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 蒲松龄 · 2026-07-25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城祭酒:所指何人,未译。字书无“”字。城,疑歘城之误。城在今湖南省岳阳市。祭酒,国子监祭酒,明清时大学的主管官员。
[2] 骚雅尤绝:尤工诗词。骚,指《离骚》。雅,指《诗经》的《小雅》《大雅》。骚雅并称,代指诗歌。
[3]上元日:唐人称农历的正月、七月、十月的十五日为上元、中元、下
元。“上元”指农历正月十五日。就下文举行“盂兰盆会”看,此处似应为“中元”,即农历七月十五日。
[4] 盂兰盆会:佛教节日,也称“中元节”,后称鬼节。盂兰盆,梵语音译,解救倒悬的意思。《盂兰盆经》载,释迦弟子目连,看到母亲死后在地狱中受苦,如处倒悬,求佛救度。释迦要他在七月十五日,备百味饮食,斋供十万僧众,可使母解脱。后来佛教徒据此神话,兴起盂兰盆会。中国自梁武帝始设此斋会。节日期间,除斋僧外,寺院还举行诵经法会、水陆道场等宗教活动。
[5] 随喜,佛教用语。原意是佛教徒瞻拜佛像,随像发生欢喜之心。后指一般游览寺院。
[6] 转用盼注:意思是,反面回身对她注目细看。
[7] 词致:言语情态。
[8]葭莩亲:喻远亲。见《婴宁》注。
[9]重(chóng虫)九:农历九月初九日,也称“重阳”。
[10]羸(l éi 雷)顿:消瘦憔悴。顿,困顿。
[11]侍儿:指婢女。窥园:游览花园。
[12]东篱:时值重九,以东篱借指种菊的地方。陶渊明《饮酒》之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13]下眼觑:瞧不起。
[14]飞短流长:说长道短,指流言蜚语。
[15]快与倾怀:高兴地尽情地说出心里的话。快,快意、高兴。倾,倾诉。
[16]履舄(x ì细):鞋。单底为履,衬以木底为舄。
[17]更衣:换衣:此指上厕所。古时入厕,托言更衣。
[18]恻恻:心情忧伤。
[19]兴居:起居,指日常生活。讯兴居,犹言问好。
[20]间(jiàn 见)阔:久别之情。
[21]门地:犹“门第”,门户地位。
[22]贵介:尊贵。介,大。
[23]纨袴儿:指富贵人家子弟。纨袴,绢绢裤,贵族子弟服饰,以之代指富家子弟;为鄙薄之词。敖不足数(shǔ暑):傲慢无礼,不足称述。《史记。游侠列传》:“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集解》:”敖,倨也。“
[24]相(xiāng象)人书:观察人的面貌来推测命运的书籍。《汉书。艺文志》有《相人》二十四卷。
[25]翰苑才:可以进入翰林院的人材。翰苑,翰林院的别称。明清时以翰林院作为储备人才的机构,从考中的进士中选拔一部分人入院为宫。
[26]世情:世态人情;这里指世俗的偏见。
[27]魔劫:佛教语,指妨碍或破坏修行的种种障碍。这里指范女在婚姻上的劫难。
[28]矫命:假托你的命令。
[29]更商:再作商量。
[30]“妾非毛遂”二句:意思是我并非自荐而是代人作媒。毛遂,战国时赵国平原君门下食客,曾自告奋勇,随从平原君出使焚因,联楚抗秦。见《史记。平原君列传》。后乃以“毛遂自荐”,代指自我推荐。曹丘生,汉人,他到处赞扬季布,季布因享盛名。见《史记。季布列传》。后来遂以“曹丘生”指代荐引者或介绍者。参见《娇娜》注。
[31]倩冰:请托媒人。
[32]眷注:关心,关注。
[33]终鳏:终身不娶。鳏,无妻的人。
[34]嗼嗼:无声。鳏,通“寞”。
[35]涓吉:选定吉日。
[36]耽卧:卧床;嗜睡。
[37]玉葬香埋:犹言“香消玉殒”,指美人死亡。
[38](s è色)然:恨恨的样子。
[39]漏泄:泄漏消息。
[40]相将:相伴;相送。
[41]效英、皇:仿效娥皇、女英:意思是同嫁孟生。英、皇,指女英和娥皇,是尧的次女和长女。相传尧把她们一齐嫁给舜。见《列女传》。
[42]异诀:不同寻常的法术、秘诀。
[43]吐纳:道家的养生术,口吐浊气,鼻吸清气,据说可祛病延年。
[44]汗牛充栋:形容书籍之多。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志》:“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45]华佗五禽图;古代一种体育图谱,为东汉名医华佗首创。其法是仿效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展手伸足,俯身仰首,进行活动。
见《后汉书。华佗传》。差:比较。
[46]厄逆症:气逆打嗝。
[47]升第一天:道家称神仙所居的地方为天,共有三十六天。升第一天,指达到道家修持的最高境界。
[48]乡、会果捷:乡试、会试果然考中。乡,指乡试。会,指会试。
[49]关节:旧时对暗中行贿、说人情,都叫“通关节”。
[50]充辽海军:充军到辽海卫去。辽海卫,明置,清废,在今辽宁开原县境。
狐梦
余友毕怡庵[1] ,倜傥不群[2] ,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
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3] ,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4] ,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既而归斋,日已寝暮[5].时暑月燠热,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则一妇人,年逾不惑[6] ,而风雅犹存。毕惊起,问其谁何。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
毕闻而喜,投以嘲谑。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惭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栉[7].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旷世无匹。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夙缘[8] ,即须留止[9].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与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
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问:“何所?”
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远也。”毕果侯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俄而主人至,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衽称贺已,将践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10]. 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
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11],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12]. 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新郎在侧,直尔憨跳[13]!”
顷之,合尊促坐[14],宴笑甚欢。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雏发未燥[15],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痠痛!”二姊曰:“婢子许大,身如百钧重[16],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丈,姊丈故壮伟,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耎,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姊夫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猫,猫戛然鸣。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执箸交传,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压杀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大姊见毕善饮,乃摘善子贮酒以劝[17].视髻仅容升许[18] ;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于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
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
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19],村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噪,故托之梦,实非梦也。”
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着。今视之,只乎平耳。”毕术指诲。女曰:“奔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异。”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
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咸奇之。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20],
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屡嘱慎密,何尚尔尔!”
怫然欲去。毕谢过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寖疏矣。
积年余,一夕来,兀坐相向[21]. 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22],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毕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
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23],不复得来。曩有姊行[24],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酬;妾与君幸无所累。”
毕求赠言。曰:“盛气平,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25],细述其异。余曰:“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光荣矣。”遂志之。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毕怡庵:蒲松龄曾长期在淄川两铺毕阮有家坐馆;毕怡庵当是华际有
的族人。
[2] 倜傥不群:豪爽洒脱,不同凡俗。
[3] 刺史公:刺史,清代用作“知州”的别称。按淄川华际有曾任扬州府通州知州,家有石隐园、绰然堂、效樊堂诸胜。此处的“刺史公”当指毕际有。别业:别墅。
[4] 青凤传:指《聊斋志异。青凤》。
[5] 寖暮:将暮。寖,同“浸”,渐。
[6] 年逾不惑:年纪超过四十。不惑,代指四十岁,《论语。为政》:“四十而不惑。”
[7] 侍巾栉(zhì志):侍奉梳洗;指充当侍妾。栉,梳发。
[8]夙缘:注定的缘分。缘,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宿”。
[9] 留止:留宿。止,栖止。
[10]破瓜:《通俗编。妇女》:“俗以女子破身为破瓜,非也。瓜字破之为二八字,言其二八十六岁也。”此处,指少女已婚。《艺文类聚》四三《情人歌》:“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
[11 ]相扑为戏:这里指相互打闹着玩耍。“相扑”之名始见于宋代《梦粱录》,它是从秦汉角觝技艺中分出的一个体育运劝项目。
[12]僬侥国: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国。《史记。孔子世家》:“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又谓长一尺五寸,见《列子。汤问》。
[13]直尔憨跳:竟然如此胡闹。憨跳,傻闹。
[14]合尊促坐:举杯酬酢,相偎而坐。语出左思《蜀都赋》:“合尊促席,引满相罚。”合,聚。尊,酒器。促坐,近坐,古时席地而坐,坐近称“促席”或“促坐”。
[15]雏发未燥:犹言胎毛未干,谓其稚气未消。
[16]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曰一“钧”。
[17]髻子:旧时妇女的假发髻。劝,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欢”。
[18]升:量酒单位。后文之“斗”,指酒器,也指量酒的单位。
[19]罗袜:指绣鞋。曹植《洛神赋》:“陵波微步,罗袜生尘。”
[20]胸无宿物:指心里藏不住事儿。宿,旧。
[21]兀坐:独自端坐!呆坐。兀,茫然无所知的样子。
[22]聊斋,蒲松龄的书斋名,这里指代蒲松龄。
[23]西王母:神话人物。《山海经》说她是虎齿、蓬首、善啸的怪物。
在以后的神话传说中,则逐渐把她塑造成为一位容貌绝世的女神。小说、戏曲称她为“瑶池金母”,每逢蟠桃熟时大开寿宴,诸仙都来为她上寿,把她当长生不老的象征。花鸟使:唐天宝年间,曾挑选风流艳丽的宫女,叫她们照料宴会,名曰“花鸟使”。见《天中记》。这里指侍奉两王母寿筵的仙女。
[24]姊行(h áng航):姐辈。行,行辈。
[25]抵足:两人同榻,足相接而眠。
布客
长清某[1] ,贩布为业,客于泰安。闻有术人工星命之学[2] ,诣问休咎[3].术人推之曰:“运数大恶,可速归。”某惧,囊资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隶胥。渐渍与语[4] ,遂相知悦。屡市餐饮,呼与共啜。短衣人甚德之。某问所干营[5] ,答言:“将适长清,有所勾致[6].”问为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审:第一即己姓名。骇曰:“何事见勾?”短衣人曰:“我非生人,乃蒿里山东叫司隶役[7].想子寿数尽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时日。子速归,处置后事,我最后相招,此即所以报交好耳。”无何,至河际,断绝桥梁,行人艰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将不去。请即建桥,利行人;虽颇烦费,然于子未必无小益。”某然之。
某归[8] ,告妻子作周身具[9].尅日鸠工建桥[10]. 久之,鬼竟不至。
心窃疑之。一日,鬼忽来曰:“我已以建桥事上报城隍,转达冥司矣,谓此一节可延寿命。今牒名已除,敬以报命[11]. ”某喜感谢。后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赍楮锭[12],呼名酹奠。既出,见短衣人匆遽而来曰:“子几祸我!适司君方莅事,幸不闻知。不然,奈何!”送之数武,曰:“后勿复来。
倘有事北往,自当迁道过访。“遂别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清:今山东省长清县。下文“泰安”,今山东省泰安县。
[2] 工:精通。星命之学术家认为,人的命运常同星宿的位置、运行有关,故把人出生年月日时配以天干地支而成“八字”,按天星运数,附会人事,推算人的命运。这种方术称为“星命之学”。
[3] 休咎:犹言吉凶。
[4] 渐渍(z ì字):犹浸润,这里是逐渐的意思。
[5] 干营:办事。
[6] 勾致:捉拿、拘捕。
[7] 蒿里山:蒿里山本名高里山,在城西南三里。山有十殿阎君,掌管人世间的生死祸福。东四司:十殿阎君下属七十五司,东四司疑指主管生死轮回的诸司。见《泰安县志》卷七及《岱览。岱麓诸山》。
[8] 归:回到家中。
[9] 周身具:指棺椁等葬具。
[10]尅日:也作“刻日”,定期,尅,通“刻”。鸠工:鸠集工人。
[11]报命:复命。
[12]赍(j ī鸡):携带。楮锭:纸钱,纸锞。
农人
有农人芸于山下[1] ,妇以陶器为饷[2].食已,置器垄畔。向暮视之,器中余粥尽空。如是者屡。心疑之,因睨注以觇之[3].有狐来,探首器中。
农人荷锄潜往,力击之。狐惊窜走。器囊头[4] ,苦不得脱;狐颠蹶,触器碎落,出首,见农人,审益急,越山而去。
后数年,山南有贵家女,苦狐缠祟,勅勒无灵[5].狐谓女曰:“纸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绐之曰:“汝道术良深,可幸永好。顾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时,尝窃食田畔,被一人戴阔笠[6] ,持曲项兵[7] ,几为所戮,至今犹悸。”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无从问讯。
会仆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惊曰:“此与吾曩年事适相符同,将无向所逐狐[8] ,今能为怪耶?”仆异之,归告主人。主人喜,即命仆乌招农人来,敬白所求。农人笑曰:“曩所遇诚有之,顾未必即有此物。且既能怪变,岂复畏一农人?”贵家固强之,使披戴如尔日状[9] ,入室以锄卓地[10],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决杀不宥!”
言已,即闻狐鸣于室。农人益作威怒。狐即哀言乞命。农人叱曰:“速去,释汝。”女见狐捧头鼠窜而去,自是遂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芸(y ún 云):通“耘”,除草。
[2] 饷:给田间劳动者送饭。
[3] 睨(n ì腻)注:意为从旁注视。睨,斜视。
[4] 囊头:套在头上。
[5] 勅(chì斥)勒:驱祟符箓。见《焦螟》注。
[6] 阔笠:大沿斗笠。
[7] 曲项兵:指锄头。兵,兵器。
[8] 将无:得无、莫非。向:从前。
[9] 尔日:那天,指昔击狐之日。
[10]卓(zhu ō桌)地:植立于地。卓,植立,竖立。
章阿端
卫辉戚生[1] ,少年蕴藉,有气敢任[2].时大姓有巨第,白昼见鬼,死亡相继,愿以贱售。生廉其直,购居之。而第阔人稀,东院楼亭,蒿艾成林,亦姑废置。家人夜惊,辄相哗以鬼。两月余,丧一婢。无何,生妻以暮至楼亭,既归得疾,数日寻毙[3].家人益惧,劝生他徙。生不听。而块然无偶[4] ,憭慄自伤[5].婢仆辈又时以怪异相聒。生怒,盛气襆被,独卧荒亭中,留烛以觇其异。久之无他,亦竟睡去。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复扪[6].生醒视之,则一老大婢,挛耳蓬头[7] ,臃肿无度[8].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范不堪承教[9] !”婢惭,敛手蹀躞而去。少顷,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闯然至灯下,怒骂:“何处狂生,居然高卧[10]!”生起笑曰:“小生此间之第主,候卿讨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趋西北隅,阻其归路。女既穷,便坐床上。近临之,对烛如仙;渐拥诸怀。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将祸尔死!”
生强解裙襦[11],则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曰:“妾章氏,小字阿端。误适荡子,刚愎不仁[12],横加折辱[13],愤悒夭逝,瘗此二十余年矣。此宅下皆坟冢也。”问:“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从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则鬼不安于夜室,适令驱君耳。”问:“扪何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经人道,其情可悯;然亦太不自量矣[14]. 要之,馁怯者,鬼益侮弄之;刚肠者,不敢犯也。”听邻钟响断,着衣下床,曰:“如不见猜[15],夜当复至。”
入夕,果至,绸缪益欢[16]. 生曰:“室人不幸殂谢,感悼不释于怀。
卿能为我致之否[17]?“女闻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谁一致念忆者!
君诚多情,妾当极力。然闻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娘子将生贵人家。以前生失耳环,挞婢,婢自缢死,此案未结,以故迟留。
今尚寄药王廊下[18],有监守者。妾使婢往行贿,或将来也。“生问:”卿何闲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见,阎摩天子不及知也[19]. “二鼓向尽,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执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两人可话契阔[20],另夜请相见也。“生慰问婢死事。妻曰:”无妨,行结矣。“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欢。由此遂以为常。后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将赴山东,乖离苦长[21],奈何!“生闻言,挥涕流离,哀不自胜。女劝曰:”妾有一策,可得暂聚。“共收涕询之。女请以钱纸十提[22],焚南堂杏树下,持贿押生者,俾缓时日。生从之。至夕,妻至,曰:”幸赖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与连床,暮以暨晓,惟恐欢尽。过七八日,生以限期将满,夫妻终夜哭。问计于女,女曰:”势难再谋。然试为之,非冥资百万不可。“生焚之如数。女来,喜曰:”妾使人与押生者关说[23],初甚难;既见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复去,令生塞户牖,灯烛不绝。
如是年余,女忽病,瞀闷懊[24],恍惚如见鬼状[25]. 妻抚之曰:“此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为鬼,鬼死为聻[26]. 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生欲为聘巫医。曰:“鬼何可以人疗?邻媪王氏,今行术于冥间,可往召之。然去此十余里,妾足弱不能行,烦君焚刍马[27]. ”生从之。马方爇,即见女婢牵赤骝[28],授绥庭下[29],转瞬己杳。少间,与一老妪叠骑而来,絷马廊柱。妪入,切女十指[30].
既而端坐,首作态[31]. 仆地移时,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笃,幸遇小神,福泽不浅哉!此业鬼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瘳,须厚我供养,金百锭、钱百贯,盛筵一设,不得少缺。”妻一一嗷应[32]. 妪又仆而苏,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诸庭外,赠之以马,欣然而去。入视女郎,似稍清醒。夫妻大悦,抚问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辄见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体战栗,妄有所睹。拉生同卧,以首入怀,似畏扑捉。生一起,则惊叫不宁。如此六七日,夫妻无所为计。会生他出,半日而归,闻妻哭声。惊问,则端娘己毙床上,委蜕犹存[33]. 启之,白骨俨然。生大恸,以生人礼葬于祖墓之侧。
一夜,妻梦中呜咽。摇而问之,答云:“适梦端娘来,言其夫为聻鬼,怒其改节泉下[34],衔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场[35]. ”生早起,即将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与力也[36]. ”乃起去。逾刻而来,曰:“余已命人邀僧侣。当先焚钱纸作用度。”生从之。日方落,僧众毕集,金铙法鼓[37],一如人世。妻每谓其聒耳,生殊不闻。道场既毕,妻又梦端娘来谢,言:“冤已解矣,将生作城隍之女[38]. 烦为转致。”
居三年,家人初闻而惧,久之渐习。生不在,则隔窗启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泄[39],按责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数日,果疾,曰:“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今将永诀,得非数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为已。”问:“受责乎?”曰:“薄有所罚。然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矣。生每独宿亭中,冀有他遇,终亦寂然,人心遂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卫辉: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汲县。
[2] 有气敢任:纵性使气,敢做敢当。
[3] 寻:即。
[4] 块然:孤独,单身一人。
[5] 憭(liáo 了)慄:凄怆优伤。
[6] 扪搎(s ūn 孙):摸索。
[7]挛(luán 峦)耳蓬头耳朵蜡曲,头发散乱。形容妇女老丑之态。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其妻蓬头挛耳,唇历齿。”挛,蜷曲不伸。
[8] 臃肿:此据青本,手稿本本作“拥瘇”。
[9] 尊范,犹言“尊容”。范,模,模样。
[10 ]高卧:高枕而卧。形容安闲。
[11]襦(r ú儒):上衣。
[12]刚愎(b ì闭)不仁:暴庚专横,无相爱之心。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
[13]折辱:折磨、侮辱。
[14]不自量: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不自谅”。
[15 ]见猜:被猜疑。见,被。
[16]绸譬(m0u 谋):犹缠绵,谓情意深厚。
[17]致:招致,招来。
[18]药王:佛教菩萨名。据传为施良药治除众生身心两种病苦的菩萨。
见《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
[19]阎摩天子:即阎罗王,又称“阎罗”、“阎王”。原为古印度神话中管理阴间之神,佛教沿用其说,称为管理地狱的魔王。传说他下有十八判官,分管十八地狱。司决断善恶、追摄罪人、轮回转世等事。
[20]话契阔:叙谈久别之情。
[21]乖离:别离。
[22]十提,十串。提,迷信习俗以纸钱一串为一提。
[23]关说:通关节、说人情。
[24]瞀(m ào 冒)闷懊怅(n ōng哝):指病患务神志昏迷,烦噪下宁。
《素问。六元正纪大论》:“目赤心热,甚则苦闷懊侬。”瞀,昏乱。懊侬,也作“懊侬”,烦躁。
[25]恍惚:神志不清。
[26]聻(jiàn 渐,又读j ì吉):迷信传说鬼死为聻。《五音集韵》:“人人死作鬼,人见惧之;鬼死作聻,鬼见怕之。若篆书此字帖于门上,一切鬼祟,远离千里。”
[27]刍马:草扎的纸马。
[28]赤骡:红色骏马。骝,黑鬣黑尾的红马。
[29]授绥:谓授予挽以上马的缰绳。绥,挽以上下的车索,此指马辔。
[30]切:按、摸。中医按脉叫切脉。
[31](d ù杜)(s òu 嗽):同“哆嗦”,颤动。
[32]噭(jiào 叫)应:高声答应。《礼记。曲礼上》:“毋噭应。”孔颖达疏:“噭,谓声响高急。”
[33]委蜕:蝉等所蜕之皮,喻遗留之迹。委,弃。
[34]改节:不守妇节。
[35]道场:此指佛教所举行的超度亡灵的法会,如“水陆道场”等。
[36]与力:为力。
[37]金铙法鼓:举行法会所用的打击乐器。
[38]城隍:迷信谓护祐城池的神灵。详见《考城隍》注。
[39]情弊:受贿舞弊的情节。
馎饦媪[1]
韩生居别墅半载,腊尽始返[2].一夜,妻方卧,闻人行声。视之,炉中煤火,炽耀甚明。见一媪,可八九十[3] ,鸡皮橐背[4] ,衰发可数。向女曰:“食馎饦否?”女惧,不敢应。媪遂以铁箸拨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闻汤沸。媪撩襟启腰橐,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自言曰:“待寻箸来。”遂出门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倾箦后[5] ,蒙被而卧。少刻,媪至,逼问釜汤所在。女大惧而号。家人尽醒,媪始去。启箦照视,则土鳖虫数十[6] ,堆累其中。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馎(b ó博)饦(tuō拖):即“汤饼”,一种汤煮的面食,也叫“饦”、“不托”。欧阳修《归田录》卷二:“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之馎饦矣。”《齐民要术》卷九《饼法》:“馎饦,挼(nuó挪)如大指许,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皆急火逐沸熟煮。”
[2] 腊尽:年终。俗称旧历十二月为腊月。
[3] 可:大约。
[4] 鸡皮:形容老人皮肤皱折。橐背:驼背。橐,橐驼,即骆驼。
[5] 箦(z é责):床席。
[6] 土鳖: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毙”。
金永年
利津金永年[1] ,八十二岁无子。媪亦七十八岁,自分绝望[2].忽梦神告曰:“本应绝嗣,念汝贸贩平准[3] ,赐予一子。”醒以告媪。媪曰:“此真妄想,两人皆将就木[4] ,何由生子?”无何,媪腹震动;十月,竟举一男。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利津:今山东省利津县。
[2] 自分:自料。
[3] 平准:公平。
[4] 就木:进入棺木,指死亡。
花姑子
安幼舆,陕之拔贡[1].生,为人挥霍好义,喜放生。见猎者获禽,辄不惜重直,买释之。会舅家丧葬,往助执绋[2].暮归,路经华岳[3] ,迷窜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见灯火,趋投之。数武中,歘见一叟,伛偻曳杖,斜径疾行。安停足,方欲致问,叟先诘谁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灯火处必是山村,将以投止。叟曰:“此非安乐乡。幸老夫来,可从去,茅庐可以下榻[4].”安大悦,从行里许,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妪出,启关曰“郎子来耶[5] ?”叟曰:“诺。”既入,则舍字湫隘[6].叟挑灯促坐,便命随事具食[7].又谓妪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来酾酒[8].”俄女郎以馔具入,立叟侧,秋波斜盼。安视之,芳容韶齿[9] ,殆类天仙。叟顾令煨酒[10]. 房西隅有煤炉,女即入房拨火,安问:“此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仆,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见子[11],幸勿晒也。”安问:“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赞其惠丽,称不容口。叟方谦挹[12],忽闻女郎惊号。叟奔入,则酒沸火腾。
叟乃救止,诃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13]!”回首,见炉傍有薥心插紫姑未竟[14],又诃曰:“发蓬蓬许,裁如婴儿!”持向安曰:“贪此生涯,致酒腾沸。蒙君子奖誉,岂不羞死!”安审谛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赞曰:“虽近儿戏,亦见慧心。”斟酌移时,女频来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安注目情动。忽闻妪呼,叟便去。安觑无人,谓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的,恐其不遂,如何?”女把壶向火,默若不闻;屡问不对。
生渐入室。女起,厉色曰:“狂郎入闼[15],将何为!”生长跽哀之。女夺门欲去。安暴起要遮,狎接臄[16]. 女颤声疾呼,叟忽遽入问。安释手而出,殊切愧惧。女从容向父曰:“酒复涌沸,非郎君来,壶子融化矣。”安闻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颠倒,丧所怀来[17]. 于是伪醉离席,女亦遂去。叟设裀褥,阖扉乃出,安不寐,未曙,呼别。
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庐术聘,终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仆马,寻途自往。至则绝壁岩,竟无村落;访诸近里,则此姓绝少。失望而归,并忘食寝。由此得昏瞀之疾[18]:强啖汤粥,则喠欲吐[19];溃乱中,辄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终夜环伺之,气势阽危。一夜,守者困怠并寐,生矇瞳中,觉有人揣而抁之[20]. 略开眸,则花姑子立床下,不觉神气清醒,熟视女郎。潜潸涕堕。女倾头笑曰:“痴儿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两手为按太阳穴。安觉脑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数刻,忽觉汗满天庭[21],浙达肢体。小语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当复相望。”又于绣袪中出数蒸饼置床头,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扪饼啖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尽三枚。又以衣覆余饼,懵酣睡[22],辰分始醒,如释重负。
三日,饼尽,精神倍爽。乃造散家人。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潜出斋庭,悉脱扃键。未几,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谢巫耶[23]?”安喜极,抱与绸缪,恩爱甚至。已而曰:“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实不能永谐琴瑟,幸早别图。”安默默良久,乃问曰:“素昧生平,何处与卿家有旧?实所不忆。”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屡屡夜奔,固不可;常谐伉俪,亦不能。”安闻言,邑邑而悲[24]. 女曰:“必欲相谐,明宵请临妾家。”安乃收悲以忻,问曰:“道路辽远,卿纤纤之步,何遂能来?”曰:“妾固未归。东头聋媪我姨行,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
恐所疑怪。“安与同衾,但觉气息肌肤,无处不香。问曰:”熏何芗泽,致侵肌骨?“女曰:”妾生来便尔,非由熏饰。“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虑迷途,女约相候于路,安抵暮驰去,女果伺待,偕至旧所。叟媪欢逆。酒肴无佳品,杂具藜藿。既而请客安寝。女子殊不瞻顾,颇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寝,致劳久待。“浃洽终夜,谓安曰:”此宵未会,乃百年之别。“安惊问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将远徒。与君好合,尽此夜耳。“安不忍释,俯仰悲怆。依恋之间,夜色渐曙。叟忽闯然入,骂曰:”婢子玷我清门,使人愧作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行且署。安惊孱遌怯,无以自容,潜奔而归。
数日徘徊,心景殆不可过。因思夜往,逾墙以观其便。叟固言有思,即令事泄,当无大谴。遂乘夜窜往,蹀躞山中[25],迷闷不知所住。大惧。方觅归途,见谷中隐有舍宇;喜诣之,则闬阂高壮[26],似是世家,重门尚未启也。安向门者讯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问:“昏夜何人询章氏?”安曰:“是吾亲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无问章也。此是渠妗家,花姑即今在此,容传白之。”入未几,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趋出迎,谓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己困殆,可伺床寝。”少间,携手入帏[27]. 安问:“岭家何别无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与郎遇,岂非夙缘?”
然偎傍之际,觉甚膻腥,心疑有异。女抱安颈,遽以舌舐鼻孔,彻脑如刺。
安骇绝,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绠之缚。少时,闷然不觉矣。
安不归,家中逐者穷人迹。或言暮遇于山径者。家人入山,则见裸死危崖下。惊怪莫察其由,舁归。众方聚哭,一女郎来吊,自门外噭啕而入[28]. 抚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声嘶,移时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殓也。”众不知何人,方将启问;女傲不为礼,含涕径出,留之不顾。尾其后,转眸己渺。群疑为神,谨遵所教。
夜又来,哭如昨。至七夜,安忽苏,反侧以呻。家人尽骇。女子人,相向呜咽。安举手,挥众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汤升许[29],即床头进之,顷刻能言。叹曰:“再杀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时,所见灯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30]?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惊怪。君五年前,曾于华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盖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31]. 妾与父讼诸阎摩王,阎摩王弗善也。父愿坏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当。今之邂逅,幸耳。然君虽生,必且痿痹不仁[32];得蛇血合酒饮之,病乃可除。”生啣恨切齿,而虑其无术可以擒之。女曰:“不难。但多残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飞升。其穴在老崖中,可于晡时聚茅焚之,外以强弩戒备,妖物可得。”言已,别曰:“
妾不能终事,实所哀惨。然为君故,业行已损其七[33],幸悯宥也。月来觉腹中微动,恐是孽根。男与女,岁后当相寄耳。“流涕而去。
安经宿,觉腰下尽死,爬抓无所痛痒。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炽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焰而出。数弩齐发,射杀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数百头,皆焦臭。家人归,以蛇血进。安服三日,两股渐能转侧,半年始起。
后独行谷中,遇老媪以绷席抱婴儿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问讯,瞥不复见。启襁视之,男也。抱归,竟不复娶。
异史氏曰:“人之所以异子禽兽者几希,此非定论也。蒙恩御结[34],至于没齿[35],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
于忽[36],乃知恝者慧之极,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1] 拔贡:明代称为“选贡”。请顺治元年首举选贡,从廩膳生员中选拔。[2] 执绋(f ú扶):指送葬。《礼记。曲礼上》:“助葬必执绋。”
绋,牵引灵车的绳索。古时送葬的人牵着灵车的绳索以助行进,因称送葬为“执绋”。
[3] 华岳:西岳华山。
[4] 下榻:《后汉书。徐穉传》:豫章太守陈蕃素不接待来访客人,惟特设一榻专待郡之名士徐穉来访留宿。徐去,则将榻悬起。后因称接待宾客为下榻。
[5] 郎子:旧时对别人年幼子弟的敬称。这里称安幼舆。
[6] 湫隘;低湿狭小。
[7] 随事具食:就家中现有的食物,准备饭食。具食,备饭。[8] 酾(shāi 筛)酒:滤酒,后世指斟酒。[9] 芳容韶齿:意思是年轻貌美。韶齿,犹言妙龄。韶,美。
[10]煨酒:文火温酒。
[11]出妻见(xiàn 现)子:使妻子儿女出来见面!这是旧时亲切待客的表现。见,同“现”。
[12 ]谦挹:谦虚客气。挹,通“抑”。
[13]濡猛:指猝然酒沸。濡,渍、水泡。猛,猝急。
[14]薥心;薥心,指高粱秆心。山东称高粱为“蜀秫”,见蒲松龄《农桑经。农经》。紫姑:旧时民间传说的女神。紫姑,姓何,名媚。唐代寿阳被史李景之妾,正月十五日被景妻虐杀于厕间。上帝怜悯她,命为厕神。见《荆楚岁时记》及《显异录》。自唐以来即有祭紫姑之俗。于此日作其形态,夜于厕边或猪栏边迎之,以卜蚕桑或问祸福。未竟:未完成。
[15]闼:门。这里指闺闼,犹言内室。
[16]接臄(jué决):犹斗言接吻。,当作“”。口上曰“臄”,口下曰“”。
[17]丧所怀来:意谓对花姑子采取非礼行为的念头消失了。《文选》司马相如《难蜀父老》:“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怀来,来意。
[18]昏瞀(m ào 冒):神智不清,精神错乱。
[19]喠(zhǒng—y ǒng肿永):《广韵》:“喠,欲吐。”喠,气急喘息。喀,同“”。
[20]揣而抁(y ǎn 充)之,幌动他。揣、抁,动也。
[21]天庭:两眉之间,指前额。
[22]懵(m éngt éng蒙腾):迷乱,朦胧。
[23]巫:治病的女巫。此是花姑子自指。
[24]邑邑:同“悒悒”,不乐的样子。
[25]蹀躞: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揲”。
[26]闬闳(h ànhóng汗洪):里门;巷门。
[27]人:据铸雪斋抄本补,原缺。
[28]噭(jiào 叫)啕:即“号陶”,高声号哭。
[29]燂(x ún 旬):煮,加热。
[30]起死人而肉白骨,使死人复活,使白骨生肉;指起死回生。
[31]主政:古代官名,明清时中央各部“主事”也称“主政”。
[32]痿痹不仁:肢体萎缩麻木,失去感觉,不能活动。不仁,丧失感觉或感觉迟钝。
[33]业行(x íng):指修行的道业。
[34]啣结,指衔环结草以报恩。啣,同“街”。指“衔环”。传说东汉杨宝救活一只黄雀,夜间有一黄衣童子以白环四枚相报,谓当使其子孙洁白,位登三公。后杨宝子孙果皆显贵。见《后汉书。杨震传》李贤注引《续齐谐记》。结,指“结草”。《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婆妾;武子有病,嘱其子颗,把劈妾嫁出去。后武子病重,又嘱其子颗,要嬖妾为他殉葬。武子死,颗不使嬖妾殉葬,而令他改嫁。后来在一次战争中,颗见一老人结草助其俘获敌将。梦中知道老人就是嬖妾之父来报嫁女之恩。
[35]没齿:终身;一辈子。
[36]恝(jiá夹):淡漠:不在意。
武孝廉
武孝廉石某[1] ,囊资赴都,将求铨叙[2].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长卧舟中。仆篡金亡去[3].石大恚[4] ,病益加,资粮断绝。榜人谋委弃之[5].会有女子乘船[6] ,夜来临泊[7] ,闻之,自愿以舟载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视之,妇四十余,被服灿丽,神采犹都[8].呻以感谢。妇临审曰:“君夙有瘵根[9] ,今魂魄已游墟墓。”石闻之,噭然哀哭[10]. 妇曰:“我有丸药,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洒位矢盟[11]. 妇乃以药饵石;半曰,觉少痊。妇即榻供甘旨[12],殷勤过于夫妇。石益德之。月余,病良已[13]. 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妇曰:“妾茕独无依[14],如不以色衰见憎,愿侍中栉[15]. ”时石三十余,丧偶经年,闻之,喜惬过望[16],遂相燕好。
妇乃出藏金,使入都营干,相约返与同归。
石赴都夤缘[17],选得本省司阃[18];馀金市鞍马,冠盖赫奕[19]. 因念妇腊已高[20],终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为继室。心中悚怯,恐妇闻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徐,不通音耗。有石中表[21],偶至德州,与妇为邻。妇知之,诣问石况。某以实对。妇大骂,因告以情。某亦代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务冗[22],尚未暇遑。乞修尺一书[23],为嫂寄之。”
妇如其言。某敬以达石,石殊不置意。又年余,妇自往归石,止于旅舍,托官署司宾者通姓氏[24]. 石令绝之。一日,方燕饮,闻喧詈声;释杯凝听[25],则妇己搴帘入矣。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那?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26]?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害?”石累足屏气[27],不能复作声。久之,长跽自投,诡辞乞着。妇气稍平。石与王氏谋,使以妹礼见妇。王氏雅不欲[28];石固哀之,乃住。王拜,妇亦答拜。
曰:“妹勿惧,我非悍妒者。曩事,实人情所不堪,即妹亦当不愿有是郎。”
遂为王缅述本末。王亦愤恨,因与交詈石。石不能自为地,惟求自赎,遂相安帖。初,妇之未入也,石戒阍人勿通[29]. 至此,怒阍人,阴诘让之[30]. 阍人固言管钥未发[31],无人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问妇,两虽言笑,而终非所好也。幸妇娴婉[32],不争夕。三餐后,掩闼早眠,并不问良人夜宿何所[33].王初犹自危;见其如此,益敬之。厌旦往朝[34],如事姑嫜[35]. 妇御下宽和有体[36],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绶[37],合署沸腾,屑屑还往[38],无所为计。妇笑言:“勿忧,竭井可得。”石从之,果得之。叩其故,辄笑不言。隐约间,似知盗者姓名,然终不肯泄。居之终岁,察其行多异。石疑其非人,常于寝后使人瞷听之[39],但闻床上终夜作振衣声,亦不知其何为。妇与王极相怜爱。一夕,石以赴臬司未归[40],妇与王饮,不觉过醉,就卧席间,化而为狐。王伶之,覆以锦褥。未几,石入,王告以异。
石欲杀之。王曰:“即狐,何负于君?”石不听,急觅佩刀。而妇已醒,骂曰:“虺蝮之行[41],而豺狼之心,必不可以久居!曩所啖药,乞赐还也!”
即唾石面。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呕出,则丸药如故。妇拾之,忿然迳出,追之已杳。石中夜旧症复作,血嗽不止,半岁而卒。
异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书生。或言其折节能下士[42],语人如恐伤。壮年殂谢,士林悼之。至闻其负狐妇一事,则与李十郎何以少异[43]?”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武孝廉:武举人。
[2] 铨叙:清代科举制规定:举人除会试外,可通过拣选、大挑、截取三途径取得官职。此指石孝廉赴京参加拣选,求取官职。铨,选授官职。
[3] 篡金:夺取钱财。
[4] 恚(huì会):愤怒。
[5] 榜人:舟子,船家。
[6] 会:适逢。
[7] 临泊:靠岸停舟。
[8] 都:美。
[9] 瘵(zhài 债)根:肺痨病根。瘵,肺病。
[10]噭(jiào 叫)然:哀哭,放声痛哭。噭,高声。
[11]矢盟:犹盟誓。矢,通“誓”。《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
[12]甘旨:美好食物。
[13]良已:完全痊愈。
[14]茕(qióng)独:孤独。
[15]侍中栉(zhì质):恃奉梳洗,指为其妻室。
[16 ]喜惬(qiè怯):喜欢满意。
[17]夤(y ín 寅)缘:攀附以升:喻攀附权要,求取官位。
[18 ]司阃(k ǔn 捆):门卫武官。“本省司阃”,指任省城之门卫武官。
阃:郭门。
[19]冠盖:指为官者的冠服和车辆。盖,车篷,代指车。赫奕:光耀、荣盛。
[20]腊:年岁,年龄。
[21]中表:古称姑母的儿子为外兄弟,称舅父、姨母的儿子为内兄弟。
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中表兄弟”,简称“中表”。
[22]务冗(rang):事物倾多。
[23]尺一书:指书信。汉代之诏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书扳上,称为尺犊。
后来用为书信的通称。
[24]司宾者:官署内负责接待宾客的吏役。
[25]凝听:凝神静听。
[26]富若贵:富和贵。若,与、和。
[27]累足屏(b ǐng饼)气:叠足站立,不敢喘气,形容惊惧、敬畏。累足,两足相叠。《汉书。吴王濞传》:“胁肩累足。”颜师古注:“累足,重足也。”屏,抑制。
[28]雅;甚、很。
[29]阍(h ūn 昏)人:守门人。
[30]诘让:责问。
[31]管钥:钥匙。发:启、开。
[32]娴(xián 闲)婉:文雅柔顺。
[33]良人:此指妻称丈夫。
[34]厌(y à押)旦:黎明。《荀子。儒效》:“厌旦于牧之野。”注:“厌,掩也。夜掩于旦,谓未明已前也。”
[35]姑嫜(zhāng章):公婆。嫜,妇称夫之父。
[36]御下:对待下人。御,管理。
[37]印绶(shòu 受):印信,官印。绶,系印纽的丝带。
[38]屑屑:《广雅。释训》:“屑屑,不安也。”
[39 ]瞷(jiàn 建):窥视。
[40]臬司:此指臬司衙门。清代按察使别称“臬司”,为巡抚的属官,负责考察吏治。
[14]虺蝮(huǐf ù毁复):虺与蝮都是毒蛇名。
[42]折节:屈己下人。折,屈。节,志节。
[43]李十郎:唐人小说《霍小玉传》中人物。李十郎名益,在长安应试时爱上了名妓霍小玉,表示“粉骨碎身,誓不相舍”。而为官后,竟抛弃了霍小玉,与大家卢氏女成婚。霍小玉骂其负心,恸号而绝。
西湖主
陈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1].家贫,从副将军贾缩作记室[2],泊舟洞庭[3].适猪婆龙浮水面[4] ,贾射之中背。有鱼衔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而龙吻张翕,似求援拯。生恻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
携有金创药[5] ,戏敷息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
后年余,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麓,漂泊终夜,絓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尸继至[6] ,则其僮仆。力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无聊,坐对憩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至辰后,怅怅靡之[7].忽僮仆肢体微动,喜而扪之。无何,呕水数斗,醒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着。而枵肠辘辘[8] ,饥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铺声[9].方疑听所,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10]. 各以红绡抹额[11],髻插雉尾[12];着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挟弹,一臂青鞲[13]. 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莽,并皆姝丽,装束昔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14],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15]. ”生述所来,且告之馁。驭卒解裹粮授之,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16],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17],拟于上苑[18],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19],杳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20],恇怯未敢深入[21]. 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妆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22],年可十四五。鬟多敛雾[23],腰细惊风[24],王蕊琼英[25],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熏香,灿如堆锦[26]. 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帧,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寨裙者,持履者,挽抉而上。公主舒皓腕,蹑利展[27],轻如飞燕,蹴入云宵。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生睨良久,神志飞扬。迨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中,知为群美所遗,喜纳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雅戏何人拟半仙[28]?分明琼女敞金莲[29]. 广寒队里恐相妒[30],莫信凌波上九天[31]. ”题已,吟诵而出。复寻故径,则重门扃锢矣。跑橱罔计,反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抬得红巾否?”
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此公主所常御[32],涂鸦若此[33],何能为地?”生失色,哀术脱免。女曰:“窃窥宫仪[34],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蕴藉[35],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无翅翎,惟延颈俟死。迁久,女复来,潜贺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冁然无怒容,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矣。”日已投暮,凶样不能自必;而饿焰中烧,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提壶榼,出酒食饷生。
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馈君食。此非
恶耗也。“生徊惶终夜[36],危不自安。辰刻向尽,女子又饷之。生哀求缓颊,女曰:”公主不言杀,亦不言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读告?“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37],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38],大骂狂伧[39],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忽闻人语纷挐[40],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即有美姬揭帘,唱:”陈郎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41]. 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辈无如,致迎佳客,罪何可赎!“即设华筵,酌以镂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42],当是天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倘恍而无着[43]. 日方暮,一婢前白,”公主己严妆讫。“遂引生就帐。忽而笙管敖曹,阶上悉践花罽[44];门堂藩溷,处处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兰之气,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两相倾爱。生曰:”羁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中,得免斧锧,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45],一门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婢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46].馈食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贡未晚耳。“问:”大王何在?“
曰:“从关圣征尤未归[47]. ”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缞绖已年余矣[48]. 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问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马甚都,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宫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之奉,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余年[49]. 归过洞庭,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眺,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傍有二八姝丽,挼莎交摩。念必楚襄贵官[50],而驺从殊少。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叫。生闻呼罢棹,出临鹢首[51],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顷之,美婢三五,迸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52]?”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
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毕,旱雷聒耳,肉竹嘈杂[53],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资,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54],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55]:“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
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
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讶其棺轻;开之,则空棺耳。
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中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侧隐之一念所通也。迨宫室妻妾,一身而两享其奉。[56],即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者,仅得其半耳。
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57]?“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燕(y ān 烟):古燕地,约当今河北省及其以北地区。
[2] 记室;古代官名。元代以后,多用以代称掌管文书的官员。
[3] 洞庭;湖南省洞庭湖。
[4] 猪婆龙:鼍的别名,即“扬子鳄”,长约二米,有鳞甲。
[5] 金创(chu āng疮)药:治疗刀箭创伤的外敷药。
[6] 至: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及”。
[7] 靡之:无处可去。之,住。
[8] 枵肠辘辘,空腹发出的饥饿响声。枵,空虚。
[9] 鸣镝:响箭。
[10]骋如撒菽:马跑起来,蹄声像撒豆那样急促。菽,豆类。
[11]绡:生丝薄绸。抹额:束在额上的巾帕,古武土的装饰。这里是说把红巾扎在头上。
[12]髻插雉尾:一种表示勇武的打扮。雉尾,野鸡的尾羽。
[13]臂青鞲(g ōu 勾):臂上套着舍色套袖。鞲,皮质的袖套,射箭时戴在左臂上,因叫“射鞲”。
[14]驭卒:乌伕。
[15]首山:山名。就文中所说的方位看,应在洞庭湖北岸。湖北省蒲圻县两三十里有山,“志日蒲圻之首山”,或当指此。见《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六。
[16]围沓:环绕。沓,会合。
[17]台榭环云:云雾环绕着台榭,指台榭高出云端。台,高而平的建筑物。榭,建在高台上的敞屋。
[18]拟于上苑:好像是皇家的园林。拟,类似。上苑,古时供帝王游赏或打猎的园林。
[19]罥(juàn 绢)索:指秋千垂挂着绳索。沉沉:静寂。
[20]闺閤:内室。
[21]恇怯:恐惧畏缩。
[22]秃袖:窄袖。
[23]鬟多敛雾:梳拢起来的鬟发,多如云雾堆积。
[24]腰细惊风:腰肢细软,似乎弱不禁风。
[25]玉蕊琼英,指最香的花和最美的玉。玉蕊,植物名,花有异香。琼英,美玉。英,通“瑛”,玉光。
[26]灿若堆锦:形容众多女子衣着华丽,像是锦绣堆聚在一起,灿烂夺目。
[27]蹑:踏;穿。利屣:舞屣。小而尖的鞋子。《史记。货殖列传》:“揄长袖,蹑利屣。”
[28]雅戏何人拟半仙:意思是,是什么样的人在打秋千。半仙,半仙戏,指打秋千。唐玄宗称打秋千为“半仙之戏”,见《开元天宝遗事》。
[29]分明琼女散金莲:分明是玉女在天空散花。金莲,金色的莲花,喻女子之足,故事见《南史。齐东昏侯纪》。散金莲,形容秋千荡起,足影舞动。
[30]广寒队里应相妒:月宫中的仙女们,也将自愧不如。广寒,广寒宫,即月宫。
[31]莫信凌波上九天:不信她会飞到天宫的。
[32]御:用。
[33]涂鸦,喻胡乱涂抹。语出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
涂抹诗书如老鸦。“[34]宫仪:宫廷的情形。仪,仪表,容貌。
[35]儒冠:古时读书人所戴的冠巾。这里指读书人。蕴藉:温雅、敦厚。
[36]徊惶:《文选》扬子云《甘泉赋》:“徒徊徊以惶惶兮,魂渺渺而昏乱。”徊惶,徘徊,仿惶,犹豫忧思。
[37]坌(b èn 苯)息:喘息甚急。息,喘息。
[38]抵地:扔在地上。抵,掷、扔。
[39]伧(c āng仓),伧夫,古代骂人的话,意思是粗俗鄙贱之人。
[40]纷挐(n á拿):错杂,混乱。
[41]炫冶:艳丽,耀眼。冶,艳丽。
[42]息女:亲生的女儿。
[43]惝(chǎng场》恍:心神恍惚。
[44]罽(j ì计):毯子。
[45]刀圭:古代量药的微小用具,也借指药物。
[46]鲍叔:指春秋时齐国大夫鲍叔牙,代指知己。鲍叔牙很了解管仲,后来荐举他辅佐齐桓公。管仲曾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见《史记。管晏列传》。
[47]关圣征蚩尤:迷信传说,宋朝大中祥符年间,解州盐池减产,传说是凶神蚩尤为害,朝廷令张天师请来关羽的神灵征服蚩尤,收复盐池。见吕湛恩注引彭宗古《关帝实录》。蚩尤,远古时的酋长,曾被黄帝轩辕氏擒杀。
关圣,三国时蜀将关羽。
[48]缞绖(cuī—dié崔迭):古时的丧服,缞,披于胸前的麻布。绖,头戴的麻冠和腰系的麻带。
[49]南服:南方。
[50]楚襄:指湖北江陵、襄阳地区。楚,古时楚国,都干郢(今湖北江陵)。襄,指楚地襄阳,在今湖北襄阳。
[51]鹢(y ì义)首:船头。古代船头上画有鹢鸟的图像,故称船头为“鹢首”;有时也以“鹢首”代指船。鹢,鸟名,形似鹭鸶。
[52]小觑:小看,看不起。穷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讥称。措大,也作“醋大”,唐以来都以之称呼失意的读书人。何以称之为“措大”则众说不一。发迹,由穷团变为富贵。
[53]肉竹:歌声和音乐声。肉,指歌喉。竹,指管乐。
[54]绿珠:晋石祟的歌妓。《太平广记》卷三百九十九引《岭表录异》,
谓绿珠姓梁,“石季伦(崇〕为交趾采访使,以圆珠三斛买之。”这里借指身价极高的美女。
[55]趣(c ù促)别:催促分手。趣,催促。
[56]一身而两享其奉:一人而同时在两地享受。指陈生分身两地,在洞庭又在家乡享乐。奉,供养。
[57]汾阳:指唐代郭子仪。唐肃宗时封为汾阳郡王。郭富贵寿考,子孙满堂:详见《唐书。郭子仪传》。季伦:晋石祟,号季伦,财丰积,家资巨富;详见《晋书。石崇传》。这里以他们代表多子多孙、大富大贵的人。
孝子
青州东香山之前[1] ,有周顺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2] ,痛不可忍,昼夜嚬呻[3].周抚肌进药,至忘寝食。数月不痊,周忧煎无以为计。梦父告曰:“母疾赖汝孝。然此疮非人膏涂之不能愈,徒劳焦恻也。”醒而异之。乃起,以利刀割胁肉:肉脱落,觉不甚苦。急以布缠腰际,血亦不注。
于是烹肉持膏,敷母患处,痛截然顿止。母喜问:“何药而灵效如此?”周诡对之。母疮寻愈。周每掩护割处,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痕如掌。
妻诘之,始得其情。
异史氏曰:“刲股为伤生之事[4] ,君子不贵。然愚夫妇何知伤生之为不孝哉[5] ?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己者而已[6].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犹在天壤[7].司凤教者[8] ,重务良多,无暇彰表,则阐幽明微[9] ,赖兹刍荛[10].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益都县。香山:嘉靖《青州府志》卷六:“城东四十五里为香山,《齐乘》所谓山是也。”
[2] 疽,痈疽,恶疮名。
[3] 嚬呻:皱眉呻吟。嚬,通“颦”,皱眉。
[4] 刲(kuī盔)股:割股,指割股疗亲。
[5] 伤生之为不孝:《孝经》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便伤害:否则即为不孝。
[6] 不自己:不能自我克制。
[7] 天壤:犹言天地之间。
[8] 司风教者:主管风俗教化的人,指掌权官吏。
[9] 阐幽明微:即阐明幽微。幽微:指含义深远的道理。
[10]赖兹刍荛:意谓依赖此篇浅陋之文。刍荛,作者自谦之词,谓文章浅陋。
狮子
暹逻贡狮[1] ,每止处,观者如堵,其形状与世传绣画者迥异,毛黑黄色,长数寸。或投以鸡,先以爪抟而吹之;一吹,则毛尽落如扫,亦理之奇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1] 暹(xiān 仙)逻:泰国的古称。原分暹与罗斛两国,十四世纪中叶,两国合并,称暹逻国。
阎王
李久常,临胸人[1].壶榼于野[2] ,见旋风蓬蓬而来[3] ,敬酹奠之[4].后以故他适,路傍有广第,殿阁弘丽。一青衣人自内出,邀李,李固辞。青衣要遮甚殷[5].李曰:“素不识荆[6] ,得无误耶?”青衣云,“不误。”
便言李姓字。问:“此谁家?”答云:“入自知之。”入,进一层门,见一女子手足钉扉上[7].近视,其嫂也。大骇。李有嫂,臂生恶疽,不起者年余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转疑招致意恶[8] ,畏沮却步。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带如王者[9] ,气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视。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俱。我以曩昔扰子杯酌[10],欲一见相谢,无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终不知其故。王者又曰:“汝不忆田野酹奠时乎?”李顿悟,知其为神,顿首曰:“适见嫂氏,受此严刑,骨肉之情,实怆于怀。乞王怜宥!”
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罚。三年前,汝兄妾盘肠而产,彼阴以针刺肠上,俾至今脏腑常痛。此岂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
归当劝悍妇改行。“李谢而出,则扉上无人矣。归视嫂,嫂卧榻上,创血殷席[11]. 时以妾拂意故,方致诟骂。李遽劝曰:”嫂勿复尔!今日恶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若个好男儿[12];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姑姑[13],任郎君东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声。自当是小郎大好乾纲[14],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15]!“孪微晒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曰:”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16],又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17],中怀坦坦,何处可用哭龟者!“李小语曰:”针刺人肠,宜何罪?“嫂勃然色变,问此言之因。
李告之故。嫂战惕不已,涕泗流离而哀鸣曰:“吾不敢矣!”啼泪未乾,觉痛顿止,旬日而瘥[18]. 由是立改前辙,遂称贤淑。后妾再产,肠复堕,针宛然在焉。拔去之,肠痛乃廖。
异史氏曰:“或谓天下悍妒如某者,正复不少,恨阴网之漏多也[19]. 余谓:不然。冥司之罚,未必无甚于钉扉者,但无回信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临朐(q ú瞿),今山东省临朐县。
[2] 壶榼(k ē柯)于野:携壶榼饮于郊野。壶、榼均酒器。
[3] 蓬蓬:风声。
[4] 酹(l èi 泪)奠:洒酒于地,祭奠鬼神。[5] 青灰:古时地位低下者的服装,此指奴婢。要(y āo 腰)遮,遮留。
[6] 识荆:对人相识的敬词。李白《上韩荆州书》:“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韩荆州,名朝宗,唐京兆长安人,曾为荆州长史,善识别人才,提拔后进,为士人敬仰。后因称认识己所仰慕的人为“识荆”。
[7] 扉:门扇。
[8] 招致:招引,指青衣人的邀请。[9] 冠带,犹言冠服。冠,帽子。带,为官者所佩的腰带。
[10]扰:叨扰。
[11]创:通“疮”。殷(y ān 烟)席:把席子染成赤黑色。殷,赤黑色。
[12]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晋书。王凝之妻谢氏
传》:“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谢道韫,王凝之妻)
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13]孟姑姑:指孟光,古时有名的贤妻。孟光,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字德耀,梁鸿之妻。她与梁鸿隐居于霸陵山中,耕织为生。
后至吴,梁鸿为佣工,每饭时,孟光举案齐眉,对梁鸿的敬重始终如一。
[14]乾纲:犹言“夫纲”,指夫权。乾,《周易》卦象之一。乾象刚坚,故世称男子为“乾”。纲,纲常,《白虎通。三纲六纪》:“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故《含文嘉》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15]老媪:李嫂的自称。
[16]王母:王母娘娘,指西王母,古代传说中的神名。箩:针线笸箩。
此句意谓自己不曾偷盗别人的东西。
[17]玉皇香案吏;给玉皇大帝管香案的神,玉皇,道教中地位最高、职权最大的神,即昊天金阙至尊玉皇上帝,简称玉帝、玉皇或玉皇大帝。一眨眼:犹言递眼色,谓眉目传情。此句意谓自己恪守妇道,无淫邪之念。
[18]瘥(chài 钗):病愈。
[19]阴网:阴世的法网。
土偶
沂水马姓者[1] ,娶妻王氏,琴瑟甚敦[2].马早逝,王父母欲夺其志[3] ,王矢不他。姑怜其少,亦劝之,王不听。母曰:“汝志良佳:然齿太幼[4] ,儿又无出[5].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6].”
王正客,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食酹献如生时。一夕,将寝,忽见土偶人欠伸而下。骇心愕顾,即已暴长如人,真其夫也。女惧,呼母。鬼止之曰:“勿尔。感卿情好,幽壤酸辛[7].一门有忠贞,数世祖宗皆有光荣。吾父生有损德,应无嗣,遂至促我茂龄[8].冥司念尔苦节,故令我归,与汝生一子承祧绪[9].”女亦沽襟,遂燕好如平生。鸡鸣,即下榻去。
如此月余,觉腹微动。鬼乃泣曰:“限期已满,从此永诀矣!”遂绝。女初不言;既而腹惭大,不能隐,阴以告母。母疑涉妄;然窥女无他,大惑不解。
十月,果举一男。向人言之,闻者罔不匿笑[10];女亦无以自伸。有里正故与马有隙[11],告诸邑令。令拘讯邻人,并无异言。今曰:“闻鬼子无影,有影者伪也。”抱儿日中,影淡淡如轻烟然。又刺儿指血傅士偶上[12],立入无痕;取他偶涂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长数岁,口鼻言动,无一不肖马者。群疑始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水:今山东省沂水县。
[2] 琴瑟:鼓琴与瑟,其音谐和,故用以比喻夫妻和好。《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敦:厚。
[3] 夺其志:改变其志节,指令其改嫁。
[4] 齿:年齿、年龄。
[5] 无出:没有子女。出,产。
[6] 恒情:常情。
[7] 幽壤酸辛:言九泉之下,我心酸楚。幽壤,地下深处,指冥间。
[8] 促我茂龄:意为使我壮年死亡。促,使之短促。茂龄,壮年。
[9] 承祧(tiāo 佻)绪:承继宗嗣。祧,祖庙。
[10]匿笑:偷笑,暗笑。
[11]里正:古时乡官,犹言“里长”,见《促织》注。
[12]傅土偶上:此据青柯亭本,原作“付土偶上”。傅,敷。
长治女子
陈欢乐,潞之长治人[1].有女慧美。有道士行乞,睨之而去。由是日持钵近廛间[2].适一瞽人自陈家出,道士追与同行,问何来。瞽云:“适过陈家推造命[3].”道士曰:“闻其家有女郎,我中表亲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4].”瞽为之述之,道士乃别而去。
居数日,女绣于房,忽觉足麻痹,渐至股,又渐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
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将寻告母。及出门,则见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线;骇而却退,门舍居庐,已被黑水淹没。又视路上,行人绝少,惟道士缓步于前。
遂遥尾之,冀见同乡以相告语。走数里以来,忽睹里舍,视之,则己家门。
大骇曰:“奔驰如许,固犹在村中。何向来迷惘若此:”欣然入门,父母尚未归。复仍至己房,所绣业履[5] ,犹在榻上。自觉奔波殆极,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惊欲遁。道士捉而捺之[6].女欲号,则瘖不能声[7].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四顾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8] ;女觉木人遂与己合。道士嘱曰:“自兹当听差遣,勿得违误!”遂佩戴之。
陈氏失女,举家惶惑。寻至牛头岭,始闻村人传言,岭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陈奔验,果其女也。泣以诉宰,宰拘岭下居人,拷掠几遍,迄无端绪,姑收群犯,以待覆勘[9].道士去数里外,坐路傍柳树下,忽谓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暖阁上[10]. 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切记勿忘!限汝辰去已来[11]. 迟一刻,则以一针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针;至三针,则使汝魂魄销灭矣。”女闻之,四体惊悚,飘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阁上。时岭下人罗跪堂下[12],尚未讯诘。适将铃印公牒[13],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要[14],纸格似不能胜[15],曝然作响[16]. 满堂愕顾。宰命再举[17],响如前;三举,翻坠地下。众悉闻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当使直陈,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历言道士杀己状、遣己状。宰差役驰去,至柳树下,道士果在。捉还,一鞫而服[18]. 人犯乃释。宰问女:“冤雪何归?”女曰:“将从大人。”宰曰:“我署中无处可容,不如暂归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将入矣。”
宰又问,音响已寂。退入宅中,则夫人生女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潞:山西路安府。长治:潞安府所属县名,今山西省长治市。
[2] 廛(chán 蝉):廛里,住宅区及市肆区域的通称。此指女家住宅一带。
[3] 推造命:推算“八字”,预言命运。造,星命家称人出生年月日时的干支为“造”,又称“八字”。
[4] 甲子:指年岁生辰。古代以于支记年月日时。甲为天干之首,子为地支之首;故以“甲子”代称。
[5] 业履(l ǔ吕):未做成的鞋子。《孟子。尽心》:“有业屡于牖上。”
焦循《孟子正义》:“业履,造而未终之屦也。”
[6] 捺(n à纳):按捺。
[7] 瘖(y īn 阴):哑。
[8] 叠棍:食指、中指并叠。诅咒:口念咒语。
[9] 覆勘:复审。覆,通“复”。勘,审问。
[10]暖阁:旧时官署大堂内,围绕公座的阁子,多用木条或纸褙间隔而成。因在殿堂之内故称“暖阁”。
[11]辰去已来:旧时以十二地支记时。辰时,相当七时至九时。已时,相当九时至十一时。
[12]罗跪:环列跪拜。
[13]钤(qián 钳)印:盖印,加盖官印。
[14]重耎:指身体沉重瘫软。耎,同“软”。
[15]纸格:指暖阁的纸格棚顶。
[16]曝(b ó博)然:形容突发的迸裂声。
[17]再举:指再次举印铃盖。
[18]鞫(j ū居,又读j ú菊):审讯。
义犬
潞安某甲,父陷狱将死。搜括囊蓄,得百金,将诣郡关说[1].跨骡出,则所养黑犬从之。呵逐使退;既走,则又从之,鞭逐不返。从行数十里。某下骑,趋路侧私焉[2].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则犬歘然复来[3] ,啮骡尾足。某怒鞭之,犬鸣吠不已。忽跃在前,愤龁骡首,似欲阻其去路。某以为不祥,益怒,回骑驰逐之。视大已远,乃返辔疾驰,抵郡已暮。
及们腰橐[4] ,金亡其半。涔涔汗下[5] ,魂魄都失。辗转终夜,顿念犬吠有因。候关出城[6] ,细审来途。又自计南北冲衢,行人如蚁,遗金宁有存理。
逡巡至下骑所,见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感其义,买棺葬之,人以为义大家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关说:通关节、说人情。
[2] 私:小便。
[3] 歘(x ū虚)然:飘忽迅疾的样子。歘,火光一闪。
[4] 腰橐(tUó驼):腰包。
[5] 涔涔(c éncén 岑岑):汗流不止貌。
[6] 候关:守候城门开放。
鄱阳神
翟湛持[1] ,司理饶州[2] ,道经鄱阳湖。湖上有神祠,停盖游瞻[3].内雕丁普郎死节臣像[4] ,翟姓一神,最居末坐。翟曰:“吾家宗人[5] ,何得在下!”遂于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风断帆,桅樯倾侧,一家哀号。俄一小舟,破浪而来;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于是家人尽登。审视其人,与翟姓神无少异。无何,浪息,寻之已杏。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翟湛持:名世琪,山东益都人。顺冶戊戌(十五年)举人,己亥(十六年)进士,曾任陕西省韩城县知县。见康熙《益都县志》卷六、光绪《山东通志。选举志》。
[2] 司理饶州:在饶州做司理。司理,官名,宋以后于诸州设司理,掌管狱讼。也称“司李”。饶州:府名,治所在鄱阳(今江西省鄱阳县)。
[3] 盖:车盖,代指车。
[4] 丁普郎:黄陂(今湖北省黄陂县)人。元至正年间,从朱元漳攻打陈友谅,大战于鄱阳湖畔。《明史》卷一三三:“普郎身被十余创,首脱犹直立,执乒作斗状,敌惊为神。”阵亡后,赠济阳郡公,于湖上建庙祭祀。
[5] 宗人:同族姓之人。
伍秋月
秦邮王鼎[1] ,字仙湖。为人慷慨有力,广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殒。
每远游,恒经岁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笃[2].劝弟勿游,将为择偶。
生不听,命舟抵镇江访文。友他出,因税居于逆旅阁上。江水澄波,全山在目[3] ,心甚快之。次日,友人来,请生移居,辞不去。
居半月余,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上床与合,既寤而遗。
颇怪之,亦以为偶。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在抱也。见生醒,顿自愧怯。生虽知非人,意亦甚得;无暇问讯,直与驰骤[4].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无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诘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于易数[5].常珍爱妾;但言不永寿,故不许字人。后十五岁果夭殁,即攒瘗阁东[6] ,令与地平,亦无冢志[7] ,惟立片石于棺侧,曰:”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适至。心喜,亟欲自荐;寸心羞怯,故假之梦寐耳。“王亦喜,复求讫事。
曰:“妾少须阳气,欲求复生,实不禁此风雨。后日好合无限,何必今宵。”
遂起而去。次日,复至,坐对笑谑,欢若生平。灭烛登床,无异生人;但女既起,则遗泄流离,沾染茵褥。
一夕,月明莹澈,小步庭中。问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间城府,不在此处,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为昼。”问:“生人能见之否?”答云:“亦可。”生请往观,女诺之。乘月去,女飘忽若风,王极力追随。歘至一处,女言:“不远矣。”生瞻望殊罔所见。女以唾涂其两眥,启之,明倍于常,视夜色不殊白昼。顿见雉堞在杳霭中[8] ;路上行人,如趋墟市[9].俄二皂絷三四人过[10],末一人怪类其兄。趋近视之,果兄。骇问:“兄那得来?”兄见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礼君子[11],何至缧绁如此[12]!”便请二皂,幸且宽释。皂不肯,殊大傲脱。生态,欲与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贿良苦。弟归,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声。皂怒,猛掣项索,兄顿颠蹶。生见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女大惊曰:“杀官使,罪不宥!迟则祸及!请即觅舟北发,归家勿摘提旛[13],杜门绝出入,七日保无虑也。”王乃挽兄夜买小舟,火急北渡。归见吊客在门,知兄果死。闭门下钥,始入。视兄己渺;入室,则亡者已苏,便呼:“饿死矣!可急备汤饼。”时死已二日,家人尽骇。生乃备言其故。七日启关,去丧旛,人始知其复苏。亲友集问,但伪对之。
转思秋月,想念颇烦。遂复南下,至旧阁,秉烛久待,女竟不至。蒙眈欲寝,见一妇人来,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杀,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见在监押,抑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当谋作经纪。”王悲愤,便从妇去。至一城部,入西郭,指一门曰:“小娘子暂寄此间。”王入,见房舍颇繁,寄顿囚犯甚多,并无秋月。又进一小扉,斗室中有灯火。王近窗以窥,则秋月坐榻上,掩袖呜泣。二役在侧,撮颐捉履,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一役挽颈曰:“既为罪犯,尚守贞耶?”王怒,不暇语,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斩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无觉者。裁至旅舍,蓦然即醒。方怪幻梦之凶,见秋月含睇而立[14]. 生惊起曳坐,告之以梦。女曰:“真也,非梦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女叹曰:“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
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当这发瘗处,载妾同归,日频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满时日,骨耎足弱,不能为君任井臼耳[15]. “言已,草草欲出[16].又返身曰:”妾几忘之,冥追若何?生时,父传我符书,言三十年后,可佩夫妇。“乃索笔疾书两符,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送之出,志其没[17],掘尺许,即见棺木,亦已败腐。侧有小碑,果如女言。发棺视之,女颜色如生。抱人房中,衣裳随风尽化。粘符已,以被褥严裹,负至江滨;呼拢泊舟,伪言妹急病,将送归其家。幸南风大竟,甫晓已达里门。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惊顾,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
日渐温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18]. 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
每劝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积德诵经以忏之[19]. 不然,寿恐不永也。”
生素不佞佛[20],至此皈依甚虔[21]. 后亦无恙。
异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22],即为循良[23];即稍苛之,不可谓虐。况冥中原无定法,倘有恶人,刀锯鼎镬,不以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岂罪致冥追,遂可倖而逃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秦邮:今江苏省高邮县。秦时于该地置邮享,叫“高邮亭”,因称“秦邮”。秦以后,于此置县,明清时置州,属扬州府。
[2] 友于:指兄弟间的情谊。语出《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
“于”本介词,后常“友于”连用以称兄弟间的友爱,也用以指兄弟。笃:厚。
[3] 金山:在江苏省镇江市西北,本在大江中,现已与南岸毗连。
[4] 直:据铸雪斋抄本,原作“真”。
[5] 遂(suì遂)于易数,精通占卜之术。邃,精通。易,《周易》的简称,是古代的占卜用书。数,方术、技艺。
[6] 攒瘗(y ì易):掩埋。不葬掩其枢曰“攒”。瘗,埋。
[7] 冢志:坟墓的标识。
[8] 雉堞:城墙的垛口。杳霭:迷茫的云气。
[9] 墟市:集市。
[10]皂:“皂隶”的简称。衙门里的差役因着黑衣,故称“皂隶”。
[11]秉礼:秉持礼义。
[12]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这里指捆绑。
[13]提旛:旧时丧家挂在门首的白色丧旛。嘉庆四年《寿光县志》:“既殓后,以布八尺书死者姓氏树立门侧,亦有以格为之者。”
[14]含睇:眉目含情的样子。睇,斜视。
[15]任井臼:操持家务。井臼,指汲水、舂米。
[16]草草:匆匆忙忙的样子。
[17]没处:指伍秋月消失的地方。
[18]盈盈然:体态美好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19]忏:忏悔。佛教语,悔过的意思。
[20]佞(n ìng泞)佛:迷信佛教。
[21]皈依:佛教语,指信仰佛教。皈,同“归”。虔:虔诚。
[22]蠹役:作恶的差役。蠹,蛀虫,喻蛀蚀法纪。
[23]循良:奉公守法,也指奉公守法的官吏。
莲花公主
胶州窦旭[1] ,字晓晖。方昼寝,见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顾,似欲有言。生问之,答云:“相公奉屈[2].”“相公何人?”曰:“近在邻境。”
从之而出。转过墙屋,导至一处,叠阁重楼,万椽相接[3] ,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又见宫人女官[4] ,往来甚夥,都向褐衣人间曰:“窦郎来乎?”褐衣人诺。俄,一贵官出,迎见生甚恭。既登堂,生启问曰:“素既不叙,遂疏参谒。过蒙爱接,颇注疑念。”贵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5] ,倾风结慕,深愿思晤焉[6].”生益骇,问,“王何人?”答云:“少间自悉。”无何,二女官至,以双旌导生行。入重门,见殿上一王者,见生人,降阶而迎,执宾主礼。礼已,践席[7] ,列筵丰盛。仰视殿上一扁曰“桂府”。生局蹙不能致辞。王曰:“忝近芳邻[8] ,缘即至深。便当畅怀,勿致疑畏。”生唯唯。酒数行,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音声幽细。稍间,王忽左右顾曰:“朕一言[9] ,烦卿等属对[10] :”才人登桂府[11]. ‘“四座方思,生即应云:”君子爱莲花[12]. “王大悦曰:”奇哉!莲花乃公主小字,何适合如此?宁非夙分?传语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时,珮环声近[13],兰麝香浓[14],则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无双。王命向生展拜[15],曰:”此即莲花小女也。“拜己而去。生睹之,神情摇动,木坐凝思。王举脑劝饮,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敌[16],但自惭不类,如何?“生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近坐者蹑之曰[17]:”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生茫乎若失,懡自惭[18],离席曰:”臣蒙优渥[19],不觉过醉,仪节失次,幸能垂宥[20]. 然日吁君勤[21 ],即告出也。“
王起曰:“既见君子,实惬心好[22],何仓卒而便言离也?卿既不住,亦无敢于强。若烦萦念[23],更当再邀。”遂命内官导之出[24]. 途中,内宫语生曰:“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顿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忽然醒寤,则返照已残[25]. 冥坐观想,历历在目。晚斋灭烛,冀旧梦可以复寻,而邯郸路渺[26],悔叹而已。一夕,与友人共榻,忽见前内官来,传王命相召。生喜,从去。见王伏渴。王曳起,延止隅坐[27],曰:“别后知劳思眷。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过嫌也。”生即拜谢。王命学士大臣[28],陪侍宴饮。酒阑,宫人前白:“公主妆竟。”俄见数十宫女,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29],挽上氍毹[30],与生交拜成礼。已而送归馆舍。洞房温清[31],穷极芳腻。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
诘旦方起[32],戏为公主匀铅黄[33];已而以带围腰,布指度足[34]. 公主笑问曰:“君颠耶[35]?”曰:“臣屡为梦误,故细志之[36]. 倘是梦时,亦足动悬想耳。”调笑朱已,一宫女驰入曰:“妖入宫门,王避偏殿[37],凶祸不远矣!”生大惊,趋见王。王执手泣曰:“君子不弃,方图永好。讵期孽降自天,国祚将覆[38],且复奈何!”生惊问何说。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启读。章曰“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怪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据黄门报称[39]: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余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因[40]. 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社稷宗庙,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云云。
生览毕,面如灰土。即有宫人奔奏:“妖物至矣!”合殿哀呼,惨无天日。
王仓遽不知所为,但泣顾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41]. 公主方与左右抱首哀鸣,见生入,牵衿曰:“郎焉置妾?”生怆恻欲绝,乃捉腕思曰:“小生贫贱,惭无金屋[42]. 有茅庐三数间,姑同审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择,乞携速住。”生乃挽扶而出。未几,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胜故国多矣。然妾从君来,父母何依?请别筑一舍,当举国相从。”
生难之。公主号咷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
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劝止。焦思无术,顿然而醒,始知梦也。而耳畔啼声。
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大叫怪事。
友人诘之,乃以梦告。友人亦诧为异。共起视蜂,依依裳袂间,拂之不去。友人劝为营巢。生如所请,督工构造。方竖两堵,而群蜂自墙外来,络绎如绳。顶尖未合,飞集盈斗。迹所由来[43],则邻翁之旧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余年矣,生息颇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觇之,蜂户寂然。发其壁,则蛇据其中,长丈许。捉而杀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44],亦无他异。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胶州:今山东胶县。
[2] 相公:《通俗编。仕进》,“今凡衣冠中人,皆僭称相公,或亦缀以行次,日大相公、二相公。”此褐衣人称其主人。奉屈:敬请光临的意思。
屈,屈尊、屈驾。
[3] 椽:檩上架屋瓦的木条。
[4] 宫人:宫女,帝王宫廷内供役使的女子。女官:宫廷内女史之类的官园。
[5] 寡君:对异国之人称己国君主的谦词。清族世德:清门大族,累世有德。
[6] 思晤:会晤。
[7] 践席:就座、入座。古代席地而坐,故称座为席。
[8] 忝(tiǎn 舔):辱,自称的谦词。
[9]朕(zhèn 镇):秦始皇以前为第一人称代词,以后专用为皇帝的自称。
[10]属(zhǔ主)对:联缀为对句。
[11]才人登桂府:桂府,犹月宫,相传月中有桂树,故云。这是语意双关,既实指莲花公主所居的“桂府”,又兼有“蟾宫折桂”之意。
[12]君子爱莲花:周敦颐《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伎,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此联用《爱莲说》之意。莲花恰暗合莲花公主的名字。
[13]珮环:指玉珮。身上佩带的环形玉饰。
[14]兰麝:兰草和麝香,均香料,古人常用以熏香。
[15]展拜:行拜礼。
[16]息女:对人自称己女。《汉书。高帝纪》:“臣有息女,愿为箕帚妾。”颜师古注:“息,生也;言己所生之女。”
[17]蹑(niè聂):踏;踏其足以示意。
[18]懡(m ǒ么)(1uǒ罗):羞惭。宋赵叔向《肯綮录》:“羞惭日
懡。“[19]优渥(W ò握):厚遇。此指盛情款待。渥,沾润。
[20]垂宥:赐宥。宥,宽容。
[21]日旰(g àn 干)君勤:日色已晚,君主劳乏。《左传。昭公十二年》:“日吁君勤,可以出矣。”吁,晚。勤,劳。
[22]惬(qiè怯):快意、满意。
[23]萦(Ying营)念:思念、挂念。
[24]内官:指宦官。
[25]返照已残:夕阳已将落下。
[26]邯郸路渺:谓旧梦难寻。邯郸,借指梦境。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于邯郸客店中遇道者吕翁。卢生自叹穷困,吕翁授之以枕,使其入梦,历尽富贵荣华。后世据此故事改编为戏曲《邯郸记》。
[27]延止隅坐:请坐于侧座。延,请。止,至。坐,同“座”。
[28]学士:官名,本为文学侍从之官,因接近皇帝,往往参预机要。明代设翰休院学士及翰林院侍读、侍讲学士。清代改翰林院学士为掌院学士。
均为词臣之荣衔。
[29]凌波微步:形容女子步履轻盈。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主尘。”凌,也作“陵”。
[30]氍毹(q úshu 渠书);毛织地毯。*2[31]温清:温暖、清洁。
[32]诘旦:次日早晨。
[33]铅黄:铅粉、黄粉,都是涂面化妆品。铅,铅粉,亦称铅华,白色。
黄粉,黄色。温庭筠《湘宫人歌》:“黄粉楚宫人,芳花玉刻鳞。”
[34]布指度足:舒其手揩,以量女足。
[35]颠:通“癫”,疯癫。
[36]志:记,标记。
[37]偏殿:旁侧之宫殿。
[38]国祚:国运。祚,福。
[39]黄门:东汉给事内廷的黄门令、中黄门诸官,皆以宦者充任,后遂称宦官为黄门。
[40]等因:旧时公文的套语,在引述来文后用以结束,然后陈述己意。
[41]坌(ben 奔)息:气息坌涌,指气急。坌,涌。
[42]金屋:供美人居住的华屋。《汉武故事》:汉武帝为太子时,长公主欲以女配帝,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43]迹:追寻踪迹。
[44]滋息:繁殖。
绿衣女
于生名璟,字小宋,益都人。读书醴泉寺。夜方披诵[1] ,忽一女子在窗外赞曰:“于相公勤读哉!”因念:深山何处得女子?方疑思间,女已推扉笑人,曰:“勤读哉:”于惊起,视之,绿衣长裙,婉妙无比。于知非人,固诘里居。女曰:“君视妾当非能咋噬者[2] ,何劳穷问?”于心好之,遂与寝处。罗襦既解,腰细殆不盈掬。更筹方尽[3] ,翩然遂去。由此无夕不至。
一夕共酌,谈吐间妙解音律[4].于曰:“卿声娇细,倘度一曲[5] ,必能消魂[6].”女笑曰:“不敢度曲,恐消君魂耳。”于固请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闻。君必欲之,请便献丑;但只微声示意可耳。”遂以莲钩轻点足床[7],歌云:“树上乌臼鸟[8] ,赚奴中夜散。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声细如蝇[9] ,裁可辨认。而静听之,宛转滑烈,动耳摇心。歌已,启门窥曰:“防窗外有人[10]. ”绕屋周视,乃人。生曰:“卿何疑惧之深?”
笑曰:“谚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谓矣。“既而就寝,惕然不喜[11] ,曰:”生乎之分[12],殆止此乎?“于急问之,女曰:”妾心动,妾禄尽矣[13]. “于慰之曰:”心动眼瞤[14],差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怿[15],复相绸缪。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惿心怯[16]. 乞送我出门。“于果起,送诸门外。女曰:”君佇望我;我逾垣去,君方归。“子曰:”诺。“视女转过房廊,寂不复见。方欲归寝,闻女号救甚急。于奔往,四顾无迹,声在檐间[17]. 举首细视,则一蛛大如弹,搏捉一物,哀鸣声嘶。于破网挑下,去其缚缠,则一绿蜂,奄然将毙矣。
捉归室中,置案头。停苏移时,始能行步。徐登砚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谢”字。频展双翼,己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绝。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披诵:翻书诵读。披,翻开。
[2] 咋噬:吃人。咋,咬。噬,吞咬。
[3] 更筹方尽:指夜尽天明。更,旧时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五更,每更约两小时。更筹,夜间计时报更的竹牌。
[4] 妙解音律:很懂得乐律。妙,精深的意思。
[5] 度曲:按谱歌唱。
[6] 消魂:同“销魂”。谓感情激动,魂魄离体。
[7] 以莲钩轻点足床:意思是用脚尖轻轻地打拍。莲钩,喻纤足。足床,床前或座前的踏脚板杌。
[8] 乌臼鸟:即“鸦舅”,候鸟名,形似鸦而小,北方俗称黎雀,天明时啼唤。
[9] 如蝇;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如营”。《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
[10]防: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妨”。
[11]惕然:提心吊胆的样子。
[12]分:情分,缘分。
[13]禄尽:福分完了;指濒于死亡。
[14]眼瞤(shùn 顺):眼跳。
[15]怿(y ì意):喜悦。
[16](惿t í—s ī提斯):《集韵》:“惿,心怯也。”
[17]声在檐间:据铸雪斋抄本,原无“在”字。
黎氏
龙门谢中条者[1],佻达无行[2].三十分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3].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一日,翔步山途[4],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5] ,山径殊难。”妇仍不顾。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6] ,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7],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8],乃若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遂相欣爱。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殁,块然一身[9] ,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颇不乏。只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
妇踌躇曰[10] :“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11],亦只平平,我自谓能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12]. ”谢曰:“请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与?”妇亦微纳[13]. 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14],每以我为奇货[15],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请与逃窜。妇曰:“我亦恩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劈爱异常[16] ,日憔闭门相对,更不通客。月余,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17]. 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下应。排阖而入[18],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惟三头存焉。返身追浪,已不知所之矣。异史氏曰:“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尤门:古县名,北魏置,因县西北龙门山得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河津县。
[2]佻(tiāo 挑)达:轻薄。
[3] 萦(y íng营)累:纠缠牵累。
[4]翔步:缓步。
[5] 纤步:女子柔弱之步履。
[6] 挲(suo 蓑):摩挲。
[7] 跌蹶:形容步履困难,跌跌撞憧。
[8] 燕婉:亦作“嬿婉”。指夫妇和爱之情。《文选》苏武《诗四首》:“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9] 块然:孤独的样子。
[10 ]踌躇:此据青本,手稿本作“筹蹰”。
[11]款样:样式。
[12 ]诮让:谴责。
[13 〕纳:接受。
[14 〕伯:指夫兄。
[15 〕以我为奇货:奇货可居,指借以谋取钱财。
[16 ]嬖(bi闭)爱:宠爱。
[17 ]反关:自外关闭门户。
[18]排阖:推开门扇。
荷花三娘子
湖州宗湘若[1] ,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垄,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舰,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靦然结带[2 ],草草迳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3] ,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4] ?”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接莎上下几遍[5],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
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6],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7]?”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如此[8] ?”女闻言,极意嘉纳[9]. 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斋。■雨尤云[10],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
会一番僧卓锡村寺[11] ,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言:“无之。”过数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
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
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便求符咒。”
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置榻前[12],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黏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一声,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13],稽首曰:“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
遂去。
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否[14] ?”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
闻病沉笃,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劳寄致之。“家人受归。
宗念中表迄无姊妹,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觏。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
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思无以报高厚。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15],如见有采菱女,着冰■帔者[16] ,当急舟趁之。苟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于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其蒂,当得美妇,兼致修龄[17]。”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顿悟大道。
即奈何以衾■之爱[18],取人仇怨?“厉色辞去。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绝代也。促舟■逼[19],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干不盈尺,折之而归。
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20],将以■火。一回头,化为姝丽。宗惊喜伏拜。
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祟矣!”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
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21],惟恐其亡。平旦视之[22],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23];展视领衿,犹
存余腻。宗覆多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饶舌,遂教风狂儿屑碎死[24]!”乃不复拒。而款洽间,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余月,计日当产。
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25],自乃以刀剖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26],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27],何忍遽言离■[28] ?且卿又无邦族,他日儿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怅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
儿福相,君亦期颐[29],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30];色红于丹朱,内外莹彻,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着冰■帧尚在。
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欢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湖州:府名,治所在今浙江省吴兴县。
[2]■(tiǎn 舔)然:羞惭的样子。
[3]绸缪(mou 谋):本意紧缠密绕。《诗。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后因以“绸缪”形容男女相爱。
[4]桑中之游:指男女幽会。《诗。■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5]■(nuo 挪)莎(suō蓑):又作“挪挲”,以手探摸。
[6]春风一度:指男女交合。
[7] 贞坊:贞节牌坊。
[8] 屑屑:《广雅。释训》:“屑屑,不安也。”
[9 ]嘉纳:赞许而接受。
[10]■(ti替)雨尤云:古时以云雨喻男女之交合,“■雨尤云”形容沉浸于男女欢爱之中。
[11]番僧:西番之僧,又叫喇嘛僧。番,旧时对西方边境少数民族的称呼。卓锡:僧人居留称“卓锡”。卓,植立。锡,锡仗、禅杖,僧人外出所持,故以植立禅杖代指其居止。
[12]净坛:洁净的坛罐。一事:一件。
[13 ]狼狈颇殆:极为狼狈。殆,危殆。
[14 ]纪纲,指仆人,详见《长清僧》注。
[15]越:青柯亨本作“赴”。
[16]冰■(h ú斛)帔:白绉纱披肩。| ,绉纱类丝织品。《文选》宋玉《神女赋》:“动雾| 以徐步兮,拂挥声之珊珊。”注,“| ,今之轻纱,薄如雾也。”
[17]修龄:长寿。
[18]衾■(chou稠)之爱:犹枕席之爱。衾,被褥。稠,床帐。
[19]■(m6摩)逼:迫近,逼近。
[20]削蜡:削剪烛芯,使之易燃。
[21]窦:孔穴,此指窗。
[22]平旦:平明,天明。
[23]芗(xiāng乡)泽:同“香泽”,香气。
[24]屑碎:犹琐碎,纠缠的意思。
[25]禁款者:禁止他人叩门。款,叩门。
[26]夙业,佛家语,意为前生之业。业,梵语“羯磨”的意译,泛指一切身心活动。“业”都有相应的果报,文中所说的“偿满”,即指对夙业的果报。
[27]阜:丰富。
[28]离■(ti替):此据铸雪斋抄本,底本作“离■”。离■,远离。
《左传。襄公十四年》:“岂敢离■。”■,同“逖”,远。
[29 ]期(jI基)颐:百岁。《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郑玄注:“期,犹要也;颐,养也。”人至百岁饮食起居无所不侍于养,故称百岁为“期颐”。
[30]石燕:《初学记。天部下》引《湘州记》曰:“零陵山有石燕,遇风雨即飞,止还为石。”
骂鸭
邑西白家庄居民某[1] ,盗邻鸭烹之。至夜,觉肤痒。天明视之,茸生鸭毛[23],触之则痛。大惧,无术可医。夜梦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罚。须得失者骂,毛乃可落。”而邻翁素雅量[3] ,生平失物,未尝征于声色[4 ]。
某诡告翁曰:“鸭乃某甲所盗。彼甚畏骂焉,骂之亦可警将来。”翁笑曰:“谁有闲气骂恶人。”卒不骂。某益窘,因实告邻翁。翁乃骂,其病良已[5].异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惧也:一攘而鸭毛生[6] !甚矣,骂音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然为善有术,彼邻翁者,是以骂行其慈者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邑:县。振作者家乡淄川县。
[2] 茸(r6ng绒)生:细毛丛生。
[3] 雅量:度量宽宏。《晋书。李寿载记》:“(寿)敏而好学,雅量豁然。”
[4]征:表露,表现。
[5] 良已:完全痊愈。
[6] 攘:窃取。
柳氏子
胶州柳西川[1 ],法内史之主计仆也[2]。年四十余,生一子,溺爱甚至。纵任之,惟恐拂。既长,荡侈逾检[3] ,翁囊积为空。无何,子病。翁故蓄善骡。子曰:“骡肥可啖。杀啖我,我病可愈。”柳谋杀赛劣者[4].子闻之,即大怒骂,疾益甚。柳惧,杀骡以进。子乃喜;然尝一裔[5] ,便弃去。
疾卒不减,寻毙。柳悼叹欲死。
后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6]. 至山半,见一人乘骡驶行而来,侄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骡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骇,亦不敢诘其死。但问:“在此何作?”答云:“亦无甚事,东西奔驰而已。”便问逆旅主人姓名,众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适有小故,不暇叙间阔[7].明日当相谒。”上骡遂去。众既归寓,亦谓其未必即来。厌旦伺之[8] ,子果至,系骡厩柱,趋进笑言。众谓:“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归省侍?”子讶问:“言者何人?”
众以柳对。子神色俱变,久之曰:“彼既见思,请归传语:我于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讫,别去。
众归,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见公子,情神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9] ,殆不可见。”柳涕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无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见,请伏椟中[10],待其来,察其词色,可见则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果至,问:“柳某来否?”
主人答云:“无。”子盛气骂曰:“老畜产‘那便不来!”主人惊曰:“何骂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与义为客侣[11],不图包藏祸心,隐我血货[12],悍不还。
今愿得而甘心[13 ],何父之有!“言已,出门,曰:”便宜他!“柳在椟,历历闻之,汗流接踵[14] ,不敢出气。主人呼之,乃出,狼狈而归。异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乐?所难堪者偿耳。荡费殆尽,尚不忘于夜台[15] ,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胶州:州名,明置。治所在今山东胶县。
[2] 法内史:法若真,字汉儒,号黄石,别号黄山,胶州人。顺洽二年中乡试。主考官“以异才特荐”,召送礼部御试,授内翰林国史院中书舍人。
顺治三年中进士,先后任翰林院编修、浙江按察使、湖广布政使等职。光绪《山东通志。人物志》、民国《增修胶(州)志》有传。内史:顺治初年设“内三院”,即内翰林国史院、内翰林秘书院、内翰林弘文院。法若真曾任内翰林国史院中书舍人,故称之为“内史”。主计仆:掌管财务出入的管家。
[3] 荡侈逾检:放荡奢侈不守规矩。逾,过。检,规范、规炬。
[4] 蹇(jiǎn 简)劣:驾劣、劣等。蹇,不利于行。
[5] 脔(luán 銮):切成碎块的肉。
[6] 香社:结伙朝山进香、祭神叫“香社”。岱:泰山又称岱宗,简称岱。
[7] 间阔:久别。
[8] 厌且:明晨。
[9] 以我卜也:据我估计。《左传。宜公十一年》:“以我卜也,郑不可从。”
[10]椟(d ú读):木柜、木箱。
[11]客侣:合伙在外经商。
[12]隐:隐吞。血货(z ī资):血本,辛苦积聚之资本。货,通“资”。
[13 ]得而甘心:意为得而杀之,以快心意。《左传。庄公九年》:“管(仲)、召(忽)优也,请受而甘心焉。”杜预注,“甘心,言欲快意戮杀之。”
[14 ]汗流接踵:汗流至踵。踵,脚跟。《庄子。列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15]不忘于夜台:意为死后犹不能忘怀。夜台,墓穴,冥间。
上仙
癸亥三月[1] ,与高季文赴稷下[2] ,同居逆旅。季文忽病。会高振美亦从念东先生至郡[3] ,因谋医药。闻袁鳞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长桑之术[4].遂共诣之。
梁,四十以来女子也,致绥绥有狐意[5].人其舍,复室中挂红幕[6].探幕以窥,壁间悬观音像[7] ;又两三轴,跨马操矛,驺从纷沓[8].北壁下有案;案头小座,高不盈尸,贴小锦褥,云仙人至,则居此。众焚香列揖。
妇击磐三[9] ,口中隐约有词。祝已,肃客就外榻坐[10]. 妇立帘下,理发支颐与客语[11],具道仙人灵迹。久之,日渐曛[12]. 众恐碍夜难归,烦再祝请。妇乃击磐重祷。转身复立,曰:“上仙最爱夜谈,他时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试秀才,携肴酒来与上仙饮;上仙亦出良酝酬诸客[13],赋诗欢笑。
散时,更漏向尽矣[14]。“言未已,闻室中细细繁响,如蝙蝠飞鸣。方凝听间,忽案上若堕巨石,声甚厉。妇转身曰:”几惊怖煞人!“便闻案上作叹咤声,似一健臾。妇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缘哉!有缘哉!“
抗声让坐,又似拱手为礼。已而问客:“何所谕教[15]?”高振美遵念东先生意,问:“见菩萨否?”答云:“南海是我熟径[16],如何不见。”又:“阎罗亦更代否?”曰:“与阳世等耳。”“阎罗何姓?”曰:“姓曹。”
已乃为季文求药。曰:“归当夜祀茶水,我于大士处讨药奉赠[17],何恙不已。”众各有问,悉为剖决。乃辞而归。过宿,季文少愈。余与振美治装光归,遂不暇造访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癸亥:指康熙二十二年,公元一六八三年。
[2]高季文:名之■,康熙丁丑找贡,授东昌府在乎县教谕,未任,卒。
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稷下:古地名。此处指府城济南。详见《公孙九娘》注。
[3]高振美:未详。念东先生:高珩,字葱佩,号念东,别号紫霞居士,淄川人。崇祯进士,选庶吉士。入清后,曾任国子祭洒,吏部侍郎、刑部侍郎等职。能诗文,有《栖云阁集》。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郡:郡城,指济南。
[4] 长桑之术:医术。长桑,战国时名医,扁鹊事之惟谨,因传以禁方,并出药使扁鹊服,于是能见人五脏,医道日精。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
[5] 致:情致、意态。绥绥有狐意:《诗。卫风。有狐》:“有狐绥绥。”
毛传:“绥绥,匹行(相随而行)貌。”此处用以形容狐的神态。
[6] 复室:复屋,指内室。
[7] 观音:观世音,佛教大乘菩萨名。唐代因避“世”字讳,称观音。后世沿称。
[8] 驺(z ōu 邹)从:古代达宫出行时,侍卫前后的骑卒。
[9]磐(q ìng庆):寺庙中金属铸造的钵形法器,念经礼神时敲击。
[10]肃:敬请。《礼记。曲礼上》:“主人肃客而入。”
[11]支颐(y í夷):手支下巴。
[12]曛:暮。
[13]良酝(y ùn 运):好酒。
[14]更漏,古代夜晚以刻漏(计时器具)计时、报更,故称更漏。向尽:将尽,此指黑夜将尽。
[15]谕教:见教。
[16]南海:指浙江省定海县海域中之普陀山,相传为观世音显灵说法的道场。
[17]大士:佛家对菩萨的通称。此指观音大士。
侯静山
高少宰念东先生云[1] :“崇祯间[2 ],有猴仙,号静山。托神于河间之叟[3] ,与人谈诗文,决休咎[4] ,娓娓不倦。以肴核置案上[5] ,啖饮狼藉,但不能见之耳。”时先生祖寝疾[6]. 或致书云:“侯静山,百年人也[7] ,不可不晤。”遂以仆马往招叟。叟至经日,仙犹未来。焚香祠之。忽闻屋上大声叹赞曰:“好人家!”众惊顾。俄檐间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
群从叟岸帻出迎[8].又闻作拱致声[9 ]。既入室,遂大笑纵谈。时少宰兄弟尚诸生[10],方人闱归[11]。仙言:“二公闱卷亦佳[12];但经不熟[13],再须勤勉,云路亦不远矣[14 ]。”二公敬问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难明。”因共知其不祥。无何,太先生谢世[15]. 旧有猴人,弄猴于村。猴断锁而逸,不可追,人山中。数十年,人犹见之。其走飘忽,见人则窜。后渐入村中,窃食果饵,人皆莫之见。一日,为村人所睹,逐诸野,射而杀之。
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觉身轻如叶,一息百里[16]. 遂往依河间叟。
曰:“汝能奉我,我为汝致富。”因自号静山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高少宰:指高珩。高珩号念东。少宰,对吏部的别称,高珩曾任吏部侍郎,故称其为“少宰”。详见《上仙》注。
[2] 崇祯:明恩宗朱由检年号(1628—1644)。
[3] 托神:迷信所说的神灵托附人身,显示灵异。河间:今河北省河间县。
[4] 休咎:吉凶。
[5]肴核:指肉类、果类食品。
[6] 寝疾:卧病。
[7] 百年人:年老有道之人。
[8] 岸帻(z é啧):巾高露额。岸,露额曰岸。帻,头巾。
[9] 拱致:拱手致意。
[10]少宰兄弟:指珩及其兄高玮、弟高■。高玮、高珩以崇祯己卯(崇祯十二年)年同中乡试。见乾隆《淄川县志》卷六。在诸兄弟中,玮、珩中乡试最早。所云“时少宰兄弟尚诸生”,时间当在玮、珩中乡试之前。
[11]人闱(w éi 违)归:指参加乡试回来。
[12]二公:指高玮、高珩。
[13]经:指儒家的“五经”。
[14]云路:直上青云之路,喻仕途。
[15]太先生:指高念东祖父。太,对上辈的尊称。
[16]一息:呼吸之间,极言时间短暂。
钱流
沂水刘宗玉云[1] :其仆杜和,偶在园中,见钱流如水,深广二三尺许。
杜惊喜,以两手满掬,复偃卧其上[2].既而起视,则钱已尽去;惟握于手者尚存。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水:山东县名。
[2] 偃卧:仰卧。偃,仰。
郭生
郭生,邑之东山人[1].少嗜读,但山村无所就正,年二十余,字画多讹。
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辄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读,卷置案头,被狐涂鸦[2];甚者,狼藉不辨行墨[3]. 因择其稍洁者辑读之,仅得六七十首。心甚恚愤而无如何。又积窗课二十余篇[4] ,待质名流[5].晨起,见翻摊案上,墨汁浓■殆尽[6].恨甚。会王生者,以故至山,素与郭善,登门造访。见污本,问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残课示王。王谛玩之[7] ,其所涂留,似有春秋[8] ;又复视■卷[9],类冗杂可删。讶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当即以为师。”过数月,回视旧作,顿觉所涂良确。于是改作两题,置案上,以觇其异。比晓,又涂之。积年余,不复涂;但以浓墨洒作巨点,淋漓满纸。
郭异之,持以白王。王阅之曰:“狐真尔师也,佳幅可售矣[10]. ”是岁,果入邑庠[11 ]。郭以是德狐[12],恒置鸡黍[13],备狐啖饮。每市房书名稿[14],不自选择,但决于狐。由是两试俱列前名[15 ],人闱中副车[16].时叶、缪诸公稿[17 ],风雅艳丽,家弦而户诵之。郭有抄本,爱惜臻至。忽被倾浓墨碗许于上,污荫几无余字;又拟题构作[18 ],自觉快意,悉浪涂之[19]:于是渐不信狐。无何,叶公以正文体被收,又稍稍服其先见。然每作一文,经营惨淡,辄被涂污。自以屡拔前茅[20],心气颇高,以是益疑狐妄。
乃录向之洒点烦多者试之,狐又尽■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为狐设馔,取读本锁箱簏中。旦见封锢俨然,启视则卷面涂四画,粗于指;第一章画五,二章亦画五,后即无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后郭一次四等[21],两次五等,始知其兆已寓意于画也。异史氏曰:“满招损,谦受益[22 ],天道也。名小立,遂自以为是,执叶、缪之余习,狃而不变[23],势不至大败涂地不止也。满之为害如是夫!”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邑之东山:淄川东山。邑,指淄川。
[2] 涂鸦:涂抹、胡乱涂写。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3] 行(h áng杭)墨:行格字迹。
[4] 窗课:谓塾中习作的文章。课,课业。
[5] 质:就正。
[6] ■(c ǐ此):以笔蘸墨,此指为墨汁涂染、污渍。
[7] 谛(d ì缔)玩,仔细玩味。
[8] 春秋:谓褒贬之道。相传孔子据鲁史作《春秋》,起自鲁隐公元年,止于鲁哀公十四年,凡二百四十二年。这部书叙事简括,但字里行间“寓褒贬,别美恶”,世称春秋笔法。
[9] ■(w ò卧)卷:被涂抹的文卷。| ,沾污。
[10]佳幅:佳作。可售:指可考中。韩愈《祭虞部张员外文》:“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
[11]入邑庠:指考中秀才。明清时代称县学为邑庠。
[12]德:感恩、感德。
[13]鸡黍:《论语。微子》:“(丈人)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
后。因称鸡黍为招待客人的饭菜。
[14]市:买。房书名稿:进士考试的优秀闱墨。顾炎武《日知录。十八房》:“房稿,则十八房进士之作。”明清时书贾常刊印房稿,供应考者学习。
[15]两试:明清科举制,诸生每三年参加两次考试,一为岁试,一为科试。参加岁考,成绩优异者可补■膳生员(即■生)。科试成绩优异者可录送乡试。
[16 〕入闱:指参加乡试。副车:副贡。乡试名额已满,额外录取,贡入太学,称副榜贡生,简称副贡。清初副贡仍需参加岁试,故下文有“一次四等,两次五等”之说。
[17]叶、缪诸公:待考。
[18 ]构作:制作、写作。
[19]浪涂:任意涂抹。
[20]前茅:原指行军时的先头部队。古代行军时,前哨以茅为旌,遇敌情或变故,则举茅以示警告。《左传。宜公十二年》:“前茅虑无。”后称考试成绩优秀,榜示名次在前为“名列前茅”。
[21]四等:岁考时,考生试卷分为六等:文理平通音为第一等,文理亦通者为第二等,文理略通者为第三等,文理有疵者为第四等,文理荒缪者为第五等,文理不通者为第六等。
[22]“满招损”二句,语出《尚书。大禹谟》。意为:自满则招受损害,谦虚则得到补益。
[23 〕狃(niǔ纽):习以为常。
金生色
金生色,晋宁人也[1].娶同村木姓女。生一子,方周岁。金忽病,自分必死,谓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妻闻之,甘词厚誓[2] ,期以必死。金摇手呼母曰:“我死,劳看阿保[3] ,勿令守也。”母哭应之。既而金果死。木媪来吊,哭已,谓金母曰:“天降凶忧,婿遽遭命[4].女太幼弱,将何为计?”母悲悼中,闻媪言,不胜愤激,盛气对曰:“必以守!”媪惭而罢。夜伴女寝,私谓曰:“人尽夫也[5].以儿好手足,何思无良匹?小儿女不早作人家,眈眈守此襁褓物[6] ,宁非痴子?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7].”金母过,颇闻余语,益恚[8].明日,谓媪曰:“亡人有遗嘱,本不教妇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媪怒而去。母夜梦子来,涕泣相劝,心异之。使人言于木,约殡后听妇所适[9].而询诸术家[10],本年墓向不利[11]. 妇思自■以售[12],■■之中[13],不忘涂泽[14]。居家犹素妆;一归宁,则崭然新艳。母知之,心弗善也;以其将为他人妇,亦隐忍之。于是妇益肆。
村中有无赖子董贵者,见而好之,以金啖金邻妪[15],求通殷勤于妇。
夜分,由妪家逾垣以达妇所,因与会合。往来积有旬日,丑声四塞,所不知者惟母耳。妇室夜惟一小婢,妇腹心也。一夕,两情方洽,闻棺木震响,声如爆竹。婢在外榻,见亡者自幛后出[16],戴剑入寝室去。俄闻二人骇诧声。
少顷,董裸奔出。无何,金摔妇发亦出。妇大嗥。母惊起,见妇赤体走去,方将启关。问之不答。出门追视,寂不闻声,竟迷所往。入妇室,灯火犹亮。
见男子履,呼婢;婢始战惕而出,具言其异,相与骇怪而已。
董窜过邻家,团伏墙隅。移时,间人声渐息,始起。身无寸缕,苦寒甚战,将假衣于媪。视院中一室,双扉虚掩,因而暂入。暗摸榻上,触女子足,知为邻子妇。顿生淫心,乘其寝,潜就私之。妇醒,问:“汝来乎?”应曰:“诺。”妇竟不疑,狎亵备至。
先是,邻子以故赴北村,嘱妻掩户以待其归。既返,闻室内有声,疑而审听,音态绝秽。大怒,操戈入室。董惧,窜于床下。子就戮之。又欲杀妻;妻泣而告以误,乃释之。但不解床下何人。呼母起,共火之,仅能辨认。视之,奄有气息;诘其所来,犹自供吐。而刃伤数处,血溢不止,少顷已绝。
妪仓皇失措,谓子曰:“捉奸而单戮之,子且奈何?”子不得已,遂又杀妻。
是夜,木翁方寝,闻户外拉杂之声;出窥,则火炽于檐,而纵火人犹■徨未去。翁大呼,家人毕集。幸火初燃,尚易扑灭。命人操弓弩,逐搜纵火者。见一人■捷如猿[17],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园,园中四缭周墉皆峻固[18]. 数人梯登以望,踪迹殊杳;惟墙下块然微动,问之不应,射之而■。
启扉往验,则女子白身卧,矢贯胸脑。细烛之,则翁女而金妇也。骇告主人。
翁媪惊怛欲绝,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败,口气细于属丝[19]. 使人拔脑矢,不可出;足踏顶项而后出之。女嘤然一呻[20],血暴注,气亦遂绝。
翁大惧,计无所出。
既曙,以实情白金母,长跽哀祈[21]. 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营葬。金有叔兄生光,怒登翁门,诟数前非[22」。翁惭沮,赂令罢归。
而终不知妇所私者何人。俄邻子以执奸自首,既薄责释讫;而妇兄马彪素健讼,具词控妹冤。官拘妪;妪惧,悉供颠末。又唤金母;母托疾,遣生光代
质,具陈底里。于是前状并发,牵木翁夫妇尽出,一切廉得其情[23]. 木以诲女嫁,坐纵淫[24],笞;使自赎,家产荡焉。邻妪导淫,杖之毙。案乃结。
异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谆嘱醮妇[25],抑何明也!一人不杀,而诸恨并雪,可不谓神乎!邻媪诱人妇,而反淫己妇:木媪爱女,而卒以杀女。呜呼!‘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26]’,报更速于来生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晋宁:州县名。唐置晋宁县,元为晋宁州,地在云南省昆明市南部,滇池以南。
[2] 甘词厚誓:甜言蜜语,恳切发誓。
[3]阿(è)保:保护养育,语见《汉书。丙吉传》。就本篇文意,似指遗孤乳名。
[4] 遽遭命:意谓突然死去。“遭命”,讳言夭死之词。
[5] 人尽夫也:意为人人都可以做丈夫。语出《左传。桓公十五年》。雍姬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6] 眈眈:垂目注视。■褓:代指小几,见《婴宁》注。
[7] 不宜以面目好相向:意为不能以好脸相待。
[8] 恚(hui 惠):怒、恨。
[9] 听:任凭。适:适人,嫁人。
[10]术家:指从事择日、占卜、星相、风水等迷信活动为生的人。
[11]本年墓向不利:旧时举行葬礼,必请术家选择墓地,选定时日、墓向,方得安葬。如有碍忌,则暂膺,另作选择。
[12]自■(xuàn 炫)以售:此指卖弄风姿,意欲改嫁。自■,自我矜夸。
曹植《术自试表》:“夫自■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越绝书。越绝外传。记范伯》:“■女不贞,■士不信。”
[13]■(cuí催)| ,古代丧服名。| ,亦作“衰”,披于胸前的麻布条。| ,丧服中的麻布带,在首为首| ,在腰为腰|. [14] 涂泽:涂脂抹粉。
[15]啖:买通、贿赂。
[16]幛:帷障。
[17]■(qiáo 乔)捷:矫健。
[18]四缭周墉(y ōng庸):四面环有垣墙。燎,绕。墉,垣墙。
[19]气细于属(zhu 主)丝:意谓气息微弱,不能吹动属丝。属丝,即属纩。人将死,在口鼻上放新丝绵,以观察有无呼吸。纩,即新丝绵,质轻,遇气即动。《礼记。丧大记》:“疾病,男女改服,属扩以侯绝气。”
[20]嘤然:鸟鸣声。此处形容声音细弱。
[21]长跽(ji忌):长跪,直挺挺地跪着。
[22 ]数(shǔ署):列举罪状。
[23 ]廉:考查。
[24]坐:定罪,定其罪。
[25]醮(jiào 较)妇:再嫁其妇。醮,妇女改嫁。
[26]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意为未来吉凶祸福的原因,就是今日之所作为。此为佛教因果之说。《传灯录》卷二十三“天师曰:前生是因,今
生是果。“即此二句的含义。
彭海秋
莱州诸生彭好古[1] ,读书别业,离家颇远。中秋未归,岑寂无偶。念村中无可共语;惟丘生是邑名士,而素有隐恶[2] ,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无聊,不得已,折简邀丘。饮次,有剥啄者[3].斋僮出应门,则一书生,将谒主人。彭离席,肃客人。相揖环坐,便询族居。客曰:“小生广陵人[4] ,与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闻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见[5]. ”
视其人,布衣洁整,谈笑风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遣此嘉客!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丘;丘仰与攀谈[6] ,辄傲不为札。
彭代为之惭,因挠乱其词[7] ,请先以俚歌侑饮[8].乃仰夭再咳,歌“扶风豪士之曲[9] ”。相与欢笑。客曰:“仆不能韵[10],莫报阳春[11]. 倩代者可乎?”彭言:“如教。”客问:“莱城有名妓无也?”彭答云:“无。”
客默然良久,谓斋憧曰:“适唤一人,在门外,可导人之。”僮出,果见一女子逡巡户外。引之入,年二八已来,宛然若仙。彭惊绝,掖坐[12]. 衣柳黄帔,香溢四座。客便慰问:“千里颇烦跋涉也。”女含笑唯唯。彭异之,便致研诘。客曰:“贵乡苦无佳人,适于西湖舟中唤得来。”谓女曰:“适舟中所唱‘薄■郎曲’[13],大佳。请再反之[14]. ”女歌云:“薄■郎,牵马洗春沼[15].人声远,马声沓;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16]. 便是不封侯[17],莫向临邛去[18]!”客于袜中出玉笛,随声便串[19]. 曲终笛止,彭惊叹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来[20],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视万里犹庭户耳。今夕西湖风月,尤盛曩时,不可不一观也,能从游否?”彭留心欲舰其异,诺言:“幸甚。”
客问:“舟乎,骑乎?”彭思舟坐为逸,答言:“愿舟。”客曰:“此处呼舟较远,天河中当有渡者。”乃以手向空招曰:“舡来,舡来[21]!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偿也。”无何,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22],形类羽扇;一摇羽,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
逾刻,舟落水中。但闻弦管敖曹,鸣声■聒。出舟一望,月印烟波,游船成市。榜人罢棹[23],任其自流。细视,真西湖也。客于舱后,取异肴佳酿,欢然对酌。少间,一楼船渐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窥,中有二三人,围棋喧笑。客飞一■向女曰:“引此送君行[24]. ”女饮间,彭依恋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动,请要后期[25]. 女曰:“如相见爱,但问娟娘名字,无不知者。”客即以彭绫巾授女,曰:“我为若代订三年之约。”即起,托女子于掌中,曰:“仙乎,仙乎[26] !”乃扳邻窗,捉女人;窗目如盘,女伏身蛇游而进,殊不觉隘。俄闻邻舟曰:“娟娘醒矣。”
舟即荡去。遥见舟已就泊,舟中人纷纷并去,游兴顿消。遂与客言,欲一登岸,略同眺瞩。
才作商榷,舟已自拢。因而离舟翔步[27],觉有里余。客后至,牵一马来,令彭捉之。即复去,曰:“待再假两骑来。”久之不至。行人已稀;仰视斜月西转,天色向曙。丘亦不知何往。捉马营营[28],进退无主。振辔至泊舟所[29],则人船俱失。念腰■空匮,倍益忧皇。天大明,见马上有小错囊[30];探之,得白金三四两。买食凝待,不觉向午。计不如暂访娟娘,可以徐察丘耗。比讯娟娘名字,并无知者,兴转萧索[31]. 次日遂行。马调良
[32],幸不蹇劣,半月始归。
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斋僮归白:“主人已仙去。”举家哀涕。
谓其不返。彭归,系马而人。家人惊喜集问,彭始具白其异。因念独还乡井,恐丘家闻而致诘,戒家人勿播。语次,道马所由来。众以仙人所遗,便悉诣厩验视[33]. 及至,则马顿渺,但有丘生,以草缰絷枥边[34]. 骇极,呼彭出视。见丘垂首栈下[35],面色灰死,问之不言,两眸启闭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丧魂魄。灌以汤■[36],稍稍能咽。中夜少苏,急欲登厕;抉掖而往,下马粪数枚。又少饮啜,始能言。彭就榻研问之,丘云:“下船后,彼引我闲语。至空处,戏拍项领,遂迷闷颠踣。伏定少刻,自顾已马。
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辱耻,诚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泄也!“彭诺之,命仆马驰送归。彭自是不能忘情于娟娘。又三年,以姊丈判扬州[37],因往省视。州有梁公子,与彭通家[38],开筵邀饮。即席有歌姬数辈,俱来祗谒[39]. 公子问娟娘,家人白以病。公子怒曰:”婢子声价自高,可将索子系之来!“彭闻娟娘名,惊问其谁。公子云:”此妈女,广陵第一人。缘有微名,遂倨而无礼。“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40],极欲一见之。无何,娟娘至,公子盛气排数[41]。彭谛视,真中秋所见者也。谓公子曰:”是与仆有旧,幸垂原恕。“娟娘向彭审顾,似亦错愕。公子未遑深问,即命行觞。彭问:”‘薄■郎曲’犹记之否?“娟娘更骇,目注移时,始度旧曲。
听其声,宛似当年中秋时。酒阑,公子命侍客寝。彭捉手曰:“三年之约,今始践耶?”娟娘曰:“昔日从人泛西湖,饮不数厄,忽若醉。■■间,被一人携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后乘舡至西湖,送妾自窗■归,把手殷殷。每所凝念,谓是幻梦;而绫巾宛在,今犹什袭藏之。”彭告以故,相共叹咤。娟娘纵体入怀,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风尘可弃[42],遂舍念此苦海人。”彭曰:“舟中之约,一日未尝去心。卿倘有意,则泻囊货马,所不惜耳。”诘旦,告公子;又称赁于别驾[43],
千金削其
籍[44 ],携之以归,偶至别业,犹能识当年饮处云。异史氏云:“马而人,必其为人而马者也[45] ;使为马,正恨其不为人耳。狮象鹤鹏,悉受鞭策,何可谓非神人之仁爱之乎?即订三年约,亦度苦海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莱州:明清府名,府治在今山东省掖县。
[2]隐恶:隐匿的恶行、恶德。
[3〕剥啄者:敲门的人。韩愈《剥啄行》:“剥剥啄啄,有客至门。”
剥啄,叩门声。
[4〕广陵:旧郡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
[5] 不介而见:没经人介绍就直接拜见。《文选》李■《运命论》:“不介而自亲。”李善注:“介,绍介也。”
[6] 仰与攀谈:以仰幕的态度和他交谈。
[7] 挠乱其词:打乱他们的话头。
[8] 俚歌:民间歌谣。侑饮:劝酒。
[9] 扶风豪士之曲:唐代诗人李白有《抉凤豪士歌》,赞美扶风豪士意气相投,情谊深厚。扶风,古郡名,郡治在今陕西凤翔县一带。
[10]韵:指歌唱。蔡邕《弹琴赋》:“繁弦既抑,雅韵乃扬。”
[11 ]阳春:古乐曲名。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阳春”,属于高级的乐曲,这里用以对别人歌曲的美称。报,回答。
[12]掖:扶持。
[13 〕薄■郎:旧时女子对情郎的呢称,犹言“冤家”。薄■,薄情、负心。
[14 ]再反之:再唱一遍。反,重复。
[15]牵马洗春沼:在春天的沼池洗刷马匹。
[16 ]随风絮:随风飘荡的柳絮,喻远游漫无底止。
[17]便是不封侯:指外出觅宫不成。王昌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18]莫向临邛去:指不要另觅新欢。孟郊《古离别》:“欲别牵郎衣,郎今到何处?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临邛,今四川省邛崃县,汉代文学家司马相如到临邛卓王孙家作客,卓女文君夜奔相如,成为夫妇。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19]串:演奏。
[20]咄(duó夺)嗟:呼吸之间,表示时间仓促。
[21]舡(xiāng香):船。
[22 ]棹末:船桨的末端。
[23 〕榜(b àng棒)人:摇船的人。
[24]引:引觞,举怀;指饮酒。
[25 ]请要(y āo 夭)后期:请求约定后会的日期。要,相约。
[26 ]“仙乎,仙乎”:《飞燕外传》:汉成帝皇后赵飞燕曾歌舞归风送远之曲,歌酣,“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这里称“
仙乎仙乎“,兼有送归惜别之意。
[27]翔步:安步、闲步的意思。翔,安舒的样子。
[28]营营:徘徊,周旋。扬雄《校猎赋》:“羽骑营营。”注:“营营,周旋貌。”
[29]振辔:抖动马缰!指驰马而行。
[30 ]错囊:全线绣制的袋子。
[31]萧索:冷淡;低落。
[32 ]调良:驯良。
[33]厩(jiù旧):马棚。
[34]枥:马槽。
[35 〕栈:牲口棚。
[36]汤■(y ì义):稀粥。
[37 ]判扬州:为扬州府通判。判,通判,官名,明清时设于各府,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等享。
[38 ]通家:世交。
[39]祗(zhì只)谒:拜见。祗,恭敬。谒,进见。
[40 ]突突:形容心跳!谓情绪激动。
[41]盛气:满脸怒气的样子。排数(shǔ黍):斥责,数落。
[42]风尘:旧指妓女生活,这里指妓女。
[43]别驾:明清时尊称“通判”为“别驾”。
[44]削其籍:从乐籍中除掉她的名字;指为娟娘赎身。籍,指乐户或官妓的名册。
[45 ]为人而马者:为人行事象畜牲一样。
堪舆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1] ,素尚堪舆[2] ;即闺阁中亦能读其书[3] ,解其理。
宋公卒,两公子各立门户,为父卜兆[4].闻有善青乌之术者[5 ],不惮千里,争罗致之。于是两门术士,召致盈百;日日连骑遍郊野,东西分道出入,如两旅[6].经月余,各得牛眠地[7] ,此言封侯,彼言拜相[8 ]。兄弟两不相下,因负气不为谋,并营寿域[9] ,锦棚彩幢[10],两处俱备。灵舆至岐路[11],兄弟各率其属以争,自晨至于日昃[12 ],不能决。宾客尽引去。舁夫凡十易肩,困惫不举,相与委柩路侧。因止不葬,鸠工构庐[13 ],以蔽风雨。
兄建舍于旁,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三年而成村焉。积多年,兄弟继逝;嫂与娣始合谋[14],力破前人水火之议[15],并车入野,视所择两地,并言不佳,遂同修聘贽[16 ],请术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图呈闺闼,判其可否。日进数图,悉疵摘之[17 ]。旬余,始卜一域。嫂览图,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当先发一武孝廉。”葬后三年,公长孙果以武庠领乡荐[18]. 异史氏曰:“青乌之术,或有其理;而癖而信之,则痴矣。况负气相争,委柩路侧,其于孝弟之道不讲,奈何冀以地理福儿孙哉!如闺中宛若[19 ],真雅而可传者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州: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县,雍正以后升为府。宋侍郎:指宋之普,崇祯戊辰(1628)进士,官至户部左侍郎。入清后,任常州知府。
“顺治十二年乞体。”见康熙《沂州志》及《常州府志》。
[2] 堪舆:《文选。甘泉赋》注引许慎的解释:“堪,天道也;舆,地道也。”古时有堪舆家,见《史记。日者列传》。后世称相地形、看风水为堪舆,谓墓葬的地形风水可以决定后人祸福。
[3] 闺■:即闺阁,妇女所居之内室。
[4] 卜兆:选择墓地。兆,墓域。
[5] 青乌之术:即堪舆之术。相传汉代有青乌子,亦称青乌或青乌先生,为著名的堪舆术土。《抱朴子。极言》:“相地理,则书青乌之说。”
[6] 两旅:两支军队。旅,军旅;古代以上卒五百人为旅。
[7] 牛眠地:俗称“吉地”,即风水好之墓地。《晋书。周光传》:“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曰:前冈见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矣。”后因称风水好的墓地为“牛眠地”。
[8] 封侯、拜相:指做高官。侯,古代五等爵位的第二等。《礼记。王制》:“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拜相:任宰相。拜,授官。
[9] 寿域:墓地,墓穴。
[10]锦棚彩幢(chuang床):丧家为礼祭死者所制作的彩棚、彩幡。孙廷铨《颜山杂记》卷二:“大家治丧,邀人作棚场,结为楼阁雕墙,高者二、三丈,皆以布帛杂彩为之,照耀山谷。”
[11]灵舆:灵车、灵柩。
[12]日昃(z è仄):此据二十四卷抄本,手稿本作“旦昃”。日昃,又作“日仄”,太阳偏西。《易。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蚀)。”
[13]鸠工:聚集工匠。
[14]娣(d ì弟):弟妻。
[15 ]水火之议:水火不相客的争论。
[16]聘贽:聘礼。贽,初见时所赠之礼物。
[17]疵(c ī雌)摘:指摘毛病。疵,毛病。
[18]武痒:此指武秀才。明清时府、州、县学分文库、武庠。领乡荐:考中举人;此指中武举。
[19]宛(yuān 冤)若:本古女子名,后指称妯娌。《史记。孝武本纪》:“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集解》和《素隐》,谓宛若为名字,先后即今妯娌。后因称妯娌为宛若。
窦氏
南三复,晋阳世家也[1].有别墅,去所居十里余,每驰骑日一诣之。适遇雨,途中有小村,见一农人家,门内宽敞,因投止焉。近村人固皆威重南。
少顷,主人出邀,踢躇甚恭[2].人其舍,斗如[3].客既坐,主人始操■[4],殷勤■扫[5].既而泼蜜为茶。命之坐,始敢坐。问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窦。”未几,进酒烹雏,给奉周至。有笄女行炙[6] ,时止户外,稍稍露其半体,年十五六,端妙无比。南心动。雨歇既归,系念綦切[7].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阶进。是后常一过窦,时携肴酒,相与留连。女渐稔[8],不甚避忌,辄奔走其前。睨之,则低鬟微笑。南益惑焉,无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窦不在,坐良久,女出应客。南捉臂押之。女惭急,峻拒曰:“奴虽贫,要嫁[9 ],何贵倔凌人也[10]!”时南失偶,便揖之曰:“倘获怜眷,定不他娶。”女要誓[11];南指矢天日[12],以坚永约,女乃允之。
自此为始,瞰窦他出,即过缱绻。女促之曰:“桑中之约[13],不可长也。日在■■之下[14],倘肯赐以姻好,父母必以为荣,当无不谐。宜速为计!”南诺之。转念农家岂堪匹偶,姑假其词以因循之。会媒来为议姻于大家,初尚踌躇;既闻貌美财丰,志遂决。女以体孕,催并益急,南遂绝迹不往。无何,女临蓐,产一男。父怒■女[15 ]。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
窦乃释女,使人问南;南立却不承。窦乃弃儿,益扑女。女暗哀邻妇,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视弃儿犹活,遂抱以奔南。款关而告阍者曰[16]:“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
阍人具以达南,南戒勿内。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复闻。质明视之[17],女抱儿坐僵矣。
窦忿,讼之上官,悉以南不义,欲罪南。南惧,以千金行赂得免。大家梦女披发抱子而告曰:“必勿许负心郎;若许,我必杀之!”大家贪南富,车许之。既亲迎,而奁妆丰盛,新人亦娟好。然善悲,终日未尝睹欢容;枕席之间,时复有涕■[18 ]。问之,亦不言。过数日,妇翁来,入门便泪,南未遑问故,相将入室。见女而骇曰:“适于后园,见吾女缢死桃树上;今房中谁也?”女闻言,色暴变,仆然而死。视之,则窦女。急至后园,新妇果自经死。骇极,往报窦。窦发女家,棺启尸亡。前忿未蠲[19],倍益惨怒,复讼于官。官以其情幻,拟罪未决。南又厚饵窦[20],哀令休结;官亦受其赇嘱,乃罢。而南家自此稍替[21].又以异迹传播,数年无敢字者[22]. 南不得已,远于百里外聘曹进士女。未及成礼,会民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女充掖庭[23],以故有女者,悉送归夫家。一日,有妪导一舆至,自称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谓南曰:“选嫔之事已急,仓卒不能如礼,且送小娘子来。”问:“何无客?”曰:“薄有奁妆,相从在后耳。”妪草草径去。
南视女亦凤致,遂与谐笑。女俯颈引带,神情酷类窦女。心中作恶,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幛首而眠。亦谓是新人常态,弗为意。日敛昏[24],曹人不至,始疑。捋被问女[25],而女亦奄然冰绝。惊怪莫知其故,驰■告曹[26],曹竟无送女之事。相传为异。时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为盗所发,破材失尸。
闻其异,诣南所征之[27],果其女。启衾一视,四体裸然。姚怒,质状于官。
官以南屡无行,恶之,坐发冢见尸[28〕,论死。
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
李十郎惨矣[29]!“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晋阳:春秋时普邑名,故城在今山西省太原市南古城营。
[2] ■■:形容行动小心戒惧的样子。《诗。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经典释文》:“局本又作■。”■,曲身、弯腰;■,小步行走。
[3] 斗如:如斗,形容狭小。
[4] ■(hui 慧):扫帚。
[5] ■(fan 范)扫:即洒扫。
[6] 笄(jI机)女:古以女子十五岁为“及笄”。《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而笄。”笄,头辔,古代女子十五岁收发,以簪插定发辔。
[7] 綦(qi起)切:甚切。綦,极、甚。
[8] 稔(ren 忍):熟悉。
[9]要(yao 腰)嫁:要约而嫁,指按照婚礼聘订。
[10 ]贵倨凌人:仗势欺人。贵,高贵。倨,傲慢。
[11 〕要誓:要求对方盟誓。
[12]指天矢日:指着天日发誓。矢,誓。
[13 〕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语出《诗。■风。桑中》。
[14 ]■(ping平)■(meng蒙):帷帐,在旁曰“■”,在上曰“■”,引申为覆盖、庇护。扬雄《法言。吾子》:“震风陵雨,然后知夏屋之为■■也。”这里指南三复的管辖、统治。
[15]■(p áng旁):■掠,笞打。
[16]阍(h ūn 昏)者:看门的人。
[17]质明:黎明。
[18 ]涕■:眼泪、鼻液。
[19]蠲(juān 捐):消除。
[20]饵:利诱、贿赂。
[21]稍替:稍见衰落。
[22]无敢字者:无人敢把女儿许配给他。旧称女子许嫁为“字”。
[23]充掖庭:意思是充当嫔妃、宫女。掖庭,宫中旁舍,为嫔妃所居之地。徐陵《玉台新咏序》:“五陵豪族,充选掖庭;四姓良家,驰名永巷。”
[24]日敛昏:天已黑。
[25]捋(luo 罗)被:掀开被子。
[26]■(beng崩):使者,传信的人。
[27 ]征:验证、查看。
[28]坐:坐罪,犯罪而受判处。
[29]李十郎:唐人小说《霍小玉传》中人物,详见《武孝廉》注。
梁彦
徐州梁彦,患鼽嚏[1] ,久而不已。一日,方卧,觉鼻奇痒,速起大嚏。
有物突出落地,状类屋上瓦狗[2] ,约指顶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动,相聚互嗅。俄而强者啮弱者以食;食一枚,则身顿长。瞬息吞井,止存其一,大于■鼠矣[3].伸舌周匝[4] ,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缘袜而上,渐至股际。捉衣而撼摆之,粘据不可下。顷人衿底,爬搔腰胁。
大惧,急解衣掷地。扪之,物已贴伏腰间。推之不动,掐之则痛,竟成赘疣[5] ;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鼽(qiú求)嚏:病名。鼻出清涕,打喷嚏。《礼记。月令》:“秋季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嚏。”
[2 ]瓦狗:瓦屋脊上其形如狗的饰物,迷信传说可以镇邪。
[3] ■(shī石)鼠:鼠的一种。头似兔,尾有毛,青黄色。
[4]周匝(z ā札):转动。
[5] 赘疣(y óu 尤):肉瘤。
龙肉
姜太史玉璇言[1 ]:“龙堆之下[2] ,掘地数尺,有龙肉充其中[3].任人割取,但勿言‘龙’字。或言‘此龙肉也’,则霹雳震作,击人而死。”
太史曾食其肉,实不谬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姜玉璇:姜元衡,字玉璇,即墨(今山东省即墨县)人。顺治六年进士,曾任内翰林宏文院侍讲、江南主考等职。见同治《即墨县志》卷七。太史,明清两代习称翰林为“太史”。
[2] 龙堆:地名,疑指白龙堆,天山南路之沙漠,沙堆形如卧龙,无头有尾,高大者二三丈。()
[3] (r èn 认):满。(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卷六
潞令
宋国英,东平人[1] ,以教习授潞城令[2] ,贪暴不仁,催科尤酷[3] ,毙杖下者,狼藉于庭[4].余乡徐白山适过之,见其横[5] ,讽曰[6] :“为民父母,威焰固至此乎?”宋扬扬作得意之词曰,‘喏!不敢!官虽小,莅任百日,诛五十八人矣。“后半年,方据案视事[7] ,忽瞪目而起,手足挠乱,似与人撑拒状。自言日:”我罪当死,我罪当死!“扶人署中,逾时寻卒。呜呼!幸有阴曹兼摄阳政[8] ;不然,颠越货多[9] ,则”卓异“声起矣[10],流毒安穷哉!
异史氏曰:“潞子故区[11],其人魂魄毅[12],故其为鬼雄。今有一宫握篆于上[13],必有一二鄙流,凤承而痔舐之[14]. 其方盛也,则竭攫未尽之膏脂,为之具锦屏[15];其将败也,则驱诛未尽之肢体,为之乞保留[16],官无贪廉,每莅一任,必有此两事,赫赫者一日未去[17],则卫■■者不敢不从[18].积习相传,沿为成规,其亦取笑于潞城之鬼也已!”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东平:州名。清属泰安府,治所在今山东东平县。
[2]以教习授潞城令:以教习的资格,被任命为潞城县令。教习,明清学官,均由进士充任。潞城,县名,今属山西省。
[3] 催科尤酷,催征赋税,尤为严酷。赋税有法令科条,故称催科。
[4] 狼籍于庭,谓毙死者的尸体杂列堂下,极言杖毙者之多。狼藉,纵横散乱。
[5] 横,横暴。
[6] 讽:委婉劝责。
[7] 视事:犹言办公。
[8] 兼摄,兼理。摄,代理。
[9] 颠越货多:谓杀人掠财甚多。《尚书。康诰》:“杀越人于货,■不畏死。”孔安国传,“杀人颠越人,于是以取货利。”
[10]“卓异”声起矣,谓“卓异”的政声便会传扬开来。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员举行一次考绩,地方官的考绩称“大计”,由州、县官上至府、道、司,层层对属员进行考察,最后送由督、抚核定,报呈吏部:“大计”最好的评语为“卓异”。声,声誉。
[11]潞子故区,春秋时潞子封国故地。指潞子婴儿国,赤狄别族所建,为晋所灭。汉于其故地置路县,在令山西潞城县东北。
[12]魂魄毅:精魂刚毅。语出《楚辞。九歌。国殇》。此指被宋国英残酷杀害的潞人死后犹追索宋命。
[13]握篆:执掌官印。旧时印章多用篆文,因称宫印为“篆”。
[14]风承而痔舐(zhì试)之:顺应官势极尽逢迎谄媚之能事。风,风从,顺风而从。承,逢迎。痔舐,舐痈吮痔,谓谄媚逢迎,卑鄙无耻。详《劳山道士》注。
[15]“其方盛”三句,谓当其宫势正盛之时,逢迎者则假其成势,尽力攫取民脂民膏,为其供置银屏风。未尽之膏脂,指受县令盘剥之下残剩的百姓财物。膏脂,即脂膏,喻指人民的财物。语见《后汉书。仲长统传》。具锦屏,供置锦屏。锦屏,银屏风,即钱银之屏风。见季益《长干行》。
[16]“其将败”三句:谓当其将被废免之时,逢迎者则逼迫受其虐害的百姓,为其向上司乞术留任。驱,驱赶。逼迫,强迫之意。诛未尽之肢体,犹言尚未杀绝的百姓。乞保留,指逢迎者假借民意,为离任官员歌功颂德,向上司递表挽留;而离任者亦借此哄抬身价,欺世盗名。
[17]赫赫者:威势显赫者,指地方宫。[18]蚩蚩者,状貌朴厚者,指平民百姓。《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马介甫
杨万石,大名诸生也[1 ]。生平有“季常之惧[2] ”。妻尹氏,奇悍,少迕之,辄以鞭挞从事。杨父年六十馀而鳏,尹以齿奴隶数[3].杨与弟万镇常窃饵翁,不敢令妇知。然衣败絮,恐贻讪笑,不令见客。万石四十无子,纳妾王,旦夕不敢通一语。兄弟候试郡中,见一少年,容服都雅[4].与语,悦之。询其姓字,白云:“介甫,姓马。”由此交日密,焚香为昆季之盟[5].既别,约半载,马忽携憧仆过杨。值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6].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披絮去。或告马:“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7].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促坐笑语,不觉向夕。万石屡言具食[8] ,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9] ,始有瘦奴持壶酒来。
俄顷引尽[10]. 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俄瘦奴以馔具出,脱粟失饪[11],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草便去。万锺■被来伴客寝[12].马责之曰:“囊以怕仲高义,遂同盟好。令老父实不温饱,行道者羞之!”
万锤泫然曰[13]:“在心之情,卒难申致[14]. 家门不吉,蹇遭悍嫂[15 ],尊长细弱[16],横被摧残。非沥血之好[17],此丑不敢扬也。”马骇叹移时,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异闻,不可不一目见之。请假闲舍,就便自炊。”万锺从其教,即除室为马安顿。夜深窃馈蔬稻,惟恐妇知。马会其意,力却之。且请杨翁与同食寝。自诣城肆,市布帛,为易袍裤。父子兄弟皆感位。万锺有子喜儿,方七岁,夜从翁眠。马抚之日:“此儿福寿过于其父,但少年孤苦耳[18].”
妇闻老翁安饱,大怒,辄骂,谓马强预人家事[19]. 初恶声尚在闺闼[20],惭近马居,以示瑟歌之意[21]. 杨兄弟汗体徘徊,不能制止;而马若弗闻也者,妾王,体妊五月[22],妇始知之,褫衣惨掠[23]. 已,乃唤万石跪受巾帼[24],操鞭逐出。值马在外,惭■不前。又追逼之,始出。妇亦随出,叉手顿足,观者填溢[25]. 马指妇叱日,“去,去!”妇即反奔,若被鬼逐。
裤履俱脱,足缠萦绕于道上[26];徒跣而归[27],面色灰死。少定,婢进袜履。着已,■啕大哭[28]. 家无敢问者。马曳万石为解巾帼。万石耸身定息[29],如恐脱落;马强脱之。而坐立不宁,犹惧以私脱加罪。探妇哭已,乃敢人,次且而前[30]. 妇殊下发一语,这起,入房自寝。万石意始舒,与弟窃奇焉。家人皆以为异,相聚偶语。妇微有闻,益羞怒,遍挞奴婢。呼妾,妾创剧不能起,妇以为伪,就榻■之,崩注堕胎[31]. 万石于无人处,对马哀啼。马慰解之。呼僮具牢馔,更筹再唱[32],不放万石归。
妇在闺房,恨夫不归,方大恚忿;闻撬扉声,急呼婢,则室门已辟。有巨人人,影蔽一室,狰狞如鬼。俄又有数人人,各执利刃。妇骇绝欲号,巨人以刀刺颈日:“号便杀却!”妇急以金帛赎命。巨人日:“我冥曹使者,不要钱,但取悍妇心耳!”妇益惧,自投败颡[33]. 巨人乃以利刃画妇心而数之日:“如某事,谓可杀否?”即一画。凡一切凶悍之事,责数殆尽[34],刀画朕革,不啻数十。未乃日,“妾生子,亦尔宗绪[35],何忍打堕?此事必不可宥[36]!”乃令数人反接其手,剖视悍妇心肠。妇叩头乞命,但言知悔。俄闻中门启闭,日:“杨万石来矣。既己悔过,姑留馀生。”纷然尽散。
无何,万石人,见妇赤身绷系,心头刀痕,纵横不可数。解而问之,得其故,大骇,窃疑马。明日,向马述之。马亦骇。由是妇威渐敛,经数月不敢出一恶语。马大喜,告万石曰:
7157rj“实告君,幸勿宣泄:前以小术惧之。既得好合,请暂别也。”
遂去。
妇每日暮,挽留万石作侣,欢笑而承迎之。万石生平不解此乐,遽遭之,觉坐立皆无所可。妇一夜忆巨人状,瑟缩摇战。万石思媚妇意,微露其假。
妇遽起,苦致穷诘。万石自觉失言,而不可悔,遂实告之。妇勃然大骂。万石惧,长跽床下。妇不顾,哀至漏三下[37]. 妇日:“欲得我恕,须以刀画汝心头如干数,此恨始消。”乃起捉厨刀。万石大惧而奔,妇逐之,犬吠鸡腾,家人尽起。万锺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妇方诟詈,忽见翁来,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条条割裂,批颊而摘翁髭。万锺见之怒,以石击妇,中颅,颠蹶而毙。万锤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移时妇苏,闻万锤死,怒亦遂解,既殡,弟妇恋儿,矢不嫁。妇唾骂不与食,醮去之[38]. 遗孤儿,朝夕受鞭楚。俟家人食讫,始啖以冷块。
积半岁,儿■赢[39],仅存气息。
一日,马忽至。万石嘱家人,勿以告妇,马见翁褴缕如故,大骇;又闻万锺殒谢[40],顿足悲哀,儿闻马至,便来依恋,前呼马叔。马不能识,审顾始辨,惊日:“儿何憔悴至此!”翁乃慑嚅具道情事。马忿然谓万石日:“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谬,两人止此一线[41],杀之,将奈何?”万石不言,惟伏首帖耳而泣。坐语数刻,妇已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万石入,批使绝马[42]. 含涕而出,批痕严然。马怒之日:“兄不能威,独不能断‘出’耶[43]?殴父杀弟,安然忍受,何以为人!”万石欠伸[44],似有动容。马又激之日:“如渠不去,理须威劫[45],即杀却,勿惧。仆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46],必合极力,保无亏也。”万石诺,负气疾行[47],奔而人。适与妇遇,叱问:“何为?”万石皇遽失色,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
妇益恚,顾寻刀杖,万石惧而却走。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开箧,出刀圭药[48],合水授万石饮,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轻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暂试之。”饮下,少顷,万石觉忿气填胸,如烈焰中烧,刻不容忍。直抵闺闼,叫喊雷动。妇未及诘,万石以足腾起,妇颠去数尺有飓。即复握石成拳,擂击无算,妇体几无完肤,嘲■犹骂[49]. 万石于腰中出佩刀,妇骂日:“出刀子,敢杀我耶?”万石不语,割股上肉,大如掌,掷地下;方欲再割,妇哀呜乞恕。万石不听,又割之。家人见万石凶狂,相集,死力掖出。马迎去,捉臂相用慰劳。万石涂怒未息,屡欲奔寻,马止之。少间,药力渐消,嗒焉若丧[50]. 马嘱日,“兄勿馁。乾纲之振[51],在此一举。夫人之所以惧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52]. 譬昨死而今生,须从此涤故更新;再一馁,则不可为矣。”遣万石人探之。妇股栗心■[53],倩婢抉起,将以膝行。止之,乃已。出语马生,父子交贺。马欲去,父子共挽之。马日:“我适有东海之行,故便道相过,还时可复会耳。”月馀,妇起,宾事良人[54]. 久觉黔驴无技[55],渐狎,惭嘲,渐骂;居无何,旧态全作矣。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隶道士籍[56]. 万石亦不敢寻。年馀,马至,知其状,佛然责数已[57],立呼儿至,置驴子上,驱策径去。由此乡人皆不齿万石[58]. 学使案临[59],以劣行黜名。又四五年,遭回禄[60],居室财物,悉为煨烬[61];延烧邻舍。村人执以告郡,罚锾烦苛[62]. 于是家产渐尽,至无居庐。近村相戒,无以舍舍万石,尹氏兄弟,怒妇所为,亦绝拒之。万石既穷,质妾于贵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资斧已绝。妇不肯从,聒夫再嫁。适有屠而鳏者,以钱三百货去。万石一身,丐食于远村近郭
间。至一朱门,阍人河柜不听前。少间,一官人出,万石伏地吸位。宫人熟视久之,略诘姓名,惊日:“是伯父也!何一贫至此?”万石细审,知为喜儿,不觉大哭。从之人,见堂中金碧焕映。
71772 歹俄顷,父扶童子出,相对悲哽。万石始述所遭。初,马携喜儿至此,数日,即出寻杨翁来,使祖孙同居。又延师教读。十五岁入邑庠[63],次年领乡荐[64],始为完婚。乃别欲去。祖孙泣留之。马日,“我非人,实狐仙耳。道侣相候已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觉恻楚,因念昔与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伤。遂以舆马资金赎王氏归,年馀,生一子,因以为嫡。
尹从屠半载,狂悻犹昔[65]. 夫怒,以屠刀孔其股[66],穿以毛绠[67 ],悬梁上,荷肉竟出。号极声嘶,邻人始知。解缚抽绠;一抽则呼痛之声,震动四邻。以是见屠来,则骨毛皆竖。后胫创虽愈,而断芒遗肉内,终不良于行;犹夙夜服役,无敢少懈。屠既横暴,每醉归,则挞詈不情。至此,始悟昔之施于人者,亦犹是也。
一日,杨夫人及伯母烧香普陀寺[68],近村农妇并来参谒。尹在中怅立不前。王氏故问:“此伊谁?”家人进白:“张屠之妻。”便何使前,与大夫人稽首。王笑日:“此妇从屠,当不乏肉食,何赢。瘠乃尔?”尹愧恨,归欲自经,绠弱不得死。屠益恶之。岁馀,屠死。途遇万石,遥望之,以膝行,泪下如縻[69].万石碍仆,未通一言。归告侄,欲谋珠还[70]. 侄固不肯。
妇为里人所唾弃,久无所归,依群乞以食。万石犹时就尹废寺中。侄以为玷,阴教群乞窘辱之,乃绝。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后数行,乃毕公权撰成之[71]. 异史氏日:“惧内[72],天下之通病也。然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杨郎:宁非变异,余尝作妙音经之续言,谨附录以博一噱[73]:”窃以夭道化生万物,重赖坤成[74];男儿志在四方,尤须内助[75]. 同甘独苦,劳尔十月呻吟;就湿移干,苦矣三年■笑[76]。此顾宗祧而动念,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瞻井臼而怀思,古人所以有鱼水之爱也[77]. 第阴教之旗帜日立,遂乾纲之体统无存[78]. 始而不逊之声,或大施而小报;继则如宾之敬,竟有往而无来[79]. 只缘儿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气[80]. 床上夜叉坐,任金刚亦须低眉[81];釜底毒烟生,即铁汉无能强项[82]. 秋砧之件可掬,不捣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轻试莲花之面[83]. 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妇唱夫随,翻欲起周婆制礼[84]. 婆裟跳掷,停观满道行人;嘲■鸣嘶,扑落一群娇鸟[85]. 恶乎哉!呼天吁地,忽尔披发向银床[86]。
丑矣夫!转目摇头,猥欲投缳延玉颈[87]. 当是时也:地下已多碎胆,天外更有惊魂[88]. 北宫黝未必不逃,孟施舍焉能无惧[89]?将军气同雷电,一入中庭,顿归无何有之乡;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寝门,遂有不可问之处[90]. 岂果脂粉之气,不势而威?胡乃肮脏之身,不寒而栗[91]?犹可解者:魔女翘鬃来月下,何妨俯伏皈依[92]?最冤枉者:鸠盘蓬首到人间,也要香花供养[93]. 闻怒狮之吼,则双孔撩天;听牝鸡之鸣,则五体投地[94]. 登徒子淫而忘丑,回波词怜而成嘲[95],设为汾阳之婿,立致尊荣,媚卿卿良有故[96];若赘外黄之家,不免奴役,拜仆仆将何求[97]?彼穷鬼自觉无颜,任其斫树摧花,止求包荒于悍妇[98] ;如钱神可云有势,乃亦婴鳞犯制,不能借助于方兄[99]. 岂缚游子之心[100] ,惟兹鸟道[101 ]?抑消霸王之气[102] ,恃此鸿沟?然死同穴,生同衾,何尝教吟“白首”[103] ?而朝行云,暮行雨,辄欲独占巫山[104].恨煞“池水清”,空按红牙玉板;怜尔妾命薄,独支水夜寒更[105].蝉壳鹭滩,喜骊龙之方睡;犊车窿尾,恨驽马之不奔
[106].榻上共卧之人,挞去方知为舅;床前久系之客,牵来已化为羊[107].需之殷者仅俄顷,毒之流者无尽藏[108].买笑缠头,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日难违[109] ;俯首帖耳,而受无妄之刑,李阳亦谓不可[110].酸风凛冽,吹残绮阁之春;醋海汪洋,淹断蓝桥之月[111 ]。又或盛会忽逢,良朋即坐,斗酒藏而不设,且由房出逐客之书;故人疏而不夹,遂自我广绝交之论[112].甚而雁影分飞,涕空沽于荆树;鸾胶再觅,变遂起于芦花[113].古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吹竿商子,七旬馀并无室家。古人为此,有隐痛矣[114].呜呼!百年鸳偶,竟成附骨之疽;五两鹿皮,或买剥床之痛[115].髯如戟者如是,胆似斗者何人,固不敢于马栈下断绝祸胎,又谁能向蚕室中斩除孽本[116] ?娘子军肆其横暴,苦疗妒之无方[117] ;胭脂虎啖尽生灵,幸渡迷之有揖[118].天香夜燕,全澄汤镬之波;花雨晨飞,尽灭剑轮之火[119].极乐之境,彩翼双栖;长舌之端,青莲并蒂[120].拔苦恼于优婆之国,立道场于爱河之滨[121].咦!愿此几章贝叶文,洒为一滴杨枝水[122]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大名:府名,清属直隶。治所在今河北大名县。
[2] “季常之惧”:谓惧内的毛病。宋代陈■,字季常,号方山子,又号龙丘先生。好谈佛,也好宾客,喜蓄声妓,然其妻柳氏绝凶妒。故东坡有诗云:“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限。忽闻河东师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见洪迈《容斋三笔》三。河东为柳姓郡望,暗指其妻柳氏:师(狮)
子吼,佛家以喻威严(见《景德传灯录》),东坡(苏轼)因陈好佛,故借以戏指其妻怒骂声。后因以“河东狮吼”喻妻子悍妒,而以“季常之惧”喻丈夫惧内。
[3] 齿奴隶数;列于奴隶之数:意谓视同奴隶。齿,列。
[4〕都雅:漂亮、高雅。都,美。
[5] 昆季之盟:即结拜为兄弟,昆季,兄弟;长者为昆,幼者为季。
[6] 曝阳扪(m én 门)虱:边晒太阳,边捉虱子。
[7] 岸帻(z é则):巾高露额。谓装束简易,不拘常礼。岸,高,帻,头巾。
[8] 具食:备饭。
[9] 迭互:犹交互。
[10]引:斟酒。斟酒满杯称引满。
[11]脱粟失饪(r èn 任):糙米为饭,且半生不熟。语出《晏子春秋。杂》下。失饪,烹饪失宜,谓不熟。饪,熟。
[12]■(f ú伏)被,谓收拾被褥。| ,包袱。
[13]泫然:伤心流泪的样子。
[14]卒(c ù促)难申致:谓仓促之间难以向你说明。卒,通“猝”、“促”。
仓促。
[15]蹇(jiǎn 俭):不幸。
[16]细弱:犹言家小,指妻子儿女。
[17]沥血之好;谓至诚之交。沥血,滴血。语出《吴越春秋。勾践人臣外传》。本谓滴血为誓,以示必报之忧,引申为竭尽至诚。韩愈《归彭城》:“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
[18]孤苦: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孤害”。
[19]预:干预。
[20]恶声:辱骂之声。
[21]以示瑟歌之意,《论语。阳货》篇载,孺悲欲见孔子,孔子托言有病,拒绝接见,但传命的人刚出门,孔便“取瑟而歌,使之闻之”,故意让孺悲听到。此言尹氏有意骂给马介甫听。
[22]妊:妊娠,怀孕。
[23]褫(chǐ齿)衣修掠,剥去衣服,重重拷打。褫,剥衣。掠,■掠。
拷打。
[24 〕巾帼:古时妇女的头巾和发饰。授男子以巾帼,即羞辱其无丈夫气。
语见《三国志。魏志。明帝纪》注引《魏氏春秋》。
[25]填溢:谓街巷填塞不下,形客观者众多。
[26]足缠:旧时女子裹足用的白布条,北方俗称裹脚布。
[27]徒跣(xiǎn 显):赤脚。跣,赤脚。(28]■■(jiàotào 叫桃):哭声。(29〕耸(s ǒng竦)身定息:直立屏气,形容紧张惶恐。耸,通“竦”。
耸身,犹言竦立,直挺挺地站着。定息,犹言屏息,谓不敢喘气。
[30]次且(z īj ū资苴):也作“趑趄”,且进且退,畏惧不敢向前。
[31 〕崩注:血流如注。崩,血崩。
[32]更筹再唱:即二更天。更筹,亦名“更签”。古时夜间报更的签牌。
[33]自投败颓(shǎng嗓):叩头求饶,以至磕破额头。自投,以首投地,即叩头。颡,额。
[34]数(shǔ署):数落,斥责。
[35]宗绪;后代。
[36]宥(y òu 有):宽恕。
[37]漏三下:三更天。漏,刻漏。古代计时的器具。在铜壶中蓄水,壶底穿一小孔,壶内竖一刻有度数的箭形浮标i 以壶中漏水后浮标所显露出的度数,计算时辰。
[38]醮:改嫁。
[39]■赢(w āngl éi 汪累):瘦弱。赢,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赢”。
[40]殒谢:殒灭凋谢,谓死亡。
[41 ]一线:犹一脉,谓只有这一线单传的后代。
[42]批:批颊,■脸。
[43]断出:决定休弃。出,休弃妻子。
[44]欠伸:此为起身舒臂,将欲有所行动的样子。
[45]威劫:以威力强迫。劫,劫持、强迫。
[46]居要地:宫居权要之位。
[47]负气,凭侍一时意气。
[48]刀圭药,一小匙药。详《莲香》注。
[49]嘲■(zhāozh ā招渣):同“啁哳”。鸟鸣叫声;杂乱细碎声。
[50]嗒焉若夹:失魂落魄的样子。《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答然似丧其耦。”答,同“嗒”。
[51]乾纲:指夫权。乾,《易》卦名,象无,象阳。据封建伦理纲常,夫为妻纲!夫为阳,为天,女为阴,为地。详《长治女子》注。
[52]其所由来者渐矣:谓万石惧内并非偶然,是渐积而成的。语见《易。坤》
[53]心■(shè慑),同“心慑”。心里害怕。
[54]宾事良人,谓敬事丈夫。宾事,如宾客一样恭敬地事奉。良人,丈夫。
[55]黔驴无技,犹言黔驴技穷。柳宗元《三戒。黔之驴》略云:古时黔地无驴,有人载一驴人,放置山下。虎见其庞然大物,以为神,惧不敢进。
久之,渐狎,驴怒而蹄之,“虎因喜,计之日:”技止此耳!‘乃跳踉大咽,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56]隶道士籍:指出家做了道士。隶,隶属。
[57]怫(b ó勃)然:勃然,怒貌。佛,同“勃”。
[58]不齿:不屑与同列,表示极端鄙视。
[59]学使:即提学使,或称提督学政(简称学政),负责一省学校生徒的考课黜陟之事。任期三年。三年中两人巡察所属府、州、县,名为“案临”
或“出棚”。
[60]回禄:传说中的火神名,因以称火灾。《左传。昭公十八年》:“郑子产禳火于玄冥、回禄”。
[61]煨(w ēi 威)烬:犹灰烬。
[62]罚锾(huán 环):犹罚金。锾,古重量单位,六两,《尚书。吕刑》:“其罚百锾”。
[63]人邑痒,人县学为生员,即中了秀才。
[64]领乡荐,考中举人。唐代举士,由州县地方宫推举应礼部试,称“乡荐”。后称乡试中试者为“领乡荐”。
[65]狂悖:狂妄不讲道理。
[66]孔其股,穿透其大腿。
[67]绠(g ěng梗),粗绳。
[68]普陀寺:佛寺,供奉观世音的寺院。梵语“普陀洛伽”之略。
[69]泪下如縻(m í迷):谓涕泪涟涟。縻,牛鼻绳,王粲《咏史诗》。“临穴呼苍天,涕下如绠縻。”
[70]珠还:喻谓物归原主。《后汉书。孟尝传》载,东汉合浦郡产珠,其珠因宰守贪婪滥采而迁于交趾郡界,“(孟)尝到官,革易前弊,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
[71]毕公权,毕世持,字公权,淄川(今属山东淄博市)人。康熙十七年(1678)举人,有文名。见《山东通志。人物志》。
[72]惧内,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内惧”。
[73]一噱(jué决):一笑。
[74]重赖坤成:主要依赖大地完成。坤,地。
[75]内助:旧指妻子。
[76]“同甘”四句,谓二人同享夫妻之乐,而妻子独受生育之苦;辛苦抚养,三年始得离怀。劳,苦。尔,你,指妻子。十月呻吟,怀胎十月,备受痛苦。就湿移于,言哺育幼儿的艰辛:晚间幼儿尿温被褥,自己暖干、而让幼儿睡卧干处。三年■(p ín 频)笑,谓幼儿在丹亲怀抱得到抚爱。三年。
《礼记。三年问》:“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笑,犹一■一笑,指母亲关怀幼儿的忧喜之情。■,同”颦“,忧愁的样子。《韩非子内储》上:”吾闻明主之爱一■一笑,■有为■,而笑有为笑。“
[77]“此顾”四句:意谓为了承嗣宗祧和料理家务,所以男子动娶妻之
念,而有夫妻之爱。顾,念。宗祧(tiāo 佻),宗庙。宗,祖庙;桃,远祖之庙。伉俪(k óngl ì亢丽),配偶,古时指正室,即嫡妻,后用作夫妇的通称。并臼,汲水春米,喻指家务。旧时以操井臼为妻子的本分,鱼水之爱,喻夫妻之爱,谓两情相得如鱼水。《管子。小问》载,管仲求宁戚,宁说:“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虑之。……婢子日:”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宁子岂欲室乎?‘“
[78]“第阴教”二句:此据铸雪斋抄本补,原无此二句。谓只因妻子在家发号施令,遂使丈夫威风扫地以尽,第,只,阴教,指妻子的号令教,令。
乾纲,即夫纲、夫权。
[79]“始而”四句;谓起初妻子言辞不逊,丈夫还稍敢顶撞;久之则俯首帖耳,唯妻命是从。不逊,此指妻子辞色不恭顺,大施,指妻子对丈夫的大不恭敬:小报,指丈夫国妻子不逊而小有反应。如宾之敬,即相敬如宾谓夫妻之间彼此尊重,如侍宾客。语出《后汉书。染鸿传》。有往无来,指夫只敬妻而妻不敬夫。
[80]“祗缘”二句:谓只因恋恋于男女情爱,而丧失了男子汉的气概。
短气,丧气。宋代苏工年少时应试礼部不中,因日,“此中最易短英雄之气。”
后以“英雄气短”指有才志的人遭遇困阻或沉湎于爱情而丧失进取心。儿女,犹言男女。钟嵘《诗品》评张华诗云:“疏亮之上犹恨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
[81]“床上”二句:谓家中有夜叉股凶悍的妻子,任你是金刚般的男儿也只得顺从。夜叉,梵语音译,佛经中吃人的恶鬼,旧时小说中常以喻凶悍的女人,金刚,梵语“缚日罗”的意译,谓金属中最坚固的部分,喻坚固、锐利。印度佛教中密教徒称金刚许及执件力士为“金刚”。中国以之称寺陀山门内的金刚力士塑像。因塑像面目威猛,常以“金刚怒目”喻刚勇有力的形象。低眉,俯首顺从。[82]“釜底”二句:与上二句意近,意谓悍妇气焰嚣张,任你是钢铁硬汉也只得俯首顺从。釜,烹往器。此与“妇”谐音。毒,猛烈。铁汉,刚直不屈的汉子。强项,硬挺脖子,谓不肯低头俯顺,项,颈后部。《后汉书。董宣传》载,董宣不避权贵。为洛阳今时,湖阳公主(光武帝姊)的苍头白日杀人,董宣依律处死。光武帝听说后大怒,“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宜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因受到光武帝的赞赏,誊为“强项令”。
[83]“秋砧”四句:谓悍妇对丈夫或棒打,或抓面,凶悍非常。砧(zhēn针),捣衣石。杵,捣衣木棒,北方俗称“棒棰”。秋日月夜捣衣,声音凄凉清远,古人常用以写妇女思大之情。谢惠连《捣衣》:“栏高砧响发,楹长杵声哀。”杵不用来捣衣,含有两层意思:一说明无恋夫之情,一是说用杵来殴打丈夫。麻姑,传说中的女仙,貌美,手似鸟爪。据《神仙传》载,一次麻姑降落到蔡经家,经见其手似爪,顿思“背上大痒时,以此爪以爬背当佳”,因而被鞭打一顿。莲花之面,俊俏的面容。《旧唐书。杨再思传》:“易之弟昌宗以姿貌见宠幸,再思又谀之日:”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此以麻姑之爪试莲花之面,戏指悍妇抓丈夫之脸。
[84]“小受”四句:谓惧内之人逆来顺受,悍妇杖责如母教子:一反夫唱妇随,全由妻子主持家政。小受大走,指如受父母杖责,小打则忍受,大打即逃跑。《帝王世纪》载,大舜对待父母,“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本
谓父母教训儿子,所以下文云,“直将代孟母投梭。”直,简直。代,替。
孟母投梭,指孟母断机教子事。《列女传》:“孟子之少也,既学而归,盂母方织。问日:”学所至矣?‘孟子已’自若也。‘孟母以刀断其织。孟子惧而问其故,孟母日:“子之废学,昔吾断斯织也。’”投梭,扔掉织布梭,即停止织布。投,弃。妇唱夫随,“夫唱妇随”的反义。《关尹于。三极》:“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倡,通“唱”。夫唱妇随,是封建之礼,而一旦悍妇主政,使成为“妇唱夫随”了。周婆制礼,“周公制礼”的反义。
周婆,对周公之妻的戏称。周公,周文王之子,名姬旦,曾辅助武王伐纣,建立周王朝。武王死,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摄政。相传周王朝的礼乐制度是由周公制定的。起周婆制礼,谓由妇人主政。《艺文类聚》三五引《妒记》载,谢安想纳妾,其妻刘夫人不允,子侄辈借《诗经》中的《关雎》、《螽斯》篇加以劝谕。刘夫人间谁撰此诗,答云:“周公。”夫人云:“周公是男子相为尔,昔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青琐高议》、《醉翁谈录》均有类似条目,“周姥”作“周婆”。7257乃[85 ]“婆娑”四句:写悍妇撒泼吵闹。谓悍妇撒泼,惹得道路之人围观;乱吵胡闹,象是惊鸟乱鸣。婆娑,起舞的样子。此含嘲讽之意。跳掷,跳跃。嘲■,也作“啁哳”,鸟鸣。娇鸟,娇啼之鸟,见卢照邻《长安古意》。此盖为对悍妇的戏称。
[86]“恶乎哉”三句:谓最可恶的是悍妇抢地呼天,以投井相要胁。忽尔,忽然。披发,披头散发,撒泼之状。银床,银饰井栏,指水井。《晋书。乐志》下引《淮南王》篇:“后园凿并银作床,全瓶素埂汲寒浆。”
[87]“丑矣夫”三句:谓最丑恶的是悍妇矫情作态,装出上吊自杀的怪模样。狠,曲,曲意矫情。投缓,上吊自杀。
[88]“地下”二句:谓悍妇闹得地覆天翻,吓得丈夫担裂魂飞。
[89]“北宫黝”二名:谓即便是最勇武的人,对此也将畏惧。北宫黝、孟施舍,二人生平均不可考,盖为古代以勇武著称的人。《孟子。公孙丑》上:“(公孙丑)曰:”不动心有道乎?‘(孟子)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
[90]“将军”六句:谓不管什么文臣武将,在悍妇面前,都将气挫威收。
气,英武威人的气概。中庭,谓家中。无何有之乡,犹言一无所有之处。《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息其无用,何不树之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
“顿归无何有之乡”,谓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人,此指做宫为宦之人。
面若冰霜,谓面容威严。比,及。不可,不能,意为不敢。
[91]“岂果”四句:谓难道女人果真有什么威风?不然,为什么堂堂男子汉竟如此恐惧?脂粉之气,女人的气味。脂粉,妇女化妆用品,面脂、铅粉之类。肮脏(k àngz àng抗葬),同“抗脏”,刚直不屈。肮脏之身,犹言堂堂之躯,堂堂男子汉。
[92]“犹可”三句:意谓女方果真貌美迷人,向她俯首听命,也算情有可原。魔女,佛经称魔界之女。《首楞严经》:“不断■(淫)必落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此诣貌美迷人的女人。翘鬟,高高挽起的发髻。皈(guT归)依,佛教称归心向佛。此指醉心魔女。
[93]“最冤枉”三句:谓男子对丑陋吓人的女人,也要供养加佛,这实在太冤枉。鸠盘,即鸠盘荼。梵语音译。据其形状,译为“瓮形鬼”,“冬瓜鬼”。佛经中鬼名。后用以喻妇人老丑之状。《御史台记》载,唐代任■
惧内,杜正伦讥讽他,他便说:“妇当畏者三:少妙之时,如生菩萨;及儿满前。如九子魔母;至五、六十时,傅粉妆扮,或青或黑,如坞盘茶。”香花供养,以花与香供养,为敬佛的一种礼仅,见《金刚经。持经功德分》。
此谓虔诚故事。
[94]“闻怒狮”四句:极写男子惧内之状,谓听到妻子一声呼唤,即跪伏听命。怒狮之吼喻悍妇之怒,详前“季常之惧”注。双孔撩天。鼻孔朝上,喻仰面承颜。札鸡,母鸡。牝鸡之鸣,喻悍妇主政。《尚书。牧誓》:“牝鸡无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五体投地,指两时、两膝及头部及地的致敬仪式,为古印度致礼仪式中最尊敬的一种。《首楞严经》:“阿难闻已,重复悲泪,五体投地,长跪合掌,而向佛言。”此喻男子对悍妇的极度恭顺。
[95]“登徒子”二句:谓男子有的如登徒子好淫而不计妻子的丑俊。
有的如唐中宗惧内而受到后人嘲笑。登徒子,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虚构的人物。宋玉借攻击登徒子好淫,来表白自己的贞洁。有云“登徒子……其妻蓬头孪耳,■唇历齿,旁行踽倭,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
此后登徒子便成为好色者的代称。回波词,据孟竿《本事诗。嘲戏》载,唐中宗惧怕韦后,而朝中亦风传御史大夫裴谈惧内。内宴唱《回波词》,有一优人唱道:“回波尔时拷佬,怕妇也是大好。外边抵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
韦后听后很高兴,赏赐了歌者。中宗懦弱无能,后终被韦后毒死。此谓优人同情中宗而唱《回波词》,不料却成为对惧内者的讥嘲了。
[96]“设为”三句:谓如果岳父像郭子仪那样,能使女婿马上得到富贵尊荣,奉迎妻子也算有一定的原故。汾阳,指郭子仪。据《唐书。郭子仪传》载,郭子仪因平安史之乱有功,进封汾阳郡王,子、婿多因而贵显:“子八人,婿六人,皆朝廷重宫。”媚,讨好。卿卿,旧时妻子的呢称。语出《世说斩语。惑溺》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