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 蒲松龄 · 2026-07-25
一日,生诣河北[11],笠带断绝,凤吹欲落,辄于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飘凤堕笠,随波竟去。意颇自失。既渡,见大凤飘笠,团转空际;渐落,以手承之,则带已续矣。异之。归斋向女缅述:女不言,但微晒之。
生疑女所为,曰:“卿果神人,当相明告,以祛烦惑[12]. ”女曰:“岑寂之中[13],得此痴情人为君破闷,妾自谓不恶。纵令妾能为此,亦相爱耳。
苦致诘难,欲见绝耶?“生不敢复言。
先是,生养甥女。既嫁,为五通所惑,心忧之而未以告人。缘与女狎呢既久,肺隔无不倾吐[14]. 女曰:“此等物事,家君能驱除之。顾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诸严君[15]?”生苦哀求计。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须亲往。
若辈皆我家奴隶,若今一指得着肌肤,则此耻西江不能耀也[16]. “生哀求无已。女曰:”当即图之。“次夕至,告曰:”妾为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诛却耳。“次夜方寝,婢来叩户。生急内人[17]. 女问:”如何?“
答云:“力不能擒,已宫之矣[18]. ”笑问其状。曰:“初以为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灯火已张,入见娘子坐灯下,隐几若寐。我敛魂覆瓿中[19]. 少时,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审视无他,乃复人。我阳若迷。彼启裳入,又惊曰:“何得有兵气!’本不欲以秽物污指,奈恐缓而生变,遂急捉而阉之。物惊嗥,遁去。乃起启瓿,娘子若醒,而婢子行矣。”生喜谢之,女与俱去。
后半月余,绝不复至,亦已绝望。岁暮,解馆欲归,女忽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见弃,念必何处获罪;幸不终绝耶?”女曰:“终岁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终属缺事[20]. 闻君卷帐。[21],故窃来一告别耳。”生请偕归。
女叹曰:“难言之矣!今将别,情不忍昧:妾实金龙大王之女[22],缘与君有夙分,故来相就。不合遣婢江南[23],致江湖流传[24],言妾为君阉割五通。家君闻之,以为大辱,忿欲赐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数。妾一跬步,皆以保母从之。投隙一至[25],不能尽此衷曲,奈何!”言已,欲别。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尔,后三十年可复相聚。”生日:“仆年三十矣[26],又三十年,皤然一老,何颜复见?”女曰:“不然,龙宫无白叟也。且人生寿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驻颜[27],固亦大易。”乃书一方
于卷头而去[28]. 生旋里,甥女始言其异,云:“当晚若梦,觉一人捉予塞盎中;既醒,则血殷床褥,而怪绝矣。”生曰:“我曩祷河伯耳[29]. ”群疑始解。
后生六十余,貌犹类三十许人。一日,渡河,遥见上流浮莲叶,大如席,一丽人坐其上,近视,则神女也。跃从之,人随荷叶俱小,渐之如钱而灭。
此事与赵弘一则,俱明季事[30],不知孰前孰后。若在万生用武之后,则吴下仅遗半通,宜其不足为害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设帐子淮:在淮上设帐授徒。设帐,谓执教。详《娇娜》注。淮,淮水。
[2] 馆缙绅园:寓居于某乡绅花园。馆,止宿。缙绅,官宦,多指乡居之官。详《三生》注。
[3] 三漏将残:三更将尽。
[4] 内,同“纳”。
[5] 不畏多露:谓不怕辛劳,乘夜而来。《诗。召南。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旧注谓此诗写女子托言道间多露而畏其沽湿,以拒绝情人之约。此反用之。
[6] 奔女:私奔之女。旧谓不经父母之命、媒的之言而往就所爱男子为私奔。
[7] 行检,操行。检,约束。
[8] 祸机:包藏、埋伏着祸患。
[9] 行止:品行。
[10]贯火齐,串饰宝珠。火齐,宝珠名。
[11]河北:泛指淮河以北地区。
[12]祛:除去。
[13]岑寂:冷清,寂寞。
[14]肺隔:犹肺腑,肺腑之言。
[15]顾;但,但是。严君:指称父亲。语出《易。家人》。
[16]西江:西来的大江。泛指大江。语见《庄子。外物》。
[17]内,同“纳”。
[18]宫之:言将其生殖器割掉。宫,古代刑罚之一,割除男性生殖器。
[19]覆瓿(b ù部)中:盖于罐之中。瓿,古盛酱类的瓦罐。敛口,大腹,圆足,有盖。
[20]缺事:缺憾之事。
[21]卷帐:谓辞去教职。
[22]金龙大王:即金龙四大王,神名。相传姓谢,名绪,宋时隐居钱塘金龙山。宋亡,赴水而死,明初,因曾助明太祖朱元璋而被封为金龙四大王。
苏州曾建神庙。详《苏州府志》。
[23]江南:省名。清顺治二年(1645)置。康熙元年(1667)改置江苏、安徽两省。习惯上仍称这一地区为江南。苏州,旧属江南省。
[24]江湖:此泛指四方。
[25]投隙,犹言乘隙、乘间。
[26]年三十矣,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三十年矣”。
[27]驻颜:谓使容颜不老。
[28]书一方,写上一种驻颜的药方。
[29]河伯,河神。
申氏
泾河之侧[1] ,有士人子申氏者,家窭贫[2] ,竟日恒不举火。夫妻相对,无以为计。妻曰:“无已,子其盗乎[3] !”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4] ,而辱门户、羞先人,跖而生,不如夷而死[5] !”妻忿曰:“子欲活而恶辱耶?
世不田而农者[6] ,止两途:汝既不能盗,我无宁娼耳!“申怒,与妻语相侵。
妻合愤而眠。申念:为男子不能谋两餐,至使妻欲姆,固不如死!潜起,投缉庭树间。但见父来,惊曰:“痴儿,何至于此!”断其绳,嘱曰:“盗可以为,须择禾黍深处伏之。此行可富,无庸再矣。”妻闻堕地声,惊寤;呼夫不应;爇火觅之,见树上缳绝,申死其下。大骇。抚捺之,移时而苏,扶卧床上。妻忿气少乎。既明,托夫病,乞邻得稀酏饵申[7].申啜已,出而去。
至午,负一囊米至。妻问所从来,曰:“余父执皆世家[8] ,向以摇尾为羞[9] ,放不屑以相求也。古人云:”不遭者可无不为[10]. ‘今且将作盗,何顾焉!
可速炊,我将从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之忿,含忍之。因浙米作糜[11]. 申饱食讫,急寻坚木,斧作梃[12],持之欲出。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为。事败相累,当无悔!“绝据而去[13]. 日暮,抵邻村,违村里许伏焉[14]. 忽暴雨,上下淋湿。遥望浓树,将以投止。而电光一照,已近村垣。远处似有行人,恐为所窥、见垣下有禾黍蒙密,疾趋而入,蹲避其中。无何,一男子来,躯甚壮伟,亦投禾中。申惧,不放少动。幸男子斜行去。微窥之,入于垣中。默忆垣内为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15],伺其重获而出,当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敌,不如乘其无备而颠之[16]. 计已定,伏伺良专。直将鸡鸣,始越垣出。足未及地,申暴起,挺中腰膂[17],踣然倾跌,则一巨龟,喙张如盆。
大惊,又连击之,遂毙。先是,亢翁有女,绝惠美,父母皆怜爱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为欢,欲号,则舌已人口,昏不知人,听其所为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媪,严扃门户而已。夜既寝,更不知扉何自而开:入室则群众皆迷,婢媪遍淫之。于是相告各骇,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环绣闼,室中人烛而坐。约近夜半,内外人一时都瞑,忽若梦醒,见女白身卧,状类痴,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无如何。积数月,女柴瘠颇殆:[18]. 每语人:“有能驱遣者,谢金三百。”申平时亦悉闻之。是夜得龟,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门求赏。翁喜,延之上座,使人舁龟于庭,脔割之[19]. 留申过夜,其怪果绝,乃如数赠之。负金而归。
妻以其隔夜不还,方且忧盼;见申入,急问之。申不言,以全置榻上。
妻开视,几骇绝,曰:“子真为盗耶!”申曰:“汝逼我为此,又作是言!”
妻泣曰:“前特以相戏耳。今犯断头之罪,我不能受贼人累也。请先死!”
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实告,妻乃喜。自此谋生产,称素封焉。
异史氏曰:“人不患贫,患无行耳,其行端者,虽饿不死;不为人怜,亦有鬼祐也。世之贫者,利所在忘义,食所在忘耻,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见谅于鬼神乎!”
邑有贫民某乙,残腊向尽[20],身无完衣。自念:何以卒岁[21]?不敢与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过者,劫其所有。悬望甚苦,渺无人迹;而松凤刺骨,不可复耐,意濒绝矣,忽见一人伛偻来。心窃喜,持挺遽出。则一臾负囊道左,哀曰:“一身实无长物。家绝食,适于婿家乞得
五升米耳。“乙夺米,复欲褫其絮袄。臾苦哀之。乙怜其老,释之,负米而归。妻诘其自,诡以”赌债“对,阴念此策良佳。次夜复往。居无几时,见一人荷梃来,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冢后出。其人惊问:”谁何?“答云:”行道者。“问:”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会,并道饥寒之苦。夜既深,无所猎获。乙欲归,其人曰:”子虽作此道,然犹雏也。前村有嫁女者,营办中夜,举家必殆。从我去,得当均之。“乙喜,从之。至一门,隔壁闻炊饼声,知未寝,伏伺之[22]. 无何,一人启关荷杖出行汲[23],二人乘间掩入[24],见灯辉北舍,他屋皆暗黑。闻一媪曰:”大姐,可向东舍一瞩,汝奁妆悉在椟中,忘扃鐍未也[25]. “
闻少女作娇惰声。二人窃喜,潜趋东舍,暗中摸索得卧椟[26];启覆探之,深不见底。其人谓乙曰:“人之!”乙果人,得一裹[27],传递而出。其人问:“尽矣乎?”曰:“尽矣。”又给之曰:“再索之。”乃闭椟,加锁而去。乙在其中,窘急无计。未几,灯火亮入,先照椟,闻媪云:“谁已扃矣。”
于是母及女上榻息烛。乙急甚,乃作鼠啮物声。女曰:“椟中有鼠!”媪曰:“勿坏而衣[28]. 我疲顿已极,汝宜自觇之。”女振衣起,发扃启椟。乙突出,女惊仆。乙拔关奔去,虽无所得,而窃幸得免。嫁女家被盗,四方流播。
或者乙。乙惧,东遁百里,为逆旅主人赁作佣[29]. 年余,浮言稍息,始取妻同居,不业白梃矣。此其自述,因类申氏,故附志之。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泾河之侧:泾水岸边。泾水,源于平凉和华亭,至泾州境汇合而入渭水。
[2] 窭贫:贫穷。此从青柯亭刻本,原作“屡贫”。
[3] 无已,子其盗乎:犹言没法办,你就去抢劫吧!
[4] 亢宗;庇护宗族,此谓光宗耀祖。亢,庇护。
[5] 跖而生,不如夷而死,像盗跖那样劫掠而活,不如像伯夷那样高洁而死。跖,盗跖,古时大盗,见《庄子。盗跖》。伯夷,商末孤竹君之子,与其弟叔齐互相让国,后逃至周,谏武王伐纣,不从,遂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古时被推崇为高洁之士。见《史记。伯夷列传》。
[6] 不田而农者:犹言不靠种田而过活的人。
[7] 稀酏(y í夷):稀粥。
[8] 父执:父亲的执友。
[9] 以摇尾为羞:以摇尾乞食为羞。摇尾,摇尾而求食。语出《汉书。司马迁传》。本言虎落陷阱,不得已而摇尾求食,此谓在困境中向人乞求。
[10]不遭者可无不为:本谓不逢其时则什么官职都可接受,见《汉书。孙宝传》。此谓不得志的人则什么事都可以干。
[11]浙米作糜:淘米作粥。
[12]斧作梃:用斧砍削成才棒。
[13]绝裾:拉断衣袖,表示决绝。语出《世说新语。尤悔》。绝,断。
裾,衣袖。
[14]违:离,距。
[15]梁上君子,指窃贼。详《某乙》注。
[16]颠之:将其打倒。
[17]腰膂(l ǚ吕):腰椎。膂,脊骨。
[18]柴瘠:骨瘦如柴。
[19]脔(1uán 峦)割:碎割。
[20]残腊向尽:犹言将至腊月(农历十二月)底。
[21]何以卒岁:如何过年。《诗。豳风。七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何以,以何,靠什么。
[22]伺: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祠”。
[23]荷杖出行汲:谓出门挑水,荷,肩扛。杖,此揩扁担,北方或称“钧担”。
[24]乘间掩入,乘其不备偷偷进入。
[25]扃鐍(jué决):关锁。扃,关闭。鐍,锁钥。
[26]卧犊,一种平置床头、长方形的盛衣柜,或称为“床头柜”。
[27]一裹:一个包裹。
[28]而,尔,你。
恒娘
洪大业,都中人[1] ,妻朱氏,姿致颇佳[2] ,两相爱悦。后洪纳婢宝带为妾,貌远逊朱,而洪劈之[3].朱不平,辄以此反目。洪虽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劈宝带,疏朱。后徒其居,与帛商狄姓者为邻。狄妻恒娘,先过院谒朱。
恒娘三十许,姿仅中人,言词轻倩[4] 朱悦之。次日,答其拜,见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以来,甚娟好。邻居几半年,并不闻其诟谇一语;而狄独锺爱恒娘,副室则虚员而已。朱一日见恒娘而问之曰:“予向谓良人之爱妾,为其为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术?如可授,愿北面为弟子[53]. ”恒娘曰:“嘻!子则自疏,而尤男子乎[6] ?朝夕而絮聒之,是为丛驱雀[7] ,其离滋甚耳!其归益纵之,即男子自来,勿纳也。一月后,当再为子谋之。”
朱从其言,益饰宝带,使从丈夫寝。供一饮食,亦使宝带共之。洪时一周旋朱,朱拒之益力,于是共称朱氏贤。如是月余,朱往见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归毁若妆,勿华服,勿脂泽,垢面敝履,杂家人操作。一月后,可复来。”朱从之:衣敝补衣,故为不洁清,而纺绩外无他问。洪怜之,使宝带分其劳;朱不受,辄叱去之。如是者一月,又在见恒娘。恒娘曰:“孺子真可教也[8] !后日为上已节[9] ,欲招子踏春园。子当尽去敝衣,袍裤袜履,崭然一新,早过我。”朱曰:“诺。”至日,揽镜细匀铅黄,一如恒娘教。妆竟,过恒娘。恒娘喜曰:“可矣!”又代挽凤髻,光可鉴影。袍袖不合时制,拆其线,更作之;谓其履样拙,更于笥中出业履[10],共成之,讫,即令易着。临别,饮以酒,嘱曰:“归去一见男子,即早闭户寝,渠来叩关,勿听也。三度呼,可一度纳,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后,当复来。”
朱归,炫妆见洪。洪上下凝睇之,欢笑异子平时。朱少话游览,便支颐作情态;日未昏,即起人房,阖扉眠矣。未几,洪果来款关[11],朱坚卧不起,洪始去。次夕复然。明日,洪让之。朱曰:“独眠习惯,不堪复扰。”日既西,洪入闺坐守之。灭烛登床,如调新妇,绸缨甚欢。更为次夜之约,朱不可;长与洪约,以三日为率。
半月许,复诣恒娘。恒娘阖门与语曰:“从此可以擅专房矣。然子虽美,不媚也[12]. 子之姿,一媚可夺西施之宠[13],况下者乎!”于是试使睨,曰:“非也!病在外眦。”试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颐。”乃以秋波送娇[14],又冁然瓠犀微露[15],使朱效之。凡数十作,始略得其仿佛。恒娘曰:“子归矣,揽镜而娴习之,术无馀矣。至于床第之间,随机而动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传者也。”朱归,一如恒娘教。洪大悦[16],形神俱惑,惟恐见拒。日将暮,则相对调笑,跬步不离闺闼,日以为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宝带,每房中之宴,辄呼与共榻坐;而洪视宝带益丑[17],不终席,遣去之。朱赚夫人宝带房,扃闭之,洪终夜无所沾染。于是宝带恨洪,对人辄怨谤。洪益厌怒之,渐施鞭楚。宝带忿,不自修,拖敝垢履,头类蓬藻[18],更不复可言人矣。
恒娘一日谓朱曰:“我术如何矣?”朱曰:“道则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终不能知之也。纵之,何也?”曰:“子不闻乎: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丈夫之爱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获,而幸其所难道也。纵而饱之,则珍错亦庆[19],况藜羹乎[20]!”“毁之而复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则似久别;忽睹艳妆,则如新至:譬贫人骤得粱肉[21],则视脱粟
非味矣[22]. 而又不易与之,则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此即子易妻为妾之法也。“朱大悦,遂为闺中之密友。
积数年,忽谓朱曰:“我两人情若一体,自当不昧生乎。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别,敢以实告:妾乃狐也。幼遭继母之变,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绝,恋恋以至于今。明日老父尸解[23],妾往省觐,不复还矣。”
朱把手唏嘘。早旦往视,则举家惶骇,恒娘已杳。
异史氏曰:“买珠者不贵殊而贵椟[24]:新旧易难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变憎为爱之术,遂得以行乎其间矣。古佞臣事君,勿今见人,勿使窥书[25].乃知容身固宠,皆有心传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都中:指北京。都,京都。
[2] 姿致:姿容韵致。致,韵致,情趣,风韵。
[3] 劈(b ì毕):宠爱。
[4] 言词轻倩:谓言词便巧动人,倩,美好动人的情态。《诗。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5] 北面为弟子、犹言拜您为师。北面,向北朝拜之意。旧时臣见君,卑幼见尊长,均河向南面而坐的君长朗拜。
[6] 尤:怪罪。
[7] 这丛驱雀:喻指行为不当,则效果与愿望相反。《孟子。离娄》上:“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雀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
此喻妻子的粗暴反使丈夫宠爱小妾。
[8] 儒子真可教也:本为长者对可造就的年轻人的赞语,见《史记。留侯世家》。此处恒娘借以称许朱氏能虚心接受指导。
[9] 上已节:古时士女踏春游园之节。汉以前在农历三月上已日,魏以后一般在三月初三。
[10]业履:正在制作的鞋。业,从事。
[11]款关:即叩关,敲门。
[12]媚:指诱引男子的娇媚情态。
[13]西施:古越国美女。
[14]秋波送娇:以脉脉合情的眼波,传送柔媚爱悦之意。秋波,以澄净的秋水微波,喻顾盼多情的眼波。
[15]瓠犀微露:形容笑得娇媚自然。《诗。卫风。硕人》:“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瓠犀,瓠中子,因洁白整齐,以喻美人牙齿。
[16]洪: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朱”。
[17]洪,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朱”。
[18]头类蓬葆:乱发如同茂盛的蓬草。
[19]珍错:山珍侮错,今通谓山珍海味。
[20]藜羹:野莱汤。藜,穷苦人家吃的野菜。
[21]粱肉:精米肥肉。
[22]脱粟:糙米饭。
[23]尸解:道家用语。道家认为得道者死后,只有尸体留在世间,魂魄离开形骸成仙而去,谓尸解。见王充《论衡。道虚》。
[24]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d ú读);谓昧于实际,去取失当。《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椟,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处谓只看表面,而不重实际。
[25]“古佞臣”三句:事本《新唐书。仇士良传》。唐武宗时,内监仇士良年老后教训宫中内监:“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必观书;见儒臣,则又纳谏,智深虑远,减玩好,省游幸,吾属恩且薄而权轻矣。为诸君计,莫若殖财贷,盛鹰马,日以毬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则必斥经术,暗外事,万机在我,恩泽权力欲焉往哉?”此谓妾妇事夫,与佞臣事君,为容身固宠计,其邀媚取悦之求是相同的。
葛巾
常大用,洛人[1].癖好牡丹。闻曹州牡丹甲齐、鲁[2] ,心向往之。适以他事如曹,因假缙绅之园居焉。时方二月,牡丹未华,惟徘徊园中,目注句萌[3] ,以望共拆[4].作怀牡丹诗百绝[5].未几,花渐含苞,而资斧将匮[6] ;寻典春衣,流连忘返。
一日,凌晨趋花所,则一女郎及老妪在焉。疑是贵家宅眷,亦遂遄返,暮而往,又见之,从容避去。微窥之,宫妆艳绝。眩迷之中[7] ,忽转一想:此必仙人,世上岂有此女子乎!急反身而搜之,骤过假山,适与媪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顾失惊。妪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为!”生长跪曰:“娘子必是神仙!”妪咄之曰:“如此妄言,自当絷送令尹[8] !”生大惧。女郎微笑曰:“去之!”过山而去。生返,不能徙步[9] ,意女郎归告父兄,必有诟辱之来:偃卧空斋,自悔孟浪[10]. 窃幸女郎无怒容,或当不复置念。悔惧交集,终夜而病。日已向辰,喜无问罪之师[11],心渐宁帖。而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烛夜分,仆已熟眠,妪入,持瓯而进曰:“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鸩汤[12],其速饮!”生闻而骇,既而曰:“仆与娘子,夙无怨嫌,何至赐死,既为娘子手调,与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药而死[13]!”
遂引而尽之。妪笑,接瓯而去。生觉药气香冷,似非毒者。俄觉肺隔宽舒,头颅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红日满窗。试起,病若失,心益信其为仙。无可夤缘,但于无人时,仿佛其立处、坐处,虔拜而默祷之。一日,行去,忽于深树内,觐面遇女郎,幸无他人,大喜,投地[14]. 女郎近曳之,忽闻异香竟体,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肤软腻,使人骨节欲酥。正欲有言,老妪忽至。女令隐身石后,南指曰:“夜以花梯度墙,四面红窗者,即妾居也。”
匆匆遂去。生怅然,魂魄飞散,莫能知其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则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有红窗,室中间敲棋声[15],伫立不敢复前,姑逾垣归。少间,再过之,子声犹繁;渐近窥之,则女郎与一素衣美人相对着[16],老枢亦在坐,一婢侍焉。又返。凡三往复,三漏已催[17]. 生伏梯上,闻妪出云:“梯也,谁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无阶,恨悒而返。
次夕复往,梯先设矣。幸寂无人,入,则女郎兀坐,若有思者。见生惊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谓福薄,恐于天人无分[18],亦有令夕也!”
遂狎抱之。纤腰盈掬,吹气如兰,撑拒曰:“何遽尔!”生曰:“好事多磨[19],迟为鬼妒。”言未及已,遥闻人语。女急曰:“玉版妹子来矣!君可姑伏床下。”生从之。无何,一女子入,笑曰:“败军之将,尚可复言战否?
业已烹茗,敢邀为长夜之欢。“女郎辞以困情。玉版固请之,女郎坚坐不行。
玉版曰:“如此恋恋,岂藏有男子在室耶?”强拉之出门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绝,遂搜枕簟,冀一得其遗物,而室内并无香奁,只床头有水精如意[20],上结紫巾,芳洁可爱。怀之,越垣归。自理衿袖,体香犹凝,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怀刑之惧[21],筹思不敢复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寻。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为君子也,而不知寇盗也。”生曰:“良有之。所以偶不君于者[22],第望其如意耳。”乃揽体入怀,代解裙结。
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因曰:“仆固意卿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缘在三生[23]. 但恐杜兰香之下嫁,终成离恨耳。[24]. ”女笑曰:“君虑亦过。妾不过离魂之倩女[25],偶为情动耳。此事要宜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风。
则祸离更惨干好别矣。“生然之,而终疑为仙,固诘姓氏。女曰,”既以妾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传。“问:”妪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时受其露覆,故不与婢辈同。“遂起,欲去,曰:”妾处耳目多,不可久羁,蹈隙当复夹[26].“临别,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遗。“问:”玉版为谁?“曰:”妾叔妹也。“付钩乃去[27]. 去后,多枕皆染异香。由此三两夜辄一至。生惑之,不复思归。而囊橐既空,欲货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泻囊质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余里将何以归?妾有私蓄,聊可助装。“生辞曰:”卿情好,抚臆誓肌[28],不足论报:而又贪鄙,以耗卿财,何以为人矣!“女固强之,曰:”姑假君。“
遂捉生臂,至一桑树下,指一石,曰,“转之!”生从之。又拔头上簪,刺土数十下,又曰:“爬之。”生又从之。则瓮口已见。女探入,出白镪近五十两许;生把臂止之,不听,又出十余铤,生强反其半而后掩之。一夕,谓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势不可长,此不可不预谋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小生素迂谨,今为卿故,如寡妇之失守[29],不复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锯斧钺,亦所不遑顾耳!”女谋偕亡,命生先归,约会于洛,生洽任旋里,拟先归而后逆之;比至,则女郎车适已至门。登堂朝家人,四邻惊贺,而并不知其窃而逃也。生窃自危;女殊但然,谓生曰:“无论千里外非逻察所及,即或知之,妾世家女[30],卓王孙当无如长卿何也[31]. ”
生弟大器,年十六,女顾之曰:“是有惠根[32],前程尤胜于君。”完婚有期,妻忽天殒。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尝窥见之,貌颇不恶,年亦相若,作夫妇可称嘉偶。”让闻之而笑,戏请作伐。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难。”喜问:“何术?”曰:“妹与妾最相善。两马驾轻车,费一妪之往返耳。”生恐前情俱发,不敢从其谋。女固言:“不害。”即命车,遣桑妪去。数日,至曹。将近里门,媪下车,使御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来,登车遂发,昏暮即宿车中,五更复行。女郎计其时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五十里许,乃相遇。御轮而归[33],鼓吹花烛,起拜成礼。山此兄弟皆得美妇,而家又日以富。
一日,有大寇数十骑,突入第。生知有变,举家登楼。寇入,围楼。生俯问:“有仇否,”答云:“无仇。但有两事相求:一则闻两夫人世间所无,请赐一见;一则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楼下;为纵火计以胁之。生允其索金之请;寇不满志,欲焚楼,家人大恐。女欲与玉版下楼,止之下听。
炫妆而下,阶未尽者三级,谓寇曰:“我妹妹皆仙媛,暂时一履尘世,何畏寇盗!欲赐汝万金,恐汝不敢受也。”寇众一齐仰拜,喏声“不放”。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诈也!”女闻之,反身伫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图之,尚未晚也。”诸寇相顾,默无一言。姊妹从容上楼而去。寇仰望无迹,哄然始散。
后二年,姊妹各举一子,始渐自言:“魏姓[34],母封曹国夫人。”生疑曹无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问?未敢穷诘,而心窃怪之。
遂托故复诣曹,入境谘访,世族并无魏姓。于是仍假馆旧主人。忽见壁上有赠曹国夫人诗,颇涉骇异,因诘主人。主人笑,即请往观曹夫人。至则牡丹一本,高与檐等,问所由名,则以其花为曹第一,故同人戏封之。问其“何种”,曰:“葛中紫也[35]. ”心益骇,遂疑女为花妖。既归,不敢质言,但述赠夫人诗以觇之。女蹙然变色,遽出呼玉版抱儿至,谓生曰:“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因与玉版皆举儿遥掷之,
儿堕地并没。生方惊顾,则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后数日,堕儿处生牡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较寻常之葛中,玉版[36]瓣尤繁碎。数年,茂荫成丛;移分他所,更变异种,莫能识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焉。
今之了异史氏曰:“怀之专一[37],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38].少府寂寞,以花当夫人[39],况真能解语[40],何必力穷其原哉?惜常生之未达也[41]!”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洛:洛阳的省称。
[2] 曹州:州、府名。明改曹州为曹县:清雍正时升为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县。甲:数第一。齐、鲁,均春秋时国名,在今山东省境,故以齐鲁代称山东地区。
[3] 句萌:草木的幼芽;弯的叫“勾”,直的叫“萌”。句,同“勾”。
[4] 拆:开,指花开。
[5] 百绝:百首绝句。绝,诗体的一种,共四句,分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
[6] 资斧将匮,盘缠将尽。匮,缺乏。
[7] 眩迷,眼力发花,视物不明。
[8] 令尹:周代楚国上卿称令尹。秦汉以来为地方官之异称。此指县令。
[9] 徙步:移步。
[10]孟浪:卤莽,冒失。
[11]问罪之师:指追究有罪者。古代两国作战,一方宣布对方罪状,然后出兵讨伐,称为“兴问罪之师”。
[12]手合鸩汤:亲手调合的毒药。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羽毛浸酒,饮之即死。
[13]仰药:仰首饮药!指服毒药。
[14]投地:伏地,指行拜见大礼。
[15]敲棋,下棋。下棋时棋干敲得棋盘发出声响,故下棋也称“敲棋”。
[16]对着仁(zhāo 招):对奔。着,下棋落子叫“着”。
[17]三漏已催:已至三更。催,谓时间催人。
[18]天人:犹言天仙,对美丽妇女的美称。
[19]好事多磨,指男女相爱,多经波折。董解元《西厢记》:“真所谓佳期难得,好事多磨。”
[20]如意:器物名。头部作灵芝或云朵形,柄微曲,旧时把它当作供玩赏的吉祥器物。
[21]怀刑畏法。《论语。里仁》:“君干怀刑。”朱熹注,“怀,思念也。怀刑,谓畏法。”
[22]偶不君于,偶而一次不当君子。
[23]缘在三生,注定的因缘。三生,佛家语,指前生,今生、来生。
[24]“但恐杜兰香”二句,意谓耽心葛中下嫁,不能长久。干宝《搜神记》:“汉时有杜兰香者,自称南康人氏。以建业四年春,数诣张传。……
言:“本为君作妻,情无旷远。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太岁东方卯,当还求君。‘”所谓“离恨”,当指此。又见《太平广记》卷六二引《埔城集仙录》。
[25]离魂之倩女:指钟情的少女。故事见唐陈玄祐《离魂记》。详《胭脂》注。
[26]蹈隙:乘机、抽空。
[27]钧:所藏物。此指水精如意。
[28]抚臆誓肌:意谓竭诚图报。谢眺《辞随王子隆牋》:“抚臆论报,早誓肌骨。”抚臆,抚胸。誓肌,誓死。
[29]失守:丧失平日的操守。
[30]世家:世代显贵之家族。
[31]“卓王孙”句:意谓世家女私奔,其家因怕出丑,不敢张扬其事,为难男方。《史记。司马相如传》,临邛官商卓王孙之女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相恋,两人一同逃到成都。卓王孙知道后,对司马相如也无可如何。这里以此故事取譬。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
[32]惠根:佛家语,指通达道理、成就功德的根牲。惠,通“慧”。
[33]御轮而归:古婚礼亲迎之礼。《礼记。昏义》,谓亲迎之日,新婿到女家行“奠雁”礼,然后亲自御新妇车。婿“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妇至,婿揖妇以人,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
[34]魏姓:隐指牡丹葛巾出于魏家。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魏相家。”明王象晋《二如堂群芳谱》谓出于魏仁溥家。
[35]葛巾紫;牡丹品种名,也见《群芳谱》。
[36]玉版:牡丹品种名,单叶细长,白如玉版。见欧阳修《洛阳壮丹记》。
[37]怀,思念;指爱恋。
[38]偏反者,指花。《论语。子罕》引古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
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这里借”偏反者“作为所思念的花,暗指葛中。
[39]“少府寂寞”二句:唐代诗人白居易在盩屋县做县尉时,所作《戏题新栽蔷薇诗》:“少府无妻春寂寞,花开将尔当夫人。”少府,唐代县尉的别称。
[40]真能解语:指葛巾能解人意。唐明皇曾把杨贵妃比作“解语花”,见《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
卷十一
冯木匠
抚军周有德[1] ,改创故藩邸为部院衙署[2].时方鸠工,育木作匠冯明寰直宿其中[3].夜方就寝,忽见纹窗半开,月明如昼。遥望短垣上,立一红鸡;注目间,鸡已飞抢至地[4].俄一少女,露半身来相窥。冯疑为同辈所私;静听之,众已熟眠。私心怔忡,窃望其误投也。少间,女果越窗过;径已人怀。冯喜,默不一言。欢毕,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犹自隐,后遂明告。
女日:“我非误就,敬相投耳。”两人情日密。既而工满,冯欲归,女已候于旷野,冯所居村,离郡固不甚远[5] ,女遂从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冯始知其非人。迨数月,精神渐减,心益惧,延师镇驱[6] ,卒无少验。一夜,女艳妆来,向冯曰:“世缘俱有定数[7] :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遂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周有德:字彝初,汉军镶红旗人。康熙二年为山东巡抚,有政绩。见光绪《山东通志》卷七十四。
[2] 敝藩邸:指故明藩王宫邸。明代英宗次子德庄王朱见潾,“初国德州,改济南”(见《明史》卷一百十九、《历乘》卷五)。这里的藩邸,当折朱见潾在济南的王邸。部院衙署:即巡抚衙门。
[3] 直:通“值”,值班,当值。
[4] 飞抢至地:飞掠至地。枪,触、撞。《庄子。逍遥游》:“决起而飞,抢榆枋。”
[5] 郡:郡城,此指济南府城。
[6] 师:巫师。
[7] 世缘,人世的机缘,此指夫妻缘分。
黄英
马子才,顺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1].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2] ,为北方所无。马欣动[3] ,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4] ,裹藏如宝。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5] ,丰姿洒落。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
谈言骚雅[6].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
因与论艺菊之法[7].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8].”马欣然曰:“仆虽固贫[9] ,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10]. 车中人椎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
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
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洽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食饮,而察其家似不举火[11]. 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馈恤之。陶姊小字黄英[12],雅善谈,辄过吕所,与共纫绩[13]. 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14],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15],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高士[16],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17]. ”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18],然亦不必务求贫也[19]. ”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20]. 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丰载肩负,道相属也。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21],遂款其扉,将就诮让。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士[22]. 劚去者[23],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细认之,尽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屋,出酒馔,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24],连朝幸得微资,颇足供醉,”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胡以不字?”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己盈尺矣。大奇之,苦术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25],于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兴作从心,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于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26],悉种菊。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凤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年余,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村外治膏田二十顷,甲第益壮。忽有客自东粤来[27],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考其寄书之日,即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英辞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马不可,择日行亲迎礼。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日过课其仆[28]. 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29],以防淆乱。而家所需,黄英辄取诸南第。不半岁,家中触类皆陶家物。马立遣人一一赍还之,戒勿复取。未浃旬[30],又杂之。凡数更,马不胜烦。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31]?”马惭,不复稽,一切听诸黄英。鸠工庀料[32],土木大作,
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亘[33],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34],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35],徒依裙带而食[36],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37]!”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38],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39]. 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妾不靳也。”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丑。”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40],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两宿[41],廉者当不如是。”乌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烦,款朵佳胜[42],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遂止宿焉,要之归。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于是。积有薄资,烦寄吾姊。我岁抄当暂去。”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
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直,数日尽售。逼促囊装,赁舟遂北。人门,则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设,若预知弟也归者。陶自归,解装课役,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二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
陶饮素豪[43],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迄四漏[44],计各尽百壶。
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45],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太子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敬爱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因与莫逆。值花朝:[46],曾乃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人之:[47],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怯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
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后女长成,嫁于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异史氏日:“青山白云人,遂以醉死:[48],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49],如见良友,如对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千里不惮:谓不怕路远。惮,怕。
[2] 中表亲,古代称姑母的儿子为外兄弟,称臭父或姨母的儿子为内兄弟。外为“表”,内为“中”,合称这种亲戚关系为“中表亲”。
[3] 欣动,欣喜动心。
[4] 两茅:两支幼苗。菊花芽栽,从老本上所生的幼苗叫“芽”。
[5] 跨赛从油碧车:骑着小驴跟随在油碧车后面。赛,蹇卫,驴子。油碧
车,也作“油壁车”,因车壁以油涂饰,故名。古时妇女所乘之车。
[6] 谈言骚雅,说话文雅,有诗人气质。《楚辞》有《离骚》,《诗经》有《大雅》和《小雅》,故以“骚雅”代指文学修养。
[7] 艺:种植。
[8] 河朔,黄河以北地区。
[9] 固贫:固守贫困。
[10]咨禀:商量,禀告。
[11]不举火,不烧火做饭。
[12]小字:小名,乳名。
[13]纫统缝纫、捻线,指针线活。
[14]口腹,指饮食。
[15]素介,素来耿介。介,孤洁,有操守。
[16]风流高士,志节高尚的文士。风流,有才学,不拘礼法。
[17]“以东篱为市井”二句:把种菊的地方当作贸易的场所,这对菊花是一种污辱;意谓陶生庸俗,大煞风景。晋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奇`书`网`整.理'提.供]”因此这里以“东篱”代指种菊的园地。黄花,指菊花。
[18]苟求富,以不正当的手段谋求富足。
[19]务求贫:立志追求贫穷。
[20]嚣喧:吵闹,喧哗。
[21]佳本:优良品种。本,菊根。
[22]旷土,空地。
[23]剧(zbú烛):掘。
[24]清戒,清廉的戒规。
[25]南中异卉:南方的珍奇花卉。南中,泛指南方。
[26]墉:土墙。
[27]东粤:或作“东越”,指令东南沿海地区。
[28]课仆,督促仆人。课,督促完成指定的工作。
[29]作南北籍:为南北两宅各立账簿。
[30]浃(jiá)旬:即“浃日”,十日。古代以干支纪日,称自甲至癸一周十日为“浃”日。泱,周匝。
[31]“陈仲子”句:喻指马子才如此追求廉洁未免过分。陈仲子,‘战国时齐人。《淮南子。氾论训》说他“立节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遂饿而死。”《孟子。滕文公下》说他“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放(w ū)陵。”
[32]鸠工庀(p ǐ匹)料,招集工匠,置备建筑材料。庀,备具。
[33]连互:连贯。
[34]清德:清廉自守的德行。
[35]视息人间:犹言“活在世上”。视,看。息,呼吸。
[36]徒依裙带而食:但靠妻子生活。旧时讥称因妻而致的官职为“裙带宫”,见《朝野类要。西官》。
[37]祝:祈求。
[38]渊明:晋代诗人陶渊明。
[39]我家彭泽,陶渊明曾为彭泽县令,黄英也姓陶,故曰“我家彭泽”。
[40]茅茨(c í):草屋。
[41]东食西宿;比喻兼有两利。《艺文类聚》卷四十引。《风俗通》,谓齐人育女,二人求之。一人丑而宫,一人美而贫,父母疑而不决,问其女。
女曰:“欲东家食,西家宿。”这里以此故事嘲笑马生所标榜的“清廉”。
[42]款朵:花朵的式样,指菊花品种。
[43]豪:豪放;此指豪饮。
[44]自辰以讫四漏:从辰时一直到夜里四更天。讫,至。
[45]玉山倾倒形容酒醉摔倒。《世说新语。客止》:嵇康为人做然若孤松独立,酒醉时“若玉山之将崩”,后因以“玉山倾倒”形容醉倒。
[46]花朝,旧俗以阴历二月十五日为百花生日,称为“花朝节”,见《梦粱录。二月望》。又,《诚斋诗话》谓东京以二月十二日为花朝;《翰墨记》则以二月二日为花朝节。
[47]瓻(chī吃):古时盛酒用具。
[48]“青山白云人”二句,《旧唐书。傅奕传》:傅奕生平未曾请医服药。年八十五,常醉酒酣卧。一日,忽然蹶起,自言将死,因自为墓志曰,“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这里借指醉死的陶生。
[49]此种:指上文所说的“醉陶”菊,种,品种。
书痴
彭城郎玉柱[1] ,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积书盈屋。
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2].父在时,曾书《劝学篇》[3] ,粘其座右[4] ,郎日讽诵;又幢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5] ,实信书中真有金粟[6].昼夜研读,无问寒暑。年二十余,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7] ,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临试[8] ,辄首拔之[9] ,而苦不得售[10]. 一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栗,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锺”之说不妄[11],读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乱卷中得金辇径尺[12],大喜,以为“金屋”
之验[13]. 出以示人,则镀金而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有父同年,观察是道[14],性好佛。或劝郎献辇为佛龛[15]. 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车马皆有验[16],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人成揶愉之。时民间讹言:天上织女私逃。或戏郎:“天孙窃奔[17],盖为君也。”郎知其戏,置不辨。
一夕,读《汉书》至八卷,卷将半,见纱剪美人夹藏其中[18]. 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应之耶?”心怅然自失。而细视美人,眉目如生;背隐隐有细字云:“织女。”大异之。日置卷上,反复瞻玩,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19],宛然绝代之姝。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妄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20],脱不一至[21],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不知为人[22]. 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23],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
郎暂从之。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丧失,嘱而祷之,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归所,果得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樗蒲之具[24],日与遨戏。而郎意殊不属。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书》第八卷,杂溷他所以迷之[25]. 一日,读酣[26],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叶数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复读。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27],当复去。”至三日,忽一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28],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29],无暇他及;久之,随指应节,不觉鼓舞。女乃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
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30],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惊问:“何工?”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31],人所皆有,何讳焉。”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媪抚字之[32]. 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
已晚。“郎闻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惨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散之。“郎曰:”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告耳。“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共诘之。郎不能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徧[33],闻于邑宰史公。史,闽人,少年进士。闻声倾动,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及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衿[34],梏械备加,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得道其仿佛[35]. 宰以为妖,命驾亲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瞑若阴霾。
郎既释,远求父门人书,得从辨复[36]. 是年秋捷,次年举进士。而衔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37]. 朝夕而祝曰:“卿如有灵,当佑我宫于闽。”
后果以直指巡闽[38]. 居三月,访史恶款[39],籍其家。时有中表为司理,[40],逼纳爱妾,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动[41],取妾而归。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42],好则生魔:女之妖,书之魔也。
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43],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鸣呼!何怪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彭城,古县名,秦置,清改为铜山县。治所在今江苏省徐州市。
[2] 置:弃置。
[3] 劝学篇:指来真宗赵恒所作的《劝学文》。文曰,“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锤粟。安唇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4] 粘其座右,意谓当作“座右铭”,以鞭策自己。
[5] 干禄:求取禄位。干,求取。
[6] 金粟:指《劝学文》所说的“黄金屋”、“千锺粟”。
[7] 不知温凉:不知话温凉,谓不解应酬。温凉,犹言“寒暄”。
[8] 文宗临试:学使案临考试。文宗,明清对各省提督学政的尊称。学政按期至所属府县巡回考试,称“案临”,意在考查生员的学业。
[9] 首拔之:此指岁试或科试选拔他为第一。
[10]不得售:此指乡试下中。
[11]“千锺”之说:指《劝学文》中“书中自有千锤粟”之说。锺,古代的量器,十釜为一锤,可容六解四斗。
[12]金辇(nian碾):人力拉挽的饰金之车;秦汉以后专指帝王的车子。
[13]以为“金屋”之验:当作“书中白有黄金屋”的验证。辇车车盖如屋,故当作“金屋之验”。
[14]观察是道:作彭城这个地方的观察使。清代一省分为数道,于藩、臬之下,设使守巡各道。“观察”则为守巡各道者的专称。
[15]佛龛(kan 刊):供奉神像的小屋。
[16]车马:指“书中车马多如簇”之说。
[17]天孙:即织女。
[18]“读汉书至八卷”三甸《汉书》卷八《宣帝纪》宣帝地节四年,夏
五月,诏曰,“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优蒙(冒)死而存之。忠诚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就本文情节而言,盖取义于冒死而存夫妇之道,忠诚于“颜如玉”。
[19]亭亭:耸立的样子;这里是站立的意思。
[20]日垂青盼,大天承蒙喜爱。《晋书。阮籍传》:阮籍能为青白眼,对其所喜欢的以青眼(黑眼珠)视之。后世遂以“青盼”、“垂青”,表对人的喜爱。
[21]脱:假如。
[22]为人:指性生活。
[23]春秋榜:春榜和秋榜。春榜,指春试考中进士之榜。秋榜,指秋试考中举人之榜。
[24]樗(chu 出)蒲之具:泛指赌具。樗蒲古博戏的一种。
[25]溷同“混”。
[26]读酣:读兴正浓。
[27]工;精通。
[28]弦索:指弦乐。
[29]手营目注:谓手眼并用,意趣专注。营,操作。
[30]夫妇一章,泛指经书中论述夫妇之道的章节。如《周易。序卦》,“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
[31]天伦之乐:这里指夫妇乐趣。天伦,指父子、兄弟、夫妇等天然的亲属关系。
[32]抚字:抚育。字,养育。
[33]邮传:旧时传递文书的驿站;这里指传播各地。
[34]斥革衣怜:褫夺生员衣冠。指取消生员资格。斥革同“褫革”。
[35]道其仿佛:说出其事的大致情况。仿佛,不太真切。
[36]得从辨复:申辨恢复功名的请求得到批准。辨复,向上级官府申诉理由,请求恢复职务或功名。
[37]位:牌位,灵位。
[38]以直指巡闽:谓以御史衔巡察福建。
[39]恶款,作恶的条款。
[40]司理:主管司法的州宫。
[41]自劾:上疏自陈过错,请求免职。劾,弹劾,揭发罪过。
[42]积:积聚,聚敛。
[43]. 祖龙之虐,指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暴政;喻指邑宰尽焚郎生之藏书。
祖龙,秦人对秦始皇的代你。《史记。秦始皇本纪》《集解》:“苏林曰:沮,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齐天大圣
许盛,兖人[1].从兄成贾于闽,货未居积。客言大圣灵著[2] ,将祷诸词。盛未知大圣何神,与兄俱往。至则殿阁连蔓,穷极弘丽。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盖齐天大圣孙悟空云[3] 诸客肃然起敬,无敢有情容。盛素刚直,窃笑世俗之陋。众焚奠叩祝,盛潜去之。
既归,兄责其慢。盛曰:“孙悟空乃丘翁之寓言[4] ,何遂诚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5] ,余自受之!”逆漩主人闻呼大圣名,皆摇手失色,若恐大圣闻。盛见其状,益哗辨之;听者皆掩耳而走。至夜,盛果病,头痛大作。或劝诣祠谢,盛不听。未几,头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连足尽肿,寝食俱废。兄代祷,迄无验。或言:神谴须自祝。盛卒不信。月余,疮渐敛,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医来,以刀割腐肉,血溢盈碗:恐人神其词[6] ,故忍而下呻。又月余,始就平复。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复如是,足征余之疾,非由悟空也。”兄闻其言,益恚,谓神迁怒,责弟不为代祷。盛曰:“兄弟犹手足。前日支体糜烂而不之祷:令岂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7] ?”但为延医剉药[8] ,而不从其祷。药下,兄暴毙。盛惨痛结于心腹,买棺殓兄已,投祠指神而数之日[9] :“兄病,谓汝迁怒,使我不能自白。倘尔有神,当令死者复生。余即北面称弟子[10],不敢有异词;不然,当以汝处三清之法,还处汝身[11],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至夜,梦一人招之去,入大圣祠,仰见大圣有怒色,责之曰:“因汝无状[12],以菩萨刀穿汝胫股;犹不自悔,啧有烦言[13]. 本宜送拨舌狱[14],念汝一生刚鲠[15],姑置者赦。汝兄病,乃汝以庸医夭其寿数,与人何尤?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为口实。”乃命青衣使请命于阎罗。青衣白:“三日后,鬼籍己报夭庭,恐难为力。”神取方版[16],命笔,不知何词,使青衣执之而去。良久乃返。成与俱来,并跪堂上。神问:“何迟?”青衣白:“阎摩不敢擅专,又持大圣旨上咨斗宿[17],是以来迟。”盛趋上拜谢神恩。神曰:“可速与兄俱去。若能向善,当为汝福。”兄弟悲喜,相将俱归,醒而异之。急起,启材视之,兄果己苏,找出,极感大圣力。盛由此诚服,信奉更倍于流俗。
而兄弟资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对长愁。
一日,偶游郊郭,忽一褐衣人相之曰[18]:“子何忧也?”盛方苦无所诉,因而备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暂往瞻瞩,亦足破闷。”问:“何所?”但云:“不远。”从之。出郭半里许,褐衣人曰:“予有小术,顷刻可到。”因命以两手抱腰,略一点头,遂觉云生足下,腾踔而上[19],不知几百由旬[20].盛大惧,闭目不敢少启。顷之,曰:“至矣。”忽见琉璃世界,光明异色,讶问:“何处?”曰:“天宫也。”信步而行,上上益高[21]. 遥见一叟,喜曰:“适遇此老,子之福也!”举手相揖。叟邀过诸其所,烹茗献客;止两盏,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贾,敬造仙署,求少赠馈。”叟命僮出白石一样[22],状类雀卵,莹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携归可作酒枚[23],遂取其六。褐衣人以为过廉,代取六枚,付盛并裹之。嘱纳腰橐,拱手日:“足矣。”辞叟出,仍令附休而下,俄顷及地。盛稽首请示仙号。笑曰:“适即所谓觔斗云也[24]. ”盛恍然,悟为大圣,又求祐护。曰:“适所会财垦,赐利十二分[25],何须他求。”盛又拜之,起视已渺。既归,喜而告兄。解取共视,则融人腰橐矣。后辇货而归,其利倍蓰。自此屡至闽,必祷大圣。他人之祷,时不甚验;盛所求无不应者。
异史氏日:“昔士人过寺,画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则其灵大著,香火相属焉[26]. 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物或托焉耳。若盛之方鲠,固宜得神明之祐:岂真耳内绣针、毫毛能变,足下觔斗、碧落可升哉[27]!卒为邪惑,亦其见之下真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兖:今山东省兖州市。
[2] 灵著:灵异显著。
[3] 齐天大圣;孙悟空:神魔小说《西游记》中的人物。孙悟空在花果山水帘洞,与天庭对抗,曾自封为“齐天大圣”。
[4] 丘翁:指金元时道士丘处机。丘为道教全真道龙门派创始人,字通密,号长春子,登州栖霞(今山东栖霞县)人。公元1219年成吉思汗西征:丘奉沼前往。1223年丘自西域返回。其弟子李志常将丘在返西域的经历,写成《长春真人西游记》一书,凡二卷,今存《道藏》中。旧时曾误以此书为小说《西游记》。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已作辨正。
[5] 刀槊(shu ò朔)雷霆:犹言刀砍雷轰。槊,长矛。
[6] 神其词:以神其说。指世人以盛之病而证实神人灵验之说。
[7] 易吾守:改变我的操守。守,操守,此指不随俗祷神。
[8] 剉(cuò错)药:切药,犹言制药。剉,铡碎。
[9] 数(shǔ署),责数其罪。
[10]北面称弟子:意为甘心作信徒。旧时尊长南面而坐,幼者北面参谒。
后拜人为师也称“北面”。
[11]“当以汝处三清之法”二句,意谓以你处置三清圣像的办法来对待你。《西游记》第四十四回,孙悟空等在车迟国三清殿,把供奉的三清,即元始天尊、灵宝道君、太上老君的塑像投入毛(茅)坑。
[12]无状,无礼貌。
[13]啧(z è责)有烦言,意谓发生言语争执。《左传。定公四年》:“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注:“啧,至也。烦言,忿争。”
[14]拔舌狱:《西游记》第十一回,唐太宗入冥,在阴山后见到十八层地狱,其中有拔舌狱。
[15]刚鲠(g ěng耿):刚正鲠直。
[16]方版:木板。古时的简牍。《论衡。须颂》:“今方板之用,在竹帛,无主名。”
[17]斗宿: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此指南斗星、北斗星。迷信传说: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故阎王请示南、北星斗。
[18]褐衣:贫贱者的服装。《说文》:“褐,一日粗衣。”
[19]腾踔(chu ō绰):腾跃。
[20]由旬:古代印度的长度单位,也作“俞旬”,为军行一回的路程。
约为四十里,一说三十里。
[21]上上益高:意为越上述高。
[22]柈(p án 盘),盘、碟。
[23]酒杖,犹言酒筹,饮酒用以计数之具。《左传。昭公十二年》:“枚筮之。”《疏》:“今人数物日一枚、两枚。枚是筹之名也。”
[24]觔斗云,跟头云。《西游记》第七回谓孙悟空“会驾觔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
[25]赐利十二分,指得十二枚白石,为财星所赐的十二分利市。
[26]“昔人过寺”五句:《太平广记》卷三一五引《原化记》,谓昔有书生欲游吴地,道经江西,因阻风泊舟,闲步人寺,见僧房院开,旁有笔砚。
书生善画,乃于房门素壁上画一琵琶,大小与真不异。画毕离去。僧归,见画,乃告村人曰:“恐是五台山圣琵琶。”于是“遂为村人传说,礼施求福甚效。”后来,书生得知其事,甚为惭愧,乃回到僧寺,以水洗尽所画琵琶,“自是灵圣亦绝。”
[27]“若盛之方鲠”六句:意谓象许盛这样方正鲠直的人自应得到神灵的保护;而并非真的如同孙悟空那样,具有神奇的本领。
青蛙神
江汉之间[1] ,俗事蛙神最虔:[2].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3] ,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4] ,神喜则已,楚有薛昆生者[5] ,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温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昆生[6].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辞以儿幼。虽故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昆生渐长,委禽于姜氏。神告姜日:“薛昆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7] !”姜惧,反其仪[8].薛翁忧之,洁牲往祷,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一日,昆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9].不得已,从与俱往。
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臾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昆生伏渴。臾命曳起之,赐坐案傍。少间,婢温集视,纷坛满侧。臾顾日:“入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涛。臾指日:“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10],父母止主其半:[11],是在君耳。”昆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在也。”昆生日:“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12],使返谢之[13],昆生不肯行。方诮让间,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人矣。上堂朝拜翁姑,见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谐。由此神翁神温,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14],以故家日兴。
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15],人无敢诟蹴之。惟昆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16],但善怒,颇不善昆生所为;而昆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17]. 十娘语侵昆生,昆生怒日,“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那?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讳言“蛙”,闻之害甚,曰:“自妾入门为汝家田增栗,贾益价[18],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如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19]!”昆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情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温既闻之,十娘己去。呵昆生,使急往追复之。昆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冒不食[20]. 翁惧,负荆于词,词义殷切[21]. 过三日,病寻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欢好如初。
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22],昆生衣履,一委诸母。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我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日:“儿妇朝侍食,暮问寝[23],事姑者,其道如何[24]?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25]. ”母无言,惭沮自哭[26]. 昆生人,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不相屈。昆生曰:“娶妻不能承欢,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复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门径去。次日,居舍灾[27],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昆生怒,诣饲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28],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29],皆臣所为[3O],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钺,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己,负薪殿下,爇火欲举。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
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共为昆生建造,辞之不止;日数百人相属于道,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昆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白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
十娘最恶蛇,昆生戏函小蛇[31],给使启之。十娘色变,诟昆生。昆生亦转笑生嗔,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从此绝。”遂出门去。
薛翁大恐,杖昆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余,昆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则已垩壁涤庭[32],候鱼轩矣[33]. 心愧愤不能自己,废食成疾。父母忧皇,不知所处。忽昏愤中有人抚之曰:“大丈夫频欲断绝[34],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35],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采币,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36],父又无颜反壁[37],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日:”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昆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执手呜泣。
由此昆生亦老成,不作恶谑[38],于是情好益笃。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39],故不欲留孽根子人世[40];今已靡他[41],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一举两男,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昆生;乃使妇女辈盛妆人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42],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则呼之。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江汉之间:长江、汉水之间,指湖北地区。
[2] 事:侍奉、崇奉。虔:虔诚。
[3] 祠,指蛙神词。
[4] 牲:祭祀用的家畜。禳祷:祭祀祷告,祈求消灾。
[5] 楚:古焚国最初都城在今湖北省境;这里泛指湖北地区。
[6] 下嫁:公主出嫁称“丁嫁”;这里指蛙神的女儿嫁于凡人。
[7] 近禁裔(luán 峦),染指独占之物。《晋书。谢混传》:晋元帝渡江,在建业时,公私财用不足,每得一,视为珍膳;项上一裔尤美,部下不敢自吃,留下献帝,时呼为“禁脔”。因以“禁脔”喻独占之物。后来晋孝武帝欲以晋陵公主尚谢混,而袁崧又欲以女妻谢混。王恂曰“卿莫近禁脔。”
盖以禁脔喻谢混已为帝婿,他人不得以女妻之。脔,块肉。
[8] 反其仪:退还订婚财礼。
[9] 苦邀移趾,苦苦要求他前往。移趾,请人走动的敬辞。
[10]百年事,指婚姻大事。
[11]止主其半:只能当一半家。主,作主。
[12]授之词:教他推托之词。
[13]谢,婉言推辞。
[14]必见:谓灵验必现。见,问“现”。
[15]藩溷(h ùn 混):厕所。
[16]谦驯,谦和温顺。
[17]敛抑之:收敛、克制自己的行为。
[18]田增栗:贾(g ǔ古)益价:种田增产,经商增利。益,增。
[19]“鸮(xiāo 消)鸟生翼”二句:比喻忘恩负义,以怨报德。鸮鸟,猫头鹰,旧传幼鸟羽翼长成,啄食母鸟眼睛而去,因以之喻恶人。
[20]郁冒:铸雪斋抄本作“郁胃”。疑为“郁瞀”,犹言郁闷。
[21]词义;指祝告的话语和情意。
[22]女红:也作“女功”,旧指妇女所作的针线活。
[23]朝侍食,暮问寝:犹言“昏定晨省”。这是旧时子妇侍奉翁姑的日常礼节。侍食,陪食于尊长。问寝,犹言问安,问尊者起居安否。
[24]道:指“妇道”。
[25]自作苦:犹言亲自辛勤干活。
[26]惭沮: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渐沮”。惭愧沮丧。
[27]灾,发生火灾。
[28]略无庭训:毫无家教。庭训,指父教。《论语。季氏》:孔子在庭,其子伯鱼过之,孔子教以学诗、礼。后因称父教为庭训。
[29]盎盂相敲:比喻家庭口角。盎和盂都是盆碗一类的食器。
[30]臣:古时与尊者谈话时的自我卑称。
[31]函:用匣子装着。
[32]垩(è厄)壁涤庭:粉刷墙壁,清扫庭院。垩,粉刷。
[33]鱼轩:以兽皮为饰的车子,古时贵夫人所乘。《左传。闵公二年》:“归夫人鱼轩。”后世也用以代指夫人。
[34]频欲断绝,谓屡次想断绝夫妇恩义。
[35]轻薄人:没有情义的人!指薛生。
[36]卜吉,选定的吉日:指与袁家婚期。
[37]反壁,指退还聘礼。《左传。僖公三年》:晋国重耳出亡,路上有人向他馈赠饭食,并附白壁为礼。重耳“受飨反璧”。后因称退还别人的赠礼为“反壁”。
[38]恶谑,恶作剧。谑,开玩笑。
[39]相白首,白头偕老。
[40]孽根:犹言孽根祸胎。此指儿女。
[41]靡他:无有他心。靡,无。
[42]苗裔:后代子孙。
又
青蛙神,往往托诸巫以为言。巫能察神嗔喜[1] :告诸信士曰“喜矣”[2] ,福则至:“怒矣”,妇子坐愁叹,有废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实灵,非尽妄也?
有富贾周某,性吝啬。会居人敛金修关圣祠,贪富皆与有力,独周一毛所不肯拔[3].久之,工不就,首事者无所为谋[4].适众赛蛙神[5] ,巫忽言:“周将军仓命小神司募政[6] ,其取簿籍来。”众从之。巫曰:“已捐者,不复强;未捐者,量力自注。”众唯唯敬听,各注已。巫视日,“周某在此否?”
周方混迹其后,惟恐神知,闻之失色,次且而前[7].巫指籍曰:“注金百。”
周益窘。巫怒曰:“淫债尚酬二百,况好事耶!”盖周私一妇,为夫掩执,以金二百良赎,故讦之也[8].周益惭惧,不得已,如命注之。既归,告妻。
妻曰:“此巫之诈耳。”巫屡索,卒弗与。一日,方昼寝,忽闻门外如牛喘。
视之,则一巨蛙,室门仅容其身,步履蹇缓,塞两扉而入。既入,转身卧,以阈承颔[9] ,举家尽惊。周曰:“此必讨募金也。”焚香而祝,愿先纳三十,其余以次赍送,蛙不动;请纳五十,身忽一缩,小尺许;又加二十,益缩如斗;请全纳,缩如拳,从容出,人墙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监造所,人皆异之,周亦不言其故。
积数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并?”周闻之,惧,又送十金,意将以此完结。一日,夫妇方食,蛙又至,如前状,目作努。少间,登其床,床摇撼欲倾;加嚎干枕而眠,腹隆起如卧牛,四隅皆满。周惧,即完百数与之。验之,仍不少动。半日间,小蛙惭集,次日益多,穴仓登榻,无处不至;大于碗者,升灶啜蝇,糜烂釜中,以致秽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10],更无隙处。一家皇骇,不知计之所出。不得已,请教于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举;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尽起,下床出门,狼犺数步,复返身卧门内。周惧,问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无奈,如数付巫,蛙乃行,数步外,身暴缩,杂众蛙中,不可辨认,纷纷然亦渐散矣。
祠既成,开光祭赛[11],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数。”
共十五人,止遗二人。众祝曰:“吾等与某某,已同捐过。”巫曰:“我不以贫富为有无,但以汝等所侵渔之数为多寡[12]. 此等金钱,不可自肥,恐有横灾飞祸。念汝等首事勤劳,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无苟且外[13],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为众倡。”即奔人家,搜括箱犊。
妻问之,亦不答,尽卷囊蓄而出,告众曰:“某私克银八两,今使倾橐。”
与众衡之,秤得六两余,使人志其欠数。众愕然,不敢置辨,悉如数纳入。
巫过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惭,质衣以盈之。惟二人亏其数,事既毕,一人病月余,一人息疗瘇,医药之费,浮于所欠[14],人以为私克之报云。异史氏日:“老蛙司募,无不可与为善之人,其胜刺钉拖索者[15],不既多乎?
地又发监守之盗[16],而消其灾,则其现成猛,正其行慈悲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嗔喜:犹言喜怒。嗔,怒。
[2] 信士,佛教称在家信奉佛教的信男为信士。此泛指信奉蛙神者。
[3] 一毛所不肯拔:喻极端吝啬。《孟子。尽心》上,“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4] 首事者,指倡议者或主持者。
[5] 赛:祭。
[6] 周将军仓:即周仓,传说为二国时蜀国关羽的部将,旧时小说、戏曲多演其事。关圣祠中有其塑像,持大刀立于关羽像后。司募政:主持募集建词资金之事。
[7] 次且:同“趑趄”。脚步不稳。
[8] 讦:揭其阴私。
[9] 阈(y ù玉):门槛。
[10]蠢蠢,蠕动、杂乱。此指小蛙密集。
[11]开光祭赛:指对新塑神像首次祭祀。开光,佛家语,佛像塑就后,择日致礼供奉,称“开光”,也称“开眼”或“开眼供养”。
[12]侵渔之数:指侵吞修祠之款项。
[13]苟且:不守礼法。此谓侵渔贪污。
[14]浮于所欠:超出欠数。
[15]刺钉拖索:谓官府酷刑追索通欠。刺,刺剟,以铁刺之。《史记。张耳陈馀列传》:“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钉,钉鍱,用以固定刑具。
[16]发监守之盗:揭露监守自盗者的贪污行为,指揭发巫者等人私克公银。
任秀
任建之,鱼台人[1] ,贩毡裘为业[2].竭资赴陕。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迂人[3].”话言投契,盟为弟昆,行止与俱。至陕,任病不起,申善视之。积十余日,疾大渐[4].谓申曰:“吾家故无恒产,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5].今不幸,殂谢异域。君,我手足也,两千里外,更有谁何!
囊金二百余金,一半君自取之,为我小备殓具,剩者可助资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辇吾榇而归。如肯携残骸旋故里,则装资勿计矣。“乃扶枕为书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为市薄材,殓已。主人催其移档[6] ,申托寻寺观,竟遁不反。任家年余方得确耗。任子秀时年十七,方从师读,由此废学,欲住寻父柩。母怜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资治任,俾老仆佐之行,半年始还。
殡后,家贫如洗。幸秀聪颖,释服,入鱼台泮[7].而佻达善博,母教戒基严,卒不改。一日,文宗案临,试居四等[8].母愤泣不食。秀惭惧,对母自失。
于是闭户年余,遂以优等食饩[9].母劝令设帐,而人终以其荡无检幅[10],咸诮薄之。
有表叔张某:贾京师,劝使赴都,愿携与俱,不耗其资。秀喜,从之。
至临清[11],泊舟关外[12]. 时盐航艤集[13],帆樯如林。卧后,闻水声人声,聒耳不寐。更既静,忽闻邻舟骰声清越[14],入耳萦心,不觉旧枝复痒。
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恩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蹰,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冲,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
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径去。至邻舟,则见两人对腑,钱注丰美[15]. 置钱儿上,即求入局。二人喜,即与共掷。秀大胜。一客钱尽,即以巨金质舟主,渐以十余贯作孤注[16]. 赌方酣,又有一人登舟来,眈视良久[17],亦倾囊出百金质主人,入局共博。张中夜醒,觉秀不在舟,闻骰声,心知之,因诣邻舟,欲挠沮之。至,则秀胯侧积资如山[18],乃不复言,负钱数千而返。呼诸客并起,往来移运,尚存十余千。未几,三客俱败,一舟之钱尽空。
客欲赌金[19],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钱不博以难之。张在侧,又促逼令归。
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头[20],转贷他舟,得百余千。客得钱,赌更豪;无何,又尽归秀。天已曙,放晓关矣,共运资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视所质二百余金,尽箔灰耳[21]. 大惊,寻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偿于秀。及问姓名、里居,知为建之之子,缩颈羞汗而退。过访榜人,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
秀至陕时,亦颇闻其姓字;至此鬼已报之,故不复追其前郄矣[22]. 乃以资与张合业而北,终岁获息倍蓰[23]. 遂援例入监[24]. 益权子母[25],十年间,财雄一方。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鱼台:今山东省鱼台县。
[2] 毡裘,毛毡、裘皮。
[3] 宿迁:今江苏省宿迁县,距鱼台县较近。
[4] 大渐:即病危。渐,剧。
[5] 犯霜露:冒霜露,形容掀途艰辛。
[6] 槥小(huì慧):小而薄的棺木。
[7] 入鱼台泮:考入鱼台县学。指为县学生员。
[8] 试居四等:试,指岁试。清代科举制度,各省学政在三年的任职期间,要巡回所属府州县学,考试生员,称岁试或岁考。清初,岁考成绩分为六等。
一二等与三等前列者赏,四等以下者罚。
[9] 以优等食饩(x ī西):以成绩优异补选为廩生。请代岁试,一等前列者,可补廩生。饩,廩饩,官府支付的生活补助。
[10]荡无检幅:行为放荡,不白检束。检幅,检点约束。幅,边幅,范围。
[11]临清:令山东省临清县。为当时运河的重要码头。
[12]泊舟关外:停船千关十之外。乾隆《临清直隶志。关榷志》,明宣德四年设临清关,“监收船料商税”,于“河内为铁索,直达两岸,开关时则撤之”。清沿明制,关卡设衙署,直接由巡抚派员管理。
[13]盐航:盐船。艤:泊舟。
[14]骰(t óu 头)声:掷骰子的声音。骰,骰子,一种赌具。也称“色子”。
[15]钱注:赌注。注,用为赌博的财物。
[16]贯:穿制钱用的绳子,一千文为一贯。孤注:倾其所有以为赌注。
[17]眈视:贪婪地注视着。
[18]胯侧:指臀股之旁。胯,股,大腿。
[19]赌金:指以白银作赌注。
[20]盆头:掷骰子时,赢者抽头交给赌具主人,俗称“打头钱”。盆,掷盆,赌具。
[21]箔灰:箔锞的灰烬。箔,一种涂金属粉的烧纸,旧时焚烧以为冥钱。
[22]前郄(x ì戏):过去的嫌隙,冤仇。郄,通“隙”,嫌隙。
[23]倍蓰(x ǐ习):加倍。
[24]援例入监:根据条例纳资取得监生资格。监,国子监。
[25]权子母:以资本经商或放债生息,称权子母。语出《国语。周语》。
晚霞
五月五日,吴越间有斗龙舟之戏[1].刳木为龙[2] ,绘鳞甲,饰以金碧[3];上为雕甍朱槛[4] ;帆旌皆以锦绣。舟末为龙尾,高丈余,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下临江水,险危欲堕。故其购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5] ,预调驯之[6] ,堕水而死,勿悔也。吴门则载美姬[7] ,较不同耳。镇江有蒋氏童阿端,方七岁,便捷奇巧,莫能过,声价益起,十六岁犹用之。至金山下[8] ,堕水死。蒋媪止此子,哀鸣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两人导去,见水中别有天地;回视,则流波四绕。屹如壁立。
俄入宫殿,见一人兜牟坐[9].两人曰:“此龙窝君也。”便使拜伏。龙窝君颜色和霁,曰:“阿端伎巧可入柳条部。”遂引至一所,广殿四合。趋上东廊,有诸少年出与为礼,率十三四岁。即有老妪来,众呼解姥。坐令献技。
已,乃教以钱塘飞霆之舞,洞庭和风之乐[10]. 但闻鼓钲喤聒,诸院皆响;既而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娴,独絮絮调拨之[11];而阿端一过,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儿,不让晚霞矣!”明日,龙窝君按部[12],诸部毕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鱼服[13];鸣大钲,围四尺许;鼓可四人合抱之,声如巨霆,叫噪不复可闻。舞起,则巨涛汹涌,横流空际,时堕一点星光,及着地消灭。龙窝君急止之,命进乳莺部:皆二八株丽,笙乐细作,一时清风习习,波声俱静,水渐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毕,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14],内一女郎,年十四五已来,振袖倾鬟,作散花舞[15];翩翩翔起,衿袖袜履间,皆出五色花朵,随风飏下,飘泊满庭。舞毕,随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爱好之。问之同部,即晚霞也。无何,唤柳条部。龙窝君特试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随腔,俯仰中节[16]. 龙窝君嘉其惠悟[17],赐五文袴褶[18],鱼须金束发[19],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赐下,亦趋西墀,各守其伍[20]. 端于众中遥注晚霞,晚霞亦遥注之。少间,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渐出部而南;相去数武,而法严不敢乱部,相视神驰而已[21]. 既按蛱蝶部:童男女皆双舞,身长短、年大小、服色黄白,皆取诸同[22]. 诸部按已,鱼贯而出[23]. 柳条在燕子部后,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缓滞在后。回首见端,故遗珊瑚钗,端急内袖中。
既归,凝思成疾,眠餐顿废。解姥辄进甘旨,日三四省,抚摩殷切,病不少瘥。姥忧之,罔所为计,曰:“吴江王寿期已促[24],且为奈何!”薄暮,一童子来,坐榻上与语,自言隶蛱蝶部。从容问曰:“君病为晚霞否?”
端惊问:“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凄然起坐,便求方计[25].童问:“尚能步否?”答云:“勉强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启一户;折而西,又辟双扉。见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26],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今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
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一会于莲亩。
过数日,随龙窝君往寿吴江王。称寿已,诸部悉还,独留晚霞及乳莺部一人在宫中教舞,数月,更无音耗,端怅望若失。惟解姥日往来吴江府;端托晚霞为外妹[27],求携去,冀一见之。留吴江门下数日,宫禁森严,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积月余,痴想欲绝。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吊日:“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骇,涕下不能自止。因毁冠裂服[28],藏金珠而出,
意欲相从俱死,但见江水若壁,以首力触不得入。念欲复还,惧问冠服,罪将增重。意计穷蹙,汗流浃踵。忽睹壁下有大树一章,乃猱攀而上[29],渐至端抄;猛力跃堕,幸不沾儒,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中,恍睹人世,遂飘然泅去。移时,得岸,少坐江滨,顿思老母,遂趁舟而去。抵里,四顾居庐,急如隔世。次且至家[30],忽闻窗中有女子曰:“汝子来矣。”音声甚似晚霞。俄,与母俱出,果霞。斯时两人喜胜于悲;而媪则悲疑惊喜,万状俱作矣。
初,晚霞在吴江,觉腹中震动,龙宫法禁严,恐旦夕身娩,横遭挞楚;又不得一见阿端,但欲求死,遂潜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有客舟拯之,问其居里。晚霞故吴名妓,溺水不得其尸。自念衍院不可复投[31],遂日:“镇江蒋氏,吾婿也。”客因代贳扁舟[32],送诸其家。蒋媪疑其错误,女自言不误,因以其情详告媪。媪以其风格韵妙,颇爱悦之;第虑年太少,必非肯终寡也者。而女孝谨,顾家中贫,便脱珍饰售数万。媪察其志无他,良喜。然无子,恐一旦临蓐,不见信于戚里,以谋女。女曰:“母但得真孙,何必求人知。”温亦安之。会端至,女喜不自己。媪亦疑儿不死;阴发儿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诘端。端始爽然自悟[33];然恐晚霞恶其非人,嘱母匆复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为当日所得非儿尸,然终虑其不能生子。未几,竟举一男,捉之无异常儿[34],始悦。久之,女渐觉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龙宫衣,七七魂魄坚凝[35],生人不殊矣。若得宫中龙角胶,可以续骨节而生肌肤,惜不早购之也。”
端货其珠,有贾胡出资百万[36],家由此巨富。值母寿:夫妻歌舞称觞[37],遂传闻王邸。王欲强夺晚霞。端惧,见王自陈:“夫妇皆鬼。”验之无影而信,遂不之夺。但遣宫人就别院传其技。女以龟溺毁容[38],而后见之。教三月,终不能尽其技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吴越间:古代吴国和越国所辖地区。指令江苏、浙江一带。
[2] 刳(k ū枯)木;将整木挖空。
[3] 金碧:指金黄色和青绿色的油彩。
[4] 雕甍(m éng盟)朱槛;雕饰的屋脊和红色的栏杆。指龙舟上的轩字。
甍,屋脊。
[5] 啖:收买。
[6] 调驯:训练使之娴熟。
[7] 吴门:古吴县的别称,即今苏州市。因其地为春秋时吴都,故称。
[8] 金山:在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的长江中,后沙涨成陆,现已与南岸相连。
[9] 兜牟:头盔,古称“胄”。这里指戴着头盔。
[10]“钱塘飞霆之舞”二句:均是作者虚拟的舞乐。唐人事朝威《柳毅传》曾写尤王钱塘君愤怒冲出尤宫解救龙女,当时“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归来后,“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右”,其势激昂豪迈,使人心惊胆战。“钱塘飞霆之舞”或取意于此。继而洞庭君为庆贺公主还宫,则“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女于左”,乐声幽雅舒缓,如泣如诉。“洞庭和风之乐”或取意于此。
[11]絮絮:唠唠叨叨地讲个不休。调拨:指点、教导。
[12]按部,检查各部。按,审查,查验。
[13]鬼面鱼服:着假面,佩鱼服。鱼服,用鱼的皮革做成的箭袋。
[14]垂髫:此指女子未笄前之发式;不束发,头发下垂。
[15]散花舞:天女散花之舞。《维摩诘经。观众生品》:“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所说法,便现女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
[16]“喜怒随腔”二句:谓其喜怒表情随着乐曲内容而变化;舞蹈动作按照音乐节拍而展开。腔,声腔。节,音乐的节奏。
[17]惠悟:聪明过人,领悟较快。惠,通“慧”。
[18]五文袴褶(x í习):五彩的军服。五文,五彩。袴褶,古时一种裤子连着上衣的军服。
[19]鱼须金束发:鱼须形金丝所制的束发。束发,童子束发为髻的饰物。
[20]各守其伍:各自保持队形。
[21]神驰:神往,心意向往。
[22]皆取诸同;皆选取同样的。
[23]鱼贯:首尾相连,一个接着一个。
[24]寿期已促:祝寿的日期已近。促,迫近。
[25]方计:解决的办法。
[26]盖:伞。
[27]托:托辞。外妹:表妹。又,同母异父之妹,也称外妹。《左传。成公十一年》:“声伯……而嫁其外妹于施孝叔。”
[28]毁冠裂服,指阿端把所着尤宫中的衣冠脱下撕毁。
[29]猱(n áo 挠)攀:象猿猴那样攀缘而上。猱,猿类。
[30]次且:同“趑趄”,行走困难的样子。
[31]■(h áng杭)院:即“行院”;妓院。
[32]贳(shì士):雇用。扁(piān 偏)舟:小船。
[33]爽然:清醒的样子。
[34]捉:抚抱。
[35]七七魂魄坚凝:经过七七四十九天,飘忽的魂魄就能坚实地凝聚起来。
[36]贾(g ǔ古)胡:做买卖的胡人,指外国商人。
[37]称觞:举杯敬酒;指祝寿。
[38]龟溺:龟尿。据说龟尿沾污肌朕不易脱落。毁容:弄丑自己的容貌。
白秋练
直隶有慕生,小字赡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1] ,使去而学贾,从父至楚。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积[2].生乘父出,执卷哦诗[3] ,音节铿锵。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窥砚,则十五六倾城之姝[4].望见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父适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杀吾女矣!”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5] ,颇解文字。言在郡城[6] ,得听清吟[7] ,于今结想,至绝眠餐。意欲附为婚姻,不得复拒。”生心实爱好,第虑父慎,因直以情告。媪不实信,务要盟约[8].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见内,耻孰甚焉!请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间,父归,善其词以告之,隐冀垂纳[9].而父以涉远,又薄女子之怀春也[10],笑置之。
泊舟处,水深没掉;夜忽沙碛拥起[11],舟滞不得动。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12],至次年桃花水溢[13],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以故翁未甚忧怪。独计明岁南来。尚须揭资[14],于是留子自归。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15]!”遂去。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略致讯诘,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为妾咏[16]. ”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在弱。探手于怀,接■为戏[17]. 女不觉欢然展谑[18],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19],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坐日:“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女未曙已起,日:“老母将至矣。”未几,媪果至。见女凝妆欢坐,不觉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语。温即自去,日:“汝乐与郎君戏,亦自任也。”于是生始研问居止[20]. 女日:“妾与君不过倾盖之交[21],婚嫁尚不可必,何须令知家门。”然两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急起问之。女日:“阿翁行且至[22]. 我两人事,妾适以卷卜[23],展之得李益《江南曲》[24],词意非祥。”生慰解之,日,“首句‘嫁得瞿塘贾’,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女乃少欢,起身作别日:“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生把臂便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日:“妾常使人侦探之,谐否无不闻也。”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无何,慕果至。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垢厉。细审舟中财物,并无亏损,谯呵乃已。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仗依,莫知决策。女日:“低昂有数[25],且图目前。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临别,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四月行尽,物价失时[26],诸贾无策,斂资祷湖神之庙。端阳后[27],雨水大至,舟始通。
生既归,凝思成疾。慕忧之,巫医并进[28]. 生私告母日:“病非药禳可痊[29],惟有秋练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30],始惧,赁车载子,复入楚,泊舟故处。访居人,井无知白媪者。会有媪操抡湖滨[31],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则浮家泛宅而已[32]. 因实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病[33]. 媪以婚无成约,弗许。女露半面,殷殷窥听[34],闻两人言,毗泪欲堕。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
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此中况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赢顿如此,急切何能便瘳?妾请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然闻卿声,神已爽矣。
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可’[35]. “女从之。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馀[36],有《采莲子》云[37]:“菡萏香连十顷陂[38]. ‘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39]. ”女又从之。甫阕[40],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
遂相狎抱,沉疴若失。既而问:“父见媪何词?事得谐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41],把柁櫂歌[42],无论微贱,抑亦不贞。”生不语。
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女曰:“妾窥之审矣: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拒[43]. 当使意自转,反相求。”生问计,女曰:“凡商贾之志在利耳。妾有术知物价。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44]. 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生以所言物价告父。父颇不信,姑以馀资半从其教。既归,所自置货,资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45]. 以是服秋练之神。生益夸张之,谓女自言,能使已富。翁于是益揭资而南。至湖,数日不见白媪;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46]. 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蓰[47]. 将归,女求载湖水。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48]. 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
后三四年,举一子。一日,涕泣思归。翁乃偕子及妇俱如楚。至湖,不知媪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49]. 促生沿湖问讯。会有钓鲟鳇者[50],得白骥[51]. 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毕具。奇之,归以告女。
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52],嘱生赎放之。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女曰:“安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永死耳!”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
问:“何往?”曰:“适至母所。”问:“母何在?”觍然曰:“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龙君命司行旅[53]. 近宫中欲选嫔妃,妾被浮言者所称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实奏之。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54],饿欲死,故罹前难。今难虽免,而罚未释。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55]. 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妾自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女曰:“明日来刻[56],真君当至。
见有踱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乃出鱼腹绫一方。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57],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从其后。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问:”何求?“生出罗求书[58]. 道士展视曰:”此白骇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隐,详陈颠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风雅[59],老龙何得荒淫!“遂出笔草书”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则见道士踏杖浮行,顷刻已渺。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
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嘱曰:“如妾死,勿瘗,当于卯、午、酉三时[60],一吟杜甫梦李白诗[61],死当不朽。候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侵之,宜得活。”
喘息数日,奄然遂毙。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62],渐甦. 自是每思南旋。后翁死,生从其意,迂于楚。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以文业迁,认为读书科举不实用。文业,指举业。迂,不切实际。
[2] 居积,囤积的货物。
[3] 哦:吟唱。
[4] 倾城:形容女子极其美丽。《汉书。外戚传》:“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后以倾城、倾国形容绝色女子。
[5] 息女:亲生女。
[6] 郡城:此指武昌。
[7] 清吟:对别人吟诵的敬称。
[8] 务要(yiāo 邀)盟约;坚持逼使对方缔结婚约。要,要挟。
[9] “善其词”二句:意谓把老媪的激烈话语说得委婉一些,希望父亲能够同意。垂纳,俯就采纳。
[10]薄:鄙视。怀春:指少女恩婚嫁。《诗。召南。野有死麝》:“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11]沙碛(q ì弃),浅水中的沙石。
[12]洲:露出水面的沙洲。
[13]桃花水:即“桃花汛”。《汉书。沟洫志》注:“盖桃花方华时,既有雨水,川谷冰伴,众流猥集,波澜盛长,故谓之桃花水也。”
[14]揭资:指措办资金。揭,持,负。
[15]高枕:高枕而卧,表示无所忧虑。
[16]“为郎憔悴却羞郎”二句:意谓此一诗句,恰能表达我的心情。此用唐代元稹《莺莺传》中的诗句。《莺莺传》写崔莺莺与张生两相爱慕。由于家庭阻挠,双方各自婚嫁。后来,在一次偶然相遇中,张生欲求见莺莺。
莺莺不见,留诗一首给张生:“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咏,吟咏。
[17]接■(h àn 颔):接吻。■,口下肉,指下唇。
[18]展谑:露出喜悦的神情。
[19]王建“罗衣叶叶”之作:唐代诗人王建《宫词》:“罗衣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时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这里盖取其“太平万岁”的吉言,以促病愈。
[20]居止,住处。
[21]倾盖之交:偶然相遇的朋友;喻短暂的会晤。倾盖,谓途中相遇,停车而语,车盖相接。盖,车盖,形如伞。
[22]阿翁,对丈夫的父亲的称呼。
[23]卷卜:信手翻阅书卷某一页,就其内容占卜吉凶。卷,书。
[24]李益《江南曲》:唐代诗人李益《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于弄潮儿。”写的是商人之妻对丈夫的思念。白秋练着眼于诗意的感伤离别,所以说“词意非祥”。慕生解此诗,却着限于“嫁得瞿塘贾”一句,所以认为这是“大吉”。
[25]低昂有数,成败都有定数;意谓听天由命。
[26]物价失时:指舟行受阻,某些季节性的货物就失去了高价出售的时机。
[27]端阳,端阳节,即阴历五月初五日。
[28]巫医并进:求神消灾和医药治疗同时进行。
[29]药禳:医药和祈祷。
[30]支离:衰残瘦弱的病体。
[31]操柁:驾船。柁,同“舵”。
[32]浮家泛宅:飘泊无定的水上人家。
[33]沉痼,经久难治的疾病。
[34]殷殷:忧伤的样子。
[35]杨柳千条尽向西:唐代诗人刘方平《代春怨》诗:“朝日残莺伴妾
啼,开帘只见草萋萋。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36]诗馀:词的别名。
[37]采莲子:词调名,四句二十八字。
[38]菡萏(hàn—dàn翰淡)香连十顷波:唐诗人皇甫松《采莲子》词:
“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说红裙裹鸭儿。”
连,据皇甫松原词改,原作“莲”。
[39]曼声度之:拖长声音歌唱它。度,按谱歌唱。
[40]甫阕(puè):刚唱完。阕,乐终。
[41]总角,指童年。古时男女未成年,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总角。
[42]櫂(zhào 照)歌:古乐府有《櫂歌行》。这里指摇船唱歌。櫂,船桨。
[43]“愈急则愈远”二句:谓急于求成,则愈加困难。急,着急、性急。
迎,接近,迎合。
[44]少息:微利。
[45]相准:相抵。
[46]籍忖之:登记在薄籍上交给慕翁。
[47]倍蓰(x ǐ):《孟子。滕文公》上:“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五倍为“蓰”。
[48]醯(x ī西):醋。
[49]神形丧失:惊惶变色;形容极度惊慌。
[50]鲟鳇(x ún —huáng巡皇):鱼名,长二三丈,无鳞,状似鲟鱼而背有甲骨。
[51]白骥,即白鳍豚,也称淡水海豚,产于我国长江中下游一带,是我国特有的水生兽类。嘴狭长,有背鳍。背部呈蓝色,腹部白色。
[52]放生愿:谓对神灵许下的放生心愿。放生,释放被捕捉的生物,是佛教所提倡的善举。
[53]司行旅:管理行旅客商。
[54]放:放逐,流放。
[55]真君,道家对修仙得道者的尊称。
[56]未刻:相当于现在下午一时至三时。
[57]蹩躠(bié—xiè别泄):走路一瘸一拐。
[58]罗:绫罗,指“鱼腹绫”。
[59]此物:指白骇。
[60]卯、午、酉三时:指早晨、中午、晚上。卯时,指上午五时至七时。
午时,指上午十一时至下午一时。酉,指下午五时至七时。
[61]杜甫梦李白诗:李白晚年遭到流放,杜甫写成《梦李白二首》表示对李白不幸遭遇的深切怀念。第一首云:“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人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62]一时许:一个时辰左右。
王者
湖南巡抚某公,遣州佐押解饷金六十方赴京[1].途中被雨,日暮愆程[2] ,无所投宿,远见古刹,因诣栖止[3].天明,视所解金,荡然无存。众骇怪,莫可取咎[4].回白抚公,公以为妄,将置之法。及诘众役,并无异词。
公责今仍反故处,缉察端绪[5].至庙前,见一瞽者,形貌奇异,自榜云:“能细心事。”因求卜筮[6].瞽曰:“是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诉前苦。瞽者便索肩舆[7] ,云,“但从我去,当自知。”遂如其言,宫役皆从之。瞽曰:“东。”东之。瞽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辐辏[8].入城,走移时,瞽曰:“止。”因下舆,以手南指:“见有高门西向,可款关自问之。”
拱手自去。
州佐如其教,果见高门,渐入之。一人出,衣冠汉制[9] ,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来。共人云:“请留数日,当与君谒当事者。”遂导去,令独居一所,给以食饮。暇时闲步,至第后,见一园亭,入涉之。老松翳日[10],细草如毡[11].数转廊榭,又一高亭,历阶而入,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12],腥气流熏。不觉毛骨森竖,疾退归舍。自分留鞹异域[13],已无生望,因念进退一死,亦姑听之。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见矣。”
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马甚驶[14],州佐步驰从之,俄,至一辕门[15],俨如制府衙署[16],皂衣人罗列左右,规模凛肃。衣冠者下马,导入。又一重门。见有王者,珠冠绣绂[17],南面坐。州佐趋上,伏谒。王者问:“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诺。王者曰:“银俱在此。是区区者[18],汝抚军即慨然见赠,未为不可。”州佐泣诉:“限期已满,归必就刑,禀白何所申证[19]?”
王者曰:“此即不难。”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复之,可保无恙。”又遣力土送之。州佐慑息[20],不敢辨,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来时所经。既出山,送者乃去。
数日,抵长沙,敬白抚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辨,命左右者飞索以绢[21].州佐解楼出函,公拆视未竟,面如灰上。命释其缚,但云:“银亦细事,汝姑出。”于是急檄属官[22],设法补解讫。数日,公疾,寻卒。先是,公与爱姬共寝,既醒,而姬发尽失。阖署惊怪,莫测其由。盖函中即其发也[23]. 外有书云:“汝自起家守令[24],位极人臣[25]. 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加谴责。
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复不遵教令[26],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公卒后,家人始传其书。后属员遣人寻共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
异史氏曰:“红线金合,以做贪婪[27],良亦快异。然桃源仙人[28],不事劫掠;即剑客所集[29],乌得有城郭衙署哉?呜呼!是何神欤?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愬者无已时矣[30].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州佐:辅佐州郡长官的副职。清代知州以下的州同、州判之类的官员泛称“州佐”。饷金,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饷”。
[2] 愆程:耽误了行程。愆,失误。
[3] 诣: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指”。
[4] 莫可取咎,无人可以加罪,指找不到失金的原因。咎,罪责。
[5] 端绪:头绪;原因。
[6] 求卜篮:占卦问吉凶。古时占卜,用龟甲叫“卜”,用蓍草叫“筮”,合称“卜筮”。
[7] 肩舆:晋六朝盗行的用人力扛抬的代步工具。其制为二长竿,中设软椅以坐人。后加覆盖物,则为轿子。
[8] 辐辏:车轮的辐条集聚于轴心;比喻密集。
[9] 衣冠汉制,衣帽款式都是汉族的体制。指不同于当时的满族服装。“汉制”,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汉”。
[10]翳(y ì异):遮蔽。
[11]细草,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细柳”。
[12]五官,人身五宫。《荀子。天论》以耳、目、口、鼻、形为五官。
[13]留鞹(kuò廓)异域:意谓死在他乡。鞹,去毛的皮革;此指人皮。
[14]怒马:壮马。怒,形容气势强盛。驶:迅速。
[15]辕门:古代帝王巡狩,止宿郊野时,用车子作为屏藩,出入处用两车的车辕相向交接为门,叫“辕门”。后也指领兵将帅的营门或督抚等官府的外门。
[16]制府:指总督府。明清时,总督别称制军或制台。
[17]绣绂(f ú符):刺绣的礼服。绂,同黼,帝王的章服。
[18]是区区者:这微少之物。
[19]申证:申述验证。
[20]慑息:害怕得不敢喘气。
[21]飞索以……(t à踏):立即以绳索捆缚。……,捆绑。
[22]急檄:犹急令。檄,檄文,古代官府用于征召、晓谕或申讨的文书;若有急事,则插上羽毛,称为“羽檄”。
[23]其发: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有发”。
[24]起家守令:出身于郡守、县今。
[25]位极人臣:居于最高官位。
[26]教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敬令”。
[27]“红线金合”二句:唐袁郊《甘泽谣。红线》:唐代潞州节度使薛嵩,害怕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侵犯。薛嵩婢女红线,自告奋勇,黑夜潜入田府,盗走田承嗣藏于枕边的金盒,借以警告田承嗣不要侵犯潞州。此借喻王者寄巨函,做告湖南巡抚的赇赂贪婪。合,同“盒”。
[28]桃源仙人:指晋代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写的避居世外的桃源中
人。
[29]剑客所集,剑客聚居的地方。剑客,精于剑术的人,指侠客。
[30]“苟得其地”二句:假如访得他们的住地,恐怕社会上前去诉冤的人就没完没了啦!愬,同“诉”。
某甲
某甲私其仆妇,因杀仆纳妇,生二子一女。阅十九年[1] ,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贼,持刀入甲家。甲视之,酷类死仆。自叹日:“吾今休矣!”
倾囊赎命。迄不顾[2] ,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头未断,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呜呼!果报不爽[3] ,可畏也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阅:历。
[2] 迄:始终。
[3] 不爽:没有差错。
衢州三怪
张握仲从戎衢州[1] ,言:“衢州夜静时,人莫敢独行。钟楼上有鬼,头上一角,象貌狞恶,闻人行声即下。人骇而奔[2] ,鬼亦遂去。然见之辄病,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匹,如匹练横地。过者拾之,即卷入水。
又有鸭鬼,夜既静,塘边并寂无一物,若闻鸭声,人即病。“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衢州:旧府名,治所在今浙江省衢县。
[2] 骇: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驰”。
拆楼人
何冏卿[1] ,平阴人。初令秦中[2] ,一卖油者有薄罪,其言戆[3] ,何怒,杖杀之。后仕至铨司[4] ,家资富饶。建一楼,上梁日,亲宾称觞为贺。忽见卖油者入,阴自骇疑。俄报妾生子。愀然曰:“楼工未成,拆楼人已至矣!”
人谓其戏,而不知其实有所见也。后子既长,最顽,荡其家。佣为人役,每得钱数文,辄买香油食之。
异史氏日:“常见富贵家楼第连亘[5] ,死后,再过已墟。此必有拆楼人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乌可不早自惕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何冏(jiǒng炯)卿:即何海晏,字治象,号敬庵,明嘉靖进士,授四川顺庆府推官、累官吏部文选司郎中:迁太仆寺少卿。见光绪《平阴县志。人物志》。冏卿,即太仆寺卿。
[2] 秦中:今陕西省为古秦国地,故称“秦中”,也称“关中”。
[3] 戆:愚直。
[4] 铨司:指吏部文选清吏司,主管考核文职官员的任免调迁。司的长官为郎中。
[5] 楼第:据青柯亭本,原作“数第”。
大蝎
明彭将军宏[1] ,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禅院,云已百年无僧。询之士人,则曰:“寺中有妖,入者辄死。”彭恐伏寇,率兵斩茅而入。前殿中,有皂雕夺门飞去[2] :中殿无异;又进之,则佛阁,周视亦无所见,但入者皆头痛不能禁。彭亲入,亦然。少顷,有大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军惊走。彭遂火其寺。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彭宏:待考。
[2] 皂雕:黑色雕。
陈云栖
真毓生,楚夷陵人[1] ,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2].儿时,相者曰:“后当娶女道士为妻。”父母共以为笑。而为之论婚,低昂苦不能就。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冈[3] ,生以故诣外祖母。闻时人语曰:“黄州‘四云’[4] ,少者无伦。”盖郡有吕祖庵[5] ,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庵去藏氏村仅十余里,生因窃往。扣其关,果有女道士三四人,谦喜承迎,仪度皆雅洁[6].中一最少者,旷世真无其俦[7] ,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颐[8] ,但他顾。诸道士觅盏烹茶。生乘间问姓字,答云:“云栖,姓陈。”生戏曰:“奇矣!小生适姓潘[9].”陈赪颜发颊,低头不语,起而去。少间,瀹茗,进佳果。各道姓字:一,白云深,年三十许;一,盛云眠,二十已来;一,梁云栋[10],约二十有四五,却为弟[11].而云栖不至。生殊怅惘,因问之。
白曰:“此婢惧生人。”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而欲见云栖,明日可复来。”生归,思恋綦切。次日,又诣之。诸道士俱在,独少云栖,未便遽问。诸道士治具留餐,生力辞,不听。白拆饼授箸,劝进良殷。
既问:“云栖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势已晚,生欲归。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来奉见。”生乃止。俄,挑灯具酒,云眠亦去。酒数行,生辞已醉。白曰:“饮三觥,则云栖出矣。”生果饮如数。梁亦以此挟劝之,生又尽之,覆盏告辞[12]. 白顾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劝饮。汝往曳陈婢来,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时而返,具言:“云栖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卧。两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终夜不堪其扰。天既明,不睡而别。数日不敢复住,而心念云栖不忘也,但不时于近侧探侦之。一日,既暮,白出门,与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关。云眠出应门,问之,则梁亦他适。因问云栖。盛导去,又入一院,呼曰:“云栖!客至矣。”但见室门閛然而合。盛笑日:“闭扉矣。”生立窗外,似将有言,盛乃去。云栖隔窗曰:“人皆以妾为饵,钓君也。频来,身命殆矣。妾不能终守清规,亦不敢遂乖廉耻[13],欲得如潘郎者事之耳。”生乃以白头相约[14]. 云栖日:“妾师抚养,即亦非易。果相见爱,当以二十全赎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为桑中之约[15],所不能也。”生诺之。方欲自陈,而盛复至,从与俱出,遂别归。冲心怊怅,思欲委曲受缘[16],再一亲其娇范[17],适有家人报父病,遂星夜而还。
无何,孝廉卒。夫人庭训最严,心事不敢使知,但刻减金资[18],日积之。有议婚者,辄以服阕为辞。母不听。生婉告曰:“曩在黄冈,外祖母欲以婚陈氏,诚心所愿。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黄省问;旦夕一往,如不果谐,从母所命。”夫人许之。乃携所积而去。至黄,诣庵中,则院字荒凉,大异畴昔。渐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问。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云’星散矣。”问:“何之?”曰:“云深、云栋,从恶少去;向闻云栖寓居郡北;云眠消息不知也。”生闻之,悲叹。命驾即诣郡北,遇观辄询[19],并少踪绪[20]. 怅恨而归,伪告母曰:“舅言:陈翁如岳州[21],待其归,当遣伻来。”逾半年,夫人归宁,以事问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诳;媪疑甥与舅谍,而未以闻也[22]. 幸舅远出,莫从稽其妄[23]. 夫人以香愿登莲峰[24],斋宿山下。既卧,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陈云栖。”闻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坷坎,词旨悲恻。末言:“有表兄潘生,与夫人同籍,烦嘱子侄辈一传口语,但道某暂
寄鹤栖观师叔王道成所[25],朝夕厄苦,度日如岁。今早一临存;恐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夫人审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学宫,秀才辈想无不闻也。“未明早别,殷殷再嘱。夫人既归,向生言及,生长跪日:”实告母:所谓潘生,即儿也。“夫人既知其故,怒日:”不肖儿!宣淫寺观,以道士为妇,何颜见亲宾乎!“生垂头,不敢出词。会生以赴试入郡,窃命舟访王道成。至,则云栖半月前出游不返。既归,悒悒而病。
适臧媪卒,夫人往奔丧,殡后迷途,至京氏家,问之,则族妹也。相便邀入。见有少女在堂,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恩得一佳妇,俾子不怼[26],心动,因诺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27],暂寄此耳。”问:“婿家谁?”曰:“无之。”把手与语,意致娇婉,母大悦,为之过宿,私以已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28];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与同榻,谈笑甚欢;自愿母夫人[29]. 夫人悦,请同归荆州[30];女益喜。次日,同舟而还。既至,则生病未起。母慰其沉疴,使婢阴告曰:“夫人为公子载丽人至矣。”生未信,伏窗窥之,较云栖尤艳绝也。因念:三年之约已过;出游不返,则玉容必已有主[31]. 得此佳丽,心怀颇慰。于是冁然动色,病亦寻瘳。母乃招两人相拜见。生出,夫人谓女:“亦知我同归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归之初志,母不知也。妄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阔绝,必已另有良匹。果尔,则为母也妇;不尔,则终为母也女,报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约,即亦不强。但前在五祖山时[32],有女冠问潘氏,今又潘氏[33],固知夷陵世族无此姓也。”女惊曰:“卧莲峰下者母耶?询潘者,即我是也。”
母始恍然悟,笑日:“若然,则潘生固在此矣。”女问:“何在?”夫人命婢导去问生。生惊曰:“卿云栖耶?”女问:“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为戏。女知为生,羞与终谈,急返告母。母问其何复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师见爱,遂以为女,从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为之成礼。先是,女与云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34],云眠遂去之汉口。女娇痴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业,道成颇不善之。会京氏如黄冈,女遇之流涕,因与俱去,俾改女子装,将论婚士族,故讳其曾隶道士籍。而问名者,女辄不愿,舅及姑岭皆不知意向,心厌嫌之。是日,从夫人归,得所托,如释重负焉。
合卺后,各述所遭,喜极而泣。女孝谨,夫人雅怜爱之;而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
积月余,母遣两人如京氏,留数日而归。泛舟江流,歘一舟过,中一女冠,近之,则云眠也。云眠独与女善。女喜,招与同舟,相对酸辛。问:“将何之?”盛云:“久切悬念。远至鹤栖观,则闻依京舅矣。故将诣黄冈,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视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时己矣!”
因而欷歔. 女设一谋:令易道装,伪作姊,携伴夫人,徐择佳偶。盛从之。
既归,女先白夫人,盛乃入。举止大家[35];谈笑间,练达世故[36]. 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欢,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劳[37],不自作客。母益喜,阴思纳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问之,则盛代备已久。因谓女曰:“画中人不能作家[38],亦复何为。新妇若大姊者[39],吾不忧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恐母慎。闻母言,笑对日:“母既爱之,新妇欲效英、皇[40],何如?”母不言,亦辗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洁一室,告日:“在观中共枕时,姊言:”但得一能知亲爱之人,我两人当共事之。‘犹忆之否?“盛不觉双眦莹莹,曰:”妾
所谓亲爱者,非他:如日日经营,曾无一人知其甘苦;数日来,略有微劳,即烦老母恤念,则中心冷暖顿殊矣。若不下逐客令[41],俾得长伴老母,于愿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践也。“女告母。母令妹妹焚香,各矢无悔词,乃使生与行夫妇礼。将寝,告生曰:”妾乃二十三岁老处女也。“生犹未信。既而落红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乐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诚以闺阁之身,觑然酬应如勾栏,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挂名君籍[42],当为君奉事老母,作内纪纲[43].若房闱之乐,请别与人探讨之。“三日后,襆被从母,遣之不去。女早诣母所,占其床寝,不得已,乃从生去。由是三两日辄一更代,习为常。
夫人故善弈,自寡居,不暇为之。自得盛,经理井井[44],昼日无事,辄与女弈。挑灯渝茗,听两妇弹琴,夜分始散。每与人日:“儿父在时,亦未能有此乐也。”盛司出纳[45],每纪籍报母[46]. 母疑日:“儿辈常言幼孤,作字弹棋[47],谁教之?”女笑以实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为儿娶一道士,今竟得两矣。”忽忆童时所卜,始信定数不可逃也。生再试不第。
夫人曰:“吾家虽不丰,薄田三百亩,幸得云眠纪理,日益温饱。儿但在膝下,率两妇与老身共乐,不愿汝求富贵也。”生从之。后云眠生男女备一,云栖女一男三。母八十余岁而终。孙皆入泮;长孙,云眠所出,已中乡选矣[4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夷陵:州名。明代夷陵州治在令湖北省宜昌市。
[2] 弱冠:《礼记。曲礼》上:“二十日弱,冠。”
[3] 黄冈:县名,今湖北省黄冈县。
[4] 黄州,府名,府治在黄冈。
[5] 吕祖:神话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名岩,字洞宾。
[6] 雅洁: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洁”。
[7] 旷世真无其俦:世上确实没有比得上的。旷世,旷绝当世。俦,同等[8]支颐:支撑着下巴。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指颐”。
[9] “奇矣”二句:这是真毓生戏语挑逗之词。《古今女史》谓宋朝女贞观尼姑陈妙常与潘法成相恋,后来结为夫妇。真毓生因云栖姓陈,故自称姓潘,暗用这个故事挑逗陈云栖。后文“便道潘郎侍妙常已久”,也用此故事。
[10]梁云栋: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及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梁云洞”。
[11]弟:师弟。同辈尼姑互称师兄、师弟。
[12]覆盏:把酒杯覆置桌上,表示不再饮。
[13]乖:违背。
[14]以白头相约:相互约定终身。白头,白头偕老。
[15]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后因以“桑中”为男女暗中约会的地方。
[16]委曲夤缘:曲意寻找借口或机会。夤缘,攀附以上,喻凭借的阶梯。
[17]娇范:少女仪客。范,仪范。
[18]刻减金资:节省金钱。刻减,俭省节约。
[19]观(guàn 贯):道教寺观。
[20]踪绪,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踪迹”。
[21]岳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南省岳阳市。
[22]闻: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问”。
[23]幸舅远出,莫从稽其妄: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作“幸舅出”。
[24]香愿:迷信敬神的进香还愿。莲峰,山有莲峰者甚多,下文提到“五祖山”,此处当指湖北蕲州五祖山的山峰。《续传灯录》卷二十,谓宋代法演禅师曾于此修行。
[25 〕某暂寄: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其寄”。
[26]伸子不怼: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妻子,不觉心动”。
[27]怙恃:父母的代称。语出《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28]高自位置:自视甚高。
[29]母夫人:认夫人为母。
[30]荆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江陵县。
[31]玉容:女子的容貌;代指美女。
[32]五祖山:在湖北蕲州境内,明清时属黄州府。前文所说的“莲峰”
当在五祖山。
[33]又: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有”。
[34]居隘,此指寺观太小。
[35]举止大家:举动行止有大户人家的气派。大家,世族之家。
[36]练达世故:侍人接物,老练通达。世故,指待人接物的处世经。验。
[37]劬劳,操劳。
[38]画中人:形容美女,这里指新妇陈云栖。作家:操持家务。
[39]大姊: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大娘”。
[40]效英、皇,仿效女英、娥皇!指愿意两人同嫁一夫,见《封三娘》注。
[41]下逐客令:意谓驱逐客人。《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十年,下令驱逐列国入秦的游说之士,李斯上书谏阻,逐客令乃止。后世主人不悦宾客,欲客离去,因称下逐客令。
[42]挂名君籍:意谓在名义上是您的妻子。
[43]内纪纲:内室的管家;俗谓“管家婆”。纪纲,统领奴仆的人,也泛指仆人。
[44]井井:有条理。
[45]司出纳:管钱财收支。
[46]纪籍:记在帐簿上。
[47]弹棋:汉魏时博戏。徐广《弹棋经》:“弹棋二人对局,黑白各六子,先列棋相当,下呼上击之。”其术至宋代已失传。此处指弹琴、弈棋。
[48]中乡选:乡试中举。
司札吏
游击官某,妻妾甚多。最讳其小字[1] ,呼年日岁,生日硬,马日大驴;又讳败日胜,安为放,虽简札往来,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则怒。一日,司札吏白事[2] ,误犯;大怒,以研击之[3] ,立毙。三日后,醉卧,见吏持刺入[4] ,问:“何为?”曰:“‘马子安’来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挥之。吏微笑,掷刺几上,泯然而没。取刺视之,书云:“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5].”暴谬之夫,为鬼挪愉,可笑甚已!
牛首山僧[6] ,自名铁汉,又名铁屎。有诗四十首,见者无不绝倒。自镂印章二:一日“混帐行子”,一日“老实泼皮”。秀水玉司直样其诗[7] ,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必读其诗,标名已足解颐[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最讳其小字: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最讳某小字”。其,指游击官某的妻妾。
[2] 司札吏:主管书信文墨的胥吏。
[3] 研:同“砚”。
[4] 刺,名帖。
[5] “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这是避某所讳而写的一份拜帖。正确的写法是“年家眷生马子安拜”。科举时代同年登科者,互称“年家”。旧时,两家姻亲,对幼辈自称为“眷生”。胜,山东土俗称驴马阳物为“胜”。
[6] 牛首山,疑为牛头山,山在江苏省江宁县西南,南京附近。
[7] 秀水:令浙江省嘉兴县。
蚰蜒
学使朱矞三家[1] ,门限下有蚰蜒,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盘旋地上如白练。按蚰蜒形若蜈蚣,昼不能见,夜则出,闻腥辄集。或云:娱蚣无目而多贪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朱矞三:疑即朱委。朱雯,浙江省石门县(后改崇德县,今为桐乡县)
人,康熙进士,康熙三十年任山东省提学使,见光绪《山东通志。职官志》,民国《浙江通志。选举志》。
司训[1]
教官某,甚聋,而与一狐善;狐耳语之[2] ,亦能闻。每见上官,亦与狐俱,人不知其重听也[3].积五六年,狐别而去,嘱曰:“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则五官俱废。与其以聋取罪,不如早自高也[4].”某恋禄,不能从其言,应对屡乖。学使欲逐之[5] ,某又求当道者为之缓颊[6].一日,执事文场[7].唱名毕[8] ,学使退与诸教官燕坐[9].教官各们籍靴中[10],呈进关说[11]. 已而学使笑问:“贵学何独无所呈进?”某茫然不解。近坐者时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12],辄藏靴中[13],随在求售。因学使笑语,疑索此物,鞠躬起对日[14]:“有八钱者最佳,下官不敢呈进。”
一座匿笑。学使叱出之,遂免官。
异史氏日:“平原独无,亦中流之砥柱也[15]. 学使而求呈进,固当奉之以此[16]. 由是得免,冤哉!”
朱公子子青《耳录》云[17]:“东莱一明经迟[18],司训沂水[19]. 性颠痴[20],凡同人咸集时,皆默不语;迟坐片时,不觉五官俱动,笑啼并作,旁若无人焉者。若闻人笑声,顿止。日俭鄙自奉,积金百余两,自埋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独坐,忽手足动,少刻云:”作恶结怨,受饿忍饥,好容易积蓄者,今在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门斗在旁[21],殊亦不觉。次日,迟出,门斗入,掘取而去。过二三日,心不自宁,发穴验视,则已空空。顿足拊膺[22],叹恨欲死。“教职中可云千态百状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司训:明清时府、州、县皆置训导。司训,当指这类学官。
[2] 耳语: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而语”。
[3] 重(zhòng众)听:听力弱。
[4] 自高:自求清高。指辞去官职。
[5] 学使:提学使,省级学宫。
[6] 缓颊:婉言说情。
[7] 执事文场:在考场任事。
[8] 唱名:点名。指考生入场时按册点名。
[9] 燕坐,闲坐。燕,安息。
[10]扪籍靴中:从靴中摸出欲为之关说的考生名籍。籍,名籍。考生报名时均须填写姓名、籍贯、年岁及三代履历。
[11]关说:通关节,说人情。旧时科场,托人关说,行贿以通于主考,求其取中,谓之“关节”。
[12]房中伪器:谓闺房之中行夫妇之事的淫器。
[13]辄藏靴中:此据二十四卷抄本,铸雪斋抄本无此四字。
[14]鞠躬: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鞠恭”。
[15]“平原独无”二句:意谓教官某不同流合污,买通关节,也是一个独立不挠的人物。平原,指东汉平原相史弼。《后汉书。史弼传》:桓帝、灵帝时有“党锢之祸”。朝廷下令逮捕党人,“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数百,唯弼无所上”。因责弼曰:“青州六郡,其五有党;平原何理,而得独无?”
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
自无,胡可相比?“
[16]固当奉之以此:就应该把房中伪器呈奉给他。意在讥讪其贪财好色。
[17]朱子青:朱缃,字子青,号橡付,历城(今山东省历城县,人,康熙时为候补主事。蒲松龄的朋友。据云曾有《耳录》一书。
[18]东莱:古郡名,治所在个山东省掖县。明经:清代为贡生的别称。
[19]沂水,今山东省沂水县。
[20]性颠痴:此据青本,铸雪斋抄本作“情颠痴”。
[21]门斗:旧时学宫之侍没。
黑鬼
胶州李总镇[1] ,买二黑鬼,其黑如膝。足革粗厚,立刃为途,往来其上[2],毫无所损。总镇配以娟,生子而白,僚仆戏之[3],谓非其种。黑鬼亦疑,因杀其子,检骨尽黑,始悔焉。公每今两鬼对舞,神情亦可观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胶州李总镇,胶州州治,今山东省胶县。清顺治元年设胶州镇总兵,习称胶州总镇。康熙二十一年废。据《增修胶州志》卷十四《职官》,李永盛、李克德,曾先后任胶州总领。此处的李总镇当指此二人之一。李永盛,奉天(今沈阳市)人,顺治十七年任。李克德,奉天人,康熙五年任。
[2] “立刃为途”二句:意为植立数刀,刀尖向上,可在其上往来行走。
刃。刀尖。
[3] 僚仆:指同事一主的仆人。
织成
洞庭湖中[1] ,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缆忽自解,飘然游行。但闻空中音乐并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听之,莫敢仰视,任所往。游毕,仍泊旧处。
有柳生,落第归,醉卧舟上,笙乐忽作。舟人摇生不得醒,急匿艎下[2].俄有人摔生。生醉甚,随手堕地,眠如故,即亦置之。少间,鼓吹鸣聒。生微醒,闻兰麝充盈,睨之,见满船皆佳丽。心知其异,目若瞑[3].少间,传呼织成。即有侍儿来,立近颊际,翠袜紫舄,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少间,女子移动,牵曳倾陪。上问之,因白其故。在上者怒,命即行诛。遂有武士入,捉缚而起。见南面一人[4] ,冠类王者。因行且语,日:“闻洞庭君为柳氏[5] ,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龙女而仙,今臣醉戏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悬殊也!”王者闻之,唤回,问:“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诺。便授笔札,令赋“风鬟雾鬓”[6].生固襄阳名士[7] ,而构思颇迟,捉笔良久。上诮让日:“名士何得尔?”生释笔自白:“昔《三都赋》十稔而成[8] ,以是知文贵工、不贵速也[9].”王者笑听之。自辰至午,稿始脱,王者览之,大悦曰:“真名士也!”遂赐以酒。顷刻,异馔纷纶。方向对间,一吏捧簿进白:“溺籍告成矣[10]. ”问:“人数几何?”
日:“一百二十八人。”问:“签差何人矣[11]?”答云:“毛、南二尉。”
生起拜辞,王者赠黄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12],曰,“湖中小有劫数,持此可免。”忽见羽藻人马[13],纷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舆,遂不复见,久之寂然。
舟人始自艎下出,荡舟北渡,风逆不得前。忽见水中有铁猫浮出。舟人骇日,“毛将军出现矣[14]!”各舟商人俱伏。又无何,湖中一木直立,筑筑摇动[15].益惧曰:“南将军又出矣!”少时,波浪大作,上翳天日,四顾湖舟,一时尽覆。生举界方危坐舟中,万丈洪涛,至舟顿灭,以是得全。
既归,每向人语其异,言:“舟中侍儿,虽未悉其容貌,而裙下双钩,亦人世所无。”后以故至武昌,有崔媪卖女,千金不隽;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异之,怀界方而往。媪忻然承接,呼女出见,年十五六已来,媚曼风流[16],更无伦比,略一展拜,反身入帏。生一见魂魄动摇,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与老姥家藏颇相称否?”因各出相较,长短不爽毫匝,媪喜,便问寓所,请生即归命舆,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媪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岂为一界方抽身窜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则赁舆急返,而媪室已空。大骇。遍问居人,迄无知者。日已向西,形神懊丧,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舆过,忽搴帘曰:“柳郎何迟也?”视之,则崔媪,喜问:“何之?”媪笑日:“必将疑老身拐骗者矣。别后,适有便舆,顷念官人亦侨寓,措办良艰[17],故遂送女归舟耳。”生邀回车,媪必不可。生仓皇不能确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见生入,含笑承迎。生见翠袜紫履,与舟中侍儿妆饰,更无少别。心异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眈注目,生平所未见耶?”生益俯窥之,则袜后齿痕宛然,惊日:“卿织成耶?”
女掩口微晒。生长揖曰[18]:“卿果神人,早请直言,以祛烦惑。”女日:“实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鸿才;便欲以妾相赠;因妾过为王妃所爱,故归谋之。妾之来,从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归。
后诣武昌,女求同去,将便归宁。既至洞庭,女拔钗掷水,忽见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跃登,如飞鸟集,转瞬已查。生坐船头,于没处凝盼之[19]. 遥遥一楼船至,既近窗开,忽如一彩禽翔过,则织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递掷金珠珍物甚多,皆妃赐也。自是,岁一两觐以为常[20]. 故生家富有珠宝,每出一物,世家所不炽焉。
相传唐柳毅遇龙女,洞庭君以为婿。后逊位于毅。又以毅貌文,不能摄服水怪,付以鬼面,昼戴夜除;久之渐习忘除,遂与面合而为一。毅览镜自惭。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则疑为指己也;以手覆额,则疑其窥已也:风波辄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则设牲牢祭享[21],乃得渡,许真君偶至湖[22],浪阻不得行。真君怒,执毅付郡狱。狱吏检囚,恒多一人,莫测其故。一夕,毅示梦郡伯[23],哀求拔救。伯以幽明异路:谢辞之。毅云:“真君于某日临境,但为求恳,必合有济[24]. ”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释。嗣后湖禁稍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洞庭: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洞廷”。
[2〕艎(huáng皇)下:犹言船舱。艎,吴地大舟。
[3] 目若瞑:眼睛好象是闭着。意谓伪装闭目,暗地观察。
[4] 南面:面向南。占以南面为尊,天子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南面而坐。
[5] 洞庭君为柳氏:洞庭君,指柳毅。唐人李朝威《柳毅传》,谓洞庭龙女遭受大家虐待,在野外放牧,碰到落第秀才柳毅。柳毅锐身自任,赴洞庭湖为其传书,解放龙女。后柳毅与龙女成为夫妇,并嗣为洞庭君。
[6] 赋“风鬟雾鬓”:以“风鬟雾鬓”为题作赋。《柳毅传》柳毅在洞庭龙宫见到尤王,述说龙女的情况,有云“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此作“风鬟雾鬓”,亦用以形容龙女放牧时的苦难。
[7] 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县。
[8] 《三部赋》句:《三都赋》,西晋左思所在。《晋书。左思传》,谓左思写此赋,“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使疏之。”稔:年。
[9] 文贵工,不贵速,写文章以精巧为好,不以速成为贵。
[10]溺籍:被淹死者的名册。
[11]签差:犹言派遣。旧时派遣官吏,称“签差”。
[12]界方:界尺,用以比划直线或压纸。一握:一柄,一具。
[13]羽葆:仪仗名。《汉书。韩延寿传》:“建幢棨,植羽葆。”颜师古注:“羽葆,聚翟尾为之,亦个纛之类也。”
[14]毛将军: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猫将军”。
[15]筑筑:意谓象夯柄一样上下捣动。筑,打地基用的工具,俗称夯。
[16]媚曼:美好。
[17]措办:筹办。
[18]长揖:拱手自上而至极下的一种礼节,表示敬重。
[19]没(m ò漠)处:指织成消失之处。没,潜入水中。
[20]觐(j ìn 近):觐见;拜见贵者。
[21]牲牢:杀牲为祭品。牛、羊、豕为“牲”,系养者为“牢”。
[22]许真君:东晋道士许逊,字敬之,汝南(治所在今河南汝南)人。
后居南昌(今江西省南昌市)。年二十岁学道于吴猛,尽传其秘。曾任旌阳(今湖北省枝江县北)令,政绩卓著。后因晋室纷乱,弃官东归,周游江湖。
传说东晋宁康年间全家成仙飞升,宋代封为“神功妙济真君”,世称许真君或许旌阳。
[23]郡伯:郡守。
竹青
鱼客,湖南人,忘其郡邑[1].家贫,下第归[2] ,资斧断绝。羞于行乞,饿甚,暂憩吴王庙中[3] ,拜祷神座。出卧廊下,忽一人引去,见王,跪白曰:“黑衣队尚缺一卒,可使补缺。”王曰:“可。即授黑衣。既着身,化为鸟,振翼而出。见乌友群集,相将俱去,分集帆樯[4].舟上客旅,争以内向上抛掷。群于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5] ,须臾果腹。翔栖树抄,意亦甚得。逾二三日,吴王怜其无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爱乐。鱼每取食,辄驯无机[6].竹青恒劝谏之,卒不能听。一日,有满兵过[7] ,弹之中胸。幸竹青衔去之,得不被擒。群乌怒,鼓翼扇波,波涌起,舟尽覆。竹青仍投饵哺鱼。鱼伤甚,终日而毙。忽如梦醒,则身卧庙中。先是,居人见鱼死,不知谁何,抚之未冷,故不时令人逻察之。至是,讯知其由,敛资送归[8].后三年,复过故所,参谒吴王。设食,唤乌下集群啖,祝曰:”竹青如在,当止。“食已,并飞去。后领荐归[9] ,复谒吴王庙,荐以少牢[10]. 已,乃大设以飨乌友[11],又祝之。是夜宿于湖村,秉烛方坐,忽几前如飞鸟飘落;视之,则二十许丽人,冁然曰[12]:”别来无恙乎?“鱼惊问之,曰:”君不识竹青耶?“鱼喜,诘所来。曰:”妾令为汉江神女[13],返故乡时常少。前乌使两道君情[14],故来一相聚也。“鱼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别,不胜欢恋。生将借与俱南[15],女欲邀与俱西[16],两谋不决。寝初醒,则女已起。开目,见高堂中巨烛荧煌,竞非舟中。惊起,问:”此何所?“女笑曰:”此汉阳也[17]. 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夭渐晓,婢媪纷集,酒炙已进。就广床上设矮几,夫妇对酌。鱼问:”仆何在?“答:”在舟上。“
生虑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当助君报之[18]. ”于是日夜谈嚥,乐而忘归。舟人梦醒,忽见汉阳,骇绝。仆访主人,杏无音信。舟人欲他适,而缆结不解,遂共守之。积两月余,生忽忆归,谓女日:“仆在此,亲戚断绝。且卿与仆,名为琴瑟,而不一认家门,奈何?”女曰:“无论妾不能往;纵往,君家自有妇,将何以处妾乎?不如置妾于此,为君别院可耳[19]. ”
生恨道远,不能时至。女出黑衣,曰:“君向所著旧衣尚在。如念妾时,衣此可至;至时,为君解之。”乃大设肴珍,为生祖饯[20]. 即醉而寝,醒则身在舟中。视之,洞庭旧泊处也。舟人及仆供在,相视大骇,诘其所往。生故怅然自惊。枕边一袱,检视,则女赠新衣袜履,黑衣亦折置其中。又有绣素维絷腰际[21],探之,则金资充初焉[22]. 于是南发,达岸,厚酬舟人而去。
归家数月,苦忆汉水,因潜出黑衣着之,两胁生翼,翁然凌空[23],经两时许[24],已达汉水。回翔下视[25],见孤屿中,有楼舍一簇,遂飞堕。
有婢子已望见之,呼曰:“官人至矣!”无何,竹青出,命众手为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握手入舍,曰:“郎来恰好,妾旦夕临彦矣。”生戏问日:“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为神,则皮骨已更[26],应与曩异。”越数日,果产,胎衣厚裹[27],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汉产”。
三日后,汉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贺。并皆佳妙,无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28],以拇指按儿鼻,名曰“增寿”。既去,生问:“适来者皆谁何?”女曰:“此皆妾辈[29]. 其末后着藕白者,所谓‘汉皋解珮’[30],即其人也。”居数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揖[31],飘然自行。抵陆,已有人繁马道左,遂归。由此往来不绝。
积数年,汉产益秀美,生珍爱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见汉产。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儿从父归,约以三月。既归,和爱之过于己出,过十余月,不忍今返。一日,暴病而殇,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诣汉告女。入门,则汉产赤足卧床上,喜以问女。女日:“君久负约。妾思儿,故招之也。”
生因述和氏爱儿之故。女日,“待妾再育,令汉产归。”又年余,女双生男女各一:男名“汉生,‘,女名”玉珮“。生遂携汉产归。然岁恒三四往,不以为便,因移家汉阳。汉产十二岁,入郡库。女以人间无美质[32],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归。妇名”厄娘“,亦神女产也,后和氏卒,汉生及妹皆来擗踊[33].葬毕,汉生遂留;生携玉珮去,自此不返。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郡邑,所属府、县;犹言“籍贯”。
[2] 下第:科举落榜。
[3〕吴王庙:本称吴将军庙,祀三国时吴国大将甘宁,在湖北富池口镇。
宋时以有神风助漕运有功,赐王爵,因称吴王庙。见《湖广通志》。往来船只多来祭庐,乌鸦成群迎送船只,当地人称为“吴王神鸦”。
[4] 帆搐:船桅,桅杆。
[5] 尤效:犹言仿效。
[6] 驯无机:驯良而不机警。《水经注。温水》:“鸟兽驯良,不知畏。”
[7] 满兵:清兵。
[8] 敛资:凑集钱财。
[9] 领荐:领乡荐,即乡试中举。
[10]荐以少卒以少牢之礼祭祀。荐,祭。少牢,古代祭祀,单用猪、羊称少牢。后专以羊为少牢。
[11]大设:盛设;大设肴馔。飨(Xiǎng响):广泛宴请。
[12]冁然: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軃然”。
[13]汉江:即汉水,南流至湖北省汉口入江。
[14]两道君情:两次说及您的情谊。
[15]偕与俱南:偕同南去,指去鱼客的家乡湖南。
[16]邀与俱西:请他一同西去,指西去竹青为神的地方汉江。
[17]汉阳,县名,在湖北省汉水下游南岸。
[18]报:报施,酬劳。
[19]别院:犹言“别庄”或“别业”。
[20]祖饯:饯别。古时出行,祭路神叫“祖”,用酒食送行叫“饯”。
[21]绣豪:绣制的布囊。秦,无底的囊,可以维系腰间。
[22]充牣(r ēn 刃):充满。
[23]翕(X ī西)然:飞翔迅疾。
[24]两时:两个时辰。
[25]回翔:盘旋飞翔。
[26]皮骨已更: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皮骨已硬”。
[27]胎衣:胎胞。
[28]就榻:走近榻前。就,近。
[29]妾辈:和我同样的人,指也是汉水女神。
[30]“汉皋解珮”:《韩诗外传》:郑交甫路过汉皋台下,遇见两个女子,每人都佩带一颗巨珠,郑交甫注目相挑,二女解下佩珠赠给郑交甫。汉皋,山名,在湖北省襄阳县西。珮,佩带的玉饰。
[31]帆楫:船帆和船桨。
[32]美质:指素质美好的女子。
[33]擗踊(P ǐ一y ǒng匹勇):指为双亲举哀送葬。《孝经。丧亲》:“擗踊哭泣,哀以送之。”抚心为“擗”,跳跃为“踊”,形容哀痛之极。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中)
卷五
阳武侯
阳武侯薛公禄[1] ,胶薛家岛人。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2].先生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3] ,构茅而居。后数年,太夫人临蓐[4] ,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5] ,出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竟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挥护守门户也?”咨嗟而去。
侯既长,垢面垂鼻涕,殊不聪颖。岛中薛姓,故隶军籍[6].是年应翁家出一丁口戍辽阳[7] ,翁长子深以为忧。时侯十八岁,人以太憨生[8] ,无与为婚。忽自谓兄曰:“大哥啾唧[9] ,得无以造成无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当任此役。”兄喜,即配婢。侯遂携室赴戍所。
行方数十里,暴雨忽集。途侧有危崖[10],夫妻奔避其下。少间,雨止,始复行。才及数武,崖石崩坠。居人遥望两虎跃出,逼附两人而没[11]. 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顿异。后以军功封阳武侯世爵[12]. 至启、祯间[13],袭侯某公薨[14],无子,止有遗腹,因暂以旁支代。
凡世封家进御者[15],有娠即以上闻[16],官遣媪伴守之,既产乃已。年余,夫人生女。产后,腹犹震动,凡十五年,更数媪,又生男。应以嫡派赐爵[17].旁支噪之,以为非薛产。官收诸媪[18],械梏百端[19],皆无异言。爵乃定。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薛禄:明胶州(今山东省胶县)人。出身军旅。兄弟七人,排行第六,故军中呼为薛六。既贵,乃更名禄。曾从燕王朱棣起乒,在朱棣与惠帝朱允炆争夺帝位的“靖难”之役中,屡立战功。朱棣即位后,官至右都督,封阳武侯。仁宗洪熙元年,加太保,佩镇朔大将军印,驻军大同,守卫边防。宣德元年卒,追封鄞国公,谥忠武。《明史》及光绪《山东通志。人物志》、民国《增修胶(州)志》有传。
[2] 乡先生,年老辞官居乡的人。《仪礼。士冠礼》:“奠挚见于君,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卿大夫致仕者。”
[3] 宅兆:建宅舍之地。
[4] 临蓐:犹临产。蓐,床上草垫。
[5] 指挥使:武官名。明初于京师和各地设立卫所,驻军防卫。划数府为一防区设卫,下设千户所和百户所。卫的军事长官称指挥使。当时胶州设胶州卫。稽海:考察海防。
[6] 故隶军籍:原隶属军户。南北朝时,士兵及其家属的户籍属于军府,称为军户。军户之子弟世代为兵,地位低于民户。明代沿用古制,也有军户。
[7] 戍辽阳:戍守辽阳,指到辽阳服役。明初设辽东都司,治所在辽阳,辖区相当今辽宁省大部。
[8] 太憨生,呆蠢,生,语词。
[9] 啾(jiū揪)唧:形容低声私语,犹言唧唧咕咕。
[10]危崖:高耸的崖壁。危,高耸。
[11]逼附:逼近依附。附,附体,合为一体。
[12]世爵,世代继承的爵位。
[13]启、祯间:明天启、崇祯年间。天启,明熹宗朱由校年号(1621—1627年)。崇祯,明思宗朱由检年号(1628—1644年)。
[14]袭侯:世袭的阳武侯,指薛禄后嗣。薨(h òng烘):古代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此称袭侯之死。[15]世封家:世袭封爵之家。进御者:进奉给袭爵者的侍寝女子。蔡邕《独断》:“御者,进也。凡衣服加于身,饮食入于口,妃妾接于寝,皆曰御。”
[16]上闻:奏闻皇帝。
[17]嫡派:嫡子正支。
[18]收:拘捕。
[19]械梏(g ù固):指刑讯。
赵城虎
赵城妪[1] ,年七十余,止一子。一日入山,为虎所噬。妪悲痛,几不欲活,号啼而诉于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妪愈号咷,不能制之。宰叱之,亦不畏惧。又怜其老,不忍加威怒,遂诺为捉虎。媪伏不去,必待勾牒出[2],乃肯行。宰无奈之,即问诸役,谁能往者。一隶名李能,醺醉,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妪始去。隶醒而悔之;犹谓宰之伪局,姑以解妪扰耳,因亦不甚为意。持牒报缴[3] ,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复悔?”隶窘甚,请牒拘猎户[4].宰从之。隶集诸猎人,日夜伏山谷,冀得一虎,庶可塞责[5].月余,受仗数百,冤苦罔控[6].遂诣东郭岳庙,跪而祝之,哭失声。无何,一虎自外来。隶错愕[7] ,恐被咥噬[8].虎入,殊不他顾,蹲立门中。隶祝曰:“如杀某子者尔也,其俯听吾缚。”遂出缧索絷虎项[9] ,虎帖耳受缚。牵达县署,宰问虎曰:“某子尔噬之耶?”虎颔之[10]. 宰曰:“杀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妪止一子,而尔杀之,彼残年垂尽,何以生活?倘尔能为若子也,我将赦之。”虎又颔之。乃释缚令去。
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迟旦,启扉,则有死鹿;妪货其肉革,用以资度。自是以为常,时衔金帛掷庭中。妪从此致丰裕,奉养过于其子。心窃德虎。虎来,时卧檐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无猜忌。数年,妪死,虎来吼于堂中。妪素所积,绰可营葬[11],族人共瘗之。坟垒方成,虎骤奔来,宾客尽逃。虎直赴冢前,嗥鸣雷动,移时始去。土人立“义虎祠”于东郊,至今犹存。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赵城:旧县名,隋末置,治所在今山西省洪洞县赵城镇西南。
[2] 勾牒:拘捕犯人的公文。勾,捉拿。
[3] 持牒报缴:至期复命,交回勾牒。指未完成使命。
[4] 牒拘猎户:发出公文,拘禁猎户,使之服役。
[5] 庶可:或可。
[6] 罔控:无法申诉。
[7] 错愕:仓卒惊诧。
[8] 咥(dié迭):咬。
[9] 缧(l éi 累)索:拘系犯人的绳索。
[10]颔之:点头,表示同意。
[11]绰可营葬:指积蓄足够置办丧葬之事。绰,宽裕。
螳螂捕蛇
张姓者,偶行溪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1] ,见巨蛇围如碗,摆扑丛树中,以尾击柳,柳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似有物捉制之。然审视殊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2].久之,蛇竟死。视頞上革肉[3] ,已破裂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觇(chān 搀):窥视。
[2] 攧(diān 颠):指蛇“反侧倾跌”。
[3] 頞(è遏):鼻根,即俗说之“眉心”。
武技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1].豪爽,好施。偶一僧来托钵[2] ,李饱啖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3].有薄技,请以相授。”李喜,馆之客舍[4] ,丰其给[5] ,旦夕从学。三月,艺颇精,意得甚。僧问:“汝益乎?”曰:“益矣[6].师所能者,我已尽能之。”僧笑,命李试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飞,如鸟落,腾跃移时,诩诩然交人而立[7].僧又笑曰:“可矣。子既尽吾能,请一角低昂[8].”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势。既而支撑格拒[9] ,李时时蹈僧瑕[10];僧忽一脚飞掷,李已仰跌丈余。僧抚掌曰[11]:“子尚未尽吾能也。”李以掌致地[12],惭沮请教。又数日,僧辞去。
李由此以武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对[13]. 偶适历下[14],见一少年尼僧[15],弄艺于场,观者填溢。尼告众客曰:“颠倒一身[16],殊大冷落。
有好事者,不妨下场一扑为戏。“如是三言。众相顾,迄无应者。李在侧,不觉技痒[17],意气而进。尼便笑与合掌[18]. 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问:”尊师何人?“李初不言。固诘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师耶?若尔,不必交手足,愿拜下风[19]. “李请之再四,尼不可。众怂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师弟子,同是个中人[20],无妨一戏。
但两相会意可耳。“李诺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21];又年少喜胜,思欲败之,以要一日之名[22]. 方颉颃间[23],尼即遽止。李问其故,但笑不言。
李以为怯,固请再角。尼乃起。少间,李腾一踝去[24]. 尼骈五指下削其股[25];李觉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26]. 尼笑谢曰:“孟浪迕客[27],幸勿罪!”李舁归,月余始愈。后年余,僧复来,为述往事。僧惊曰:“汝大卤莽!惹他何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断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淄之西鄙:淄川县之西乡。鄙:边境,边缘地区。
[2] 托钵:化缘、乞食。钵:钵盂,僧人的饭具。因僧人乞求布施时手托钵盂,故云“托钵”。
[3] 少林:少林寺,在河南省登封县西北少室山北麓,建于北魏太和年间。
僧徒甚众。唐初,少林僧人佐唐太宗开国有功,从此僧徒多习学术,自成流派,颇负盛名,称“少林派”。
[4] 馆:安排居住。
[5] 丰其给:对他的供给十分丰厚。
[6] 益:增益、进步。
[7] 诩诩然:骄傲自得的样子。
[8] 一角低昂:一比高低。角,较量。低昂,高低。
[9] 格拒:格斗,抵拒。
[10]瑕(xiá洽):玉上的杂斑,不纯净处;此指破绽、弱点。
[11]抚掌:拍手。
[12]致地:撑地。
[13]罔有其对:无人堪作他的对手。罔,无。
[14]历下:古邑名,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因在历山之下而得名。西汉时改置历城县。
[15]尼僧:尼姑。
[16]颠倒一身:指一人单独表演武技。
[17]技痒:擅长某种技艺的人,不能克制自己,急欲表现其技艺,称为“技痒”。[18]合掌:佛教的敬礼,两掌相合表示敬意,又称“合十”。
[19]愿拜下风:指甘心服输。下风:风向的下方。《孙子。火攻》:“火发上风,无攻下风。”因以下风喻下位或劣势。
[20]个中人:此中人。指深通武术的内行人。
[21]易之:轻视她。
[22]要(y āo 腰):博取。
[23]颉颃(jiéh áng洁杭):《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颉之颃之。”颉颃,原指鸟上下飞翔,此以之喻比武的腾跃进退。
[24]腾一踝(huái 怀)去:飞起一脚踢去。踝,脚跟。
[25]骈五指,五指并拢。骈,并。
[26]蹶仆:跌倒。
[27]孟浪:卤莽。迕(w ǔ午)客:冒犯客人。
小人
康熙间[1] ,有术人携一榼[2] ,榼中藏小人[3] ,长尺许。投一钱,则启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4] ,掖宰索榼入署,细审小人出处。初不敢言。固诘之,始自述其乡族[5].盖读书童子,自塾中归,为术人所迷,复投以药,四体暴缩;彼遂携之,以为戏具。宰怒,杀术人。留童子欲医之,尚未得其方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1662—1722年)。
[2] 术人:作幻术的人。
[3] 榼(k ē柯):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
[4] 掖:掖县,在今山东省。
[5] 乡族:乡里族姓。
秦生
莱州秦生[1] ,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馀,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肠痒涎流,不可制止。
取盏将尝,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盏既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2].少时,腹痛口噤[3] ,中夜而卒。妻号,为备棺木,行人殓[4].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长不满三尺,径就灵寝[5] ,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
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6] ,故使妾以馀药活之也。“言讫,不见。
余友人丘行素贡士[7] ,嗜饮。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因思代以醋。谋诸妇,妇嗤之[8].丘固强之,乃煨醯以进[9].壶既尽,始解衣甘寝[10]. 次日,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11],诘知其故,因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犹甘之,况醋乎?此亦可以传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莱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掖县。
[2] 牛饮:如牛俯身就水而饮。《韩诗外传》:“桀为酒池,可以运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
[3] 口噤:口不能张。
[4] 行:将。入殓:把尸体放入棺内。
[5] 灵寝:停尸的厅堂。
[6] 彼:指狐仙的丈夫。君子:指秦生。
[7] 丘行素:丘希潜,字行素。淄川人,康熙己巳年贡生,授黄县训导。
告归,构清梦楼于豹山之阳,读书其中。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
[8] 嗤:嗤笑。
[9] 醯(x ī希):醋。
[10]甘寝:安睡。《庄子。徐无电》:“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
[11]伯弟:伯家兄弟。
鸦头
诸生王文[1] ,东昌人[2].少诚笃。薄游于楚[3] ,过六河[4] ,休于旅舍,仍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邀临存[5].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6].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构栏。
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跼促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婉,实神仙也。王素方直[7] ,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8] ,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9].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王怃然曰[10]:”此念所不敢存。“
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11]!”
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资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12],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
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13],不堪匹敌;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
妾委风尘[14],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15]. 请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16]. 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17].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江口,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
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18],家徒四壁[19],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令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20]. 可鬻驴子作资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21],刺荷囊[22],日获赢馀,顾赡甚优[23]. 积年余,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24],但课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令夜合有难作,奈问!”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25],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入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26]?”妮子益忿[27],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冀得贿赎。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己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28],囊资东归。
后数年,偶入燕都,过育婴堂[29],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几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30]. 自念乏嗣,因其肖已,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31],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
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32],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问[33]. 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34];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35],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
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36],烦费不赀。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亦无奈之。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构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音,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37]. 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38],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眦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刃逞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扁,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资,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恸自挝,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剌去之,终当杀人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39],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三四分许,用力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40],从此媪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41],则兽而禽矣。
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42],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君谓魏徵更饶妩媚[43],吾于鸦头亦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诸生:儒生。明清时,一般生员也称“诸生”。
[2] 东昌:旧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县。
[3] 薄游:即游历。薄,语助词。楚:泛指南方地区,长江中下游一带古属楚国。
[4] 六河:地名。就文中所写的地理方位,应在东昌以南,汉口之东。又,江苏省太仓县北,有六合镇,也称“陆河”。
[5] 临存:到家看望。敬辞。
[6] 话温凉:互致问候。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温凉,寒暖。
[7] 方直:正直;正派。“王素方直”至“女亦起”,底本残缺,据铸雪斋抄本补。
[8] 缠头者:指嫖客。缠头,古时舞者以锦缠头,舞罢,宾客赠以罗锦,称为“缠头”。后来,对勾栏歌妓的赠与,也叫“缠头”。
[9] 酬应悉乖:酬酢应答,都有差错!形容心不在焉。乖,违背、差错。
[10]怃然:茫然自失。
[11]囊涩:晋人阮孚携皂囊,游于会稽。客问囊中何物,阮说:“但有一钱守囊,恐其羞涩。”见《韵府群玉》。后遂称身边无钱为“阮囊羞涩”
或“囊涩”。
[12]钱树子:犹言“摇钱树”,旧时以之比喻赚钱的伎女。唐开元时,乐伎许和子选入宫中,籍于宜春院,深受唐玄宗赏识。许临卒,谓其母曰:“阿母,钱树子倒矣!”见《乐府杂录。歌》。
[13]烟花下流:烟花女子,地位低贱。烟花,代指娼妓。匹敌:匹配。
[14]委风尘:堕落于风尘中,指沦落为妓女。委,委身。风尘,此指花街柳巷。
[15]敦笃:敦厚诚实。
[16]谯鼓已三下:已打三更。谯鼓,城楼夜间报时的鼓声。谯,谯楼,可以望远的城楼。
[17]主人:指王生所住旅舍的店主。
[18]室对芙蓉:意思是在家面对美妻。芙蓉,荷花。《西京杂记》:“(卓)
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19]家徒四壁:家中只有四堵墙壁,形容一无所有。《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卓文君,”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20]淡薄:同“淡泊”,指清淡寡欲的贫穷生活。[21]披肩:旧时妇女围在颈上,披在肩头的一种服装;也叫“云肩”。又,清代官员穿礼服时也戴披肩。
[22]荷囊:荷包。随身佩戴的小囊。《通俗篇。服饰》:“今名小袷囊曰荷包,亦得缀袍处以见尊上。”按,清代官场及婚礼多佩荷包。
[23]顾赡: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顾膳”。
[24]不着犊鼻:指不亲自操作。犊鼻,即“犊鼻裈”,见《田七郎》注。
汉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设裈卖酒,相如亲自着犊鼻裈与保傭杂作。事见《史记。司马柏如列传》。
[25]居无何:据铸雪斋抄本,底本缺“何”字。
[26]从一者:指不嫁二夫之女。《易。恒》:“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
这里指嫁夫从良,不做妓女。
[27]益忿:据铸雪斋抄本补。底本缺“忿”字。
[28]俵散客旅:遣散众佣工。俵散,分散;解散。客,客佣。旅,众。
[29]育婴堂:旧时收养遗弃婴儿的机构。
[30]磊落:英俊;俊伟。
[31]本师:授业的老师;这里指育婴堂的抚养人员。
[32]孔武:非常勇武。孔,甚。
[33]请间(jiàn 见):请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话。间,间语,避人私语。
[34]曲巷:偏僻小巷。
[35]青楼:指妓院。刘邈《万山见采桑人》诗:“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36]脚直供亿: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脚直,脚力;脚钱。供亿,按需要供应,也指供应的东西。亿,估量。
[37]在膝下:指子女在父母跟前。膝下,语出《孝经。圣治》,原指人幼年时,后用作对父母的尊称。
[38]汉上:指上文的“汉江口”。
[39]虐:残暴;这里指暴虐的个性。
[40]父母:此据铸雪斋抄本,底本误为“夫母”。
[41]鸨(b ǎo 保):鸨母。朱权《丹丘先生曲论》:“妓女之老者曰鸨。
鸨似雁而大,无后趾,虎文:喜淫而无厌,诸鸟求之即就。“后因称妓女为鸨儿,蓄女卖淫者为鸨母。
[42]之死靡他:到死不变心。语出《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
靡,无。
[43]唐君谓魏徵更饶娬(w ǔ武)媚:唐君,唐太宗李世民。唐太宗曾说:别人说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见《唐书。魏徵传》。魏徵,唐大臣,敢于直谏。饶,多。娬媚,同“妩媚”,举止美好可爱。
酒虫
长山刘氏[1] ,体肥嗜饮。每独酌,辄尽一瓮。负郭田三百亩[2] ,辄半种黍;而家豪富,不以饮为累也。一番僧见之[3] ,谓其身有异疾。刘答言:“无。”僧曰:“君饮尝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虫也。”刘愕然,便求医疗。曰:“易耳。”问:“需何药?”俱言不须。但今于日中俯卧,絷手足;去首半尺许[4] ,置良酝一器。移时,燥渴,思饮为极。酒香入鼻,馋火上炽,而苦不得饮。忽觉咽中暴痒,哇有物出[5] ,直堕酒中。解缚视之,赤肉长三寸许,蠕动如游鱼,口眼悉备。刘惊谢。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虫。问,“将何用?”曰:“此酒之精:瓮中贮水,入虫搅之,即成佳酿。”刘使试之,果然,刘自是恶酒如仇。体渐瘦,家亦日贫,后饮食至不能给。
异史氏曰:“日尽一石[6] ,无损其富;不饮一斗,适以益贫:岂饮啄固有数乎[7] ?或言:”虫是刘之福,非刘之病,僧愚之以成其术。‘然欤否欤?“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山:今山东省旧县名。一九五六年并入邹平县。
[2〕负郭田:靠近城郭的田地,指膏腴之田。《史记。苏秦列传》:“使吾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3] 番僧:西域来的僧人。番,旧时对西方边境各族的称呼。
[4] 去:距离。
[5] 哇:吐。
[6] 石、斗:都是量酒的计量单位,十斗为石。《史记。滑稽列传》:“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
[7] 饮啄有数: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饮啄,本指鸟类饮食,后泛指人的饮食。《太平广记。贫妇》引《玉堂闲话》:“一饮一啄,系之于分。”
数,定数、命定的。
木雕美人
商人白有功言:“在泺口河上[1] ,见一人荷竹簏,牵巨犬二。于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余,手自转动,艳妆如生。又以小锦鞯被犬身[2] ,便令跨坐。
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学解马作诸剧[3] ,镫而腹藏[4] ,腰而尾赘[5] ,跪拜起立,灵变不讹[6].又作昭君出塞[7] :别取一木雕儿,插雉尾[8],披羊裘,跨犬从之。昭君频频回顾,羊裘儿扬鞭追逐,真如生者。“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泺(luò洛)口:地名,在今济南市北郊。古泺水北流至此入济水,因称泺口。济水所经,即今黄河河道。
[2] 锦鞯:彩色花纹的鞍鞯。鞯,马鞍垫。
[3] 解(xiè械)马:山东俗称出演马戏为“跑马卖解”。解马,即马戏。
[4] 镫而腹藏:俗称“镫里藏身”。马戏演员脚踩马镫蹲藏马腹之侧。
[5] 腰而尾赘:从马腰向马尾滑坠,再抓马尾飞身上马。
[6] 讹(é俄):误。
[7] 昭君出塞:王嫱,字昭君,西汉南郡姊归(今湖北省秭归县)人。元帝时被选入宫。竟宁元年(前33),匈奴主呼韩邪单于入朝要求和亲,王昭君嫁与匈奴,称宁胡阏氏。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有昭君墓。昭君出塞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诗、词、小说、戏曲创作,亦多以为题材。
[8] 雉(zhī知)尾:野鸡尾羽,可作帽饰。
封三娘
范十一娘,城祭酒之女[1].少艳美,骚雅尤绝[2].父母钟爱之,求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可。会上元日[3] ,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4].是日,游女如云,女亦诣之。方随喜间[5] ,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似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悦而好之,转用盼注[6].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闻芳名,人言果不虚谬。”
十一娘亦审里居。女笑言:“妾封氏,第三,近在邻村。”把臂欢笑,词致温婉[7] ,于是大相爱悦,依恋不舍。十一娘问:“何无伴侣?”曰:“父母早世,家中止一老妪,留守门户,故不得来。”十一娘将归,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过从。封曰:“娘子朱门绣户,妾素无葭莩亲[8] ,虑致讥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异日。”十一娘乃脱金钗一股赠之,封亦摘髻上绿簪为报。十一娘既归,倾想殊切。出所赠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识,甚异之。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父母讯得故,使人于近村谘访,并无知者。
时值重九[9] ,十一娘羸顿无聊[10],倩侍儿强抉窥园[11],设褥东篱下[12].忽一女子攀垣来窥,觇之,则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儿从之,蓦然遂下。十一娘惊喜,顿起,曳坐褥间,责其负约,且问所来。答云:“妾家去此尚远,时来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缘舅家耳。别后悬思颇苦;然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惭作,恐为婢仆下眼觑[13],是以不果来。适经墙外过,闻女子语,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愿。”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来当须秘密。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14] ,所不堪受。”十一娘诺。偕归同榻,快与倾怀[15]. 病寻愈。订为姊妹,衣服履舄[16],辄互易着。见人来,则隐匿夹幕间。积五六月,公及夫人颇闻之。一日,两人方对弈,夫人掩入。谛视,惊曰:“真吾儿友也!”因谓十一娘:“闺中有良友,我两人所欢,胡不早白?”十一娘因达封意。夫人顾谓三娘:“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晕满颊,默然拈带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门外匆匆皇奔入,泣曰:“我固谓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惊问之。曰:“适出更衣[17],一少年丈夫,横来相干,幸而得逃。如此,复何面目!”十一娘细诘形貌,谢曰:“勿须怪,此妾痴兄。会告夫人,杖责之。”封坚辞欲去。十一娘请侍天曙。
封曰:“舅家咫尺,但须以梯度我过墙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两婢逾垣送之。行半里许,辞谢自去。婢返,十一娘伏床悲惋,如失伉俪。
后数月,婢以故至东村,暮归,遇封女从老妪来。婢喜,拜问。封亦恻恻[18],讯十一娘兴居[19].婢捉袂曰:“三姑过我。我家姑姑盼欲死!”
封曰:“我亦思之,但不乐使家人知。归启园门,我自至。”婢归告十一娘;十一娘喜,从其言,则封已在园中矣。相见,各道间阔[20] ,绵绵不寐。视婢子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私语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门地[21],何患无贵介婿[22] ;然纨袴儿,敖不足数[23]。如欲得佳偶,请无以贫富论。”十一娘然之。封曰:“旧年邂逅处,今复作道场,明日再烦一往,当令见一如意郎君。妾少读相人书[24],颇不参差。”昧爽,封即去,约俟兰若。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览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车。携手出门,见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饰,而容仪俊伟。封潜指曰:“此翰苑才也[25].”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归,我即继至。”入暮,果至,
曰:“我适物色甚详,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
封曰:“娘子何亦堕世情哉[26]!此人苟长贫贱者,予当抉眸子,不复相天下土矣。”十一娘曰:“且为奈何?”曰:“愿得一物,持与订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为,正恐其不遂耳。
志若坚,生死何可夺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缘已动,而魔劫未消[27]. 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矫命赠之[28]. “
十一娘方谋更商[29],封已出门去。时孟生贫而多才。意将择耦,故十八犹未聘也。是日,忽睹两艳,归涉冥想。一更向尽,封三娘款门入。烛之,识为日中所见,喜致诘问。曰:“妾封氏,范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细审,遽前拥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30]. 十一娘愿缔永好,请倩冰也[31].”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钗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劳眷注若此[32],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33]. ”封遂去。生诘旦,浼邻媪诣范夫人。夫人贫之,竟不商女,立便却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之误己也;而金钗难返,只须以死矢之。又数日,有某绅为子求婚,恐不谐,浼邑宰作伐。时某方居权要,范公心畏之。以问十一娘,十一娘不乐。母诘之,嗼嗼不言[34],但有涕泪。使人潜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公闻,益怒,竟许某绅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于生,遂涓吉速成礼[35]. 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卧[36]. 至亲迎之前夕,忽起,揽镜自妆。夫人窃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经!”举宅惊涕,痛悔无所复及。三日遂葬。
孟生自邻媪反命,愤恨欲绝。然遥遥探访,妄冀复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烧,万虑俱断矣。未几,闻玉葬香埋[37],然悲丧[38],恨不从丽人俱死。向晚出门,意将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歘有一人来,近之,则封三娘。向生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生从之,发墓破棺,复掩其穴。生自负尸,与三娘俱归,置榻上;投以药,逾时而苏。顾见三娘,问:“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如梦醒。封惧漏泄[39],相将去五十里[40],避匿山村。封欲辞去,十一娘泣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货殉葬之饰,用为资度,亦称小有。封每遇生来,辄走避。十一娘从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终无百年聚。计不如效英、皇[41]. ”封曰:“妾少得异诀[42],吐纳可以长生[43],故不愿嫁耳。”十一娘笑曰:“世传养生术,汗牛充栋[44],行而效者谁也?”封曰:“妾所得非世人所知。世传并非真诀,惟华佗五禽图差为不妄[45]. 凡修炼家,无非欲血气流通耳。若得厄逆症[46],作虎形立止,非其验耶?”
十一娘阴与生谋,使伪为远出者。入夜,强劝以酒;既醉,生潜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当升第一天[47]. 今堕奸谋,命耳!”乃起告辞。十一娘告以诚意而哀谢之。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
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子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已而逝,夫妻惊叹久之。
逾年,生乡、会果捷[48],官翰林。投刺谒范公,公愧悔不见。固请之,乃见。生入,执子婿礼,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生请间,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诸其家,方大惊喜。阴戒勿宣,惧有祸变。又二年,某绅以关节发觉[49],父子充辽海军[50]. 十一娘始归宁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