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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灭晋》》 · 刘三本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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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们先行离开,接着蜀中的大军向北方梓潼郡开拔。

……

魏,中京,秋初,晋公府。

汉中的示警急报第三次传来,看完竹简后的司马攸脸拉得很长,眼中闪烁着怒意。

“王士治也忒过分了些!”他说,“我难道不知道汉中情况不妙?我难道没有及时向皇帝讨旨?可是也需要容我有时间调度才行啊!”

司马攸的确没有耽搁半点时间,在王濬第一次向魏国中央示警的时候,司马攸已然充分注意到这些问题。所以当天便向曹奂讨了旨意,只是大魏疆域广阔,加之这年的旱情实在是厉害,中京一面要注意安抚各地灾民,一面还要筹备军粮,调集兵源,实在是幸苦。

“晋公您说的是,”长史张华道,“不过以王士治其人,若非现在形势实在不妙,恐怕也不会三番两次前来示警求援。”

“你的意思是……”司马攸凝视张华。

“小臣没什么意思,”张华道,“只是小臣以为,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先调派些军队强化汉中才是上策。”

“强化,强化,”司马攸焦躁至极的说道,“可是汉中的粮草只有半年支用,现在派人进入,那汉中万一不会遭受攻击或者一时半会儿不会遭受攻击,那运输的负担怎么办?不要忘了沿途都是大旱、别说军士、连牛马草料补充都很困难!难道要我国的牛马一边运粮一边拿所运粮草充饥么。那到时候运到汉中的能有多少粮食?这些车马若是返回,还要计算粮食消耗。能有多少粮食能运到汉中的?”

是啊,沿路大旱,小规模运输也许说得过去,但大量运输简直是笑话。到时候不知道是运输粮草呢还是运送牛粪马粪。

张华道:“小臣明白晋公您的苦心,只是小臣以为,如今便是运输困难些许,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我军要做好完全的准备。汉国皇帝为人骁勇且出身汉中、大汉与汉中渊源绵延漫长,从情理上,汉国皇帝一定不肯舍弃汉中。汉中也事关我国命脉,若是汉中有失,我国关中将失去屏障,势将三面临敌。最要紧的是我汉中今年秋收无望,正处于空虚之势,而我关中和荆南等处的旱情,想必汉国皇帝应该也有所侦测知晓,既然如此汉国皇帝怎会舍弃如此良机?”顿了顿又道,“晋公,您当三思啊!若是汉中有失,必定是我国的大祸,也将动摇晋公您的盛名。”

司马攸沉默了一会儿,咬着牙,狠狠道:“知道了,茂先,你跟着我去宫中再度向陛下讨旨。”

“遵命。”

此人名唤张华,字茂先,河北幽州范阳方城人,父亲张平,原为大魏渔阳郡太守,因父死少小穷困,以放牧为生。同郡卢钦(字子若)见到后非常欣赏其器量,多次赞赏其才德。而卢钦便是汉代名臣卢植的孙辈,大魏朝廷的尚书,其父卢毓也是魏国名臣。张华其人学业优博,辞藻温丽,朗赡多通,图纬方伎之书莫不详览。便是阮籍也为其才德所惊叹,称其为王佐之才。此人现年三十有八,正是春秋极盛之时,也是司马攸视为臂膀的谋士之一。

当婢女偷偷将司马攸离府意欲进宫讨旨请求发兵的消息告诉正室王氏后,王氏又一次皱起眉头,小声嘀咕着:“真是讨厌,怎么又要打仗呢?才过了没三年安稳日子。汉朝的皇帝真是讨厌!”

朱眉沉默着不说话,只是轻轻拨弄着怀中司马冏的小小身段。四岁多的小司马冏也笑嘻嘻的凑过脸去,仿佛是要亲吻他这位准姨娘似的,口上还喊着,“娘亲,亲,亲,亲。”

“冏儿,不要胡闹。”王氏将小小孩童抱起,在这小小孩子脑门上轻轻戳了下,又在肉乎乎的小屁股上拍了几拍,气道,“真是的,昏了你的头了,我才是你娘亲啊?”

小孩哇哇直哭。

朱眉连忙向王氏道歉:“是妹妹的不是。”

“没什么,我知道你疼爱冏儿,”王氏笑嘻嘻道,“只是这小子忘恩负义,忘了他娘亲我为了他吃了足足十个月苦头,我气不过的是他,跟妹妹你没关系的。”

朱眉忙说不妨事,只是脸上多少有些落寞。

“妹子,我知道你命苦,没爹没娘也没个兄弟姐妹的,一个人在远离故乡的中京生活,熬到现在还是没个根,虽然姐姐我跟你姐妹相称,想必你是有些觉得生疏的,”王氏道,“好在再过个把月便足三年了,等到了时候,我挑个好日子,让你跟晋公圆房。嘻嘻,等到时候自己生一堆孩子,不就有自己的亲人么?”

朱眉沉默着。

亲人,呵,多么久远的词汇,仿佛已是前世。朱眉眼中噙满泪水,眼中恍若又出现那张温柔俊俏的面庞。

……

汉,初秋,武都郡北部,武都城内。

飞扬的马蹄声终于停下,一身烟尘的来自天水的使者高喊着大将军令,冲入县衙内,荡寇将军牛彬一把接过使者的调度军令,扫了几眼便是哈哈狂笑,大踏步冲进房内。

房内,夏侯湛虚心斜坐。这位因乃叔起事最终只能沦落到汉国的大魏双壁之一的美男子,在小姑姑夏侯蛮蛮劝说下,终于死了心,开始为汉国效力。现在做为武都县令的他每日小心谨慎处理政务倒也勤恳。他的侧前方是一堆的竹简,竹简的后端是一名背光看不见面目的男子,正不断与夏侯湛商议着什么,似乎是准备秋收,夏侯湛也不断的点头。

牛彬冲进门后便对着那人高喊道:“明义,大将军的军令终于到啦。”

那人豁然起身,在阳光照耀下,五缕长须随着穿过窗户进入的风徐徐飘动,恍然若神仙般光彩。连夏侯湛都不由不暗暗赞叹这人的风姿,果然不愧是天下名门武侯之后。

“何时起兵?”那人高声问道。

“现在!”牛彬大声回答,“这是命令,请抚军大人阅看。”说罢,紧走几步将竹简塞到那人手上。那人迅速而仔细的看了一遍:“荡寇将军,烦劳传令诸军,收拾营帐、整理辎重,即刻便出发。”

“末将遵命!”

炎兴七年秋,汉国以卫将军诸葛瞻为南方主帅,左车骑将军张翼,虎牙将军来忠、阴平太守奋武将军霍弋、巴西太守镇东将军罗宪、奉义中郎将黄崇、参军监军光禄卿索湛、梓潼太守振威将军李球、讨寇校尉糜照等人辅佐自蜀中梓潼、巴西、阴平三大道对魏国率先发动战役,同时汉国西北部分自武威、陇西、天水等各地至武都集结,加入到以大将军姜维为西路主帅,右车骑将军廖化、征西将军关彝、冠军将军霍俊、抚军将军诸葛显、参军李骧、宁朔将军宁随为辅佐的大汉西北方面军麾下。

节三:三雄

魏、景元十年八月底、中京、晋公府。

疯狂怒吼声。

晋公司马攸暴怒如雷的将那一坨的竹简全数推开,口中怒喝着:“竖子安敢如此?”

身侧,被调入晋公府负责参赞的原野王太守司马辅沉默着,不敢触这个霉头。谁都知道司马攸为人谦和,比较好说话,也没什么太大坏心眼,就是性子急躁,尤其是这些年——丧父、操劳国事、应付内忧外患、还要忍受兄长的制肘和白眼阴笑以及笑里藏刀似的挤兑,原本以礼自制从无过失的司马攸现在生气起来脾气也变得暴虐无常。

把他惹毛了便是一顿劈头盖脸,如今能压制得住他的,除了太傅司马孚和他的两位母亲外再无第四个人。尽管司马攸一般事后他肯定会向你道歉,并千方百计请求你的原谅,可是,晋公一怒流血千里,若是一时气愤过度,搞不好连后悔都来不及。

最好别自讨没趣的强,特别是在这种时刻。

张华慢慢走到司马攸桌案旁,蹲下身,将那些从汉中和荆南传来的战报一份一份拾起,用尽可能和悦的声音道:“晋公,汉国入侵我国也是意料之中的。虽然我军进展不顺,但也未必便是立败的局势。”

听到这个败字,司马攸便直瞪眼,仿佛下一刻便要翻脸似的。张华不慌不忙抢在司马攸开口前道:“晋公,幸好我们也有些提防准备,所以现在汉中战事才能是胶着,征南大将军(羊祜)已经派遣了军队驰援、汉国未必能讨到好。”张华停顿了下又道,“但荆北本身还要提防吴国荆南、不可调度过多、何况魏兴那边也在遭受攻击、加上旱情、荆北自身也很艰辛,我国当务之急应该是自河北豫州等地速速征集军队,派遣援军才是啊!”

炎兴七年秋七月二十四日,汉国武都郡四万大军顺西汉水兵临武兴关,魏国守军一千,苦守一日,在汉军西北方大量马钧密制的投石车及轒轀冲车汹涌如潮水般的恐怖攻势下,城墙残损不堪、一千守关将士全部阵亡,关城破。

秋七月二十五日,王濬派遣一万三千军队以重重险关之势扼守要隘,对西北方面节节抵抗。幸运的是长期修筑和地理高低以及运输不便等条件下,西北方面汉军只能一个关隘一个关隘的攻克,偶尔出现奇袭等意外事件也无关紧要。因为奇袭和走那些山林险要本身便要浪费大量时间,汉中都督王濬就是以军队的伤亡和关隘的易手来换取空间、时间的喘息。

到秋八月初五,汉军西北大军仍被牵制在武都郡境内。而魏国汉中的求援急报也乘着这个时机顺利抵达羊祜手中。随着荆北的军队顺着沔水逆流而上,羊祜所统辖的荆北军在秋八月十二日正式与汉国的军队交火。

司马攸在张华的建议下有所提防、王濬也将整个汉中构造成一具乌龟壳,使得魏军并非是猝不及防被动挨打,可是汉军是蓄谋已久,参战兵力估计超过二十万,如果只是依赖王濬本身和荆北的兵力、剔除掉那些必须留守保卫魏吴两国边境不能调度的军队,羊祜和王濬手上至多就六七万人马,且与魏国长于平原野战不同,巴蜀本身便是山军、且汉军弓弩处于优势。如果魏军失去大量关隘、让汉军攻至城下,魏国将毫无胜算。

这就是张华最最担忧的,也是张华口口声声不断提醒的重点问题。

必须从豫州等地调遣部队充掖荆北,然后荆北羊祜才能腾出气力对付汉国大军。对了,还有关中……今年关中大旱,雍州刺史杜预早已焦头烂额,可汉中就这么两个接临地区,如果只依赖荆南的援军,万一汉国自巴西郡米仓道打入汉中、则很可能在南乡城形成拥堵,堵塞荆南与汉中的通路,到时候,王濬将不得不失去荆北羊祜的支援,面临三面乃至四面包围的态势。

所以杜预必须自陈仓故道大散关一带发兵牵制汉国西北方面部队侵攻,同时一边维系王濬与关中的联系,一边安抚其士气也为其提供粮草支援。

司马攸狠狠深吸了几口气,闭上眼安定了下精神,片刻后方睁开眼,用锋利如刀子一般的瞳眸望着天际,仿佛面前便是那个坐在成都宫中的汉国皇帝。过了一会儿,司马攸才换上柔和神色,对张华道:“茂先,你说的对,是我一时失态。”

“哪里,”张华道,“晋公你为国事忧虑是情有可原。”

“多谢谅解,这样好了,茂先,现在随我即刻入宫。”

又是讨旨……

坐在司马攸身旁位置,牛车缓缓载着两人向着宫门进发,张华暗暗叹息着。

他知道这也是没办法。司马攸毕竟只是晋公不是皇帝,但若是局势危急,他本来也是可以临机定夺的,就像他父亲司马师生父司马昭,都干过皇帝没批准的事儿,包括弑君废帝。可惜司马攸并不是这样的人,他宁可多花一点时间。

说实话,张华并不看好司马攸。

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子,却并不是个值得敬畏和尊崇追随的统帅。但张华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让他选择为司马炎效力还是为司马攸效力——也许还是后者吧?不管才能高低、司马炎的野心远远超过他弟弟司马攸。如果是司马炎继承晋公之位,很有可能会发生一些张华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张华并不介意为司马氏或者曹氏效力,但他不愿意在史书留刻下浑浊污名。所以如果是司马炎继承晋公的话,也许张华会继续蛰伏一段时间,直到这天下变更,才再出山入仕,崭露头角。

但现在的晋公是司马攸。

曹氏不会有事儿的,至少在司马攸死前,一定不会有任何变更。而司马攸现在不过二十四岁,张华是三十八岁。他等不起了,这也是迫使张华不得不出来为司马攸效力的另外一个原因。

张华的叹息是为兄弟裂痕至今未能弥合的司马家,也为早已只剩下空名的大魏曹氏,更为无辜搅入这场纷争中的自己。

他所能做的,恐怕只能是极力周全皇族、周全司马攸、也周全自己吧?

“对了,茂先。”司马攸突然又道,“你觉得,现在汉中的战况应该如何呢?”

中京所接到的战报都是一二十天前的,也就是羊祜的军队与汉中军队合流与西北方向汉军交火便是截止消息。

前线不断的急报和消息的滞后让司马攸很是不安。

“晋公,但请放心,”张华道,“以王士治(濬)的才能,只要我军能及时增援,应该不成问题。”

司马攸点了点头,只是转瞬间神色微微一凝、又道:“可是我听说,汉国镇守西北的大将姜维姜伯约亲自出马了,是吗。”

张华明白司马攸担心什么,道:“王士治的军略权谋未必在姜维之下。”

“哦,”司马攸道,“这样就好。”说着又皱紧眉梢,过了一会儿,缓缓道:“汉国皇帝会去么?”

张华笑道:“晋公,小臣知道您担忧什么,不过汉中战事目下才刚刚开始,且帝王亲征、只能是胜仗、万万不能打败、像现在这样两军胶着胜负难料,汉国那人若是现在便赶来,纯粹是自讨其辱。”

“这就好,”司马攸道,“只要那人不来,待我将国内之事处理完毕,便亲自统军前去。”

“晋公!”

“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司马攸道,“按道理来说,我也不该轻易离开中京,但我不想汉中战事拖沓滞留。”

司马攸的境况大致与刘武类似,也是不可轻离都城、不可轻易战败、战败必导致国中动摇的。不过,像他这样身为统帅的人前往某处,必定会极大的鼓舞士气,也意味着大魏的全部国力集中于此一战。

张华想了又想,想不出什么话语反驳,只好沉默着。只是他隐约感到,这场目前仍主要为王濬、羊祜与姜维、诸葛瞻四强为敌的大战才算刚刚拉开帷幕。

……

汉、炎兴七年、也是八月底、成都、皇宫内。

如雪片一般的情报传到刘武面前,刘武皱着眉头,看着情报非常不爽。

蜀中三大道金牛、米仓两道都处于惨烈的争夺状态,魏国汉中都督王濬、征南大将军羊祜、魏兴太守刘钦、襄阳太守杨骏、南阳太守庞会等各部对汉军发动反扑,双方的兵力将两条蜀中通往汉中的主要通道都堵塞了。蜀中部队每进取一里都要留下大量的尸体,当然,魏军一样。三大道之内只有阴平道因为全境都在汉国治下,安然无恙。

南方诸葛瞻所部战果寥寥。只有西北方向,倒是比较顺利。只是西北方向也是王濬的主要防御目标。而且王濬以一万三千人的牺牲,换取了西北将近七千名将士的阵亡,攻关并不顺畅。直到刘武手上拿着的那份情报,也只是说军队刚刚打到沮县,也不知道开没开始打县城。

大司农文立还在讲述着今年的粮食收获问题。

没多大收获,何况因为战争,许多蜀中的农民被紧急从田地中征调参军,只剩下妇孺老幼残疾,幸好荒年之势已成,田亩所出无多,否则靠这些妇孺收获粮食简直是笑话。

想到这儿,刘武便隐隐生出一丝愧疚,他才让百姓过了几年的好日子就要百姓们参加一场由汉国挑起的战役,又要许多百姓为此断手断脚乃至丢弃生命。可是他也知道,像今年这样绝好的机会恐怕以后也很难找到。

大汉需要胜利鼓舞士气民心,也需要足够的生存空间,更重要的是,汉中的位置实在太险要了,如果不能拿下汉中,蜀中的军队只能长期被压制在蜀中,而且蜀中与天水、广魏等郡的联系也只能完全依赖阴平一线。就像当年法孝直为昭烈皇帝说的“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汉中是蜀中的门户。

身为帝王,他不能只考虑民生,妄顾帝国未来的生存权。

他望着文立道:“广休,政事之类便烦劳你多多费心,朕一概皆准便是了。”

“陛下,这……”文立有些为难。

“广休,你也知道现在战事正酣,朕只恨自己分身乏术,否则定将身处前线亲自参与这场战役。”

“陛下,不可呀!”

刘武抢先道:“朕知道,只是说说而已。”

其实君主都是不自由的,就像一个被强行夹在在架子上的,虽然权势熏天,人人都想做,可真的当了才知道,做昏君难、做明君也难,恐怕就是做那些平庸混账的庸君,也未必容易。

毕竟这个位子太惹人眼红了。

刘武暗暗在心里苦笑着,他收敛其心思,忙道:“对了,广休,太中大夫应该到建业了吧?”

文立想了下,道:“是的。”

太中大夫郤正,这位刘武从原先侍候刘禅的中书郎中提拔出来的人儿,还是颇得刘武赏识的。

这个人在刘禅身边以内职伺候三十余年之久,虽然官禄一直只是六百石,却是难得一见的主儿。常年累月与黄皓见面,但却不是黄党,不是黄党却也不讨黄皓讨厌。就像一颗路边的石头,静静的呆在那边等待着。

所以当文立的老师谯周大力举荐时,刘武也同意了,起先是负责记录朝廷要事,现在则因才能卓越被提拔为太中大夫,负责与东吴沟通。

……

吴、永安十三年、八月底、建业、宫城内,满城花香四溢。

郤正向坐在堂上的吴永安皇帝孙休行使节礼,刚刚拔擢的近侍太监岑昬小碎步走过来将郤正手中的国书取走。这个像女人一般美丽的太监笑盈盈走到皇帝身旁,跪倒在孙休身边。

孙休将国书拿起,看了下,微微一笑:“汉威想攻取汉中郡吗?”

孙休是孙权的第六子,而刘武是孙夫人之孙,按辈分孙休比刘武高一辈,尽管目前也就三十六岁、还未足三十七。但辈分的高下使得他口口声声称呼刘武的表字,郤正虽有些不悦,却也不愿在此事上开罪这位东吴的皇者。

“禀大吴皇帝陛下,我主并非想攻取汉中。”郤正说。

“哦,倾全国之师,竟然说并非攻取吗?”说话的是东吴丞相濮阳兴,他是皇帝孙休还在当琅邪王时的故交,左将军张布也是。东吴的朝堂内外大臣和卫兵,有一多半都是孙休的旧党,其中不乏那些原本只是为其看门守院者。

郤正在看到这一幕时心中已然有所明了这位东吴皇帝是何种品性之人。这恰恰如陈寿所说的“不能拔进良才,改弦易张,虽志善好学,何益救乱。”加上他为兄不慈,连弟弟会稽王孙亮都容不得,所以整个孙氏一族对这位皇者也是很有些意见的。只是陈寿似乎忽略了东吴的政治体质,孙休如果不这样做,能行么?说到底,东吴的朝堂体质导致君臣关系比大汉和魏更加微妙。

郤正稍稍整理下思绪,道:“大吴皇帝陛下,汉中原本便是我大汉的疆域,只是因为数年之前我国不敌,方才沦陷,所以今日我国发兵汉中的确并非攻取,乃是光复耳。”

“光复,”左将军张布冷哼道,“既言是光复,想必你家皇帝已有绝对胜算喽,那又何必让我大吴出面?难道还是需要我大吴助你才行么?”

郤正道:“我大汉皇帝陛下是想与贵国皇帝陛下履行武昌二分天下计。如今我国对魏发兵,也希望陛下乘势取扬州,并无他意。”

“笑话!”丞相濮阳兴道,“扬州与汉中相隔万里,我国发兵扬州,关汉中甚事?”

堂上众臣一一附和,仿佛洞悉汉国奸计般,郤正沉默不答,只是微笑而已。

孙休看在眼里,抬起手来,众臣见状,这才渐渐歇止。

“令先,”孙休微笑着望着郤正道,“朕看你一直微笑,可是有什么高见么?”

“高见不敢,”郤正正色道,“只是想问陛下,我大汉、吴与魏国孰弱孰强?”

“当然是我大吴!”左将军张布大声道,众人再度附和,孙休皱了皱眉,甚是不喜,堂中群臣这才很快住嘴,不再喧哗。

“那么,令先,你以为你汉国与魏孰弱孰强呢?”孙休又将问题反抛回到郤正那边。

郤正笑了:“臣虽然是汉臣,本该向着大汉说我大汉强,但国力军势不可欺,大魏的实力如此,便是再如何掩饰也是无用。”

“你是说魏强喽?”孙休笑道,“若是此言让汉威听到了,他会很生气吧?”

“不会,”郤正道,“我主皇帝陛下英明天纵,并非愚钝顽驽之辈。”

“是吗?”孙休道,“令先你刚刚抵达建业便进宫来见朕,想必也该累了,且先下去歇息吧。”

这是逐客令,郤正识趣,道谢告辞。

当郤正离开后不久,孙休望着堂下众人,道:“众卿,汉国正在攻打汉中,需要我国出兵扬州策应牵制魏国军马,众卿以为如何?”

濮阳兴道:“陛下,夺取扬州对我国虽然是大利,但目前的魏国扬州都督是征东大将军陈骞,其人才德皆有,更是精通韬略。大将军与其对战并无空隙可趁。”

濮阳兴口中的大将军自然便是丁奉,这位曾经与徐盛一道侍奉过周瑜的老将也是东吴仅存的硕果。

“那么,依卿的意思,”孙休微笑道,“就是拒绝么?”

“正是,”濮阳兴道,“现在汉国国力正盛,夺取西北之后已经跃然成为我国的隐忧,我国没有道理为汉之振兴出兵北上。”

众臣点头称是,孙休眼中隐显一丝不悦,起身离开,岑昬高唱着散朝,接着小碎步追了上去。

当孙休走到宫城内侧后宫区域时,这位东吴的主君,突然将驻足,岑昬也连忙停住脚步,站在其身后。

“岑昬,你说说,说说这些该死的东西!”孙休用愤怒的口气对这个新近成为他爱宠跟随的太监道,“到底谁才是大吴的皇帝?哼!发兵,朕连发兵的权力都没有么?”

东吴与汉和魏的情况均有所不同,或者可以这样说,东吴孙氏在权力上最弱,魏之司马氏,只要做好充分准备,可以发动一场战役,大汉朝早年先的刘禅、诸葛亮、姜维等人也可以,但东吴向北方发动战役的次数虽多,却往往都因为江东豪族考虑损失太大无法承受结果落到虎头蛇尾。盖因孙氏的统治乃是建立在江东四大家族为首的庇佑支撑下,这四大家族固然使得孙氏很容易便控制了江东之地,也相应的极大分薄了孙氏的统治基础。尤其是在现在这般情势下。

顾、陆、朱、张。

孙休每念一个字眼,便咬牙切齿一分。

“陛下,”岑昬用温柔如水般软软口气说道,“陛下若是想战,想来他们也应该不敢忤逆吧?只是小臣实在没想到,连丞相……”这个没了下边长得跟女人无二的东西故作惆怅般,摇着头,“真是没想到,丞相竟然也用这种口气对待陛下,陛下您可是他的恩人呢,真是忘恩负义之辈。”

孙休道:“丞相的事情朕心中有数,你就不要多管了!”

岑昬连连谢罪,孙休也不以为意。

孙休是对濮阳兴有恩义,但身为丞相,自然要代群臣着想。何况濮阳兴自永安五年十月成为东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后,如今已是将近八年,八年时光,羽翼渐丰。早已非是那只知道唯唯诺诺一心顺命听从孙休指挥的部属了。让孙休有些心寒的是他没想到左将军张布也是这般模样。

也许……孙休又突然想起那远在汉国边境镇守帝国西北益州疆土抵御汉魏两国窥视的男子。

“魏强而汉、吴弱,这个朕何尝不知?朕也知道汉国攻打夺回汉中是个大好时机,可是这些该死的东西制肘,朕如何能大展宏图?”孙休呢喃着,闭着眼沉吟着,“真希望幼节能在朕身边为朕出谋划策。”

岑昬沉默着,他知道皇帝口中所指的是谁,但他也知道,那个人是不会喜欢他这种宦官的。有那个人在,像他这样人恐怕很难得到更多宠幸。但他也不会进更多谗言,因为他知道,孙休的脾气非常古怪刚愎,若是说得不好,便是给自己招惹麻烦。

节四:邓朗

炎兴七年八月二十九日夜、初更时分,武都沮县,灯火通明。

三千多把战弓高高举起,全部裹上油料碎布,荡寇将军牛彬大吼一声,佩剑挥下示意。如飞蝗一般的箭矢飘入沮县城内,一簇又一簇的火苗瞬间燃起。接着是数以万计如雨点般的石块,随着抛石车强有力的震颤中,砸向沮城并不算高大但相当险要的城墙。

万余人,团团包围住沮县,而城内魏军只有区区三千多人残留,加上军民百姓也只有五千不足。第一波攻击过后,城上便一片狼藉。城内老弱妇孺的惨叫声哭嚎声也若深秋的河水般冰冷凌厉。

身后,军鼓如雨点般催促着,校尉罗尚抽出长剑,大吼着:“弟兄们,冲啊!乘夜冲上城去,斩下敌人的首级,拿下沮县,陛下必定封功领赏呀!”

士兵们呼应高喊着。

大地在痛苦呻吟,就像一个被玷污失去贞操绝望的女人。

“放箭放箭放箭!”

城墙上,魏军的指挥官大声命令着。

沮县并不是什么大城,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汉魏两国将主要战场定在武都与汉中一代,而沮县只能沦为边境要塞的时代。

在这个时候,这里除了一重又一重的关塞,便只有这座小小的,小小的等待征服的城池。

看着远处那充满男儿血腥气味的沙场,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鼓声和喊杀声,江油令姚陨皱了下眉。察觉到这一些微表情的抚军将军诸葛显缓缓道,“平允,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面,(奇*书*网.整*理*提*供)所以我本来建议你别来这儿的。”

“没事儿,”姚陨笑了笑,道,“按照陛下的命令,我是应该亲自负责押运军粮补给的,别人来小臣不放心。”

“你就别说什么小臣小臣啦!”诸葛显道,“若非当年贵叔指点迷津,恐怕,我大汉早已危在旦夕。”

诸葛显所说的,当然是姚陨的叔祖父李果,这老爷子神神叨叨的,当初说什么几日之内必死,结果一直活到现在,好像过得还挺滋润,当然,据说现在迷上了五斗米教丹药符蛊之术,天天让其侄为其收拾采买丹屑、火硝、赤汞、朱矾、雄黄、雌黄,想炼仙丹妙药长生不老,结果三天两头闹出火灾、连炉鼎都烧毁了不少,那些炼出的药物更是毒死不知道多少老鼠鸡鸭鸟兽,所以其行止甚为华老爷子不屑。

“平允,陛下之所以一直只是让你做为一个小小县令,也是寄望磨炼于你,并非只是屈才。”诸葛显平静的说着话,仿佛这里不是那喊杀震天,不断有人死亡归西的恐怖沙场,而是那闲庭信步悠游自在的静谧花园。

姚陨笑了笑,轻轻道:“抚军将军说笑了,在下对军国大事并不关心,能当个小小县令治理一番已经是惶恐至极,何况还是阴平要道,在下早已满足的。”

诸葛显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其实,陛下很想为你们犍为贾氏一族翻案,只是有些时候陛下事多繁重,可能忘记了。”

“不妨事,不妨事,国家大事要紧,像我们这些事情,不要紧的。”

其实姚陨明白,自己论才学也是有的,但他一不是豪族,二又不肯手上沾染鲜血。而这个时代是乱世。

在中央为官需要背景支撑,在地方为官则要心狠手辣。他两点都不具备,也缺少足够效忠自己的人,愿意为自己染上鲜血的根本。所以他从几年前到现在仍只能是个县令,并非汉皇只是忘恩。

不过,当个快活县令也算不错,每天轻松处理政务,嬉戏玩乐,有闲暇时还能研究研究机关小术,赛过神仙。所以当诸葛显提议由诸葛显写奏折,请求皇帝将他从江油调到军中担任长史参赞时,他拒绝了。

“算了,”诸葛显只好放弃,“既然你醉心研究机关小术,这样好了,若是你有兴趣的话,等过些时日,我向马德衡马老大人修书一份。”

姚陨欣然接受,欢喜道:“这下我叔祖父会很高兴的。”李果似乎对机关之术也非常热衷,就像他对丹药之术有着过度的关怀,这是让诸葛显非常费解的。不过,他毕竟对刘武甚至大汉有大恩,皇帝对此也相当的纵容。诸葛显还想说话,前列牛彬派人来通知他,要他过去下。

“知道了,”诸葛显转身招呼几个手下各自行事,众人呼喝着、快步离开,姚陨也乘机向诸葛显告辞。诸葛显点了点头,表示谅解,之后,他疾走几步,顺着那些士兵们让开的道路,渐渐走到前端几百米外的牛字大旗旁。

那里杀声整天,几乎震耳欲聋,牛彬只是专注指挥那些弓箭手,根本没看他。直到诸葛显用很大的声音对矗立旗下的牛彬高喊,牛彬这才注意到他,向他看了眼,道:“抚军大人,这里太吵,说话不便,你跟我来下。”

两人这才离开前线,不久便一同钻入大营内。在皮革幕障的遮蔽下,远处声音小了许多,变得近乎飘渺迷幻起来。

“有什么事儿快说吧。”诸葛显催促着。

牛彬道:“是这样的,你看沮城,这个城虽然小,奈何是依山而建,我们也攻打了有几个时辰了,结果你也看到了。”

诸葛显点点头,缓缓道:“这个城不太好打,最好是断水围困。”

“没错,”牛彬道,“但是,这次战役如果不能快速将沮县拿下,就有拖泥带水的危机。抚军大人您也知道,沮城扼守的是沔水上游,大将军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要在沮城附近准备拦河堤坝。如果事情有失,便要我等提头来见。”

诸葛显点头。

“抚军大人,现在我军以一万人对付敌军三千,兵法有言十攻五围,三倍的战力攻城是很勉强的。”牛彬道,“虽然我军军械优良,可当两万用,但任凭再优良的军队,兵力不足就是不足。”

“那么,你的意思呢?”诸葛显问道。

“我想……”牛彬在诸葛显耳边如是如是说了一遍。

诸葛显想了想,皱起眉头,问道:“这种简单的计策,敌人会中计么?”

“会,肯定会。”牛彬嬉笑道。

“那么,万一失手,又当如何?”诸葛显追问。

牛彬迟疑了好一会儿,脸上有些不喜。诸葛显道,“算了,我知道你也是一心为国,若是有所折损,只当是我的过错好了。”

“明义,你……”

诸葛显转身对身后一直侍奉他的一名诸葛家族子弟兵道,“你去告诉他们,先鸣金撤回来。”

不久,随着一声声铜锣声,战争暂时落下帷幕。当校尉罗尚带着不少伤势回来时,便不断的埋怨诸葛显,为什么莫名其妙将军队撤回,他本来就差一步就能冲上城墙去的。

诸葛显也不反驳,只有牛彬看不过去,说道:“敬之,刚刚的战事我是知道的,你根本冲不上去的。”

“可是,可是再让我冲一次,冲一次就成!”罗尚绛红着脸为自己辩解。

罗尚便是在西北战役之末随着关彝入西北的那位,是征东将军罗宪的侄儿。本来按照他的功劳,多少也能当个杂牌将军或者监军什么来着六七品官员。不过,因为他在那次擅自杀死朝廷大臣,刘武只好将其留在西北,另外,为了平息也为了给蜀中各大家族一个面子,不守规矩胡乱杀人的罗尚只能从军侯提拔到小小校尉,留在军前听令,就算是处罚。

“算了,”牛彬道,“还是听抚军将军下令吧。休得擅自多言。”

诸葛显沉默了下,将牛彬的计策说了出来。果然,一开口说完,众将便哗然,纷纷指着这个计策纯粹是胡闹,魏军根本不会上当。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竟然是要诸葛显冒生命危险。

“抚军大人,万一敌方识破,派军队奇袭呢?”罗尚大声叫道,“那您怎么办?”

诸葛显没说更多话语,其实已经很清楚的。还幸亏是他自己说,若是牛彬说,非被这些将领骂得头臭不可,所以牛彬也一直缄默着。

“诸将,休得多言,这是命令。”诸葛显大声道。

众将只好忿忿低头。

一个时辰后。在黑夜的笼罩下,军队重新调度集结,人含草马衔枚。诸葛显端坐马上,静静矗立在沮城东门。他的身边只有约七百人左右,其他皆为假人,越往后方,灯火越是恍惚晦暗。

只有诸葛大旗在喧嚣的巨大火光照耀下高高飘扬。

靠三倍军力攻城,想破城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集中绝大部分力量,在某个局部出现绝对压倒性优势猛攻。

但一但被敌方识破,便是自讨其辱计。

之所以让诸葛显做为诱饵,只是因为诸葛家这幅大旗,实在是太诱人了。牛彬的计策也正是基于这一点,而诸葛显在权衡利弊之后,也觉得这个计策有冒险一试的价值。

“抚军大人,您放心,”罗尚在诸葛显身旁低声道,“小校便是拼死也要保您安全。”

这是誓言,诸葛显向罗尚点头表示感谢。

但话音刚落,一只响箭便飞上天空。紧接着,原本紧紧关闭的沮城大门被拉开了。一大群魏国军士嚎叫着,向诸葛显方向冲来,超过两千人模样,天知道怎么有这么多。刹那间,连诸葛显都有些动摇。

“保护将军,退回营帐内!”罗尚大叫着,指挥着被留下的七百多军士将诸葛显围簇着,向后方大帐退却。那些远处原本预计自城后方奇袭猛攻的汉军军队,在看到这一幕后,也开始迅速向附近集结靠拢。

……

对方有骑兵,只眨眼的功夫,这些可怕的力量便如旋风一般吹拂到诸葛显身旁,呼啸而来,锋利的长矛狠狠刺向诸葛显的咽喉。

但他不可能成功。

围绕在诸葛显身边的都是大西北的精锐劲旅。当为首的一人试图将长矛刺向诸葛显的同时,一大簇的骑弩便像嗅到血迹的苍蝇般齐集而至,将那最前端的人捋了下马。接着,那些手拿着关中秦地兵马惯用的长枪的汉军将士又三下五下将那些倒霉的妄想靠拢的魏国骑兵们戳下马来。但战争不可能只是一面倒,这些汉军士兵们在戳死魏军的同时,魏军也同样用如雨点般稠密的箭簇攻击着汉军,诸葛显身边不时有士卒惨叫着摔下马去。更重要的是,诸葛显与罗尚等是骑马,他们的速度远远超过其他人,他们很快便与那些负责殿后的步兵们脱节,而这时,那些魏军中约一百多骑也趁势冲了过来。为首的几骑其中一人更是高举着一杆雪亮的大旗。

那大旗,是一个红得耀眼的邓字。

“奸贼休走!”

稚嫩的吼叫声,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在汉军原本的营火辉映下,他一马当先,目标依然直至着诸葛显。

“大汉校尉罗尚在此,休得放肆!”罗尚咆哮着,其实他说什么别人都不可能注意,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希望能为诸葛显引开活力,或者为自己身边的士卒们壮壮声势,仅此而已。真正让那个小子引起注意的,恐怕还是他手中的长矛。

罗尚用自己最大的气力狠狠的扎向那个大男孩的咽喉,但那个男孩身边那些士兵们拼命护佑着,罗尚只是将其中一人的胳膊扎透捅穿,仅此而已。

诸葛显的亲兵们也拼死保护诸葛显,谁都知道,如果在这里诸葛显不幸阵亡的话,这些亲兵将毫无例外被军法处置斩首殉葬。

顷刻之间,原本的汉军大营变成血腥的战场。七百汉军拼死抵御着这些自沮县城奇袭而至的魏国军队,只短短半刻钟,几百颗人口落地,血流满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远处出现大量汉军火光时,魏军的士气终于开始彻底动摇——这是那些原本预计乘夜偷袭却发现东门异样的汉军陆续赶到。随着他们的加入,一部分魏军转身开始向沮城内逃窜,还有一部分,尤其是那些骑着马的,则向着茫茫黑夜中窜去。

这些赶来的汉军也夹杂在那些妄图窜入沮城的魏军当中,一边血战,一边开始沿着沮城的东门开始正面进攻。

“杀光他们,冲进去!”牛彬大声喝令着。

其实就算他不命令,汉军的将士们也会如此处置,汉军的士气军心战意极高,刘武对于军功赏赐极厚,这些士兵们看着那些魏国士卒的脑袋便如同是一匹匹绸缎米麦。更何况,魏军似乎也是倾巢出动来着,当汉军攻打到东门时,城上只有微弱到忽略不计的一点微弱反抗。士兵们甚至连冲车都没用,就靠着之前废弃攻战失败丢弃的一些云梯爬上城墙,接着便是全城大肆杀戮,到处都是惨叫和妇孺哭号声。若非诸葛显大声叱令,牛彬甚至根本不会考虑让士兵们住手。

黎明时分,终于进入沮城的诸葛显坐在沮城县令大堂之上望着那些被挑选出来被俘的魏国军人们,默默叹息着。

沮城攻防战,汉军损失其实并不算多,只折损了大约一千五百人左右。对于只有三倍兵力便草草开展的攻城战而言,这种损失绝对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何况他们还斩杀了大约两千名左右的魏军。

可是——

诸葛显望着被反绑着为首的一名队史,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是新野邓家的人么?”

“当然!”那人骄傲至极的扬起头,高声道,“废话少说,要我投降你们汉,是白日做梦。想斩便斩吧!”

牛彬怒道:“明义,跟他废话什么?有什么好想的。”说罢,拔出佩剑,冲上前,一剑刺下,一股鲜血喷溅而出,将牛彬的战甲下部全部染红。

“你!”

诸葛显怫然不悦,直冲牛彬瞪眼。

“明义,”牛彬道,“邓家跟我们皇帝陛下是死敌,这辈子都不可能降伏的。像这种家伙杀一个好一个。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是他是俘虏,”诸葛显强调道,“杀俘不祥!”

“哼,但我知道留着也是祸根。”牛彬冲身旁几人使眼色,大声道:“还不动手?”

乱剑砍下,这些被杀的魏国士兵只能高喊着大魏必胜痛苦抽搐着,又在瞬间被削下首级,鲜血流满整个议事厅。

“你,你,你……”诸葛显闭上眼,他很生气,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来呵斥牛彬。说真的,牛彬作战是很勇猛,但性子过于暴虐残忍,“嗜杀无度,日后定遭天谴。”诸葛显只能这样做最后的规劝。

“哈哈,明义,身为武人便是走修罗之道。将军阵上死,乃是寻常之事。”牛彬爽朗狂笑道,“我早已做好了准备。”

既然有此觉悟,诸葛显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明义,之前的事情真是抱歉了,”牛彬道,“都是我的馊主意,险些让你陷入绝境。”

“没什么,”诸葛显道,“现在拿下沮县,我军通往汉中的最后一道屏障就算消弭,更是打开我武都与梓潼的通道。”

这话不假。

沮县是整个南武都郡魏军的最后一个要塞。拿下沮县也意味着汉军正式从武都攻防战进入汉中攻防战,沮县东南不远便是汉中要塞阳平关,而汉军也可安然无忧顺西汉水南下,进入梓潼北部,与蜀中军马南北夹击,夺回十里剑阁道、修复栈道恢复蜀中与汉中的运输补给,同时两军会师,更便可一鼓作气攻入汉中。

只是……诸葛显心里还是横亘着那根刺,这刺让他非常不爽。

“明义,”牛彬道,“区区黄口小儿有何可惧?休说他邓朗我牛彬不放在眼里,便是他老子邓忠亲自前来,怕他作甚?少不得让他刀下而亡,哼!”

节五:上阵父子兵

炎兴七年九月中旬,成都宫中,黄昏时分。

一如以往般,刘武将昨天要处置的政务大抵过目一遍后,马韫便让那些宫女们将竹简搬去,又让人取来膳食。

趁着这当儿,华灵也笑眯眯领着宝贝儿子刘祁过来给刘武请安,当然也忘不了顺带将长公主刘越拖来——刘武是很宠爱刘越的,首先是因为刘武当年征战,多有亏欠她们母子,心中有愧,另外便是刘越毕竟是刘武的长女,身为第一个孩子感情自然不一般。最后还有一个因素则是因为刘越的母亲吴如在宫中处事公平,多少免除了刘武的后患。

爱、感激、奖赏、补偿。

华灵有些小机灵,也知道利用这一点达成她小小的奸计,所以刘武也笑着接受了。

“父皇,您答应孩儿嘛!”刘越娇滴滴在刘武身旁撒娇。

“好好,答应你。”抱着刘祁的刘武爽快的答应了。

刘越是来讨马的,狼牙的儿马有不少,素质都挺高,不过跟性格暴虐的狼牙不同,这些儿马相对较为温顺。

刘越欢呼雀跃。但刘武也提出要求,在刘越能成熟驾驭分给她的儿马之前,仍旧必须使用小马练习骑射,这多多少少让小姑娘有些不满意。

“这也是为你好,”刘武说道,“你身子尚小,上下马都困难,成年的马驹还是别用为妙。况且,你的诗书学问可曾学熟么?”

“啊,父皇……”又在装哭撒娇。

刘武摇头。

刘越的粗野,比刘武想象中还要过头。三年前,汉宫宫人之乱导致了汉宫将所有的宫人尽数驱除或斩首,为了生聚考虑,刘武拒绝了原先将各地一些良家子阉割充掖宫廷的汉庭陋俗。这固然是一项善政,百姓是欢喜的,可也导致了宫中缺乏劳力,所以刘武许诺让那些做惯苦力的羌女进入。

羌女的进入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不错的,因为这些羌女甚至比那些阉割后的男性力气还大,足以胜任,可也将那些粗鄙的风俗带入宫中。

就像刘越,首当其冲的成为这种风俗的受害者。

“越儿,”刘武说道,“你是大汉的公主,朕不求你懂针指女工,也不求你才学过人,但你不能只学弓马不学其他呀!”

依旧是撒娇,只是刘武不为所动,刘越只好向华灵求援。不过可惜得很,华灵自身难保,因为她也是那个被蛮野之风污染的受害人之一,她的劝说对刘武根本毫无价值。还是马韫为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说了话:“汉威,这样也不错呀?”

刘武瞪眼。

“汉威,”马韫笑眯眯解释道,“你也知道汉部整体太过柔弱,女子尤其软弱,你也看到了,你宫中女人上千,可有多少能够跟羌女一般上马拉弓来着?要是藉由羌女与汉女同流,汉女也能羌女一般上马为国效力,不,哪怕只是相夫教子。你也看到了,像我们家,哈哈,你日后会有多少精兵可用呀?”

“这不一样,”刘武说,“汉部女子采桑沤麻织布养家,这是国家的根本,如果都像羌女一般胡闹,那我大汉的根基何在?”

两人关注的重点不同,一个关心的是羌俗感染汉俗导致汉风渐渐转为刚毅,但另一个更关心国力积蓄。两者互不能说服自身,不过刘武到后来也不得不承认,马韫说的似乎也没全错。

就像马家骁勇善战一般,羌俗的确影响了不少人,尤其是这些年满二十四五便要离开皇宫重新嫁人的汉女。相反的,汉俗也影响了羌俗,那些应招进入汉宫服劳役的羌女,在返回各自部族后多少也将汉部的风俗和语言带了回去,这些都是后话了。

有马韫插手的直接结果显而易见,至少刘武无法说动,只好选择将话题搁置。刘越乘机告辞开溜,华灵也只好讪讪离开,但刘武将长子刘祁暂时留下,华灵笑嘻嘻同意了。

“汉威,汉中的战况如何?”

在刘武将食物吃完,尽情享受与长子刘祁嬉闹的时刻,马韫终于问到正事。

刘武平静回答:“还不错。”

最新的战报已经抵达,沮县已在上月底光复,这样梓潼郡那些残留在魏国治下的地区将遭到两面夹击,如果王濬够聪明的话,应该会识相退让,当然,王濬似乎从另外一个方面考虑,一点都没有选择退避,而是据城扼守,节节抵抗。

“王濬将剑阁栈道能烧的全烧毁了。”说到这儿刘武眼中流露出极度的厌恶神态。

王濬是人才,刘武也爱惜人才,但他现在身为大汉的皇帝,敌国的人才就是他的死敌,何况王濬这一手做的也忒绝了些。剑阁栈道尽毁,整个大汉军队的推进速度将遭到极大的延滞。尤其是从蜀中向汉中推进的这一只。

而且汉国还非修不可!单单依靠从武都向汉中运粮实在太勉强了,毕竟汉国要支撑二十大军的通行保障,更讨厌的是魏国还可通过大散关向武都渗透,威胁汉国大军的粮道,甚至威胁汉军的退路导致汉国大军战心瓦解。

汉军需要一条除武都郡外的第二条粮食补给线和重要的进退路。而修复栈道需要大量时间,所以卫将军诸葛瞻只能一边让军士们使用剑阁旧道,一边勒令军中将士们抢修栈道。

“你知道的,”刘武用很缓慢的口吻说道,“旧道很不好走,多石阶回廊绝壁山间又是飞流险巇,每天在山间行走不过二十余里。”

“啊!这么少?”马韫眨巴着眼,显得很震惊模样。

“嗯,毕竟是旧道,依山势而建,非常的草率粗陋,”刘武道,“而且最要命的是运输极其不便。就不用说武器了,士兵们过去后粮食几乎也用尽了,结果还是必须依靠武都的军粮器械勉强维持攻战。所以卫将军只能严令军中,让士兵们必须尽早将栈道修复。”

其实刘武心中明白得很,剑阁十里栈桥,难修得很,若是平素少说也要三年五载,就算有军令加之人手充足材料充足,也要好几个月,还要付出大量的伤亡才能做到。从卫将军诸葛瞻军中发回的消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几个月,已经足够支撑到魏国中原援军大至。

马韫说:“魏国征南大将军羊祜的确是见识不凡,竟然将王濬这老匹夫举荐在汉中阻挡我大汉雄师。”

刘武沉默着。

对他来说,魏国汉中跟荆北的确很难对付。王濬占据汉中,羊祜盘踞荆北,这对大魏两大支撑硬生生扛着,用各种龌龊卑劣的手法与汉军负隅顽抗。

可是战争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汉国占着天时相助,关中、荆南大旱,导致汉中暂时成为海外孤悬之地发动攻战,本来就是打着兵粮战法的主意,王濬用焚烧栈道,Qī.shū.ωǎng.不惜士卒生命据险守城待援的方式也不过是以牙还牙。

“算了,不说这些了。”马韫说,“听说,沮县攻下时魏军跑了一个蛮重要的人是吧。”

刘武点点头:“是邓朗。”

见马韫不懂,刘武又解释道:“他是邓忠的嫡子。”

“啊,是邓士载的孙儿吗?”马韫惊叹。

“没错,”刘武皱着眉露出忧虑的神情,“可是我还是担心,如果汉中战事陷入旷日持久的话……”

马韫知道刘武忧虑什么,只是他的立场不适合泼冷水,便轻轻说:“希望昭烈皇帝和大汉历代先祖庇佑我大汉旗开得胜吧。”

……

汉炎兴七年,魏景元十年,九月中,汉中郡首县南郑。

魏字大旗高高飘扬,军士们忙碌着将各式物资收集整理妥当,气氛凝重肃杀。

刚刚从关中自五丈原军营赶来的邓忠急不可耐的找到了儿子的军营。

“父亲,”邓朗在邓忠面前跪倒谢罪,“都是儿子无能,结果没能守住沮县。”

其实沮县守是守不住的,邓忠早已知晓汉中督王濬的策略,所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嚅嗫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碍的,既然活下来了,那我们一同征战就是了。”

“是。”

邓朗就像邓忠的当年,为人好勇斗狠,只不过,邓朗是跟着邓忠的母亲过活,且邓忠幼时邓忠父邓艾不过是一个小吏,官位只区区八九品。而邓朗幼时邓郎父邓忠多少也是名校尉,其祖父邓艾更是雄镇一方的四征将军之一。

所以邓朗接受过远远超过乃父的完好教育,熟读诗书兵略。这也是为何邓朗只在短短时间里便窥破牛彬的计策并将计就计,几乎成功将诸葛显斩杀的主因。

“可惜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邓朗流露出憾恨的神态,还是邓忠好言规劝:“军争之事筹谋于阵前是为谋划,谋划虽好,却也未必尽如人愿,此为天意。我儿谋划既定,以三千未足军马向一万余敌军进攻,这已是大觉悟大才能。若是汝祖父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的。”

邓忠真的很高兴,是的,非常高兴。相比较而言,邓忠更喜欢在阵前冲杀,而他的爱子邓朗小小年纪就能谋划险些得手。

“对了,朗儿,”邓忠又顺便问了几句,“沮县一役我们邓家的子弟兵,还剩下多少呢?”

在邓忠前往关中迎接第一波由雍州刺史杜预调度前来的军队时,邓忠留下少许的子弟兵前来负责守护邓朗。

邓家不是豪族,是的,邓艾当年得势,主要靠的是司马懿的慧眼识人。不过在邓艾得势后,新野邓家终于渐渐得到发展的机会,虽不过三四十年,也历经两代人的努力,子孙繁衍极多。

只是邓朗低下头。

邓忠心里明白,沉默了片刻,低声劝慰道:“朗儿,不要忧虑了,他们为帝国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其实还是有活着的,为邓朗逃命护驾的两人便是邓家的子弟兵,只是新野邓家派来守护邓朗的其余二十余人全数战死,多少有些让人伤感。

“朗儿,”邓忠大声宽慰邓朗,“既然为父现在回来了,我知你才智过人多有谋略,这点正好是为父所缺的。从今而后,你便跟着为父的行军打仗如何?”

“是!”

“很好,那么你跟着为父,今天汉中都督一定要召见我们的。”

邓忠或许是希望能为自己的孩子谋求一个进阶坦途,这当中有私心的因素。不过,身为人父,这种私心也无可厚非,况且邓朗也的确做得不错。所以当天的黄昏,当王濬召见这对父子后,便大声赞许邓朗的英勇果决。小小年纪就有胆敢冲入敌阵与敌人血战的胆量,实在勇气可嘉。

邓忠当然马上谦让,两下先行客套寒暄一通,之后才进入正题。

“邓将军,”王濬尽可能用客气的口吻严肃问道,“你是前往关中的,现在关中局势如何?能否再多调拨一些军马给我们吗?”

邓忠摇了摇头,低声道:“关中局势并不好。”

渭河水因其源起西北,而西北今年多雨,所以渭河水量虽少,还没到枯竭的地步,仰赖渭水灌溉的关中泾水、渭水腹心地区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可是关中与汉中蜀中荆北乃至魏国的中原大地都是大旱。其实谁都知道,汉国是不可能放过这个好时机的。因为汉之蜀中固然苦于旱情,却是历经多年丰收安养军民,薄有积储。相对而言,当汉国得到喘息机会的时候,魏国却忙着与钟会争夺关中,尽管最终魏成功将钟会翦除,却也损失巨大,尤其是关中。

当钟会退出关中时,雍州刺史杜预得到的,只是原先强大无赛的那个雍州的零头。陇山以西落入汉国治下的雍州所属地区就不用指望了,关中平原也是十室九空,比当年的汉国之汉中还要惨。就像汉中一样,当雍州忙着恢复充掖人口时,地力未曾完全恢复,关东不断移民填充,也只是勉强恢复一点关中平原的元气而已。

杜预手中没有更多多余的兵力,第一波次仅仅派来了八千兵,再不肯多派一星半点了。王濬也没生气,他知道的,毕竟杜预身为雍州刺史要抵抗陇山以西的威胁,还要提防可能从北方纵横奔袭而来的羌胡各部。在关东援军抵达关中替换防务之前,八千左右的大军已经是关中的极限了。

“那么杜元凯可曾让将军交代些什么吗?”王濬问道。

王濬对杜预还是很有好感的,不单单只是因为杜预的人品,还因为他是司马家族的外戚,杜预的夫人司马氏在司马家族中也说得上话举足轻重的人物。从某种意义上说,杜预的表态也将意味着魏国上层的某些意思。

“有的。”邓忠道,“虽然汉军倾全国之师来犯,又有天气相助,我军战事艰难,但都督您已然事先有所预料早已向中京示警,我国也稍稍有所准备。所以刺史大人说,希望你能尽全力在汉中周全大局,晋公已经在国内想尽一切力量为都督您调度周转,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不能放弃汉中。”

“晋公,已经在动员全国之力了么?”王濬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是啊,”邓忠道,“都督您也知道,关中荆北都是大旱,运输上有些问题,不过我大魏既然已经得到汉中断然没有轻易舍弃的道理。”

国土寸土不可舍,就是再难也要坚守到底。这个道理王濬明白,可是真的要做到,还是很难的,尤其是这种天候,完全是偏心倒向汉国势力。

“知道了。”王濬说,“不过我们艰难,汉军也未必能讨到好。”

幸好,大魏拥有汉国六倍的人口,如果晋公决意与汉国在汉中一决雌雄,汉国拥有天时、大魏占据地理,只要粮草给养允许,还是有胜算的。

邓忠点头道:“都督的战法,末将也听说了。”

王濬道:“沮县的事情有些亏待令郎,不过幸好令郎安然无恙,否则老夫……”

邓忠打断王濬的话:“这不干都督的事儿,何况末将也听说了,沮城的守将也是您的好友之子。您将我儿留在沮县,也不过是按照军令行事。”

“多谢,”王濬大为感激。

邓忠道:“都督,如果无事的话,便请将军下令吧。末将愿为大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么,老夫就放肆了。”

王濬哈哈大笑。

很快,王濬便将关中的八千援军挑出相对精锐的四千人马交付给邓忠,另外还特意嘱咐部下,允许邓忠将邓朗带在身边。

这算酬谢也算补偿。

次日,邓忠便带着儿子和调拨给他的部队奔赴白水前线,目标正是率队首先突入梓潼郡北端的诸葛显牛彬所部。

三天后,双方与白水河畔山地之间交火,邓忠兵力虽弱,但胜在是近地防御,运输较为俭省,且兵力集中,而诸葛显牛彬所部远道而来,且为求粮道运输通畅,兵力越发稀薄,将近一万军马最后能够与邓忠方接阵的不过六千而已。在邓忠邓朗父子奋勇鏖战带领下,魏军个个奋不顾身拼死砍杀汉军。战斗就此迅速陷入胶着。更糟糕的是,由于邓忠所部的出现,汉寿所在的魏军仿佛也得到鼓舞般,对诸葛瞻发动了一系列的反扑。虽然诸葛瞻最终打退了汉寿守军,却同时严重阻挠了汉军修复栈道的计划,金牛道所部进发速度也被大大的延迟了。

刘武的忧虑果然应验了。

消息传到成都后,整个汉国王庭都感到莫大的压力。

节六:胶着

九月下旬,汉中,白水河畔,终于看到阳平关了。

牛彬抹了把血水哈哈大笑。

虽然是大笑,可他也知道自己为了能打到这个鬼地方花了多少气力死了多少弟兄。何况打下阳平关是很难的,且不说这雄关的坚固,加之因魏军节节抵抗,以命换命,导致汉军不断的损失和溃败,现在关中的援军早已不知道来了多少,便是荆北的援军也不知道来了多少。

所以牛彬开心完后便是气吼吼的咒骂着“王濬这老匹夫,真是又毒又狠。”

对于牛彬的抱怨,前来视察和代替刘武前来视察的党均很是不屑。只是碍于情面,也不会直接辩驳,仅仅是微微一笑,道:“若是他不狠,庸碌无能,怎么会被司马攸点名为汉中督呢。”

“啊,党将军,说正事儿吧?”牛彬知道自己看法有些问题,但他也不会认输,便轻轻搪塞开,党均心中明白,也不追逼。

“也罢,”党均道,“皇帝陛下对汉中的战事有些不满意,让我来瞧瞧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牛彬苦着脸:“党将军,你也看到了,有什么问题?还不就是魏国早有提防,我们偷袭不成已成正攻之势。”

党均道:“偷袭就一开始的十几天可能奏效。不过汉中是我大汉与魏廷争夺的要害之地,他们早有准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还有什么呢?”牛彬回答,“小将知道自己出的主意不佳,所以从沮县之后小将一直小心翼翼听从抚军将军的调度,再未曾擅自做任何举措。”

党均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论计谋什么的,王濬老儿也非庸才,加之早有准备且其麾下定有谋士参赞,你们想趁机找空子将其一举歼灭恐怕也不容易。”

这话是为牛彬诸葛显等人着想,牛彬连忙点头称是。

党均又道:“好了,诸葛明义来了。”

牛彬也没什么抱怨的,他其实心里很清楚,他是副将,党均刚刚抵达,跟他说话也是例行惯例,正菜是诸葛显,身为前军主将,诸葛显要为汉军武都方向先头部队负全责,党均当然要从诸葛显这边获得最完整的资料。

“明义,战怎么打成这样?”

党均显然是明知故问,这算责难,但这是代天子来发问的,诸葛显只能低下头,向党均赔罪。

“算了,”党均道,“平心而论,我也知道你也不容易,每天都要调度粮秣,还要筹划战役,更要提防王濬那边的心机毒谋。不过我身为天子使者,还是要听听你的意见。说罢,到底怎么回事?”

诸葛显先向党均道谢,之后想了下,才说道:“关中的军队好像来了不少。”

“是吗?”党均道,“你审问过俘虏了么?”

“是的,听说已经有北地郡的士兵来了。”

党均眯着眼:“北地?那可是提防羌胡等部的第一防线要害。关中军竟然把那边的人马全调过来了?”

诸葛显点头。

“哦,看来魏国中原各地的军马已经进入关中接手防务,杜预终于能够腾出手来,是吗?”

“这个,”诸葛显迟疑了下,回答道,“暂时还不清楚。但看样式,估计十之八九不差。”

党均又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明义啊,不是我说你,为什么不勒令军队将行进速度再推快些呢?”

“可是粮食……”诸葛显极度的为难。

“我知道,你是爱惜士卒,不希望士卒连饭都吃不上,生怕士兵哗变。”党均道,“这个很好,但你要知道,现在汉中对我大汉与魏而言就像两个武夫抓住同一个油瓮,汉魏两国都知道汉中必争,也都知道油瓮之下有烈火炙烤。若是一不小心便是死路一条玉石俱焚。”

党均打的比方很巧妙,实情正是如此,双方都有后顾之忧,粮食军马,国内都发生了大旱,都是强打精神发动战役。就算天时稍稍偏袒汉庭,可也不过是稍微而已,汉国力与魏国力的差距加之攻守姿态的倒置,导致了汉庭的大军在攻战上未必能据在上风。

“但就算我们强袭,能截断关中荆北的通路,可我们根本守不住的。”诸葛显终于反驳了,“这样做只不过是将自己的士兵丢在必死之地,任由魏军宰割而已。”

“这个我知道。”党均道,“所以我才会调罗校尉走。”

“呃?”诸葛显一愣。

“明义,这是陛下的密谕。”党均拿出一张薄薄的蔡伦纸,诸葛显恭谨的接下。

党均又道:“看完后烧掉,罗校尉和他属下的人我要带走,至于去哪儿,明义,你能猜到,但我不希望你说出来,你也别多管。”

诸葛显看了一遍,不再说话。

他知道的,兵法以正为主,但所谓的正,遇上势均力敌的对手,也只能保证不败而已,必须出奇策了。

否则,就算汉庭最终赢得这次战役,损兵过多的话也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永远不要忘了汉庭只有魏国六分之一的人口,魏国损失得起,汉是损失不起的。

“那么我就告辞了。”

党均要返回蜀中成都复命,党均身边的人则留了下来,诸葛显是认识的,老熟人葛彬,做为皇帝从西平起事便从龙的功臣,这个人还是很有魄力的,够狠够黑,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是由他去处置,如今也不例外。

望着罗尚跟随葛彬离去的身影,牛彬有些不喜。低声对身旁的诸葛显道:“明义,怎么又是这个人呢?真让我不爽!难道又要干什么龌龊事情?”

牛彬是够狠的,但他是军人,对这些躲在黑暗之中的家伙是不屑一顾的。

诸葛显皱眉,勉强笑了笑,道:“应该不是吧?”

“什么不是?这些家伙,除了调唆主上屠杀百姓……”

诸葛显咳嗽了声,低喝道:“你昏了头么?这种事情也说得出来?休得胡言乱语!”这才将牛彬的话按在嗓子眼里。

“明义,我……”

“谤议陛下诋毁陛下清誉,大不敬。幸亏是我,”诸葛显道,“若是旁人听到了,告状到陛下那边,就算陛下顾念你功劳不予处置,但你这辈子也算完了。以后休想再得到任何重用机会。”

“明义,我……”牛彬想了想,感到理亏,低下头默然无语。

诸葛显换上轻柔口气,低声道:“其实我知道,你所说的,或许是真的,可这种事情我们身为臣子,还是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要知道,我们的陛下,为人虽然较为宽宏,颇得人望,可他毕竟是帝王。帝王就有帝王的威严,不容丝毫诋毁轻慢。若是事情闹开了,就算陛下想原谅宽宥你,堂上那些群臣也很难同意。”

牛彬再度向诸葛显认错。

“算了,”诸葛显道,“你也是周巨伟生前颇为看重的人,皇帝对周巨伟的恩宠你也是看到的,周家母女虽然现在不能如以前在王府般时常入宫陪伴长公主和皇后娘娘,但地位身份可不简单。周巨伟看重你,皇帝当然也会格外注意你,加之你当日在西北立下许多功勋,特别是那次,尽管因为那件事儿实在见不得光,没法给你论功,可陛下还是记在心里的。只要今次汉中大战结束,若是你功勋卓著,便是让你掌管一郡之地,当个逍遥快活的二千石大员也无不可。”

诸葛显口中所述的那次,毫无疑问,当然是当日牛彬诈降,让钟会得以将所有过失全数推到牛彬头上的事儿。当时钟会是想一举三得,即夺了权铲除掉司马家在西北军中的主导力,又能够安然无恙,至少在钟会挥师赶往关中的时候保持一定能够时间的悄然无息。所以牛彬也差点被钟会杀死。幸运的是夏侯咸幡然悔悟,将城门洞口并让牛彬将夏侯湛带走,这才让牛彬逃过一劫。

“明义,你的教诲我记住了,以后绝对不会再说半个字的。”牛彬向诸葛显保证。

“这就好。”诸葛显顿感欣慰,又用极其轻柔的话语道,“不过这次我想,他们真的不是做那种事情的。你要知道,若是再做那种事情,我们陛下的颜面就不太好看啦。”

不管是关中还是荆北,都不像是羌人居绝对多数的大西北,刘武当初屠杀羌人村落,同时杀害部分汉民,其目的就是挑起两族矛盾,这是把双刃剑,靠着这个,刘武才最终激怒羌民,靠着羌民的起事白手起家坐收渔人之利,计策不可谓不妙。

可是这种计策也让刘武在日后的治理上一直陷入这种窘境,羌民对汉民多少还是有些敌意,即便是如今同军为伍也是如此。最关键的是汉部可不是羌部,刘武这种招数已经用过一次,再用很难奏效的。更何况,刘武现在身为帝王,手握雄兵国土辽阔,再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就不只是名声受损了,甚至国内的豪族都会厌弃其为人,导致人心涣散。

“我们的陛下,应该是想让魏军补给更困难些吧?”诸葛显说道。

“啊,这样啊?”牛彬想了下,笑了,连连点头称是,“早就该如此啦!”

其实就是以牙还牙,王濬让汉中金牛道运输和推进速度减慢,当然也该遭到汉军的反扑了。

诸葛显不再回答,他眼中有些迷惘,为那遥远到在中京的窈窕身影。去年秋,他总算从天水郡找到一些线索,那是些当初在金城郡生活又在钟会撤军时跟随其离开的百姓。据说,当日那个最初得到妹妹的死鬼,在下狱临死之前,曾经将妹妹交给当时前来金城视察战况的卫将军司马望,而后便沦为司马望的玩物,更之后……在上个月军中,他得到成都的密信,终于从两个自称曾经在金城与妹妹同住的被救蜀中女子口中得到确凿的情报。

想到这儿,诸葛显忍不住眼泪都流出来。

……

十月初,中京,晋公府,华灯初上。

朱眉小心翼翼的将最后一个灯盏点亮,小快步走回到大妇王氏身后,坐了下来。如果不是有面前神情肃穆心事重重的夫君,王氏甚至想跟朱眉说说话,再取笑一番。

现在这架势自然是不可能。王氏慢慢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她的身旁是一脸懵懂显得傻乎乎可爱至极的小小孩童司马冏,但除了司马冏这一个小孩儿之外,没有其他人,这多少有些冷清。

司马攸到现在还是没有纳妾的打算,尽管三年服丧期限已经算满足了,但司马攸甚至连王氏的床也不上了,只说是国事繁重,加之生母司马昭大妇王氏(讳元姬)身体有些欠佳,无心此道。

整个家族内多少也有些谤议的声音,当然,司马攸的理由也没什么大错,魏国的确处境艰难。从某种角度上讲,司马攸还是很称职的,至少比那个服丧刚满没多久就已经将一个小妾肚皮搞大的司马炎强。论团结豪族处事公正,司马炎远远比不上司马攸。虽然此长必有彼失,论收买人心而论,司马攸又远远逊色于乃兄。不过,对于刚刚因战败所导致的声望溃散问题,单单靠收买是不成的,某种程度上能够合适的驾驭各豪族提防出现下一次淮南三叛窥视司马氏的统治地位才是关键。在这一点上,显然司马攸又比司马炎合适。

这或许是司马昭临终前为何刻意将后事尽托司马攸的另外一个主因吧?

朱眉暗自揣度着。

“眉儿,”王氏转身小声只说了三个字,“快去呀。”

去?

朱眉有些茫然,她知道王氏的意思,可是让她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心中泛酸的感触。可她只是稍稍踌躇,最后还是起身,缓缓走到司马攸身侧,当司马攸向往常一般要求身边侍者添酒的时候,她举起小瓮,将酒爵添满。

司马攸略略有些诧异,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说,一饮而尽。接着继续吃他的鱼,继续心事重重的想着政务。朱眉没什么想法,反而是王氏大急,终于耐不住性子,走到朱眉身旁,也为司马攸添酒。司马攸这才无奈的从繁重的心事中暂且脱身。

“有事么?”他问。

“夫君,你看冏儿是不是很可爱?”王氏拐弯抹角,笑嘻嘻问。

“是很可爱。”

在这一点上司马攸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恶。

“冏儿是可爱,但好像孤单了些。”王氏已经说得很赤裸了。

司马攸脸儿微沉,王氏察觉到司马攸的意思,赶在司马攸发飙之前,连忙说道:“夫君,妾身并没有自荐枕席的意思,只是觉得眉儿妹妹实在太可怜了。”

司马攸脸上表情微变,他敛起怒意,慢慢审视着朱眉。从朱眉脸上,他似乎想捕捉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喜色,不过很奇怪,这个女子眼中通明到就像一块水晶般,什么表情都瞧不出来。

“是她吗?”

“正是。”王氏感到似乎有商量的余地,连忙笑道,“夫君,其实眉儿人很好的。长得又漂亮,才学也好,更是精通韵律,心性温婉,连妾身都觉得自愧不如呢。”

若是后世,天底下哪里有主动帮丈夫纳小的?不过,这正是这个时代的特色。身为豪族之长,司马攸的性福是必须也是注定的。虽然不是说见一个上一个,可像只有司马冏这一个孩子,还是会让整个家族的成员忧虑。

纳妾是注定的,所以王氏希望能自己为自己挑选些看得上眼合心意的,朱眉就是第一。

“就是今天吗?”司马攸皱眉问道。

“可以吗?”

“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同意。朱眉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被人轻易决定了,妄顾她身为蜀中豪族中豪族的子孙,竟然会落到这般凄惨的地步。她想大笑,笑自己的可悲,可是,那笑声只是在咽喉中滚动着,半个字符也未能吐出。

“眉儿,还不谢恩。”王氏撺掇着,让朱眉俯身跪倒,接着又让她去吃东西,准备晚上的欢愉。

人生,真是可悲。

当半个时辰后洗漱一新的她坐在王氏指派给她的房间低榻上苦苦等待临幸时,她充满自嘲的凝视着房中散发着静谧香气的铜香炉。

说真的,她在晋公过的日子不比在蜀中的时候差,中原的富庶的确要超过蜀中,王氏对她也很好,可她还是感到内心深处一阵阵的酸楚。

七年了,快七年了。

她已经背井离乡将近七年,失去了贞洁更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哥哥。现在她一无所有,除了这副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所谓美丽皮囊。

她慢慢抚摸着自己的脖颈,抚摸着香肩和手臂,甚至抚摸胸前那曾经被很多男人触摸的浑圆,眼中流出不知道是悲伤还是高兴的泪水。

从今而后,她将归属于一个男人,天天为他张开双腿迎接他的到来。还要为他凝着虚假的笑容,装出无限满足后的慵懒风情。

门开了。

她默默凝视着那个男子的到来,是个醉汉,有两个婢女搀扶进入,看架势应该没错,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会醉成这副德行,想来在她离开后这位权倾天下的男子又在继续喝闷酒。

“眉儿,这个,真是对不起啊!”搀扶司马攸进来的是王氏身边的婢女,就是那个当初多番照顾朱眉的女子。

“真没想到晋公会喝了这么多酒?”

“刚刚出了什么事儿么?”朱眉下意识问道,不过话刚说出口,她马上意识到不妥,向对方道歉。

“啊,不用,不用啊,”那女子道,“眉儿,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况且这事儿瞒你也没必要,反正到了明天夫人八成也会跟你说的。”

是急报。

坏消息。

镇守河北邺城的山涛山巨源生病了,更糟的是河北发生了动乱,特别是五部匈奴居多的并州,并州是中京的命门,尤其是靠近司马家族的大本营河内郡。

节七:恩义

朱眉心中已然有数,她暗暗踌躇了下,这才问道:“不是已经镇压过一次了么?”

“是啊,镇压过一次了。”那女子道,“上次五部匈奴背恩忘义,竟然敢阳奉阴违,背弃我大魏。中京已经派人前去饬令并处置过一批人了。不过你也该知道,并州平原广袤河谷多,但山地也多,容易藏匿逃遁,匈奴五部又是不服王化,处置是可以,也不能太狠,匈奴中郎将就力主求缓,要是一味用斩尽杀绝策,那西北旧事就会在并州再燃,甚至连幽州恐怕也难保。”

匈奴中郎将就是王恂,司马昭的小舅子,晋公司马攸中抚军司马炎兄弟的亲舅舅。在司马家族的外戚中也算德高望重,尤其是治理匈奴各部上经验丰富。并幽两州与西北类似,都拥有大量的各部。并州是南匈奴各部,幽州则是乌丸等各部。大魏王庭对于这些异族的死活毫不在乎,经常是出兵镇压,不过这些异族基本都是游牧部族,就是已经与汉部相差无几甚至建立乡里农耕的匈奴五部,只要愿意,依旧能游牧骑射。所以匈奴五部依附魏廷是因势而曲,如果实在逼急了,向北逃窜重新游猎也敢。到时候清缴起来更麻烦,花销更大而且基本上同样笃定无法彻底清除。

“听说作乱的部族攻入了河内郡,杀了不少人。”

为什么呢?这让朱眉有些不太懂,不过她知道,这多少应该与汉国有关,就像当年吴国总是在汉国治下的南中各蛮主中挑事生非一般。

她已经从府中那些下人们口中听说过西北的一些事情了。并州的南匈奴五部自恃拥有汉室血统,选择最后帮助汉庭。这一点很可笑,且不说他们选择帮助西北最终是为了某些利益考量才是实情,就算是依照匈奴的风俗,可以以女子方延续血统,不一定拘泥于父系,可朱眉是知道历史典故的,汉室几百年间和亲的女子都是若王嫱这等宫女充数,哪有什么汉家关系。

不过,现在重要的已经不是什么关系与否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河内郡出了问题,司马家族的大本营正处在危机边缘。

朱眉没再问什么。她不是那种不知分寸什么都要刨根问底的人,知道魏国现在是腹背受敌已经很满足了,虽然她即将失身给又一个魏人。

她沈默着慢慢开始褪自己的衣服,这让那名女子有些不满。

“眉儿,你干什么呢?”

朱眉向那女子望去,眼中流露出些许困惑,过了会儿,才缓缓道:“当然是尽快完事,尽快离开了。”

妾是不可能与男子同眠的,只有身为大妇的女子才有资格,或者男子或者大妇破例恩典才有可能。

“这样啊……”那女子笑了,“其实今天你可以一直留在这儿。”

这是大妇王氏的恩典,毫无疑问,其实也就是照顾一个醉汉。可这也昭示着王氏将朱眉视为彻底的自己人的一种决心。

朱眉什么都没说,只是缓慢的点了点头。

大妇的恩典是好意,也是命令,不容推却。

两个女人将似乎已经睡着了的司马攸放下后便离开了。只剩下朱眉一个人,静静的,静静的凝视着。她凝视着司马攸醉酒昏睡的脸,看着司马攸平静的面庞,伸手都能触摸到般,可她就是没有伸出手,只是看着而已。

又过了好久,她才慢慢的伸出手,但只是将司马攸的身躯扶正,接着,从低榻旁解下被褥,盖在司马攸身体上。

之后便是坐在榻的边缘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马攸突然呜呜哭了起来。

刚刚是做梦吗?

应该是吧。不过,他已经醒了。

剔除掉他是魏人甚至是魏人伐蜀罪魁祸首家族首领因素,朱眉其实蛮可怜这个大男孩的。

当父亲因年老昏聩误将钟会这般刁毒之辈立为主将,当父亲伐蜀战役失败,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被汉国乘机夺取西北后,整个魏国内是一片大乱,尤其是司马昭死后,整个司马家族几乎是遭到空前绝后的责难,所有魏国的豪族都对司马家抱着敌意和不满,仿佛下一刻就要逼迫司马家从魏国的政坛彻底消失。而消失则意味着司马家要走曹爽的老路,一族灭亡。

那是一段多么艰难的时光呀,朱眉是亲身经历过的。

司马家的各分支子弟几乎天天都到各个家族去,司马攸也拼了命的卖力工作着,还要提防和制压那些不满的苗头,就算制压还不敢用全力,因为他生怕一但过了头反而会遭致豪族更大的不满。

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

靠着尊崇魏帝,靠着太傅司马孚搬出魏帝曹奂的帮忙,说了句“此乃朕之过、非卿家无能”,司马攸才勉强为司马家族解套。

说真的,司马攸真是个不错的人。

朱眉终于走到司马攸身旁,小心将他扶起,用手抚慰的司马攸的脊背。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已经不追究你们的过错,只是要你们交出为首的,你们不交出,让他们留在汉国那边,我也忍了,可你们为什么要被那些家伙调唆,在我大魏腹地烧杀抢掠。”

司马攸果然像个孩子般,趁着酒意一边哭泣一边开始胡说八道。是指匈奴各部吗?朱眉沉默了会儿,低声答道:“因为大魏待各部太过刻薄。”

“刻薄,”司马攸虽醉,却还是捕捉到这个字眼,“刻薄,我知道大魏待你们刻薄,可谁让你们是匈奴人,张长史就说,我大魏要想长治久安,不将你们削弱,总有一天会遭到大难。”

张华吗?

朱眉明白。张长史就是那个之前伺候司马攸的张华,司马攸很器重张华。朱眉也知道张华鼓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宣传要攘夷,强调汉夷之分。

平心而论,他或许是对的,可这样也造成了汉夷之间的摩擦加剧。魏廷使用诛灭和安抚、迁转杂居、却不完整,像匈奴各部没半个能进入魏廷中央为官、管理南匈奴各部的也清一色是汉部、匈奴族早觉得自己仿佛被受歧视和被欺负被奴役般、这也导致了魏廷所谓的迁转实质不过是一场骗局、而南匈奴持续了将近三百年与汉部融合的大计到现在还是一场迷梦,感到自己被排斥和受欺负的南匈奴人就算已经以农耕为伍、就算已经通过各种方式陆陆续续获得汉部的血脉几乎与汉部相近无二,还是暗地保留着他们的王,并为之尊崇和敬畏。这迟早会成为真正的危机导火索。要知道,五部匈奴人口至少有十余万之众,这十余万人闹起事来至少要大魏二十到三十万军队才能勉强镇压,更不要说数量比匈奴还要多的幽州乌丸等部。大魏单单对抗汉国就要殚精竭虑绞尽脑汁,掺和上北方这些蛮族后那战几乎就没法打了。

有别于魏,汉庭是采用怀柔和相对自治,当然,南中各部对蜀中主要也是畏惧蜀中的实力,不过南中各部还是获得了一些蜀中权力分享的,当年直接导致渡卢战役的罪魁祸首之一孟获,在战后就被调入成都担任御史中丞,一方面明显是软禁,另一方面也让孟获享有足够的待遇和权力,御史中丞可不是小官,孟获在成都朝廷内也的确煊赫一时。当然为了长久计划,汉庭从武侯开始,便陆续向南中迁转汉民,与南中蛮族杂居,渐渐同化那些蛮族。

哪种方式更好……

朱眉微微冷笑,其实她也管不着的,反正她只是个女人,身为女人,做好自己的本分,伺候好某个男人,生儿育女,就足够了,何况她也只能如此而已。

望着那张未来她要看一辈子的脸庞,一时间,心中又游离出一丝淡淡的悲悯。

“这不是您的错,错的都是他们。”

朱眉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他们到底指的什么,她只是含糊一说,敷衍而已。

“对,错的都是他们,错的都是他们。”

果然孩子气,不过,对于司马攸这样如今动辄饬令天下,天下无人敢不从的大人物来说,这种孩子气也算难得吧?若非他喝醉,怕是下辈子都难见到这种场景。

朱眉小心伺候着司马攸,但她没有趁乱将司马攸扒光吃了,只是怜惜的搀扶着他,让他缓缓睡下,扶着藤条做的软枕,将枕头放好到司马攸脖颈处,轻声呢喃劝慰着,就像安慰着孩子。

是的,孩子。

这种感觉其实很奇怪,朱眉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却一点眼泪都没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有哭的感触。所以她只是静静的凝视着,凝视着身旁的人儿,看着他安寝,看着他趁着酒力呓语和发着牢骚,说着恐怕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梦话,看着他渐渐安宁,彻底进入睡眠。然后朱眉起身,慢慢走出房间。出门的刹那,便看到那位王氏的姑母兼陪嫁丫鬟站在那边,这让她有些惊愕。当然,那个女子脸上似乎也显得非常愕然。

“眉,眉儿,你怎么出来了?”那女子问。

朱眉只是怔怔望着,并不说话。

“眉儿,抱歉,这都是我个人自做主张,”那女子笑嘻嘻道,“夫人不知道,你也别怪罪夫人,啊!”

是不放心她么?

应该是吧。毕竟她只是个外人,跟大妇王氏不同的,王氏身为司马攸的表妹兼老婆,又已经为司马攸生育一子,无论立场还是地位身份,都是司马攸绝对的死党。而她呢?

不过是个妾。何况身份来历都不太清爽的,像这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完全放心得下呢?王氏或许可以放心,因为她觉得朱眉为人非常好说话,也非常非常值得拉拢,更是自己闺中的好玩伴。所以她舍得用自己丈夫的性福来笼络朱眉,可像这些婢女却未必会这样想吧?

她只能这样劝说自己,将这些事情向好的方向臆想,求得内心的小小慰藉。

“不要紧,我知道的。”朱眉乖巧回答,“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好一阵沉默,其实说什么呢?

难道说自己不放心晋公的安危么?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才低声道:“眉儿,别怪我。不是我小心眼,只是晋公是我们王家的希望,夫人喜欢你,希望你能完全接纳并善待晋公,但我身为她的娘家人,我可不敢怠慢。”

果然。

其实这样,大家说透了,省的内心猜忌,虽然朱眉知道,有些事情,她恐怕这辈子都会埋在心头。就像哥哥……

朱眉突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触,她连忙抬起头,强行将泪水扼杀在眼眶里。

“眉儿,你怎么了?”那女子惶惑道,“难道是因为我伤害了你……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太小心眼,可是我真的希望,希望你能够,啊,对不起……”

不断的道歉,还是朱眉急忙劝说,这才让女子稍稍解脱。

“你不怪我吗?”女子又问了一遍。

“怪你什么。”朱眉苦笑着,“其实我本来就打算在你们面前做的,像我这样的女人,也只配……”她说不下去的,是因为那些仅存的所谓自尊,可是,那一点点自尊还剩下些什么呢?她只是个曾经被许多男人玩弄过的可怜虫,虽然这些男人都已经陆续因战争被送下地狱,有被阵前斩杀的,有死于法场之上的,也有因气急病死的,如今活在世上曾经碰过她身体的男性,恐怕只有那儿时仗着身份肆无忌惮挠她痒痒捏她脸蛋的那个坏家伙。

“眉儿,你不要把自己看得这么卑贱行不行?”女子露出悲伤怜悯的神态,“夫人知道你应该是名门望族的女孩儿家,单你那气度身份,就足以让人赞叹。若不是这该死的战争,你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是啊,该死的战争。

她对战争并不关心,只是因为一时嬉闹,闹到表姐那边,却无意中正好撞上了邓艾偷渡阴平的大军结果沦落至今。军士发泄性欲的对象,缺乏军粮时几乎待宰的可怜两脚猪猡,为了活下去,她吃过人肉,还为大汉为哥哥的仇人卖笑,天天莺歌燕舞,只为求一时恩宠。

真是可耻。

可她已经连这种感觉都快忘记了。

她只是想活下去,因为她恐惧,胆怯,是的,她承认她是个胆小鬼,胆小到让人发笑。可她就是害怕,又能怎样呢?

她是女人,一个生来害怕危险贪生怕死的女人,这种情感早已凝固在她血脉中、是生为女性为了延续种族的本能在役使,她只是顺着自己的本能,仅此而已。

“眉儿,想陪我看看月色么?”那女子问。

这倒是个好主意,朱眉不想进去,因为司马攸正在酣睡,她也无事可做,她不想乘势夺走司马攸的精华,毫无疑问,她还有保有那份可悲的自尊,即便是司马攸想跟她搞,也应该是双方清醒的时候,这是最最基本的底线。

所以几分钟后,朱眉便跟那位王姓女子一道,她们提着一只小小的气死风,漫步在晋公府内小花园中,看着弯弯如钩的月色,享受着初冬渐渐冰冷的寒夜清风。

“眉儿,您能跟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儿么?”

朱眉仿佛抽搐般,她凝眉,幸亏月光太过昏暗,气死风只是照清路面,并不能看不清面庞。只是这长长的沉寂,也仿佛在提醒某女注意,内有隐情。

“眉儿,其实我知道,问这话有些失礼,我知道你当年受了那么多的屈辱,再揭开你的伤疤简直是残忍,”那女子抢在朱眉继续说话之前又道,“但我不问也是不成的,毕竟我身为夫人的娘家人,夫人可以嘻嘻哈哈过去,可若是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我是扛不动的。”

朱眉沉默着,她能说什么呢?

她能直接告诉这个女子,她其实是个汉人,其实,遭受那些过往的耻辱,那些,她连想想都觉得眼泪止不住的悲惨之事么?

所以她哭了,尽管没哭出声,女人仓促间也看不到。

“眉儿,你怎么啦?”

还能怎样,女子将气死风抬起些许,勉强将朱眉的脸庞照亮。

“眉儿,对不起。”

对不起就有用么?不过,女子还是纠缠不休,只是用婉转的口吻坚持着,请求朱眉将话说清。直白和婉转,有什么不同呢?她是不会说的,除了眼泪。

“眉儿,失礼了,”女人软声道,“今天我问了很多过分的话,让你很难堪,不过,我有我的立场,若是日后你想如何,我也愿意一力承受。”

两人各自分别。朱眉重新返回司马攸所在房间,这是注定的宿命,她必须留在那边伺候司马攸,她在那里找到一张草席上坐下,像个傻瓜一般想念着遥远远方的家人。

……

阳平关外,两座小山包上,魏汉两军乘着夜色继续拼命厮杀,干燥的森林中,烈火熊熊燃起。

“射箭射箭!”

牛彬感到有些郁闷,倒不是战局,反正战局已经打成这样了,胶着形态的战斗是注定的,毕竟王濬也不是庸才,大魏国力又是鼎盛,六倍于汉,就算汉蓄谋已久又有天助,也只能一点点硬着头皮取地。他气恼的主要是卫将军诸葛瞻,就像个小娘子似的一点一点的挪,一点魄力都没有。为了这个,他甚至不惜跟诸葛显发牢骚。

“其实也不能怪叔祖父,”诸葛显连忙为某人开脱,“剑阁栈道如果不修好,蜀中的物资几乎无法投入汉中,这不是长久之计。”

“啊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牛彬怒道,“可是现在这德行,你也看到了,荆北的部队也到了好些,看来黄老将军米仓道那边战事不顺。”

汉国战事不顺,尽管同样的,魏国好像麻烦也不小。

就像蜀中,到了初冬还是半点雨没有,汉中无雨,关中荆北的探马回报,似乎也没有雨。这是一场与饥渴和绝望赛跑的战役。

幸运的是要知道水是往东流的。

汉军占据武都,据于河之上游,所以汉军将所有河流都控制起来了。每攻下一段,便重新修筑简易堤坝,总之,尽可能一点水不留给下游魏军,逼得魏军只能在占领地区不断的挖掘大量的水井,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完全供给自身军队使用。这种痛苦在初秋酷热的时候尤其可怕,甚至险些击溃了魏军。当然现在已经是初冬,士兵们对水的需求相应降低,可缺水的滋味还是非常痛苦。尤其是对那些极度渴望饮水的那些可怜牲畜。

所以,好像汉中魏军已经不存在成建制的骑兵部队了,这恐怕是牛彬唯一感到满意的地方。

“钟会这家伙真缺德,幸亏现在他落在我们陛下手里,不然天知道他还会出什么坏主意。”牛彬笑嘻嘻骂道。

诸葛显沈默着。

拦河筑坝,对于平时而言尤其是水流丰沛的时候是件费力不讨好的工程,不过在枯水季节,这种战术变得很容易,而且远远比打井更方便。只是钟会这种做法,的确有些过分。看看阳平关北串流而过的河流干得开裂的河床,那些阳平关城上明显因缺水显得饥渴难耐的士卒军士百姓,诸葛显就有种于心不忍的念头。

熊熊烈火照耀着,看到诸葛显的表情,牛彬感到奇怪:“明义,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诸葛想推脱,只是牛彬追根刨底,无奈,诸葛显只好道:“其实,我在想那些汉中的百姓。”

“切,魏人渴死了关我们什么事儿?”牛彬道。

“可是,汉中当初有不少我们的百姓。”

这是诸葛显知道的,当汉军打到汉中的时候,竟然从山林中还是找到一些自称汉民的百姓,这些汉民应该都是当初汉军溃败后不愿降伏魏国宁愿隐居的汉中人。看上去都像野人似的,所以诸葛显接纳了他们,让人将他们送到武都大将军帐前。可是当初降伏魏人的更多,就像阳平关内,似乎就应该有一些汉民百姓。

“这样啊……”牛彬听了解释,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能救他们出来当然也可以,不过现在仗打得这么激烈,我们总不能为了他们,让士兵多流血吧?更别忘了我们大汉国力有限,只能赢不能输。”

牛彬太过凶残刚猛,诸葛显则秉承其家族的通病,过于谨慎,处处追求精准,失之魄力。这对前锋组合其实不是特别让大将军姜维满意,只是西北诸军中要挑出合适做迎接诸葛瞻一支的前锋也不是很容易,幸亏两将互相商议,也没做出什么差错,所以这对前锋一直沿用至今。

“对了,明义,怎么你最近总是三番五次向蜀中通信呢?”牛彬问,“家里有什么大事儿吗?”

“没,”诸葛显支吾搪塞。牛彬也不再追逼,他知道分寸,他官位比诸葛显低,诸葛显不想回答,他也不可能从诸葛显口中得到任何确凿的消息。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明义,是因为令妹有消息了吗?”

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能让诸葛显挂怀的?七年了,举凡与诸葛显熟识的,有几个不知道的?

诸葛显沉默着。

牛彬道:“明义,不管令妹身在何处,只要她活着,就是好消息不是么?再说了,如果有确凿的消息,只要等打完这一役,你可以恳请皇帝陛下派出徐子迅那些人,反正那些人出面,就算你妹子远在天边,也能带回来。”

带回来……

诸葛显感到有些苦涩。

他已经听说了,司马望在长安督军的时候,最后是将妹子送回中京,可是派到中京的奸细并没有听说司马望府上有美丽绝伦的歌姬。

伴随着穿透云霄如雨滴般密集的带火箭簇,诸葛显望着熊熊燃烧的战场低声呢喃着:“我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点线索,可现在,你在哪儿呢?你在哪儿呢?”

……

中京,清晨时分。

朱眉是被推醒的,是司马攸。

真没想到,他昨天宿醉还是能在天亮前醒来。

“昨天,你就睡在地上吗?”司马攸眼儿红红,这是宿醉的表现,说话也有些含糊,但言辞思绪却还算清晰。

“这是婢子应该的。”朱眉温顺回答。

“婢子,哼,好谦卑的称呼,”司马攸有些不满,“什么应该的,为什么不乘机将我推倒?只要我赐给你你想要的,不就什么都有了?”

看来醉的还是不清。朱眉只是微笑着凝视着司马攸,并没有立即回答。

两人就这样在刚刚点起的油灯下对视着。

司马攸终于低下头,低声道:“好吧,我承认我说得有些过分。哼,可是你不是很希望成为我的女人吗?”

朱眉还是不说话,继续望着司马攸。

“怎么,难道你不希望吗?”司马攸奇怪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晋公,身份煊赫,成为晋公的女人,如果生出一儿半女,那就终生有靠了。可是,让朱眉说她希望……她宁可希望当年,她乖乖巧巧听从叔祖父的叱令,也许那样的话,如今她应该在统治张氏家族的一支。所以朱眉只是用沉寂恬静的注视回应,仅此而已。

“你真的不在乎?”司马攸似乎有些看明白了。

他顿了顿,惊叹道:“怎么回事,成为我的女人可是一声的荣华富贵,你为什么不在乎呢?”

还要追问么。

朱眉知道若是自己不给个合适的借口搪塞,恐怕这个傻瓜也似的呆头鹅,会借着酒兴一直往下追问。可让她违心撒谎,她也说不出口。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那我宁可什么都没发生过。”

朱眉说完后司马攸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听说过的,你也是豪族家的子弟,是吗?”

朱眉没有回答,甚至连点头都没有,只是沈默的闭上眼。

“算了,我不问了。”司马攸道,“你来伺候我洗漱吧。”

朱眉坐直起身,恭顺回答:“是。”

当朱眉用很麻利的手法帮司马攸梳洗着,这些都是这几年里,为了她才学会的,很多年前,她甚至想都不敢想她会做这些事情。那时候的她,每天需要做的只是等待与接受,然后每天扮得漂漂亮亮的,坐在母亲身旁撒娇,跟着哥哥学习那些诗书琴画,偶尔学学针指,却总是半途而废,母亲怪罪后也只是仗着自己可爱撒撒娇……

一切已如云烟。

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司马攸很是满意,他转身对朱眉道:“昨天我饮酒过量,误了与你的佳期,等我政事处理妥当一些,我许诺,一切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

朱眉暗自冷笑,何能如愿,难道放她返回蜀中么?

荒唐。

可她不会说白,只是温顺回话道:“婢子谢晋公大恩。”

“恩。”

望着司马攸起身离去的背影,朱眉突然有种想畅快大笑的冲动,但这绝不只是高兴,更多的,应该还是自嘲。

但不管怎么说,司马攸似乎对她影像不错,也终于接受她这个小妾了。

只要她愿意乖乖张开大腿,只要她愿意乖乖怀孕……呵,她就像一个落汤鸡般,总算能爬上岸展翅勉强飞翔了么?

也好,她冰冷的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庞,默默的抚摸着。

人生,真是难以捉摸揣度。

节八:暗战

十月初,武都郡之北,魏国重要关塞,大散关。

汉魏两国严阵以待。

几乎每天都有超过几十次的探马相互试图渗透,但又在那些同样负责此事的探马狙击下不得不死心后撤。大散关盘桓如蛇一般的栈道也更进一步使得两方的探马行进越发不便。但即便如此,双方还是互相窥探着。这是必然而然的,毕竟关中通向武都郡首当其冲便是此地,若是此地易手,被汉军夺取,那汉军干脆直接从武都进兵关中。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就像汉国主将姜维派军队小心戒备,魏国雍州刺史杜预同样也派遣数量不菲的队伍驻扎此关,除了关塞上的士卒,更有超过七千左右的军力负责游击和搜拣那些妄想通过穿越山林进入魏国腹地的汉军。

若是属意攻打夺取,即便是魏军没有一点援军,单靠现有约三千左右的军队仗着险要栈道节节抵抗,至少都要两三个月才能拿下,何况还有大量军力会驰援救助。

所以这座关塞根本是无懈可击,至少目前毫无空隙可趁。

幸亏只是路过。

罗尚啐了口吐沫,用极度厌恶的神情凝视大散关北麓。看着远处如蝼蚁般不断将粮食运输到那旌旗飘舞的关塞上的魏军士卒低呵了声:“这该死的破关,干脆一把火烧了得了!”

一旁的葛彬笑容可掬道:“我们总有一天能拿下。”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不是今天罢了。”

魏汉边界防守其实也只是相对缜密,要知道,这是个人口寥寥的时代,汉国只有一百几十万人,而魏人口众多,也不过八九百万。山林密集,在山林遮蔽下,穿过国界其实很容易,只是关键的要害地带总是有大量驻军防御,对那些人数众多的军队而言,从那些触类旁通的山林中穿过,也意味着失去补给,如果不是特别的队伍,这种方式即意味着士气溃散。

很难想象士兵们能在长期失去补给和失去后方指挥下继续维持战力。所以跟随罗尚前来的,统统都是与魏国有深仇大恨并深谙野外求生之术的死士们。

“葛大人,到关中之后我们该当如何呢?”罗尚用较为谦卑的口吻请教着。他是校尉,这次主要使命是由罗尚所统帅,葛彬带来的,连带葛彬自己就五个人,现在加上关中那些长期潜伏现在出来迎接的他们也不过九个。

但罗尚心中明白,他手下拥有五百名死士与数量庞大的魏国关中军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当然是……”葛彬流露出狡猾的微笑,眨着眼,须臾之后才说道:“我们去陈仓。”

“啊,陈仓?”

罗尚大惊。

是的,陈仓,但不是指陈仓城,而是陈仓故道。

当年汉朝大将韩信便是自陈仓故道兵进关中,自此陈仓之名天下煊赫。若说险要,陈仓故道位置在大散关之东,做为关中通向汉中的重要枢纽地带,在这场战役中的险要已然远远超过了大散关,所以杜预在大散关陈兵三千,另外七千游击策应,那些负责游击策应的其主要目标倒未必是易守难攻的大散关,而是要负责向汉中出兵甚至周转粮草的陈仓故道——毕竟邓忠父子所统帅的所部关中兵,其主要补给通道便是五丈原和陈仓城,这些军粮都要通过褒斜谷,而陈仓的粮草则通过绥阳小谷或者故道关塞进入汉中。

汉中的战事已经变得旷日持久,这固然是双方朝廷早有所料的境遇,双方都只能开始打起对付对方粮道和制肘对方国内的主意。

比如魏国的并州动乱——这一点的确是汉庭早有蓄谋,负责行动的是刘魏,当然,直接受命的,只能是在五部匈奴中拥有相当威望的刘渊,身为五部匈奴前任左贤王刘豹的幼子,以多谋和才智过人著称,这个小子在抵达并州后不久便吆喝起一小部分对魏廷心怀不满的南匈奴人,并对河内郡发动了一次小小的骚扰侵袭。力量相当有限,南匈奴的绝大多数百姓似乎对魏国的统治暂时还远远没有到达愤怒和不可承受的极限。但重点是,因为并州的动乱,一小部分原先应该调入关中的军马显然要迟滞,或者干脆留在河北,这正是汉国所期盼的。汉国的重头戏自然是鼓动东吴与汉国联携行动,汉攻汉中,东吴攻扬州,两者相互策应,瓜分天下。

但东吴似乎另有打算,另外遥远的地理也导致了成都与建业之间的联系相当的滞后和脆弱,成都方面也没有将全部的指望全寄托在东吴发难上。

自然而然,成都必须考虑第三个措施——骚扰粮道。

……

两天后,陈仓故道,绥阳小谷。

落石火箭如雨。

“冲啊!”

罗尚大吼着从一颗枯死的灌木后跳出,指挥他的死士们对那些在山谷间被砸得晕头转向惊慌失措的魏军们发动最后的猛攻。

一方拥有超过一千人,但却被绵长的马车束缚,且仓促间未曾提防,连兵器都未能取出,另一方虽只有五百人,却是蓄谋已久,胜负毫无悬念。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魏军留下不到百具尸体后便仓皇逃离,罗尚所部只战死三人,伤十二个。

望着不知多少粮车陷入大火之中,全身都是鲜血的罗尚嘴角凝起轻蔑的笑容,转身对葛彬道:“这些中原人,最没用了!”

他受了些伤,但大抵都是皮外小伤,因而,那些鲜血其实基本都是来自那些倒霉的可怜虫。

“是啊,中原人很没用。”葛彬大咧咧忽悠敷衍。

其实辎重部队不比那些前锋后卫,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又没有将军督战,身后便是退路,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差一些很正常,不过葛彬现在在乎的不是这个方面。

“校尉大人,”葛彬笑眯眯对罗尚道,“现在我军已然达成任务,是否该后撤了呢?不然等那些魏军赶来,丢了性命,那可就不好玩呢。”

“啊,明白啦。”罗尚道,“我们这就跟徐兄会合。”

此言一出葛彬神色登时便有些不太自在,只是他尽可能不将自己的感触表露出来。罗尚指挥着他的部下在战场上又稍稍翻找些东西,总有一些辎重是没着火的,这些没有着火的,有些是捆绑起来的箭簇和弓矛,当然最关键的是那些粮食。这只负责进入魏境骚扰的汉军队伍,本身没多少给养,尽管这只队伍中有相当的多的人精通箭术,不少人也知晓狩猎之法,奈何关中和汉中一带今岁全是大旱,后勤补给还是有些困难的,最好的方式当然是取之于敌用之于敌。

结果他们果然找到了很好的东西,除了难吃的稗谷外不但有高粱小米,还有些腌得坚实跟石块般的咸肉。

罗尚让人将战死的弟兄在山谷顶草草埋葬,接着便让兄弟们将受伤的人一起带走。他们翻过两道山梁,走过两条被干旱无雨搞得开裂的山涧小溪残沟,在黄昏前才走到临时议定的汇集场所。

然后看到了篝火,还有那些负责烹煮和瞭望的匪类们。

站在最外端警戒的便是罗尚略有耳闻的食人悍匪,那家伙长得跟黑炭一般,也被葛彬唤作黑厮。

“彬哥,回来啦?”黑厮笑眯眯的向葛彬打招呼。

葛彬点头。

“徐头儿让你过去呢。”黑厮说。

葛彬满脸的不乐意,可是没办法,只好告别罗尚。在背风和舒适的小山崖畔,充满芬芳烤肉香气的篝火前,葛彬又一次见到了许久不见也最不想见到的旧友。

那是名气度不凡的男子,眯着眼,带着和蔼的笑容,脸上也因为长久的丰腴保养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那男子缓慢的拨转着架在火上的小野猪,显得专心致志般。

葛彬小心翼翼走到那人身旁,不敢开口,只是那人仿佛什么都瞧见,继续自顾自的。葛彬实在忍受不了,这才壮着胆子道:“头儿,我回来了。”

那男子这才转头,看了葛彬一眼,用漫不经心般的口吻淡淡问:“事儿办成了么?”

“可以了。”

男子眼睛眯得更细了,过了片刻,又道:“确定没有尾巴跟着你们吗?”

这话让葛彬极为生气,可是他还是不敢吐露半点,只是用诚恳的语调说道:“头儿,这个您大可放心,弟兄们都是干这行出身的,要是让那些被军法征召才当兵的小草民咬住尾巴,那我们干脆自己走到长安城菜市口,也省的人家麻烦。”

男子凝视着葛彬的眼,葛彬只觉得一阵阵的心悸。不敢再说半个字,只是嚅嗫着。

男子嘴角凝起一丝轻蔑,将手上的木棍丢掉,用淡漠的口气说:“我只是担心弟兄们,没尾巴当然最好。”说罢站起身对远处道:“校尉,刚刚烤好的,还有酒,一起来尝尝吧?”

是罗尚,葛彬先至,但罗尚是一定会到这儿集中的。毕竟这儿有一位在皇帝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大人物、白衣公卿。身为校尉,罗尚是不可能放过这种机会的。

“那就叨扰了,”罗尚笑嘻嘻走过来。那男子转身又从身旁一名伺候他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只已经切下串号的烤肉块送到罗尚手中,罗尚道完谢便接过。

“如何?”男子微笑着望着罗尚。

“火候正好,真没想到子迅兄竟然有此雅兴,今日小弟真是大有口福呀。”

这人便是徐鸿,曾经一度追随兴丰侯刘武出兵西北,并最终献出西北毒策的主谋。自刘武登基以来,他一直留在西北,所以葛彬与徐鸿也有足足两年没见面了。说真的,葛彬极度厌恶跟徐鸿在一起,从以前便很厌恶,现在更是厌恶至极。按道理来说,葛彬好歹也是皇帝手下的正式官僚,而徐鸿只是一个白衣而已,可葛彬不是傻瓜,他知道皇帝还是比较器重徐鸿的才能的,最明显的便是让徐鸿的叔父徐宠留在成都,甚至连徐鸿的妻子和部分小妾乃至子女都留在成都。

一方面这固然是明显的对徐鸿忠诚度的不信任,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皇帝正如以往一般继续在某些方面倚仗徐鸿的力量。

葛彬知道的,就像那位如今也在蜀中天天寄情山水享受难得逸乐但仍旧处在皇帝严密控制下的钟会钟士季一样。想到那些这两年内似乎有叛乱痕迹但又迅速消弭的近乎捕风望影般的邸报消息,葛彬便了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抵达魏国国境内还要继续受这位根本连官都不算的老领导指挥调度。

肉是好肉,酒是好酒,特别是酒。

徐鸿道:“这是去年在天水酿造的,今年秋天刚刚启封。”

高粱酒,很奢侈,尤其是在去年,因为汉庭在去年秋虽然是大丰收,但酿酒的时间决定了,这些酒水其实是在汉国还很缺少粮食的时候,违反禁酒令,私下酿制的。

漠视陛下谕令,胆子真不小。

罗尚不敢多想,道:“子迅,这次我们在魏国境内生事,一定能闹得魏国粮道不畅动荡不安。只是这样做,是不是有些……”

欲言又止,徐鸿心中明白,罗尚受他叔父罗宪影响颇深,对这种让举国之力充作匪类的恶策多少有些忧虑,更何况还已然预先知道下一步该去哪儿,罗尚从内心深处还是个正统军人,这种作战方式哪怕策略已然皇帝认可,他已经置身其中也不行。

徐鸿微微一笑,了然于胸,他小声宽慰道:“皇帝陛下选择此术也是无法可奈的事情,再者,这种事情死无对证的,日后若是那些不识抬举的史官追究起来,只说是奇袭便罢。”

什么奇袭,其实就是让正规军人充当匪类的助力,匪类放火打劫是家常便饭,只是将原先的烧杀抢掠从普通的农村改成了运输队。

这就是所谓的以牙还牙。

只是王濬是焚烧栈道,虽狠毒却不失古之大将正统之术,双方也是因循古例征战,而汉庭用的这种偏近下作的手段骚扰,日后如何不会被那些自诩清高的名士们谤议。更何况此例一开,那接下来可就无休无止了。

罗尚叹道:“魏人数倍于我,若是魏军也学我们,在蜀中闹事,这可如何了得?”

是的,下一个目的地当然是魏国关中之内,所以徐鸿前来就是来传达命令和负责引导这些部队前往目标地点的。

要知道关中固然是魏国的腹心,汉军平素根本无法染指,但也只是堂堂之阵,无法觊觎,像这些动辄流窜的匪类,根本不在乎。他们只知道烧杀抢掠,也无需什么补给后勤,反正都是抢,抢了就成。

徐鸿道:“那就以后再说了。”

有些话他不会告诉罗尚,反正说了也没用,何况以罗尚的身份和立场,知道更多反而是麻烦。徐鸿静静的啃食着肉块,直到罗尚离开去解手净面准备休息,才将葛彬叫住。

葛彬堆起笑脸:“徐头儿,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徐鸿淡淡道,“只是少主让我通知你,去关中后尽快去北地郡那边。”

“北地郡?”葛彬瞪大眼。

北地郡,这个郡是关中之地最北方的边塞之地,比邻羌胡各部,但它的闻名,更关键的是那位如今在汉国最大和最麻烦的人物。

废太子刘璇已经认命了,年近五十的他早已没什么野心和魄力,尤其是魄力,他关心的只有每天陪他睡觉的美女容貌如何,还有那些享用不尽的赏赐恩典。

说实话,给刘璇过多的赏赐,这多少有失公允,要知道这位太子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就是平素处理政务也是庸碌平常,不过刘璇毕竟是曾经的太子,若是过度薄待,反而是自己给自己惹麻烦。皇帝是不会选择随意招惹刘璇的。在皇帝这种近乎暧昧的示好下,刘璇也在去年的岁首大会上正式向皇帝称臣。

只有北地王刘谌。

这位只剩下区区一百多亲兵伺候的可怜王爷,倔强的拒绝上朝,甚至有情报显示,这位王爷还是试图与某些大臣勾连。为此,朝堂上甚至有不少示意要惩处他的声音,但皇帝总是以各种方式搪塞。

“皇帝也真是的,”葛彬小声嘟囔着,“像那种茅坑里的石头,干脆连坑一起埋实了就好,何必莫名其妙的袒护呀。”

徐鸿冷冷一笑,只丢了句短短的话语:“你觉得呢?”

“这……”葛彬踌躇了片刻,堆起笑容:“徐头儿,我脑子笨,皇帝陛下的用意,像我这样的蠢才怎么可能知道。”

徐鸿眯起眼,阴笑道:“你是想算计我吗?”

葛彬连忙跪倒求饶。

“最好不是,”徐鸿道,“也罢,你我之间本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反正你也是我的老部下,这里的人大多也是我们寨子里长大的伙伴,就算皇帝知道我私下谤议也不要紧,反正他是知道我为人的。”停了下才继续说道:“你若真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西北有西北的长处,也有远远比不上蜀中的短处,同样,蜀中的长处也很大,可短处也很厉害。”

“徐头儿,”葛彬吧嗒着眼,“什么短处长处的?”

“还听不懂吗?看来你的确够蠢,”徐鸿流露出轻蔑的微笑,“罢了,今天我心情不错,多说些许算便宜你了。”喝了口酒才又道,“你以为处置北地王很容易吗?没错,现在在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着那个人指手画脚。所以要杀死北地王,不过一哨兵丁,不,只要一个谕令即可,可接下来呢?”

长长的寂静,徐鸿只是凝视着葛彬的眼,而葛彬也感到如毒蛇凝视般忐忑。

“人不是那么好加害的。”

徐鸿只抛下一句近乎嘲讽的话语便不再说什么了。

是的,人不是那么好加害的。

其实葛彬也是知道的,毕竟他也在蜀中负责辅佐何囧处理那些勾勾连连的家族事物,负责利用那些伪装成百姓的匪类监视那些豪族的一举一动也是有所体会。蜀中的汉部势力鼎盛,这固然成全了刘武在蜀中的统治基础,可同时,因为汉部的习俗,乃是以家族为本,这些势力和枝蔓庞大的豪族名望也决定了皇帝根本无法充分控制统御,这也是毫无疑问的。杀死一个北地王是轻而易举,可杀死北地王身后的那些家族,又怎么做得到?就算杀一两家,又能怎样呢?

与其杀不能杀出一个四海臣服空惹出一身骚,不如不杀。

葛彬的主意本来就是打算搜罗徐鸿的语录,日后好小小的咬他一口。但徐鸿已然识破,所以说话也很概略,便只是惹来嘲笑和戏弄。

所以葛彬只好嗫嚅着,气氛陷入很尴尬的境地。最后还是徐鸿开口才重新打碎沉寂。

“对了,现在东吴那边的消息,来了么?”

葛彬灵机一动,低声道:“头儿,您指的是西陵……”

徐鸿突然猛烈咳嗽了几下,葛彬也看到徐鸿眼中的怒意,顿时醒悟,连忙住嘴。

“就是建业那边。”徐鸿顺着话头将葛彬的话遮掩掉。

“啊,建业啊。”葛彬道,“我从成都走的时候听说太中大夫已经抵达巴西了。”

“也就是你也不知道具体如何喽?”徐鸿问。

是的,太中大夫郤正返京之前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也不会有人冒着杀头的风险私下将太中大夫从东吴得到的情报随意宣泄出来。

葛彬向徐鸿连连道歉。

“罢了,我只是想事先知道,等返回西北后少主问起回复时有所准备。”徐鸿懒懒道,“不知道也不打紧,反正我大致上心里也有些数了。”

节九:吴策

其实有什么难猜的,汉国与东吴关系本就是貌合神离,东吴是可能出兵的,当然,应该是汉国再与魏国鏖战一阵子,毕竟现在的汉已非当日那般弱小,且有据有天时帮助,应该能多打一阵子。

谁不懂坐收渔人之利,汉国毕竟还是比魏要弱的,要是一直让汉孤军奋战,若是汉不能拿下汉中,那汉廷将出现严重的危机。

汉的危机对东吴无关紧要,甚至于乐见其成,汉国居于蜀中乃是吴国荆南地区的心腹大患,又跟吴国多有领土瓜葛。可如果真的做实了,汉的再度彻底虚弱,对吴国也是不利的。

吴应该帮助汉拿下汉中,可汉中不能那么容易就被汉拿回,总得让汉庭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行。

这是建业城内,东吴皇帝孙休慢慢的看着帛书。

天早已黑透了,火树上的华烛像眼泪一般滴答滴答流下,将那些光洁的木头地板上染污。

美貌如美女般的小太监岑昬小声唆使着那些手下们,将那些结成痂状的蜡烛油启出,省的污了皇帝的眼。

孙休哈哈大笑,将帛书按在书案上,高声道:“说得好啊,说的好呀!真应该让他来建业主持大局。”

岑昬微微有些感到恐惧,他知道的,皇帝口中那个人是谁。

“好了,天也不早了。”孙休起身,望着岑昬道:“你去通知下后宫,今天朕要去皇后那边安寝。”

“是。”

岑昬不会多说多问,孙休御下甚为宽松,只是谁都不会忘记当日他所做的那些事情。岑昬可不想成为下一个孙亮,何况他只是个小小太监,想杀死他,孙休只要愿意即可。

岑昬转身想离开时,孙休将他叫住。

“你就不用自己去了,”孙休道,“让你手下人通知就是了。你过来,陪朕说说话。”

“是。”

岑昬跟孙休关系是有些暧昧,这一点也很正常,因为岑昬长得很美,比一般的那些宫女还要美丽,性格又柔顺。又是跟孙休几乎朝夕相处……

“可惜了,”孙休打趣道,“若是你是女子的话,朕倒是愿意纳你为妃呢。”

“陛下。”岑昬哽咽着。

孙休或许是认真的,或许只是因为心情好随便说说。不过岑昬知道,孙休还是严守着那所谓的周礼最后一道本分。

孙休并没有碰他,甚至连让他装扮女装这种命令都没有过。

“朕可不想步汉朝皇帝的后尘哪!”孙休嘻嘻哈哈说着闲话。

孙休对孙亮固然没有兄弟手足的情谊,可他还是很关注这些历史典籍的。汉灵帝对太监美色的垂涎就像他对女人一样贪婪,所以才会有十常侍张让等人作乱,这直接导致了汉朝的衰落。所以孙休使用岑昬为贴身太监,仅仅是因为养眼,没别的意思。

只是岑昬哪里懂这些,他听在耳朵里自然是另外一番感触,连忙跪倒留着眼泪恳求孙休赐死,这让孙休莫名其妙。

“奴臣,奴臣只是不想成为下一个黄皓。”岑昬尖细的嗓子就像女人般,那脸蛋上更带着凄楚与哀婉,惹人垂怜。

其实谁不知道刘禅与那位宦官曾经的暧昧过往呢?这本来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汉灵帝与那些宦官们胡闹嬉戏,刘禅也是。重要的是这些即非男人又非女人的宦官们本来就是些玩物。即便是士大夫们,只要不违反那些所谓纲成伦常,只要不是太过昏庸留下恶名,想怎么搞,都不会有人说半句废话。

但奇怪的是,既然这些身份低贱到跟草根一般随便任由主人宰杀的体残之人却往往手握大权。

或许,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因为除了那些只知道一门心思巴望着靠肚皮一朝飞上枝头的那些宫女外皇帝宫中尽是这些人儿吧?

近水楼台,近墨则黑。

“说起来,其实阉割之祸还是很凶猛的。”孙休感慨道,“三代以前宫人并无阉割一说,自战国之后才盛行其道,至秦朝方蔚然成势。”

三代即夏商周。

孙休是个典籍狂,最喜欢玩弄古代典籍,从他给自己儿子,也即太子孙箪费劲周折取名避讳卖弄才学也能知晓。不过,提到宫人,这主要还是因为从黄皓那边引申而来。毕竟汉庭这丑闻实在太离谱了些,较之当年的十常侍之乱也不遑躲让。

孙休叹道:“多少良家寒门子弟含恨终生,多少少小缘定的情侣从此永诀,单只想想便让人于心不忍哪!所以朕原先也是不赞成的。”

说到这儿,孙休突然微微一笑,他用充满缅怀般的笑容,遥遥望着庭院外的星空,用很缓慢的声音道:“岑昬。”

“奴臣在。”

“你觉得我那位汉国皇帝外甥,是何许人呢。”

岑昬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孙休想到这茬来,仓促间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说也不行,不说即是沉默对抗,孙休脾气不小,如果惹他不悦,那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奴臣懵懂,说不上来。”

“这不是真心话,你在朕身边耳濡目染也有几年时光了,多少私下里的事情你是知晓的,有什么你就说吧,朕破例一次绝不怪你就是了。”

岑昬哪里敢说,可是孙休逼迫,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奴臣觉得那位汉皇有些不好相处。”

“哦,还是指废辍宫人的事情吗?再往下说。”

是鼓励也是种柔性的胁迫。

“汉庭皇帝,野心很大。”

“哈哈,”孙休爽朗大笑起来,“野心很大,野心很大。他是君临益凉两州地方数千里的皇帝,野心,哈哈哈,野心,哈哈哈……”

岑昬慌忙跪下,祈求孙休处死自己。

“无妨,朕说过了,今天恕你无罪。”孙休又道:“罢了,你身为宦官,心性谨慎,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问你也是太过难为你了。也罢,朕便代你说吧。”

顿了顿,孙休道:“你对汉国皇帝甚为不满是因为我那侄儿有恶名在身可是么?没错,朕知道,我那侄儿当初取凉州,所用计策未免太过毒辣,虽然我大吴伐交广南夷多用毒计,但大抵均为诛灭,就是废相诸葛恪伐山越所用之策也不过是断粮断水,让敌穷苦难忍,只能自动出山受降。可我那侄儿呢?哈,挑动两族矛盾,并借机起事,一呼百应,借助蛮族斩杀汉部数以万计。单论此点来说,简直是令士大夫所轻贱鄙夷也不为过。但你觉得天地之间,有几人敢身带五百兵丁便独闯凉州?有谁敢只借助此声势便从一个区区有名无实侯爷变成凉州牧,安定王,乃至如今君临两州?哼,朕知道,在此之上,朕远远不及我那侄儿,他得汉庭天下得的那般艰难,而当年朕有幸得以君临大吴纯粹是那死贼愚鲁。”

孙休骄傲的抬起头,眯着眼,眼前恍然又一次出现那个被他斩首示众的男子,看着那被悬挂在建业城门之顶任凭风吹日晒蝇叮鸟啄直到彻底腐烂殆尽只剩白骨的骷髅。

这是孙休的肺腑之言,体现了孙休的意志和对汉国未来深深的戒心,岑昬隐约感到孙休似乎还是有些什么话想说来着。

果然接下来孙休又道:“不过他得的艰难,但相应的基础也牢靠,很多东西也比朕要方便。就像废辍宫人……”

岑昬立马跪下,再度祈求死罪。

孙休哈哈大笑:“朕根本无意将尔等赶出宫廷。朕对三代之前甚是向往,但国家的典章毕竟不可动摇,朕也不是一人便能裁决的。朕可不想莫名其妙让东吴的群臣们非议。”

孙休不想惹麻烦,就像他不希望东吴国内出现任何有损甚至动摇他统治基础的不和谐气氛,为此,孙休不惜采取息事宁人的姿态继续保持原有的秩序稳定,这也是孙休远远不及刘武的地方。

可是,这种事情谁说得好呢?

过度的革新带来的便是原有体质的不适应。

就像汉庭,驱逐宫人也导致了汉庭宫人的流散,一些原先汉宫中的逸事也就此慢慢流散到宫外。幸好这些宫人们所知道的大抵都是些过期资料,这或许是唯一幸运的地方吧?不过在名声上,还是让汉庭相当的烦恼,也让那些处在地下的黑暗之人们不得不采用更恶毒的手腕才能将这些小的麻烦根治。

孙休嘿笑着,又道:“朕欣赏那人,但可惜,朕是皇帝,大吴的皇帝。”

岑昬沉默着,他知道为什么。

一山岂可容二虎,苍天可能容二日?

何况天下是三日并行。吴、汉、魏三国的主君,就算彼此惺惺相惜,就算是有血缘联系,他们一定也必须代表各自集团的利益。

三虎互斗,最后活下来的,只能是一个,舔着自己的满身伤口笑傲苍穹。

“岑昬,想看看益州牧写些什么吗?”孙休笑嘻嘻问。

岑昬连忙跪倒,直呼死罪。太监是没有资格看大臣上书的,孙休这般说,兴许只是一时得意忘形。不过人即是如此,你越是畏畏缩缩,越是惹得他人步步进逼。

“朕知道你识字,朕让你看你就看好了。”

岑昬只得怯怯的将帛书取来,硬着头皮阅读。

“如何?”

孙休洋洋得意的望着岑昬。

“你说说,益州牧所奏之策,能否让我国坐收渔人之利呢?”孙休道。

“陛下,奴臣识字不多,看不太懂。”岑昬陪笑脸。见孙休不喜,岑昬连忙补充道:“益州牧所奏应该是发自肺腑,为我大吴着意。”

“那朕就准其所奏。”

言罢,孙休坐回座位,朗声道:“岑昬,朕要拟诏。”

岑昬连忙凑过来磨墨添水,并将一卷空空的软帛放置到书案上,弓身远远的回避。

孙休开始奋笔疾书。

……

当天深夜,建业使者乘坐赤马舸匆忙前往荆州和扬州合肥前线。两天后,坐镇合肥的东吴大将军丁奉勒令全军整备战具,解烦等部精锐归并入丁奉帐下听用,但在得到孙休命令之前不得擅自妄动,违令者斩;十九天后,东吴荆南大都督施绩传令全军,不得施绩军令,有胆敢妄自北上讨魏者,以叛国论处。

最后是密令。

吴益州牧镇西将军陆抗,最迟在十二月底必须前往建业听用。

节十:饕餮

十月末,汉中,阳平关上。

大魏的军队早已到底极限,士气近乎彻底瓦解,城内的各个水井也被挖掘得七零八落,很多水井已经深达五六丈之深,巨大的沟壑看上去就像一个又一个恐怖的帝王陵墓工地。即便如此,水还是少得让人心酸,饥渴的百姓们疯狂的趴伏在那些深深大坑的底部,舔舐那些不知道算水还是泥浆的浑浊液体,为了那些宝贵的液体,城内到处是殴斗,军士们不停的疯狂砍杀弹压,才勉强将动乱压制。那些战死的魏军将士和辅助防御或者械斗而死的阳平关百姓的尸身更是堆积成一座座小肉山,早已腐烂或者干得让人触目惊心,蝇蛆到处都是,恶臭难当。

孩童和女人的哭泣早已因极度的缺水只剩哽咽,城里所有的老鼠乃至蟑螂都早已几近绝迹。所有还能做为燃料的房屋都被拆毁,那些饥饿至极的百姓用贪婪的目光望着那些看上去烤的焦糊糊的老鼠肉。

没有食物,没有水,饥饿、恐惧还有绝望。

站在早已被火箭烧得光秃秃的山坡上望着那破烂的关城,诸葛显嘴唇微微翕动,他眼中满盈着泪水。

“明义!”

牛彬很不高兴,恶狠狠瞪了诸葛显一眼,怒道,“明义,你不要这般妇人之仁可好?”

“可是……”

诸葛显刚想说话,牛彬便抢白道:“什么可是不可是的?邓忠那匹夫冥顽不化,我大汉受天命所托,理当一统天下,御极寰宇。”

是的,负责守备阳平关城的是魏将邓忠,经过漫长的数个月的征战,邓忠的军队终于无法接应汉寿的驻军,也在不断征战中减员无数,所以邓忠只能放弃汉寿挥师回援,在最后一刹那冲破汉军的防线,进入阳平关,为此牛彬后悔了很久很久,这些是后话了。阳平关上除了主将是邓忠外,负责辅佐的是他的儿子邓朗还有邓氏家族的一干子弟兵们。

这也导致了阳平关城直到现在也没有一点投降的意思。

而兴势山、定军山等一干重要山隘乃及南郑等处都有魏军重兵把守。仓促间汉军哪里能够打得下来?

“明义,”牛彬道,“兴势山我也派细作去瞧过啦,的确是险峻异常。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敌我两军鏖战,我军若是再无半点建树,回去之后必定被大将军数落,到时候便是皇帝陛下也不好说什么。”

“可是,那是人命啊!”诸葛显终于把自己被堵住的话语说出来了。

“哼,打仗是什么?”牛彬冷笑着,“人命,哈,人命值几个钱?不过值一碗饭而已。”

诸葛显不再说话。

“好了,明义,”牛彬道,“马家老爷子密制的新型连弩和二十多具投石机已然运抵。探马回报,阳平关上的士卒似乎也早已到达极限,看上去连站都站不稳了。今天我军拿下关城,便在关城内休憩。等换防军队抵达,我们也好有些颜面。”

兵换将不换,牛彬与诸葛显手下的军士其实已经换过两茬了,不过现在这对前锋组合也都有了疲态,诸葛显的几次筹划都险些让魏军抓住空隙,有鉴于此,这对前锋组合即将被皇帝调来的党均、宁随、来忠以及诸葛尚、张翼等将接替,军队也将扩充到两万人左右。

毫无疑问,金牛道正在全力恢复运力中。汉军也将获得更加凶猛的攻击支援。

不过,正如之前所预算过的两军战略预案,汉军只能付出大量的伤亡才能有可能重新从魏军手中夺回汉中之地,也只能如此了。

“听探马回报,魏人已经开始将一些被运输累垮的牛马处死,以减少返程的粮草和水的损耗。”诸葛显叹了口气。

诸葛显的叹息牛彬心里有数,其实汉军大抵也相仿,经过漫长的数个月的征战,汉军中许多的牛马也出现了脱力和病疫。搞得负责前来视察病状的太医丞华典忙着头大如斗。那些确定不会引起疫病的牲口也跟魏人处置一样,变成士卒们口中的美食。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干旱,”牛彬道,“不知道太卜令可有何言语说么?”

太卜令,品叙只有六百石,铜印黑绶,但因为其职司所在,关系重大。

“没有,”诸葛显道,“只有出兵时那次。”

是乾卦,大吉,可是现在打成这般模样,哪里是什么大吉之兆?

“那么,我国一共折损了大约多少士卒呢?”

问这句话时牛彬很小心,声音也几乎是压在嗓子眼里。生怕被附近的第三个人听到了给自己也给诸葛显惹大麻烦。

诸葛显踌躇了下,声音低哑:“单单我们这边,就将近两万了。”

两万人,虽然有大约一半是各种伤害、比如断手断脚乃至肚破肠流、不过已经经过诊治保住性命,真正战死的大约是一万左右。

虽然诸葛显清楚的知道,他们是打入敌方正前线的前锋,做为楔子先头部队,死亡是注定的。可这么大的规模,还是让人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举目皆是尸骸,举目皆为血污、恶臭难当。诸葛显甚至不能肯定如果自己在留在这里,会不会变成疯子。

“那么,米仓那边也该大致相当喽?”牛彬脸上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是的,米仓道那边也注定是活地狱。但牛彬不像诸葛显一般,他关心的不是士卒死了多少,而是汉庭到底还有多少余力,能否最终将汉中拿下。

毕竟汉庭二十余万的大军已经折损了超过十分之一的军力。要是再折损的话,天知道士气会不会彻底崩解。

如果汉庭的汉中战役失败,那很多人的命运沉浮都将重新改写。

“所以陛下已经移驾梓潼督战了。”

诸葛显贴到牛彬耳边,用轻微到牛彬都几乎很难听到的话语呢喃着。

“啊!”

牛彬大吃一惊,他呆呆望着诸葛显。诸葛显的消息来源毋庸置疑,当然是那位身为金牛道主将的诸葛瞻所授,当然,做为前锋目前临时的最高指挥官,诸葛显也必须知道汉庭中一些动议,才能临机抉择。

牛彬想了下,急切叫道:“那么,明义,我们更应该拿下阳平关哪!”

刘武对阳平关的重视有目共睹,何况这位君主当年在阳平关有着多少的苦痛、甜蜜、凄楚、酸涩。如果能拿下阳平关给这位君主献礼……

“你!”

诸葛显有些不太高兴,他瞪着眼望着牛彬。

牛彬为自己的贪功辩解:“明义,我知道你可怜士卒,不希望将士们流血,不过现在仗已经打成这般模样了,要是阳平关旷日持久,到时候苦的还是我们的士卒百姓。”

“我说不过你,随便你吧。”

或者诸葛显有些妇人之仁,可他总是觉得,面前那些魏人当中搞不好哪个便是妹子的夫婿,要是因一时不察酿成大错,日后他有何颜面再看妹子的脸?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身为主将,如果不能为将士们谋求福祉,如果任由阳平关挡住了汉国大军前行的道路,那么即便他谢罪自尽也无法抹去自己给诸葛家带来的羞辱。

……

辰时正,阳平关北,汉军又一次聚集起如潮水般汹涌的军阵,关的南侧和西侧等各处侧翼也被密集的队伍团团包围,牛彬亲自带队自南侧展开攻击。

这是最后的尝试。

明天,接替他们的将军将统辖新的队伍重新进入防区。当然这些事情他是不会告诉士卒的,因为一旦如此,这些士兵们将缺乏作战的意志。

“擂鼓冲锋!”

望着诸葛显方向大旗挥舞示意,牛彬得到出兵的号令,兴奋得大喊起来。

二十具投石机密密严严的向前方靠拢,接着,便是如雨点般倾泻的卵石劈头盖脸洒向城墙,魏军士卒们只能惊恐和麻木的举起那些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木板充作的盾牌,苍白无力的躲避着。

看着那些在投石机下呻吟和早已斑驳到处都是伤痕的城墙,看着汉军士兵们如蝼蚁般向城上攀爬,看着汉魏两军拼死厮杀。牛彬躲在轒轀车下,大声招呼着士卒们用冲车狠狠冲顶城门。在城门再度打开,魏军企图奇袭的时候又一次与魏军在城门处展开了最惨烈的厮杀。

这是罄尽全力的一战,也是赌上一切的一战。

……

站在山坡上遥望那阳平关上血腥杀戮场,冠遂微微皱眉。一旁的特使党均笑容可掬,劝慰道:“战争就是这样,冠兄不必多虑。”

“知道。”

冠遂什么话都不会说的,他亲眼在凉州目睹过太多的死亡,早已麻木。只是,他以前是商人,那些械斗之类的大抵是为自保,是为了从沙漠狼群中脱身,是为了从那些蛮不讲理的羌部手边活命,可他从遥远的西方,那个全部都是奇形怪状长着粗毛和深邃大眼的世界里也没有看到过这种血腥场面。

现在却是被逼着,跟着党均前来查看战争进展,这实在不是他所希望的。

“陛下说了,如果这次那些骊靬人能够立下足够军功,就将他们的劳役免除掉一部分。”党均嬉笑道,“所以冠兄,过会儿交涉,还望冠兄鼎立相助啊!”

说罢,扭头望着那些高举着如门板一般硕大木盾,高举着奇怪的唤作投矛的兵刃,长相可怖的怪人们。

这些人都是少主兴丰侯刘魏从西北征召而来的,带队的还是那个叫普利非科特的男子,据冠遂说,那个人大概有四十岁左右,不过这些深目高鼻长相粗鄙的怪物,党均是不爽的,他从为魏国效力起始对这些居住西北人口寥寥的怪东西就很不喜欢,现在依然如此。

“太守放心,”冠遂低声下气的说道,“只要小可能出力,小可一定不遗余力。”

“这就好,”党均颔首微笑,“陛下还是很器重你的。现在让你随军前来,主要也是希望你为我大汉立下功勋,日后封赏也有个由头。”

冠遂心中明白,其实汉庭皇帝之所以这般器重他,原先无非只是解闷,后来器重他,也是借由刘魏。

刘魏对骊靬人还是满有好感的,所以才会把那个都督的女儿给,对了。

冠遂转身对党均道:“那位为首的骊靬人不叫普利非科特,叫费尔塞里乌斯。”

“哦,什么费尔乌斯不乌斯的?”党均有些不太懂,道,“那普利非科特是什么?”

“官爵名,”冠遂道,“大致相当于我们汉庭的将军。”

“这样啊……”党均道,“这些我不太懂,就全仰仗你了。”

“遵命。”

冠遂知道,汉庭的官员对这些深目高鼻的怪物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是恐惧和诋毁,当然,更多是轻贱。

如果不是那位好色无度的小爵爷少主迎娶了一个骊靬人,恐怕他很难有更多的机会接近那位汉庭的核心。如果不是刘魏对西方世界的过度热心,加上那些属下们撺掇和教唆,恐怕……

皇帝未必会有更多闲情逸致关注西方的世界吧?

毕竟谁都知道远水不解近渴,汉庭单单为了征服或者平叛就要花去不知道多少岁月时间的光景。

“对了,”党均道,“冠兄你所提出的绊马链锤,马德衡已经采纳了。听说我军在河水沿岸对付羌胡骑兵效果不错。”

所谓的绊马链锤其实就是抛石器。两个内嵌石块的羊皮球体相连,以羊皮链带相接,使用时一手抓一球,高举头顶狠甩(就是离心力),待其高速将链球带绷紧,甩出。可以轻松将一匹高速奔驰的战马绊倒。

这种东西还是不及连弩或者强弩般凶悍直接,对军团作战无关紧要,不过对于那些小规模的,特别是三五成群的羌胡骑兵来说简直是噩梦。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将战马撂倒,当然,前提是距离允许,所以抛石器对于弓骑兵威胁不大。

冠遂感到很无奈,抛石器的事情他只是无意这么一说。

“大秦优越的地方并不只是绊马链锤。”他说。

“你又在讲你的海运说喽?”党均嘲弄着。

“可这是事实,”冠遂道,“大秦人统治的疆域绝对不亚于我大汉全盛时代,最可怕的时候他们甚至统治了一整个海洋。”

“是吗,海洋是什么,比西海要大吗?”

西海在西平郡之西,地处在茫茫西海草原之极,广袤无垠。(就是日后的青海湖)。党均是凉州人,他对海洋什么的没什么概念,对他而言,西海就是他所知最大的水面了。

“海洋无边无际,”冠遂道,“大秦的最西段甚至远过高卢,而东侧比邻大月氏、波斯等小国,从大秦极西至东,单坐船就要好几个月乃至半年之久。”

党均眯着眼,笑容可掬。

“真有这么大么?”

“当然,就是这般广大的海洋还是被大秦人称呼为我们的海,地中之海。”

冠遂还想再说关于大秦的故事,可前方突然响起可怕的吼叫声,紧接着便是汉军士卒的骚动。

“出了什么事儿?”党均不再理会冠遂的话语,探身遥望前方。

但他能看到的,除了汉军士卒突然出现崩溃外再无所见。

士兵们一溃千里。

“混账!”

党均咬牙切齿狠狠咒骂着,扭身回望那些跟随而来的士卒大声喝令道:“搭弓上箭,传令,有敢靠近山梁自山梁通过者以逃兵论处,杀无赦。”

旋即,伴随着后队汉军士兵如雨点般撒下的箭簇,那些嗓门巨大的男子大喊着,叱令前军。伴随着不知道多少汉兵被自己人射杀倒地,这才勉强阻止其溃败的步伐。

……

正午,汉军大营。

党均恶狠狠的盯视着牛彬,冷声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满营将校皆伤者,牛彬也挂彩了,满脸都是鲜血,而且这次他是半截身子都花了,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还留着泛着泡沫的浊血,整个人委顿无力,看样子伤得不轻。

可是身为前锋实际的主要将领,他跑不了干系,就像诸葛显虽为名门之后,也必然要被申饬。

牛彬耷拉着脑袋,支支吾吾。

“明义,这到底怎么回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为什么我军将士突然溃败到这般地步!”

党均气势汹汹,他是西北势力方,与蜀中百姓过度迷信葛侯迥异,诸葛家族的光辉对他没什么意义。更何况,党均挟皇帝的威势,身为御使钦差,他有足够的胆气呵斥任何人。

“因为骨头,”诸葛显露出微带痛苦的表情,低下头。

“骨头?”党均勃然大怒,“什么骨头值得你们这般恐惧?就是人骨头又能如何?”

“不,是煮熟的。”

煮熟的人类骨架。

就这样一具一具悬挂在阳平关城之上,有白惨惨的有血呼呼的,最可怕的是那些头颅清一色都是完整的,有老人有小孩,还有许多受伤的兵丁模样的脸庞。更可怕的是,这些脸孔似乎有些还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仿佛。

党均走到战场前线看到这一幕后踌躇了一会儿才转身向回走。他的身边一直跟着冠遂……其实冠遂对这种事情非常抵触,只是皇帝让党均把他带在身边,他也只能按捺着内心的厌恶趟这趟浑水。

党均一直走着,过了一会儿才微微欠身对身侧后的冠遂道:“大秦也有这种事情吗?”

“这个……”冠遂犹豫了下,缓缓道,“听说北方与蛮族接壤的地区,似乎有,不过我一直住在大秦国的腹心地区,没见过。”

“哼,是吗。”党均道,“也就是说魏人比大秦那般的妖孽还要不如喽?”

冠遂不知道如何说好,其实在他心里,党均这个所谓的汉人与魏人没什么不同,毕竟就在几年之前,他还是一位纯正的魏国官员,而现在却口口声声与魏国拉开界限,实在是可笑之极。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就像党均接下来那些话多有荒谬可笑的地方,他也只能保持缄默。

“这些魏人哪!哼,要是靠人肉为生,那还算是人吗?”

谁说不是人呢?

汉庭打着光复汉中的算盘,使用兵粮和水源战法,可以说这是种成功的策略。但是,魏廷总不能如着汉庭的心意乖乖让出汉中吧?

没错,魏廷有不可不退的缘由,没有水和粮食,而汉庭死死把住水源上游,加之步步紧逼。可是魏人穷极也有军法等物在背后死撑。譬如汉中都督王濬,如果他随意退出汉中,但魏廷一定会要他自裁谢罪。

王濬不敢退,羊祜也不敢,羊祜身后的司马攸同样不敢。

就像这次汉中战役,如果让汉庭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汉庭皇帝刘武将获得空前绝后的声势,蜀中将再无任何声音胆敢质疑这位从西北入主蜀中的皇帝。魏廷同样将颜面大扫,同时司马家的统治基础将进一步动摇。

基于这种种原因,魏廷只能死撑到底,哪怕没有任何粮草也当如此。

“吃人,”党均眯着眼冷哼道,“该死的畜生。但我更气的是那些怯懦和没用的蠢才,竟然这点小刺激都受不了,哼,这次绝饶不了他们。”

冠遂无语。

“你随我来。”

党均大踏步向营中走去,冠遂亦步亦趋。

节十一:什一格杀令

党均再度走回大营时,草草包裹好伤口的牛彬已经跪在大营之内,等待党均的处分。

身为这次战斗的主将,他必须负全责。同样,他的士卒们,尤其是那些因为看到大量骨骸被突然悬挂在城墙上,被恐惧震慑住的士兵也要跟他一样等待处分。

做为皇帝的特使,党均有这个权力这样做。

党均毫不客气的坐到大营之上的最上位,冠遂站于其后,这次连诸葛显都只能怯怯的等待,站立着。直到党均喝令,让众人入座。

众人刚刚入座,党均便对牛彬道:“牛将军。”语气很不客气,“想必你也早该知道,明日便是援军抵达之日吧?”

牛彬低下头没说话。不过这姿态已然清晰无误,他承认了。

“哼,”党均道,“牛将军,阳平关是南郑的西南门户,与兴势山定军山等处互成掎角之势。所以魏军在阳平关的防守也异常缜密,加之你军队劳师已远,军士溃疲,所以被打败一次两次,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皇帝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你。但你贪功,哼!”口吻渐次严厉,“您明知道,援军明日便至,还要强行出兵,拿下阳平关也罢了,皇帝陛下一定会只论功,一切过往不再追究,但你现在败了……”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只有那像刀子一般狰狞的视线狠狠穿插向牛彬,任谁都知道那是什么。

牛彬颓唐跪倒,什么话都不说了。

大营内众将个个噤若寒蝉,只有诸葛显流露出悲切,苦苦哀求,请求党均手下留情,不要自翦国之猛将。

“明义,我知道他是国之猛将,”党均道,“但他贪功无度,妄顾帝国大业军法森严。累我将士性命与不顾,若是容他,日后皇帝陛下如何向那些白白死难的将士们交代?”

“御使大人,”诸葛显在牛彬身旁跪倒,“荡寇将军出兵也是小臣认可的,小臣身为抚军将军,官位在其之上,若是荡寇将军罪责难逃,小臣也愿与其同罪!”

此言一出,那些原先摇摆不定的将校们一个个跪倒,请求党均收回成名。

“不行!”党均冷冰冰怒道,“要是轻易饶他,将士们的军心士气如何安抚?非但他要死,那些胆敢看见一两具尸骸便转身逃跑的,统统杀掉!我大汉将士不需要怯懦无用之辈。”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可是任谁都知道,除非想犯上叛乱等待被诛灭三族,就算党均想当面将他们处死,也只能默默接受。

“太守,”冠遂有些不忍心,插嘴道,“我军刚刚溃败,士气低落是事实。可是要处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话音未落,党均便抢白道,“那又如何?难道只要是人多便可任妄任纵,那我大汉军纪何用?”

冠遂只是可怜那些军士,毕竟这次溃败的代价是超过三千名汉军将士即将被斩首。

三千人,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太守,军法小臣就不说什么了,少杀一点行不行?”冠遂做最后无望的劝说。

“军法岂是儿戏?”党均毫不留情。

“可是,军法只是要士卒知道退即斩,是为了以儆效尤,现在杀这么多,是否有些本末倒置啊?”冠遂用最后的胆量大声道,“只要杀其中十分之一即可。剩下的统统编入死士营让他们戴罪立功行吗?”

党均稍稍迟疑,态度似乎有些松动。片刻之后,他道:“你说清楚,到底如何处置?”

党均的态度更变其实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三千人不是个小数目,若是完全只是依照军法处置,前锋兵力便会吃紧,到时候出了纰漏,他也无法对皇帝交代。

冠遂连忙如是如是说了一遍。

党均眯起眼似是若有所悟:“什一格杀吗?”

“正是,”冠遂道,“十人一组,让他们抽签为数,签相最差的一人便要接受军法处置,余者杖十下,发入死士营效力,下一仗不死的,便归入原先队列。”

“这也是西边那个大秦国的玩意儿吗?”党均问。

冠遂点了点头。

“那好。”党均道,“传令,将荡寇将军拉出帐外,杖责二十,所有胆敢望风撤退逃跑的兵丁,全部依照此法,十人杀一人,特别注意,让他们亲手监斩,看着他们的弟兄人头落地,告诉他们,这就是怯战的下场。”

“御使大人,”牛彬不愿意了,他站起身高声道,“此役之错皆在小臣,小臣也愿意服从此令,不愿只受杖刑。”

“哼,”党均冷哼道,“那就杖四十!”

“御使大人!”

牛彬还想说话,诸葛显连忙拉他的袖子,不肯他继续说下去。哪知牛彬极倔,继续高声求刑。

“也罢,”党均怒喝道,“传令下去,让人将他拉出去编入士卒之中,若他侥幸不死,再责罚四十杖。”

党均起身狰狞道:“牛将军,不是本使不讲情面,只是你既然一心自找麻烦,也怪不得本使心狠。”

言罢大踏步离开,再不回头。望着党均的背影,牛彬小吐了口气,似乎如释重负般轻松惬意。只有诸葛显,用埋怨和痛惜的眼凝视着他。

“明义,”牛彬故作轻松道,“这是我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你糊涂!”诸葛显只说了这句话,便什么都不说了。

“明义,这次作战错皆由我,”牛彬道,“若是我能置身世外,只是杖责便能免罪,那将士们应当如何看我?我知道,我是个魏国降将又反复投降过,在汉庭军中本就被同僚们所轻贱,何况我的祖先是那般的不名誉。若是士卒对我鄙夷,那我以后也只能永远做个小小傀儡小将而已,再不能成任何气候。所以,我宁愿领刑。”牛彬抬起头,扫视了眼那些同僚将校们,那些身旁被卷入此役对其颇有非议的将校们眼中也敛起恨意流露出些许的敬重。

牛彬又望着面带悔意满脸愧疚的冠遂,缓缓走了过去。

冠遂不敢看牛彬的眼,只是低着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牛彬道,“其实你是想救大多数人。这样挺好,至少不用所有人都被处决。”

“可是,我还是害死了十分之一的人。”冠遂叹息不已,“我真没想到我就这么一句话就……三百人哪!”

“你什么不说那就三千人。”牛彬道,“好了,若是我不幸抽得下签,我也不会怪罪你的。只是希望陛下念在我老牛多少也给陛下做了些事儿,日后我牛氏家族祭祀等事宜多少给点抚恤照应,那老牛我便感激不尽了。”

“你!”

牛彬爽朗大笑着。冠遂呆呆望着牛彬的背影,直到消失。

……

三百人,下下签,泪流满面。

党均无动于衷的尽量不看那些人的脸,就像冠遂一般。

“太守,”冠遂尽可能用温和的口吻规劝道:“援军很快就要到了,还望您三思而行啊!”

这三百人中有数量不菲的出生名门世族的子弟。诚然,在刘禅时代,刘禅动不得他们,因为那位皇帝本来就没什么声威,特别是武勋,各大家族根本也不怕刘禅。从这点上讲,以武勋立国的刘武杀这些人,摆摆威风也没什么坏处,可是,如果真跟那些家族结怨,也没什么必要。

最重要的是党均只是使者,新的前锋主将张翼即将抵达,但在抵达之前,实在没什么道理。

党均皱着眉头,冷声道:“你待如何?”

“先施杖刑等左车骑将军前来处置如何?……”

“住口!”党均毫不留情打断冠遂的话,“姓冠的,我已经听从你的建议,十人只杀一人,这已然是极大的慈悲,怎么,你还想用左车骑将军来压我吗?”

西北群臣对蜀中群臣多有芥蒂,对于西北众臣来说,蜀中的臣子全都是些墙头草,如果不是刘武在西北拥有莫大势力,根本不可能最后导致汉庭皇帝临终让步。另外,蜀中那些大臣们的表现也让西北群臣们甚为不屑,最重要的是在汉庭建都上,两派之间发生莫大的分歧,一派力主在姑臧定都,这样可以倚仗凉州之铁骑睥睨天下,不过凉州不比关中,姑臧城附近的水土相当的贫瘠,基本完全仰赖河水灌溉,人口只能容纳三四万而已,附近的县城也都是人多稀少,最重要的是姑臧根本没有完整的宫廷设施,一个没有体面帝国枢机的国度也很难赢得其他各国的尊崇,一个没有强有力中央支撑的帝国也将是摇摇欲坠的,这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最浅显道理。

所以,刘武在听取了各方意见后才继续在田亩众多人口丰沛且设施齐备的成都定都。

只是这样明显便伤害了西北方的感情。尤其是在刘武在考量权衡后将大约一半以上的蜀中朝廷高官职司都分配给了蜀人。更是严重伤害的西北群臣的自尊心。

就像党均,身为皇帝的重要谋臣之一,西北势力的老人,对蜀中各方便多有不满言论吐露,刘武是知道的,可为了势力均衡也只能装聋作哑。

“休得再讨价还价!”

党均气势汹汹意气颐指。

冠遂沉默着,他突然暗骂自己的愚钝。他本来就是个商贾,干嘛在这些事情上胡言乱语?要知道,打仗就是杀人,何况这些汉人杀的是魏人。就在几年之前他也是个魏人,杀的,也算是他的同胞。

他竟然帮助汉庭杀自己的同胞,还为了汉庭少死一些人而努力。

真是可笑至极。

可是……

冠遂眯起眼,他是知道历史的。

他的曾祖父就是为了躲避汉末大乱才携带家人穿过密密高深的山峦,进入那遥远的大秦国达尔马西亚州,在那里他们以当酒肆为大秦人烹酒切肉做饭为生。直到他父亲一时异想天开,听说中土渐渐太平迁回故土才惹出这般祸端。

天下,本来哪有什么魏汉之别?

只是这仇恨,随着一点一滴的鲜血,渐渐变成抹不去的脓疱恶疾。

“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太平哪……”

他低声呢喃着,却也只能如此而已,不敢再说什么的,党均的脾气不算小,干了这么多年的两千石大员,手握生杀大权,也是凉州众臣中说得上话的领袖之一,若是一不小心把党均惹毛了,天知道党均会如何处置他。

冠遂从营中缓慢走到帐门前想离开,他累了,从某种程度上讲现在他更愿意跟那些骊靬人为伍,虽然那些人长相粗鄙,可至少在那些人当中,他不会感到压抑。

权力,真是可怕的东西。

正走到帐门前,恰见一大群人围成一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总之,似乎前端的几个都是一脸悲愤状。一个刚刚在营中伺候的小校,正抽出长剑,似乎是在恫吓弹压。另一名小校以最快的速度向大营内狂奔而来。只眨眼的功夫,便跑进大营内。

那小校冲进来便对诸葛显叫道:“抚军将军,您快去看看吧!要出乱子啦!”

……

是骚动。

抽下下签的三百人当中,有几个全身都是伤的,特别是其中一个,他的左手腕都被削去了,只剩下残根,脸上也是血呼呼的一片。这个人说话腮帮透着风,显得有些含混不清。可眼中燃烧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炙热的愤怒。

“真是耻辱,莫大的屈辱!”那人大喊着,“我不怕死,我的伤口全部都在胸前,我在上战场时就已经有了觉悟。为了帝国夺回汉中,我奋战到最后一刻直至昏死。可等我醒来却要抽签。”声音越来越大,由怒吼变成咆哮,“我没有死在沙场上,却要以逃兵的身份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军法之下。真是可耻,永恒的耻辱,连我的家族子孙日后都要抬不起头来!我不服,不服!”

几个同样全身伤痕累累的士卒附和大声呐喊着。

众人吵吵嚷嚷,摘指这个不知道是谁想出的军法,凭什么只靠一只签便决定他们的死生。凭什么他们为国奋战到底却还要被视为逃兵蒙受莫大的屈辱。

冠遂面色惨白,他感到有种莫名的感触,那似乎是羞愧和局促不安。只是他刚想说话,那位意气颐指的党均大人已然过来了。跟随着他前来的,还有大约三百名左右的亲兵。士兵们一靠近便亮出长矛,狠狠的戳刺,迫使那些伤兵向后退散开。毫无疑问,他们是来出面弹压的。

党均一直走到冠遂身前,什么都不说,只是望着冠遂。

“好像他们并不领情哪。”党均冷冷说道。

“太守……”

“本来我想听从你一次,少流些血。但现在看来,”党均道,“他们根本是死不足惜。”

“可是他们。”

“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杀太多人,哼,”党均冷哼道,“也罢,反正现在那人来了,就由他来决断吧,可恨,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仗着皇帝陛下对他的宠信,什么事儿都要插手……”

党均毫不掩饰对某个人的厌恶,随后什么都不说了。

冠遂有些不太明白,只是转眼间,一名身躯硕大左脸上一道长疤的伟岸男子便阔步走到他身前,冠遂迟疑了片刻,马上跪倒,党均也不例外。

便是那些士卒们,也陆陆续续在看到那人后很快的跪倒在地。只有那些即将被处死的士卒们,呆呆的,呆呆的望着那人。

那人向伤兵看了一眼,皱起眉头。然后望着党均道:“中书大人,你这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杀他们?”

党均平静回答:“因为怯战。”

“怯战?”那人很是不满,指着那为首手腕残断的,怒道,“你看看,看看清楚,像他这样为帝国流血负伤致残的还叫怯战,那什么才叫勇敢?”

“将军!”

那士卒顷刻间眼眶中便含着泪水,噗通一声跪倒。三百多名被裁定为斩首示众的士卒也一个个跪倒在地。

“冠军将军,”党均冷冷道,“我知道他或许很勇敢,但军法就是军法,岂能视为儿戏。”

冠军将军就是霍俊,身为汉帝的老部下,最忠心的死党,自然官运亨通。

“什么军法不是儿戏?”霍俊怒喝道,“我已经听说了,这个军法不是你在刚刚才裁定的吗?”

党均道:“那好,就按卫将军在战前与大将军商议在全军颁行的军法行事。”

说着,扭身望着诸葛显道:“抚军将军,有胆敢擅自退后导致军阵溃败者该当如何处置?”

诸葛显犹豫了下,低声道:“斩,”说完又向霍俊使眼色,低声哀求:“伯逸,不要争了,会杀更多人的。”

霍俊迟疑片刻,怒视党均,只是接下来本来该说出口的话,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党均心里明白,也不再做更多讥讽,只是淡淡道:“冠军将军,小臣知道,你一向怜悯将士们的性命,在涪城颇有仁爱之名。不过汉中战役旷日持久,死人何止一万两万,若是军法不行,将士们怠惰,那非但小臣担当不起,恐怕连您也担不起吧?”

“这个不用你多说!”

“将军,您对我似乎有些看法。”党均冷笑道,“不过小臣不在乎。小臣只知道忠于我主陛下便会得到应有的奖赏,陛下也会体谅小臣的苦心。”顿了顿又道,“小臣知道,擅自修改军法,是有些不妥,不过,我军现在兵力不足也是实情。若是三千人都伏法,万一兵力不够,陛下怪罪,小臣也不敢承担。所以才听从冠遂的主意,改作什一格杀以儆效尤。”

说完看着冠遂。

“什一格杀,什一格杀……”霍俊也怒视冠遂。

冠遂暗暗叫苦,可他不敢说话,只是噤若寒蝉的矗立着。

“好了,冠军将军,”党均笑嘻嘻道,“你不要责怪他啦,他也是一片好心,十个中才杀一个,这样已经是很好啦。难道你想一切依照原先的军法吗?”

霍俊踌躇着,过了好一会儿,眼中神色渐渐从愤怒变得无奈,又从无奈变成悲伤。

“知道了。”霍俊低声道,“就按你说的做。”

“将军!”

被斩去手腕的男子悲痛莫名。

霍俊缓步走到那男子身旁,抚摸着那人的肩,低声道:“无论是哪个军法你都得死,我救不了你,也不敢救你。”

“将军,”那人嚎啕大哭起来,“属下从炎兴二年便跟随将军在阴平血战,多少年了,什么事儿没经历过。属下不怕死,只是觉得委屈。”

“我知道,知道的。”霍俊噙着眼泪,安抚那人道,“我会让人照顾你的妻小,我也会告诉他们,你很勇敢,杀了很多敌人,你是死在战场上的,没有给他们抹黑丢脸。”

“这就好,这就好。”那人泪流满面,用颤抖的声音道,“还有件过分的请求希望将军您能答应。”

“你只管说,什么我都答应。”

“将军,你怎么能答应得这么痛快!”身后的幕僚低声埋怨着,霍俊毫不理会,只是望着那名即将伏法的伤兵。

“谢谢将军的大度。”那伤兵道,“将军,小人不会让您为难的,小人只是想求将军,等将军您拿下阳平关,将小人的头颅悬挂在阳平关西城门上。”

“你!”

“将军,小人是南郑人,”那士卒又道,“从炎兴初汉中沦陷后小人便再没有回过家,也不知道家中的老母怎样了,还有我以前娶的妻子和孩儿,也不知道他们还活着么。小人没别的奢望,只是想看看……”

霍俊再也忍不住了,他也跟这士兵一般,满脸都是泪水。那些身旁许多侥幸抽到上签只消领受十杖发入死士营中便可免一死的,也纷纷叫喊着,祈求能以身代替那人。

“够了,都别吵了!”那被斩去手腕的军士大声喊道,“我死是因为军法,所以我必须死。你们代替我干什么?何况我已经变成一个残废,就算不死,我能做些什么?上阵杀敌吗?而你们,你们都手脚齐全,你们侥幸抽到了好签,没错,我是很妒忌你们,可是你们也要记住,你们既然活着的,就要连带我们这些被处刑人的份,一起算到魏狗头上!你们每杀一个敌人,就要有一小份要记到我们身上。别忘了,你们能活着,都是因为我们被处斩。你们也别忘了,你们都是因为什么才会落到死士营里,以后千万别再给自己丢脸了。要是你们下次还是因溃败,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干脆学我一样自己了断得了!”

那人转过身来,望着霍俊道:“将军,恕属下无礼,先行一步了。”

说罢,那只残存的手将剑抽出,横剑自刎。颈部大动脉被割开的刹那间,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溅了霍俊一身。那些在其身后的三百余士兵也一个个将宝剑抽出,顷刻之间,满地便只剩下那些温热和最后抽搐的身躯。

霍俊再也忍不住了,泪水一大滴一大滴的滚落。他慢慢弓下身子,强忍住内心的悲痛,将那人的头颅割下,紧紧捧在怀中,丝毫不管那些鲜血有多么猩热污浊。他将那人的头颅举到自己面前,望着那双至死不暝的双眸。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亲自背着你登上阳平关城,不,我会一直带着你登上南郑的城墙。”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大喝道:“把我的战袍拿来!”

……

阳平关上,邓字大旗旁。

邓朗有气无力的依靠在旗帜喘息着。他的眼中满是血丝,忍不住内心的一阵阵欲呕的感觉。身旁,他的父亲邓忠毫无表情的大口大口吞食着一大块肉,喉头不断的上下蠕动着。

邓忠将肉吃下一大块后,将手上带着血污腥味刺鼻的肉块塞到邓朗手中。

“父亲,这!”

邓朗感到有些绝望。

“吃!”

邓忠大声喝令。

邓朗咬着牙,接过肉,强忍着内心的厌恶,恶狠狠的吞噬咀嚼。可还是忍受不了那种感觉——他吐了,吐得满地都是。

邓忠一巴掌打过来,怒吼着:“捡起来吃下去!”

“父亲,饶了孩儿吧!”邓朗哭泣着。

“混蛋!我饶了你有什么用?谁饶了我们?”邓忠继续抽打着儿子,咆哮着,“你吐,你知道这些肉不好,那又怎样?难道你以为我们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办法吗?”

邓忠指着身后的城内。

城内,那些阳平关的百姓如疯狗一般开始到处捡拾那些散落的肉块,那些尸体都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再没有女人和孩童的哭声,只剩下尖啸、赤红的双眸和恶毒的嘿笑。

疯了,全疯了。

当连老鼠蟑螂都被吃光了,当那道禁忌终于被打开后,满世界便只剩下食物。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啊!”邓朗捂着脸悲啼着,“将士们奋力杀敌,已经做得够多了,不应该遭到这种悲剧的。”

“混账!依你的意思,难道要投降不成?你忘了你祖父的血海深仇吗?你难道忘了,你的母亲和弟弟们都在哪儿?你降了他们会如何?你这不孝不忠不义的混账小子,我要你何用!”

邓朗的话激怒了邓忠,邓忠抽出宝剑,便要往邓朗头上砍去。还是几个邓家的子弟兵抱住邓忠的腿求饶,特别是那个被做成盘中餐,供邓忠邓朗父子享用的那名年老伤兵的儿子,苦苦哀求着。

“忠哥,我父亲走前特别交代过的,他不后悔的。反正他也变成那般模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那名邓家子弟兵哭泣着,“少主刚刚说的话是有些不好,可少主他年纪还小,就饶过他一回吧。少主吃不下,我吃就是了。”

说着说着,将邓郎吐出那些秽物像狗一样大口大口咽下。只是刚刚咽下后便泪流满面,口中甚至溢出鲜血,肝肠寸断,只是坐在那边无言的哭泣着。邓朗瘫软般跪倒,连连向那人磕头赔罪,直说着对不起。

但这恰恰激怒了邓忠。

“混账!扭扭捏捏跟小妇人似的成何体统?你既然知道你口中之物是我们自家人的鲜血牺牲,就应该体谅他的苦心。一口也不吐掉。”

可说什么呢?

邓朗还是孩子。

是的,纵然他谋略过人,纵然他有过人的胆识,可他毕竟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对孩子来讲杀人或许没那么困难,可有些事情想突破就要有些觉悟才行。

邓朗就没堪破,所以才会有今天这般状况。

“你这无用之辈!”邓忠怒斥道,“若是我早死,怎么放心将我邓家的基业托付给你哪?与其给我家蒙羞,不如杀了干净!”

邓忠坚持要杀,谁拦着都不行,就在这时碉楼敌台上负责瞭望的小子冲过来示警。

“什么?”

邓忠大吃一惊,再也不顾其他,他冲到南城墙端抬起身努力眺望着,果然看到那些据说刚刚抵达的汉国援军正在阳平关南城墙外数箭之地远处排兵布阵。

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赫然看到大汉那些让他痛恨至极的骊靬人盾牌阵,这种被汉庭加以改良的骊靬盾牌阵有类似于轒轀车的效果,而且运送兵源数量更多。但更恐怖的是……他看到一柄血红的大旗,那上面赫然书写着一个霍字。一名敌将傲然矗立在旗前,手上抓着一把长矛。远远的看不清面孔,但邓忠赫然感到一股子让他熟悉和切齿痛恨的味道。

“郎儿,快来!”

邓忠大吼着。

“父亲,怎么啦?”

邓朗仿佛浑然不记得刚刚的事情,几步便冲到邓忠身边。看着邓忠呼吸急促的面庞,心中若有所悟。

“郎儿,是咱们邓家的仇人,仇人来啦!”邓忠指着大旗高声怒喊。

……

阳平关外,冠军将军霍俊举着长矛,身后的长袍已然被蜷缩卷起,将那颗还带着温度的首级小心包裹起来。

他扭头,对身后那颗首级道:“好兄弟,你再耐心等一会儿。”说完,他昂起头,对身边那些亲兵大叫道:“告诉大家,不要让那些冤死的弟兄们的血白流,我霍俊也会他们在一起。传令,擂鼓开战!”

“将军!”

亲兵们做最后绝望的劝说,可是霍俊不听。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与这位怒气上头的主将呆在一起。

不久,战鼓雷动。

“冲啊!”

霍俊第一个开始向城墙狂奔而去,在他的带领下,数以万计的汉军像大漠里涌动的巨大沙丘般涌上那座小小的关城。

十二:北地之谋

炎兴七年十一月初,梓潼太守府,汉皇帝驻跸之处。随着汉中的军报传至,刘武总算松了口气,他挥了挥手,那名小将规矩退走。

“众卿,阳平关已经拿下了。”

刘武尽可能用平静的口吻说着。

其实哪里能够平静呢?打了好几个月,现在两军已经陷入胶着状态,双方都在承受莫大的损失苦战着,这种痛苦实在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即便是皇帝也感到坐卧不安。为此,甚至放弃坐镇成都,将临时国都改到梓潼来了。

不过阳平关拿下了,汉军又将可以将战线推送到更接近南郑的汉中腹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说话的是尚书令张遵,刘武微微皱眉,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张遵的话倒是带动了群臣们,接着便是一片恭贺声。可刘武知道,这种恭喜实在虚假到让他厌恶。

所以刘武在确定没什么事情后便草草散朝了。当然,军政大事依旧要继续,刘武也没有离开太守衙门,而是继续与那些浩繁的书牍搏斗。

宫女们也不停为这位君主搬运着书简,有些已经累得满脸是汗。看得马韫有些不忍心,连连招呼女官更换人选。

“汉威,”马韫道,“若是可以的话,为何不叱令各地以后上书全用蔡伦纸?”

这件事儿是马韫提出来的,这家伙倒是怜香惜玉,尽管这些负责搬运的大抵都是白马羌的蛮女,不过马韫并不排斥跟这些蛮女有些什么瓜葛。在他眼中都是女人,是女人就应该以女人的待遇对待。

“可以,不过等这仗打完以后吧。”

刘武懒洋洋回答,他没那么多心思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于此类似的是他一直筹划的吞噬羌部的计划,也因为这场动荡的战役而暂且搁置。

刘武将其中一卷竹简抽出,丢到马韫面前道:“阳平关我国虽然拿下,不过可惜得很,他又跑了。”

马韫看了看,冷笑了声:“邓忠吗?这家伙,倒是蛮能逃的嘛!不过这次这小子真狼狈,连自己的儿子和大部分的族人子弟兵都没能保住,真丢脸哪!”

刘武没说话。

马韫又道:“但霍俊这混球也真是的,身为堂堂的三品将军,竟然跟那些军士一般冲锋陷阵,若是他有所意外,那可就糟透了。”

“重点不止是这个。”刘武道,“朕让他去的是米仓道前线,他竟然借着顺路的由头跑到阳平关那边去撒野。”

“他也是情急,”马韫道,“汉威,你也知道的,这小子很重感情。你要他去米仓道错过这场复仇之战,实在是难为他了。”

刘武怒道:“朕就是知道他重感情,所以朕才不敢将他留在这一路。”

沉默了片刻。

“可是现在阳平关那边已经拿下了……那总不能申饬他吧?这不但会伤害到你跟他之间多年的情义甚至会伤害到将士们的军心士气的。”马韫吞吞吐吐的。

“朕知道。”刘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谁让他从当小兵起始就是跟着朕呢?何况,除了你们兄弟外朕也只剩下他一个亲随了。朕不袒护他还能袒护谁呢?这个感情用事的傻瓜,只会给朕捅篓子。天知道日后会闹出什么事儿来,哎!”

马韫沉默了。

七年前的伐蜀战役,改变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情。凉州平乱之役,更是将刘武身边唯一的周大给夺走了。现在能跟着刘武的亲信爱将,也只剩下霍俊。而且霍俊是刘武从当小校起始便在一起。超过十七年的岁月感情,除了自小一起长大并拥有血脉联系的马家兄弟,有谁能比这个更久远?

“算了,不提这些了。”刘武道,“罗尚那边有消息吗?”

马韫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纸:“这是今天朝会时,我出去更衣时何囧塞给我的。”

刘武拾起,看了看,点了点头。

“尚可。”

只有两个字,但已经足以说明,罗尚那边还能撑的下去。

是的,是能撑得下去,反正是骚扰粮道,多的话就放弃,少的话就烧杀抢。这是土匪们的老一套,极是有效。总之搅得汉中到关中一带运力衰退,无法提供更多军士补给。

“可惜这种法子我想也很难对战局有决定性变化呢。”马韫叹道。

刘武沉默了。

的确,他知道的,如果单单靠罗尚那点死士就能将关中与汉中的联系截断,那战争岂非是笑话?要知道,国与国征战将校谋臣皆如云雨,正所谓算无遗策,皆无懈可击。

所以这只能是国力与国力之间的碰撞。

汉的国力较之魏国只有六分之一稍多,虽然有天候相助,奈何巨大的国力差距,导致了汉庭即便是再多出一二十只如罗尚般的队伍也很难彻底摧毁魏廷的运输补给力量。

“他们会派更多的人马护航。而且,如果像阳平关那样的话……”

马韫说不下去了。

那是禁忌,吃人食人肉,尽管汉末听说这种事情也不稀奇,可毕竟已经过去足足几十年了。

如今三国之中虽然天旱民穷也不稀罕,就像现在的大旱,已经有足足好几个月之久,许多山梁都开始变得光秃秃的,真是让人惨不忍睹。可即便如此,还没有那国真的饥渴到吃人的地步。

“如果他们以那种东西充饥,”刘武声音低沉,“的确就是再过来个十几万人也没问题。那朕只好认输退出汉中。”

“只能希望王濬没那么疯狂了。”马韫叹道,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汉威,北地王那边……”

刘武面色微沉。

马韫道:“我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该多嘴的,不过你知道,我只是担心,担心那位王爷不要走错了路,没别的意思。”

“闭嘴!”

刘武面寒如铁,低呵道。

马韫沈默着,暗自叹息着。

北地王,刘武心中的隐痛,他本来与刘谌是无话不说的最好伙伴,狼牙的儿马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北地王刘谌所有。当年,若非刘谌鼎立相助,原本阴平之祸是不可能消弭的。而且,若非邓艾念及自身功勋,不甘心失败,一味纠缠,甚至可能邓艾不死,凉州不乱,树机能也没有那个胆量趁乱起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作弄。

没想到当年最好的一对宗族兄弟,到如今,却变成势不两立的死敌。而刘谌现在更是在蜀中不断纠合着反刘武的势力,甚至被魏国细作所蛊惑……

……

成都,一个巨大宅所中靠近马厩的一处简陋的小房间内,马鸣嘶嘶。

一名看上去像马夫的男子小心翼翼跪坐在一名面色苍白的王者面前。

“事情办妥了吗?”那王者焦急问道。

“禀主上,成了一半。”

“什么叫成了一半?太子哥究竟答没答应出头啊?”那王者极其不满的瞪眼怒道,“孤养你,是希望你能为孤分忧,为我大汉基业匡扶社稷。现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你到底干什么吃的。到底成没成?”

“是这样的,”那马夫苦着脸,“主上,您也知道,太子爷家少殿下对皇帝很不满意,有意与我等结盟,可太子殿下已经对皇帝陛下称臣了,事情不太好……”

“什么称臣?”王者抢白,“那逆贼仗着国势胁迫拉拢群臣,那些贱骨头也不想跟那逆贼决裂,这才让我太子哥受了委屈。那逆贼大逆不道,你干嘛喊他皇帝?”

毫无疑问,这便是那位一心谋图推翻现任政权的男子,北地王刘谌,而这里是成都北地王府。那马夫模样的男子也并非马夫,之所以这般扮装,无非是掩人耳目。

“算了,”刘谌强忍住怒火,用刻意压抑平和的语调呵斥道,“孤念你跟随孤多年,再给你一次机会,孤明日夜要去太子府上拜会太子殿下,你快去准备吧。”

那人低着头,眼中寒芒疾闪,口上却是唯唯诺诺,点头哈腰退下。

刘谌目送那人离去后,转身疾步离开,他绕过好几道回廊,直接步入自己的书房,在那里,一名样貌微老的丑陋女子跪着,等刘谌一进入便恭恭敬敬向刘谌行礼。

“免了,”刘谌冷声道,“让你做的事情,弄清楚了吗?”

“回王爷,那人的确去了那条小巷。”

这人的声音异常的刺耳,若单论看样貌,怕是会弄错,只是开腔后,任谁都能发现,这原来是一名宦官。

刘谌在得知这消息后并无任何表示,显然他已经有所觉悟。

“可王爷,那个人警醒得很,要是频频跟踪,恐怕会露出马脚呀!”

“多嘴!”刘谌低呵道,“孤做什么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教训。”

“是。”

“你过来,”刘谌意气颐指指着面前一小件小小玉佩,“这是赏赐你的。”

“谢王爷赏!”

“退下。”

“是。”

刘谌在那名宦官离开后,整个人才松松垮垮瘫软般坐到软席上,他眼神迷惘涣散,呆呆望着面前的竹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那些眼泪一滴一滴的挂在面颊上,诡异的是,他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悲伤或者难过。

“您是在玩火。”

说话的是女人,刘谌下意识的擦去眼泪,默默抬起头,在他眼前,是一名秀美过人的女子,只是这女子眼中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悲哀。

刘谌厌恶至极的盯视那女子,怒斥道:“你来做什么?”

“我?”那女子惨笑着,弓下身子,慢慢走到刘谌面前,缓慢的坐了下来,望着刘谌,“难道妾身连自己家里都不能来么?”

她是崔氏,刘谌的正妻,性格婉约,也给刘谌生了好些个孩儿。可是,自从刘谌鬼迷心窍一心想推翻现任皇帝,匡扶乃兄刘璇重登大宝,她这个正妻就一天不如一天。

就像这个书房,手下的管事竟然多次限制其进出,还说是王爷在休息,不希望人打搅这类的鬼话。

这种谎话,谁信呢?

“您在提防我吗。”

崔氏感到悲切莫名,只是她依旧尽可能保持平淡和舒缓的语调,保持自己不会因声音颤抖而失态。

刘谌冷冷道:“你都听到了什么?”

“妾身听到了,呵,”崔氏流着泪,惨笑着,“听到了似乎不该听到的东西。”

“你是想告密吗?”

崔氏一阵阵心痛。

“王爷,妾身,妾身可是您的妻子啊!您难道连我都不相信吗?”

崔氏的话对刘谌并没有什么效力,刘谌依旧冰冷的口吻:“相信?哼,相信你?你们崔氏容得下我吗?”

“王爷!”崔氏抬高声音,“您太过分了!妾身可是您的妻子,就算妾身不看在王爷您的颜面上,可妾身跟王爷的孩儿……”

刘谌怒喝道:“孩儿,孩儿又能怎样?那贱人不一样有我的孩儿吗?”

崔氏沉默了,她知道刘谌所指。北地王府内有一名小妾,深得刘谌宠信,更是为刘谌生下一女,不过刘谌却在两年多前叱令家奴将那女子杖杀。

这个时代,以百辆之仪迎娶、身份显赫的妻不能轻动,可杀一名小妾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孤谁都不信,谁都不信!”

刘谌的话深深的刺痛了崔氏的心。

“王爷,既然您坚持不相信妾身,也罢,那妾身便站在妾身娘家立场上规劝您最后一次。”崔氏嘴唇翕动抽搐着,眼中满是泪水,“王爷,今上并非寻常人物,您也看到了,当年他身为小小护军,血战无数,但每每都能逃得生天。可知其人骁勇异常、且有天命相助,命不该绝。后来他断剑阁守阴平斩邓艾更是为大汉立下赫赫功勋。更可怕的是,当年他只靠五百人便平定凉州,其人才略天下有几人可比?像这等天命眷顾的绝世枭雄,天下谁人不惧?蜀中各大豪族都已经屈服了,就算是您的母族张氏他们也屈服了,您在蜀中是很难找到更多奥援的,若您起兵,一定兵败。”崔氏悲切道,“您不要执迷不悟了好不好?”

长剑出鞘,剑锋直指崔氏咽喉。崔氏闭目待死,只有眼泪如泉水般滑落。

“孤不想杀你,快滚出去!”刘谌怒喝道。

“王爷,”崔氏凄然一笑,“您不杀妾身,为什么呢?您可知道,若是妾身离开这里便要去宫中告密。”

“混账!”刘谌呵斥道,“你找死吗?”

长剑已入肌肤几分,殷红的鲜血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般嫣然美丽。

“你不要逼孤!”刘谌低呵着。

“王爷,这话应该是妾身说才是。”崔氏流着泪,“王爷,今上还是顾念旧交的,您也看到了,像您这样私交大臣,朝廷上早就有所非议,可今上还是刻意为您遮蔽,显然今上是不希望处罚您。可是您呢?非但毫无悔悟,反而变本加厉。王爷,您这样不但会害了您自己,更会害了孩儿们哪!”

崔氏哭出声来。

“住口!”

刘谌的剑又向那柔软的脖颈内深入几分,鲜血流泻得更快了。只是,刘谌的剑始终没能刺进去,仅仅是将那片肌肤割出一条长长的口子。他咬牙切齿着,似乎强忍着,发狠也似的抽出长剑,怒喝道:“告状吧,该死的,你这该死的妇人,滚吧!去告你的状吧!”

他终究是下不了手。

“王爷!”崔氏用泪眼朦胧的双眸凝视着刘谌,可是刘谌坚决不看她。

崔氏只能流着眼泪,匆匆离去。崔氏离开后,一名家奴便匆匆走了进来。

刘谌看了那人一眼,怒喝道:“怎么,你是想看我笑话吗?”

“岂敢,”那人平顺和悦的微笑着,“只是看到王爷您家事不顺,为王爷您感到可惜罢了。”

“什么不顺?”刘谌冷冷喝道,“孤家事再不顺畅也比你这魏国细作要好不知道多少倍。”

“当然要好,”那人嬉笑道,“在下身为死间,烂命一条,活一天便挣一天。相反您可是堂堂的王爷,禄高爵厚。不过在下还是为王爷您感到可惜啊!为什么汉国的江山基业要托付给那个连百姓死活都不管,一味只知道开疆扩土的皇帝呢?你看看,看看这蜀中大好河山,哎呀,处处大旱,真是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呀!像这般天旱之时,不让百姓们抗旱自救,反而出兵讨伐我国。真是有史以来少有的恶主,怪不得天公不悯呢。”那人咋舌故作惊叹状摇着头。

“你少胡说八道!”刘谌怒道,“你们魏国关中和荆北不也一样吗?孤早就听说了,他之所以在此时兴兵,就是因为你们运输更为不畅。若是天公不悯,那你们大魏,岂非一样是昏君当道?”

那人笑道:“王爷,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大魏之主到底是谁,难道还要我再赘言吗?”

刘谌冷哼一声,却不再说话。

“王爷,事到如今,我想我们之间应该可以商量商量一下计划了,如何?”那人笑嘻嘻问道。

“凭什么?”刘谌怒喝道,“我乃大汉后裔,而你们是那狗贼曹氏凌辱我大汉皇族硬造出来的伪朝。身为大汉后裔,岂可与你们同流合污!”

“王爷,”那人咋舌摇头道,“王爷,别的我什么都不说了,我只说,等您的王妃入宫参见皇后娘娘特别是那位先零蛮女,宫中士兵定会倾巢而出,到那时就太迟了,您说呢?”

“哼!”

“王爷,我死了不要紧,可是若是您死了,你父皇的基业,岂非就要永远落于奸人之手啦?”

这正好刺中了刘谌的要害痛处。

那人见状暗喜,继续蛊惑道:“王爷,现在成都西城门外有我们的人,若是您乘势离开还来得及。您一旦离开,到了南中,只要您答应迎娶他们的一名女子为妻,他们便愿意出兵助您。到时候……”

“你是让我叛国,帮助你魏国伐蜀吗?”刘谌断喝道。

“王爷,这话怎么说的?”那人很是无辜,“说实话,若是您在南中起事,蜀中当然会大乱。我大魏定能保全汉中,得到喘息之机。这对我大魏当然是有利的。当然,我大魏也想乘势并吞巴蜀,不过剑阁天险,易守难攻,加之我大魏内部矛盾重重,我大魏就算保住汉中也无力南侵。最关键的是您应该明白,像现在这样的机会,可是不多哦?”

“什么不多,哼,”刘谌厌恶道,“若是孤助你破蜀、汉亡,便是千古罪人。若是如此,孤宁可一死!”

“王爷,别说什么死呀死的。”那人摇头叹息着,“您难道希望看到那般的恶贼篡夺你兄长的皇位,坐在台上发号施令吗?您难道愿意向他称臣苟且偷安吗?您难道……”

“够了!”刘谌截断他的话,“孤答应你便是了。”

那人跪倒笑嘻嘻道:“谢王爷赏识!”

“只是你记住!”刘谌出言恫吓着,“若是孤发现你小子另有奸计,孤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那人连连称是。

“孤要更衣,滚出去!”

两刻钟后,一辆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奔驰冲出成都城西门。当这辆马车冲出后不久,皇后吴如才姗姗接待了北地王的正妻崔氏。崔氏一见到吴如便跪倒在地请求吴如处死自己。接着像倒豆子一般,将北地王的阴谋说了一遍,只求皇后念在自己坦白和同为刘氏宗族的份上,将自己与刘谌的孩儿废为庶民。

吴如花了好一会儿力气才安抚住泪眼婆娑的崔氏,让女官将崔氏带下去休息。

随即,吴如招来北宫心,将崔氏的话转述一遍。

让吴如有些惊愕的是,北宫心似乎没什么惊讶的意思。

“你早就知道了?”吴如惊声问。

“当然。”

北宫心并不否认,剩下的话她也不多说了。

吴如嗫嚅了片刻,有些无奈,道:“既然你知道,本宫就不说什么啦,这是印绶,你看着办吧。”

吴如很识趣,她知道,自己宫中有些事情是无法插手的。她管不上,也不敢管,管不了,与其自讨其辱,不如退避三舍。

“多谢姐姐。”

北宫心志踌意满的走出昭阳殿。当她走出后不多久,一名宫女便跑到她耳边低声呢喃着。

“上钩啦?”

她笑得很开心,转瞬又敛起笑容,换上冰冷表情对那宫女低声道:“传令下去,让他们把那人在半路上劫杀干掉,以免除后患。”

宫女恭声称是,转身迅速离开。

当那名宫女离开后,北宫心便让身后的宫女们各自去忙各自的,只留下妹子北宫情随侍。她悠然悠哉的走着,一直走到因缺雨显得干涸几乎只剩下一点点小水洼的御花园小水池前,望着那些在水洼内绝望抽搐着的鲤鱼。那绝色的容颜中露出丝丝残忍的娇媚嫣然微笑。

“这下看有谁能救你。”她说。

……

“停车!”

“啊,王爷,您怎么啦?离南中还早着呢!哎呀!王爷,您干嘛?(佩剑入体,鲜血如泉水般涌出)”

“你不是说,若是你骗孤王,该当如何吗?(爽朗的大笑)”

“你,你,你!”

“该死的逆贼奸细,你当孤是傻瓜吗?孤已经告诉过你,孤谁都不信!哈,谁都不信!”

说完,解下马,丢下满是鲜血的空车,跨上骏马疾驰而去。

只剩下烟尘滚滚,如此而已。

……

十一月中,梓潼,皇帝临时驻跸之所。

气氛异常凝重,刘武面色阴沉。

蜀中的消息。

坏消息。

“朕已经说过了。要你们别轻举妄动!”刘武用严厉的眼神扫视何囧等人,怒喝道,“你们是以为朕会顾念你们的功劳,不敢杀你们吗?”

何囧等人沉默无语,刘武怒不可遏,还是马韫出面劝说,才让刘武勉强收住怒火。

“快滚!”刘武没好气怒斥着。

何囧等人转身离开。

在这些人离开后,马韫道:“汉威,幸好北地王只是一个人,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大碍。”刘武悲伤的闭上眼,显得有些迷惘,“什么大碍?便是他再带个三五百人又能奈朕何?可是,他毕竟是朕的堂弟。”

马韫沉默片刻,低声道:“汉威,我知道你不想要他的命,所以你才会处处宽恕他。可是,你要知道他可不像刘璇那么好说话哪。”

“朕知道,知道,”刘武有些哽咽,“所以朕才千方百计,让人限制他,不许他离开王府。没想到,他们竟然设下连环圈套骗他,一心要将阿谌害死。可是朕更没想到,阿谌竟然会将计就计图谋脱身。”

马韫叹息着:“汉威,难道你担心他在蜀中乘机起兵吗?”

“有什么可担心的。”刘武道,“暂时朕不认为蜀中有多少豪族会跟阿谌起兵。”

是啊,单论这点,刘武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刘武自认为自己在处置公平上做得还是不错。

虽然在这次战役上,因为天旱还要坚持作战,导致汉国内部豪族的忿怨声浪不小,可是相较而言,魏国也遭受了同样艰难境遇。而且,作战这种事情,秋高马肥固然是好时机,可同样的,对方也很占便宜。所以,相较于让士兵作战舒服,豪族们更关心的是战役能否迅速结束,还有就是能不能少损失一些珍贵的子弟兵,没别的奢望了。

只要战役能及时结束,只要能及时结束。

可是汉中战役谈何容易呢?

现在金牛道还是未能完全恢复运力,而米仓道黄崇等将还是在与魏将刘钦庞会等部做最残酷的血战争夺,每进入一分,便要留下不知多少尸骸,蜀中百姓们就算对刘武前些年施政满意,可如今的形式已然决定了,百姓们注定会忿恨怨怒。若是刘谌在百姓怨恨到达顶点之际振臂一呼,在蜀中起事……

刘武咬牙切齿狠狠怒道,“朕一心祈望让杜预尝尝制肘的滋味,没想到,朕自己先要尝尝。真是腹背受敌,腹背受敌!可恨,可恨!”

马韫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汉威,如果实在不行,就顺从那些人的意思,找到阿谌后让他归天吧。”

“你!”

刘武盯着马韫,但他从马韫脸上看不到一丝其他的意味,只有恳切的凝视。

马韫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他还能说什么呢?

“知道了。”刘武沉郁的答应。

“好了,汉威,”得到回应的马韫连忙圆场道,“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我们说说关中那边吧,对了,葛彬那小子办的如何啦,找没找到人哪?”

“他应该已经从北地郡向北方逐水草牛羊和盐池到处寻找吧?”刘武道,“不过那人隐姓埋名混迹羌胡部族,天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到。还有,那人年岁已高,算起来如今至少有六七十岁……”

说到这儿,刘武皱起眉头。

“应该还活着,能找到吧!”马韫讪讪笑着劝慰。

“找到了又能怎样?”刘武道,“那人历位魏廷侍中、尚书、安西将军、镇东将军,甚至尚公主,乃是魏廷眷族,就算落到只能在羌胡苟且偷生的地步,他怎么肯随便跟随我大汉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