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灭晋》》 · 刘三本 · 2026-07-25
说完王元姬再度大哭起来。
……
地上满是血污,司马炎踩着渐渐变得干爽的泥土,踌躇满志走在晋公府内。这里曾经给过他多少回忆,但自二十多年前,这里便变成他的伤心地。如今,他终于重新返回到这个象征了权力与地位,荣耀与辉煌的世界。身边,那些为他效劳的司马家族子弟们举凡经过时都向他行礼。
他放声大笑,眼中凝视着天际喷薄而起的朝阳,踌躇满志。这种过度的快乐情绪一直持续到贾充带来一个让他错愕的坏消息为止。
坏消息——就在昨天的下午,司马攸的长子司马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离开中京了。跟随一同离开的还有其弟弟司马骏。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离开?”司马炎冲着贾充咆哮。
“听说是打猎。”
“打猎?”司马炎怒道,“开什么玩笑,父亲在朝堂上被群臣攻讦气得吐血,身为人子不好好在榻前侍奉,却要出去嬉戏?”
“好像是去弄鹿茸来着。”贾充小心翼翼的说。
“鹿茸,鹿茸……”司马炎咬牙切齿道,“没想到百密一疏,竟然疏漏到这般地步!”
“大人,现在只好让人全力搜捕了。”
“知道,这个我会找人办的。”
“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事情,大人,那份草拟的奏章,缺少印绶。不过印绶在哪儿,我们都不清楚。您恐怕非得问一下那位夫人才行。”
“知道,她敢不交!”
贾充微微有些不安……
虽然他知道自己在司马攸面前肯定是一坨腌臜之物,毫无价值。可司马攸为人处世自我鼓吹公允平正,所以平素也不会如何如何的薄待他人,更不会随意迁怒。而面前这位,似乎被这二十年漫长岁月所扭曲,整个人的灵魂都变得越发狂躁和阴狠。
“我贾氏一族跟着他,是对还是错呢?”贾充默默想着,默默的离开。
不管怎么说,贾充已经能预感到那因漏算而即将袭来的狂风暴雨,山崩地裂。
景元二十七年十月初二日拂晓前中京之乱爆发,但此次动荡亦只在短短的一个时辰左右便迅速平息。司马攸在乃兄发动的兵谏中不幸身死。遗命中司马攸谈到自己因一时昏聩,错误听信奸佞张华等人言,导致族内人心分崩离析,豪族动摇。对此,司马攸深感有负父亲重托,故而在临终前将家族大业尽数托付给乃兄司马炎。从此司马炎接替其位成为新的晋公。
消息像潮水般很快传递到整个帝国的所有州郡国县。但让所有人惊讶不已的是,当中京向各郡县传递新的晋公册书消息的几乎同时,自弘农郡传出了另外的声音——原晋公司马攸之嫡子司马冏的声音。
节四:天下的立场
邺城。
“怎么会这样?(咆哮)”“父亲,中抚军决意如此,我们也……(山简局促窘迫状)”“混蛋,混蛋,(愤怒之极的将诏令摔到地上,冲着中京方向大喊),安世啊安世,你昏了头了,大猷可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混账王八蛋的事情?子上啊,我山涛无能,愧对你的厚遇之恩,竟然没能阻止你的骨肉相残,也愧对姑母对我的殷殷期盼哪!(说完大哭)”
……
襄阳。
“叔父,叔父!(羊暨慌忙搀扶,老者身躯摇摇欲坠)叔父,您身体要紧啊!”“身体?哈哈(惨笑),老夫这半截下了土的身体有什么要紧的?”“叔父,叔父您切不可如此,我荆北几十万军民都仰赖叔父您的厚德才能安享如今这安适闲暇,边境再无战事,要是叔父您……(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厚德?哈哈,我有什么德?(老者惨笑着,)我连纳忠言这种最简单的事儿都未曾能对大猷做过,平空看着他一步步走错步子,失去族中子弟信赖,终于被中抚军杀害。我,我,我羊祜还有什么脸面喊什么厚德?(仰天放声大笑,只是这笑声显得是那么的苍凉和凄惶。)”
……
建业。
“好,好,好,好极了!(孙休放下木简,鼓掌狂笑。)”“陛下……(岑昬小心翼翼的探头去瞧木简,但又不太敢。)”“你看吧,(皇帝大方的将木简丢给岑昬,继续说)去,让丞相来朕这边。朕有事儿要跟丞相商议。”“可是现在已是子时了?(天知道这会儿会不会在为了制造下一代努力中)”“啰嗦,我让你喊你就去喊。(虽是斥骂,但皇帝的兴致显然很高,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遵旨。(岑昬先躬身缓步退出大殿,接着转身跑开)”
……
姑臧。
“这是几天前从魏国那边得到的情报。(赤身裸体的男子洋洋得意的将蔡伦纸丢给身边娇媚躺在身边的佳人。)”“哦,(佳人看了眼)死了?”“是啊,死了。”“哼,死了就死了,关我们西北什么事儿?(佳人很是不屑的将情报团成一团,丢弃不管。)”“是啊是啊,(男子慢慢的站起身,用低榻旁干爽的布将自己下身的凶器擦了擦,把那些代表着淫靡和污秽的迹象擦去。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对公主殿下您来说,怎么让父亲陛下给您增加封邑,更加倚重宠爱您才是事实,像这些军国大事嘛……”“知道就好!(佳人笑眯眯的,伸出玉手狠狠在男子那物上拽了一把,痛得男子直讨饶,这女人才又说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真该把它掐断了,让你真当上太监。”“哎呀哎呀!(男子哭丧着脸,)公主殿下,不,妹妹大人,不是我不想给你个名分,可是谁让我现在也姓刘哩?不过我保证以后要是您有了我的孩子,我一定让我那个黄脸婆生的那几个小子滚蛋,立他为世子,这总可以了吧?”“这还差不多。哎!(女子自怨自怜的幽幽一叹,放下那物,但在放下之前又轻轻娑磨了一把,)才说过要把你阉了的,不知怎么又落到你手里了,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这么贱?(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气鼓鼓道)哼!”“那是因为,你贱我骚,我们是一对奸夫淫妇呀?(男子嘻嘻哈哈肆无忌惮的说道。)”“哈哈!(佳人开心的大笑。)”
……
成都。
“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喟然长叹。)”“他果然死了,他果然死了,看来我大汉统一有望了。(放声大笑,接着是放声大哭。)”“明义,(殿上男子踌躇了一阵子,才低声道,)让他们对魏国策反挑拨造谣离间是朕的意思。弄到今天这般,也是朕的错。”“不是的,陛下,(在那放声大哭男子身边诸葛尚接话),陛下您所做的,只不过是顺应其本性而已,司马氏兄弟之间仇隙已久。若是他兄弟二人和睦祥和,便是十个徐鸿又能奈何他们?至于梅儿她(诸葛尚哽咽)……梅儿小小年纪便要承受那般可怕的厄运,真是太惨了,所幸最终还是能够在那人身边度过二十余年安适平淡岁月,也算不枉此生……(诸葛尚也流露出悲伤的神情,说不下去了,唏嘘不已。)”
……
寿春。
“你就是徐鸿徐子迅吗?(老者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正是,小可参见大将军。”“你的大名老夫可是久闻哪!”“不敢,不敢。与大将军您威震江淮相比起来,小可实在不值一提。”“威震江淮吗?呵,不过是在南边和北边求个安逸自保罢了。(老者慢慢从面前低几上抓起那一小杯放了姜片和盐佐味的茶水,很缓慢的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缩起,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面前之人)我听说,汉庭皇帝很器重你呀?”“这个,不敢当,在下只是一介草民,(徐鸿笑嘻嘻指着自己,)若是皇帝真器重的话,岂不是要让在下当个中二千石以上官员?”“哼草民?既然如此,(老者怫然不悦起身拂袖),黑尻儿,送客。”“叔父!(不远处那名被唤到的男子直向老者使眼色,但老者看也不看。几个家族亲信子弟过来半强迫也似微簇在徐鸿身边,眼看着便要将他请出家门。)”“也罢,老大人是明白人,(徐鸿敛起笑脸,正色)在下的确是奉陛下的旨意前来的。”
“哼,(老者这才慢慢停转下脚步,转身望着徐鸿)拿出来。”
……
司隶潼关城下,大雪。
尸体遍野,层层叠加的尸骸诉说这里的惨烈。潼关城上,高高飘扬着一杆硕大的司马大旗,城下亦是如此。
同族相残。
安坐在战马之上,三十五岁的诸葛铨顾盼着左右的伙伴们,暗暗叹息着。
“兄长,”说话的是诸葛玫,这位比他兄长只小两岁的琅琊诸葛氏嫡支子弟压低声音道,“现在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那个攻城……”
“拖,”诸葛铨说。
“啊?”
“借口没有攻城器,总之能拖就拖。如果你不想跟这些倒霉蛋一样下场的话。”诸葛铨偷偷指着这满地的尸骸。
显而易见他们是增援,事实也的确如此。琅琊诸葛氏世居青徐,比邻吴国,远离中京,按道理他们隶属于征东大将军石苞麾下,若非诸葛铨之父诸葛冲这位现任的琅琊诸葛氏的首领在魏国中央出仕也使得部分诸葛氏嫡支子弟不得不跟随住到中京附近,本来根本不会在事情爆发后这么短时间就抵达潼关城。
“可是敷衍的话会不会激怒那个新晋公啊?”诸葛玫有些担心,“而且我们的妹妹、母亲、父亲他们还在中京呢。”
诸葛冲曾经是司隶校尉,当然这个司隶校尉现在已经被新晋公当赏赐送给贾充了,诸葛冲只能从司隶校尉迁转为太仆。傻瓜都看的出这是对诸葛冲在这二十年时间内倾向司马攸的处分。再加上几乎整个魏国的豪族们都从各种途径知道了那位司马攸的枕边绝代佳人朱氏其实是诸葛氏。
“梅姐姐死得可真惨呢!”
诸葛玫低声嘟囔着。他是见过那个女子的,几乎每年都能看到一两次。按辈分他们正好同辈,要知道蜀中诸葛尽管在蜀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声誉,但其本身也仅仅只是琅琊诸葛家的分支而已。
主支、分支、同族,一脉。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二十多年间诸葛婉一直受到王元姬和王氏的欢迎的本因。
所以在司马攸当政时期,诸葛氏一族的境遇极度的顺畅。所有其他家族也都刻意的讨好他们,让他们在那二十多年间得以蓬勃发展,势力越发强大。
可是一切的一切随着两个多月前那场动乱都变了。
诸葛铨皱紧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么如果大家都出兵我们就跟上。”
跟上即意味着与那些城下的倒霉蛋们一样,可谁让诸葛玫说的对呢?现在这对兄弟的父亲太仆诸葛冲名义上是九卿高官,但对于那个连晋公都敢弑杀的主儿,还不是案板上的肉?再加上妹妹,母亲,他们兄弟俩自己的妻儿老小……
“真没人性,为了权力地位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不说,连弟弟仅有的骨血都不肯放过,”诸葛玫很是不忿。
诸葛铨本来想呵斥弟弟,让弟弟慎言,只是看看身边那些一个个满脸忧愁不满的诸葛氏一族子弟,再看看弟弟,想到自己那些被扣为人质可怜的孩儿们。
看着诸葛玫的脸,诸葛铨喃喃自语着:“是啊是啊,连弟弟都不放过,太让人寒心了。像这样的人,能有谁敢追随啊?”
……
长安。
“姑祖母,我父亲他死得好惨哪!”
司马冏跪倒在一名看上去四十许女子身前,放声大哭着。
那女子脸上也流露出悲切和伤感,眼儿红扑扑的,不时的用细绸缎子擦拭眼窝。负责接待一旁侍奉的杜耽则不断的安慰着这个论岁数能当自己个儿儿子的同辈,让司马冏节哀,先起来再说。可是司马冏是来求援兵的,哪里肯随随便便起身?
“姑祖母大人,弟弟现在就驻扎于潼关城与逆贼对峙。关城虽坚,将士们也一心要铲除逆贼还我大魏天下太平,但毕竟兵力有限。所以小侄只得舍弃弟弟,前来关中求援。姑祖母大人,姑祖母大人……”
一口一个姑祖母大人,杜司马氏心乱如麻。她银牙恨咬,横下心来:“景治孩儿,快起来。”
“母亲!”杜耽低叫一声,向着杜司马氏直使眼色。
司马冏哪里不知道这里面的关节?他大哭:“弟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便要替我这个没用的哥哥去死。可怜你不但丧父,又失去了母亲,连妹妹都身陷敌手。弟弟啊,哥哥我不能为你讨来救兵,但你莫怕,哥哥我就算是死也要冲回潼关,你我兄弟二人就此追随父亲于九泉。”
说完起身告辞,杜司马氏喊也喊不住。这位年已五旬在杜府享受了一世荣华的女子只能目瞪口呆的望着侄孙儿的背影远去,她怒视自己的继子:“耽儿,你干什么,你不知道大猷死得多惨吗?”
“可是母亲,晋公那边……”杜耽苦着脸。
“晋公,晋公,哼,他算什么晋公?”司马氏咬牙切齿的。
“可是母亲,现在局势是晋公已经控制住了中京,而中京那边的大多数您的亲族也选择支持晋公。连皇帝都下旨册封了呢。”
“够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哼,这些年来大猷做的是有些不太妥当,动辄什么皇帝不皇帝的。得罪了很多人,家里也有很多人让他得罪了。要不是碍于太傅的面子上,这次的事儿恐怕早就事发了。”司马氏厉声道,“可你别忘了我二兄故去之前立的可是大猷!”
司马氏脾气上来了,杜耽不敢再多说话。司马氏乃是司马昭之妹,虽非司马懿大妇张春华所出,身份略有所不及。但作为司马家一族当中地位辈分相对较高的,就算当面训斥下司马炎恐怕也没什么大问题。
司马氏又咆哮道:“日月有常,君臣有序。大猷可是晋公,他只不过是中抚军而已。以中抚军的身份谋逆,这是什么?何况就算只说哥哥与弟弟,安世也做的太过分了!大猷上次朝廷建言是有些不妥,可身为兄长教训教训也就是了,他倒好,乘机作乱!”
杜耽缄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他只是杜氏家族未来的首领,未来的。
“母亲,至少等父亲从陇山那边回来好么?”杜耽哀求。
杜预前往萧关视察去也,关中这些年局势一直很紧张。那些时不时前来骚扰的羌胡部已经让杜预心力枯竭,不胜其扰。但这还不是致命的,因为羌胡人武器很差,尽管已经知道羌胡时不时能从凉州获得一些武器和给养什么的,但汉似乎也出于某些目的,并没有将攻城器械什么的卖给羌胡——当然,就算卖了也未必有用。因为羌胡就是一群蝗虫,他们习惯于四处剽掠,但对于什么攻城略地之类的流血硬仗则兴趣缺乏。尽管傻瓜都知道城内一定有更加丰沛的剽掠所获。加上羌胡各部规模有限,内部矛盾纷杂,每次入侵总体兵力不多。有鉴于此,羌胡的骚扰只是让关中之地不胜烦扰。但不至于全境沦丧,而汉国若是攻入陇山破陷萧关的话……
杜耽的话再次激怒了司马氏,“等他回来?等他回来再决定救不救潼关?呸!我大兄为司马氏殚精竭虑一生贡献良多却苦无子嗣,我二兄好不容易将大猷立为大兄之后,本指望能让大猷为大兄子嗣延绵,可大猷一生就这么两条血脉。要是他们有什么闪失,那我大兄岂不是又要绝后?也罢,既然你们杜氏一味为求自保不肯趟这趟浑水。那我就领着我那些孩儿们亲自上阵。不用你们杜家人流一滴血!”说完司马氏起身离去。
司马氏性子非常刚烈。
她所谓的孩儿们就是司马氏那些陪嫁的婢女以及那些司马氏一族的远支。这些司马家族的分支是跟随司马氏出嫁而加入杜氏的,一方面是伺候司马氏起居,另外一方面也是作为司马氏对杜氏家族的钳制和监视。当然,过往的几十年间,因杜预对司马氏并没有任何大的立场问题,因而这些负责关键时刻钳制杜氏的司马氏家族子弟也就是负责伺候司马氏本人而已。某些也与司马氏一样或者嫁与杜家子弟为妻,或者娶杜家的女孩儿为妻。甚至包括杜耽本人也有一个女儿被嫁给了司马氏的一个侄孙,尽管那女儿的母亲也就是一小妾,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听上去总让人感到别扭。
“可是母亲……您,您等等啊!”望着司马氏远去的身影,杜耽目瞪口呆,脸上流露出无奈与悔恨。
“少主,现在怎么办呢?”一名杜氏家族子弟贴过来小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杜耽没好气怒道,“可我知道要是母亲有半点闪失,我杜氏颜面何存?”
“那少主您的意思是?”“跟上!”“可是,我们恐怕没多少胜算……”“不去也没用,母亲去就是我们杜家去,非去不可啦!”
关中的杜氏就这样被拉上内战的战车。接着便是更多关中其他豪族,陆续加入司马冏麾下。这在后来让杜预非常非常的懊悔,不过他也知道司马冏尽管在革新上面触怒了绝大多数豪族的利益,但司马冏在抵御汉国入侵时不遗余力,这也算是对关中诸豪族的莫大恩惠。加上司马冏毕竟占有大义名分,身为司马攸的嫡子,司马家族的嫡系第一继承人并无疑问。若是能支持司马冏打败司马炎,重新夺回中京的主导权,那么全部关中豪族都将能分一杯羹。
无论道义与利益,关中豪族皆没有理由坐视。唯一的担忧是汉国乘火打劫。不过,杜预已经派兵严厉封锁萧关和大散关、长城、南山一线,加上大雪封山,如果能在冬季速战速决,那危险便可忽略不计。
景元二十七年冬十二月十二日被围困了足足一月的潼关城终于等到了援军,这些来自关中的军队攻击了隶属于中京司马炎麾下的北军五营,北军五营一击即溃。但损兵率并不算高——
“败了败了,快逃命啊!”
潼关城下,诸葛玫招呼着他那些毫无斗志的族兄弟们,所有诸葛氏一族的子弟围成一个将近千人左右的阵列,一起向某个远离潼关的方向逃窜,其他各家被迫出兵的豪族也大抵如此。
潼关城所属的司马冏所部终于与关中军队合流。数量从弘农举兵时的不足三千人迅速扩张到数万之众。
士气异常高涨。
不久,雍州刺史杜预也正式加入司马冏麾下。
节五:王师北望
景元二十七年冬末十二月,在杜预指挥调度下,司马冏所部对司马炎部发动反扑,十二月底,弘农郡黾池县城被关中军奇迹般一日攻克,关中军士气大振。关中军接连追击,军队一直将中京北军赶至弘农郡与河南尹交汇之界,但随着司马炎通过严厉申斥以及杀戮震慑,中京所部慢慢恢复战力。景元二十八年正月九日,在司隶校尉贾充监督下,抚远将军邓忠及大司农羊琇等人于弘农郡新安县与关中展开血战,双方从正月九日一直打到正月十三日,四日之内伏尸数万。正月十五日,关中军略处于下风,考虑到兵力损失太大,杜预向司马冏进言,请求在荆北羊暨援军抵达之前,暂且退避数里,军队重新退缩回黾池附近。正月二十九日,荆北援军抵达弘农熊耳山附近,司马冏得到此助力后军势更胜,士气重新振作。二月初,司马冏所部重新对司马炎所部发动反扑。两方从黄河南岸打到黄河北岸,又从北岸打回到南岸,整个司隶几乎所有郡县均统统加入这场局势异常混乱的战役。所有的郡县的官员和胥吏们都被迫拿上武器,开始互相厮杀。这种混乱的场面一直持续到春末夏初左右……
……
“景治,现在局势不妙啊!”
杜预一直很担忧,他预计是速战速决,但时间拖到现在,司马炎所部也并未出现崩溃迹象,而且据说豫州和兖州也已经陆陆续续被换上亲近于司马炎的一些官员了。
“现在陇山积雪早已彻底消融,陇山以西草原估计也已然遍地绿意,如果再拖下去,汉国乘势来袭……”
这是杜预最害怕的一种可能。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向那逆贼俯首称臣么?”司马冏咆哮着,“做梦,我宁可死!”
“实在不行的话,那还请允许老臣返回雍州布置军马。”
“您也要离开我吗?”司马冏问。
“不是,”杜预道,“可是雍州是我雍州军的根本,要是关中有失,我军势必立马土崩瓦解。”
“好吧。”司马冏也不是无理取闹之辈。他明白这里面的轻重。
……
在杜预返回雍州的稍早些时候,成都宫中。
“这是汉中将士们献上的表章。”马韫将那几张蔡伦纸献上,刘武粗粗看了几眼,便放在一旁置之不理。
马韫知道刘武的意思,他摇了摇头,道:“汉威,其实这小子们也没错啊?现在是时候了。”
“还差一点点。”刘武淡淡回答。
“你在等徐鸿那厮的消息?”
虽然他这个近使几乎连皇帝的吃喝拉撒都瞧在眼里,但有些事情连马韫也不太清楚,因为那些事情有一些根本不是走他这一路,而是从那个北宫氏或者嵇氏她们那边传过来的。
那些帝国暗处见不得光的世界,永远是刘武禁止马韫踏入的世界。但马韫并不怨恨,因为他知道皇帝这么做仅仅是不希望他也搅进来,毕竟这种事情并不光鲜,也无任何荣誉可言。
皇帝点了点头,马韫也便不再强求。
“朕要去慈恩寺。”
祭奠亡者,顺便再看看那些死难的兄弟,对那些兄弟们说说废话。
“可是这么多政务还等着您处理呢!”马韫强调着。
对皇者而言念旧是好事儿,因为念旧皇者的心才仍旧保留着人的味道,但太念旧就显得索然无味,至少马韫是这样认为。
“告诉索靖,让他们尚书们一同过来处置。”
刘武说完站起身。远处许多宫女见状齐步冲了过来,接着有人套衣,有人整理发髻,有人献靴……汉国在这二十年间没了太监,不过宫中的秩序并没有为止大乱,当然充为粗笨劳力的羌女蛮横之气多少有些污浊了汉庭的肃穆,但随着这些年汉女越来越多,宫中气氛也渐渐恢复了当日的宁静静谧。尽管多少有些走样,却也无伤大雅。而且随着文士武士制度的进一步强化,在几年前还在北方使用的制度如今已经彻底扩散到帝国全境。
在从百姓们提拔出的文士们可以在某些程度上取代那些豪族出身的文官,而豪族子弟兵与普通百姓中提拔的军队之间战斗力差距越来越小后,那些豪族们也似乎觉察到他们已经没什么本钱跟皇帝讨价还价了,如今都老老实实的,自己管自己家的事儿,不太敢跟皇帝在许多事儿上咋咋呼呼。
果然一切就像李果当日为他所预测的——文士武士推行全国之日,便是王权霸道尽在其手之时。
想到这儿,这位踌躇满志的皇者扭头望着马韫道:“你说说,朕是先顺流南下攻打荆北呢,还是直取关中?”
“关中。”马韫毫不犹豫。
“哦,为什么?”刘武笑问,他的身边那些宫女们继续为这位君主上袖子,纽扣,补齐最后的装束。这些女人们也不忘偷偷听着,毕竟她们虽然是刘武宫中的侍者,也是各自有各自家族或者至少是家庭系统的,但刘武也不在乎,反正她们应该清楚,在皇帝最后决策完成之前随便透露出宫中的消息是什么样的大罪。
“因为关中拿下,我大汉便可高屋建瓴,自关中窥视中原各地,但拿下荆北,只不过是增加疆土而已。更危险的是有可能招惹吴国的窥视和敌意。”马韫说。
刘武点了点头,低声道:“有理。”
“可是关中的守将是杜预啊?”马韫有些忧虑,“虽然现在杜预已经明确站在司马攸之子司马冏麾下。与中京司马炎部势如水火。但如果他们据大散、萧关等雄关死守,外加严密提防我军入侵。恐怕我军粮草上……”
“你是说粮草上吃紧?”刘武微笑。
“正是。”
这位皇者不再说话,只是笑着望着其中一名捧冠冕的美貌的侍者。马韫灵机一动,也向那女子望去。于是马韫向一名大宫女招了招手,言语了几句。不久,那名大宫女带着又羡又妒的神情走到那个为刘武捧冠冕的女子身边耳语。而后那女子惊喜交加的跪在这位皇者身前。任由这位年近五旬的帝国之主勾起下颌。
“真不错。”刘武说。但只说了这句话便转身对马韫道,“我们去慈恩寺吧?”
剩下些什么事儿根本不需要他过问。就像这个女子将在今晚被送到他床榻前等待恩宠,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这位君主年轻时雄姿英发,但却受尽了豪族的气,做事战战兢兢。终于在今天随着国中政治气象越发倾向这位君主,为人心性有些变化也是是所难免。
毕竟他已经快五十岁了。
刘武离开宫廷的同时,他的那些女兵们便杀气腾腾跟随着,所过之处的百姓也无一例外下跪行礼。就这样抵达慈恩寺,慈恩寺的主持亲自前来迎接,接受众僧人山呼法号致意,随后这位王者跳下新近从大宛那边献上的爱马,阔步走入寺庙。在那里,他按照以往的习惯,先默默踏入主殿——英灵殿,向那满殿密密麻麻十万个牌位合手默诵南无阿弥陀佛,之后转身前往小殿。在小殿里,他照例向那上千个牌位默诵,回身的时候,对一名正在敲木鱼的三十岁左右的和尚道:“朕马上要发兵北伐了。”
那和尚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继续敲着木鱼。刘武脸上慢慢从带着一丝淡淡的喜悦兴奋变得越发平静。他凝视着这个和尚秃秃的脑袋,看着那些代表戒律的香疤,叹了口气:“何必呢?当日之战,你与你父亲邓忠虽为我大汉帝国之仇敌,但朕还是很仰慕你祖父父亲两代忠义的。你祖父邓艾当日身死虽过在朕,但我一直没有忘记他。”
邓艾的坟也在慈恩寺附近,不过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也不算很差。虽然规制远远不及他应得到的二千石以上,可至少也是一千石左右的。对于一个帝国死敌而言,这已经是大大照顾了。更关键的是,这个在敲木鱼的和尚就是邓艾的嫡孙邓郎。
“听说你父亲加入司马炎麾下。”
邓郎还是无动于衷。他的态度激怒了马韫,马韫伸出他那只残存的好手,一把将邓郎拎起,怒喝道:“你好大胆子!皇帝陛下问你话你竟然敢当没听见?”
“放开他!”刘武怒道。
“啊?”马韫看看刘武,又看看像木偶般的邓郎,他苦着脸,有些委屈:“汉威,我……”
“朕让你放开他!”
马韫只好悻悻放开。刘武望着邓郎的脸,默默的凝视着,过了一阵子才低声道:“是朕无礼,忘了你发的宏愿,得罪了。”
“此心已献佛陀,身外事无足道。”
邓郎终于开口了,只是说完这句话,便又重新沉默不言,继续默默的敲打着木鱼。刘武低低将这句短短的谒言念了两遍,默默转身离去。
“汉威,这……”当刘武走出殿门后,马韫便想跟刘武说话,只是刘武抬起手打断他,“不用说了,他一心向佛,为天下苍生祈求安泰也是一片美意赤诚。”
“可是,他毕竟是魏人啊!”马韫道,“让他这样一个魏人在慈恩寺为我汉军将士求福,这不是太荒谬了么?”
十六年前,汉中战役结束后被俘的邓郎便像现在这样,只是那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沙弥,而如今这位当年一心为祖父报仇雪恨的邓家嫡子竟然为帝国那不知道多少万的战死者祈求冥福,单想想都觉得荒谬,可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可是就算今年他也才三十二岁啊!”刘武叹息道,“十六年青灯古佛,最美好的时光都浪费在这上面了。像这样人的发愿,朕还有什么苛求呢?此子日后定能成为大德高僧哪。”
马韫沉默了。过了片刻,才低声问:“那汉威,你向我军将士们许什么愿呢?”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刘武并没有直说。马韫虽感到有些愤愤,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从慈恩寺返回成都宫中时已经是当天的黄昏左右,当刘武抵达宫殿时,他的次子刘武便风风火火冲了过来,一见到刘武便跪在刘武面前,大声叫道:“父皇,大事已成!”说着,将一张薄薄的纸献到刘武面前,神情异常亢奋,还没等刘武开始看,这个今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降世的皇族猛汉便大声对刘武道,“父皇,如今伐魏时机已然成熟。儿臣请求为父皇您效命疆场。为我大汉混一宇内定鼎河山万死不辞!”
刘武沉默的看着情报,过了一会儿,将情报交给身边的马韫,马韫看了也是喜出望外。
“汉威,现在石苞已然同意作壁上观,山涛又被南匈奴部牵制、自己本身也无意介入司马氏内乱,荆北尽管羊暨自作主张有意支援雍州司马冏所部,可能会有一万左右荆北军队加入司马冏麾下,但其叔父羊祜又是迟疑不决,估计羊暨所部便是荆北出兵的极限了。大魏虽人口六倍于我国,但这样下来兵力已经所剩无几。我们大汉北伐的时机终于成熟啦!”马韫大声叫道。
“再等一等。”刘武道。
“父,父皇?”刘虎极度的惊愕,眼巴巴望着刘武,“父皇,这种千载难逢的北伐时机可一不可再,父皇,您,您如果现在坐视,丧失良机,那我大汉,我大汉……”
“朕心里有数,叫你母亲来。”刘武冷哼道。
刘虎极度的不甘,不停嘟囔着,还是马韫见机,拉出刘虎不断劝慰。过了一会儿,马韫才缓步走到刘武身边,对刘武道:“汉威,你还在犹豫什么呀?徐鸿已经将石苞劝动了,现在魏国国内四分五裂,正是我等讨伐他们的最好时机。你还在犹豫什么呢?难不成等到司马炎消灭了司马冏,国中渐渐平稳,而后我大汉再跟这样的魏决一死战?”
“朕当然知道良机不再。”刘武冷淡道。
“啊?”
“不过再此之前,有些事情朕一定要确定才行。”
……
两刻钟后。
“臣妾参见陛下。”
北宫心笑盈盈的给她的丈夫行礼,这位年近五旬但样貌看上去仍至多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倾城佳人眼中闪动着炽烈的野心与狂热的喜悦,让刘武略有些意外的是今天那个被他勾起下颌的女子也在北宫心身边。刘武挥了挥手,让女人身边的所有的宫女退下。在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之后,女人先笑嘻嘻道:“陛下好眼力,今天挑的货色不错哦?”
“你关心的只有这个么?”
这是刘武的无奈所在,假凤虚凰,宫中的小小不雅丑闻,这位帝国堂堂的贵妃更是首当其冲。几乎刘武所有过手过的美女都要先惨遭她一番调戏,甚至有拐上床的。不过看在刘虎也看在她给自己生的其他几个孩儿面上也只好忍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吧。”这位女子收敛起笑容,凝视着自己一生的伙伴,“大散关那边已经成了。”
“是吗?”
刘武按捺着内心的狂喜,勉强克制着,尽量用平淡的口吻道:“再说详细点。”
“是这样,您知道的,大散关那边被我们团团包围,我们甚至可以对整个关城彻底合围——只要无视那些穿越山岭的士卒们粮草给养的话。”
无视粮食给养,也是说说玩而已,其实不可能。
女人继续笑眯眯道:“正因为我们对大散关已经构成彻底的合围态势,所以大散关主将一直都很动摇,多次曾派遣他的子弟亲信向我们请求和睦。因此现在魏国国内动荡,我们只花了一点点时间便让他同意内通了。”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萧关呢?”
“这个,就要看徐子迅如何劝说咯?”女人道,“但陛下,妾身以为就算没有萧关那边没有得手现在也已经是时候了。”
刘武点了点头。
两日后,成都朝议,又三日,大军誓师北上。
……
汉炎兴二十四年,魏景元二十八年,夏初,萧关。
这座依照山势险要构筑的不陷关塞,依旧沉默而坚定的守卫着大魏的西方疆土,作为整个陇山防线上最坚不可破的要冲,在近二十年前那场战役中彻底遏阻了汉庭的野心。在它庇护之下,整个关中得以免除西方的大股威胁。而此刻这座雄关之内……
“在下汉国使臣徐迅,见过校尉大人。”
王济冷冷望着那个年四十余的使者:“你可是汉庭的说客么?哼,好大胆子!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哪儿,我又是何人么?”
“您是故司空王文舒(昶)之孙,徐州刺史王玄冲(浑)之子。”那使者笑眯眯道,“河北王氏一族之人,大魏权势炫天之辈。像您这等大人物,在下以这条三寸之物劝说,实在是自不量力。”
“哼!既然知道,”王济傲然道,“那我看在你是使者的份上也网开一面,只要你回身离去,我便既往不咎。”
“可是我若是不走呢?”那人笑眯眯问。
“那就怪不得我了!”王济断喝,顾盼左右,“来人,还不把他拿下!”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连连叹息,连叹三声。
“你为何叹息?”王济感到奇怪。
“我叹息是叹我自己,不识抬举,只为了保住这满城不过三千余士卒性命便误了自己性命,实在是愚蠢之极。”
“笑话,我萧关险扼易守难攻,我帐下虽只三千人马,但任你伪汉有几万人来攻也是一样!”
“是吗?”那自称徐迅的男子哈哈一笑,“几万人,若是汉举国来袭呢?”
“除非你汉庭打算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王济道,“但若是你国这般举措便要动辄数月之久。待我萧关被你等绕道避开,我关中也早有了万全准备。”
“哈,是吗?”那人揶揄嘲讽道,“校尉大人,你难道以为汉庭除了你萧关,便再无路可走么?”
“可是要走羌胡那路?”王济知道汉庭在羌胡经营了不知道多久,沿河也修筑了大量的小型城垒作为后勤补给通道。但魏对这一路也算多有提防,加上劳师以远,羌胡北边又有态度难料的拓跋鲜卑——尽管汉庭对外夷采用威慑兼怀柔策,若是长久相处拓跋鲜卑或许对汉庭会保持相对的友善,但汉与拓跋鲜卑原本并无接壤,两大势力原本就没什么邦交。所以这一路至多也就是骚扰,不能冒险作为主攻方向。
“只要我萧关扼守提防你国乘机东侵,关中便稳如磐石。”王济傲然道。
“是吗?”那人笑嘻嘻道,“在下自认口才不及校尉,不过在下恳请校尉您登城一看。”
“什么?”
王济不解,只是当他走出城上不久,便看到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整个萧关的北边,黑压压的全是军马战士,各色军旗像云彩一般绚烂,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原本应该没有汉军出没的地方,如今,超过几百人骑在战马上喧嚣喊叫着。
“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王济惊惧的望着徐迅。
“校尉大人,事到如今小臣也不瞒您了。”那被唤作徐迅的人恬淡平静道,“南边的大散关已经归顺我国了。”
“什,什么?”王济失声惊叫。
“校尉您也是聪明人,”那人道,“大散关降了,那您这边也根本守不住了。”
萧关、大散关是为一条体系,如果一关降,那另外一关只能腹背受敌。这个谁都知道。王济狠狠的咬着嘴唇,恨不得咬出血丝来,可眼前这般险恶形势已在眼前。他只能哀嚎一声,怒喝道,“来人,将来使斩杀衅鼓。我等与汉决一死战!”
众人大吼。
那使者脸色一变,似乎也有些惊慌了,连忙大叫道:“慢着!”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王济怒喝道。
“校尉啊校尉,”那使者苦笑道,“枉我徐鸿一生精于算计,处处为求功名富贵捞尽好处,一生都未曾涉险,偏偏这次也不知道发了什么昏,哈,就这一次就要了我的性命,太可笑太可笑了!”
“汉国的布衣卿相?”王济神色一凛,上下打量那人,然后怒道,“呔,休得胡言,你说你是那人,可有什么证据。”
那使者慢慢的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蜡丸,在王济面前晃了晃,淡淡道,“这便是。”
王济接过,打开一看,惊呼:“怎么是他?”
徐鸿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示意,轻轻道,“校尉大人,此事本不该让您知晓,不过若是您举关倒戈,您便是我大汉之功臣,且您与这位大人的公子也是世交。日后皇帝陛下少不得劳请您出面斡旋。所以在下才斗胆,将这个交与您过目为凭。”
王济沉默了好一阵,低下头:“我信不过你。”
徐鸿哈哈大笑:“校尉,您说笑话了。我知道我臭名在外,中京豪族之间肯定把我传得无比龌龊是吧?可你也该知道,在这里我也只是个使者罢了。你知道陇山以西那些军马是谁所统帅么?那是我大西北凉州牧亲自前来此地。有他一诺,您还担心什么呢?”
王济踌躇了好一阵,咬紧牙关,怒声道:“既然如此,那为了这一城的将士的性命,我愿降!”
……
关门洞开,凉州牧马志仰头望着那些丢弃武器沮丧至极的走下关城的魏军士卒们,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欣慰。他扭头望着身侧的贾疋,低声道:“你去告诉刘渊,传令下去迅速通关,进兵关中。”
“遵命。”
……
炎兴二十四年,夏初,四月十四日,萧关守将王济举城降服汉庭。在这天,杜预刚刚从长安取道五丈原,正打算赶往大散关。四天后,在得到大散关和萧关两关陆续叛变投降汉庭,汉庭大军业已通过两关进入关中的消息,杜预仰天长啸随即昏厥倒地。至此整个关中就像一个没了衣服赤身裸体的歌女乐妓任由汉国采撷。
节六:虎豹
初夏时节,扶风郡最东侧槐里县,数以百计的汉军骑兵在这开阔的关中平原纵横驰骋。
“杀呀!”
穿着最好的南中犀牛皮甲,杀虎皇子刘虎挥舞着长铩,骑跨着最优良的大宛名马,挑翻了又一个满面惊恐的魏军士兵。这些近些年来随着马隆文淑等部袭扰乌孙所辖领地疆域渐渐获得的优良坐骑已经被完全配置给了大汉最精锐的虎豹骑部队,因此当刘虎一马当先的时候,这只曾经为大魏帝国建立树立无数功勋的劲旅如今便全部跟随在刘虎的身后。
八百人,人数并不多,但这已然是一把锋利的屠刀。而且太锋利了——统统都是久经战争的精锐武士,几乎每一人都能百步之外一箭杀敌,加之他们已然吸纳了游牧部落一骑数骑的特长,平时以普通坐骑保持机动,备用战马运送盔甲,而战斗时则统一换乘优良、速度极快的大宛马……
所向披靡。
“杀,杀,杀!”
刘虎狂啸,他单手将长铩夹在左腋窝下,尖刃微微仰天,腾出一只手,操起背后的骑弩,再度腾出一只踩在软牛皮蹬脚上的腿,一手一腿,将骑弩拉满,上弦,随后飞快的松开手从腰际抽出箭,像耍戏法似的,只靠着一只手眨眼间便将放了一只弩箭的骑弩端起,瞄也不瞄,勾动扳机。箭嗖的一声飞出很远很远,一箭撂倒了那个背着旗杆拼命逃命的可怜魏国骑兵。
“杀!杀!”
再度上骑弩,顷刻之间又是一人惨叫落马,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距离更近了,干脆收起骑弩,再度挥舞长铩纵横驰骋,血水人头颗颗滑落。
杀出瘾了,那匹来自大宛名唤追风的名马速度也快到远处纵马奔驰的北宫环根本跟不上。这让这位如今正在曹志麾下跟随曹志学习虎豹骑全部精髓的某人非常着急,不断招呼着那些麾下的虎豹骑将士们誓死保卫刘虎的安全。
“虎儿也太放肆了。”
北宫环毫不掩饰自己对刘虎的不满。而身旁一同驱马疾驰的曹志也只好无奈的苦笑了下。只是曹志的苦笑中还带着另外一层意味。
二十多年前,曹志吃尽了千辛万苦前往西北本就是因为司马氏霸占曹氏江山,曹氏宗族子弟大量被杀害,处于恐惧和绝望,这位虎豹骑第一任主帅曹纯的后裔毅然决定学习其亲族夏侯霸,带着一部分不受到司马氏监视的穷宗亲旁支们前往西北。二十多年过去了,司马氏依旧在大魏朝廷呼风唤雨,而他的那些宗族亲属们也在汉国娶妻生子——有些人早已死去,他的后代们也渐渐不把自己视为曹魏的宗亲一族,现在竟然有不少一心考量的只是希望长大后加入虎豹骑,成为其中一员,享受富贵荣华。
似乎只剩下曹志一个还满怀着一腔报国之志,希望能为魏光复河山的。可是……如果关中拿下,汉庭霸秦之基便彻底齐备,到时候魏国还能光复吗?
每次想到这儿,曹志都心不在焉忧心忡忡。这次也不例外,当北宫环问了好几遍时,他才恍然惊觉。
“侯爷,什么事?”
北宫环是原先零羌的首领。刘武在之前融合羌族时遭到了豪族无情的反抗,但现在随着文士武士制度的进一步巩固,汉庭国中胆敢与皇帝作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不过奇怪的是,皇帝也并没有采纳原来的激进性融合。转而采用杀敌立功,以军爵买出身的制度。
三枚敌人首级便可以让任何一个随便什么族的都加入汉部,但前提是必须以后学习汉话,军阵中随便穿着,但平时必须穿汉衣。首级越多,得到奖励也越多,敌人的首级甚至可以帮助自己的妻子或者弟弟、妻弟什么买出身,还可以适当免除罪行、抵充徭役、抵税、迎娶某些他们原本不可能得到的特别的女人——例如某些因为犯事儿而遭到处分,但血脉依旧高贵的豪族嫡支或者相对血脉较近,也很受到重视的特殊支脉女子。
像北地王刘谌的一个女儿,尽管只是妾所出的,但就在这种近乎赤裸的讨好与勾引政策之下,被一名氐族的男子迎娶为妻室。
所以如今非但汉部的百姓个个踊跃充军,羌部、鲜卑、氐都对大汉的征讨战极度的热衷。
北宫环也是这种战斗功勋的直接受益人,他的全部战果是十六颗人头。
不过北宫心非常不希望北宫环搅进来,毕竟这位对整个天下几乎所有人都凶残无度的恶毒女人眼中,北宫环永远是她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的小毛孩儿。可在北宫环多次上书苦苦哀求,又看到北宫环身边那一大堆证明他已然长大的北宫氏小屁孩后,终于勉强同意了。
“幸好我们没有多少敌人。”北宫环说。
是的,没有多少敌人。
西凉骑兵本身便已仿效游牧部族为常事,游牧部族的弓骑兵已经够可怕的了,这些箭术超出常人想象,且多以几匹马换乘的军队就像风一般飘渺。唯一的问题是游牧骑兵装备很差,且多穿普通皮衣,没多少人有什么身穿盔甲的习惯,防御力极差,也缺少汉部的复合弓、优良骑弩、射距有限,因此游牧部落多以突骑兵和袭击骚扰为主。而经过吸纳改良的虎豹骑,则几近完美。不使用备用盔甲时,他们便是精锐的突骑兵,使用盔甲则与那些普通甲胄骑士一样冲锋陷阵。
他们从萧关进入关中后只短短三天便跨越上千里之遥,在察觉正迅速撤退的杜预踪迹后便一直蹑尾追杀。
他们也不怕,因为且不说关中的军队有一部分据说正在司隶忙着与中京方面交战,一时不会儿没办法回防,就算回防了也无所谓。
这次入侵关中的,一共有一万二千名左右的武士,这些武士平素都是由他们的百姓属民所供养,一般都忙于操练弓马,也极度擅长战斗杀戮之术。其他的还有一万八千名稍稍逊色于正规武士但同样精锐无比一心企望能通过打下关中夺取大量百姓从而成为正式武士的骁勇之士。这是三万精锐,三万精锐之外还有十万左右的普通军队。不过说是普通,可你要知道,在汉国这十多年慢慢潜移默化影响之下,整个汉庭的所谓普通军队的战斗力都远远超出魏国那些平素百姓战时士兵的军人们所能想象。
所以,虎豹骑身后也不过一二百里外便是数量更为庞大的汉国铁骑们。要不是杜预不时的召唤出各个城池里的军马士兵当替死鬼,偶尔阻拦一下虎豹骑的推进速度……
“杜预这个老滑头。”北宫环恶狠狠的说道,“这下子看他怎么死。”
……
“父亲,再忍耐一下,我们已经过了槐里,过了丰水河,我们已经到京兆,可以隐约看到长安城城墙了。”
杜耽一边招呼他们杜氏家族的子弟兵拱卫着心惊胆颤如惊弓之鸟般左右彷徨的老父,一边极度怨恨的回望着身后那数量并不庞大却一直像苍蝇般纠缠不休的敌国骑兵。(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个身着犀牛盔甲一马当先的家伙更像是一个梗在喉咙里取不出的骨头。
他们仿佛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恐惧,也不知道什么叫深入敌国,身陷死地。
“可恶的虎豹骑,可恨的刘虎!”
杜耽怒喝。但他也只能骂一骂,出出这三天内郁结在心里的一点窝囊气而已。
是的,在效仿游牧民族如风一般剽悍恐怖的机动力的新虎豹骑面前任何兵法都是笑话。他们根本没办法合围,速度太快了。人的腿哪里跑得上马?难怪他们有恃无恐。
“杀!”
耳边那恐怖的呐喊喧嚣尖叫着。刘虎的箭就像锥子一般犀利,那些精准到让人暴怒的箭每一只都几乎能掠走一名杜氏家族的子弟兵的生命,这让杜预父子一直痛彻心扉。
“跟他们拼了。”
一名被射得实在受不了的杜家子弟兵咆哮着,招呼着几十名同家族兄弟,转身策马冲了上去,杜耽拦也拦不住。他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的这些族兄弟们像冰雪坠入沸水中,转眼便再无声息。
“糊涂!”
幸好长安离得实在是很近了,似乎也是该城的守军觉察到了郊外那些小小的动静,大批军马士卒便就此从城内涌出,在觉察到被追击的是自己方面的人,很快便与杜预等人会合。局势顷刻间逆转。
“消灭他们。”杜预大声发令。
……
“杀!”
刘虎高声呐喊着,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仿佛那万许的魏军不过是些待宰羔羊。如果不是北宫环接着刘虎正在厮杀速度迟滞的间隙终于冲了过来的话……
“混账!你在干什么?”北宫环冲着侄儿瞪眼睛。
“打仗啊?”刘虎莫名其妙。
北宫环怒喝道:“虽说我们是虎豹骑,威势无人可挡,可是以八百之众妄想歼灭敌万人以上,你难道一点兵法都不懂?亏姐姐平时是如何教育你的!”
“可是,这些魏人实在不堪一击啊!”
刘虎对北宫环很是不爽,动不动就拿母妃的名号压自己。可他也知道北宫心对北宫环非常的爱护,这次更是允许北宫环在战场上以舅舅的名义压自己。
刘虎固执的为自己申辩:“我保证只要让我再冲一次,我就能砍下杜预的狗头,一仗平定雍州。”
“蠢货!”北宫环怒喝道,“这可是帝国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是拥有二十户以上俸禄的帝国勇士,可勇士也不是让你这样损失的!”说完北宫环对身边的传令大声道:“吹海螺号,传令全军,撤退!”
于是在海螺号角嘶鸣声中,那些追踪了杜预二百里的虎狼之师终于又像它来的时候那样,迅速消失在天际尽头。
望着那些跟蝗虫一般来无影去无踪的军队,杜预第一感到自己是那样那样的脆弱无力。他呢喃着:“这就是汉军吗?”
“父亲……”
杜耽默默的站在杜预身边,而杜预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妖怪,全是妖怪。”
……
“大都督,汉军已经进入关中了吗?”“大都督,关中守不住了,现在怎么办呢?”“大都督,我们先把司马景治麾下的我们的军队先调回来吧。”“大都督……”
已是杜预返回长安的当天深夜时分。
杜预默默的坐在长安自己的衙门里,他的面前是两大排关中豪族领袖,这些人统统都是五旬开外,最末端的自中京逃难而来志愿加入雍州为雍州效力的张华——就在这天近午时分,那场让杜预一度命悬一线的战斗,最终说服守将出城查看动静的便是这位曾经为司马攸效力、却又在司马攸执意革新前一刻逃出死地的顽固智者。
此刻,张华也眉头深锁,注视着杜预。他知道杜预没办法说话,这些豪族们现在是一团乱,连他们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而作为关中豪族领袖杜家,作为杜家的领头人杜预,恐怕也是心乱如麻吧?
杜预果然什么都没说的便起身离去,而后杜耽宣布散会,明日再议,只留下那些心存不甘的豪族们,嘟嘟囔囔的。
张华慢慢走了出去,只是没多久,杜家的一名家奴便请张华留步。不久,张华在杜府的一个偏院内见到了那位大魏重臣。
张华在见到杜预时,杜预正在自斟自饮,一边喝酒,还一边有意无意的往地上倒。也许是酒祭吧?毕竟就他所知,之前那批自吹大汉虎豹骑的汉国军队追了杜预足足二百多里,所以杜家死的人可真不少啊。张华如是踌躇。
“茂先,当日在中京岁首大会,你我也时常见面,但自大猷不测,我便不知你的去向,没想到能在关中还能见到你。”杜预在见到张华时如是说道。
“是啊。”张华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来投奔关中。”
两人沉默着。
节七:蜉蝣
“茂先,你为什么会投奔关中呢?”杜预问。
“啊?”
“我听说大猷之所以革新,主要都是景治在一旁劝说。”杜预只说了这一半,便再无声息。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张华。
张华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轻说:“因为中京没有我这个替罪羔羊的容身之地。”
“是吗?那你可以投靠石苞或者征南大将军,河北的山涛也不错呀?”杜预如是道。
“您在嫌弃我么。”“不,只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是为景治效力,我听说你跟景治关系极差。政见不合,在中京便多有口角。”
又复沉默。
“晋公就算有一万个不好,但他是真心希望能好好治国的。况且知遇之恩,张华不敢忘怀。”
“是吗。”杜预的表情多少有些落寞,“可你也看到了,关中现在已经被汉庭染指。我们已经守不住了。”
张华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而已。”
“说。”
“一降,二降。”
“一降,二降。”杜预咀嚼着这个奇怪的话语,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一降中京,二降汉廷。对么?”
张华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计策代表着什么,可他能说什么呢?
“那么茂先,你该知道降中京,将会有什么后果吧?”
“斩我之头,只说是受我蛊惑,”张华说,“但元凯您不失为大魏纯臣,杜家也应该可以保全。中京与关中的军马合力,与汉国血战,或许可以将汉国逐出关中。”
“那景治呢?”
张华低声道:“忠、义本难两全。”
杜预沉默了很久。才又复低声道:“那降汉呢?”
“汉……”张华苦笑着,“元凯,汉帝乃是喜用权谋诈术之主,为人残忍无道。你难道忘了西北那些豪族的下场了么?”
张华指的是汉国占据西北最早期的一点时间,因为积蓄殆尽,刘武便默许徐鸿等人抄略那些对汉统治心存莫大敌意的豪族,将抄略的财帛等等作为奖励士卒的犒赏,并冲掖自己的军资。
“也不尽然。”杜预道,“他只是在夺取西北开始时干了一些出格的事儿,后来倒也……”
“我知道,”张华道,“后来他见大权在握,当然行止稍稍收敛,不过他将汉之乡里举孝廉之国策视为无物,竟然异想天开弄出个什么科举取士。御国以术不以德,像这样的君主,治国岂能长久?”
“长久……”杜预低声道,“可现在关中已经是朝不保夕了。”
张华无言。雍州实力有限,两线作战必死无疑。他只能沉默的说:“既然元凯你已经有所觉悟,那我也不能说什么了。”
“觉悟,什么觉悟呢。”杜预苦笑着,“我又岂能不知汉国的豪族在汉庭遭到何种待遇?但我杜预年已六旬,还能活几年呢?可是我得让我杜家的孩子们活下去。”
“活下去,是啊,活下去。”张华沈默的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低声道,“我也是为了孩子们这才不顾廉耻,仓惶从中京逃到关中来,本来我应该为晋公死节的。”
杜预知道,这是张华的隐痛,他好言劝慰道:“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只可惜大猷实在是不晓人心险恶,忤怒那些豪族们,甚至连自己家族内的人也得罪光了。这才是大猷败亡之根,与你实在没多大关系的。”
张华向杜预道谢,而后张华道:“可是,尊夫人她。”
杜预神情一黯,张华提到了他心中最疼的地方,察觉到不妥的张华连连道歉。
“不管你事。”杜预道,“老夫与她……”杜预说不下去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一阵阵的抽搐隐痛。
之后再没有什么可说的,张华也便转身告辞了,只剩下杜预一个人静静凝视着苍穹的星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杜预突然感到后背上多了件薄薄的轻纱,他蓦然回头。
是司马氏,挑着一只小小的气死风,里面似乎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空中也弥散着淡淡的蜂蜜香味。
“夫君,夜深露寒。”“哦。”
沉默,两人默默对视,在这幽暗灯光下,两张早已年轻不再的面庞就这样默默的凝视着,分明有千言万语,可就是彼此都说不出话,只能沉默着。
“夫君,没事儿的话,早些安歇吧。”
司马氏慢慢的转身,走了几步,杜预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么?”司马氏终于停住脚步,只是站在那边。
杜预很缓慢的走了上前,他叹了口气:“我不想的,可是我没办法。”
“知道。”司马氏依旧没有转身,“夜深了,好好安歇了吧。”
“你不怪我?”
“怪,可是我知道你说的没错。”司马氏道,“何况现在这场面也要怪我自己。要是雍州军马没有离开雍州,大军全力守卫边境……”她说不下去,似乎有些哽咽,只是转瞬便又道:“好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安歇吧。”
司马氏想走,却被杜预拽住衣裙边角。
“跟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依旧是千言万语凝滞胸口,只是默默对视,沉默而已。
最后还是杜预第一个破开沉寂,只是声音沙哑沉郁。
“张茂先的话,你听到了吧?”
司马氏点了点头。
“我可以选择降中京,尽管安世无道,但他毕竟是你们司马家的。”“他们肯么?”“也许肯吧,你该知道的,那位君主并不好相处。”
司马氏又点了点头。
虽然钟氏等魏国原有家族在汉庭境遇还不错,但在魏国众豪族们得到的汉国情报更多展现的是那位汉庭皇帝工于权术,善用权谋机变,手段阴狠毒辣。现在又是仗着手握雄兵,足以制衡各家,乾纲独断。连汉庭本身豪族们都只能在这位君主麾下战战兢兢,小心求存,何况他们。
况且失去了九品中正,失去了举贤良方正,失去了童子试日后成为孝廉待选听用,失去了太多太多本来豪族们应该享有的特权,甚至可能连自己本身的田亩都要遭到剥夺……
“我们杜家的田亩都是我们家族子弟费了血汗甚至生命一点一点从满布荒草的废气原野中开垦出来的,每一寸如今看上去肥沃异常的土地都是如此。可是与生命相比,再多的田又有什么用呢?”杜预伤感的说道。
“妾身明白的。”
杜预闭上眼继续缓慢的说道:“合关中、中京之力,也许能打退汉国。”
可这样做就意味着杜氏及关中豪族仍将付出大量生命代价。毕竟现在汉军已然兵临关中,中京就算是决意救援,也只能在一到两个月之后,整个关中势必要遭受汉国的残酷攻击,杜家的旁系庶出末裔们也将在这场战役中失去许许多多,化为尘埃。
“我杜预身为首领家族嫡支占尽了恩惠,享用数也数不尽的财帛美食,本就应该庇护他们,现在虽然不能给他们富贵福禄,但我还是希望能至少保全他们的性命。”
司马氏无言。
“对不起。”杜预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司马氏说,“妾身知道夫君其实不想这样。再者,就算夫君您降了安世,帮助安世打退汉国,杜氏家族关中诸豪的处境也很艰难。错的只是妾身罢了。”
是啊,艰难。
因为司马氏的一时气愤导致了连锁反应,关中豪族在司马冏求助上站错了立场,现在整个关中豪族们已然是烈火上的烤肉,降服汉庭有可能遭到汉庭的处罚,诸如消减田亩、强迫分种、流放迁徙……
可反过来呢?
降服中京,他们是司马炎的敌人,降服中京则意味着对司马炎新政权的承认,作为失败者,且不说已然到来的汉魏关中战役,作为关中原住民们他们必须首当其冲为国奋战,就算能活下来,也要遭受司马炎的秋后算账。
“如果汉庭条件不算苛刻的话……”杜预欲言又止,只是怔怔望着司马氏,“对不起。”
“没什么,”司马氏凄然一笑,“妾身嫁到杜家之时便早有所觉悟。”
是啊,觉悟。身为联姻的桥梁,实际也就是人质。但虽然身为人质,司马氏在杜家还是很受礼遇的,加上杜预这三十多年间并无任何反迹,夫妇二人又育有好些儿女,彼此和睦。
“错的只是妾身罢了。”司马氏反复说着这句话,言辞中吐露着无限的落寞和惆怅。
“对不起。”杜预又说了一遍。
司马氏默默低吟着:“结发共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念完长叹道,“妾身真的很妒忌夏侯姐姐。不过能在夫君您身边这许多年眼看着孩儿们长大,还能有什么奢望呢。”她顿了顿,又道,“可是妾身身为司马家族之人,有些事儿非做不可。”
“知道了。”杜预再度闭上眼,“来吧。”
司马氏道:“夫君,妾身已经说了,错的是妾身。所以刺杀挟持之事,妾身是不会做的。”
“你!”杜预睁开眼望着老妻。
“何况做了又有什么用呢?杜家是关中的首领,但整个关中大势已去,司马家又是那副模样人心尽失,没用了。”“你……”“妾只想知道,夫君是不是打算明日便与众人商议此事?”“嗯。”“那夫君早些睡吧。”
两人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各自回房睡觉。之后第二日黄昏……
……
夕阳黄昏之下,杜府门前,许多人默默站立在那边等待着。这些人无分是杜家的还是司马家的子弟后裔都彼此相互说着话,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送别。那些由两家子女相互联姻的产物,那些孩子们,也都在他们亲人们身边,就像正中位置那对白发苍苍的夫妇一般。
默默凝视,相互度过这最后的相处时光。
杜预捧起一樽满满的酒汁,放到司马氏手中,看着司马氏满饮,而后司马氏将空酒樽放回杜预手中,从婢女手中接过一只木勺,将酒水注满。
“夫君,从今而后妾身便不能侍奉您了,还请夫君满饮此樽。”
杜预默默的点头。司马氏看着杜预将酒喝尽,早已美貌不再的脸上也勉强绽放出一个带着无限褶皱沧桑的笑容。她又望着那些个她的孩儿们,看着每一个,特别是看着那个她在被钟会俘获时生育如今业已为人~妻子的小姑娘,可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时间就这样默默的流逝着。最后,当一名司马家的子弟走了过来通知司马氏,一切业已妥当。
司马氏点了点头,而后看着杜预,看着看着,突然低吟道:“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与我归处。”
司马氏念完这句,大滴大滴的眼泪汩汩流下,默默的注视着那几个站在杜耽身边自己生育也业已为人父母的孩儿们。那些决意跟随其返回中京的司马家族子弟也沉默的与他们的家人享受这分别前最后的相聚时刻。年轻的妻子们默默流泪,年幼的孩童们哭泣着,仿佛他们也能察觉到这次的分别或许要经历更加漫长的时间。
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或者永别。
杜耽看着杜预眼中也噙着泪水。于是他小心翼翼靠了上去,低声道:“父亲,要是您实在舍不得母亲,那我们干脆……”
杜预狠狠瞪了杜耽一眼,将杜耽的话堵住了,却什么都没说。而杜耽在被父亲狠狠瞪了一眼,也只能默默的,默默的凝视着司马氏跨坐上爱马的身影。
“母亲!”
杜耽身边的弟弟、妹妹哭泣着惊叫着,希望司马氏能回身看看他们,或者干脆就别走了。司马氏只是稍稍勒住马,可她到底还是没回头,只默默的停在那里,也不理会那些哭成泪人儿的孩子们,只是那样停着,仅仅过了几秒,而后便亮出马鞭狠狠抽了一记,马儿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长安街道的尽头。
“耽儿,别怪父亲。”杜预像被抽尽了灵魂似的,低声呢喃着,“他们要为他们的家族尽职到底,我们也一样,这就是宿命。”
“父亲……”“我走后,长安就交给你了,有事儿多跟茂先商议,万一我……”“父亲!”“万一我不能回来,你就代表为父说服关中诸豪族,向中京投降,并请中京发兵来救。”
“是!”杜耽流着眼泪哽咽着答应了。
“我们走!”杜预招呼那数量少得可怜的侍从如是大声喝令。
于是这对相濡以沫三十年之久的夫妇,一个背负着拯救家族的祈望自长安东门离去前往中京,而另外一个则同样背负着家族以及与其家族世代联姻众关中家族的存亡荣辱自西门出发,前往汉中。并且仿佛是命运故意嘲弄捉弄般,他们几乎在同一刻纵马离开各自离去的城门,却都没有再回头凝望。唯一的共同点只有——
两个年逾六旬的老人都泪流满面。
节八:攻心
景元二十八年夏初,弘农郡。
“叔祖母,你怎么来了?(司马冏有些迷惑)”“景治,景治……(悲痛失声。)”“叔祖母,到底怎么啦?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难道关中那边你们不管啦?(生气状,只是话刚说出口,司马冏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关中?关中,关中怎么啦?”“汉国的军队已经进来了。(一名司马家的子弟随扈颓丧说道)”“怎,怎么可能?我们不是萧关天险吗,我们不是有大散关吗,我们不在南山三道都布置了军力抵御吗?(司马冏不敢置信的大叫,)就算他们冲进来我们也有回旋的时间和余地啊!”“萧关和大散关都投降了。(司马氏哽咽的说。)汉军像潮水一般冲了进来。”“啊!(司马冏绝望的呐喊。)”
……
炎兴二十四年夏初,汉中南郑。
“你这蠢材!(女人怒气冲冲,在自己宝贝儿子脑袋上敲了一记)我不是告诉你了么?不要冲在最前,不要冲在最前!”“母亲!(刘虎可怜兮兮的,他不怕父亲,因为父亲还比较好说话,他能够跟着曹志去虎豹骑也是父亲首肯的结果。但他的母妃嘛……)孩儿知错,求母亲责罚。”“责罚,哼,我责罚你什么?你猛啊,厉害啊!(北宫心语带讥诮,)一仗下来几十颗人头,杀了一路,现在弄得你父亲当年那个血屠夫比起你这个人屠百人斩简直是笑话。呸!(北宫心厉声道,)你以为你了不起吗?告诉你,要不是我让你舅舅严令你的亲兵拼死保护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毫发不损?”“母亲,孩儿错了……”“跪到走廊里去!”
于是刘虎就在走廊里跪了足足一个时辰。但处罚还不止如此,从那天起,这位被母亲匆匆从关中战场精锐中的精锐虎豹骑中唤回的倒霉孩子就只能在汉中眼巴巴看战报,一直看了七八天。然后——
杜预来了。
……
“汉威,杜预来了。”“哦。”“汉威,我们该怎么办呢,直接见他吗?”“先等等。”“呃,为何?汉威,你不是急于得到关中么?现在时间宝贵呀!”“你去告诉他。半个时辰后召见他。”“这?”“去吧。”
……
炎兴二十四年夏四月十一日,汉中,南郑,汉中都督衙门,帝国旗帜高高飘扬。
数以百计的女人进出这座代表了帝国权力的官邸。毋庸置疑,随着关中战役的进一步深入,为了指挥调度方便,现在这里便是那位大汉帝国皇帝暂时驻跸之所。
杜预默默的扫视着这些女人们——并非贪图美色,像他这样豪族出身的,平生所历女子何止上千,何况他年已六旬又是心有牵挂忧虑。他所注意的是这些女人眼中桀骜不驯和那股子盖都盖不住的凶厉狠辣味道。这股子眼神在关中一般都只能从男人中找到的。但现在,他在汉国女人中都能觉察……
难怪汉庭的军队这么厉害。
这时杜预突然看到一个样貌英武,全身都是肌肉的年轻小子走了过来。那小子走到杜预面前,用充满嘲弄和敌意的眼注视杜预,而后道,“姓杜的,果然是你呀?”
“你是……”杜预警惕的望着那人,那人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那身衣服出奇的华丽。那人就这样用充满戏谑的意味说道:“我们不久前见过面吧?”
“你,你是梁王!”
刘虎在几年前被其父册封为梁王。所以当杜预认出自己后,刘虎开心的鼓掌大笑。只是说话间多少有些膈应人,毕竟就在十来天前,他在长安城外几乎就将这老儿斩杀,而现在这老儿却自己跑过来当什么使者,正是可笑之极。
“怎么不打啦?本王还没杀过瘾呢!”刘虎笑眯眯看着杜预。
杜预默默忍耐着。而刘虎似乎也成心拿杜预开涮,消解那从母亲得来无法排解的郁卒感。幸亏最后有人叫喊起来:“殿下。”
是一个四十许近五十岁的文士模样的人,那人长得斯斯文文,气度也很不凡。
“是你呀?”刘虎有些意兴阑珊,他向那人瞥了眼,冷冷道:“何事?”
“殿下,杜元凯乃是大魏名臣、关中使者。”那人提醒道,“皇帝陛下特别交代过的,不可怠慢。”
“知道,哼,用不着你来提醒!”
刘虎对那人很不客气,可是那人拿皇帝当招牌压他,他也只能悻悻告辞。然后那人跟杜预作揖行礼,这让杜预有些不解:“敢问……尊驾何人?”
“长史大人,”那人笑道,“您不认识在下了?”
“你?”“小可刘弘。”“刘弘,刘和季!”
杜预大吃一惊,将那人从上面打量到下面,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怎么是你?”话说出口后才意识到不妥连连向刘弘致歉。
“无妨,”刘弘笑了,“在下历仕两朝,的确有不忠不义之嫌。”
“话不能这样说,”杜预道,“你们本就是汉室亲族。汉帝虽为你的远宗,但到底是一族。所以你降服汉庭之后太傅大人还是为你家人转圜来着。只是安世他……”
“没什么,我知道安世的脾气秉性。这样做也是合情合理。”刘弘说。
刘弘与司马炎是少小相识。当时都居住在中京永安里,又是同龄兼同学,关系非常的好。不过随着司马家突然在那一场政治斗争中的胜利崛起,司马炎与刘弘之间也渐渐隔膜了些什么。当然那时候关系也很好,直到刘弘在西北投降汉庭,安世却第一个投书,与刘弘绝交。更是向司马昭进言要处置刘弘的亲族。当然,司马昭最后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当时降服汉的不只是刘弘一个,而刘弘的父亲镇北将军刘靖当时已故——这是关键,对一个在帝国没有任何影响的人动刀子,没什么意义。
刘弘与司马炎是故交,虽然司马炎与杜氏所在关中现在关系势同水火。但毕竟是故人,有这么个故人领路,杜预也稍稍收敛起刚刚那些不快,在刘弘带领下在府内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闲逛。
杜预也亲眼目睹了很多让他感到触目惊心的画面,比如……
“造了这么多纸?”
“啊,是啊。”刘弘仿佛洞悉了杜预接下来想问什么,笑道,“其实这种纸真的不贵的。”
“不贵?”
“是啊,造得越多越便宜。”刘弘说道,“所以陛下现在干脆让考工令把专司造纸的丞提拔为六百石,人手也加了许多。”
六百石是一般考工令的俸禄。魏国从汉庭得到的情报大多都是什么政治军事大事儿,对于像这些鸡毛蒜皮无足轻重的玩意儿倒是置之不理或者就算理会也很好能详细记录讲解。因此,当刘弘把汉庭那些莫名其妙变得强大得离谱的后面的事儿都说了一遍,连杜预都有些吃惊过度。
“那考工令多少石俸禄?”杜预问。
“三年前已经到千石了。”刘弘说。
“千石?”
千石不是小数目,但关键还不是支出的米粮什么的,重点是意义。千石可不是一般的小官能享有的待遇了。因为很多县令也就七八百石,那些县长什么的有三四百石也算不错了。汉庭祖制考工令就只配六百石的,因为这些出任考工令的不少都只是些熟练工匠而已。
“士大夫们就没有非议声么?”杜预问。
“有啊,”刘弘苦笑道,“将考工令提拔到这般地步,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在下官拜尚书仆射也不过是千石而已。不过陛下毕竟是陛下,处置了两个倒霉的家伙再加上考工令做的那些东西实在是挺好用。后来渐渐也就没什么声音了。”
杜预沉默了。
“元凯,你来看看这个。”刘弘又拿了一本书,在杜预面前晃了晃,道“这是线装书。”
这个杜预知道,因为他们从汉庭高价弄了一些。虽然文字粗陋实在不堪入目,但不得不惊叹这位皇者所思所想似乎有异于他人。只是线装书这种东西对大魏豪族没甚好处,更多带来的是威胁和敌意。线装书与纸张似乎是一体的,之后的一些诸如什么账册之类的衍生之物也没什么可说的,惊讶是惊讶,也仅此而已。
而后刘弘又将杜预带到一个小院子里,指着其中一具高大的木头机械:“元凯,这是抛石机。”
几个看上去膀大粗圆怪物正在一旁操作。那个似乎是叫骊钎人吧?杜预踌躇思索。不过这不是关键。
那个东西非常非常的巨大,高足足有房屋两倍有余,这还只是平方的时候,当下面那个看山去如大锅般硕大的牛皮斗勺将一枚鹅卵石抛起时,更是几倍之高。骊钎人猛然一拉,那鹅卵石就像风一般被抛入云端,过了足足好几秒才砸回地面,砸得四分五裂碎石乱溅。
“元凯,你看如何?”刘弘洋洋得意道,“这还只是一枚鹅卵石,战时若能取与人等重的大石,亦可将之抛上城墙。此物乃是考工令由霹雳车与大秦投石车糅合改进而出。威力巨大,有此攻城利器,便是铜墙铁壁,也不过是等闲即破吧?”
杜预默不作声。刘弘也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妥,连忙向杜预致歉。
“军械之利不如修德服远,”杜预淡淡道,“老夫已然知晓你汉国军械之精,用不着向老夫示威。若是汉帝陛下毫无诚意,那老夫也只能转身离去。”
刘弘只好悻悻告辞。
杜预又等了一会儿……
……
“元凯,好久不见。”
这次来的人大概也有六七十岁样子,身边是一个二十多岁秀气出众的男子。杜预眯着眼看了好久,还是没弄明白,但也不好意思直说,只好拐弯抹角小声询问。
“哦?元凯你忘了我么?也难怪,这么多年了,我牵弘又是这般的不长进,无能之辈。”那老者哈哈一笑。
“牵将军?”杜预惊呼。
“将军,哈哈,惭愧惭愧。”牵弘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涩,“败军之将,何当将军之名?”
杜预与牵弘曾经各自效力于钟会与邓艾麾下,当时一个是将军,一个长史。如今邓艾早已化为黄土一抔,当时叱咤风云的钟会钟士季,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只剩下残躯连名儿都不能正大光明说出来的无名氏。
“当年你……”杜预不知道说什么好。
“哈哈,说起来都丢人,在下一千多人输给了皇帝陛下。不过话说回来,陛下可真是英武过人呢。”
牵弘对刘武一开始没什么好感,但随着汉庭在西北统治绵延至今已二十余年,那些过往的嫌隙都只能渐渐收回心底。至于喜好男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不是牵弘恰巧被刘武抓住了,谁会注意这种小小的风流韵事?
“令婿也是人中之龙哪!”杜预感慨着。
“马隆的军略老夫知道,”牵弘有些小小得意,“确实不错。”
他早先对马隆也是很不满意的,因为马隆出身低微。不过跟他这个败军之将相比实在是半斤八两。所以当自家那丫头做了那种蠢事后也慢慢接受了。
“对了,这是老夫的孩儿。”
“在下牵秀。”
杜预有些疑惑:“秀?”,不过很快恍然大悟,“哦……”
弟用姐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个是闺名,或者干脆只是乳名昵称,另外一个则是大名。再说得清楚些,这个二十许的男子就是当年那个天水郡冀县被石苞当成小石崇抱在怀里学习写字的小屁孩。冉冉二十余年时光,终于长成一个成年男子。只是双方立场有别,杜预也不能多说什么,仅仅是劝勉牵秀,希望他能日后成为国之栋梁云云。
“牵将军,现在过得还成吧?”
说了一圈的话,终于才扯到正题。
“还行。”牵弘低声道,“虽然皇帝陛下插手太多,弄得豪族们束手束脚。不过因为现在西北比以前安稳了些,日子到底也还能算过得下去。”
“是吗……”
“长史,你现在来汉中是来求降的吧?”
杜预不语。
“降了也好。”牵弘叹了口气低声道,“虽然汉帝野心很大,动辄权术。可谁不是这样呢?钟会如是,司马昭如是,司马炎也如是。司马攸不怎么用权术,可他怎么样呢?王权霸业权术乃是根本,不用就是死啊!”
“这个不消你说。”杜预冷冷道,“我心里有数。”
“你……”牵弘沉默了会儿,“是我失礼了。”
“没什么的话,还请牵将军告之汉皇陛下,若是没什么要说的,就请尽早召见小臣。小臣虽命不足挂齿,但小臣身后毕竟也是百万之众。况且小臣前来之际,小臣的妻子也前往中京求援了。若是小臣所猜无差,也许中京的军队正在半路上。”
于是两刻钟后,南郑都督衙门议事正堂内……
“大魏皇帝架下征西大将军兼雍州刺史杜预参见汉皇陛下。”杜预按礼节行礼,叩拜已毕,然后骄傲的起身。
节九:威压
“汉皇陛下。”
杜预对刘武的称谓仍显得那么的刺耳,他们先说了一通外交辞令,当两方都觉得厌恶至极后,干脆撩开面具。
“在下窃以为,汉之国策仍旧是两汉遗风,改头换面而已。”杜预开始毫不留情的攻击那些之前刘弘讲得头头是道的汉国改革成就。
“哦,为何?”刘武问。
“其一,建立武士制度,其实不过是将天下诸侯民户缩减。使大凡百户左右一侯变为几户十几户几十户一侯。这恰恰是重蹈前汉后汉之交,关中遍地皆侯貂尾尽狗尾续的滥觞。且不说此举有亵渎两汉诸法之嫌,就是将侯列为士兵一等,实在有伤天下士族之心。”
刘武默不作声。
杜预又道:“其二,先秦军爵制度再复、以军爵代罪,前汉后汉亦曾沿用。人赐爵者,有罪得赎,贫者得卖与人。此法虽好,但易姑息奸者。盖因有军爵在身便胆敢犯事不法,横行乡里。人谁敢制?”
刘武继续沉默着。
“其三,允许商贾周转各地贸易,与汉以来也不过是采其皮毛,存其糟粕而去其精髓。需知商人乃游居之民,周转各地财货,图谋厚礼不法,侵占攻夺也为常事。古人云:‘以美贸恶,以半易倍‘,欺骗农人、以恶充好、乘天灾货值高昂、贵卖贱买,自仗财货买爵自贵,弄得天下百姓人人羡妒、个个舍本逐末,田亩遂废。商人之害,莫大于斯。”
刘武依旧沉默着。
“其四,吸纳诸蛮,许诺诸蛮只消杀戮便可与我汉部百姓等论,嫁娶汉部百姓无虑,这更是有辱汉之威仪。需知天下惟我大汉之民为尊,四海之民不过是我大汉的臣属。陛下此术,乃是污浊汉部的血脉,长此以往,余以为,不消百年。汉夷关防当荡然无存,那时我汉部子民当何以自处?更不消说,这些蛮部血脉带来的那股蛮戾凶悍之气、道德宗法将让我汉部子民与禽兽无二!”杜预越说越激动,“陛下,难道您忘了王昭君事么?”
后世之人光知道昭君如何如何伟大,可很多不良文人都刻意选择忽略那件最简单的事实——昭君嫁的是个老男人,他的继子比她自己岁数还大点,所以在老男人死后便被继子纳为阏氏。如今的南匈奴部后裔便来自于昭君与其原本继子刁陶莫高所出的伊师屠牙支后裔,作为两代宁胡邪阏氏(就是大老婆),依汉法此即不伦。(比在这个时代娶侄女和小姑妈还要欠揍)
刘武沉默了。他身边的马韫直瞪眼,那些被杜预批得一钱不值的许多出身蛮族的宫女也气得咬牙切齿。只是碍于刘武在事前有所言,谁也不敢出面顶撞。
过了一会儿,刘武才对身边的宫女道:“把那物拿来。”宫女们应声退下。而在发泄完心头不满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的杜预在疑惑中呼吸终于慢慢变缓。就这样默默的看着那许多宫女将一卷丝绸拿出来了。那个东西出奇的大,足足有一丈多宽,至于长度……杜预只看到那许多宫女抬得很吃力,连那些明显为羌女身体粗壮不若男子的强壮宫女脸上也出了不少汗。
当布轴被竖放到地上时,杜预甚至能听到沉重的木轴撞击声。
“打开它!”刘武喝令。
众宫女七手八脚,有些搀扶有些托起,有些拉动滚轴,很快那张巨大的布便被一点一点拉扯开。
“图籍?”杜预总算认出来了。
“没错,图籍。”
刘武语气淡淡的一处一处指着地图的东侧的某些地方:“这就是大汉的蜀中,这是凉州,这是南中。而这是西域,这是乌孙,乌孙的这一片是马隆文淑所部占领之地。此为北匈奴,此为呼揭,此为拓跋鲜卑,此地为河西鲜卑,此地为大宛,此地为汝之关中。”
刘武指着地图上小小的一个小盆地,语气中带着嘲弄和讥讽,而杜预脸上果然也流露出局促和不安。
“此处为北山,北山之西,国不下数千,民不止几千万。”刘武圈了圈地图的一部分,然后指着西边最为巨大的地区,“这就是骊靬人的母国。”他圈了又圈,道,“元凯,你刚刚应该看见过那些骊靬人吧?”
“是,是……”杜预有些结巴,他完全没有想到刘武压根没跟他在那些他自以为异常尖锐犀利的言辞上做任何计较。
“那元凯以为,若我汉部与骊靬人一对一比斗,胜算几何?”
杜预沉默了,过了会儿才低声回答:“怕是没有胜算。”
“是啊,没有胜算。”刘武笑了。
像那狗熊一般的身躯,单看那副怪物一般的嘴脸心里已然胆怯三分,打得赢才有鬼哩。
“可是朕已经说了,北山以外若骊靬这般的数以百万千万。你且看看,到底是我泱泱神州辽阔呢,还是这边辽阔?”刘武指着地图圈了又圈,“我汉部子民与那匈奴、鲜卑各部之别再与这些人相比,你说的汉夷之分到底如何呢?”
“这!”杜预有些窘迫,踌躇了好一阵才结结巴巴道,“可是治国当以德不以术!若是本末倒置,国家动摇,何能长治久安?”
“治国以德不以术?”刘武终于冷哼,神色渐渐变得严厉,“好一个治国以德不以术。我且问你,何谓德何谓术?若是以德不以术,那我问你礼乐教化之首的鲁国何以被秦所亡?我再问你,世人皆知文景之治,天下称道,国家殷实富庶,可缘何我大汉会委曲求全,以女子财帛等贿赂匈奴?若是以德不以术,那孝武帝何必发兵北讨,干脆继续礼乐教化便可安天下万邦,岂不天下皆喜?若以德不以术,那我蜀中何必畏惧你魏廷?你不是说以德服人么,那我且问你,你们魏国又为何屡屡犯我边境?最后险些破陷我国?你若说我朝先皇无德、先犯你境、故而你大魏兴道义之师伐我。哼,好吧,就算你说的对,但你大魏如何建立,你大魏之始祖那位武皇帝是什么东西,又是靠着何等伎俩崛起,你我心中有数。你到底为何来我汉中,你清楚朕也清楚。朕也知道尔等视朕为暴虐之主,动辄权谋算计。可我问你你们豪族凭什么指责朕?因为朕取缔了九品中正,从此尔等豪族只能与天下百姓为伍,一样得考科举,一样得通过武士之试,可对?可朕问你,你们豪族真的需要功名武名吗?你们是真的希望为帝国效力,不畏流血牺牲一心报国,或者仅仅是恐惧朕万一剥夺你们的田亩,让你们无法享受如今这般富贵荣华,故而希望借功名官职挟制朝廷?呔!”刘武大喝一声,“元凯,朕敬你是大魏名臣,关中领袖,所以朕也不妨明白告诉你。关中的田亩朕是一定要削减的,不管是谁家都要减,你们是来投降朕的,既然是投降,那就一定要有个投降的样子。别指望投降了田亩一寸都不少。休想!”
这位君主说完直喘息,显然情绪有些过度高亢。杜预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却一直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杜预才低声道:“陛下,凡事不可做得太绝。也许陛下您以权谋御国,国家也能安泰。但杜预以为,您这样开了坏头,日后我泱泱神州势必动辄权谋算计,大秦酷法横行。陛下,杜预知道您明断果决,但您能保证您的子孙后代都像陛下您这般英名神武么?就算天下豪族在您手中如玩物般任您玩弄,且不说日后出现不肖,就算陛下您的后裔个个如您这般,但若是德育不修,长幼之序尽弃,暴秦之鉴不远哪!”
杜预不说了,刘武的表情也变得有一些难看。
这是刘武的痛。
他的正宫吴如不知有什么问题,除了长公主刘越之外便再无子嗣。大汉帝国缺少嫡子。所以刘武只能在吴如满四十岁生育已然无望之际终于立华灵之子刘祁为太子。但其实刘武更中意刘虎。因为刘武从刘虎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桀骜不驯、骁勇善战,虽然军略有些许不足,不过刘武自认只要自己能再活十年,就能将这个小子调教成下一个真正王者。但可惜——刘虎偏偏是次子,所以刘武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而刘祁,这个孩子让刘武更为不满意。因为刘祈对医术太过热衷。平素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找太医令华典,跟他的舅舅钻研医道。虽然刘武也知道医术之说对帝国甚为重要,连那位见识深不可测的李果在临终前都特别交代简单医术必须全国推广,为此刘武甚至不惜将太医令的俸禄从六百石一下子提升到千石,后来更是在菜田等等事宜上加以补助。可身为储君,不晓治国,却一味弄什么医道,简直是滑天下大稽。
可没办法,因为立刘祈是在多年之前,当时蜀中豪族们势力还比较强盛,加上立储是国之大事,刘虎的母亲北宫氏又是出了名的残酷无情、又是先零羌人,因此豪族们当时出奇的团结,甚至连后宫中的女人们也大多支持刘祈、皇后吴如更是首当其冲,那时刘武也不愿开罪诸豪族、也不想跟家中的女人闹别扭,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同时勒令刘祈其母华婕妤对其子严加管束。
可惜没什么用,刘祈如今的政务还是一塌糊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据说刘祈已然精通望闻问切之学,太子府里的家人大小病只要不太离奇的基本都能诊治得出来。每次见到太子那张淳厚端庄过了头的面庞,刘武都气不打一处来,可没办法,谁让刘祈毕竟是太子呢?
幸好……
幸好刘祈的嫡长子,也就是刘武的孙儿刘度,这个现年才几岁的小家伙已然是一股子精明过头的小滑头嘴脸,每次只有看到这个孙儿乖巧狡猾可爱的模样,刘武才勉强觉得自己选刘祈为太子或许也能算没选错。
“元凯,”刘武冷冷道,“以你所言已经尽够朕将你斩首,但朕念你初来,这次便算了。”顿了顿,他又道,“元凯,朕只问你一句,现在你拿定主意了么?是降还是战?”
杜预沉默了片刻:“我要为杜家子孙们着想。”
“既然如此,那就降喽?”刘武若无其事般问。
杜预不语,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还请陛下手下留情。”
“处罚是一定的,但朕也不是那等昏庸无道之君,你们杜家在关中共有三千三百四十六顷田亩,丁两千七百二十三人,妇人、家奴、婢女等等不算在内,你们就把田亩零头斩去吧,允许你们保留三千顷。朕对你们已经算够宽宏的了。”
杜预道:“谢陛下隆恩。”停了停又道:“不过其他家族……”
“六田拆一。但为了表示诚意,你们必须将大妇妻小特别是嫡子们全送入成都。”
刘武的回答很干脆,面对这样一个赤裸裸动辄权谋算计的君主,还能说什么呢?说实话,六田拆一是有些让关中豪族们吃紧,却也不至于难以承受,毕竟万一打起来,家族子弟死了无数,且不说田能不能保住,家族能不能存亡,就是打赢了族中子弟死了无数,空有田亩无人耕种。何况从刘弘那边他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位君主也不是吝啬之人,以后如果有机会……
罢了罢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他们是降臣,不可能一点代价没有。
杜预思来想去终于低下头,他缓慢的跪倒在刘武面前,稽首叩拜而后道:“降臣杜预,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
望着杜预远去的身影,从帘后走出的北宫心轻蔑的笑了笑:“这老东西。”
“我们也很老了。”刘武提醒某女注意这个事实。
“知道,不过郎君你看看妾身这模样,”北宫心向刘武抛过一记暧昧诱惑的媚眼,而后娇笑道,“咯咯,不比你昨晚宠幸的那个小姑娘差吧?”
她保养得非常好。
刘武道:“单论美貌风韵她远不及你。”
“是吗?”女人很高兴。
“可她没你那么多心机。”
“哦,可是这个又怎么说呢?”女人托手拿出一个小药瓶子。
“她只是想要朕赐她一个孩子。”刘武道,“不过她似乎估计错了,朕虽然年已老迈,但也没到需要用这种东西助兴的份上。”顿了顿又道,“比起你来,她确实笨多了。”
“的确笨,但笨得可爱,连我都有些心动,”女人道,“不过妾身也是为陛下您好。陛下您既然对虎儿颇为看重,那干脆便让虎儿继承您的衣钵。这样妾身满意,陛下您也很满意不是么?”
后宫能用这种放肆语气跟刘武说话的,除了这个跟自己一辈子为敌为友的闺中敌国再无二人。
“朕不打算废太子。”刘武说。
“是吗?”女人说,“你还是想看看太子家那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材料?”
刘武点头。
“这样啊……”女人道,“那好吧,如果那小子日后长大了手腕还说得过去,我会让虎儿老老实实当他的快活皇叔。不过如果不行的话……”女人微微眯起眼,笑眯眯望着刘武道,“那就怪不得我们母子喽?”
“知道。”
刘武隐约能感觉到面前的女人和她的后代刘虎也许会是刘度一辈子的痛苦。可他不能怎么样,且不说他自己的确很喜欢刘虎,刘虎又是他的血脉,虎毒都不食子,他又怎么下得了手?况且刘虎虽然凶悍,却也是他后代中的精英。自铩羽翼后代,国之大忌。汉庭之所被曹操篡逆得手,曹魏又之所以迅速沦落,都跟自己的血族缺少足够的力量有关系。所以刘武不敢也不愿伤害刘虎。
最后如果日后刘度连自己的叔叔都不能很好的压制,还能指望他统治那硕大的帝国么?
况且,这个女人是赤裸裸吐露野心,那些宫中其他有儿子的女人们,不也是一样打算么?只不过那些皇子们对刘武而言都只是些旁支末节,现在年岁都小,也被刘虎、刘祈这些年长的兄长们压制着。但如果刘武一时昏聩将刘虎除掉的话……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女人在后宫中拥有的权力绝对不亚于刘武本人。如果刘武早上下令处死刘虎,宫中的女兵们至少一半都会参与反乱,而且绝不会拖到下午。
“不过六田拆一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女人又说。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没办法,关中人口太多了。真的要打,朕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行。还要……”
女人抢先接话道:“还要提防万一把关中豪族们逼急了,他们跟关东那边的重新合为一体把我们打退的准备?”
刘武点头。
“那样的话搞不好会偷鸡不成蚀把米,结果又要个十几年几十年准备才能重新再有这种机会,嗯,的确蛮不合适的呀。”
刘武点头。
“那好吧,”女人道,“我会帮你命令何囧他们去关中严密监视动向的。等他们的家眷到了成都,那就好办了。”
刘武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炎兴二十四年夏初中旬,魏征西大将军兼雍州刺史杜预抵达汉中南郑,经过一天的交涉,杜预权衡利弊终于选择降服。
七天后,杜预带领一只汉中轻骑日夜兼程进入长安,随即这座被杜家所控制的汉庭旧都长安终于换上了大汉的赭红色旗帜。同样在整个关中其他地区豪族们风闻汉帝的六田拆一薄惩以及面对十几万汉庭大军大军压境的窘境两重压迫下,豪族们也陆续选择开城降服。
三天后,汉国虎豹骑及其他部队对从司马氏口中风闻消息,自司隶匆匆忙忙赶回关中妄图恢复一些关中所辖地的司马冏部发动了攻击。而后汉国大军兵临函谷,彻底闭锁了魏国关东通往关中的捷径。
整个关中六郡数十县近百万人口在只抵抗了不足二十日、付出了不足两万人的伤亡便戏剧性的全境纳入汉国麾下。
至此剔除汉帝不能完全支配的蛮族不算单单只论汉部,大汉的总人口规模也完全超过了其盟友吴,达到了近三百万之巨,而加上四境那些最西可达西域、最南可至南中、不能完全受朝廷调度听用的蛮族更是则超过四百五十万之巨。由于汉国终于将关中纳入治下,现在汉魏两国的边界终于从原先的陇山南山一线蔓延到中原腹地、以河为界,而原本身为中央安稳无比的司隶也变成了两国近邻州郡。
更恐怖的是——由于魏廷对南匈奴部一直采用不恰当的治理方式,加上刘渊等人鼓动,汉在河西之地站稳脚跟,并州的南匈奴部得到了相当多的武器资给,整个并州的动乱呈现愈演愈烈之势。
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无误的觉察到那即将到来的风雨雷鸣电光闪耀。
节十:崩溃
临淄城某处。
灯火辉煌华衣美服,在这刚刚还酒宴炫天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两个都年约五旬的男子。一名身着王者衣裳,另外一名身上虽然看似寒酸,但自有一份雍容傲慢气度。
“开什么玩笑?”那王者冷哼道,“让朕在现在举兵?你当朕对外界一无所知吗?汉已经夺取了关中,国势喧嚣之极。现在若是朕举兵,怕是不能光复帝业只能平空让我大魏为你们所灭。好个算计!”将手上的纸张团成一团,丢弃不用。
他面前的人慢慢的躬身将纸张捡起,铺展开来,再度放到那王者面前:“没错,我们的确是居心叵测。但我还请陛下想想,是跟着我们合作好呢,还是继续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好?”
“苟延残喘?”这个词彻底激怒了这王者模样的人,“好,好,好个苟延残喘!那我问你,我跟你们合作把司马氏干掉,那接下来会如何?你们帮我复国,然后汉魏两国建立邦交万代修好?”
“不,这不可能。但,总比像狗一样被司马炎杀掉强吧?”
“你胡说什么?”王者还是一脸不信任,“好好的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您自己清楚。”那人呵呵笑着,“这是您的故臣给您的书信。”那人又从怀中摸出一片纸,慢慢送到王者面前,“还望陛下详读。”
王者默默阅读着,表情越发阴沉。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是啊,连亲弟弟都杀。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顿了顿,王者抬起头凝视着陌生来客:“若是朕顺利平定司马氏之乱,重登大宝。你们汉可否不要乘火打劫?”似乎还担心条件不够,王者急忙道,“朕可以向汉称臣,只要你们不灭我国!”
“陛下,”来客嘿笑着,“您说笑呢?我们汉庭与你们魏乃是死敌。我们帮你是没安好心,只不过您不跟我们合作是死路一条,跟我们合作若是您一味只想重登大位于我国抗衡估计还是死路一条。”
“那我为什么要冒险?”王者很生气,再度将新的信札团成一团,怒喝道,“左也是死右也死,朕还不如暂且继续做朕的快活日子!”
“陛下,我说的是您夺回大宝与我国抗衡。”来客提醒这个字眼。
“你!”
“我朝皇帝陛下也知道陛下您若是夺回大宝一定不肯甘心认输。不过不要紧,我朝皇帝陛下有手书一份。”来客又将第三份信扎送到王者手里,一边放一边笑嘻嘻道,“日后,陛下您就是心存侥幸与我朝军队交战也不要紧,我朝陛下说了只要您自己觉得胜算渺茫,携百万以上人来降,陛下您就是王爵,携五十万人来降,陛下您还可为公。就算打得只剩下十万投降,陛下您仍不失关内侯之位。不过十万人以下嘛……那时候恐怕什么爵禄都没有,非但没有,还要送你上断头台。”
“好,好,好!”那王者哈哈大笑着,“朕早就听说你们的皇帝行事非同常人,现在看来你们的皇帝果然有趣!连朕他都敢收买,连朕他都敢恫吓。决定了,朕就信你们一回!”
……
潼关城外,飞雪飘零,薄薄的一层雪壤像松散的棉花般。
刘武踩着雪壤,默默的走到军阵前列。身侧是几百刘氏宗族子弟兵。并非精锐如何,只是因为可靠。带队的是刘信,哥哥安平王的嫡子。就像很多年前那样,继续为他效力。他身侧是眼儿红红的诸葛显。红着眼。
哭过。
刘武不知道说什么好。
关中尽下,杜预也在他威压下权衡利弊选择屈服,按道理说他应该高兴的。他不但在战术上赢了,战略上也取得空前成功。
现在大秦虎视天下之势终于完成,而且随着关中豪族全数倒戈,汉与魏的国力之比迅速从至多一比三攀升到一比二。加上革新所带来的战斗力上的优势……国力越来越接近,也显然已经到决战时刻了。
汉军一方面加强巩固整个关中之地一边将那些关中豪族的嫡子们押解回成都。一方面忙着从西北和蜀中运送大量的物资,准备着对司隶的最后攻击。那些位于地下见不得光的人们,也四处奔走着。只要能孤立司马炎,将所有的败仗全推脱到司马氏一族头上,大魏朝廷之臣群起攻讦。那么……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让这座小小的城塞给堵住了,包括那本来应该有的好心情。
“将军。”
身旁是霍俊,这位曾经一直追随在刘武身边当了不知道多久小校跟班的大汉重臣,堂堂的大汉帝国骠骑将军,此刻也显出些黯然神伤的表情。
“能不能再拖延半天?”
刘武沉默着。他知道,霍俊对那个女子是有情的。尽管当年她出口伤人,尽管当年她刁蛮任性,尽管当年……
“可以。”刘武转头望着诸葛显,诸葛显也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你不用谢朕,朕与令妹也算相识一场。”
好一个相识,可两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过了好一会儿,刘武才低声道:“当初让令妹身陷窘境,也是朕的错。”
“不,不干陛下您的事儿,当年是妹妹她自己……”诸葛显说不下去了。
阴平郡,江油小城。那座当年不过是为明月渡口江油关提供补给的小小城塞,连县都不是,如今也变成名副其实的城池,下辖也有近万户之众,作为西北与蜀中重要的交通枢纽繁华无赛。可是谁能想象当年那股子凄凉落寞景致呢?不但落寞,还让一个年方正艾的青春女孩儿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痛耶悲耶怜耶。
“早知道会有这个结局,朕当初就该与魏国交涉,让她早点回国也好呀。”刘武轻轻叹了句,刚说完,何冏便走了过来,对他耳语。
“陛下!”诸葛显期盼的望着刘武。
刘武指了指何冏,低声道:“说大声点。”
“这!”何冏一愣。
“他们都是朕的重臣,况且这件事儿跟他们都有关系。”
刘武从霍俊看到诸葛显又从诸葛显看到再远一点的诸葛尚、诸葛京。
“他拒绝了。”何冏说。
“为什么,难道他不怕死吗?”霍俊很生气。而诸葛显这位帝国也算多谋长于政略的尚书,则只剩下哭泣而已。刘武知道诸葛显的心已经彻底乱了,不能怪他。
“你让人跟他说了朕是一定要攻夺潼关的么?”
“说了,可是没用。”何冏道,“他说他要跟兄长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好个同生共死。不知道为什么,刘武总是想起那个如今依旧在小小庭院内每日养马饮酒度日的男子。想到当年那些让他心酸的过去,想到年少时他们兄弟俩曾经的亲密无间,呵,亲密无间……
刘武连忙拭去眼角那即将涌出的一大滴液体,低声道:“那么,你让人告诉他,只要他们把潼关城献出来,朕保他们兄弟无恙。不,就算他们想带着族中子弟全数离开也可以。”
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他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愚不可及。但恻隐归恻隐,潼关是关中通往司隶的要冲,汉庭到目前还在收拾整合关中之地,准备粮秣军械,似乎无暇东顾。可谁都知道关中入手,只要能确保几个重要关塞的归属。想什么时候对关东动武都只是帝王心意而已。潼关可以说是汉日后侵扰魏廷的最后一道门户,如果被魏所占,那汉攻打司隶就势必要废更多一些周折。
所以潼关必须拿下。
双方都知道潼关的意义,为了这个战略意图现在有至少一万左右的汉国骑兵与数量相当的魏国骑兵在弘农郡纠缠厮杀。尽管汉军因军爵改革变得更为剽悍,但魏国似乎也知道大限将至,那些士卒们作战也非常骁勇。
也许这些骑兵是关东豪族的子弟兵吧?
真的,尽管经过革新,单论战力汉庭的武士们要远远超过那些魏国自百姓征募来的普通士卒,但子弟兵毕竟是子弟兵。就像汉庭那些精锐的子弟兵战力还是略胜汉庭武士们半筹,魏国的子弟兵同样不是吃素的。他们毕竟是豪族们最后的根基所在,肩负着守卫家族的使命,也是任何一个家族用无数钱米粮和血泪堆积而成的精华。
看来六田拆一还是刺激大了些,刘武略有些感到后悔。他就这样慢慢的返回自己的营帐,返回那个被火炭烘得暖洋洋但仍显得有些冰冷的营帐。在那里,一名身着华服白发如雪老者就坐在他的王座旁闭门养神。刘武走了过去,然而低声道:“士季,你果然料中了。”
……
钟会慢慢睁开眼,看到这位比自己年幼的汉庭王者。
“您一定要救他吗?”钟会微笑。
刘武点了点头,却什么都没说。
“明白了,那让你身边那个叫诸葛显的小子自己进去吧。”
“你!”
“放心,他毕竟是那对兄弟的亲眷,而且听说当年诸葛小子访问中京时关系很好是吗?”
刘武又点了点头。
“那你还担心什么。”“我不能冒这个险。”
“妇人之仁,”钟会嘴角凝聚起轻蔑的笑容。
“你!”刘武有些生气。
“怎么,终于下定决心想杀我?”钟会哈哈大笑着,“那倒是极好,反正我年近七旬,活也活够了。”
刘武握紧拳头,狠狠道:“休得放肆!”
钟会嘿笑,不再言语,对他而言戏弄面前这位君主是乐趣所在。他知道这位君主的脾性——尽管说不上优柔寡断,可瞻前顾后却是他一辈子改不了的软肋。
可也难怪。
从身为帝室庶出慢慢爬到小小的护军,在汉中护军这个职位上被压制了足足几年时间,原先那一股子暴虐蛮狠早已荡然无存。后来登基又忙着与豪族们扯皮,足足闹到前些年,武士和科举制度的建立加上他自身的威望空前高涨,这才让他渐渐可以彻底主导整个帝国大势。但这么多年的纠结挣扎——他已经挣扎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
“朕不杀你,二十多年前,朕不杀你,现在也不想杀你。但你别逼朕!”
哦,终于有些不一样喽?
钟会默默注视着面前这位言辞中的小小变化,他笑道:“是老汉我无礼。”
一句致歉,怒气烟消云散。刘武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个仇敌从以前起就是如此恶劣吧?很多其他人不能饶恕的恶言恶语,他这二十多年间再未曾听到过的话,恐怕也只有这个险恶之极的人胆敢放肆妄言。
“陛下,恕老汉直言。”钟会笑眯眯道,“为了一个小子,您让三军将士曝露荒野长达七日之久实属不智。”
刘武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呢?为了一个小子,他让自己的军队只围不攻,足足拖了七天。七天,要是攻打中京不考虑中京那高阔城墙,不考虑后勤,不考虑中京附近那些誓死反扑的魏国北军五营将士,至多四天就能统军攻入中京。
可诸葛显向他苦苦哀求,他也狠不下心肠——毕竟月华就这一个儿子。
“不过,您也这样做也没多大不妥。”钟会突然帮刘武说话,这让刘武非常诧异。
钟会继续道:“现在这局面,他们活着比死了强。”
刘武端详着钟会那张如今早已布满斑驳和丘壑苍老不堪的面庞,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可从中找到的只有阴险和冷酷。
刘武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为什么。”
“陛下,您不是很清楚缘由并让那些人去青州么,何必老汉多言?”钟会很不满意。
刘武何尝不知,何尝不知呢?司马冏是嫡支子弟,作为嫡支子弟,那些庶出的本能的还是仰赖和寄望他们。这是刻在骨髓里的一种盲从,为此,魏国才会将献帝之后封为山阳公,并派遣一千军马长期驻守。那个青州的曹氏真正嫡支也是如此际遇。
“现在司马氏一分为二,尽管司马攸过度尊崇魏庭王室,让司马家的子弟吃了不少小亏,但名分毕竟是名分,何况司马攸虽然让家族子弟吃了不少小亏,但平素治理国家还是做的不错的,你听听张华那小子如何说就该知道了。”
张华在杜预率关中降服时也降服了汉庭——尽管这位一味自诩汉夷关防的死脑筋还是多有微词,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汉国有魏国所没有的东西。在汉国,尽管汉部地位被强迫拉得与蛮部大致相当,但皇帝本身也没什么横征暴敛之举,加上汉夷之间相对和睦——也许对关中豪门们而言这太过虚伪,可谁也不能否认就算虚伪,这位皇帝用二十多年时间慢慢让汉夷两部融合的措施,已经使得汉部受益匪浅。汉是能够随意的从蛮部手中购买马匹的,而且还很便宜。当然反过来蛮部也能很便宜的从汉部手中购买到各色物资——精锐弓弩武器除外。蛮族们也乐于服从皇帝的命令,为其效力疆场,因为谁都知道打仗就是发财。
“……只要司马冏那小子还活着,司马炎就不能完全整合家族内部。”钟会说完,抚摸着额,似乎是在思索。须臾之后方继续道,“只可惜恐怕司马冏是活不了了。”
刘武沉默着。
“不过没关系,就算只能活一个也没关系。虽然是庶出,可毕竟司马攸就两个儿子,只要能把他送到河北山涛那边……”
“没用。”
“没用?”钟会哈哈一笑,“陛下,您怎么知道没用?”
“山涛一定会禁锢他,毕竟现在魏国已经是土崩瓦解之前了。”刘武道。
“土崩瓦解,嗯,土崩瓦解。”钟会道,“为了整合整个大魏的国力,山涛一定会以大局为重,是这样吗。陛下?”
刘武点头。
“陛下,您总算比以前成熟多了。”
钟会的赞许也不知道是虚情还是假意,又或者只是嘲弄讥讽。
“没错,山涛一定会大局为重,禁锢他,然后什么用处都没有,司马氏一族照样归入司马炎之手。但老汉请问,司马家的人就一定一点消息都没有么?”
“你!”刘武一愕,凝视钟会。
“我们不要全杀光,”钟会道,“只要他们不想死愿意离开潼关的,统统都可以走。当然借口总要有,否则这纵敌的臭名传出去不太好听。就说是……需要有人一路保护?”
刘武点了点头。
“不过这也只能算是个权益之计了。”钟会感叹道,“要是司马冏这个傻小子不那么固执多好呢?”
刘武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就按你说的做。”
……
半个时辰后,城内。
司马骏跪在司马冏身前。
“大哥,弟弟我死也不要走!”司马骏满脸都是泪水,那张宛若女子般楚楚动人的脸庞如今看上去是那么的刚毅。只是他抱着司马冏的袍子,这场面多少让人有些心碎。
“混账!”
司马冏一记清脆的耳光砸在弟弟脸上,他将弟弟一把抓起,大吼着:“你死,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我才是嫡支,嫡支你懂吗?”
“大哥!”
诸葛显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司马冏痛斥侄儿,甚至抽侄儿的耳光,可是他却一点怒意都没有。他就这样看着侄儿被哥哥痛揍,看着那对兄弟抱在一起,哽咽哭泣。心中突然泛起奇怪的感觉——就在二十多年前,他在阴平在涪城也看到过的。
“景治,要是实在割舍不下骏儿,你跟我一起走吧?”诸葛显恳求道。
司马冏终于收起眼泪,望着诸葛显,就这样看着看着,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能!”
“为什么?”诸葛显道,“景治,你不要执迷不悟了。你知道城外那些巨大的木制之物吗?那是马家所制的抛石机,专门用来攻城的。抛石机之下什么坚城都是笑话,何况足足五百具。不消三五天,这个潼关城就会被彻底打烂。到时候人城俱亡!”
诸葛显喘着粗气说完,那些司马氏一族的子弟们个个面面相觑,恐惧之色清晰可辨。
人毕竟是人,心若不死,谁不怕死呢?可是,若是心死了……
“我是不能活的。”司马冏说。
“为什么?”诸葛显道,“我们陛下并没有想要您的命啊!”
“我知道,可是这满城的士兵呢?”司马冏指着他四周那些满身都是伤,显得憔悴和绝望的士兵们。
“只要投降,一个都不会死。”诸葛显道。
“投降,让我投降?”司马冏哈哈大笑,“我可是晋公之子。大魏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我投降?”
“景治!”诸葛显也急了,“不要执迷不悟了!什么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现在魏国早已经抛弃了你们兄弟俩了,你们兄弟俩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你们可怜屈死的父亲想想啊?他可只有你们这两条血脉,要是你们死了,那他该多可怜哪!”
诸葛显的劝说显然没有什么用处,司马冏并不理会。
“我必须死。”司马冏说,“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和中京那奸贼妥协的。正因为如此,所以当他向我请求借道,杀入关中时,我拒绝了。”
诸葛显无言,他知道的。
潼关一直被司马冏所把持,如果司马冏在汉国进入关中的伊始,除了听从叔祖母杜司马氏的消息赶往关中支援,顺带将中京的军队也放入潼关,那么合两方之力,也许现在关中应该尸山血海,但即便是尸山血海也不至于举州倒戈。
“都是我一意孤行,错过了最好时机,结果落到今天这般腹背受敌。”司马冏哈哈笑着,只是笑着笑着,眼中满是泪水。
“景治,你要活下去啊!”诸葛显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只是做最后无能的劝解。
“哥哥,弟弟我要跟你在一起!”司马骏也含着眼泪大叫着。那些一直为了忠于司马家传承追随在司马冏和司马骏身后的司马家子弟们也个个满含热泪。
司马冏根本不同意,眼见着司马冏不肯,司马骏便将自己的短刀抽出抵在自己咽喉处。
“你这是干什么?快放下!”
看着司马骏情绪上来了,司马冏又急又怒,可又不敢上前。
“好吧,好吧,我们兄弟一起迎接最后时刻!”司马冏道,“来人,杀鸡宰羊取出酒水,去准备酒菜。”
众人欢呼,诸葛显高声大喊,可是怎么劝都没用,他的声音被彻底湮灭掉了。只能声嘶力竭的试图拉扯司马骏的衣甲,却被司马家的子弟们拦住推开了。正当他感到绝望,被司马氏子弟们夹着往城外拖走时……
“放开他。”
是司马冏。
诸葛显看着司马冏的脸:“你!”他的声音沙哑,显然已喊破喉咙。
“什么都别说了,我是不会走的。”“可是骏儿他……”“你就在这儿附近的空屋子等一会儿。”“你?”“你们说过会饶过阿骏的是吗?”“这是当然的,谁要敢伤害他,我诸葛显第一个……”“算了算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跟眉儿姨娘的事儿,我也很感动,那阿骏就拜托你们了。”
司马冏说完便转身离开,只留下诸葛显一人呆呆望着他远去的身影。
……
刘武默默的望着担架上那张熟睡的娇小面庞。十六岁的大男孩,嘴巴上刚刚长出细密的绒毛,但除了这些,这完全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真像啊!”刘武喃喃道。
已然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现在,这儿是他的军营,而钟会就站在不远处,只是这位早已沦为无名氏的阴谋家如今也只能戴着斗篷苟延残喘。
“陛下,如果没事儿的话,那……”诸葛显显得有些紧张。
“明义不必忧虑,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刘武安抚诸葛显。
“谢陛下恩典。”诸葛显感激涕零。
“只是那个司马景治,他真的不想离开么?”刘武又问。
“是的,他说‘身为晋公嫡支,大魏一人之下万万之上,降服敌国简直荒唐。’”诸葛显操着沙哑口音勉强把司马冏的话学舌了一遍。
“是吗……”刘武感到一丝丝的落寞。他从这个被麻翻的的孩子身上又看到那些被汉庭禁军拦在军营外至少一箭之地的二三百名司马家族子弟身上。然后对诸葛显挥了挥手,诸葛显再三叩拜谢恩,这才让营兵先将司马骏带出军营,然后交到那些司马家族的子弟手中。
刘武就这样默默看着那少数几个司马氏的庶出子弟慢慢抬着担架远去的身影,看着那被迷药迷翻的那张肖似其母的脸儿。眼前恍然又出现那张在篝火前俏丽调皮的美丽笑颜。
那时狼牙还活着。
而那个小姑娘跨坐在刘武曾经视为生命的爱马上,纵马奔腾。当时刘武甚至以为那是命中注定,也许他跟这个小姑娘会有一段姻缘……
蹉跎至今,当年那个在汉中受尽了委屈的小小护军已然是帝国之主,那些当初为了各种目的刁难他的豪族们如今就像一只只温顺的猫狗般趴伏在他脚边。可惜爱马狼牙早已因病死化为白骨一具,而伊人亦已逝去,自己也渐生白发。
“人生,真像梦一般飘渺呢。”
这位汉庭的君主感叹着,很缓慢的转身,临走前向身侧的骠骑将军霍俊挥了挥手示意,随即再不顾身后那些高亢的号令和武士们呐喊咆哮,无视那即将到来的残酷杀戮,大踏步离去。
……
景元二十八年冬,汉庭共计五百具抛石机率先对潼关城发动了急袭。这种据传由扶风马家综合魏国霹雳车与大秦抛石器糅合而成的攻城利器将数以十万斤计算的鹅卵石和巨大的岩石倾泻到潼关城内,仅仅三天之后,整座原本雄奇壮丽的关塞便被砸成如骊靬人最爱食用的奶酪般酥脆松软多孔,潼关驻军阵亡太半,追随司马冏留在城内的司马家子弟更是全数阵亡。
最后发动致命总攻的万余汉军武士在城中一处残破废墟中找到了据称是司马冏、司马骏兄弟的遗骸,但两人在被发现时已经被打得像面团一般稀烂,场面惨不忍睹,士兵们辨认只能依靠盔甲而已。
这一天正好是司马冏二十二岁生辰。
又三天,当魏国中京邓忠所部在得知潼关兵败的消息后便彻底放弃了西进的方略。不久,司马炎也得知潼关失守的消息,这位魏国的实质主宰即忧又喜。他让主簿左思连夜写了一篇辞藻华丽悼念两位殉国侄儿的赋,只是辞令中仍然大肆推卸自己的责任,这让那位痛失夫婿又痛失爱子的王氏极度的愤怒,不过任谁都知道面对大汉的咄咄逼人之势和让豪族甚感厌恶的六田拆一政略、司马家整合迫在眉睫,因而王氏的母族河北王氏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不满。
景元二十八年冬,中京向各地发送征兵总动员令,勒令各大豪族在岁首大会的同时带领子弟兵进入司隶虎牢关附近等待听用。
河北山涛率先响应,只是鉴于并州南匈奴部越演越烈的动乱态势,河北军队只有不过三万左右,总数寥寥无几。荆北的羊祜没有响应,但这不重要,因为就在秋天的时候,司马炎将与自己亲善的羊琇调入荆州任荆州刺史。羊琇的父亲羊耽是羊祜的叔父,也在羊祜幼年丧父时代行父职抚育过羊祜,所以当羊琇进入荆州后开始代替司马炎夺取荆北大政的时侯,尽管羊暨、羊伊、羊篇三兄弟强烈劝请叔父羊祜三思而后行却被羊祜拒绝了。
景元二十八年冬末,羊祜,这位荆北重镇,听从司马炎的命令进入中京参加岁首大会,只是会后即以老病致仕归乡。无论司马炎以何种语气口吻,乃至以皇帝名义强请都不行。
最后,值得人深思的是……镇守徐扬等处的征东大将军石苞及徐州刺史王浑等人以“国有难,南人当大作,侵江淮”为借口,拒绝来京述职。
这让司马炎暴怒如雷,几乎又想像他父亲和伯父一般对江淮动武平乱。只是面对着关中那些已然侵入司隶的军队,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向石苞等人暧昧请求和解,但这是毫无用处的。
景元二十九年春正月,汉国蓄谋已久的绝杀到来——魏青州齐国动乱爆发。
废帝曹芳,这位被司马师以荒淫无道为借口从帝王宝座上赶下台的曹氏真正的嫡支。就像几个月前那位阴毒无双的钟士季在潼关所言,在徐鸿等人挑拨和化妆成百姓混入魏国的二百汉国武士精锐们全力营救之下,他们轻易便击溃了驻守在齐国境内负责看守废帝的一千名魏国守军、齐国相潘岳被俘。而后整个大魏帝国数以万计的不得势和被消减田亩、甚至被流放到辽东苦寒之地抑郁几十年之久的夏侯氏和曹氏的其他各支嫡支以及庶出的后裔们如潮水般向着青州涌去。只短短一个月便将整个青州比邻齐国的各郡县打得七零八落。至春末前,整个青州五郡国已基本落入废帝曹芳麾下,所有与司马氏相友善的青州豪族都遭到了残酷血洗,顿时青州血流成河。
废帝曹芳也向整个大魏各州郡发布讨逆贼司马氏书。
整个司隶那些原本决意与汉在司隶一较高下的大量关东豪族们顷刻间陷入混乱状态。
他们一方面要与汉国血战、力保自己的田亩不被按关中六田拆一处罚,另外一方面在面临整个家族被曹芳血洗的可怕境遇下,只能丢弃家园,向着豫州兖州逃窜。
但这时,汉国的军队也像波浪一般开始向司隶涌动……
节十一:水与火
“叔祖母,西门遭到汉军猛攻,我们损失惨重。”“是吗……”“叔祖母,南门被汉军抛石车强袭,我们城墙快破啦!”“是吗……”“叔祖母,汉军已经迂回到我们东边了,邓老将军苦战不利。(悲愤的哀求。)”“是吗……(苍老的声音有些落寞的味道。)”“叔祖母,通向虎牢关的路已经被彻底堵上了。(低泣)我们走不了了。”“走?去哪儿?”
司马氏慢慢回转身,她被岁月伤害早已苍老不堪的脸庞上写满的,只有迷惘。
这是景元二十九年夏初,司隶,中京。
轰隆隆的声音在天空徘徊游弋,整个大魏帝国中京城上布满阴霾。空气压抑浑浊,仿佛已是雨前时刻。
而在她面前便是那让整个大魏帝国颤抖的地方——曾经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地位、荣誉光辉,那光华甚至彻底湮灭了那身处宫中的力量所在。只是此刻,这曾经喧嚣鼎盛的地方再也不是那般繁华无赛整洁干净模样。遍地都是司马氏旁系庶出的子弟们,这些重伤垂死者们痛苦呻吟此起彼伏。
司马氏默默凝视着这些或为侄儿或为孙儿,甚至某些按辈分是曾孙,从孙的司马家的子弟们。默默的望着,眼睑间的迷惘慢慢渗透成悲切和哀怜。
……
中京城外。
“放箭!”
随着一名汉国军侯将军旗挥下,超过八千把加程箭弩将如飞蝗般的箭只甩出,抛出一副几乎如墙幕般严实的钉刺板壁。城上,数以百计的魏国士兵就这样被硬生生钉死在城墙顶上。巨大的攻城机械将数量可怖的岩石投向那座高阔至极的城墙,但作用相对较小。中京不愧是大魏的首都,帝国的颜面所在,这座高阔至极的巨大城市拥有着帝国最高和最坚固的城墙。抛石机仅仅在那四面巨大的城壁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可怖但无关生死的伤疤。
“真不知道魏国那些个皇帝到底怎么想的,乌龟壳造这么结实。”刘虎吐了口吐沫,很是恼火。
“可是,”刘虎身边的牵秀接过话茬,干巴巴的说,“要是有这么多钱花在别地方,恐怕别说我们一个汉庭,就算两个三个都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吧?”
“可惜国家富有,皇帝也贪图享受。”
刘虎脾气粗暴,懒于读书,不过幸好他有个厉害的娘亲,自然从小便被强迫着阅读各种书籍。
“从他们那个光知道玩女人、造宫室、吃好的穿好的的文皇帝曹丕开始就是一路货色。”
曹丕四十岁驾崩,傻瓜都知道为什么。后来的曹睿驾崩得也早,而且比他老爹还不如,玩女人玩到子息艰难,三十六岁人就没了。两代君主皆短命,弄得小皇帝曹芳登基时还是个小小的孩童,只能倚重外臣,这才给了司马懿可乘之机。说起来曹魏的皇帝也就跟汉庭那位之前一度只知道在宫中嬉闹成性的悲运皇帝刘禅不相上下——如果没有无良史官那些过度的溢美之词的话。
“呸!造得再结实,也不过是任人屠宰的命!”刘虎低吼道,“干脆等墙上人杀得再少些,本王带队冲锋爬上城墙杀光他们!”
“王爷……”
刘虎的脾气总是让牵秀心惊肉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在前些日子偷偷跟他说刘虎只能是牵氏再度复兴的过渡而已。
“什么事儿?”刘虎没好气瞪了身边人一眼,牵秀嚅嗫,指了指远处。
“哦,他们?”
是刘魏。
不过刘魏身边还杵着另外一个小子,一个鲜卑人。
“兄长,什么事啊?”
刘虎挤出笑脸,他对刘魏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养子,这还罢了,还偷偷的把他的异母姐姐刘沁给弄上手了,所以刘虎很鄙视刘魏。但刘虎的母亲说过的,不许刘虎在刘魏面前放肆。
“前线战况如何?”“还行,不过城墙有些太厚了,依我看八成只能架上云梯攻城。”“哦。”
刘魏对刘虎的意见表示赞同。
“不过兄长,我们能不能掘黄河和洛河之水灌城哪?”刘虎突发奇想。
“这个……”刘魏稍稍迟疑。他身边的那鲜卑小子却抢先大叫道,“妙计,妙计!”
“这位是……”刘虎盯着那鲜卑小子。
“他……叫刘熊。”刘魏吞吞吐吐的说。
“刘熊?”刘虎盯着那小子瞧了又瞧。
“哥哥,是我!”刘熊说。
“啊,弟……”
刘虎感到更别扭了,他是知道那个被留在河西鲜卑的姨娘有这么个野种的,但母亲提醒过他,这里面很复杂,皇帝装聋作哑,他身为子嗣之一也不要多插嘴管闲事儿。
不过刘虎与刘熊两人倒是蛮谈的来的,看着两人热烈的讨论着地势地貌,讨论着如何将河水灌入城中,刘魏也总算松了口气——他本来不想掺和进来的,不过刘沁要求,他也只能冒点风险。
他找借口转身远去,返回大营,刚刚进入自己营帐便看到那个带着斗篷如同鬼魅般的老者。
是钟会。
“你来干什么?”刘魏问。
“来救你。”钟会说。
“救我,因为我犯了忌讳?”“知道就好。”“可我没办法啊!家里那个不让我安生……”
刘魏抚摸着额,现出很头疼的样子。
“那也别掺和进来。”钟会道,“你该知道,历朝历代的皇帝最讨厌内臣外臣勾结了,如果你不想被废为庶人,甚至被斩首以儆效尤的话……”
“好啦好啦,”刘魏道,“我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会的。”顿了顿又道,“对了,关于河内郡那边……”
“前些日子已经派人去接,快到了。”“是吗?要是不能妥善处置的话……”“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那支失势已久,早就没用了。”
门外,有小校叫道:“报——”
……
刘虎冷漠的望着面前那个近五十岁自称刘瑾的男子和他身后足足千人有余的子侄兄弟们。身边的刘魏连连咳嗽示意,可是刘虎恍若根本没听见,气得刘魏直瞪眼,只好插嘴笑道:“列位自河内远道而来,想来也是疲倦了。不妨先找个营地暂且休息如何?”
“也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刘瑾笑容灿烂如兮。
待得刘瑾等几人远去,刘魏又支开了刘熊以及牵秀,然后一对一的望着刘虎道:“你怎么回事,到底想怎么样?他们可是陛下特别嘱咐过要好好优待的!”
“什么怎么样?优待?哼!”刘虎冷冷道,“这些家伙留着也是烫手的山药……”
“闭嘴!”刘魏打断刘虎的话,“你知道什么?没错,他们是烫手山药,但我问你,孝愍帝驾崩多少年啦,曹魏篡权霸占河洛又有多少年啦?”
孝愍帝是汉庭给那位后汉最后一位皇帝刘协的追谥,有别于魏之孝献帝。
“我知道你一直不服我。甚至瞧不起我鄙视我,但我要说,”刘魏对刘虎说,“你小子只学了你母妃的心狠手辣,其他学到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你!”刘虎大怒。
“看什么看?”刘魏冷喝道,“告诉你,别以为你是皇子,哪有怎样?现在我才是凉州军的主帅!”
刘虎怒气冲冲走开了。
在刘虎离开后没多久,就有一人慢悠悠走了过来。
是何冏。
“梁王殿下好像很生气啊?”何冏说。
“嗯,我骂了他一顿。”刘魏说。
“哦,骂他?”何冏不怀好意的笑着,那笑容中吐露着揶揄讥讽嘲弄的味道。
“嗯,骂他。”刘魏假装没看见,“这小子讨骂!我告诉他要优待山阳那边的一支,他竟然说什么留着也是后患。”
“是吗,那是该骂。”何冏道,“毕竟我也花了不少精力才让他们明白跟着我们才是他们最好的出路,随便开罪那就太浪费了。”
在何冏的运作下,山阳公刘瑾携带其子侄刘秋、刘阿知等等,加上孙辈刘都贺、刘鹤明、刘信子等等共一千余名丁男前来加入汉庭军阵。数量虽然无足轻重,但由于山阳公地位的特殊,加上其影响力号召力,那些被魏国或压制或收买的残存刘氏宗族子弟们,也势必如崩塌前的堤岸般软烂如酥,慢慢消解融化。
“国势倾覆就如大厦之将倾,”刘魏感叹道,“若百姓死战,豪族同心,那国势尤可为。只怕……”
“只怕树倒鸟飞,弃之不顾,更甚者还在国势上踩上两脚。”何冏接过话茬,“只为了各自家族的生死存亡富贵荣华。中京难矣!”
说着何冏将刚刚从战场边一只箭簇上捋下的纸张送到刘魏面前。
刘魏看完也如是说道:“难矣!”他慢吞吞的将纸张撕扯成一小片一小片,扬手随风而散。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
故潼关城外。
汉庭皇旗御辇之上,刘武默默的注视着那些从蜀中发来的各种公文,逐一签署,逐一发回。他的身边是被特旨招来的冠遂,这位近二十年里一直留在西北的西北重臣之所以蒙诏无他,盖因他所主持的新故臧城,的确不愧是设施齐备。那座处处效仿大秦首都罗马城的西北第一重镇以方便的运水系统、中央广场水池喷泉和精巧的地下排水设施和宏大精美的寺庙等建筑让所有蜀中前往西北的官员啧啧惊叹,也因为方便和新颖的建筑方案遭到了考工署马家的格外推崇。
“新的长安城,朕希望你与马家通力合作。”刘武道。
“谢陛下隆恩。”冠遂叩首。
虽说长安乃魏国之西京,魏明帝曹睿在几次对蜀中发兵时也曾经在长安驻跸,修复过长安宫室,但那毕竟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最重要的是在二十多年前钟会因没能将关中及时压制,眼看败局已定,最后便泄愤将长安城放火焚烧了半座,长安宫室也未曾能幸免。后来随着魏国兵乱不休,豪族们又瓜分国家财富,导致国家日渐贫弱。在杜预执政关中时,也就把长安城内勉强修了修,宫室还是狼籍一片。
“还有,你所说的什么大秦振兴全赖水运通途之学,”刘武道,“朕也看过了。虽然有些食古不化,但确实是治国良方一策。”顿了顿,又道,“我大汉与大秦又所不同,我国疆域之内没有尔所说的什么地中之海,商船无甚大用。但汝所言之罗马执政官大道之类长久通路……”
冠遂心头微颤,他知道自己或许要听到什么让他终身难忘的重要字眼了。
“可!”
虽只一个字,但这一个字却饱含着多少的期盼哪!冠遂激动得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然后,刘武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这时,在远处观看的石崇靠了过来。跪倒在地道:“陛下,你真的打算把整个天下都修成直道般弄得四通八达么?”
刘武凝视着石崇:“不行吗?”
“行是行,可是,哪有那么多财力哪?”石崇道,“再者做这种劳民伤财的事情。百姓们会不会怨恨呢?”
“不会。”刘武看了看他御辇旁那个连宫女都不被允许触碰的玉石函盒,然后注视着面前这个以英俊多才多艺但又以残忍冷酷闻名天下的奇男子,江淮的使者,“朕早已经有了对策。”
“啊?”
“让商人们去铺。”刘武道,“商路通畅,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
“可是这样,北方的鲜卑各部要是入侵中原的话……”“他们入侵我们方便,朕挥师北上同样方便。”“可……”“难道你要朕再造长城吗?”“不,小臣,小臣没那个意思。”
石崇还想解释,刘武抬手阻止他。
“朕知道,朕知道你们对北方蛮族没什么好感,但朕问你,鲜卑各族有我大汉这般紧密么?”
这是游牧民族的通病,各部多着几万众,少的也就几千人,更少的也就几百人罢了。全都是一团散沙。如果不是因为某种原因团结到一起的话……大可个个击破。
“可是修筑长城,也是功在社稷啊?”石崇说。
“真有用么?”
“这!”
“绵延万里,修筑所花时间怕是动辄几十上百年,修得那么艰难但朕问你,你见过抛石机的,对那种兵器,有用么?”
对于刘武的质问,石崇摇头。
“修了几十上百年,但还不及上百个抛石机,只消几日的功夫,便能破开一道通路。”刘武道,“天下之强无出骑兵,进可攻退可守,疾如风徐如林,若我大汉有骑兵百万,何用半寸长城。”
“陛下!”石苞怔怔望着座上的君主。
“朕不想与北方各部为敌,但朕不是怕他们,只是不想而已。你学识广博该知道的,游牧之民有多苦。每日风餐露宿,四野狼群出没,与野兽为伍春天放牧,冬天则与冰雪搏斗,更是苦不堪言。汉国的百姓如无军令和奖赏,谁肯上阵送死?汉人如是,蛮人亦如是。只要处置妥帖,何必兵戎相见。若单纯如张华等辈只知道说他们恶毒狼子野心的,大多都是些心怀叵测之辈。”
“可是,如果不能妥善处置他们……”石崇还想强调。
“这个朕知道。”刘武看着左边侍立的马韫道,“朕让你的几个孩儿带着些马家的孩儿去北方放牧,你肯吗?”
“汉威,这!”马韫大吃一惊。
“舍不得?”“不,不,不!”
“这就好,”刘武又扭过头望着石崇道,“若是北方有我大汉十万子民放牧缓冲,那即便是鲜卑某家不怀好意,挑动鲜卑与我大汉嫌隙,我中原也尽够有机会筹集军马全力反扑了。有此屏障,人为城、心为池,何用劳民修筑城墙呢?”
“人为城、心为池吗?果然不愧雄才大略之主,这样的君主统御这样的汉对付国内不稳豪族动辄扯皮君权旁落的魏,不赢才奇怪呢。”石崇低声嘟囔着。
恰这时,远处一名使者过来,将一份书信送到刘武身前,刘武看毕将信丢给马韫。这让石崇很是疑惑,仿佛也洞悉石崇的心机。刘武向马韫做了个手势,马韫连忙将信递送到石崇身前。
“陛下,这……”
“看吧。”马韫说。
那是一份关于荆北的战报。没有任何悬念,在汉庭与吴国两大势力合力下,荆北羊琇惨败。军队一退再退,已经龟缩回汝南宛城一线,整个荆北业已被汉吴两大国瓜分。
“好强大的吴啊!”石崇仿佛是故意的,感慨着。
“不消你拐弯抹角挑拨生事,”马韫低喝道,“天无二日,世无二主,何人不知。”
“是小子无礼,无礼。”石崇向座上两人道歉,然后嘿笑道:“看来我们江淮到现在还不降服,就是不识抬举了。”说罢,向刘武跪倒,正色道:“微臣石崇,谨遵小臣父命,代表我江淮百万军民,参见皇帝陛下!”
……
中京,晋公府后宅。
王元姬躺在床上,艰难的喘息着,凝视着她刚刚召唤而来的杜司马氏。
“安世已经离开洛阳了吧?”王元姬好不容易挣扎着问道。
司马氏点头,低声道,“十天前。”
是突围,毕竟汉国的虎豹骑也不是好惹的,随随便便想一点代价不留下简直是笑话。为此,司马炎连自己的女人和部分孩子都不得不留在中京。更别说对司马炎充满恨意的王氏和王元姬了。司马炎只是冒险将魏帝曹奂和太子以及几个重要的曹氏家族的傀儡攥在手里,另外业已勉强算成年的几个司马炎的儿子们紧跟在司马炎身边。
“都是我的错。”王元姬反复的说着,“早知道让司马家落到现在这地步,当初就不该生下安世。”
窗外细雨淋漓,窗内司马氏与王元姬两人默默对视着。司马氏看得出来,王元姬眼中满是悔恨,那身边伺候王元姬的王氏——那位前任晋公司马攸的遗孀,也是默默的,默默地为王元姬梳着头。三个女人,两个外人一个司马氏的嫡支。就这么默默的享受着那一点小小的可怜的平静安详。已经说什么都晚了。
“嫂子……”司马氏眼含热泪。
只剩下哽咽。
“这里是宫中秘制的孔雀胆。”王元姬指着王氏手中的一个小小瓶儿。
“嫂子,你!”
“我和我家的丫头已经喝了一些。”王元姬平静如昔说着话,“只是老身恐怕无颜再见夫君于泉下。”
“泉下?”司马氏凄凉一笑,“我,我也……”
“不,”王元姬打断她的话淡定道,“这不管你的事。我知道,你已经为家族做得够多了。本来你根本用不着回来跟我们在一起的。”
“可是我是司马氏一族之人。”司马氏道,“家族有难,我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你呀,你呀……”
王元姬无奈的望着司马氏,过了会儿,才低声道:“你得活下去。”
“为什么?”
王元姬目视着远处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司马馨:“这是桃符儿的最后骨血,尽管可惜只是个女孩儿……可是,你得让她活下去,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司马氏默默凝视着那个模样俏丽的小美人坯子。
……
一声巨响,洛阳城的正南方的大门突然从里面向外裂开了。
随着城上目瞪口呆的魏军士兵和矗在南城墙入口处那些头戴特殊白色丝绢缎带的魏军士卒倒戈相向,整个魏国所有的士兵开始相互砍杀,那些之前一直忙着用各种手段攻城的汉军将士们欢呼着。
“弟兄们,他们窝里反啦,为了富贵荣华大伙儿冲啊!”刘虎挥舞着长铩,嚎叫着抽了爱马一鞭子冲上前,浑然不顾那漫地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液的液体。刘熊手握长戟紧跟其后,第三个便是牵秀,随后是数以千计被财富身份地位挑拨得双眼通红嗜血发狂的汉国士兵们。
“心急的小鬼!”刘魏嘿嘿笑着,向身后那些年岁不比他小但辈分小得可怜的刘秋、刘阿知等人瞥了眼,然后望着刘瑾道,“山阳公,在下还要主持军中事物,要先行一步了。”刘魏故意没说要刘瑾如何如何,但刘瑾哪里会不懂?他连忙向自己的儿子和侄儿们挥手示意,大声喊道:“孩儿们,我等身为孝愍皇帝之后,身为大汉之胄不能为汉之崛起效死力,只能苟且偷生。我等含冤受制于魏贼几十年之久,屈辱无可言语,我等更是因此背负亡汉恶名万世不得翻身。孩儿们,而今光复大汉江山就在眼前,为了大汉再兴,尔等还等什么?冲啊!”
“再兴大汉万死不辞,万死不辞!”
众人欢呼,然后高举兵刃紧随而上。
……
中京城内,晋公府。
府墙外,喊杀声震天,到处是刀剑相交和衣帛破裂声,浓重的鲜血味道在整个中京上空弥漫着。司马氏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闻到,她慢慢的将王元姬和王氏这对婆媳那还很柔软的尸体放置妥当,然后从一名满含热泪的司马氏子弟手中接过那把炙热的火把,信手丢进那大厅中浸透满油料和火硝等易燃之物中。
顷刻间,烈火蹿腾,顺着那些到处恣意漫流的油汁到处蔓延。
“山川悠远,维其劳矣。武人东征,不遑朝矣。”
司马氏默默念完这甚合情境的诗句,而后低声道,“我司马氏自灭曹爽夺取大魏国政至今已四十年,四十年富贵荣华子孙繁衍兴旺,俨然已是天下第一家族。只可惜然沧海桑田,世事轮回……”她眼睑微微皱起,似是有些悲叹惋惜,“罢了,是该退场了。”
她默默从腰际抽出长长的匕首,将尖利的锋刃指着自己的咽喉,最后看了眼王元姬和王氏的尸身:“对不起,嫂子,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身为司马氏嫡支一族,我也有我的尊严。但我已经让人找了个妥帖的地方安置馨儿,她的性命肯定无忧。嫂子、丫头,我来了,你们且慢行。”
轻轻闷哼,匕首已彻底没入喉管,再拔出时只有血剑一缕……
大厅内,总数约二百名的司马氏嫡支子弟们一个个被绝望所支配,他们互相割开彼此的喉管,割开彼此的胸膛,鲜红的内脏像腐烂的豆腐般滑落,号叫和抽搐此起彼伏。
大厅外,超过两千名司马氏庶出子弟们就这么默默的凝视着这场他们无法阻止的人间惨剧。所有人眼中流露的,并非悲伤和绝望,只有一种足以让任何人肝肠寸断的迷惘凄惶。许多人就这样木然站着,并不像他们的同伴那样跪倒请求活命,仅仅是站着,就这样任由冲入城内那些贪图首级赏赐的汉军们砍杀,就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
幸亏有牵秀出面以刘魏的军令呵斥阻拦,这才避免了一场彻底的无谓屠杀。但即便如此也被斩杀了将近千人之巨。然后那些最先冲入中京的汉军将士们看到了那一大片火光,火光冲天炙热,空气中也弥漫着浓浓的烤肉香气。
“妈的,肚子都饿了。”
刘虎哈哈大笑着,将布满伤痕满是血液和骨头碎片的长铩狠狠刺入泥土里。充满豪气的凝视着这绚烂的火光,无视那些被汉军将士压倒在地的司马氏残存族人面上的凄婉绝望。
天空中又突然下起了雨,但这雨就像泪水一般迷离细碎,弥漫的雨点无法熄灭那沸腾的大火,就这么一直燃烧着燃烧着,直到天荒地老……
尾声
汉炎兴二十五,魏景元二十九年春末夏初之际,汉军对司隶发动了猛攻。而魏国由于江淮石苞采用作壁上观的态度加上青州曹氏一族的叛乱,吴国的北侵,北方的骚扰。万般无奈之下,司马炎只能选择携带北军五营和皇帝曹奂以及太子皇子等少数重要人士强行离开洛阳,前往许都暂避汉国之兵锋。司马氏的部分庶出和嫡支子弟们继续留在中京负责为司马炎重整大军争取时间。但可惜的是……贾充及几个有关的家族在见状不妙后,便倒戈相向。
洛阳城于被围攻的第十日便被攻破。汉军像嗅到了鲜血的蚂蝗般钻入这座大魏帝国的心脏,一时间,为了积攒首级富贵荣华军功和俸禄,为了庆祝汉军终于战胜原本不可战胜的魏——大肆杀戮到处可见。幸亏在刘魏这位西北军总大将亲临和以最严厉军法处置了一批滥杀无辜妇孺老弱的混账士卒,这才迅速平抑了这场浩劫。
然后在魏景元二十九年盛夏之前,整个司隶的绝大多数地盘便落入汉庭治下。与此同时的是,吴也在汉国帮助下,顺利压制了荆北地区。
但是……魏景元二十九年、吴永安三十一年的夏末。吴终于以‘汉撕毁武昌会盟,立刘虎为梁王,分明是染指隶属于吴的豫州地区’为借口撕毁盟约,向汉发动了猛攻。
尽管吴顺利的将汉军的绝大多数军队逐出了荆北。可是几个关键的要隘一直都被汉军精锐武士们所把持,屡战不克。
不久,吴西陵都督步阐发动了叛乱。
同时为了策应步阐,汉征东大将军罗宪统军七万顺江东下,武陵蛮、南中南蛮也向吴国荆南地区和交州岭南地区发动了袭扰。东吴侵入荆北的大军转瞬间便沦为深入地方多重包围的孤军。
魏景元二十九年,吴永安三十一年秋,东吴入侵荆北的五万大军在面临汉中和荆南等各处共计十二万汉军重重包围之下,无奈选择投降。然而汉军并没有止步于斯,反而越演愈烈向着吴国的旧都武昌进发。
在长江赤壁旧址附近,汉庭通过百般努力仓促积攒的荆州水军与东吴远到而来的水师发生激战。尽管东吴最终战胜了主体只拥有大量中小型战船缺少大型战舰的汉军,却也因为大量楼船战损,艨艟所剩无几,东吴水师名存实亡。
吴永安三十一年秋末。几乎彻底失去了整个南荆州的吴帝孙休在国内豪族一浪高过一浪的反战声音中终于无奈的听从其丞相陆抗的建议,向汉庭称臣。这个由大量江东豪族构成的显得异常松散的所谓帝国就此降格为王国。作为两国之间的盟誓保证,孙休必须将自己的一些子嗣送入汉国当人质。
而北方的许昌,司马炎终于被怒不可遏的魏国豪族们所弑杀了。景元二十九年秋,那些跟随着司马炎自中京携带曹奂等曹氏一族人从中京返回许都的司马氏子弟们也在这场残酷动乱中被波及,死伤无数。司马炎的直系后代们更是被全部杀害,那位追随于司马氏其后效力疆场的邓忠也在最后一刻为司马氏战死,死后尸骨无存。
司马氏终于像那个曾经养豪族自重,以豪族对抗那些数量庞大力量强悍的汉室宗亲们的曹魏一样,步了曹氏的后尘。
看着动荡和恐怖的世事,原本为司马氏坐镇河北的山涛选择了携带妻儿老小隐居山岭。至于司马骏,这位原本被山涛所禁锢的司马氏最后的真正嫡支,也随着山涛的遁逃而失去踪迹——有人说,他前往中原,试图笼络那些四散逃难的司马氏族人,意图再复司马氏。但也有人说,他被南匈奴某部所收留了。但事实具体如何,谁也不知道。总之,这只是那些残存的将近万人的司马氏子弟中一个已然有些飘渺不实和寄予无限憧憬的传说……
汉炎兴二十五年,魏景元二十九,吴永安三十一年。这一年并没有完全成为永恒。因为随着魏国司马氏的土崩瓦解,曹氏再度掌握大魏河山,而吴也仅仅只是表面上因势力变化而权宜称臣,三国还在继续。只是,三国归一之势越发明显。随着江淮向汉庭屈服的消息进一步确凿和在整个天下蔓延,至炎兴二十七年冬末,随着魏廷皇帝曹芳率领多达三十万众向汉降服,并暧昧的向刘武献媚讨好自称儿臣祈求活命后,最后一批魏国河北豪族也选择了接受汉国的六田拆一处罚,接受了汉的释放部曲、家奴,将这些本来已经没有户籍的隐形百姓们重新变成完整的大汉子民的等等相关弱化豪族的措施。
一时间,百姓们欢呼雀跃。
天下也终于在这一年形式上完成了统一。而炎兴二十八年春正月(西元287年),汉庭皇帝刘武终于宣布将自其伯父刘禅所使用的年号改元,这一年也被后世成为汉纪元年。同年,皇帝下旨宣布将业已初步改建出庞大的整体架构雏形的新长安作为帝国的首都,再度定都关中。
而在这之前……
……
“这就是司马攸的那个小姑娘?”徐鸿凝视着那张小小的楚楚可怜的小脸蛋。
“是啊,”何冏笑眯眯道。
这个小姑娘是刘虎的长史牵秀从中京诸葛冲府邸内找出来的。诸葛冲是琅琊诸葛氏一族的头儿,琅琊诸葛与蜀中诸葛同出一脉,按照履历升迁,诸葛瞻也在七八年前就顺利成为帝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一职,所以没人敢冲到诸葛冲府内撒野。那些中京鏖战中幸存的的司马氏子弟中一部分也是在护送小姑娘的任务条件下顺利躲入诸葛府而幸免于难。
“真像啊!”徐鸿默默抚摸着那张小脸儿,仿佛是在触摸那张他曾经艳羡却最终还是未能到手的脸儿,却引来女孩儿愤怒的叫喊,甚至是啃咬。
“好凶的小家伙。”何冏看着徐鸿被咬住的手指,笑嘻嘻道。
“没什么,断不了。”乘着小姑娘松口,徐鸿慢慢将手指收回,从容道,“陛下如何说?”
“陛下没说什么,但钟会说诸葛家虽然希望能收养,可是如果他们养的话,那这个小姑娘便只能彻底暴露了。”
“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冏笑道,“现在司马氏虽然因嫡支尽灭业已土崩瓦解沦为一团散沙。不过如果有一两个嫡支出头的话,还是很讨厌的。”
“不过是一个女娃儿。”徐鸿冷哼道。
“没错,只是一个女孩儿,但她的哥哥不是还活着么?”
“哦,用她来挟制那个小东西,让他投鼠忌器吗?”徐鸿明白了。
何冏点头:“正是,本来那小子杀了更好的,杀了干净。不过你知道,诸葛显那厮定然不肯,只好退而求其次。”顿了顿又道,“况且钟会说,如果这女孩儿让诸葛家抚养,诸葛显只要看到这孩儿便想到那些过往伤心事儿。何必呢?所以,不如……”
“给我抚养?”徐鸿问。
“不,给骠骑将军。”
“姓霍的吗……明白了。也好,正好他对那个女人也很仰慕。生不能做夫妻,能抚养喜欢女人的孩儿,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徐鸿哈哈大笑,背手离去。
这是炎兴二十五年的初冬的潼关前。三天后,长安骠骑将军府多了一名娇俏美貌的养女,是年刚刚六岁。
(灭晋完。)
后记
关于力挽与灭晋……嗯,怎么说呢?
这两本书实际是为一本。这一点无可狡赖,在下也无意为此开脱。力挽的早期嘛……连我自己现在看了都觉得有些惨不忍睹。可怎么说呢,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吧,就像八十年代的刚刚出版的书剑恩仇一般行文措辞粗糙。我无意也不敢攻击金庸巨灵神,但正所谓人无完人,事情做了也是事实。早期的力挽自己看了都觉得很垃圾,哈哈,想想都觉得丢人。
另外书中用了相当多的不存在人……这个我承认,是我的最大不好。可我个人不希望把历史人物写得跟历史上的性格差的太多,正因为如此,所以有的时候我便从心里更倾向使用虚拟人物,这样无论任何性格都不至于让自己看了别扭,可以说自己的一个可笑的偏执吧?
关于历史风俗军事知识,在下承认有不少bug、就像当初对我的《力挽》支持很多的《三国云飞扬》两河大总戎燕云燕老大所说的,书中有毒。
另被很多自诩精通小说规制的大侠们讥讽什么主次不分,哦,我只能说,就像你们所说的,在下水平有限,所以浪费你们这些高高手的许多精力,其实您们连写个批评都很浪费您们的口水的,不是么?毕竟单单敲个书评已经浪费了您们的十秒生命,真是该死该死。
在下不觉得在下这整本书很白、算特别白的一路。
就像我哥说的,没看你的书,谁知道树机能,谁知道晋建立没多久就闹了足足九年西北大乱,谁知道原来就算汉庭到了所谓的三国平衡崩坏的最后,仍然真的有一线生机呢。也许未必如我书中所说,挑起民族矛盾,从中取利,但……
有的毕竟有的。
灭晋到尾声就算彻底结束了。
中京的沦陷,汉的优势的彻底确立,对某些热心的书友恐怕还是有些许潦草之嫌,然而在下觉得,其实也没必要精确了。俗话说树大招风,树倒猢狲散。魏国国力一丢再丢,军队溃败和豪族纷纷降服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东西。
若是还要坚持有些什么的话……不妨以后哪个热心的书友帮咱写个如力挽开始蝴蝶效应般的烂尾?
嗯嗯,时空管理局,再度前往汉意图纠正之前的谬误,却发现怎么都到不了263年阴平江油关那个关键时空节点。最后一次,竟然抵达了公元618年的大马士革城,在他们以为是误入唐朝时代目睹伊斯兰强盛时期,却发现在那里到处都能看到汉族人……弊病还是要有的,比如到处都是血腥暴力,砍砍杀杀,汉帝国的律令制基础和文士武士制度正变成汉统治的痼疾、而原本被刻意冲淡的民族矛盾随着时间的流逝,汉部人口的高度膨胀,大汉族至上论又一次被无数的文人武士们鼓吹,君权渐渐旁落,被神化的皇族嫡系们渐渐只剩下所谓的尊崇而已。不过哪,由于医学和手工艺人(机械学),博物学等等科学的高度发展,帝国仍在痛苦的慢慢演变着。至于某个倭岛么……鉴于其拥有大量的白银和黄金,而遭到了大汉帝国那些以商人和贪婪成性的皇族统治阶层的垂涎,结果男人当苦工、女人当艺妓兼挺身队。
结果几个原本想纠正错误的忠实员工歪念一动,干脆留在这里定居云云……
哈哈,这只是在下的一种意淫方案,胡说八道中,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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