儿让你这些天一直怏怏不乐。”

霍俊沉默了下,道:“将军,您听说过什一格杀那件事儿吧?”

这个刘武如何不知?他甚至知道霍俊在那个士卒自尽伏法之后是他用战袍将那颗头颅抱起,亲自带军攻城这次最终一鼓作气拿下阳平关。

“那个人是南郑人,从汉中沦陷之后就被迫跟他的妻小分开了。后来没办法,只好在蜀中重新娶了个女人,生了个孩子。我答应过他要带他的头回南郑的。我想,要是我将他的头送到他妻儿那边,多少也能安慰安慰他们家人,要是万一他们家全死了,也好将他们合葬,省的做孤魂野鬼。”

刘武缓缓问道:“你应该做到了吧?”

“是啊,”霍俊沮丧至极道,“做到了。”

“家人还活着,对吗。”

“妻子还活着,但那个人的儿子却死了。”

“是吗……”

“而且糟糕的是,那个人的儿子,据说生前就在阳平关城从军。”

刘武缄默着。

霍俊感叹着,又道:“算起来那孩子今年应该才刚刚十五岁呢。”

继续缄默着。

“哎,真是想不到,当年他父亲舍生忘死,一心效忠我大汉,从汉中逃到蜀中,只望有朝一日能打回汉中光复河山与他们母子相见,没成想却是这样一个下场。”

依旧缄默着。

“更最可悲的是,他母亲身边还有一个不足三岁的小孩子。”

还是缄默着。

“而且这个三岁小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操谯郡口音的中原人,还是名伤残军士。”霍俊长叹着,“我本想斥骂这个女子不知廉耻,可到头来反而被那女子奚落了一通。最后还说什么‘天下霸业是你们这些权贵们的事儿,关我们百姓何事?跟着魏跟着汉战死的不都是我们这些可怜百姓吗?’”

“够了,伯逸,不要说了!”

霍俊嗫嚅着,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将军,没什么事儿,我就退下啦。”

刘武点了点头,低声道:“但你明天不要忘了。”

“我会去的。”

当霍俊离开后,刘武就坐在原处傻傻的发呆,直到马韫走来通知他该用晚膳了才回过神。

“汉威,”马韫开解道,“我知道霍俊那小子让你不舒服,你想开些就好啦!那小子说什么你别当真就是了。”

“不当真,如何能不当真?”刘武显得极其迷惘,他吐了口气,仰头望着门外庭院和湛蓝苍穹,“朕一心少小从军征战,本以为为的是大汉社稷再无其他,后来等朕御极,朕渐渐懂得伯父大人当初如何会做那般不明智的蠢事。可朕身为帝王,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就像让将士们去死,为朕一人私欲开疆扩土。因为朕知道,我大汉若想重整河山,非无数将士流血不可,而且朕的大汉江山也并非是朕一人的,且不说朕的儿女妻小,若朕降伏,又何以对的起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可现在,却有人告诉朕,朕所做的一切除了私欲再无其他。若是豪族显贵也便罢了,偏偏是个百姓。”

马韫从刘武近乎混乱的言辞中感触到了一颗纠缠矛盾的心。他感到无力,缓缓劝道:“汉威,天子牧民。你便是牧人,百姓便是牛羊。你让牛羊诉说,牛羊当然不甘。毕竟你可是牧人,要食他们的骨肉,饮他们的乳血。让他们选,他们宁愿天下太平无事,人人有地有人有衣人人有房人人有家。可是天下世事纷争,本便是要争要抢要夺的。你若怯懦,便只有死路一条。汉威,你既然知道你身为皇帝你的孩子们便可风光荣耀,若是你有些许意外,孩子们该当如何呢?时刻不要忘记这一点。只要记得这个,其他的就不要管了,不然你非把自己给逼疯不可。”

刘武沉默着,点了点头。

……

炎兴八年二月一日,兴势山,天阴沉沉的。

数以千计的汉国将士们将那座早已朽烂不成模样的军营地面扒开。在极度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那些枯骨被一具一具小心翼翼移转到地表之上,并用麻布包裹好,一个个安放到简单的陶瓮之内。

刘武,这位汉国如今的皇帝,慢慢的走过每一个罐子,将酒水洒落到每一个罐子之前,直到最后一个。然后他一直走到最前方,端起那只粗瓷大碗,高高举起。

他眼中有些湿润。

“将士们,”他说,“你们的将军,朕,我,不忘当年与你们的约定。请喝吧,将士们!我们赢了,汉中光复了。”

一饮而尽。

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打在刘武脸上,慢慢汇成两条水线,就像眼泪一般清澈。

他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到几乎连站在他身边的马韫都差点没听清楚。

“弟兄们,可以回家了。”

炎兴八年二月初,整个汉中、蜀中各地细雨绵绵,下了许多天。

(金瓯无缺结束)

时空涟漪

炎兴七年的时候,面前这位老者好像精神还很矍铄,不过现在……

在这个到处是药臭味儿的房间驻足,刘武沈默的凝视着面前低榻睡卧的老人。看着这位颤颤巍巍曾经改变过他一生的老人。

“好久不见了,老师。”他说。

能当刘武老师的,再无他人,只有那个当初曾经大言不惭,但误打误撞指出阴平奇袭的老者。

老者李果。

这里是阴平道要塞重镇,江油城。

基于西北的繁荣,蜀中的富足,这座城市已经从原先的军屯后勤小镇被扩建为县,其父母官更是从县长一跃升格为县令。

县令姚陨正是李果的一族之人,所以,这位老者一直就住在江油这边安享晚年。

“老师……”李果露出古怪的笑容,“被您这样的大人物叫这个词儿,真是让老汉我感到惶恐啊!”

语气甚是轻松,只是精力枯竭之兆已显露无疑。

这回不是胡说八道吹牛装佯,他真的快死了。

刘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从一个小小县令的上书,竟然从成都一口气赶到江油来。可是,当年的事情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扶我起来!”老者向身边的侄孙叱令,姚陨规规矩矩将老者搀扶起身,不过老者身子太虚了,扶起来后便不停的喘息,刘武甚至担心老头儿就此咽气。

“陛下您放心。”李果道,“在跟陛下您说完话之前,老汉是不会死的。老汉也不会死在您面前污了您的龙目。”

这话怎么说的?

李果要求与刘武独处,似乎有话想单独跟刘武说,刘武只迟疑片刻便挥手让众人出去。最后只剩下姚陨陪伴那位老者,但老者连姚陨也驱逐了,那位侄孙只能眼泪汪汪的凝视着老者,极其不甘的离去。

很快,只剩下孱弱老者喉头风擦过痰块时呼呼作响击碎这难得的沉寂。

“陛下,托您的福,老汉我一生潦倒,到最后竟然还能享受到现在这等幸福生活。”老者说,“老汉我对您真是感激不尽。”

刘武沉默了下,低声道:“可是朕却一直忘了给你们贾家正名。”

他们原先是蜀中南方犍为豪族贾家的后代,在汉末因为威胁到刘焉的统治而遭到灭族,只有极少数的人趁乱逃亡,却也只得隐姓埋名,四处潦倒。

“呵,”老者笑了,“正名,有这个必要么?人能活着才最关键,姓什么叫什么都无所谓的。”

李果的想法似乎有些异于常人,且一向如此。

“难道不是么?现在老汉关心的除了我这笨笨的侄孙能够享受荣华,能让我侄孙的子孙不至于落到跟他祖先一般命运,没什么祈望啦!”老者道,“老汉我觉得他姓姚也挺好。就让他的子孙永远姓这个姓氏,也省的日后想起那段不堪,永远背负伤感仇恨。而且刘焉那只尽管跟陛下您几乎没什么瓜葛可言,可毕竟您跟他们都姓刘,他们的人数应该也不少吧?您就不用难为自己啦。”

老者所言正中刘武的隐忧,就像刘武不太愿意帮那个牛家后代翻案一般,尽管当年与刘焉亲善构成一党的原蜀中刘璋党羽联系已经被这漫长数十年岁月彻底瓦解,可刘璋和他兄弟乃至姐妹们留下的子孙本身便是一个庞大的数量。莫名其妙为贾家翻案不异于自己在自己本已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枚石子,自寻烦扰。何况刘焉这只还是刘武的远族同支,也因此是相对而言较易统治的百姓。

自翦同族,实属不智。

刘武爽快点头答应了。

“您还有什么想吩咐么?”刘武轻柔询问。

“吩咐,好重的词儿,”老者幽幽一叹,却什么都没说。就在刘武莫名其妙正想发问的时候,老者才又说道:“陛下,老汉有件东西一直藏在身边,不知道该不该拿给陛下您看,可事到如今,老汉我实在是等不及了。还请原宥老汉无礼冒犯、答应老汉两个小小条件,老汉我才敢造次。”

越说越古怪,刘武莫名其妙,可是面对一个为自己立下过功勋的老者,他有什么样的东西不能给自己瞧呢?

当刘武同意之后,老者颤巍巍的从自己枕头旁一个小布包内抽出一件物事。

“陛下请看。”

是一沓蔡伦纸,刘武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要老者如此大张起事这般郑重,他困惑的望着老者。

“您翻翻看就知道了。”

翻?

刘武笨拙的翻过来翻过去,似乎没什么异状。

“陛下,”老者露出无奈的神情,只是突然间又想起什么,嘀咕了两句。

“陛下,我来吧。”老者接过那物,轻轻翻折。

“陛下,您看清楚了么?这叫线装书,上面写的便是诗三百。”

刘武若有所思,并没有察觉到老者眼中隐约闪烁着兴奋和诡异的笑意。

“您看看,这薄薄一本就抵得上几十卷竹简,即便是帛书,也比不上它的轻便啊。”

刘武神色凝重起来。

老者又道:“而且这种纸张若是大量制造的话,日后造价会很便宜,即便是平民百姓也能买得起,到时候整个大汉怏怏百万百姓中总能有几个人才可用吧?”

刘武眼神阴晴不定,似是思索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盯着老者,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果苦笑着摇头叹息道:“陛下,老汉我就知道,要闯祸,罢了罢了,您就将老汉我斩首罢了。”

刘武沉默了。

没有一个帝王喜欢自己的心事被人揣测出来,即便是他这样心性较为宽宏颇受部下爱戴的也不例外。

刘武缄默不语,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继续。”

“这个恕难从命。”

李果傲慢态度让人恼火,可是刘武看着老汉憔悴的面容,还是狠不下心肠。

“陛下,老汉我还要准备些许事物,还请陛下您稍稍离开片刻。”

如果马韫在自己身边,也许这老头儿脑袋早没了吧?刘武暗自想着,不过,就像他之间那样,他还是让老者好生歇息,从容离去。

“陛下。”这不知死活的老头还继续叫道,“老汉手里擎了铃铛,过会儿还劳烦陛下您若是听到铃铛响了,屈尊前来。”

为什么呢?

神神叨叨的。

这五斗米教的余孽,真是忒过分了些。刘武从老者房中走出后,当姚陨听到自己叔祖父如此傲慢,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求刘武原谅。刘武也没责怪他,只是告诉姚陨,要好好照顾老者,接着转身便想离开。

可是,就在这时,房中突然稀里哗啦响起铃铛声。

“这老头儿,活得不耐烦了么?”

马韫早就勃然大怒,还亏得刘武以老者年老且对大汉有功且又是风烛残年,何必动手阻止。

“算了,”刘武道,“他也许真有话想说,你们先在此等候。”

于是刘武又一次独自一人步入那散发着药臭味儿的房间。

他又一次看到那位老者面前,多了一件物事。

“这个叫雕版,”老者如是说,“这个是阴刻版,这个是阳刻版。”

刘武触摸着这东西,颇有些困惑:“有什么用?”

“印刷,”老者郑重其事的说道,“这样书就不用每个人都花时间手抄啦,你想想看,你当年那套史记,是谁帮你抄的?多麻烦呢。还有,书的价格会更便宜,百姓们会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它们。”

刘武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道:“即便有书又能如何,百姓们需要识字么?”

“嗯,问得好。”李果道,“不过这个我也不能立即回答您。还请您……”

刘武沉默着,转身离开。

望着刘武即将走出房门的身影,李果又道:“陛下,还请您不要离开太久,老汉我是真的希望能为您为大汉的长治久安贡献老汉最后的心意。”

刘武龙躯微震,但步子却没有任何迟疑,很快消失在门外。

看着刘武消失的身影,老者突然间瘫软着坐到低榻上,他仿佛是喃喃自语般凝视着某处虚空。

不,那不是虚空,空气中突然闪烁着一些古怪迷离的东西,像是一阵轻烟般,幻化成一缕缕影像。

奇怪的影像。过了一会儿,李果如释重负般,笑了。

“还好,还好。”李果望着那团轻烟道,“代价总是要有的,线装书和雕版术提前出现如果只是这样的小小动乱,没什么大不了的。”

轻烟中图像连续陡然变幻,仿佛是抗议般。

李果道:“那又怎么样?对于一个民族而言,总有些人要为之付出生命代价。何况这个错现在还是未知之数,别忘了那个人的父亲现在还没有诞生,他的祖父还是个小小孩童而已。再说了,被屠杀的,是我们华族人吗?”

轻烟继续变化。

李果冷哼道:“你说我心肠为什么变得这么狠?我狠吗,都是你们错!本来我是要去唐朝盛世的。我也没想过要到这个时代来,更没想过要改变这个时代任何一点。而且谁知道这个叫刘武的小子竟然是这个时代出现的奇点。”说着说着,老者突然笑了起来,“不过,真的没想到就因为我一句话,竟然让大名鼎鼎的邓艾战死,更让蜀国到现在还活着,还越活越强大。哈哈,单想想都觉得有趣,何况是亲身经历啊!”只是笑着笑着,眼中突然又凝聚起悲戚之色,“我的一生,都在痛苦和颠沛中度过,没有风花雪月,更无幸福快乐。穿越,呵,多好的穿越啊!”

老者突然凄凉的哭泣起来,那伤心模样就像一个绝望的孩子。

老者哭了好久好久,才哭够了,他摸了摸眼睛,重新抬头望着前方那团轻烟。

“好吧,”老者道,“我尽可能影响这个奇点?呵,真没想到他竟然能成为君临天下的皇帝呢,本来打死我都不相信蜀国能咸鱼翻身的。”

轻烟继续变化。

“你是说,他是你们穿越研究中被改变最严重的个案?而且,他甚至连出生都不该出生?”老者眯起眼来,想了下,然后嘿嘿嘲笑道,“以前不是说,穿越有理造反无罪吗?怎么啦,现在却小心翼翼跟封建小脚女人似的。哈,丢人,丢人哪!”

轻烟变化。老头儿突然间老脸一红,怒呵道:“放屁,老子哪里不是男人,你不要血口喷人!而且,”他语气一转,继续道,“就算我来的时候是那个那又怎么样?老子现在可是站着撒尿的,在这个时代玩的女人更是多了去啦!连孩子都生过好些个,老子怎么不是男人?”

轻烟又变幻着。

老者突然流露出悲伤和气愤的神态。他怒喝道:“你们不要逼人太甚!对,我的孩子死了,我的孩子全死了。都是这该死的乱世,乱世!只剩下我一个糟老头子,只剩下我一个糟老头儿在这个世界里丢人现眼,在这个世界里活受罪。”

老头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也不知道又哭了多久,老头儿才勉强打起精神,重新看着那团轻烟。

“早就该开除他了。”老头儿说,“真是的,连讨好像我这样的老人家都不懂,哼!别忘了现在可是只有我能影响到那个人。而且只有我才是巴黎公约中仅存的一个未载入名录的不受限者。也只有我才能让你们这些愤青和过度爱国傻瓜的千年帝国计划达成。不是吗?”

轻烟变幻。

老者哼哼冷笑:“知道,知道。我知道就算没有我,这个人的野心也应该会有这样的做为,所以有我没我只不过是让这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帝国前一百多年间多走些歧路罢了。可是,你是愿意让它直接走正途还是愿意让它多走一百多年弯路呢?哦,你们不愿意啊?那好说,快告诉我,如果我过会儿让泥活字铁活字提前诞生的话……”老者沉寂了会儿,看着轻烟。

“是吗,”老者惊愕道,“怎么反而会让我们民族的文明进入畸形发展,甚至提前衰落的?”

他继续望着轻烟,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没想到把一个暴君给彻底消除没了竟然还会又造出个更恶劣的暴君。哎!人的欲望啊……永无止尽,却没几个愿意去想欲望之后是白骨森森。”

老者叹了口气,道:“那就先只传到雕版为止吧。不过这也算提前了好几个世纪,让我们的民族少走了很多弯路了,活字就让他们自己日后觉悟吧。”老者凝视着轻烟,看着轻烟继续变幻。

“我知道,单单政治清明、百姓们踊跃学习文字没用,否则就像大宋,国富而军弱,对游牧部落可以说照样无计可施。”李果道,“毕竟冷兵器时代,马才是王道,除非直接出火器到蒸汽时代。”

轻烟急剧的抖动着。

“有趣……”老者哈哈大笑着,“过度异常的技术出现会让他们派人来调查吗?那么,到时候我这个黑户总有一天也会露馅,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我摧毁,连这个奇点产生的源头也会被乘机摧毁吗?好一个巴黎条约,好一个时空条约。不过,如果我们将他们祖先的存在都彻底抹除了,这个条约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老者等待着,须臾之后,才又叹了口气道:“你是说,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民族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钢铁时代,提前造出的繁荣会彻底毁了整个世界,包括我们的民族吗?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想也不敢想象那种事情。那么,我造出水泥来加强我们种族的防御力可以吗?”

老者又望着轻烟等待了一会儿,惊愕道:“什么,你们竟然说没有必要?”

过了一会儿,老者才点了点头:“是啊,这位君主跟汉庭绝大多数君主不同,他是武将出身,异常重视军事。任何与军事有关的他都格外关心。哈,既然不过一二十年后他们就会有复合黏土,强度不亚于水泥,日后更有柏油和灰浆等等,我何必多事呢?不过,我或许应该提醒他们,防御永远只是手段,进攻和夺取才是根本吧?省的他们又误入歧途……”

又过了一会儿。老者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就说嘛,这个奇点的野心远远比我所知的还要大。哎,又是没必要,那我该说些什么呢?造纸、印刷,我已经传给他们了,当然造纸也不是我传,本来就有。火药么,要不是你们突然联系上我,而我总算没把这些影像当成梦境。本来我还是想用火药、长枪大炮、蒸汽坦克轰光那些游牧部落的。现在既然火药没法用,那也只剩下指南针啦。”

又过了一会儿……

“他们怎么总是能自己发现呢?”老者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那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难道只是让雕版提前了几个世纪出现吗?”

轻烟继续变幻。

“哈?其实就算没有我,雕版印刷一定也能在百年之内出现啊……”老头儿流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随后又道:“也是,这个奇点对马钧那个糟老头那么好,那些能工巧匠们也渴了劲儿的想跟马家那个老头儿一样飞黄腾达。哈哈,风气不一样啊,不一样啊……”

李果叹了口气,又道:“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对那个老头那么好,到底为什么呢?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又过了一会儿,李果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没想到,真的没想到竟然有天子会这么功利,功利到这般赤裸。哈哈,好一个‘封赏绝非只是空口白话即可’。就为了赏赐,他竟然为大汉王朝和我们的民族稀里糊涂的走了一条最正确无比的道路。没错,生产力才是硬道理,生产力才是硬道理!”

李果突然亢奋起来,只是随后他又强迫自己镇静,接着他望着轻烟道:“那我有什么可提醒他的呢?按你们从时空探点查看到的情形,他走的路并没有什么差池啊?”

过了一会儿,李果才怅然道:“原来,有这么个大错在这儿啊……”老者叹了口气,过了会儿才缓缓道:“虽然我自认为现在的我没什么资格讲,可我要说。你们这些愤青们实在是愚蠢,他这么做也是有他的道理的,你们别忘了,汉到现在只有一百五十万左右的人口,而魏的人口是汉的六倍,而各地的蛮族人口数量可是不少。且不说西藏那边,蒙古那边,何况就算把那边的全不算,那以后呢?杀?全杀光?那是做梦!汉武帝北伐杀了多少次,仗打了三十多年,最后杀光了吗?你杀,人家等着你杀,他们不会跑吗?你杀得光吗?就算他们跟你拼命,别忘了,冷兵器时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大汉王朝能有多少人经得起折腾的?而且就算是你们这些愤青一股脑儿全穿越过来给他当兵,保证誓死不背叛他,除非你们保证不消耗他的声望和民心士气特别是不吃他的粮食和不消耗他的武器。否则,他只能选择一条融合各族的方略。”

老者又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们啊!怎么这么缺德?重建种族分等,你们想走印度或者日后大金蒙古人种分等的老路吗?还计划生育哩,呸!你可知道,这样做的下场未必是将他们人数弄得越来越少,反而有可能会造成矛盾激化分裂,甚至动乱就在眼前么?别忘了,天底下并非全是我们民族的土地,多的是其他民族,就算我们民族人口足够支持我们到处征战,可是把所有的民族全得罪了,到时候他们若是全部起来跟我们为敌,那可如何是好?你们这种做法依我来看比大魏以夷制夷还要蹩脚逊色,那位奇点估计也很难采信我的话。若是不信,你们不妨试试看,看我这般说有什么作用。”

过了一会儿……老者笑了:“置之不理,拂袖而去。呵,这倒也是他的作风。算了,我倒是给你们出个主意吧。反正日后总会有那么一两次小动乱,不过这也不打紧。大不了我跟这位奇点说说暂时不要融合……唔,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可以用罗马人的法子,如何?”

老者凝视等待着。

“你们连一点蛮夷的血统都不想碰?”老者有些生气了,“那我问你,李唐王室的祖先是汉人还是鲜卑人?那李白是汉人还是鲜卑人?那独孤姓氏是汉姓还是鲜卑姓?慕容呢?其他就不用说了。还有大秦帝国嬴政的嬴氏是汉人还是羌人?没错,汉人,可他之前呢?还有,汉人的祖先是炎黄部,那东夷、三苗、百越等部呢?女人妇孺全杀光还是只杀成年男子、其他全纳入自己部落成为自己部落的奴隶和女人?哼,蛮夷,你们只算男人,那女人的血统你们算不算?呸!你们明知道就算是汉族也有各地之分,虽然统称为汉族,可是各地与各地区汉人的样貌语言甚至基因都是有很大区别的,某些差别丝毫不亚于我们与几个比邻的民族。你们好歹也是精研历史的,就算是愤青也该知道,有些事情没法较真。这位奇点只要能做到让我们民族能兴盛繁荣,日后不要走那些重大谬误,落到最后让我们民族沦为二流民族,处处受埃格鲁撒克逊人欺负,我看就够可以的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者点了点头道:“这个还可以接受。反正那两个国家现在还都是小国,人口很少,现在灭掉他们没什么大不了的,北方也是大片森林雪原。不过,你们总不会让我直接告诉那位君主日后一千多年后,这两个小国会如何如何嚣张跋扈,所以现在就要彻底根除吧?”

过了会儿,老者又道:“你们也知道太夸张了么?依我看,既然魏国带方郡比邻那蕞尔小国,日后等国家一统,只要将他们彻底并入国内,成为帝国的一个郡即可。而另外那个,反正虾夷人现在尚在关东,不妨先以夷制夷。至于日后么……”老者突然叹息起来,“什么日后,就是日后的事情啊!反正以我这把老骨头,肯定是看不到了。”

而且最可悲的是,老者已然感觉到,死神正向他狞笑。

“所以我跟他说什么如何拓展向西边发展可能还靠点谱,现在跟他说如何要消灭那两个小国,连我听着都觉得不靠边呢。”老者苦笑着。顿了顿,老者又惨笑道,“可是我该说些什么呢?我能送给他些什么呢?我已经答应了,要让给他长治久安留下什么,可我什么都没做呀?”

……

刘武坐在草席上,都快要打瞌睡了。这时终于有人推醒他。

是马韫。

只见马韫沉着脸,低声道:“汉威,那老儿摇铃了。”

刘武点了点头,让马韫在此稍候。

……

“陛下,您一直在为如何与豪族博弈而烦扰可是吗?”

老者的话并没有让刘武有太多意外,因为一开始老头儿给他那个叫线装书的物事,刘武就已然猜到,这个老者似乎看出了些什么。

他点了点头。

“那么,您就一定要大力发展造纸。”老者道,“老汉确信,只要当我大汉几乎人人都能有可能买得起纸张,那我大汉就会发生一些有利于陛下您的变化。”

“有纸就有用么?”刘武冷冷道。

“当然,只有纸是不行的。”老者笑了笑,“所以陛下,我建议您最好采用新的取材纳士之策。这样一来可以鼓励百姓们劝学读书,二来则可以限制消弱豪族们制肘,还巩固您的皇权。”

说到巩固这个辞令时,李果特别加重音。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身子很快坐直。

“长者请说。”

“果然,这个皇帝极度的功利。”老者暗暗叹息。

一刻钟后……

“你是说,每三年一次?三年一取士?”刘武狐疑的望着老者。

“是,”李果道,“这样,一来不至于太过频繁而导致豪族们抵触,另外,更关键的是可以让百姓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和适应。”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道:“就是三年,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更变风俗。”

“是啊,三年肯定不够。”老者道,“而且最麻烦的是可能会造成豪族们的不满。虽然您可以用您的威势弹压,但毕竟有些麻烦呢。所以老汉以为,您可以先从一两个郡试行,比如阴平郡。”

“那就阴平吧。”

“谢陛下。”

老头儿显然是故意的,刘武也不点破,只又问道:“你既然知道朕心中的一个忧虑,想必也该知道另外一个。”

“是豪族的子弟兵吗?”老者笑嘻嘻凝视着刘武。

刘武点头。

“豪族的子弟兵,的确很强,特别是保护自己家族时,尤其的强。”老者说道,“所以,陛下您是不敢轻易碰这些豪族,就算您有绝对的力量能铲除一两家也不行。因为陛下您不想落到跟先皇一样,从此受制,老汉说的可对么?”

继续点头。

“所以,老汉以为,您应该鼓励国中百姓练习武艺。嗯,比如,建立授勋制度,武艺高者可以获得某些奖赏,又比如加入军队之后可以依照武艺战力的高低享受到相应的酒肉饭食。就像大秦之军爵一般。”

“大秦军爵?”刘武一愣。

“嗯,大秦军爵。”老者哈哈一笑,“不过这个是我国之大秦,非西方之大秦啊?”

大秦军爵,斩首一级,即增一爵。无爵与有爵的,在军中饭食是绝对不一样的。最低贱的士卒们只能吃到豆子和稀饭,但有军功在身的,则可享受到米肉甚至酒。

“这样长久以后,军士们必乐于斩杀敌酋。”

“这个朕记住了。”刘武点了点头,“不过,这样也不足以抵消豪族子弟兵之优势吧?”

“当然,所以,老汉以为,可以在百姓中选拔那些武力卓越的,嗯,让他们享有佩戴兵器训练其他百姓的资格,让他们开,开……道场。”老者说这句话时结巴了下,眼神流转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最关键的是要让他们树立效忠陛下您的信念。还有就是……您是大汉的天子,怏怏四百余年大汉朝的天子。另外,要让百姓们知道,您之所以久经战阵一直安然无恙,就是因为您是受到天上众神灵的庇佑,是,是三皇五帝们为您赐福。而您来到这个世间即是为了天下百姓谋福。”

刘武沉默了很久很久,眼中隐显些许不悦。

“陛下,老汉知道您不信这个。不过这是事实,若非您一直有神祗庇护,您为何到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呢?”

“你是想看看朕的旧伤吗?”刘武叱问。

“陛下,您没有伤。”老者强调道。

目光交汇,刘武若有所思,过了很久很久,才点了下头:“朕知道了。”

“还有生产力,”老者又道,“固然,让那些百姓们开设道场,可以大大削弱抵消豪族子弟兵的优势,不过如果大汉国若是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让他们休习武艺强身健体简直是笑话。所以,老汉还请陛下您继续留意马德衡这类能工巧匠的巧思。只有国家越来越富有,才能有足够财力养得起更多武士。”最后那个词,李果说话时声音近乎颤抖。

科举考试、道场、生产力、武士,单单这几个名词便让刘武有些感到措手不及,更不用说这些缜密的措施。这个老头儿脑袋里的鬼点子真是多得让刘武有些改观了。刘武甚至有些为自己的姗姗来迟到现在才来拜访这位老者感到后悔。

“最后一点,是关于您融合各部之策的。”

刘武脸上再度一沉。

李果知道刘武很生气,连忙抢在刘武发怒之前,说道:“陛下,老汉知道您一切都是为大汉再兴。而且老汉也知道,怎么说您都很难听得进去。所以老汉已经给陛下您留下锦囊一个,也不指望您现在就听,到日后出了变故。还望陛下能想起这锦囊,劳神屈尊看上一眼即可。”

刘武接过,便要打开,李果又抢先道:“陛下,现在您就不要看了。”

刘武瞥了他一眼。

“陛下,老汉已经说过了,现在您看是看不进去的。何必浪费老汉我的一片苦心呢。”李果道,“这就算老汉我最后一次过分请求了。可以么?”

刘武沉默着,将锦囊交给刚刚进门还莫名其妙的马韫。

“汉威,这……”马韫举着那只锦囊。

“收好。”

刘武起身离开。在他走到门首的时候,李果对刘武叫道:“陛下,老汉这里向陛下告别了。”

刘武停顿了下,但还是没回头。

“大汉千年!”

这是李果在刘武这一生记忆中最后的四个字。

两天后,刘武返回成都,重新投入那繁冗的政务中,七天后,江油来报,老者病危,显然之前已经是回光返照。又过了三天……

“他是朕的老师。虽然没有名分……”刘武沉吟了好一会儿,道,“告诉阴平太守出资,以六百石之礼厚葬他。”

巨大的敖包内人头攒动,嘈杂的喧嚣声就像无数头野马嘶嚎,令人头痛欲裂,但更让人厌恶的是浓重的汗臭脚臭味,几欲人窒息。

贾疋稍稍咳嗽了下,别过脸,他小声嘟囔着:“这些蛮子,最肮脏不过了,真讨厌!我说延祖,你说……”他想扭头跟稽绍说话,只是稽绍沉默着,目光毒毒的凝视着远处的刘魏方向。当然不可能是刘魏,而是刘魏身边是那位大魏奸臣,稽绍的杀父仇人之一。

贾疋轻轻杵了杵,稽绍这才回过神:“什么事。”

“延祖,别看了,”贾疋知道稽绍的心思,好心规劝道,“之前我们不知道那人便是老贼,可是现在知道了你也拿他没办法。别忘了他可是少主的谋臣,少主也很倚重他的智谋呢!老贼作恶多端,日后定有报应。你就稍安勿躁,好么?”

稽绍沉默了会儿,低声道:“知道。”

他本不该跟仇人靠这么近的,司马昭已故,父亲的仇人恐怕除了司马昭之子司马攸血债血偿外更大的仇人便是当初献谗言的钟会。可惜正如贾疋所说,钟会的死活由不得他,钟会虽然如今只能隐居埋名,杀之无虑,但钟氏家族可不是小族。其婚姻联系上可达颖川荀氏、河北王氏,下亦可抵达关东中原好些个豪族支脉。何况乃兄钟毓,官至后将军,门生故吏数以百计,更是都督过扬徐、荆州等处军事,人脉甚广。加之钟家的大部分嫡支人丁已经被司马攸交换到汉国麾下,就像钟会侄儿兼养子钟巨,如今也在西北为臣。轻易杀死钟会,对钟家面子上总不大好看。而钟家也是一个风向标,它在汉国的际遇如何也会直接影响到中原豪族的态度。

所以刘魏也婉转的告诫过稽绍,禁止稽绍擅自动钟会的心思。

“好了延祖,”贾疋道,“我们说正事儿吧。你看看,看看那边,那几个家伙吵吵嚷嚷什么哪?”

贾疋指的方向正是夏侯楙所在方向,这位白发老者正跟四五个蛮子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

稽绍想了下:“应该是交涉吧?”

“知道,不过他不是说不想直接趟这潭浑水吗?”贾疋道,“再不离开的话,恐怕事情传到中京可没他们夏侯家好果子吃。这次下去可不止是发配带方为官或者充军这么简单喽!”

在上次曹氏夏侯氏动乱的时候,除了夏侯楙因为不通武略加逃亡羌胡得以幸免,那些未曾来得及逃命的夏侯家及曹家支裔都遭到司马氏的处分。有些被斩首示众,有些被充为官婢或者发给武将功臣家为奴,即便相对幸运的,也有不少被发配到了带方等偏远地带的。

“应该就要走啦!”稽绍说,“你看,他不是……”

夏侯楙将那四五个蛮子引到刘魏身边,也不知道跟刘魏说了些什么,之后,刘魏点了点头,再之后,夏侯楙推手告辞,转身撩开帘子走出敖包。

这是炎兴七年冬末十二月中,河水之畔。

就像之前预设的,夏侯楙为刘魏纠合了大约十几家就近的羌胡部落,这些贪图河边取水便利的部落们平素是不太容易纠集到一起的,不过夏侯楙的脸皮多少还是值几个子儿的。加上夏侯楙传达刘魏的意思,许诺给羌胡们大大的好处。

……

“诸位!”

刘魏端起骨碗,里面盛满了羊奶酒,他神色从容的扫视着这一整个敖包的蛮子们,朗声道:“在下刘魏,乃大汉天子皇帝陛下驾前兴丰侯安北将军。今日有幸,能够邀请各位前来,而各位亦肯屈尊来此,在下不甚感激。来,我刘魏先敬大家一杯酒。”

那几个夏侯楙领到刘魏身边的蛮子们一阵叽叽瓜瓜,感情这几个人是夏侯楙刻意领来给刘魏当翻译来着。

刘魏先饮而尽,那些远处的蛮子们也一个个点头,接着都举起骨碗,一个个痛饮。

先是例行数杯,只是喝着喝着喝得没边了。坐在远处的稽绍和贾疋也不知道刘魏和那些蛮子到底说些什么。他们能看到的,仅仅是刘魏与刘渊以及钟会不时的交头接耳,而那些负责转译的蛮子们也是不断叽叽瓜瓜。稽绍与贾疋看到的,仅仅是那些蛮子们时而一个个皱眉不悦,时而又笑容满面,时而大叫大喊,可没过多久又哈哈大笑。

“他们到底在说也什么呀?”贾疋又是好奇又是妒忌,“少主也真是的,为什么这么宠信那两个人?”

稽绍摇头,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们的确不及他们。”

钟会为人性格阴险,令人惧怕,不得人心,但他的老谋深算就不用多说了。而刘渊是南匈奴刘豹的幼子,年纪虽小,可为人聪颖过人,加之南匈奴跟羌胡部过节不深,且与羌胡类似,都是被魏国北方治理国策长期压制的。所以刘渊甚至可以多次直接与那些羌胡部交谈。刘魏也不阻止,只是默默的等待。

你一言我一语。

直到整个大帐内到处飘满让人厌恶的奶酒和脚臭的混合气味。

稽绍与贾疋也只能眼巴巴望着他们突然放下碗,大吼着什么。接着,看着这些羌胡人从各自的腰间抽出短剑,然后在自己左臂上划拉了一道浅口子。而刘魏也依样学样。

“这,这,这!”贾疋目瞪口呆,“这么快?”

“不是吧?”稽绍也怔怔望着,看着那些人将自己的鲜血全部倒在彼此的酒碗里,然后看着这些人身边的侍者,将这些和着鲜血的酒水依次倒到一个大大的铁盆中,稍稍搅合了两下,重新依次将酒水捞起,一人一碗。

整个帐篷内顷刻间被这股子血腥气味所充斥。贾疋和稽绍都有些神色不定。只有钟会、刘渊、刘魏三人与那些羌胡人一样神色平静。

刘魏起身,大声说道:“为了我们的友谊,为了大汉的振兴,为了羌胡部日后的繁荣,我们共饮一杯!”

一饮而尽。

蛮子们叽叽瓜瓜,也饮干血酒。

随后刘魏爽朗大笑起来,蛮子们也放声大笑着。

……

“少主,虽然小人不知道不该多问,可是又实在是忍不住,”贾疋谨慎小心低着头,矗立在刘魏身边。

“你是想问,刚刚我们都谈了些什么,对吗?”刘魏神情愉悦,语气也异常和蔼,扭头向刘渊看了眼,“元海,你说下吧。”

刘渊恭声答应,然后如是如是说了遍。

“哦,跟凉州羌部一般待遇吗?”贾疋明白了。

所谓一般待遇无他,就是允许与汉部一般看待,盐、铁、粮食,特别是盐、粮食、布匹,必须允许贸易。

“不过本侯说过了,本侯只是允许贸易而已,要是他们被我凉州汉部无良奸商坑了,那也别怪本侯,毕竟本侯只是允许贸易,并没有要求商人定价议价的权力。”刘魏笑嘻嘻的,显然是酒喝多了,精神正处于一种极端亢奋的状态。

贾疋知道的。

汉国在这方面开放的比较好,从对付南蛮方面就做的比较好。正如很多人所知的,魏国与北方各部关系极其紧张。北方各部甚至曾经多次达成协议要禁止向魏国售卖马匹,而魏国不但不究其原因,解决问题,反而是利用小计谋,让北方各部分化瓦解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一方面固然是魏国在战术上的成功,但也是战略上的失策。北方各部很少有愿意为魏国效劳的,甚至连愿意相信魏国,与魏国达成某种协议同盟的部落都没有一个。这导致魏国永远只能饮鸩止渴般靠着仰赖小计谋,以夷制夷,勉强维持北方的安定。

另外,魏国中原豪族过度强调什么华夷之分,可说得不好听点。这所谓的华夷之分,并没有最终彻底解决什么问题,反而有反效果,比南匈奴五部,居住于河北并州已有二百年之久,风俗早已与汉部相似无几,像刘渊这等就与汉部士人相若,上得马拉得弓,也能口出之乎者也,写得字,做得诗。可就是这样一个蛮夷,王爵却一直保留。

北方限制与魏国贸易,一方面是因为畏惧魏国的强大,但同样也是针对魏国的一种报复。因为魏国为了达到消弱北方各部的目的,一直采用限制贸易的手段。特别是盐、铁、布匹,这些都是北方蛮族甚为喜欢也急需的,也是最能卖出高价的东西。

而限制就有用处吗?

没有。

利润的极端丰厚,导致了总有零星的商贾冒死通过某些非正式关塞,前往大漠(类似大明时代与蒙古满人私下贸易的晋商)。甚至,某些贪图享受,觊觎厚利的豪强们也会继续利用他们的手腕,利用他们族中亲信,做这一路的生意。结果是国家与北方各族结了怨,却没什么效果,却平空便宜了某些口中高喊夷汉之分,却暗中只顾与蛮夷贸易大肆捞钱的混蛋(这是魏晋豪族的通病恶习,历史上的司马望就曾经搞过交州贸易挣取厚利的事儿。)。

“可是这样长久的话……”

贾疋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

刘魏道:“你还是担心蛮族反噬我大汉吗?”

“是啊!”贾疋也不敢隐瞒。他对蛮族还是有些许芥蒂,这也是不言而喻的。

刘渊有些不高兴,刘魏宽慰也似的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对贾疋道:“你忧虑的事儿,本侯也考虑过的,不过你是多虑了。我父皇常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岂非王臣,你所谓的蛮族,虽然未开懵懂,不服我大汉王化,但我问你,天下,就只有这些许土地吗?难道我大汉就非得跟蛮族在这小小地域势不两立吗?”

贾疋犹豫了下,他是知道刘魏一心祈望为何的。

“可是,侯爷,若是北方未定,中原敌寇未除,陛下恐怕也很难有多余精力西望吧。”贾疋小声抗辩。

“这个本侯明白。”刘魏说,“父皇说过,‘我大汉势必要善待各部,我不负各部,但也不许各部负我。’所以,他们若是服我,便视为我国之百姓,与汉民相齐,但如若不然,必将一族全灭之,寸草不留。”

刘魏说着话,微微挑眉,眼中杀伐之气如刀子般犀利阴冷。

贾疋哪里还敢再说话,只能沉默着。

……

次日,庞大的战争机器便高速运转起来,跟随着刘魏前来的汉国将士返回原先河水两畔那些汉部构建的一些城塞中,将刘魏下达的军令传谕给各军各城,将那些陆陆续续顺流储备等待的粮食军械等等送到刘魏指定的区域,而后这些羌胡人在数量较少的鲜卑和南匈奴人帮助下学习使用粮草辎重车,这不费什么事儿,也不过是普通的牛车而已,汉部能用,长期游牧为生的羌胡人当然毫不费力。

不过整理队伍是个麻烦,羌胡各部松散成性,也很少有所谓上千上万人阵型这种大场面。更何况这些部落与部落之间有些人还有些小仇隙,见了面就是骂架和厮打,还有要挥刀拼命来着。幸亏刘魏在钟会指点之下小小处置了几个没根基的立威,这才渐渐安定。

不过也只是安定而已,至于军阵什么的,还是不要指望了。羌胡跟羌部,南匈奴一样,单兵作战甚是神勇,人数越多越是一团糟。

“反正只是要他们去进关中闹事儿,进了关中,管他们死活!”刘魏也只能如此劝慰自己。

“可是少主,”稽绍小声道,“怎么去呢,关中可是道路不便哪!”

关中大旱,皲裂处处,这种皲裂对于马来说,可以说是灾难。就算是北方由汉军西北方提供粮食,羌胡无粮草之忧,乐得为非作歹。可是车辆进出不便……

刘魏想了一会儿,闭起眼睛,有些许难色,“这话说的也是。”睁眼扭头望着身旁的刘渊,“元海,你的意思呢?”

“有路。”刘渊胸有成竹状。

“什么?”

“而且是大路,至少能七八匹战马并排奔跑,”刘渊仿佛生怕不吓死稽绍,还刻意强调着,“路还非常非常的平坦,保证绝无皲裂。”

“什,什么?”稽绍失声惊呼,“怎么可能?”

“元海,你说的是……”刘魏眼睛圆瞪,他突然明白了,“九原城边上那条?”

……

是的,那条路,从汉末起便已废弃不知多少年的九原城一直抵达关中腹地,沿途基本上都是笔直的,可容数匹战马奔驰。乃是使用上等的灰土和一些砂粒刻意铺设压实所制。整条道路尽管早已没入荒草之间,但路的表面,荒草栖息极少,绝大多数仍是其两侧的藤蔓蔓延交错所致。远远望去仍能看到大片大片秃子般的黄橙橙土壤颜色。不需要任何说明,便能知道该如何找到这条抵达关中腹心最简单的道路。

“好个大秦直道。”

站在神色从容的刘魏身后,刘渊冷漠的望着那些吱呀作响的辎重车辆。看着那些趋马徐行,放歌的羌胡人。看着这些即将进入关中为祸的骑兵们,冷冷的说:“这次魏国要吃大苦头啦!”

而同样站立在刘魏身侧的贾疋凝视则着这条曾经承载过那个强大帝国荣耀的道路。这条路,原先是那个古代王朝用来让自己的数十万军队更方便抵达长城的,可现在……

“好毒辣的一招觑。”

军马粼粼。

贾疋自言自语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

炎兴七年也即十二月底,羌胡各部终于开始向关中发难。短短几日,魏国冯翊郡内便到处蔓延满羌胡人。他们到处掠夺人口,到处掠夺那些残存的金银细软布帛等物,放火焚烧那些房舍。不久,又从冯翊蔓延到北地、新平乃至京兆、安定、扶风。

炎兴八年一月初,羌胡部一支百余人小队与魏国中京前往汉中运输队的一支六七百人的护行骑兵先导遭遇。尽管羌胡部一击即溃,但随即便招来了超过两千余羌胡骑兵,魏军惨败。

晋公司马攸听闻消息后忧惧气愤交加,吐血委顿倒地。

三日后,基于关中混乱的局面,晋公司马攸在关中汉中交界的长城县府邸病榻上签署命令。

又九日后,汉中魏军全线撤退。

中京,春寒犹在。

朱眉沈默的卷起自己的衣襟,轻轻呵了口气。她的手上从前日起生了两个小红肿块。医者说是冻伤,王氏也便让她好生休息。当然,每天还是照例前来跟她说话,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晋公司马攸又不在了。听王氏说,似乎是去前线督师打仗。王氏的脾气很好,除了有些喜欢嚼舌头。当然,王氏跟朱眉说也是看得起她,是将她视为自己人的一种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