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9部分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 蒲松龄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15]干求:求取。

[16]纷纶(lun 轮):纷杂。形容丰盛。

[17 〕居停主人:寄宿的房主。

[18]赛社:秋收之后,备酒食祭祀田神。

[19 〕斩牲:杀牲畜为祭品。优戏:请优人演戏。

[20]首善者:善举的倡导者。

[21]骨相:骨格形貌。

[22 〕武夷幔亭:陆羽《武夷山记》引神话传说:秦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日,武夷君于山上置幔亭,化虹桥通上下,大会乡人饮宴。武夷,武夷君,武夷山山神。幔亭,张幔为亭。

[23]吴木欣:名长荣,字木欣,长山(今山东省邹平县)人,详见《鸟使》注。

[24]逊:逊让。

粉蝶

阳曰旦,琼州士人也[1].偶自他郡归,泛舟于海,遭飓风,舟将覆;忽飘一虚舟来[2] ,急跃登之。回视,则同舟尽没。风愈狂,瞑然任其所吹。亡何,风定。开眸,忽见岛屿,舍字连亘[3].把棹近岸,直抵村门。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鸡大无声。见一门北向,松竹掩蔼。时已初冬,墙内不知何花,蓓蕾满树,心爱悦之,逡巡遂入。遥闻琴声,步少停。有婢自内出,年约十四五,飘洒艳丽。睹阳,返身遽入。俄闻琴声歇,一少年出,讶问客所自来。

阳具告之。转诘邦族,阳又告之。少年喜日:“我姻亲也。”遂揖请人院。

院中精舍华好[4] ,又闻琴声。既入舍,则一少妇危坐[5] ,朱弦方调,年可十八九,风采焕映。见客人,推琴欲逝[6].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瓜葛。”因代溯所由[7] ,少妇日:“是吾侄也。”因问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几何矣?”阳曰。“父母四十余,都各无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8] ,一步履须人耳。侄实不省姑系何房[9] ,望祈明告,以便归述。”少妇曰,“道途辽阔,音问梗塞久矣。归时但告而父,‘十姑问讯矣。[10],渠自知之。”

阳问:“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屿姓晏。此名神仙岛,离琼三千里,仆流寓亦不久也。”十娘趋入,使婢以酒食钠客,鲜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

饭已,引与瞻眺,见园中桃杏含苞,颇以为怪。晏曰:“此处夏无大暑,冬无大寒,花无断时。”阳喜曰:“此乃仙乡。归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邻。”

晏但微笑。

还斋炳烛,见琴横案上,请一聆其雅操[11]. 晏乃抚弦捻柱。十娘自内出,晏曰:“来,来!卿为若佳鼓之。”十娘即坐,问侄:“愿何闻?”阳曰:“侄素不读《琴操》[12],实无所愿。”十娘曰:“但随意命题,皆可成调。”阳笑曰:“海风引舟,亦可作一调否?”十娘曰:“可。”即按弦挑动,若有旧谱,意调崩腾;静会之[13],如身仍在舟中,为飓风之所摆簸。

阳惊叹欲绝,问:“可学否?”十娘授琴,试使勾拨[14],曰:“可教也。

欲何学?“曰:”适所奏‘飓风操’,不知可得几日学?请先录其曲,吟诵之。“十娘曰:”此无文字,我以意谱之耳。“乃别取一琴,作勾剔之势,使阳效之,阳习至更余,音节粗合[15],夫妻始别去。阳目注心媛,对烛自鼓;久之,顿得妙悟[16],不觉起舞。举首,忽见婢立灯下,惊曰:”卿固犹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寝,掩户移檠耳[17]. “审顾之,秋水澄澄[18],意志媚绝。阳心动,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阳益惑之,遽起挽颈。

婢曰:“勿尔!夜已四漏,主人将起,彼此有心,来宵未晚。”方押抱间,闻晏唤“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阳潜往听之。但闻晏曰:“我固谓婢子尘缘未灭,汝必欲收录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给使,不如为吾侄遣之[19]. ”阳甚惭惧,返斋灭烛自寝,天明,有童子来恃盥休,不复见粉蝶矣。心惴惴恐见谴逐。俄晏与十姑并出,似无所介于怀,便考所业[20]. 阳为一鼓。十娘曰:“虽未入神[21],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阳复求别传[22]. 晏教以“天女滴降”之曲,指法拗折,习之三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尽,此后但须熟耳。娴此两曲,琴中无硬调矣。”

阳颇忆家,告十娘曰:“蔷居此,蒙姑抚养甚乐;顾家中悬念。离家三千里,何日可能还也!”十娘曰:“此即不难。故舟尚在,当助一帆风。子无家室[23],我已遣粉蝶矣。”乃赠以琴,又授以药曰:“归医祖母,不惟

却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阳觅揖,十娘曰:”无须此物。“因解裙作帆,为之萦系。阳虑迷途,十娘曰:”勿忧,但听帆漾耳。“系已,下舟。阳凄然,方欲拜谢别,而南风竟起,离岸已远矣。视舟中粮粮已具[24]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馁不敢多食,惟恐遽尽,但吠胡饼一枚[25],觉表里甘芳[26]. 余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复饥矣。俄见夕阳欲下,方悔来时未索膏烛。瞬息,遥见人烟;细审,则琼州也。喜极。旋已近岸,解裙裹饼而归。

人门,举家惊喜,盖离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视祖母老病益惫;出药投之,沉病立除。共怪问之,因述所见。祖母泫然曰:“是汝姑也。”

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许字晏氏。婿十六岁,入山不返。

十娘待至二十余,忽无疾自殂,葬已三十余年,闻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则犹在家所素着也。饼分啖之,一枚终日不饥,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发冢验视,则空棺存焉。

旦初聘吴氏女未娶,旦数年不还,遂他适。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余无音,始议他图。临邑钱秀才[27],有女名荷生,艳名远播。年十六,未嫁而三丧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礼。既入门,光艳绝代。旦视之,则粉蝶也。惊问囊事,女茫乎不知。盖被逐时,即降生之辰也。每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辄支颐凝想[28],若有所会。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琼州:明清府名,府治在个广东省海南岛琼山县南。

[2] 虚舟:空船。

[3] 连亘: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连垣”。

[4] 精舍:指书斋、学舍。

[5] 危坐:端坐。

[6] 逝:离去。

[7] 溯:迫诉;从头陈述。

[8] 沉痈:久治不愈。

[9〕省(x ǐng醒):知:明白。

[10]问讯:问候。

[11]一聆其雅操:聆听一下他的琴曲。操,琴曲。

[12 〕《琴操》:解说琴曲的书,传为东汉蔡邑所撰。

[13 〕会:领会。

[14 〕勾拨:“勾”与“拨”以及后文的“剔”,都是弹琴的指法。

[15]粗合:大略合谱。

[16]妙悟:超越寻常的领悟;指深得演奏奥妙。

[17]移檠(qlng情):端灯。檠,灯架。

[18]秋水澄澄:形容眼睛明亮。

[19]遣,发落。这里指放逐人间。

[20 〕考所业:考查所习的课业。业,这里指学习弹琴。

[21]入神:达到神妙的境界。

[22]别传:传授别的琴曲。

[23 〕家室:犹言“妻室”。

[24]糗粮,干粮。

[25 〕胡饼;芝麻烧饼。胡,指“胡麻”,即芝麻。

[26 〕表里甘芳:饼的外皮和内层又甜又香。

[27 〕临邑:同一州郡所属之县。此指琼州所属县。临,监临。又,临,与“邻”通,见《史记。货殖列传》《索隐》。作“邻县”解,亦通。

[28 〕支颐:以手支托下已。颐,下巴。

李檀斯

长山李檀斯,国学生也[1].共村中有媪走无常[2] ,谓人曰:“今夜与一人界檀老投生淄川柏家庄一新门中,身躯重赘,几被庄死。”时李方与客欢饮,悉以媪言为妄。至夜,无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问之,则其家夜生女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国学生;即国子监生。

[2〕走无常:迷信说法,谓地下亦如人间,设有官吏。吏有不足,即勾摄主人为之,事讫放还,称为走无常。

锦瑟

沂人王生,少孤,自为族[1].家清贫;然风标修洁[2] ,栖然裙展少年也[3].富翁兰氏,见而悦之,妻以女,许为起屋治产。娶未几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齿数[4].妇尤骄偶,常佣奴其夫;自享馐馔[5] ,生至,则脱粟瓢饮[6] ,折稊为匕[7] ,置其前。王悉隐忍之。年十九,往应童试,被黜。自郡中归,妇适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8] ,就啖之。妇人,不语,移釜去。生大惭,抵箸地上[9] ,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妇恚,问死期,即授索为自经之具。生忿投羹碗,败妇颡[10],生含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怀带人深壑。

至丛树下,方择枝系带,忽见土崖间,微露裙幅;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灭,土壁亦无绽痕,固知妖异;然欲觅死,故无畏怖,释带坐觇之。少间,复露半面,一窥即缩去。念此鬼物,从之必有死乐。因抓石叩壁臼:“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欢,乃求死者。”久之,无声。王又言之,内云:“求死请姑退,可以夜来。”音声清锐,细如游蜂。生曰:“

诺。“遂退以待夕。未几,星宿已繁,崖间忽戍高第,静敞双扉。生拾级而入[11]. 才数武,有横流涌注,气类温泉。以手探之,热如沸汤;不知其深几许。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踊身人,热透重衣,肤痛欲糜[12];幸浮不沉。

泅没良久,热渐可忍,极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伤。行次[13],遥见厦屋中有灯火[14 」,趋之。有猛犬暴出,龁衣败袜。摸石以投,犬稍却。

又有群犬要吠[15],皆大如犊。危急间,婢出叱退,曰:“求死郎来那,吾家娘子悯君厄穷,使妾送君入安乐窝,从此无灾矣。”挑灯导之。启后门,黯然行去。入一家,明烛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生入室四瞻,盖已人己家矣。反奔而出。遇妇所役老媪曰:“终日相觅,又焉往!”反曳入。

妇帕裹伤处,下床笑逆,曰:“夫妻年余,押谑顾不识耶,我知罪矣。君受虚诮[16],我被实伤,怒亦可以少解。”乃于床头取巨金二铤置生怀,曰:“以后衣食,一惟君命,可乎?”生不语,抛金夺门而奔,仍将入壑,以叩高第之门。既至野,则婢行缓弱,挑灯尤遥望之。生急奔且呼,灯乃止。既至,婢曰:“君又来,负娘子苦心矣。”王曰:“我求死,不谋与卿复术活。

娘子巨家,地下亦应需人。我愿服役,实不以有生为乐。“婢曰:”乐死不如苦生,君设想何左也[17]!吾家无他务,惟淘河、粪除、饲犬、负尸;作不如程[18],则刚耳劓鼻[19],敲肘刭趾[20]. 君能之乎?“答曰:”能之。“

又入后门,生问:“诸役可也。适言负尸,何处得如许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设‘给孤园’[21],收养九幽横死无归之鬼[22]. 鬼以千计,日有死亡,须负瘞之耳。请一过观之。”移时,入一门,署“给孤园”。入,见屋宇错杂。秽臭熏人。园中鬼见烛群集,皆断头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见尸横墙下;近视之,血肉狼藉。曰:“半日未负,已被狗咋[23]. ”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难色。婢曰:“君如不能,请仍归享安乐。”生不得已,负置秘处。乃求婢缓颊,幸免尸污,婢诺。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饲狗之役较轻,当代图之,庶几得当以报。”去少顷,奔出,曰:“来,来!娘子出矣。”生从入。见堂上笼烛四悬,有女郎近户坐,乃二十许天人也。生伏阶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乌能饲犬;可使居西堂,主簿[24]. ”生喜,伏谢。女曰:“汝以朴诚,可敬乃事,如有舛错[25],罪责不轻也!”生唯唯。婢导至西堂,见栋壁清洁,喜甚,谢婢。始问娘子

官阀。婢曰:“小字锦瑟,东海薛侯女也[26]. 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闻[27]. ”婢去,旋以衣履裳褥来,置床上。生喜得所,黎明,早起视事,录鬼籍[28]. 一门仆役,尽来参渴,馈酒送脯甚多。生引嫌[29],悉却之。

日两餐,皆自内出。娘子察其廉谨,特赐儒中鲜衣。凡有赍赉[30],皆遣春燕。婢颇风格,既熟,颇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31],但伪作騃钝。积二年余,赏给倍于常廪[32],而生谨抑如故[33]. 一夜,方寝,闻内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见炬火光天。入窥之,则群盗充庭,厮仆骇窜。一仆促与偕遁,生不肯,涂面束腰,杂盗中呼曰:“勿惊薛娘子!但当分括财物,勿使遗漏。”时诸舍群贼方搜锦瑟不得,生知未为所获,潜入第后独觅之。遇一伏妪,始知女与春燕皆越墙矣。生亦过墙,见主婢伏于暗陬[34]. 生曰,“此处乌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复行矣!”

生弃刀负之。奔二三里许,汗流竟体,始人深谷,释肩令坐,飓一虎来[35].生大骇,欲迎当之,虎已衔女。生急捉虎耳,极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锦瑟。

虎怒,释女,嚼生臂,脆然有声。臂断落地,虎亦返去。女泣曰:“苦汝矣!

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36],但觉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断处。女止之,俯觅断臂,自为续之;乃裹之。东方渐白,始缓步归。登堂如墟[37]. 天既明,仆媪始渐集。女亲诣西堂,问生所苦。解裹,则臂骨已续;又出药糁其创[38],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与己等。臂愈,女置酒内室以劳之。赐之坐,三让而后隅坐[39]. 女举爵如让宾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体[40],意欲效楚王女之于臣建[41]. 但无媒,羞自荐耳。“生惶恐曰:”某受恩重,杀身不足酬。所为非分,惧道雷亟[42],不敢从命。苟怜无室[43],赐婢已过。“一日,女长姊瑶台至,四十许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瑶台命坐,曰:”我千里来,为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辞。瑶台逗命酒,使两人易盏。生固辞,瑶台夺易之。生乃伏地谢罪,受饮之。瑶台出,女曰:”实告君:妾乃仙姬[44],以罪被滴。自愿居地下,收养冤魂,以赎帝谴[45]. 适遭天魔之劫,遂与君有附体之缘。远邀大姊来,固主婚嫁,亦使代摄家政,以便从君归耳。“生起敬曰,”地下最乐!某家有悍妇,且屋宇隘陋;势不能员园委曲,以每其生[46]. “女笑曰:”不妨。“既醉,归寝,欢恋臻至。过数日,谓生曰:”冥会不可长,请郎归。君干理家事毕,妾当自至。“以马授生,启扉自出,壁复合矣。

生骑马人村,村人尽骇。至家门,则高庐焕映矣。先是,生去,妻召两兄至,将箠楚报之;至暮,不归,始去。或于沟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余无耗。有陕中贾某,媒通兰氏,遂就生第与妇合。半年中,修建连亘。

贾出经商,又买妾归,自此不安其室。贾亦恒数月不归。生讯得其故,怒,系马而入。见旧媪,媪惊伏地。生叱骂久,使导诣妇所,寻之已遁;既于舍后得之,已自经死。遂使人异归兰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风致亦佳,遂与寝处。贾托村人,求反其妾,妾哀号不肯去。生乃具状[47],将讼其霸产占妻之罪。贾不敢复言,收肆西去。方疑锦瑟负约;一夕,正与妾饮,则车马扣门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馀即遣归。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48],可以代妾苦矣。”即赐以锦裳珠饰。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欢。久之,曰:“我醉欲眠。”生亦解履登床,妾始出;入房,则生卧榻上;异而反窥之,烛已灭矣。生无夜不宿妾室。一夜,妾起,潜窥女所,则生及女方共笑语。大怪之。急反告生,则床上无人矣。天明,阴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觉时留女所、时寄妾宿耳。生嘱隐其异。久之,婢亦私生,女

若不知之。婢忽临蓐难产[49],但呼“娘子”。女人,胎即下;举之,男也,为断脐置婢怀,笑曰:“婢子勿复尔!业多[50],则割爱难矣[51]. ”自此,婢不复产。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时返其家,往来皆以夜。一日,携婢去,不复来。生年八十,忽携老仆夜出,亦不返。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自为族:犹言单丁,当地王族只此一人。

[2] 风标修洁:仪容俊美漂亮。风标,仪容、仪态。

[3] 洒然:萧洒的样子。裙屐少年:指修饰华美而无实学的少年。《魏书,邢峦传》:“萧渊藻是裙屐少年,未洽治务。”裙屐,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裙履”。

[4] 鄙不齿数:鄙视他,不把他看作家庭成员。齿,同等并列。

[5] 馐(x īu 羞)馔:精美食物。

[6] 脱栗瓢饮:谓饮食粗劣。脱粟,糙米。

[7] 折稊(t í啼)为匕(b ǐ比):折断草茎当筷子。稊,一种似稗的草。

匕,饭匙,用以取饭;此指筷子。此据青柯亭本,原本作“折秭”。

[8] 羊臛(h ù户):羊内羹汤。臛,肉羹。

[9] 抵箸:抛箸。

[10]败妇颡(s ǎng嗓):砸破了妻子的额头。颡,额。

[11]拾(shè)级而入:登阶而进。

[12]糜:烂。

[13]行次:行进间。

[14]厦屋:大屋。厦,古作“夏”,大的意思。

[15]要(y āo 夭)吠:拦阻吠叫。

[16]虚诮:意谓诮让无实际损害。

[17]左:不当,谬误。

[18]作不如程:操作不能完成规定数量。程,程限,限量。

[19]刵(èr )耳劓(y ì义)鼻:割耳割鼻。刵、劓,为古代割去耳、鼻的刑名。

[20]敲肘刭趾:敲碎臂肘,砍断脚趾。到,砍断。

[21]给孤园:佛家语,“给孤独园”之省辞。纷孤独为中印度侨萨罗国舍卫城长者,性慈善,好施孤独,故得此名。这里指收养孤独鬼魂购处所。

[22]九幽:地下极深处,衔迷信传说的阴曹地府。

[23]咋(z é择):咬,啃。

[24]主簿:主理簿籍,即掌管文书档案。

[25]舛(chu ǎn 喘)错:差错。

[26]东海薛侯女:东海,郡名,秦置,楚汉之际也称郯郡,治所在今山东省郯城,辖境相当令枣庄市一带。薛侯,古薛国国君。薛,任姓,侯爵,黄帝之后裔奚仲,封于薛,地在今之薛城。见《文献通考。封建考》。

[27]相闻:相告。

[28]录鬼籍:抄录鬼魂的名册。

[29]引嫌:避嫌。

[30]赍赍(j ìl ài 古来):持送赏赐。

[31]差跌:差错。

[32]赏给倍于常廪:赏给的东西超过日常薪俸一倍。廪,廪俸。

[33]谨抑:谨慎自守。

[34]暗陬(z ōu 邹):昏暗的角落。陬,角落。

[35]飚:疾风。风从虎,此形容虎来迅疾。

[36]忙遽:慌忙急遽之间。

[37]墟:废墟,毁坏残破之遗址。

[38]糁(s ǎn ):撒。

[39]隅坐:坐于偏坐。《礼记。檀弓上》:“童子隅坐而执烛。”注:“隅坐,不与成人并。”

[40]附:附着,贴附。

[41]效楚王女之于臣建:学习楚王女儿季芉与臣下锺建结婚的故事;意

为欲下嫁王生。春秋时,楚平王死后,子昭王立,适逢吴国侵犯,攻占郢都:楚国大夫锺建负平王女儿季芉随昭王出逃,后季芉主动向昭王提出欲嫁锺建,成为夫妇。见《左传。定公四年、五年》。

[42]雷殛:雷轰。

[43]无室:没有妻室。

[44]仙姬:仙女。

[45]以赎帝谴:以便向上帝赎罪。谴,罪罚。

[46]势不能员园委曲,以每其生:意谓不能委曲以贪生。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势不能委曲以共其生”。员园,谓刓团无稜稜角也。《后汉书。孔融传论》:“大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有员园委曲,以每其生哉!”

注:“园,即刓字,……谓刓团无稜角也。每,贪也。言宁正直以倾覆摧折,不能委曲以贪生也。”

[47]具状:写了诉状。

[48]宜男相:骨相能生男孩。

[49]婢忽临蓐难产: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婢亦临藤难产”。

[50]业多:此指多产。业,佛家语,此指婢女情欲未断,为人生子。

[51]割爱:割断情爱。

太原狱

太原有民家[1] ,姑妇皆寡[2].姑中年,不能自洁,村无赖频频就之。

妇不善其行,阴于门户墙垣阻拒之。姑惭,借端出妇[3] ;妇不去,颇有勃谿 [4]. 姑益害,反相诬,告诸官。官问好夫姓名。媪曰:“夜来宵去,实不知其阿谁,鞠妇自知。”因唤妇。妇果知之,而以奸情归媪,苦相抵。拘无赖至,又哗辨[5] :“两无所私,彼姑妇不相能,故妄言相诋毁耳。”宫曰:“一村百人,何独诬汝?”重答之。无赖叩乞免责,自认与妇通。械妇,妇终不承。逐去之。妇忿告宪院[6] ,仍如前,久不决。时淄邑孙进士柳下今临晋[7] ,推折狱才[8] ,遂下其案于临晋。人犯到,公略讯一过,寄监讫,便命隶人备砖石刀锥,质理听用[9].共疑曰:“严刑自有桎梏,何将以非刑折狱耶?”

不解其意,姑备之。明日,升堂,问知诸具己备,命悉置堂上。乃唤犯者,又一一略鞠之。乃谓姑妇:“此事亦不必甚求清析。淫妇虽未定,而奸夫则确。汝家本清门口[10],不过一时为匪人所诱[11],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击杀之。”姑妇趑趄,恐邂逅抵偿[12],公曰:“无虑,有我在。”

于是媪妇并起,掇石交投。妇衔恨已久,两手举巨石,恨不即立毙之;媪惟以小石击臀腿而已,又命用刀。妇把刀贯胸膺,媪犹逡巡未下。公止之曰:“淫妇我知之矣。”命执媪严梏之,遂得其情。答无赖三十,其案始结。

附记: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户他出,妇应之。役不得贿,拘妇,至。公怒曰:“男子自有归时,何得扰人家室!”遂笞役,遣妇去。乃命匠多备手械,以备敲比[13]. 明日,合邑传颂公仁。欠赋者闻之,皆使妻出应,公尽拘而械之。余尝谓:孙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则喜而不暇哀矜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原:府名,府治在个山西省太原市。

[2] 姑妇:婆媳。

[3] 出妇:休妇。出,休弃。

[4] 勃谿:指婆媳争吵。《庄子。外物》,“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 ”

成玄英疏:“勃谿,争斗也。”

[5] 哗辨:高声争辩。辨,通“辩”。

[6] 宪院:指提刑按察使司,主管一省刑狱司法的衙署。

[7] 孙柳下:孙宪元,字柳下,淄川人。顺治乙未(十二年)进上,授临晋知县。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临普:旧县名,在山西省西南部,后并入今之临猜县。当时属山西省平阳府。

[8] 推折狱才:意谓官场公认为是断案有才能的人。折狱,断案。推,推许、推重,即官场公认。

[9] 质理:审讯案件。

[10]清门:清白门第,指正派人家。

[11]匪人:行为不端的人。

[12]邂逅抵偿:意为恐碰巧打死人而遭抵偿人命之罪。邂遁,凡非始料所及而碰上,称邂逅。此指不自意,即碰巧打死人。

[13]敲比:敲扑追比。

新郑讼

长山石进士宗玉[1] ,为新郑令[2].适有远客张某,经商于外,因病思归,不能骑步,赁禾车一辆[3] ,携资五千,两大挽载以行,至新郑,两夫往市饮食,张守资独卧车中。有某甲过,睨之,见旁无人,夺资去。张不能御[4] ,力疾起,遥尾缀之,人一村中;又从之,入一门内。张不放入,但自短垣窥舰之。甲释所负,回首见窥者,怒执为贼,缚见石公,因言情状。问张,备述其冤。公以无质实,叱去之。二人下,皆以官无皂白。公置若不闻。颇忆甲久有逋赋[5] ,遣役严追之。逾日,即以银三两投纳。石公问金所自来。

甲云:“质衣鬻物。”皆指名以实之。石公遣役令视纳税人,有与甲同村者否。适甲邻人在,唤入问之:“汝既为某甲近邻,金所从来,尔当知之。”

邻曰:“不知。”公曰:“邻家不知,其来暧昧。”甲惧,顾邻曰:“我质某物、鬻某器,汝岂不知?”邻急曰:“然,固有之矣。”公怒曰:“尔必与甲同盗,非刑询不可!”命取梏械[6] ,邻人惧曰:“吾以邻故,不敢招怨[7] ;今刑及己身,何讳乎。彼实劫张某钱所市也[8].”遂释之。时张以丧资未归,乃责甲押偿之[9].此亦见石之能实心为政也。

异史氏曰:“石公为诸生时,恂恂雅饬[10],意其人翰苑则优[11],薄书则诎[12],乃一行作吏[13],神君之名[14],噪于河朔[15]. 谁谓文章无经济哉[16]!故志之以风有位者[17].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石宗玉:石日琮,字宗玉,号璞公,长山(今山东省邹平县)人。康熙进士,授新郑县知县,有政绩。见嘉庆《长山县志》卷七。

[2] 新郑:今河南省新郑县。

[3] 禾车:田间载运禾谷的手推车。

[4] 御:抗拒。

[5] 速赋,拖欠赋税。

[6] 梏械:刑具。

[7] 招怨,招引怨恨,指引起甲的仇视。

[8] 市:购买。指以钢钱兑换银两。

[9] 押偿:将其拘禁,强令偿还。

[10]恂恂:恭顺。雅饬:文雅端方。

[11]翰苑:翰林院。此指在翰林院任职。

[12]簿书:官署文书,指做官处理政务。诎:短也。谓短于政务。

[13]一行作吏,犹言一经入仕:谓初次做官。

[14]神君:官吏贤明公正,使民敬仰如神者,称“神君”。

[15]河朔:泛指黄河以北之地。

[16]“谁谓文章”句:谁说会写文章的人没有经世济民的才干!

[17]风:通“讽”,讽谏。有位者;在位的官员。

李象先

丰象先[1] ,寿光之闻人也[2].前世为某寺执暴僧[3] ,无疾而化。魂出栖坊上[4] ,下见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颠上[5] ,盖体中阳气也。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诸舍暗黑,不知所之。唯一家灯火犹明,飘赴之。及门,则身已婴儿,母乳之。见乳恐惧;腹不胜饥,闭目强吮。逾三月余,即不复乳;乳之,则惊惧而啼。母以米瀋间枣粟哺之[6] ,得长成。是为象先。儿时至某寺,见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犹畏乳。

异史氏曰:“象先学问渊博,海岱清士[7].子早贵,身仅以文学终[8] ,此佛家所谓福业未修者耶[9] ?弟亦名士,生有隐疾,数月始一动[10];动时急起,不顾宾客,自外呼而入,于是婢媪尽避;使及门复痿[11],入则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李象先:字焕章,寿光(今山东省寿光县)人。见民国《寿光县志》卷十二。事迹不详。

[2] 闻人:有声望的人。

[3] 执爨:烧火。

[4] 坊:牌坊,一般用石建成。

[5] 颠:头顶。

[6] 米瀋,米汁。

[7] 海岱:东海至泰山间的地区。清士:高洁的人。

[8] 以文学终:以生员而终老。文学,生员(秀才)的美称。

[9] 福业未修:指前生未修福业,终身未能显贵。业,佛家语,泛指一切身心活动。业有美有恶,善业则得福报。

[10]动:指情欲冲动。[11]痿:阳痿。

房文淑

开封邓成德[1] ,游学至兖[2] ,寓败寺中,佣为造齿籍者缮写[3].岁暮,僚役各归亥,邓独炊庙中。黎明,有少妇叩门而入,艳绝,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又如之。至友,邓起挑灯,适有所作,女至益早。邓曰:“来何早也?”女曰:“明则人杂,放不如夜。太早,又恐扰君清睡。适望见灯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戏曰:“寺中无人,寄宿可免奔波。”女晒曰:“寺中无人,君是鬼耶?”邓见其可狎,俟拜毕,曳坐求欢。女曰:“佛前岂可作此。身无片椽[4],尚作妄想!”邓固求不已。女曰:“去此三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子,延师未就。君往访李前川,可以得之。托言携有家室,令别给一舍,妾便为君执炊[5] ,入此长策也。”邓虑事发获罪。女曰:“无妨。

妾房氏,小名文淑,并无亲属,恒终岁寄居舅家,有谁知。“邓喜,既别女,即至某忖,谒见李前川,谋果遂。约岁前即携家至[6].既反,告女。女约候于途中。邓告别同党,借骑而去。女果待于半途,乃下骑以辔授女,御之而行。至斋,相得甚欢。积六七年,居然琴瑟,并无追速逃者[7].女忽生一子。

邓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曰“兖生”,女曰:“伪配终难作真。妾将辞君而去,又生此累人物何为!”邓曰:“命好,倘得馀钱,拟与卿遁归乡里,何出此言?”女曰:“多谢,多谢!我不能胁肩馅笑[8] ,仰大妇眉睫,为人作乳媪,呱呱者难堪也!”邓代妻明不妒,女亦不言。月馀,邓解馆[9] ,谋与前川子同出经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设帐[10],必无富有之期。今学负贩[11],庶有归时。”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子起。邓问:“何作?”女曰,“妾欲去。”邓急起,追问之,门未启,而女已杳。骇极,始悟其非人也。邓以形迹可疑,故亦不敢告人,托之归宁而已。

初,邓离家,与妻娄约,年终必返;既而数年无音,传其已死。兄以其无子,欲改酷之。娄更以三年为期,日惟以纺绩自给。一日,既暮,往局外户,一女子掩入,怀中绷儿[12],曰:“自母家归。适晚。知姊独居,故求寄宿。”娄内之[13]. 至房中,视之,二十余丽者也。喜与共榻,同弄其儿,儿白如瓠。叹曰:“未亡人遂无此物[14]!”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为姊后,何如?”娄曰:“无论娘子不忍割爱;即忍之,妾亦无乳能活之也。”

女曰,“不难。当儿生时,患无乳,服药半剂而效。今馀药尚存,即以奉赠。”

遂出一裹[15],置窗间。娄漫应之,未遽怪也。既寝,及醒呼之,则几在而女已启门去矣。骇极。日向辰[16],儿啼饥。娄不得已,饵其药,移时湩流[17],遂哺儿。积年余,儿益丰肥,渐学语言,爱之不啻己出。由是再醮之心遂绝。但早起抱儿,不能操作谋衣食,益窘。

一日,女忽至。娄恐其索儿,先问其不谋而去之罪,后叙其鞠养之苦。

女笑曰:“姊告诉艰难,我遂置儿不索耶?”遂招儿。儿啼入娄怀。女曰:“犊子不认其母矣!此百金不能易,可将金来,署立券保[18]. ”娄以为真,颜作赪,女笑曰:“姊勿惧,妾来正为儿也。别后虑姊无豢养之资,因多方措十余金来。”乃出金授娄。娄恐受其金,索儿有词,坚却之。女置床上,出门径去。抱子追之,其去已远,呼亦不顾。疑其意恶。然得金,少权子母[19],家以饶足。又三年,邓贾有赢馀,治装归。方共慰藉,睹儿问谁氏子。

妻告以故。问:“何名?”曰:“渠母呼之兖生。”生惊曰:“此真吾子也!”

问其时日,即夜别之日。邓乃历叙与房文淑离合之情,益共欣慰。犹望女至,而终渺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开封: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

[2] 兖:州名,治所在滋阳(今山东省兖州)。

[3] 造齿籍者:编制户口名册的人。

[4] 身无片椽,指无房屋居处。椽,梁上承瓦的木条。

[5] 执炊:做饭。

[6] 岁前:岁除之前,即除夕之前。

[7] 逋逃者:逃亡的人。此指逃妇。

[8] 胁肩谄笑:缩敛肩膀,假装笑脸。意谓故作棘敬之状,强为媚悦之颜。

语出《孟子。滕文公》。

[9] 解馆:犹言辞馆,不再作塾师。

[10]先生设帐:犹言塾师授徒。先生,老师。设帐,指授徒。

[11]负贩:指贸易经商。

[12]绷儿:被包婴儿。绷,婴儿的包被。

[13]内:通“纳”。

[14]未亡人:旧时寡妇的自称。

[15]一裹:一包。

[16]向:接近。辰:辰时,七时至九时。

[17]湩(zhòng众):乳汁。

[18]券保:字据。

[19]权子母:以本求利,此谓放债生息。

秦桧

青州冯中堂家[1] ,杀一豕,燖去毛鬣[2] ,肉内有字云:“秦桧七世身[3].”烹而啖之,其肉臭恶,因投诸犬。呜呼!桧之肉,恐犬亦不当食之矣!

闻益都说[4] :中堂之祖,前身在宋朝为桧所害,故生乎最敬岳武穆[5].于青州城北通衢旁建岳王殿,秦桧、万俟高1 伏跪地下[6].往来行人瞻礼岳王,则投石侩、卨,香火不绝。后大兵征于七之年[7] ,冯氏子孙毁岳王像。

数里外,有俗祠“子孙娘娘”,因舁桧、高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仕十姨、伍髭须之误[8] ,甚可笑也。

又青州城内,旧有澹台子羽祠[9].当魏珰炬赫时[10],世。家中有媚之者,就子羽毁冠去须,改作魏监。此亦骇人听闻者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冯中堂:冯溥,字孔博,临朐(今山东省临朐县,当时属青州府)人。

顺治进士,宫至文华殿大学士。见光绪《山东通志。人物志》。中堂。宰相的别称,明清时以之称呼内阁大学士。

[2] 燖(qián 潜):烧烫。拔脱其毛。

[3] 秦桧:宋代奸臣。字会之,江宁(今南京市)人。政和进士。北来未任御史中丞,南宋绍兴年间任参知政事、右相兼知枢密院事。反对抗击金人,力主投降。曾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抗金英雄岳飞。故遗臭后世,为人们所不齿。

[4] 益都:明清时为青州府府治所在地。

[5] 岳武穆,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省汤阴县)人。著名民族英雄,南宋抗金将领。绍兴十一年(1141)被秦侩杀害。至十宗赵扩时得以昭雪,迫封鄂王,谥武穆。

[6] 万俟卨(m óq íq ì莫其契):南来初年奸臣,字元忠,开封阳武(今河南省原阳县)人。政和大学生,历任枢密院编修。秦桧为相时,任用为监察御史。绍兴十一年,与秦桧相勾结,诬陷、杀害岳飞。

[7] 大兵:指清兵。于七:清初抗清义军首领,山东栖霞人。详见《公孙九娘》注。

[8] 杜十姨、伍髭须:比喻传说讹误。杭州有杜拾遗庙,以祀杜甫,有村学究竟误为杜十姨,遂作女像,以配刘伶,见《瑯琊代醉编。神仙》。伍髭须,浙西吴风村有伍子胥庙,衬人讹传为“伍髭须”,因塑其像,须分五处。

见吕湛恩注引《国宪家猷》。

[9] 澹台子羽:春秋时鲁国武城(令山东省武城县)人。澹台灭明,字子羽。孔子弟子,貌丑而有行。见《论语。雍也》及《史记。仲尼弟了列传》。

[10]魏珰:指魏忠贤。明朝宦官,曾为司礼太监。勾结熹宗之乳母客氏,结党行奸,排除异己,干预朝政。思宗朱由检即位后,被治罪,自缢死。珰,冠前金饰,附以金蝉。东汉光武以后,专任宦者,右貂金孬。后因以为宦官的代称。

浙东生

浙东生房某,客于陕[1] ,教授生徒。尝以胆力自诩[2].一夜,裸卧,忽有毛物从空堕下,击胸有声;觉大如犬,气淋琳然,四足挠动。大惧,欲起;物以两足扑倒之,恐极而死。经一时许,觉有人以尖物穿鼻,大嚏[3] ,乃苏。见室中灯火荧荧,床边坐一美人,笑曰:“好男子!胆气固如此耶!”

生知为狐,益惧。女渐与戏。胆始放,遂共狎呢。积半年,如琴瑟之好。一日,女卧床头,生潜以猎网蒙之。女醒,不敢动,但哀乞。生笑不前。女忽化白气,从床下出,恚曰[4] :“终非好相识!可送我去。”以手曳之[5] ,身不觉自行。出门,凌空翁飞[6].食顷,女释手,生晕然坠落。适世家园中有虎阱[7] ,揉木为圈,绳作网以覆其口。生坠网上,网为之侧[8] ;以腹受网[9] ,身半倒悬。下视,虎蹲阱中,仰见卧人,跃上,近不盈尺,心胆俱碎。

园丁来饲虎,见而怪之。挟上,已死;移时,渐苏,备言其故。其地乃浙界,离家止四百余里矣。主人赠以资遣归。归告人:“虽得两次死,然非狐则贫不能归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陕:今陕西地区。

[2] 自诩:自夸。

[3] 嚏(t ì替):打喷嚏。

[4] 恚(huì会):愤怒。

[5] 曳:拖引。

[6] 翁(x ī夕)飞:言二人一块飞行空中。翕,合也。

[7] 虎阶:捕捉老虎的陷阱。

[8] 侧:倾斜。

[9] 以腹受网:指趴卧在网上。

博兴女

博兴民王某[1] ,有女及笄。势豪某窥其姿[2] ,伺女出,掠去,无知者。

至家逼淫,女号嘶撑拒,某缢杀之。门外故有深渊,遂以石系尸,沉其中。

王觅女不得,计无所施。天忽雨,雷电绕豪家,霹雳一声,龙下攫奈首去。

天晴,渊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头,审视,则豪头也。官知,鞠其家人,始得其情。尤其女之所化与?不然,何以能尔也?奇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博兴:今山东省博兴县。

[2] 势豪:有权势的土豪恶霸。

一员官

济南同知吴公[1] ,刚正不阿。时有陋规,凡贪墨者亏空犯赃罪[2] ,上宫辄庇之,以赃分摊属僚[3] ,无敢梗者。以命公,不受;强之不得,怒加叱骂。公亦恶声还报之,曰:“某官虽微,亦受君命。可以参处[4] ,不可以骂詈也!要死便死,不能损朝廷之禄,代人上枉法赃耳[5] !”上官乃改颜温慰之。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人自无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会高苑有穆情怀者[6] ,狐附之,辄慷慨与人谈论,音响在坐上,但不见其人。

适至郡[7] ,宾客谈次[8] ,或诘之曰:“仙固无不知,请问郡中官共几员?”

应声答曰:“一员。”共笑之。复诘其故,曰:“通郡官僚虽七十有二,其实可称为官者,吴同知一人而已。”

是时泰安知州张公[9] ,人以其木强[10],号之“橛子”。凡贵官大僚登岱者,夫马兜舆之类[11],需索烦多,州民苦于供亿[12]. 公一切罢之。或索羊豕,公曰:“我即一羊也,一豕也,请杀之以犒驺从[13]. ”大僚亦无奈之。公自远宦[14],别妻子者十二年。初莅泰安,夫人及公子自都中来省之,相见甚欢。逾六七日,夫人从容曰:“君尘甑犹昔,何老誖不念子孙耶[16]?”公怒,大骂,呼杖,逼夫人伏受[17]. 公子覆母号泣,求代。公横施挞楚,乃已。夫人即偕公子命驾归[18],矢曰[19]:“渠即死于是[20],吾亦不复来矣!”逾年,公卒。此不可谓非今之强项今也[21]. 然以久离之琴瑟,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岂人情哉!而威福能行床第[22],事更奇于鬼神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同知:官名,知府的副职。吴公:待考。

[2] 亏空犯赃罪:亏空公款,犯贪污罪。赃,贪污所取得之财物。

[3] 以赃分摊属僚:把因贪污而亏空的公款,转嫁府属官员,分摊偿还。

[4] 参(c ān 餐)处:弹劾处分。

[5] 上枉法赃,上,上交。依法,追查赃款,应由贪污音上交,而今无辜者代交,非法,故称“枉法赃”。

[6] 高苑:山东省旧县名。公元一九四八年划为高青县。

[7] 郡:府城,当时高苑属济南府。

[8] 谈次:谈论间。

[9] 泰安:州名,今山东省泰安市。雍正初年改泰安州为府。

[10]木强:质朴而倔强。

[11]兜舆:山轿。

[12]供亿:供应。

[13]骆从:旧时达官贵人出行时,前后侍从的骑卒。

[14]远宦:远离家乡在外地做官。

[15]尘甑(z èng赠)犹昔,意谓贫困如昔。甑:古代煮饭的瓦器。《后汉书。独行传》谓范冉穷居自若,闾里歌之曰:“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按范冉,字史云,桓帝时曾官莱芜长。

[16]老誖(b èi 背)不念子孙:年老糊涂不为子孙着想。语本《汉书。疏广传》。誖荐,昏痴。

[17]伏受:趴下受杖。

[18]命驾归:命人备车马还乡。

[19]矢:通“誓”。

[20]渠:他,指张公。

[21]强项令:性格倔强、不肯低头的县令。《后汉书。董宣传》:东汉董宣为洛阳今,杀死了阳湖公主的恶奴,光武帝大怒,令小黄门挟持董宣,使叩头谢主。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首,光武帝称之为“强项令”。

[22]床第(z ǐ姊):床席,这里指同床共榻的夫妻。

丐仙

高玉成,故家子,居金城之广里[1].善针灸,不择贫富辄医之。里中来一丐者,胫有废疮,卧于道,脓血狼藉,臭不可近。居人恐其死,日一饴之[2].高见而怜焉,遣人扶归,置于耳舍[3].家人恶其臭,掩鼻遥立。高出艾亲为之灸,日饷以疏食[4].数日,丐者索汤饼[5].仆人怒诃之。高闻,即命仆赐以汤饼。未几,又乞酒肉。仆走告日:“乞人可笑之甚!方其卧于道也,日求一餐不可得;今三饭犹嫌粗粝,既与汤饼,又乞酒肉。此等贪饕[6] ,只宜仍弃之道上耳!”高问其疮,曰:“痴渐脱落,似能步履[7] ,顾假咿嗄作呻楚状。”高曰:“所费几何!即以酒食馈之,待其健,或不吾仇也。”仆伪诺之,而竟不与;且与诸曹偶语[8] ,共笑主人痴。次日,高亲诣视丐,丐跛而起,谢曰:“蒙君高义,生死人而肉白骨,惠深覆载[9].但新瘥未健,妄思馋嚼耳。”高知前命不行,呼仆痛答之,立命持酒炙饵丐者[10]. 仆衔之[11],夜分,纵火焚耳舍,乃故呼号。高起视,舍已烬,叹曰:“丐者休矣!”督众救灭。见丐者酣卧火中,齁声雷动。唤之起,故惊曰:“屋何往?”群始惊其异。高弥重之[12],卧以客舍,衣以新衣,日与同坐处。

问其姓名,自言:“陈九。”居数日,容益光泽,言论多风格[13]. 又善手谈[14],高与对局,辄败;乃日从之学,颇得其奥秘。如此半年,丐者不言去,高亦一时少之不乐也。即有责客来,亦必偕之同饮。或掷骰为令[15],陈每代高呼采[16],雉卢无不如意[17]. 高大奇之。

每求作剧[18],辄辞不知。一日,语高曰:“我欲告别。向受君惠且深,今薄设相邀[19],勿以人从也。”高曰:“相得甚欢,何遽诀绝?且君杖头空虚[20],亦不放烦作东道主[21]. ”陈固邀之曰:“杯酒耳,亦无所费。”

高曰:“何处?”答云:“园中。”时方严冬,高虑园亭苦寒。陈固言:“不妨。”乃从如园中。觉气候顿暖,似三月初。又至亭中,益暖。异鸟成群,乱哢清咮[22],仿佛暮春时。亭中几案,皆镶以瑙玉[23]. 有一水晶屏,莹澈可鉴:中有花树摇曳,开落不一;又有白禽似雪,往来句轨于其上[24]. 以手抚之,殊无一物。高愕然良久。坐,见鸜鹆栖架上[25],呼曰:“茶来!”

俄见朝阳丹凤[26],衔一赤玉盘,上有玻璃琖二,盛香茗,伸颈屹立。饮已,置ō其中,凤衔之,振翼而去。鸜鹆又呼曰:“酒来!”即有青鸾黄鹤[27],翩翩自日中来,衔壶衔杯,纷置案上。顷之,则诸鸟进馔,往来无停翅;珍错杂陈[28],瞬息满案,肴香酒冽,都非常品。陈见高饮甚豪,乃曰:“君宏量,是得大爵。”鸜鹆又呼曰:“取大爵来!”忽见日边熌熌,有巨蝶攫鹦鹉杯,受斗许[29],翔集案间。高视蝶大子雁,两翼绰约,文采灿丽,亟加赞叹。陈唤曰:“蝶子劝酒!”蝶展然一飞,化为丽人,绣衣翩跹[30],前而进酒。陈曰:“不可无以佐觞。”女乃仙仙而舞[31]. 舞到酣际[32],足离于地者尺余,辄仰折其首,直与足齐,倒翻身而起立,身未尝着于尘埃。

且歌曰:“连翩笑语踏芳丛,低亚花枝拂面红。曲折不知金钿落[33],更随蝴蝶过篱东。”余音嫋嫋[34],不啻绕梁[35]. 高大喜,拉与同饮。陈命之坐,亦饮之酒。高酒后,心摇意动,遽起狎抱。视之,则变为夜叉,睛突于眥,牙出于喙,黑肉凹凸,怪恶不可状。高惊释手,伏几战栗。陈以箬击其喙,诃曰:“速去!”随击而化,又为蝴蝶,飘然飏去。高惊定,辞出。见月色如洗[36],漫语陈曰:“君旨酒嘉肴,来自空中,君家当在天上。盍携故人一游[37]?”陈曰:“可。”即与携手跃起。遂觉身在空冥,渐与天近。

见有高门,口圆如井,人则光明似昼。阶路皆苍石砌成,滑洁无纤翳。有大树一株,高数丈;上开赤花,大如莲,纷坛满树。下一女子,……绛红之衣于砧[38]上,艳丽无双。高木立晴停,竟忘行步。女子见之,怒曰:“何处狂郎,妄来此处!”辄以杵投之,中其背。陈急曳于虚所[39],切责之[40]. 高被杵,酒亦顿醒,殊觉汗愧。乃从陈出,有白云接于足下。陈曰:“从此别矣。有所嘱,慎志勿忘:君寿不永,明日速避西山中,当可免。”高欲挽之,反身竟去。

高觉云渐低,身落园中,则景物大非,归与妻子言,共相骇异。视衣上着杵处,异红如锦,有奇香。早起,从陈言,裹粮入山。大雾障天,茫茫然不辨径路。蹑荒急奔,忽失足,堕云窟中,觉深不可测;而身幸不损。定醒良久,仰见云气如笼[41]. 乃自叹曰:“仙人令我逃避,大数终不能免,何时出此窟耶!”又坐移时,见深处隐隐有光,遂起而渐人,则别有天地。有三老方对奕,见高至,亦不顾问,棋不辍。高蹲而观焉。局终,敛子人盒,方问客何得至此。高言:“迷堕失路。”老者曰:“此非人间,不宜久淹。

我送君归。“乃导至窟下,觉云气拥之以升,遂履平地。见山中树叶深黄,萧萧木落[42],似是秋杪[43]. 大惊曰:”我以冬来,何变暮秋?“奔赴家中,妻子尽惊,相聚而泣,高讶问之,妻曰:”君去三年不返,皆以为异物矣[44].“高曰:”异哉,才顷刻耳。“于腰中出其粮粮,已若灰烬。相与诧异。妻曰:”君行后,我梦二人皂衣闪带[45],似谇赋者[46],汹汹然入室张顾,曰:“彼何往?‘我诃之曰:”彼已外出。尔即官差,何得入闺闼中!’二人乃出,且行且语云‘怪事怪事’而去。“乃悟已所遇者,仙也;妻所梦者,鬼也。高每对客,衷杵衣于内[47],满座皆闻其香,非麝非兰,着汗弥盛。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金城:古郡县名“金城”者甚多,难以确指。又,金陵(今南京)也称金城。

[2] 饴(s ì四):通“饲”,施饭,喂食。

[3] 耳舍,正门两旁的屋舍。

[4] 饷:用食物款待。疏食:粗饭。

[5] 汤饼,汤煮的面食;面条。

[6] 贪饕(t āo 掏):极端贪食。

[7] 步履:行走。

[8] 诸曹:指其他仆人。偶语:私语。

[9] 惠深覆载:恩惠深厚,如同天地。覆载,《礼记。中庸》:“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喻指包容、庇养万物。

[10]酒炙:酒肉。灸,烹烤的肉食。饵:饲。

[11]衔之:恨他。衔,怀恨。

[12]弥重之:更加尊重他。

[13]多风格:颇有风度格调。

[14]手谈:下围棋。《世说新语。巧艺》:“大公以围棋为手谈。”

[15]为令:为酒令。

[16]呼采:掷骰为戏,在投掷的同时呼喊掷出个好的彩头。采,通“彩”,

彩头。

[17]雉卢:“雉”和“卢”都是博戏取胜的彩色。

[18]作剧;作戏;这里指作幻术。

[19]薄设:设薄酒。备酒筵的谦词。

[20]杖头空虚:犹言手头空空,无钱买酒。晋人阮修,常步行,拐杖头上挂一百文铜钱,到酒店就买酒独酌。见《晋书。阮修传》。后人因称买酒钱为“杖头钱”。

[21]作东道主:设宴请客称“作东道”或“作东道主”。东道主,语出《左传。僖公三十年》,原谓郑在秦东,供应秦使节所缺,故称东道主。后泛指主人。

[22]乱哢(1 òng)清味(zhòu 咒),群鸟杂乱地清脆鸣叫。哢,鸟鸣。

咮,通“噣”,鸟嘴。

[23]瑙玉:玛瑙、玉石。

[24]句辀(g ōu —zhōu 勾舟),鸟鸣声。

[25]鸜鹆(q ú-yù渠玉):鸟名,即八哥。

[26]朝阳丹凤:凤凰。语出《诗。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丹凤,首翼赤色的鸾鸟称“丹鸟”或“丹凤”。

[27]青鸾,传说中的神鸟,赤色为“凤”,青色为“鸾”。黄鹤:传说中神仙所骑的鹤。

[28]珍错:山珍海错,指珍异肴馔。

[29]受斗许:能容一斗多酒。斗,古代酒器。

[30]翩跪(xiān 仙):轻盈飘逸。

[31]仙仙:也作“僊僊”,形容舞姿飞扬。《诗。小雅。宾之初筵》:“屡舞僊僊. ”

[32]酣际:酒兴最浓的时候。酣,浓、盛。

[33]金钿:金宝制成的首饰。

[34]嫋嫋:同“袅袅”,形容声音婉转悠扬。

[35]绕梁,《列子。汤问》:古时一位歌者,歌后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后因以“余音绕梁”形容使人经久不忘的优美歌声。

[36]月光如洗:月光非常光洁。

[37]盍(h é何):何不。

[38]砧,捣衣石。

[39]虚所:无人的地方。

[40]切责:责备。切,责。

[41]笼:蒸笼。

[42]萧萧木落,草木枯萎摇落。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

[43]秋抄:秋末、暮秋。

[44]异物:鬼物。

[45]皂衣闪带:穿着黑色衣服,系着闪光的腰带。

[46]淬(suì岁)赋:迫逼赋税。谇,责骂,形容追逼。张顾:张望察看。

[47]衷:穿在里面。杵衣,指被捣衣杵击过的衣服。

人妖

马生万宝者,东昌人[1] ,疏狂不羁。妻田氏,亦放诞风流。伉俪甚敦[2].有女子来,寄居邻人某媪家,言为翁姑所虐,暂出亡。其缝纫绝巧,便为媪操作,媪喜而留之。踰数日,自言能干宵分按摩[3] ,愈女子瘵蛊[4].媪常至生家,游扬其术[5] ,田亦未尝着意。生一日于墙隙窥见女,年十八九已来,颇风格[6].心窃好之。私与妻谋,托疾以招之。媪先来,就榻抚问已,言:“蒙娘子招,便将来。但渠畏男子,请勿以郎君入。”妻曰:“家中无广舍,渠侬时复出入[7] ,可复奈何?”已又沉思曰:“晚间西村阿舅家招渠饮,即嘱令勿归亦大易。”媪诺而去。妻与生用拔赵帜易汉帜计[8] ,笑而行之。

日曛黑,媪引女子至,曰:“郎君晚回家否?”田曰:“不回矣。”女子喜曰:“如此方好。”数语,媪别去。田便燃烛展衾,让女子先上床,己亦脱衣隐烛[9].忽曰:“几忘却,厨舍门未关,防狗子偷吃也。”便下床启门易生,生窸窣入[10],上床与女共枕卧,女颤声曰:“我为娘子医清恙也[11]. ”间以昵词[12]. 生不语。女即抚生腹,渐至脐下。停手不摩,遽探其私,触腕崩腾。女惊怖之状,不啻误捉蛇蝎,急起欲遁。生沮之[13],以手入其股际,则擂垂盈掬,亦伟器也。大骇呼火[14]. 生妻谓事决裂,急燃灯至,欲为调停。则见女赤身投地乞命,妻羞惧趋出。生诘之,云是谷城人王二喜[15],以兄大喜为桑冲门人[16],因得转传其术。又问:“玷几人矣?”

曰:“身出行道不久,只得十六人耳。”生以其行可诛,思欲告郡,而怜其美,遂反接而宫之[17],血溢殒绝[18]. 食顷复苏,卧之榻,覆之衾,而嘱曰:“我以药医汝,创痏平[19],从我终焉可也,不然事发不赦。”王诺之。

明日,媪来。生结之曰:“伊是我表侄女王二姐也,以天阉为夫家所逐[20],夜为我家言其由,始知之。忽小不康,将为市药饵,兼请诸其家,留与荆人作伴。”媪入室,视王,见其面色败如尘土,即榻问之。曰:“隐所暴肿,恐是恶疽。”媪信之去。生饵以汤,糁以散[21],日就平复。夜辄引与狎处,早起则为田提汲补缀,洒扫“执炊,如媵婢然[22]. 居无何,桑冲伏诛[23],同恶者七人并弃市[24],惟二喜漏网。檄各属严缉。村人窃共疑之,集村媪隔裳而探其隐,群疑乃释。王自是德生,遂从马以终焉。后卒,即葬府西马氏墓侧,今依稀在焉[25].异史氏曰:”马万宝可谓善于用人者矣。儿童喜蟹可把玩,而又畏其钳,因断其钳而蓄之。呜呼,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东昌: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县。

[2] 伉俪:夫妻。

[3] 宵分,深夜,半夜。

[4] 瘵蛊(zhàigǔ债古):病毒人内而腹部肿胀的一种疾病。

[5] 游扬,传扬,宣扬。

[6] 颇风格,颇有风度。

[7] 渠侬:他。古吴方言。此指代其夫。

[8] 用拔赵帜易汉帜计,此指夫妻调换之计,用以欺骗对方。《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张耳带兵数万东下,于井陉地方击赵。先把赵军精锐部

队引出,然后以轻骑突入赵军营地,“拔赵帜,立汉赤帜”,终于大破赵军。

[9] 隐烛:灭烛。

[10]窸窣(X īS ū悉苏〕:触动、摩擦的细微声音。

[11]清恙:称他人患病的敬辞。

[12]昵(n ì溺〕辞:亲呢之辞。

[13]沮(j ǚ拒):阻止。

[14]呼火,唤人点灯。

[15]谷城:古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平阴县西南之东阿镇。

[16]桑冲门人,桑冲的徒弟。桑冲,明石州人。以男饰女,又巧习女红,自称女师,借以接近妇女,潜行奸污。后伪为丐归,至大同、顺天、济南、东昌等数十州县,污辱良家女子百余人。成化年间事发,凌迟处死。

[17]反接:反绑双手。宫,刑名,又称腐刑,为古代阉割生殖机能的一种酷刑。

[18]陨绝:昏死过去。

[19]创痏(w ěi 伟):创伤。

[20]天阉,生来无生殖能力。

[21]糁(s án )以散:撒上药粉。散,药面。

[22]腾婢:侍婢、奴仆。

[23]伏诛:被处死刑。

[24]弃市,陈尸于市,即杀人示众。[25]依稀:仿佛。

附录

蛰蛇

予邑郭生,设帐于东山之和庄,蒙童五六人,皆初入馆者也。书室之南为厕所,乃一牛栏;靠山石壁,壁上多杂草蓁莽。童子入厕,多历时刻而后返。郭责之。则日:“予在厕中腾云。”郭疑之。童子入厕,从旁睨脱之,见共起空中二三尺,倏起倏堕;移时不动。郭进而细审,见壁缝中一蛇,昂首大于盆,吸气而上。遂遍告庄人共视之。以炬火焚壁,蛇死壁裂。蛇不甚长,而粗则如巨桶。盖蛰于内而不能出,已历多年者也。

博邑有乡民王茂才,早赴田。田畔拾一小儿,四五岁,貌丰美而言笑巧妙。归家子之,灵通非常。至四五年后,有一僧至其家。儿见之,惊避无迹。

僧告乡民曰:“此儿乃华山池中五百小龙之一,窃逃于此。”遂出一钵,注水其中,宛一小白蛇游衍于内,袖钵而去。

爱才

仕宦中有妹养宫中而字贵人者,有将官某代作启,中警句云:“令弟从长,奕世近龙光,貂珥曾参于画室;舍妹夫人,十年陪凤辇,霓裳遂灿于朝霞。寒砧之杵可掬,不……夜月之霜:御沟之水可托,无劳云英之詠。”当事者奇其才,遂以文阶换武阶,后至通政使。

后记

本书收入《世界文库》:“前言”简短,未涉及所出版本。兹扼要说明于书后。

蒲松龄《聊斋志异》有诸多抄本和刻本。抄本在文字上虽不免有。“鲁鱼亥豕”之误,但无刻本避忌径改之弊。所以我们这个新校本,底本和校本均用抄本,只个别文字讹误参校刻本。这样或可从总体上保持原著面貌。

一九五○年冬发现半部《聊斋志异》手稿本。我们这个校本,即以一九五五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的这半部手稿,作为底本之一。(其中《鸦头》、《云萝公主》虽有残缺,仍以残文为主,用他本补全,作为底本。)其余部分,则采用其他抄本为底本。

《聊斋志异》的抄本,以历城张希杰的“铸雪斋抄本”和一九六二年在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所发现的“二十四卷抄本”最为完整。两者相较,铸雪斋抄本用作另一底本,比较合适。这个本子抄自济南朱氏。济南朱氏抄本,是根据蒲氏原稿过录的本子。钙雪斋抄本“总目”的篇次,虽不尽合该本抄文的实际次序(特别是第四卷和第九卷),们与手稿本及山东博物馆藏711 号抄本比勘,则基本一致。因此,我们这个校本,手稿本以外的篇目,决定采用铸雪斋抄本为底本。铸雪斋抄本未收或有目无文的少数篇目,则以山东博物馆藏抄本或二十四卷抄本为底本。二十四卷抄本以及新近发现的《异史》,无从断定其抄录的确切年代。而且其篇次的排列,与字稿本、铸雪斋本“总目”以及山东博物馆藏抄本的现存目录相较,也有差异。因此,尽管都是比较完整的抄本,具有重要校勘价值,但未便贸然以之作为主要底本。

新校本共收四百九十四篇。其中以手稿本为底本者二百三十六篇,以铸雪斋抄本为底本者二百四十三篇,这是全书的主体部分。余下的,以山东博物馆藏抄本为底本者六篇,以二十四卷抄本为底本着九篇。上述五抄本未收而檄见于他本着三篇,作为附录,列于卷末。

关于《聊斋志异》的卷数、卷次、篇次问题,近几年来,学术界曾提出过某些推断,但尚无定论。所以我们这个新校本仍依铸雪斋抄本“总目”所标明的卷数、卷次及篇次。铸雪斋抄本的“总目”所列篇次与手稿本砚存篇目的篇次基本一致,但是铸雪斋抄本分为十二卷,则未必符合手稿本的原定卷数。

我们曾对山东省博物馆藏711 号抄本,作过一番简略的考察,觉得此抄本卷册的厘订,可以作为原稿分为八册(卷)的参证。此抄本抄写时不避雍正和乾隆讳,仅避康熙讳。元疑它是康熙年间抄写的。第二卷录有王士禛和张历友的题辞,表明它是康熙四十六年后的抄本。这个抄本现存四册,抄本目录共收二百四十六篇,原文缺少两篇,实存二百四十五篇。这四册抄本,有两册标卷。有《聊斋自志》的一册,目录页标有“志异卷一目录”;而该册正文首页则标为“聊斋志异一卷”,与影印手稿本相同。《王者》篇开头的一册,目录前半残缺,不知是否标卷,但在所录正文的首页,则标有“聊斋志异卷二”字样。据此可以推定,这个抄本一册即为一卷,现存四册即为四卷。这四册所收目二百四十六篇,约当全书之半,全书当为八册,也即八卷。山东博物馆藏这四册抄本,其中有两册与古籍刊行社影印手稿本的第一册和第三册重复。手稿本第一册与此抄本相应的一册几乎完全相同;其中“高序”、“唐序”、“自志”以及所收篇目及篇次,两

者完全相同,仅手稿本比山东博物馆藏抄本多一篇《海大鱼》。手稿本

第三册与此抄本相应的另一册篇次也完全相同;仅手稿本多出《鸦头》、《孝

子》、《阎罗》三篇,手稿本第二、四两册,与山东博物馆抄本另外两册,所收篇目则全不相同。现存手稿本四册和山东博物馆本四册,每册的篇数,大体相当。手稿本和此抄本,这两组共八册的手抄本,重复两册,实存六册。

这六册无有重复篇目,可据以窥见《聊斋志异》六个卷册的原来面貌。这六册共收三百五十四篇。铸雪斋抄本有目四百八十八篇,减去这六册所收,尚余一百三十四篇。按照上述六册平均篇数,此一百三十四篇恰可分俩册。由此看来,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蒲箬《清故显考岁进士候选懦学训导柳泉公行述》和蒲箬等《祭父文》,有关“聊斋志异八卷”或“志异八卷”之说,是符合《聊斋志异》卷册厘订的原始情况的。这个问题值得进一步研究和论证。但是,在学术界未有定论之前,为慎重起见,我们这个新校本,暂仍按照铸本“总目”,分为十二卷。本书依据铸雪斋抄本“总目”排定卷次和篇次。以手稿本为底本的有关篇目,均分别插入该“总目”中的相应位次。

铸雪斋抄本卷内各篇实际次第,有不合于该“总目”者,也依据“总目”加以调整。“总目”未收篇目,凡见于手稿本,且可以推定其位次者,则编入相应卷次。如《牛同人》篇见于手稿本《何仙》之后、《神女》之前,故仍其位次,与《何仙》、《神女》同列于《总目》卷十。手稿本中《海大鱼》篇不见于铸雪斋抄本及其他诸本。其所写内容与《于子游》篇相同。考诸铸雪斋抄本、二十四卷抄本以及拾遗本等所录《于子游》篇,以之与《海大鱼》篇比勘,两者题材虽然相似,但文字繁简则不相同,故仍然保留《海大鱼》篇,维持手稿本原貌,井因其在《丁前溪》之后、《张老相公》之前,故将该篇列入“总目”第二卷的相应位次。《丐仙》、《人妖》二篇,不见于现存的手稿本及山东省博物馆藏抄本,其在二十四卷抄本中的篇次与在十六卷刻本中的篇次,也有很大差异,无法推定其原来位次,因而暂列于“总目”

十二卷之末。

铸雪斋抄本有目无文者凡十四篇:《鹰虎神》、《放蝶》、《男生子》、

《黄将军》、《医术》、《藏虱》,《夜明》、《夏雪》、《周克昌》、《某乙》、《钱卜巫》、《姚安》、《采薇翁》、《公孙夏》。其中《鹰虎神》见于手稿本。《放蝶》、《男生子》、《黄将军》(附则为《晋人》)、《医术》、《藏虱》、《公孙夏》六篇,用山东博物馆抄本补配,作为底本。《夜明》、《夏雪》、《周克昌》、《某乙》,《钱卜巫》、《姚安》、《采薇翁》七篇,用二十四卷抄本补配,作为底本。

铸雪斋抄本中,《连城》、《折狱附则》、《乐仲》、《龙戏珠》四篇,均缺“异史氏曰”一段。《连城》、《折狱附则》、《乐仲》三篇,用二十四卷抄本补配了“异史氏曰”。《龙戏珠》篇,用山东省博物馆藏抄本补配了“异史氏曰”。铸雪斋抄本《三朝元老》篇,无有“洪经略……”一段附则,据山尔省博物馆藏抄本补配;《盗户》篇,无有“章丘漕粮役……”一段附则,据二十四卷抄本补配。铸雪斋抄本《阿宝》篇无有“集痴类十”附则,则根据山东省博物馆藏703 号抄本,补配于正文之后;《梦狼》篇无“又邑宰杨公……”一段附则:据《异史》补配于前一附则之后。乾隆间黄炎熙选抄本卷六的《猪嘴道人》、《长牧》、《波斯人》三篇,不见于他本,且均非蒲松龄所作,故附录不收。

朱其铠附记素秋

俞慎,字谨庵,顺天旧家子[1].赴试入都,舍于郊郭,时见对户一少年,美如冠玉[2] ,心好之,渐近与语,风雅尤绝。大悦,捉臂邀至寓所,相与款宴。问其姓氏,自言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公子闻与同姓,又益亲洽,因订为昆仲[3] ;少年遂以名减字为忱[4].明日,过其家,书舍光洁;然门庭踧落[5],更无厮仆。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约十三四,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少顷,托茗献客,家中亦无婢媪。公子异之,数语遂出。由是友爱如胞。恂九无日不来寓所,或留共宿,则以弱妹无伴为辞。公子曰:“吾弟留寓千里,曾无应门之僮,兄妹纤弱,何以为生矣?计不如从我去,有斗舍可共栖止,如何?”恂九喜,约以闱后。试毕,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昼,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违其意。”竟挽入内。素秋出,略道温凉,便入复室,下帘治具。少间,自出行炙[6].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顷之,搴帘出,则一青衣婢捧壶;又一媪托柈进烹鱼。公子讶曰:“此辈何来?不早从事,而烦妹子?”恂九微哂曰:“素秋又弄怪矣。”但闻帘内吃吃作笑声,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终,婢媪撤器,公子适嗽,误堕婢衣;婢随唾而倒,碎碗流炙。视婢,则帛剪小人,仅四寸许。恂九大笑,秦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复出,奔走如故。公子大异之。

恂九曰:“此不过妹子幼时,卜紫姑之小技耳[7].”公子因问:“弟妹都已长成,何未婚姻?”答云:“先人即世[8] ,去留尚无定所,故此迟迟。”遂与商定行期,鬻宅,携妹与公子俱西。

既归,除舍舍之;又遣一婢为之服役。公子妻,韩侍郎之犹女也[9] ,尤怜爱紊秋,饮食共之。公子与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试作一艺[10],老宿不能及之[11]. 公子劝赴童试。恂九曰:“姑为此业者,聊与君分苦耳。自审福薄,不堪仕进;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故不为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12]. 恂九大为扼腕,奋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艰难若此!我初不欲为成败所惑,故宁寂寂耳。今见大哥不能发舒,不觉中热[13],十九岁老童,当效驹驰也。”公子喜,试期送入场[14],邑、郡、道皆第一[15]. 益与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试,并为郡、邑冠军。恂九名大噪,远近争婚之,恂九悉却去。公子力劝之,乃以场后为解[16]. 无何,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颂;恂九亦自觉第二人不屑居也。榜既放,兄弟皆黜。时方对酌,公子尚强作噱[17];恂九失色,酒盏倾堕,身仆案下。

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张目谓公子曰:“吾两人情虽如胞,实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箓[18]. 衔恩无可相报,素秋已长成,既蒙嫂氏抚爱,媵之可也[19]. ”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乱命也[20]!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21]!”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为购良材[22]. 恂九命舁至,力疾而入[23],嘱妹曰:“我没后,即阖棺,无令一人开视。”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伤,如丧手足。然窃疑其嘱异,俟秦秋他出,启而视之,则棺中袍服如蜕[24];揭之,有蠹鱼径尺[25],僵卧其中。骇异间,素秋促人,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扬[26],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礼缘情制[27],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妹宁不知我心乎?即中馈当无漏言,请勿虑。”遂速卜古期,厚葬之。

初,公子欲以素秋论婚于世家,恂九不欲。既殁,公子以商素秋,素秋不应。公子曰:“妹子年已二十矣,长而不嫁,人其谓我何?”对曰:“若

然,但惟兄命。然自顾无福相,不愿入侯门,寒士而可。“公子曰:”诺。“不数日,冰媒相属,卒无所可[28]. 先是,公子之妻弟韩荃来吊,得窥素秋,心爱悦之,欲购作小妻[29]. 谋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韩去,终不能释,托媒风示公子,许为买乡场关节[30]. 公子闻之,大怒诟骂,将致意者批逐出门[31],自此交往遂绝。适有故尚书之孙某用,将娶而妇忽卒,亦遣冰来。其甲第云连[32],公子之所素识,然欲一见其人,因与媒约,使甲躬谒[33]. 及期,垂帘于内,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马驺从,炫耀闾里;人又秀雅如处子。公子大悦,见者咸赞美之,而素秋殊不乐。公子不听,竟许之,盛备奁装[34],计费不赀,素秋固止之,但讨一老大婢,供给使而已。

公子亦不之听,卒厚赠焉。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常系念之,每月辄一归宁。来时,奁中珠绣,必携数事,付嫂收贮。嫂未知其意,亦姑从之。甲少孤,有寡母溺爱过于寻常,日近匪人[35],渐诱淫赌,家传书画鼎彝[36],皆以鬻偿戏债[37]. 而韩荃与有瓜葛,因招饮而窃探之,愿以两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韩固求之,甲意似摇,然恐公子不甘。韩曰:“我与彼至戚,此又非其支系[38],若事已成,彼亦无如何;万一有他,我身任之。

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谨庵哉!“遂盛妆两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约,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约期而去。至日,虑韩诈谖[39],夜候于途,果有舆来,启帘照验不虚,乃导去,姑置斋中。韩仆以五百金交兑俱明。甲奔入,伪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妆,草草遂出。舆既发,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远[40],殊不可到。忽见二巨烛来,众窃喜其可以问途。

无何,至前,则巨蟒两目如灯。众大骇,人马俱窜,委舆路侧。将曙复集,则空舆存焉。意必葬于蛇腹,归告主人,垂首丧气而已。

数日后,公子遣人诣妹,始知为恶人赚去,初不疑其婿之伪也。取婢归,细诘情迹[41],微窥其变。忿甚,遍愬郡邑[42]. 某甲惧,求救于韩。韩以金妾两亡,正复懊夹,斥绝不为力。甲呆憨无所复计,各处勾牒至,俱以赂嘱免行。月余,金珠服饰,典货一空。公子于宪府究理甚急[43],邑官皆奉严令,甲知不可复匿,始出,至公堂实情尽吐。蒙宪票拘韩对质。韩惧,以情告父。父时已休致[44],怒其所为不法,执付隶。既见诸官府,言及遇蟒之变,悉谓其词枝[45];家人搒掠殆遍,甲亦屡被敲楚[46]. 幸母日鬻田产,上下营救,刑轻得不死,而韩仆已瘐毙矣[47]. 韩久困囹圄,愿助甲赂公子千金,袁求罢讼。公子不许。甲母又请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寻访;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许之。甲家綦贫,货宅办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来,乞其延缓。

逾数日,公子夜坐斋头,素秋偕一媪,蓦然忽入。公子骇问:“妹固无恙耶?”笑曰:“蟒变乃妹之小术耳。当夜窜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自言识兄,今在门外。请入之也。”公子倒屣而出[48],烛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49],素以声气相善。把臂入斋,款洽臻至。倾谈既久,始知颠末[50]. 初,素秋昧爽款生门,母纳入,诘之,知为公子妹,便欲驰报。

素秋止之,因与母居。慧能解意,母悦之。以子无妇,窃属意素秋,微言之[51]. 素秋以未奉兄命为辞。生亦以公子交契[52],故不肯作无媒之合,但频频侦听。知讼事已有关说[52],素秋乃告母欲归。母遣生率一媪送之,即嘱媪媒焉。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窃有心而未言也;及闻媪言,大喜,即与生面订为好。先是,素秋夜归,将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愤无所泄,故索金以败之耳。今复见妹,万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诸两家,

顿罢之[54]. 又念生家故不甚丰,道赊远[55],亲迎殊艰,因移生母来,居以恂九旧第;生亦备币帛鼓乐[56],婚嫁成礼。一日,嫂戏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爱,犹忆之否?”素秋笑,因顾婢曰:“忆之否?”嫂不解,研问之,盖三年床第,皆以婢代。每夕,以笔画其两眉,驱之去,即对烛独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术,但笑不言。

次年大比[57],生将与公子偕往。素秋曰:“不必。”公子强挽之而去。

是科,公子中式,生落第归,隐有退志。逾年,母卒,遂不复言进取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问我术,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今远别,行有日矣,请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惊而问之。答曰:“三年后,此处当无人烟。

妾荏弱不堪惊恐,将蹈海滨而隐。大哥富贵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术悉授嫂。数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于泣下,问:”往何所?“

即亦不言。鸡鸣早起,携一白须奴,控双卫而去[58]. 公子阴使人尾送之[59],至胶菜之界[60],尘雾幛天,既晴,已迷所往。三年后,闯寇犯顺[61],村舍为墟。韩夫人剪帛置门内,寇至,见云绕韦驮高丈余[62],遂骇走,以是得保无恙焉。

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遇一叟似老奴,而髭发尽黑,猝不能认[63]. 叟停足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问其居何里,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公子闻之,使人于所在遍访之,竟无踪迹。

异史氏曰:“管城子无食肉相[64],其来旧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坚。宁知糊眼主司[65],固衡命不衡文耶?一击不中[66],冥然遂死,蠹鱼之痴,一何可怜!伤哉雄飞,不如雌伏[67].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缺文据铸雪斋抄本补

“注释”

[1] 旧家:犹言世家。

[2] 冠玉:装饰于帽上之玉。此用以比喻美男子。

[3] 订为昆仲:结为兄弟。

[4] 以名减字为忱:指减去原名的“士”字,单名为忱。

[5] 踧(c ù促)落:犹言冷落。

[6] 行炙:端送菜肴。

[7] 卜紫姑之小技:紫姑,详见《花姑子》注。自唐以来有祭紫姑之俗,正月十五日图其形,夜间迎之,以卜祸福。此指其剪帛为人之幻术。

[8] 即世:去世。

[9] 侍郎:明清时,中央各部的副长官。犹女:侄女。

[10]艺:制艺,指八股文。

[11]老宿:老成有名望的人。此指宿儒。

[12]下第:落榜。

[13]中热:躁急心热,指热心功名仕进。

[14]试期:此指“童子试”试期。

[15]邑、郡、道皆第一:在童试中,县试、府试、院试都获得第一。

[16]场后:此指参加乡试以后。

[17]强作噱(iué决):意谓强作笑语,表示旷达。噱,谈笑,大笑。

[18]已登鬼箓:意谓必死。鬼箓,死者名册。陶渊明《拟挽歌辞》:“昨

暮同为人,今且在鬼箓。“[19]媵之:收之为姬妾。媵,指姬妾婢女,这里作动词。

[20]乱命:病重昏迷时的遗言:谓其主张荒谬。《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生病时命其子颗曰:“必嫁是。”病重时又说:“必以为殉。”武子死后,颗将嬖妾嫁出,曰“疾病则乱,我从其治也。”

[21]人头畜鸣:意思是,外貌是人但行为像畜牲。

[22]良材:上等棺木。

[23]力疾:竭力支撑着病体。

[24]蜕(tuì退):蝉蛇之类脱下的皮。

[25]蠹鱼:蛀蚀书籍的小虫。银粉细鳞,形似鱼,故名。

[26]传布飞扬:传播声扬。

[27]礼缘情制:礼法因人情而制定。

[28]卒无所可:始终没有称心的。可、可意、中意。

[29]小妻:妾。

[30]买乡场关节:意谓代公子行贿,买通关节,使之乡试中式。乡场:乡试。

[31]致意者:转达意向的人,指媒者。批逐:掌嘴驱逐。批,批颊。

[32]甲第:旧时显贵者的宅第。云连:与云相接,形容高大众多。

[33]躬谒:亲自来见。

[34]奁(lián 连)装:犹妆奁,陪送嫁妆。

[35]匪人:行为不正的人。

[36]鼎彝:鼎和彝都是古代青铜器,这里指珍贵的古玩。

[37]戏债:赌债。

[38]支系:宗族的分支;此指同族。

[39]诈谖(xuān 宣):欺诈。

[40]逴(chu ó绰)行:远行。

[41]情迹:事情的经过。

[42]遍愬郡邑:向府、县都提出诉讼。愬,同“诉”,诉讼。

[43]宪府:旧时称御史为“宪府”。此专指朝廷委驻各行省的高级官吏衙门。如清代称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为“三大宪”。

[44]休致:官吏年老去职。清制,自陈衰老,经朝廷允许休致的,称自请休致:老不称职,谕旨今其休致的,称勒今体致。

[45]词枝:意谓胡扯乱编。《易。系辞下》:“中心疑者其辞枝。”《疏》:“枝,谓树枝也,中心于事疑惑,则其心不定,其辞分散若间枝也。”

[46]敲楚:扑责。楚,刑杖。

[47]瘐毙:病死狱中。

[48]倒屣(x ǐ喜):古人席地而坐,客人来,急于出迎,把鞋子倒穿。

形容热情欢迎。

[49]宛平:旧县名,在今北京市南部。

[50]颠末:事情的原委。

[51]微言之:婉转含蓄他说明心意。

[52]交契:交情很好。契,意气相合。

[53]关说:调解说情。

[54]罢之:指罢讼。

[55]赊远:遥远。

[56]币帛:作纳聘之礼。鼓乐:供迎亲之用。

[57]大些:明清科举制度,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叫“大比”。

[58]卫:驴的别称。

[59]尾送: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委送”。

[60]胶莱之界:胶州、莱州一带,今山东省东北部沿海地区。

[61]闯寇犯顺:指明末农民起义军李自成率众造反,反对明朝统洽。李自成称李闯王。闯寇,是作者对闯王的蔑称。犯顺,以逆犯顺,谓造反作乱。

[62]韦驮:佛教天神,居四天王三十二神将之首,佛教列为护法神。其塑像一般穿古武将服,手持金刚杵,威武高大。

[63]“猝不”以下及“异史氏曰”中个别阙字,均据铸雪斋抄本补。

[64]管城子无食肉相:意谓文墨之士没有做官的福相。黄庭坚《戏呈孔毅父》诗:“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文书。”韩愈《毛颖传》以笔拟人,称之为管城子,这里借以代指读书人。

[65]糊眼:谓眼睛昏眊,喻无辨识能力。主司:主管官员,此指科场试官。

[66]一击不中:汉张良曾使力士操铁锥,击秦始皇于博浪沙,没有击中而失败。见《史记。留侯世家》。这里借喻俞忱乡试未中。

[67]“伤哉雄飞”二句:意谓可悲的是,俞忧奋然参加乡试,被黜而死,倒不如周生落第归隐,竟可仙去。《后汉书。赵典传》:“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雄飞,喻奋发。雌伏,喻退让不争。

贾奉雉

贾奉惟,平凉人[1].才名冠一时,而试辄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风格洒然,谈言微中[2].因邀俱归,出课艺就正[3].郎读罢,不甚称许,曰:“足下文[4] ,小试取第一则有馀[5] ,闱场取榜尾则不足[6].”

贾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则难[7] ,俯而就之甚易[8] ,此何须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为标准,大率贾所鄙弃而不屑道者。闻之笑曰:“学者立言,贵乎不朽,即味列八珍,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9].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犹为贱也[10]. ”郎曰:“不然。文章虽美,贱则弗传[11].君欲抱卷以终也则已;不然,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12],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终默然。郎起笑曰:“少年盛气哉!”遂别去。是秋入闱复落,邑邑不得志[13],颇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强读之。未至终篇,昏昏欲睡,心惶惑无以自主。又三年,闱场将近,郎忽至,相见甚欢。出所拟七题,使贾作之。越日,索文而阅,不以为可,又令复作;作已,又訾之。贾戏于落卷中[14],集其茸泛滥、不可告人之句[15],连缀成文,俟其来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记,坚嘱勿忘。贾笑曰:“实相告:此言不由中,转瞬即去,便受榎楚[16],不能复忆之也。”郎坐案头,强令自诵一过;因使袒背,以笔写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阁群书矣[17]. ”验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场中,七题无一遗者[18]. 回思诸作,茫不记忆,惟戏缀之文,历历在心。然把笔终以为羞;欲少窜易[19],而颠倒苦思,竟不能复更一字。日已西坠,直录而出。郎候之已久,问:“何暮也?”贾以实告,即求拭符;视之,已漫灭矣。回忆场中文,遂如隔世[20]. 大奇之,因问:“何不自谋?”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读此等文也。”遂约明日过诸其寓。贾诺之。郎既去,贾取文稿自阅之,大非本怀,怏怏不自得,不复访郎,嗒丧而归。未几,榜发,竟中经魁[21]. 又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矣!”方惭柞间,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闷也?”曰:“仆适自念,以金盆玉碗贮狗矢[22],真无颜出见同人。

行将遁迹山丘,与世长绝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仆引见一人,长生可得,并千载之名,亦不足恋,况傥来之富贵乎[23]!“

贾悦,留与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谓郎曰:“吾志决矣!”不告妻子,飘然遂去。

渐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别有天地。叟坐堂上,郎使参之,呼以师。

叟曰:“来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坚,望加收齿。”叟曰:“汝既来,须将此身并置度外[24],始得。”贾唯唯听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寝处,又投以饵[25],始去,房亦精洁;但户无扉,窗无棂,内惟一几一榻。贾解屦登榻[26],月明穿射矣[27];觉微机,取饵啖之,甘而易饱。窃意郎当复来。坐久寂然,杳无声响,但觉清香满室,脏腑空明,脉络皆可指数[28]. 忽闻有声甚厉,似猫抓痒,自牖睨之,则虎蹲橹下。乍见,甚惊;因忆师言,即复收神凝坐[29].虎似知其有人,寻入近榻,气咻咻,遍嗅足股。少顷,闻庭中嗥动,如鸡受缚,虎即趋出。又坐少时,一美人入,兰麝扑人[30],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来矣。”一言之间,口脂散馥。贾瞑然不少动。

又低声曰:“睡乎?”声音颇类其妻,心微动。又念曰:“此皆师相试之幻术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动矣!”初,夫妻与婢同室,狎亵惟恐

婢闻,私约一谜曰:“鼠子动,则相欢好。”忽闻是语,不觉大动,开目凝视,真其妻也。问:“何能来?”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归,遣一妪导我来。”言次,因贾出门不相告语,偎傍之际,颇有怨怼。贾慰藉良久,始得嬉笑为欢。既毕,夜已向晨[31],闻叟谯呵声[32],渐近庭院。妻急起,无地自匿,遂越短墙而去。俄顷,郎从叟入。叟对贾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贾自短墙出,曰:“仆望君奢[33],不免躁进;不图情缘未断,累受扑责。

从此暂去,相见行有日也。“指示归途,拱手遂别。

贾俯视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34],必滞途间。疾趋里余,已至家门,但见房垣零落,旧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相识者,心始骇异。忽念刘、阮返自天台[35],情景真似。不敢入门,于对户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贾揖之,问:“贾某蒙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无欲问奇事耶?仆悉知之。相传此公闻捷即遁[36];遁时,其子才七八岁,后至十四五岁,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时,寒暑为之易衣;迨殁[37],两孙穷踧[38],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39]. 月前,夫人忽醒,屈指[40]百余年矣。

远近闻其异,皆来访视,近日稍稀矣。“贾豁然顿悟,曰:”翁不知贾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骇,走报其家。时长孙已死;次孙祥至,五十余矣。以贾年少,疑有诈伪。少间,夫人出,始识之。双涕霪霪[41],呼与俱去。苦无屋宇,暂入孙舍。大小男妇,奔入盈侧,皆其曾、玄[42],率陋劣少文。长孙妇吴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杲及妇,与已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贾入舍,烟埃儿溺,杂气熏人。居数曰;懊惋殊不可耐。两孙家分供餐饮,调饪尤乖[43]. 里中以贾新归,日日招饮;而夫人恒不得一饱。吴氏故士人女,颇娴闺训[44],承顺不衰。祥家给奉渐疏,或嘑尔与之[45]. 贾怒,携夫人去,设帐东里。每谓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无及矣。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居年余,吴氏犹时馈饷,而祥父子绝迹矣。

是岁,试入邑痒[46]. 邑令重其文,厚赠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来近就之。贾唤入,计曩所耗费,出金侩之,斥绝令去。遂买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子,长者留守旧业;次呆颇慧,使与门人辈共笔砚[47]. 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遂连捷登进士第[48]. 又数年,以侍御出巡两浙[49],声名赫奕[50],歌舞楼台,一时称盛。贾为人鲠峭[51],不避权贵,朝中大僚,思中伤之。贾屡疏恬退[52],未蒙俞旨[53],未几而祸作矣。先是,祥六子皆无赖,贾虽摈斥不齿[54],然皆窃馀势以作威福,横占田宅,乡人共患之。

有某乙娶新妇,祥次子篡娶为妾[55]. 乙故狙诈,乡人敛金助讼,以此闻于都。当道交章攻贾[56]. 贾殊无以自剖,被收经年。样及次子皆瘐死。贾奉旨充辽阳军[57]. 时杲入泮已久,为人颇仁厚,有贤声。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属杲,夫妻携一仆一媪而去。贾曰:“十余年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58]. ”

数日抵海岸,遥见巨舟来,鼓乐殷作[59],虞候皆如天神[60]. 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请侍御过舟少憩。贾见惊喜,踊身而过,押隶不敢禁[61]. 夫人急欲相从,而相去已远,遂愤投海中。漂泊数步,见一人垂练于水,引救而去。隶命篙师荡舟[62],且追且号,但闻鼓声如雷,与轰涛相间,瞬间遂杏。仆识其人,盖郎生也。

异史氏曰:“世传陈大士在闱中[63],书艺既成:吟诵数四,叹曰:”亦复谁人识得!‘遂弃去更作[64],以故闱墨不及诸稿[65]. 贾生羞而遁去,

此处有仙骨焉[66]. 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67],贫贱之中人甚矣哉:[68]!“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平凉:县名,在今甘肃省东部。

[2] 谈言微中(zhòng众):《史记。滑稽列传》:“谈言微中,亦可解纷。”意谓言谈隐约委婉,但切中事理。

[3] 课艺:制艺的习作。

[4] 足下:称呼对方的敬辞。

[5] 小试:参加府、县及学政的考试称小试,也称“小考”或“小场”。

此指岁试或科试。

[6] 闱场:也称“大场”,指乡试或会试。闱,考场,乡试称“秋闱”,会试称“春闱”。榜尾,指榜上最后一名。

[7] 仰而跂之:谓仰首高攀。跂,踮起脚尖。

[8] 俯而就之:降格屈从。《之礼记。檀弓上》:“子思曰: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以上两句化用其义。

[9] “学者”四句:意谓读书人为传世而立不朽之言,即使他享受高俸也不算过分。《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谓之不朽。”《疏》:“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味列八珍,指古时馈食于王的八种烹饪方法。《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二十品,珍用八物,……。”

《注》:“珍谓淳熬、淳母、炮豚、炮牂、……珍、渍、熬、肝膋也。”泰,泰侈、过分。

[10]“如此”三句:指以贾奉雉所鄙弃的文章猎取功名,纵然取得高官,也是可耻的。台阁,指宰相之类的重臣。

[11]贱则弗传:意谓当世重官位,如果政治地位低下,文章也就不能传世。

[12]物事:东西;这里指陋劣的八股文。进身:发迹:升官。

[13]邑邑:忧郁不乐。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邑”。

[14]落卷:落选的考卷。

[15](t à踏)茸泛滥:形容文词格调低下,语意浮泛。茸,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冗”。茸,犹“阘茸”,卑下。

[16]榎(jiǎ甲)楚:“榎”和“楚”都是古时学校的体罚用具。见《礼记。学记》。

[17]束阁群书:把群书束之高阁!意谓不用读书。

[18]七题:即“七艺”。乡试第一场试时文七篇,四书三题,经书四题。

[19]窜易:更改。

[20]隔世:间隔一个世代;谓时间久远。

[21]经魁:明清科举分五经取士,每科乡试及会试,于五经中各取其第一名,明代称之为五经魁首,清代称“经魁”。此指乡试经魁。

[22]以金盆玉碗贮狗矢:此喻名贵而实劣。《新五代史》卷三三《孙晟传》:孙晟依南唐李昪,“与冯延已并为昪相。晟轻延已为人,常曰:”金碗玉盆而盛狗屎,可乎?‘“

[23]傥来:不意而得。《庄子。缮性》:“物之傥来,寄也。”此谓意外得来的富贵,如过眼烟云。

[24]“须将此身”句:意谓不仅功名富贵,连自己的存在也应置于心意之外。

[25]饵:糕饼。

[26]屦(j ù具):麻鞋,草鞋。

[27]穿射:照射。

[28]指数(shǔ暑):指示点数。

[29]收神:集中意念。凝坐:端坐。

[30]兰麝:兰花与麝香,指脂粉香气。

[31]夜已向晨:《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向晨。”指天将晓。

[32]谯呵:大声斥责。谯,同“诮”,责问。

[33]望君奢:对您期望过高。奢,过分。

[34]弱步:步履孱弱,指行走缓慢。

[35]刘阮返自天台:相传东汉永平年间,剡县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樵采,遇二仙女,留住半年,及至还乡,子孙已历七世。见刘义庆《幽明录》。

[36]间捷:听到科举考中。

[37]迨殁:及至其子死去。

[38]穷踧(c ù促):贫因。踧,同“蹙”。

[39]苫(shà善)覆:用草苫盖。

[40]屈指:计算。

[41]霪(y ín 银)霪:雨落不停;形容泪流不断。

[42]曾、玄:曾孙或玄孙。此据铸雪斋抄本,原避讳作“曾、元”。

[43]调饪尤乖:饭菜做得更差。调饪,调味烹饪。乖,不合意。

[44]娴:熟悉。

[45]嘑尔与之:谓供给食饮,极不尊敬。嘑,呼,尔,你。对祖父母径呼为“你”,为大不敬。

[46]试入邑痒:考入县学为生员。

[47]共笔砚:一同学习。

[48]连捷:指乡试、会试连续考中。

[49]以侍御出巡两浙:以御史街巡察两浙地区。侍御,清代称御史为侍御。两浙,浙东和浙西。

[50]赫奕:显耀、盛大。

[51]鲠峭:耿直。

[52]屡疏恬退:屡次上疏皇帝,要求辞官。恬退,淡泊,安于退让。

[53]俞旨:皇帝许可的旨意。

[54]摈斥不齿:意谓断绝关系,不视为孙辈。摈斥,弃绝。

[55]篡娶:强娶。

[56]当道:当权的人。道,指仕路。

[57]充辽阳军:发配到辽阳充军。辽阳,古县名,清为辽阳州,在今辽宁省辽阳市南部。

[58]孽案:指人间经历。孽,佛家语。

[59]殷作:大作。

[60]虞候:指巨舟上的侍从人员。

[61]押隶:解差。

[62]篙师:船夫。

[63]陈大士:名际泰:临川人,与艾南英等以文名天下。明崇祯年间进士,年已六十八岁。

[64]更作:重作。

[65]闱墨不及诸稿:科场应试的文章不如平日的习作。

[66]仙骨:道家语,指升仙的资质。

[67]以口腹自贬:为生活所迫而贬抑自己;指贾奉雉随俗应举,违心而行。口腹,指饮食。

[68]中(zhòng种)人:害人。中,伤害。

胭脂

东昌卞氏[1] ,业牛医者[2] ,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丽。父宝爱之,欲占风于清门[3] ,而世族鄙其寒贱,不屑缔盟[4] ,以故及等未字。对户龚姓之妻王氏,佻脱善谑[5] ,女闺中谈友也。一日,送至门,见一少年过,白服裙帽,丰采甚都。女意似动,秋波萦转之[6].少年俯其首趋而去。去既远,女犹凝眺[7].王窥其意,戏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无恨。”

女晕红上颊,脉脉不作一语[8].王问:“识得此郎否?”女曰:“不识。”

王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妾向与同里,故识之。世间男子无其温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阕也[9].娘子如有意,当寄语使委冰焉。”女无言,王笑而去。

数日无耗,心疑王氏未暇即往,又疑宦裔不肯俯拾[10]. 邑邑徘徊,萦念颇苦,渐废饮食,寝疾惙顿[11]. 王氏适来省视,研诘病因。答言:“自亦不知。但尔日别后,即觉忽忽不快,延命假息,朝暮人也[12]. ”王小语曰:“我家男子,负贩未归,尚无人致声鄂郎。芳体违和[13],非为此否?”

女赪颜良久。王戏之曰:“果为此者,病已至是,尚何顾忌?先令其夜来一聚,彼岂不肯可?”女叹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若渠不嫌寒贱,即遣媒来,疾当愈;若私约,则断断不可!”王颔之,遂去。王幼时与邻生宿介通,既嫁,宿侦夫他出,辄寻旧好。是夜宿适来,因述女言为笑,戏嘱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闻之窃喜,幸其有机之可乘也。将与妇谋,又恐其妒,乃假无心之词[14],问女家闺闼甚悉。次夜,逾垣入,直达女所,以指叩窗。

内问:“谁何?”答以“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为百年,不为一夕。郎果爱妾,但宜速倩冰人;若言私合,不敢从命。”宿姑诺之,苦求一握纤腕为信[15]. 女不忍过拒,力疾启扉。宿遽入,即抱求欢。女无力撑拒,仆地上,气息不续。宿急曳之。女曰:“何来恶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温驯,知妾病由,当相怜恤,何遂狂暴如此!若复尔尔[16],便当鸣呼,品行亏损,两无所益!”宿恐假迹败露,不敢复强,但请后会。女以亲迎为期。宿以为远,又请。女厌纠缠,约待病愈。宿求信物[17],女不许。宿捉足解绣履而出。女呼之返,曰:“身己许君,复何吝惜?但恐‘画虎成狗’[18],致贻污谤。今亵物已入君手[19],料不可反。君如负心,但有一死!”

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卧,心不忘履,阴揣衣袂[20],竟已乌有。急起簧灯[21],振衣冥索[22]. 诘之,不应。疑妇藏匿,妇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隐,实以情告。言已,遍烛门外,竟不可得。懊恨归寝,犹意深夜无人,遗落当犹在途也。早起寻之,亦复杳然。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无籍[23]. 尝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是夜,过其门,推之未扃,潜入。方至窗外,踏一物,耎若絮帛,拾视,则中裹女舄。伏听之,闻宿自述甚悉,喜极,抽息而出。逾数夕,越墙入女家,门户不悉,误诣翁舍。翁窥窗,见男子,察其音迹,知为女来者。

心忿怒,操刀直出。毛大骇,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无所逃,反身夺刀;媪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杀之。女稍痊,闻喧始起。共烛之,翁脑裂不能言,俄顷已绝。于墙下得绣履,媪视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实告之;但不忍胎累王氏[24],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讼于邑。邑宰拘鄂。鄂为人谨讷[25]. 年十九岁,见客羞涩如童子。被执,骇绝,上堂不知置词,惟有战慄。宰益信其情真,横加梏械[26]. 生不堪痛楚,以是诬服[27].

既解郡,敲扑如邑。生冤气填塞,每欲与女面相质;及相道,女辄垢詈,遂结舌不能自伸,由是论死。往来复讯,经数官无异词。

后委济南府复案[28]. 时吴公南岱守济南[29],一见鄂生,疑其不类杀人者,阴使人从容私问之,俾得尽其词。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筹思数日,始鞠之。先问胭脂:“订约后,有知者否?”答:“无之。”“遇鄂生时,别有人否?”亦答:“无之。”乃唤生上,温语慰之。生自言:“曾过其门,但见旧邻妇王氏与一少女出,某即趋避,过此井无一言。”吴公叱女日:“适言侧无他人,何以有邻妇也?”欲刑之。女惧曰:“虽有王氏,与彼实无关涉。”公罢质[30]命拘王氏。数日已至,又禁不与女通,立刻出审,便问王:“杀人者谁?”王对:“不知。”公诈之日:“胭脂供言,杀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隐匿?”妇呼日:“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虽有媒合之言,特戏之耳。

彼自引奸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细洁之,始述其前后相戏之词,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惨死,讼结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诚不忍耳。“公问王氏:”既戏后,曾语何人?“王供:”无之。“公怒曰,”夫妻在床,应无不言者,何得云无?“

王供:“丈夫久客未归。”公曰:“虽然,凡戏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己之慧,更不向一人言,将谁欺?”命梏十指[31]. 妇不得已,实供:“曾与宿言。,‘公于是释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非良士!“严械之。宿自供:”赚女是真。自失履后,未敢复往,杀人实不知情。“公怒曰:”逾墙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藉:[32],遂以自承。招成报上[33],无不称吴公之神。铁案如山,宿遂延颈以待秋决矣。

然宿虽放纵无行,故东国名士[34]. 闻学使施公愚山贤能称最[35],又有怜才恤士之德,因以一词控其冤枉,语言怆恻。公讨其招供,反复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请于院、司[36],移案再鞠。问宿生,“鞋遗何所?”供言,“忘之。但叩妇门时,犹在袖中。”转诘王氏:“宿介之外,奸夫有几?”供言:“无有。”公曰:“淫乱之人岂得专私一个?”供言:“身与宿介,稚齿交合,故未能谢绝;后非无见挑者,身实未敢相从。”因使指其人以实之,供云:“同里毛大,屡挑而屡拒之矣。”公曰:“何忽贞白如此[37]?”命搒之。妇顿首出血,力辨无有,乃释之。又诘:“汝夫远出,宁无有托故而来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贷馈赠,曾一二次入小人家。”盖甲、乙皆巷中游荡子,有心于妇而未发者也。公悉籍其名[38],并拘之,既集,公赴城隍庙,使尽饮案前。便谓:“曩梦神人相告,杀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对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宕;虚者,廉得无赦[39]!”同声言无杀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40],将并加之;括发裸身[41],齐鸣冤苦。公命释之,谓曰,“既不官招,当使鬼神指之。”

使人仙毡褥悉障殿窗,令无少隙;袒诸囚背,驱入暗中,始授盆水,——命自盥讫;系诸壁下,戒令“面壁勿动,杀人者,当有神书其背”。少间,唤出验视,指毛曰:“此真杀人贼也!”盖公先使人以灰涂壁,又以烟煤濯其手:杀人者恐神来书,故匿背于壁而有灰色;临出,以手护背。而有烟色也。

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尽吐其实[42]. 判曰:“宿介:蹈盆成括杀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43]. 只缘两小无猜,遂野骛如家鸡之恋[44];为因一言有漏,致得陇兴望蜀之心[45]. 将仲子而逾园墙,便如鸟堕;冒刘郎而至洞口,竟赚门开[46]. 感帨惊龙,鼠有皮胡若此?攀花折树,士无行其谓何[47]!幸而听病燕之娇啼,犹为玉惜;怜弱柳之憔悴,未似莺狂

[48]. 而释幺风于罗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于袜底,宁非无赖之尤[49]!

蝴蝶过墙,隔窗有耳;莲花瓣卸,堕地无踪[50]. 假中之假以生[51],冤外之冤谁信[52]?天降祸起,酷械至于垂亡;自作孽盈[53],断头几于不续。

彼逾墙钻隙,固有砧夫儒冠;而僵李代桃,诚难消其冤气[54]. 是宜稍宽答扑,折其已受之惨;姑降青衣[55],开其自新之路。若毛大者,刁猾无籍,市井凶徒。被邻女之投棱,淫心不死;伺狂童之人巷,贼智忽生[56]. 开户迎风,喜得履张生之迹;求浆值酒,妄思偷韩椽之香[57]. 何意魄夺自天,魂摄于鬼[58].浪乘搓木,直入广寒之宫;径泛渔舟,错认桃源之路[59]. 遂使情火息焰,欲海生波[60]. 刀横直前,投鼠无他顾之意;寇穷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61]. 越壁入人家,止期张有冠而李借[62];夺兵遗绣履,遂教鱼脱网而鸿离[63]. 风流道乃生此恶魔,温柔乡何有此鬼蜮哉[64]!即断首领,以快人心。胭脂:身犹未字,岁已及笄。以月殿之仙人,自应有郎似玉:原霓裳之旧队,何愁贮屋无金[65]?而乃感关雎而念好逑,竟绕春婆之梦[66];怨摽梅而思吉士,遂离倩女之魂[67].为因一线缠萦[68],致使群魔交至。争妇女之颜色,恐失‘胭脂’;惹鸯鸟之纷飞,并托‘秋隼’[69]. 莲钩摘去,难保一瓣之香;铁限敲来,几破连城之玉[70].嵌红豆于骰子,相思骨竟作厉阶;丧乔木于斧斤,可憎才真成祸水[71]!葳蕤自守,幸白壁之无瑕;缧绁苦争,喜锦衾之可覆[72]. 嘉其入门之拒,犹浩白之情人;遂其掷果之心,亦风流之雅事[73]. 仰彼邑令[74],作尔冰人。“

案既结,遐迩传诵焉。自吴公鞠后,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靦然含涕,似有痛借之词,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恋之情,爱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75],且日登公堂,为千人所窥指,恐娶之为人姗笑,日夜萦回[76],无以自主。判牒既下,意始安帖。邑宰为之委禽,送鼓吹焉。

异史氏曰:“甚哉!听讼之不可以不慎也!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然事虽暗昧,必有其间[77],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呜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狱明[78],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79]. 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80],䌷被放衙[81],下情民艰,更不肯一劳方寸[82]. 至鼓动衙开,巍然坐堂上,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静之[83],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84]!”

愚山先生,吾师也。方见知时[85],余犹童子。窃见其奖进士子[86],拳拳如恐不尽。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87],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

真宣圣之护法[88],不止一代宗匠衡文无屈士已也[89]. 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使虚应故事者所及。尝有名士入场,作“宝藏兴”文[90],误记“水下”[91];录毕而后悟之,料无不黜之理。作词曰:“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瑚长峰尖,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92]!

告苍天:留点蒂儿[93],好与朋友看。“先生阅文至此而和之曰[94]:”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95]. 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渰杀[96]?“此亦凤雅之一斑[97]、怜才之一事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东昌:府名,府洽在今山东省聊城县。

[2] 牛医:洽牛病的兽医。

[3] 占凤,择婿。《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春秋时,齐国懿仲想把女儿

嫁给陈敬仲;占卦时,占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等吉语。后来因以“占凤”喻择婿。清门:指不操贱业的无官爵人家。

[4] 缔盟:指缔结婚约。

[5] 佻脱善谑:轻佻而爱开玩笑。

[6] 秋波萦转:犹言上下打量。萦,缠绕。

[7] 凝眺:注目远望。

[8] 脉脉(m ò-mò莫莫):含情不语。

[9] 妻服未阕(què却):为亡妻服丧,尚未满期。服,按丧礼规定所穿的丧服。阕,完了。丧服期满称“服阕”。

[10]宦裔:官宦人家的后代,指鄂秋隼为故孝廉之子。俯拾;俯就,指降低身份与之联姻。

[11]寝疾,卧病。惙(cbu ò绰)顿,犹言有气无力。惙,心忧气短。

[12]“延命”二句:意谓气息奄奄,朝不保夕,濒于死境。

[13]芳体:对妇女身体的敬称。违和:不舒服;称他人患病的婉词。

[14]无心之词:漫不经心的话语。

[15]为信:表示诚信。

[16]尔尔:如此。

[17]信物,作为凭信的物件。

[18]画虎成狗:《后汉书。马援传》载马援告诫兄子严、敦,“效季良(杜季良,以豪侠好义著称)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此借“画虎成狗”,喻私订终身不成,反贻人笑柄。

[19]亵物;贴身之物。此指绣履。

[20]阴揣衣袂:暗地摸摸衣袖。揣,摸索。袂、衣袖,古时衣袖肥大可以藏物。

[21]篝灯:以笼罩灯;此指点灯。

[22]振衣,抖擞衣服。

[23]游手无籍:犹言无业游民。《正字通》,“籍,户籍。”

[24]贻累王氏:给王氏留下干系。

[25]谨讷,拘谨不善言谈。讷,拙于言辞。

[26]横加械梏,滥施刑罚。

[27]诬服:蒙冤被迫服罪。诬,冤屈。

[28]复案:再次审察,犹言复审。

[29]吴公南岱:江南武进人,进士。顺治时任济南知府。见《济南府志》卷三十。

[30]罢质:停止审讯。

[31]梏十指:指拶指之刑。拶指是旧时的一种酷刑,用绳穿五根小木棍,夹犯人手指,用力收绳,作为刑罚。

[32]不任凌藉:不堪折磨。凌藉,凌虐。

[33]招成:招供既成。

[34]东国:指齐鲁地区。古代齐、鲁等国,因皆位于我国东方,故称东国。

[35]施公愚山:施闰章号愚山,安徽宜城人,诗人,请初顺治进士。康熙时举博学鸿词,官至侍读。顺治十三年曾任山东提学分事。见《济南府志》卷三十七。贤能称最:最称贤能。

[36]院、司:指部院和臬司。部院,即巡抚,一省的军政长官。臬司,也称按察使,省级最高司法官员。

[37]贞白:贞节、清白。

[38]籍其名:记录下他们的名字。籍,登记。

[39]廉得:查出。廉,查访。

[40]三木,古时加在犯人颈、手、足上的木制刑具。

[41]括发裸身,把头发束起来,把上衣剥下来:这是动刑前的准备。

[42]吐其实:吐露实情!如实招供。

[43]“蹈盆成括”二句:意谓宿介因好色而招致杀身之祸。盆成括,复姓盆成,名恬,战国时人。《孟子。尽心下》“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活!‘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则足以杀其躯矣。‘“此以盆成括为喻,斥责宿介无君子之德,冒名调戏妇女,招致杀身之祸。登徒,复姓。子,男子的通称。登徒子为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人物,性好色,不择美丑。

后因以“登徒子”代指好色之人。

[44]“只缘”二句:意谓只因宿介与王氏稚齿交合,所以现在仍然私通。

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两小无猜,本指幼男幼女嬉戏玩耍,天真无邪,不避嫌疑;此隐指宿介与王氏幼时苟合。晋何法盛《晋中兴书》七“庚翼书,少时与王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忿。在荆州与都下书云,‘小儿辈庆家鸡,爱野雉,皆学逸少书,须我下当北之。’”家鸡野鹜,本指自家与外人的两种不同的书法风格。

“遂野鹜如家鸡”,则借以喻指宿介把野花当作家花。把情妇当作正妻。

[45]“为因一言”二句:意谓只因王氏一句话泄漏了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思,以致引起宿介竞欲骗奸胭脂的邪念。得陇望蜀,喻贪心不足。《后汉书。岑彭传》谓东汉光武帝遣岑彭攻下陇右之后,又想进攻西蜀,在给岑彭信中有云,“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此指宿介既占有王氏,又进而想得到胭脂。

[46]“将(qiāng羌)仲子”四句:谓宿介踰墙而到卞家,并赚得胭脂“力疾启扉”。《诗。郑凤。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本意是女方拒绝男方逾墙求爱;这里反其意而用之。将,请。鸟堕,形容轻捷。刘郎,指刘晨。此用刘晨和阮肇在天台山遇见仙女的故事,喻宿介冒充鄂生追求胭脂。

[47]“感帨(shu ì税)惊尨(m6ng茫)”四句:意谓宿介至卞家干出此等勾当,真是无仪无行,不要脸皮。《诗。召南。野有死麇》:“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感,通“撼”。帨,佩中。尨,多毛的狗。这两句诗是写女方告诫前来幽会的男方,叫他不要撼动佩中,不要惊得狗叫。此云“感帨惊尨”是写其粗暴,毫无顾忌,鼠有皮,语出《诗、鄘风;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用以谴责宿介,谓其如有脸皮何能干出此等样事。攀花折树,喻凌辱妇女。《诗。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妃。岂敢爱之,畏我父母。”士无行,谓读书人没有品行。

[48]“幸而听病燕”四句:意谓幸而宿介尚能怜惜胭脂的病情及私衷,收敛其狂暴之想。病燕、弱柳,均喻指胭脂。玉惜,犹言“惜玉”,旧时以玉比女子之美,因称爱护美女为“惜玉”。骛狂,喻过分放肆。

[49]“而释幺(y āo 夭)凤”四句:意谓宿介放过胭脂,还有点文人的善意;但他强取绣履作为订盟之信物,实在无赖之极。幺凤,鸟名,有五色彩羽,似燕而小,暮春来集桐花,因也称桐花凤。这里以之比喻少女胭脂。

罗,网。劫盟,以暴力威胁对方,与之订盟。香盟,指男女相爱之盟。

[50]“蝴蝶过墙”四句,意谓宿介逾墙劫盟的谈话被毛大窃听,而所劫的绣履又丢失不见。蝴蝶过墙:语出王驾《雨晴》诗:“蛱蝶飞来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原指邻家的春色对蜂蝶之引诱,此用以喻指宿介逾墙偷情。莲花卸瓣,指胭脂的绣履被宿介强夺。莲花,取义于“步步生莲花”,隐指女鞋,用南齐东昏侯令潘妃步行于贴地莲花之上的故事。

[51]假中之假以生,宿介假冒鄂生,毛大又假冒宿介,是假中之假。生,发生,指案件发生。

[52]冤外之冤:指鄂生因宿介受冤,宿介又因毛大受冤。

[53]自作孽盈,《尚书。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54]“彼逾墙”四句:意谓宿介逾墙至卞家的非礼行为,当然有失读书人的身份;而以他代毛大受死刑,诚然蒙冤太大。逾墙钻隙,《孟子。腾文公下》谓青年男女“不侍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玷,玷污。儒冠,古时读书人所戴的帽子,代指读书人的身份。僵李代桃,古乐府《鸡鸣》,“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齧桃根,李树代桃殭。”后用为以此代彼或代人受过。此指宿介代毛大受刑。

[55]姑降青衣;这是对生员的一种降级惩罚。生员着蓝衫,降为“青衣”

则由蓝衫改著青衫,称为“青生”,姑且保留其生员资格。见《明史。选举志》。

[56]“被邻女”四句:意谓毛大“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邻女投梭,《晋书。谢鲲传》谓谢鲲挑逗邻女,邻女方织,以梭投之,折鲲两齿。后以“投梭”比喻妇女拒绝男子的挑诱。《诗。郑风。蹇裳》:“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狂童,男女相爱的暱称,此指宿介。

[57]“开户迎风”四句,意谓毛大巧逢宿介私会王氏,听到宿介自述与胭脂之事,因而妄想偷骗胭脂。元稹《莺莺传》谓莺莺与张生相恋,莺莺寄诗张生,有云,“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恍以”开户迎风“喻男女私会。

履张生之迹,谓毛大尾随宿介之后潜入王家。求浆值酒,《类说》三十五卷引《意林》:“袁惟正书曰:岁在申西,乞浆得酒。”意为所得超过所求,此指毛大本想挑诱王氏,恰又遇到好骗胭脂的机会。浆,汤水。偷韩掾(yuàn 怨)之香,即韩掾偷香。韩掾,指韩寿,晋朝人,曾为贾充掾吏。《晋书。贾充传》谓贾充的女儿钟情于韩寿,曾把晋武帝赐给贾充的西域奇香,偷来送给韩寿。贾充疑女儿与韩寿私通,即把她嫁给韩寿。后因以“韩寿偷香”喻男女暗中通情。这里指毛大妄想冒充情人同胭脂暗中相会。

[58]“何意魄夺”二句:意谓毛大鬼迷心窍,神识昏乱。魄夺白天,意谓上天夺其魂魄。《左传。宣公十五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

魄,灵魂,神智。

[59]“浪乘槎(chá查)木”四句:意指毛大直人卞家,误诣翁舍。浪,轻率。乘槎木,意指登天。槎木,张华《博物志。杂说下》:“旧说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广寒之宫,《洞冥记》。

“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宫。”因称月宫为“广寒宫”,这里喻指胭脂的闺房:

渔舟、桃源,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谓晋太元中,渔人泛舟误入桃花源。

此指毛大误诣卞翁之舍。

[60]“遂使情火”二句:指毛大骗奸的念头顿消,竟欲杀人自保。情火,情欲的火焰,指毛大企图污辱胭脂的恶念。欲海,佛家语,喻情欲深广如海,可使人沉溺。欲海生波,指恣意作恶。

[61]“刀横直前”四句:意谓卞翁操刀直出,毛大急无所逃、反身夺刀杀死卞翁。《汉书。贾谊传》,“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意为以物投掷老鼠:要顾忌打坏靠近老鼠的器物。此谓投鼠无他顾之意,是说卞翁横刀直追毛大,无所顾忌。寇穷,语出《孙子。行军》,指敌人势穷力竭;此指急无所逃的毛大。急兔,急忙逃脱之兔,指毛大。反噬,反咬一口;此指毛大夺刀杀翁。噬,咬。

[62]“越壁人人家”二句:指毛逾墙进入卞家,原想冒名骗奸。张有冠而李借,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张公帽赋》:“俗谚云:张公帽摄在李公头上。”这里指毛大企图冒名顶替。

[63]“夺兵遗绣履”二句,指毛大夺刀杀人,丢下绣履,自己逃脱而使鄂生、宿介等被捕。兵,兵刃。鱼脱网而鸿离,语出《诗。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鸿,鸿雁。离,同“罹”。

[64]“风流道”二句:指责毛大是男女情爱场合中的恶魔和鬼蜮。风流道,指男女风情之道。温柔乡,喻女色迷人之境,语出《飞燕外传》。

[65]“以月殿之仙人”四句,意谓胭脂美如月宫仙女,不愁觅得如意郎君。月殿之仙女,谓美如月宫仙女。郎,郎君、丈夫。似玉,谓其美似玉。

霓裳之旧队,“霓裳羽衣舞”舞队中的仙女;与“月殿之仙人”同义。霓裳,《霓裳羽衣曲》及“霓裳羽衣舞”的省称。唐玄宗改编西谅传来的乐曲为《霓裳羽衣曲》,杨贵妃善为“霓裳羽衣舞”。其音乐、舞蹈、服饰都着力描绘虚无缥缈的仙境和仙女形象。贮屋无金,犹言无金屋贮之。《汉武故事》谓汉武帝为太子时,希望得到长公主之女阿娇为妇,曾云,“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金屋,极言屋室之华丽。

[66]“而乃感关雎”二句:意谓胭脂兴起寻找配偶之念,竟然成为一场春梦;指胭脂对鄂生的爱恋落空。关雎,《诗。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诗描写了青年男女对爱情的追求;此借喻胭脂思春,怀恋鄂生。春婆之梦,宋赵令畤《侯鲭录》:“东坡老人(苏轼)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于田间。有老妇年七十,谓坡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然之。里中呼此媪为春梦婆。”此指胭脂思念落空。

[67]“怨摽(biào 缥)梅”二句:意为梅子熟透了,引起自己青春不嫁的哀怨,以致忧郁成疾;指胭脂钟情鄂生,相思成病。《诗。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这是一首女子珍惜青春、急于求偶的诗歌。摽梅,落梅,梅子熟透落地,喻女子年华已大。吉士,古时对男子的美称。《诗。召南。野有死麇》:“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离倩女之魂,见唐传奇《离魂记》。唐衡州张镒的女儿倩娘,与表兄王宙相恋。

后来张镒把倩娘另许他人。倩女抑郁成疾,竟然魂离躯体,随王宙同去四川,居五年,生二子。归宁时,魂才同病体合一。这里借喻胭脂思念鄂生,梦魂相随,以致卧病。

[68]一线缠萦:指胭脂怀春情思。一线,细微。

[69]“争妇女之颜色”四句;意谓为了争夺胭脂,宿介、毛大都冒充鄂

生。颜色,容貌。“恐失胭脂”,双关语。胭脂一名燕支,地在匈奴,产胭脂草。《西河故事》:“祁连、燕支二山在张掖、酒泉界上,匈奴失二山,乃歌日。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恐失胭脂”即从此句演化而来。“并托秋隼”,此亦双关语,明指猛禽兔鹘,隐指宿介、毛大皆冒充鄂生秋隼。

[70]“莲钩摘去”四句:意谓宿介强取绣履,未能保住而丢失!毛大闯入闺门,几乎破坏少女的贞操。一瓣之香:本指一柱香,焚香敬礼的意思。

这里的“一瓣”,语意双关,实指“莲花卸瓣”之瓣,即一只绣鞋。铁限,铁门限。唐李绰《尚书故事》:唐,智永禅师为王羲之的后人,积年学书,一时推重,人来求书者如市,所居之户限为之穿穴,乃用铁叶裹之,人谓之铁门限。此借喻胭脂闺门屡遭骚扰,门限为穿。敲,叩门。连城之王,价值连城的美玉。古时妇女坚守贞操,称“守身如玉”,故以连城玉喻贞操。

[71]“嵌红豆”四句:均为指责胭脂之词。意谓胭脂怀春之思,竟然成为致祸的根源,以致卞翁丧生。红豆,相思树所结之子,子大如豌豆,微扁,色鲜红,或半红半黑。古时以红豆象征相思,称为“相思子”。骰,俗称“色子”,旧时赌具的一种,用兽骨作成,正方形小立体,六面分刻一至六点,投掷为戏。温庭筠《南歌子》:“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未知?”这里借此诗意比喻胭脂对鄂生的刻骨相思。厉阶:祸端;祸患的来由。乔木,喻指卞翁。乔木高大向上:象征父亲的尊严;古时以之喻父,见《尚书大传。梓材》。可憎才,爱极的反语,对情人的暱称。《西厢记》四本一折,张生怨莺莺:“则为这可惜才熬得心肠耐。”这里指胭脂。祸水,旧时对惑人败事的女子的贬称。

[72]“葳蕤(w ēi 威—ruí)自守”四句,谓胭脂在群魔交至之时能够严正自守,保持了自己的清白;在囚禁于官府之时能够争辩伸冤,勉可折赎自己的过错。成葳蕤,《本草纲目》十二:“此草根多须,如冠缨下垂之緌,而有威仪,故以名之。”此用“威仪”义。缧绁,拘系犯人的绳子,引申为囚禁。锦衾之可覆,义同宋元以来俗语“一床锦被遮盖”‘,意为“遮丑”。

[73]“嘉其入门之拒”四句:谓胭脂爱慕鄂生,但持之以礼,拒绝苟合,应该遂其纯洁的心愿,成全一件风流美事。掷果之心,指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愿。掷果,晋潘岳貌美,洛阳妇女见到他,向他投掷果子,以表示爱慕。见《晋书。潘岳传》。后因以“掷果”形容美男子为妇女所爱慕。入门,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人门”。

[74]仰:公文中上级命令下级的惯用套语,期望、责成的意思。

[75]微:卑微。

[76]萦回,盘绕:形容反复考虑。

[77]间(jiàn ):间隙,破绽。

[78]哲人:贤明而有智慧的人。

[79]良工之用心苦矣:优秀技艺家是煞费苦心的。喻哲人断案细心苦思。

[80]棋局消日:以下棋消磨光阴,而荒废政事。《唐诗纪事》卷五十六:唐宣宗时今狐绚荐李远为杭州刺史,宣宗说,“我闻远诗云;‘长日惟消一局棋’,岂可以临郡哉?”谓耽心李远弈棋废政。

[81]䌷被放衙:谓好逸贪睡废政。䌷,同“绸”。放衙,官吏退衙、散值。《倦游录》,宋文彦博为榆次县令,题诗于新衙鼓上云:“置向谯楼一任挝,挝多挝少不知他,如今幸有黄䌷被,努出头来听放衙。”

[82]方寸:指心。

[83]“彼哓哓(xiāo-xiāo 消消)者”句:对争辩者竟以刑罚恫吓,不准他们说话。哓哓,争辩声。静之,使之肃静。

[84]覆盆:覆置的盆,喻不见天日,沉冤莫白。语出《抱朴子。辨问》。

[85]见知:被赏识。

[86]奖进:奖励提拔。

[87]呵护:呵禁作成者,护持受冤音。

[88]宜圣之护法,孔子的护法者,即保护儒教的人。宣圣,指孔子,唐时曾追溢孔子为文宣王。护法,佛家语,保护佛法的人。

[89]宗匠,指学术上有重大成就、为众所推崇的人物。

[90]“宝藏(z àng葬)兴”:此为考场试题。《礼记。中庸》:“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

[91]误记“水下”:误记是水下的宝藏;指与《中庸》所说的山间宝藏不合。

[92]“山头盖起水晶殿”四句:这几句都是说,错误地把山间当作水下,因而出了笑话。水晶殿,本是海中的龙宫,怎能盖在山上。珊瑚、珍珠都生长在海里,怎能长在山峰和树颠?撑船汉如在山间行舟,势必跌死崖[93]留点蒂儿,意谓留点面子。蒂,花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

[94]和(h è贺):应和。这是指作词应答。

[95]樵夫漫说渔翁话:山上砍柴的人空白说些水中打渔的人的话;指文

不对题。漫,空自。

[96]那曾见,会水渰杀:意谓真正能文者,不会被黜;暗示将留点面子。

渰,通“淹”。

[97]一斑:《世说新语。方正》,“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后来用“一斑”比喻事物的一点或一小部分。

阿纤

奚山者,高密人[1].贸贩为业,往往客蒙沂之间[2].一日,途中阻雨,及至所常宿处,而夜已深,遍叩肆门,无有应者,徘徊底下[3].忽二扉豁开,一叟出,便纳客入。山喜从之。絷蹇登堂[4] ,堂上迄无几榻。叟曰:“我怜客无归,故相容纳。我实非卖食沽饮者。家中无多手指[5] ,惟有老荆弱女,眠熟矣。虽有宿肴[6] ,苦少烹鬵[7] ,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顷,以足床来置地上[8] ,促客坐;又携一短足几至。拔来报往[9] ,蹀躞甚劳。

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暂息。少间,一女郎出行酒,叟顾日:“我家阿纤兴矣[10]. ”视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风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窃属意焉。

因问叟清贯尊阀[11],答云:“士虚,姓古。子孙皆夭折,剩有此女。适不忍搅其酣睡,想老荆唤起矣。”问:“婿家阿谁?”答言,“未字。”山窃喜。既而品味杂陈,似所宿具。食已,致恭而言曰[12]:“萍水之人[13],遂蒙宠惠,没齿所不敢忘。缘翁盛德,乃敢遽陈朴鲁[14]:仆有幼弟三郎,十七岁矣。读书肄业,颇不顽冥[15]. 欲求援系[16],不嫌寒贱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侨寓。倘得相托,便假一庐,移家而往,庶免悬念。”

山都应之,遂起展谢[17]. 叟殷勤安置而去,鸡既唱,叟已出,呼客盥沐。

束装已,酬以饭金。固辞曰:“客留一饭,万无受金之理;矧附为婚姻乎[18]?”

既别,客月余,乃返。去村里余,遇老媪率一女郎,冠服尽素。既近,疑似阿纤。女郎亦频转顾,因把媪袂,附耳不知何辞。媪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乎?”山唯唯。媪惨然曰:“不幸老翁压于败堵,今将上墓。家虚无人,请少待路侧,行即还也。”遂入林去,移时始来。途已昏冥,遂与僧行。道其孤弱,不觉哀啼;山亦酸恻。媪曰:“此处人情大不平善,孤嫣难以过度[19]. 阿纤既为君家妇,过此恐迟时日,不如早夜同归。”山可之。

既至家,媪挑灯供客已,谓山曰:“意君将至,储粟都已祟去;尚存二十余石,远莫致之[20]. 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门,有谈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惮劳,先以尊乘运一囊去[21],叩门而告之,但道南村古姥有数石粟,祟作路用,烦驱蹄躈一致之也[22]. ”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户,一硕腹男子出,告以故,倾囊先归。俄有两夫以五骡至。媪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为操量执概[23],母放女收[24],顷刻盈装,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尽。既而以金授媪。媪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东。行二十里,天始曙。

至一市。市头赁骑,谈仆乃返。既归,山以情告父母。相见甚喜,即以别第馆媪,卜吉为三郎完婚。媪治奁装甚备。阿纤寡言少怒,或与语,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暑[25]. 以是上下悉怜悦之。嘱三郎曰:“寄语大伯:再过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

一日,山宿古之旧邻,偶及曩年无归,投宿翁媪之事。主人曰:“客误矣。东邻为阿伯别第,三年前,居者辄睹怪异,故空废甚久,有何翁媪相留?”

山甚讶之,而未深信[26]. 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无敢入者。一日,第后墙倾,伯往视之,则石压巨鼠如猫,尾在外犹摇。急归,呼众共往,则已渺矣。群疑是物为妖。后十余日,复入视[27],寂无形声;又年余,始有居人。”山益奇之。归家私语,窃疑新妇非人,阴为三郎虑;而三郎笃爱如常。久之,家人纷相猜议,女微察之,夜中语三郎曰:“妾从君数载,未尝少失妇德;今置之不以人齿[28],请赐离婚书,听君自择良偶。”因泣下。

三郎曰:“区区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门,家日益丰,咸以福泽归卿[29],

乌得有异言?“女曰:”君无二心,妾岂不知;但众口纷纭,恐不免秋扇之捐[30]. “三郎再四慰解,乃已。山终不释,日求善扑之猫,以觇其意。女虽不惧,然蹙蹙不快。一夕,谓媪小恙,辞三郎省侍之[31]. 天明,三郎往讯,则室内已空。骇极,使人于四途踪迹之,并无消息。中心营营,寝食都废。而父兄皆以为幸,交慰藉之,将为续婚;而三郎殊不怿[32]. 俟之年余,音问已绝。父兄辄相诮责,不得已,以重金买妾;然思阿纤不衰。

又数年,奚家日渐贫,由是成忆阿纤。有叔弟岚,以故至胶[33],迂道宿表戚陆生家。夜闻邻哭甚哀,未追请也。既返,复闻之,因问主人。答云:“数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于此。于是月前,姥死,女独处,无一线之亲,是以哀耳。”问:“何姓?”曰:“姓古。尝闭户不与里社通[34],故未悉其家世。”岚惊曰:“是吾嫂也!”因往款扉。有人挥涕出,隔靡应曰:“客何人?我家故无男子。”岚隙窥而遥审之,果嫂,便曰:“嫂启关,我是叔家阿遂。”女闻之,拔关纳入,诉其孤苦,意凄怆悲怀。岚曰:“三兄忆念颇苦,夫妻即有乖迕[35],何遂远遁至此?”即欲赁舆同归。女怆然曰:“我以人不齿数故,遂与母偕隐;今又返而依人,谁不加白眼[36]?如欲复还,当与大兄分炊;不然,行乳药求死耳[37]!”岚既归,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驰去。夫妻相见,各有涕洟。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谢监生,窥女美,阴欲图致为妾,数年不取其直,频风示媪,媪绝之。媪死,窃幸可谋,而三郎忽至。通计房租以留难之。三郎家故不幸,闻金多。颇有忧色。女曰:“不妨。”

引三郎视仓储,约粟三十余石,偿租有余。三郎喜,以告谢,谢不受粟。故索金。女叹曰:“此皆妾身之恶幛也[38]!”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将讼于邑。陆氏止之,为散粟于里党,敛资偿谢,以车送两人归。三郎实告父母,与兄析居。阿纤出私金,日建仓廪,而家中尚无儋石[39],共奇之。年余验视,则仓中盈矣。不数年,家中大富;而山苦贫。女移翁姑自养之;辄以金粟周兄,狃以为常[40]. 三郎喜曰:“卿可云不念旧恶矣。”女曰:“彼自爱弟耳。且非渠,妾何缘识三郎哉?”后亦无甚怪异。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高密:县名,在今山东省。

[2] 客,客居。蒙沂:指蒙阴、沂水,均县名,在山东省中南部山区。

[3] 底下:屋檐下。庑,堂周的廊檐。

[4] 絷蹇,拴驴。蹇,蹇卫,驽钝的驴子。

[5] 手指:借计人口。

[6] 宿肴:存馀的菜肴。

[7] 烹鬵(x ín ):烹煮器具。鬵,大釜,炊器。

[8] 足床,矮凳。

[9] 拔来报(f ù赴)住:一趟一趟地跑来跑去。《礼记。少仪》:“毋拔来,毋报往。”注:“报,读为赴疾之赴。拔、报,皆疾也。”

[10]兴:起,起床。

[11]清贯尊阀,籍贯和门第。清、尊,都是敬辞。

[12]致恭:致敬;道谢。

[13]萍水之人,偶然相逢的人。萍水,如浮萍随水,飘泊无定。

[14]朴鲁:诚朴鲁钝。指真实朴直的心意。

[15]顽冥:愚笨。

[16]援系:攀附求亲。

[17]展谢:申谢。

[18]矧(shěn 审):何况。

[19]孤孀:孤儿寡妇。孀,寡妇。过度:度日。

[20]致:运送。

[21]尊乘,您的坐骑。乘,这里指奚山所乘的驴子。

[22]蹄躈:牲口。见《促织》注。

[23]操量执概:用斗斛量粟。量,指斗、斛之类的量具。概,量粟时刮平斗斛溢粟的用具。

[24]母放女收:母亲往里装,女儿用容器接。

[25]无停晷(guǐ轨):没有停止的时刻。晷,时间。

[26]信:据铸雪斋抄本,原作“言”。

[27]入视: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入试”。

[28]置之下以人齿:把我置于非人地位。齿,并列。

[29]福泽:犹言幸福。归卿:归功于您。

[30]秋扇之捐,秋凉之后,扇子即弃置不用;比喻妇女年老色衰而被遗弃。班捷妤《怨歌行》以纨扇自喻,有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31]省(x ǐng醒)侍:探望,侍候。

[32]怿(y ì易):喜悦。

[33]胶:胶州,在山东省东部。

[34]里社;乡邻。通,交往。

[35]乖迕:不和睦。

[36]白眼:目不正视,露出眼白!表示鄙夷或厌恶。

[37]乳药:服毒药。

[38]恶幛:佛教名词,指造成的恶果。幛,同“障”。

[39]儋(d àn )石,也作“担石”,形容少量米粟。

[40]狃(niǔ纽)以为常:习以为常。狃,习。[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瑞云

瑞云,杭之名妓[1] ,色艺无双[2].年十四岁,其母蔡媪,将使出应客。

瑞云告曰:“此奴终身发轫之始[3] ,不可草草。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

媪曰:“诺。”乃定价十五金,遂日见客。客求见者必以贽[4] :贽厚者,接以弈,酬以画;薄者,留一茶而已。瑞云名噪已久,自此富商贵介[5] ,日接于门。

徐杭贺生[6] ,才名夙著,而家仅中赀。素仰瑞云,固未敢拟同鸳梦[7] ,亦竭微贽,冀得一睹芳泽。窃恐其阅人既多,不以寒畯在意[8] ;及至相见一谈,而款接殊殷。坐语良久,眉目含情。作诗赠生曰:“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9].”生得之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鬓来白“客至”[10],生仓猝遂别。既归,吟玩诗词,梦魂萦扰。过一二日,情不自己,修贽复往。瑞云接见良欢。移坐近生,悄然谓:“能图一宵之聚否?”

生曰:“穷踧之士[11],惟有痴情可献知己。一丝之贽[12],已竭绵薄。得近芳容,意愿已足;若肌肤之亲,何敢作此梦想。”瑞云闻之,戚然不乐:相对遂无一语。生久坐不出,媪频唤瑞云以促之,生乃归。心甚邑邑,思欲罄家以博一欢[13],而更尽而别,此情复何可耐?筹思及此,热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绝。

瑞云择婿数月,更不得一当,媪颇恚,将强夺之,而未发也。一日,有秀才投贽,坐语少时,便起,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遂去。瑞云送客返,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过数日,墨痕渐阔;年余,连颧彻準矣[14].见者辄笑,而车马之迹以绝[15]. 媪斥去妆饰,使与婢辈伍,瑞云又荏弱[16],不任驱使,日益憔悴。贺闻而过之[17],见蓬首厨下,丑状类鬼。起首见生,面壁自隐,贺怜之,便与媪言,愿赎作妇。媪许之。

贺货田倾装[18],买之而归,入门,牵衣揽涕[19],不敢以伉俪自居,愿备妾腾,以俟来者[20]. 贺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复娶。闻者共姗笑之,而生情益笃。

居年余,偶至苏,有和生与同主人[21],忽问:“杭有名妓瑞云,近如何矣?”贺以适人对,又问:“何人?”曰:“其人率与仆等[22]. ”和曰:“若能如君,可谓得人矣。不知价几何许?”贺曰:“缘有奇疾,姑从贱售耳。不然,如仆者,何能干勾栏中买佳丽哉!”又问:“其人果能如君?”

贺以其问之异,因反诘之。和笑曰:“实不相欺:昔曾一觐其芳仪,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23],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24],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耳[25]. ”贺急问曰:“君能点之,亦能涤之否?”和笑曰:“乌得不能,但须其人一诚求耳[26]. ”贺起拜曰:“瑞云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27]. 请从君归,便赠一佳人。”遂与同返,既至,贺将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28]. ”即令以盥器贮水,戟指而书之[29],曰:“濯之当愈。

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贺笑捧而去,立俟瑞云自靧之[30],随手光洁,艳丽一如当年。夫妇共德之,同出展谢,而客已渺,遍觅之不得,意者其仙欤?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杭:指浙江杭州。

[2] 色艺:容貌和才艺。

[3] 发轫(r èn 刃):喻事情的开端;这里指妓女初次应客。轫,止住车轮转动的闸木;车启行时须先去轫,称“发轫”。

[4] 贽(zhì志):见面的赠礼。

[5] 贵介:尊贵;指贵家子弟。

[6] 馀杭:旧县名,明清时属杭州府。

[7] 鸳梦:喻男女欢合。鸳,鸳鸯,雌雄偶居不离,古称“匹鸟”。

[8] 寒畯:贫穷的读书人。《正字通》:“鄙好人曰寒畯,唐郑光禄熏举引寒畯,士类多之。俗读寒酸,误。”

[9] “何事术浆者”四句:此诗化用裴铏《传奇》裴航与云英的爱情故事,见《辛十四娘》“千金觅玉杵”一诗注。此诗前二句,以裴航在蓝桥驿会见云英,比喻贺生求见瑞云;后二句以裴航寻觅玉杵为聘,示意贺生备资与瑞云欢聚。叩晓关,清晨叩门。端,端的、确实。

[10]客至:据铸雪斋抄本,原无“至”。

[11]穷踧(c ù促):穷困。踧,通“蹙”。

[12]一丝之贽:微薄之礼。丝,重量的微小单位。

[13]罄家:拿出全部家产。博:取得。

[14]连颧(quán拳)彻準(zhǔn准):谓墨痕漫延至左右颧骨及上下鼻

梁。颧,颧骨。準,鼻梁。

[15]车马之迹:指来访的贵客。

[16]荏(r ěn )弱:柔弱,怯懦。

[17]过之:探望她。过,访。

[18]货田倾装,变卖田地,竭尽所有。倾装,犹言倾囊。

[19]揽涕:挥泪。

[20]“愿备妾腾”二句:谓自惭形秽,只愿权充姬妾,等待贺生另娶正妻。

[21]与同主人:和他同住一处。主人,指旅居的房东。

[22]率(shu ài 帅)与仆等:与我略同。率,大致。等,相等。

[23]不偶:不遇。

[24]晦其光而保其璞,谓遮掩其光采,保护其纯真。晦,使其晦暗。光,指玉石的光泽。璞,未雕琢的玉石,比喻天真、本色。

[25]鉴:鉴别,鉴赏。

[26]一诚求,言诚求一次就可以了。

[27]妍媸:美丑。易念:改变心意。

[28]治具者:准备酒食之人;指瑞云。

[29]戟指而书之:指书写符箓,施行法术。戟指,屈指如戟形,施法术时所作的手势。

[30]靧(huì绘):洗脸。

仇大娘

仇仲,晋人,忘其郡邑。值大乱,为寇俘去。二子福、禄俱幼;继室邵氏[1],抚双孤[2],遗业幸能温饱[3].而岁屡祲[4] ,豪强者复凌藉之[5] ,遂至食息不保[6].仲叔尚廉利其嫁,屡劝驾[7] ,而邵氏矢志不摇。廉阴券于大姓[8] ,欲强夺之;关说已成,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狯[9] ,与仲家积不相能[10],事事思中伤之。因邵寡,伪造浮言以相败辱。大姓闻之,恶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阴谋与外之飞语[11],邵渐闻之,冤结胸怀,朝夕陨涕[12],四体渐以不仁[13],委身床榻[14]. 福甫十六岁,因缝纫无人,遂急为毕烟。妇,姜秀才屺瞻之女,颇称贤能,百事赖以经纪。由此用渐裕,仍使禄从师读。

魏忌嫉之,而阳与善,频招福饮,福倚为腹心交。魏乘间告曰:“尊堂病废,不能理家人生产;弟坐食,一无所操作。贤夫妇何为作马牛哉!且弟买妇,将大耗金钱。为君计,不如早析[15],则贫在弟而富在君也。”福归,谋诸妇;妇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渐渍[16],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诟骂之。福益恚,辄视金粟为他人之物而委弃之。魏乘机诱博赌,仓栗渐空,妇知而未敢言,既至粮绝,被母骇问,始以实告。母愤怒,而无如何,遂析之。幸姜女贤,旦夕为母执炊[17],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益无顾忌,大肆淫赌[18]. 数月间,田屋悉偿戏债,而母与妻皆不及知。福资既罄,无所为计,因券妻贷资,苦无受者,邑人赵阎罗,原漏网之巨盗,武断一乡[19],固不畏福言之食也,慨然假资。福持去,数日复空。意踟蹰[20],将背券盟。

赵横目相加[21]. 福惧,赚妻付之。魏闻窃喜,急奔告姜,实将倾败仇也。

姜怒,讼兴。福惧甚,亡去。姜女至赵家,始知为婿所卖,大哭,但欲觅死。

赵初慰谕之,不听;既而威逼之,益骂;大怒,鞭挞之,终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赵急以帛束其项,犹冀从容而挫折焉[22].明日,拘牒已至,赵行行不置意[23]. 官验女伤重,命笞之,隶相顾无敢用刑。官久闻其横暴,至此益信,大怒,唤家人出,立毙之,姜遂舁女归。

自姜之讼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状[24],一号几绝,冥然大渐[25]. 禄时年十五,茕茕无以良主[26]. 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27],嫁于远郡,性刚猛,每归宁,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往往以愤去,仲以是怒恶之;又因道远,遂数载已不一存问[28]. 邵氏垂危,魏欲招之来而启其争。适有贸贩者,与大娘同里,便托寄语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图[29]. 数日,大娘果与少子至。入门,见幼弟侍病母,景象惨澹,不觉怆恻。因问弟福,禄备告之。

大娘闻之,忿气塞吭[30],曰:“家无成人,遂任人蹂躏至此!吾家田产,诸贼何得赚去!”因入厨下,爇火炊糜[31],先供母,而后呼弟及子啖之。

啖已,忿出,诣邑投状,讼诸博徒。众惧,敛金赂大娘。大娘受其余,而仍讼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责,田产殊置不问。大娘愤不已,率子赴郡。

郡守最恶博者。大娘力陈孤苦,及诸恶局骗之状[32],情词慷慨。守为之动,判令知县追田给主;仍惩仇福,以儆不肖。既归,邑宰奉令敲比[33],于是故产尽反。大娘时已久寡,乃遣少子归,且嘱从兄务业,勿得复来。大娘由此止母家,养母教弟,内外有条。母大慰,病渐瘥,家务悉委大娘。里中豪强,少见陵暴,辄握刃登门,侃侃争论[34],罔不屈服。居年余,田产日增,时市药饵珍肴,馈遗姜女,又见禄渐长成,频嘱媒为之觅姻。魏告人曰:“仇

家产业,悉属大娘,恐将来不可复返矣。“人咸信之,故无肯与论婚者。

有范公子子文,家中名园,为晋第一。园中名花夹路,直通内室。或不知而误入之,值公子私宴,怒执为盗,杖几死。会清明,禄自塾中归,魏引与邀游,遂至园所。魏故与园丁有旧[35],放令人,周历亭榭[36]. 俄至一处,溪水汹涌,有画桥朱栏,通一漆门;遥望门内,繁花如锦,盖即公子内斋也。魏绐之曰[37]:“君请先人,我适欲私焉[38]. ”禄信之,寻桥入户,至一院落,闻女子笑声。方停步间,一婢出,窥见之,旋踵即返。禄始骇奔。

无何,公子出,叱家人绾索逐之[39]. 禄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为笑,命诸仆引出。见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享,诘其姓氏。蔼容温语[40],意甚亲昵。俄趋入内;旋出,笑握禄手,过桥,渐达曩所[41]. 禄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强曳入之,见花篱内隐隐有美人窥伺。既坐,则群婢行酒。禄辞曰:“童子无知,误践闺闼,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求释令早归,受恩匪浅。”公子不听。俄顷,肴炙纷纭。禄又起,辞以醉饱。

公子捺坐,笑曰:“仆有一乐拍名,若能对之,即放君行。”禄唯唯请教。

公子云:“拍名‘浑不似’[42]. ”禄默思良久,对曰:“银成‘没奈何’[43]. ”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44]!”禄殊不解。盖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书,日择良偶。夜梦一人知之曰:“石崇,汝婿也。”问:“何在?”

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为异。禄适符梦兆,故邀入内舍,使夫人女辈共觇之也。公子闻对而喜,乃日:“拍名乃小女所拟,屡思而无其偶,今得属对[45],亦有天缘。仆欲以息女奉箕帚[46];寒舍不乏第宅,更无烦亲迎耳。”禄惶然逊谢,且以母病不能入赘为辞[47]. 公子姑令归谋,遂遣圉人负湿衣,送之以马。既归告母,母惊为不祥。于是始知魏氏险;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远绝而已。逾数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终不敢应。大娘应之,即倩双媒纳采焉[48]. 未几,禄赘人公子家。年余游泮,才名籍甚[49]. 妻弟长成,敬少弛;禄怒,携妇而归,母已杖而能行。频岁赖大娘经纪,第宅颇完好。新妇既归,仆从如云,宛然有大家风焉。

魏又见绝,嫉妒益深,恨无暇之可蹈[50],乃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资[51]. 国初立法最严[52],禄依令徒口外[53]. 范公子上下贿托,仅以蕙娘免行;田产尽没入官。幸大娘执析产书,锐身告理[54],新增良沃如千顷[55],悉挂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禄自分不返,遂书离婚字付岳家[56],伶仃自去。

行数日,至都北,饭于旅肆。有丐子怔户外[ 57] ,貌绝类兄;近致讯诘,果兄。禄因自述,兄弟悲惨。禄解复衣,分数金,嘱今归。福泣受而别。禄至关外,寄将军帐下为奴。因禄文弱,俾主支籍[58],与诸仆同栖止。仆辈研问家世,禄悉告之。内一人惊曰:“是吾儿也!”盖仇仲初为寇家牧马,后寇投诚,卖仲旗下,时从主屯关外。向禄缅述,始知真为父子,抱头悲哀,一室为之酸辛。已而愤曰:“何物逃东[59],遂诈吾儿!”因泣告将军。将军即命禄摄书记[60];函致亲王,付仲诣都。仲伺车驾出[61],先投冤状[62]. 亲王为之婉转[63],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赎业归仇。仲返,父子各喜。禄细问家口,为赎身计。乃知仲入旗下,两易配而无所出,时方鳏也[64]. 禄遂治任返。

初,福别弟归,蒲伏自投[65]. 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问之:“汝愿受扑责,便可姑留;不然,汝田产既尽,亦无汝啖饭之所,请仍去。”福涕泣伏地,愿受答。大娘投杖曰:“卖妇之人,亦不足惩。但宿案未消[66],再犯首官可耳[67].”即使人往告姜。姜女骂曰:“我是仇家何人,而相告耶!”

大娘频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惭愧不敢出气。居半年,大娘虽给奉周备,而役同厮养[68]. 福操作无怨词,托以金钱辄不苟[69]. 大娘察其无他,乃白母,求姜女复归。母意其不可复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岂肯自罹[70]?要不能不有此忿耳。”率弟躬往负荆[71]. 岳父母消让良切[72],大娘叱使长跪,然后请见姜女。请之再四,坚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骂,福惭汗无以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请问归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岂复敢有异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卖也!且恩义已绝,更何颜与黑心无赖子共生活哉?请别营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较胜披削足矣[73]. ”大娘代白其悔,为翌日之约而别。次朝,以乘舆取归,母逆于门而跪拜之[74]. 女伏地大哭。大娘劝止,置酒为欢,命福坐案侧,乃执爵而言曰:“我苦争者,非自利也,今弟悔过,贞妇复还,请以簿籍交纳[75];我以一身来,仍以一身去耳。”夫妇皆兴席改容[76],罗拜哀泣,大娘乃止。

居无何,昭雪之命下,不数日,田宅悉还故主。魏大骇,不知其自,恨无术可以复施。适西邻有回禄之变[77],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编菅爇禄第[78],风又暴作,延烧几尽;止余福居两三屋,举家依聚其中。未几,禄至,相见悲喜。初,范公子得离书,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诸地。父从其志,不复强。禄归,闻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灾,欲留之;禄不可,遂辞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败堵。福负锸营筑,掘见窖镪,夜与弟共发之,石池盈丈,满中皆不动尊也。由是鸠工大作,楼舍群起,壮丽拟于世胄[80]. 禄感将军义,备千金往赎父。福请行,因遣健仆辅之队去。禄乃迎意娘归。

未几,父兄同归,一门欢腾,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视,恐人议其私也,父既归,坚辞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问大娘:“异母兄弟,何遂关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兽如此耳,岂以人而效之?”福禄闻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与己等。

魏自计十余年,祸之而益以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欢之,因以贸仲阶进[81],备物而往。福欲却之;仲不忍拂,受鸡酒焉。鸡以布缕缚足,逸入灶;灶火燃布,往栖积薪,僮婢见之而未顾也。俄而薪焚灾舍[82],一家惶骇。幸手指众多,一时扑灭,而厨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谓其物不祥。

后值父寿,魏复馈牵羊[83]. 却之不得,系羊庭树。夜有僮被仆殴,忿趋树下,解羊索自经死。兄弟叹曰:“其福之不如其祸之也!”自是魏虽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缕,宁厚酬之而已。后魏老,贫而作丐,仇每周以布栗而德报之。

异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机诈者无谓甚矣。顾受其爱敬,而反以得祸,不更奇哉?此可知盗泉之水[84],一掬亦污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继窒:续娶的妻子。

[2] 孤:无父叫“孤”。

[3] 遗业:犹遗产。

[4] 岁:农业收成。浸(j ìn 近):受灾。

[5] 凌藉:侵凌,欺压。

[6] 食息不保:谓吃饭无有保障。食息,犹言吃饭、生活。每顿饭必有间隔;一食一间曰“食息”。

[7] 劝驾:犹言敦促。《汉书。高帝纪》谓朝廷招纳贤士,责成郡守亲自往劝,并驾车送至京城。后因称促请别人起行或做某事为“劝驾”。

[8] 阴券:暗地里立下契约。指署约强嫁。

[9] 夙:平素,一向。狡狯:狡诈奸猾。

[10]积不相能:长期不和睦。不相能,不相容。

[11]飞语:传扬的诽谤。

[12]陨涕:落泪。

[13]四体:四肢。不仁:麻痹,指患痹症。

[14]委身床榻卧床不起。

[15]析:析居,分家。

[16]微言:秘密进言,谓暗中怂恿。渐渍:浸润,影响。

[17]执炊:做饭。

[18]淫赌:滥赌。

[19]武断一乡:谓以威势横行乡里。《史记。平准书》:“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索隐》:”谓乡曲豪富无官位,而以威势主断曲直,故曰武断也。“

[20]踟蹰(chíchú池除):犹豫。

[21]横卧:怒目,凶恶的样子。

[22]挫折:指挫折其意志。

[23]行行(b áng-háng):倔强的样子。《论语。先进》谓子路侍于孔子之侧,“行行如也”。孔子说:“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24]不肖:不贤。

[25]大渐:病危。

[26]茕茕(qióngqióng穷穷):孤独无依。

[27]前室:前妻。

[28]存问:慰问。存,探望。

[29]歆以家之可图:以可以图谋仇家家产暗示仇大娘。歆,引诱。

[30]吭(h áng杭):喉咙。

[31]爇火炊糜:烧火煮粥。

[32]诸恶:指诸博徒。局骗:构成圈套骗人。

[33]敲比:敲扑追比,指强令限期完成“追田给主”。比,追比,见《促织》“严限追比”注。

[34]侃侃(k ǎn-k ǎn 砍砍):理直气壮,从容而谈。

[35]有旧:有旧交。

[36]周历亭榭:周游园林。历,游历。亭榭,园林中的建筑。榭,建在高处的敞屋。

[37]给(d ài 待):欺骗。

[38]私:小便。

[39]缩(w ǎn 宛)索:拿着绳子。绾,盘结。

[40]蔼容温语:面容和蔼,言语温和。

[41]曩所:以前所到的地方,指“内斋”。

[42]拍:即上文的“乐拍”,本指乐曲,此指乐器。“浑不似”:弹拨乐器名,形似琵琶,四弦,长项,圆鼙,又名“火不思”、“和必斯”。

[43]银成“没奈何”:相传宋朝张俊家多白银,每千两铸成一个圆球,视为“没奈何”;意谓特大银块,盗贼也没法偷窃。见《夷坚支志》戊四《张拱之银》。

[44]石崇:字季伦,晋代南皮人,使客航海致富。后世多以石崇代指富豪。

[45]属对:撰成对句。

[46]息女:亲生女。奉箕帚:持箕帚洒扫;代指作妻子。奉,通“捧”。

[47]入赘:男子就婚于女家叫“入赘”。

[48]纳采:古代婚礼,男女双方同意后,男家备彩礼去女家缔结婚约。

[49]籍甚:谓声名甚盛。籍,通藉。甚,盛。

[50]无瑕之可蹈:无机可乘,指找不到陷害的借口。瑕,喻缺点、毛病。

蹈,践踏,利用。

[51]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资:诱引旗下逃人诬陷仇禄窝藏其钱财。旗下逃人,指被清乒掳去为奴而逃亡的人。旗下,编入旗籍的人。明代末年,满族统治者建立八旗制度。以旗为标志,分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合称八旗。最初八旗兼有军事、行政、生产三方面的职能,后来成为兵籍编制。编入八旗的人习称为“旗下”。逃人,指逃走的满人家奴。这些家奴,多是清兵在战争中掳掠的人丁。入关前后,清帝和八旗贵族、官员,掳掠上百万汉民,通令充当家奴,耕田放牧,从征厮杀。清政权严禁家奴逃亡,顺治年间制定详细条例,凡“逃人及窝逃之人,两邻、十家长、百家长,俱照逃人定例治罪”,见《清世祖实录》卷十五。仇禄被诬陷替逃人寄放钱财,就成了“窝逃之人”。

[52]国初:指清朝建国之初。

[53]禄依令徙口外:仇禄按照法令应流放口外充军。口外,长城以外的我国北部地区。口,指长城的关隘。清初法例规定,文武官员或有功名的人,隐匿逃人,将本人“并妻子流徒,家产入官”。见《清世祖实录》卷八十六。

[54]锐身合理,挺身而出,据理诉讼。

[55]良沃:肥沃的良田。如于:若干。

[56]字:字据。

[57]怔:惊怖懊恨的样子。《集韵》:“,忊,恨也。”

[58]主支籍:犹言管帐。支,计算。

[59]逃东:清兵来人关前称为“东师”,被其所掳为奴的人称为“东人”。

“逃东”就是“逃人”。

[60]摄书记:代理文书人员。摄,代理。书记,主管文书记录的人员。

[61]车驾:帝王所乘车,这里代指亲王。

[62]冤状:鸣冤的讼状。

[63]婉转:意指委婉说情、解脱。

[64]鳏(guān 官):老而无妻叫“鳏”。

[65]蒲伏:同“匍匐”。伏身地下。自投:认错请罪。

[66]宿案:旧案。

[67]首官:告官。首,陈述罪状叫“首”,自陈叫“自首”,告人叫“出首”。

[68]役:役使。厮养:仆人。

[69]不苟:不马虎;认真对待。

[70]“楚毒”句:指姜女自刺其喉,拒绝赵阎王的威逼。

[71]负荆:主动请罪。战国时,赵将廉颇与上卿蔺相如不和,屡加挫辱。

蔺相加以国事为重,屡次退让。后来廉颇知错,“肉袒负荆”,向蔺相如请罪。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负,背负。荆,荆条,用作刑杖。

[72]诮(qiào )让良切:责备甚严。

[73]披削:披缁削发,指出家为尼。佛教戒律规定,出家为僧尼,须披僧衣,剃去长发。

[74]逆于门:在家门前迎接。逆,迎。

[75]簿籍:指记录家产的账簿。

[76]兴席:离席;站起。兴,起。改容:变了脸色,表示惶恐。

[77]回禄之变:指发生火灾。回禄,传说中的火神,见《左传,昭公十八年》。

[78]编菅(jiān 兼):草荐。

[79]不动尊:指白银,意为收藏不用,如佛像端坐不动。

[80]拟于世胄:类似世家。拟,比拟、类似。世胄,犹言“世家”。

[81]阶进:作为进见的因由。

[82]灾舍:火烧房舍。

[83]馈牵羊:此既实指送羊祝寿,又暗喻服输悔过之意。《左传。宣公十二年》:“楚于围郑。……郑伯内袒牵羊以逆。”注:“肉袒牵羊,示服为臣仆。”[84]盗泉:古泉名,故址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东北。《尸子》: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旧时以“盗泉之水”比喻以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东西。这里以之比喻恶人魏名所送的礼物。

曹操冢

许城外有何水汹涌[1] ,近崖深黯。盛夏时,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尸断浮出,后一人亦如之。转相惊怪。邑宰闻之,遣多人闸断上流,竭其水。

见崖下有深洞,中置转轮,轮上排利刃如霜。去轮攻入,有小碑,字皆汉篆[2].细视之,则曹孟德墓也[3].破棺散骨,所殉金宝尽取之。

异史氏曰,“后贤诗云:”尽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4].‘宁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奸哉瞒也!然千馀年而朽骨不保,变诈亦复何益?

呜呼,瞒之智,正瞒之愚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许城:指许昌,即今河南省许昌市。

[2] 汉篆:汉代篆书,为当时通行的一种字体。

[3] 曹孟德:即曹操,字孟德,小字阿瞒。据《三国志。魏书》本传,死葬漳河旁“西门豹祠西原上”。设七十二疑冢之说,见陶宗仪《辍耕录。疑冢》。

[4] 后贤诗:此指宋人俞应符诗。诗云:“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须尽发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葬君尸。”见陶宗仪《辍耕录。疑冢》。

龙飞相公

安庆戴生[1] ,少薄行[2] ,无检幅[3].一日,自他醉归,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后昏眊[4] ,亦忘其死,问[5] :“向在何所?”季曰:“仆已异物[6] ,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惧,问:“冥间何作?”答云:“近在转轮王殿下司录[7].”戴曰:“人世祸福,当必知之?”季曰,“此仆职也,乌得不知[8].但过烦,非甚关切,不能尽记耳。三日前偶稽册,尚睹君名。”戴急问其何词,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狱中[9].”戴大惧,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仆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恶籍盈指[10],非大善不可复挽,穷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余不能相准[11],今已晚矣,但从此砒行[12],则地狱或有出时。”戴闻之泣下,伏地哀恳;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归。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13]. 先是,戴私其邻妇,邻人闻之而不肯发,恩掩执之[14]. 而戴自改行,永与妇绝;邻人伺之不得,以为恨。一日,遇于田间,阳与语,给窥眢井[15],因而堕之。井深数丈,计必死。而戴中夜苏,坐井中大号,殊无知者。邻人恐其复生,过宿往听之;闻其声,急投石。戴移闭洞中[16],不敢复作声。

邻人知其不死,劚土填井[17],几满之。洞中冥黑,真与地狱无少异者。空洞无所得食,计无生理。蒲伏渐入[18],则三步外皆水,无所复之,还坐放处。初觉腹馁,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无善可行[19],惟长宣佛号而已[20]. 既见燐火浮游,荧荧满洞,因而祝之:“闻青燐悉为冤鬼;我虽暂生,固亦难反,如可共话,亦慰寂寞。”但见诸燃渐浮水来;燐中皆有一人,高约人身之半。诘所自来,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动古墓,被龙飞相公决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鬼也。”问:“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学士,今为城隍幕客,彼亦伶我等无辜,三五日辄一施水粥。

思我辈冷水浸骨,超拔无日[21]. 君倘再履人世,祈捞残骨葬一义冢。则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万分之一,此即何难。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诸鬼使念佛,捻块代珠,记其藏数[22]. 不知时之昏晓,倦则眠,醒则坐而已。忽见深处有笼灯,众喜曰:”龙飞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虑水沮[23],众强曳扶以行,飘若履虚。曲折半里许,至一处,众释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数仞之阶。阶尽,睹房廊,堂上烧明烛一支,大如臂。戴久不见火光,喜极趋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见,讶问:”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陈。叟曰:”我耳孙也[24]. “

因令起,赐之坐。自言:“戴潜,字龙飞。向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今其后续如何矣?”盖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长。初,邑中大姓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侧。诸弟畏其强,莫敢争。无何,地水暴至,采煤人尽死井中。诸死者家,群兴大讼,堂及大姓皆以此贫;堂子孙至无立锥[25]. 戴乃堂弟裔也。曾闻先人传其事,因告翁。

翁曰:“此等不肖,其后乌得昌[26]!汝既来此,当勿废读。”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头,皆成、洪制艺[27],迫使研读。又命题课文[28],如师教徒,堂上烛常明,不剪亦不灭。倦时辄眠,莫辨晨夕。翁时出,则以一僮给役。

历时觉有数年之久,然幸无苦。但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余遍矣。

翁一日谓曰:“子孽报已满,合还人世。余冢邻煤洞,阴风刺骨,得志后,当迁我于东原。”戴敬诺。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旧坐处。群鬼罗拜再嘱。

戴亦不知何计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搜访既穷,母告官,系缧多人[29],并少踪绪。积三四年,官离任,缉察亦弛。戴妻不安于室,遣嫁去。会里中人复治旧井,入洞见戴,抚之未死。大骇,报诸其家。异归经日,始能言其底里。自戴入井,邻人殴杀其妇,为妇翁所讼,驳审年馀,仅存皮骨而归。闻戴复生,大惧亡去[30]. 宗人议究治之,戴不许;且谓曩时实所自取,此冥中之谴,于彼何与焉。邻人察其意无他,始逡巡而归。井水既涸,戴买人入洞拾骨,俾各为具[31],市棺设地,葬丛冢焉[32]. 又稽宗谱名潜,字龙飞,先设品物祭诸其冢。学使闻其异,又赏其文,是科以优等入闱[33],遂捷于乡[34]. 既归,营兆东原[35]、迁龙飞厚葬之;春秋上墓,岁岁不衰。

异史氏曰:“余乡有攻煤者,洞没于水,十馀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两月馀始得涸,而十馀人并无死者。盖水大至时,共泅高处,得不溺。缒而上之,见风始绝,一昼夜乃渐苏。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鸟之蛰,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数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狱中,乌复有生人哉[36]!”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安庆:府名,治所在今安徽安庆市。

[2] 少薄行:年轻时轻薄无行。

[3] 无检幅:不修边幅。

[4] 昏眊:视觉模糊。

[5] 亦忘其死,问:此从铸雪斋抄本,原“其”字缺,“问”字除去。

[6] 异物:指死亡的人。

[7] 转轮王:梵语意译,一译“转轮圣帝”,“转纶圣王”,“轮王”等。

古印度神话中法力极大的“圣王”。据说他自天感得轮宝,以转轮宝而降伏四方,因名。见《长阿含经。大本经》和《俱舍论》。

[8] 乌得不知: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不”字下衍一“不”字。

[9] 黑暗狱:传说中的地狱之一。

[10]恶籍盈指:犹言记录恶迹的簿册堆满一尺厚。极言其罪恶之多。籍,记事簿。指,指尺。古时以中指中节为寸,十倍为尺,名曰指尺。

[11]相准:相准折,谓善恶之事两相抵销。

[12]砥(d ǐ底)行:砥砺自己的言行,使之合乎正道。《礼记。儒行》:“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砺廉隅。”砺,砒砺,砂石,磨石。引申为磨炼、磨厉。

[13]差(cuō蹉)跌:同“蹉跌”,失足跌倒,喻失误。

[14]掩执之:乘其不备抓获他。

[15]眢(yuán 宛)井:枯井,废井。

[16]移闭洞中:转移而藏身洞中。闭,伏藏。

[17]劚(zhú竹)土:掘土。劚,同“”……,大锄,引申为挖掘。

[18]蒲伏:同“匍匐”,四肢着地而行。

[19]重泉:谓地下,犹九泉。下文“九地”,同此。

[20]长宣佛号:长日宣诵佛的名号。佛,此指阿弥陀佛,佛教净土宗称其为“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能接引念佛人往生“西方净土”。

[21]超拔:犹超度。佛、道谓使死者灵魂得以脱离地狱之苦。

[22]“捻块”二句:捻泥块代替佛珠,以记其诵念佛经之数。珠,佛珠,

僧人诵经时用以计数。详《瞳人语》“捻珠”注。藏数,佛经数。藏,佛道经典的总称。此指佛经。

[23]水沮:水深难行。沮,阻。

[24]耳孙:远孙,亦称“仍孙”,见《汉书。惠帝纪》。

[25]无立锥:贫无立锥之地,言其贫困到一无所有。

[26]其后乌得昌:他的后代怎能兴盛。

[27]成、洪制艺:明代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成,成化,明宪宗朱见深年号(1465—1487)。洪,应作“弘”,即弘治,明孝宗朱祐樘年号(1488—1505)。制艺,经义的别称。因是制举应试文章,故称制艺。此指八股文。

[28]命题课文:出题考查其文章写得如何。课,考核,定有程式而加以稽核。

[29]系缧(l éi 累)多人:牵连入狱多人。缧,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

[30]亡:逃。

[31]俾各为具:使其各各凑成完整的尸骨。俾,使。具,完备。

[32]丛冢:丛聚之冢。丛,聚集。

[33]是科以优等入闱:谓这年科考以优等参加乡试。科,科举考试。明清科举制度,生员经学政岁、科两试录科之后,才能选送参加乡试。闱,秋闱。详《陆判》注。

[34]捷于乡:谓考中举人。乡,指乡试。

[35]营兆;营建坟墓。兆:指墓地。

[36]生人:活人。

珊瑚

安生大成,重庆人[1] ,父孝廉,蚤卒[2].弟二成,幼。生娶陈氏,小字珊瑚,性娴淑。而生母沈,悍谬不仁[3] ,遇之虐,珊瑚无怨色。每早旦,靓妆往朝[4].值生疾,母谓其诲淫,诟责之。珊瑚退,毁妆以进。母益怒,投颡自挝[5].生素孝,鞭妇,母始少解。自此益憎妇,妇虽奉事惟谨[6] ,终不与交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7] ,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8] ,今若此,何以妻为!”

遂出珊瑚[9] ,使老妪送诸其家。方出里门,珊瑚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归生族婶家。婶王氏[10],寡居无耦[11],遂止焉。

媪归,生嘱隐其情,而心窃恐母知。过数日,探知珊瑚创渐平,登王氏门,使勿留珊瑚。王召生入;不入,但盛气逐珊瑚[12]. 无何,王率珊瑚出见生,便问:“珊瑚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珊瑚脉脉不作一言[13],惟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生惨恻不能尽词而退。又数日,母已闻之,怒诣玉,恶言诮让。王傲不相下,反数其恶,且言:“妇已出,尚属安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安氏妇也,何烦强与他家事[14]!”母怒甚而穷于词,又见其意气匈匈[15],惭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适。先是,生有母姨于媪,即沈姊也。年六十馀,子死,止一幼孙及寡媳;又尝善视珊瑚。遂辞王,往投媪。媪诘得故,极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还。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嘱勿言。于是与于媪居,如姑妇焉[16]. 珊瑚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之归而嫁之。珊瑚执不肯,惟从于媪纺绩以自度。

生自出妇,母多方为生谋昏[17],而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耦。积三四年,二成渐长,遂先为毕姻。二成妻臧姑,骄悍戾沓[18],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则藏姑怒以声。二成又懦,不敢为左右袒。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19],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犹不能得臧姑欢。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涤器洒扫之事皆与焉。母子恒于无人处,相对饮泣。无何,母以郁积病,委顿在床,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寐,两目尽赤。呼弟代役,甫入门,臧姑辄唤去之。生于是奔告于媪,冀媪临存[20]. 入门,泣且诉。诉未毕,珊瑚自帏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珊瑚以两手叉扉[21]. 生窘极,自肘下冲出而归,亦不敢以告母。无何,于媪至,母喜止之。由此媪家无日不以人来,来辄以甘旨饷媪。媪寄语寡媳:“此处不饿,后勿复尔。”

而家中馈遗,卒无少间。媪不肯少尝食,缄留以进病者[22]. 母病亦渐瘥。

媪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疾。沈叹曰:“贤哉妇乎!姊何修者!”媪曰:“妹以去妇何如人[23]?”曰:“嘻!诚不至夫己氏之甚也[24]!然乌如甥妇贤。”媪曰:“妇在,汝不知劳;汝怒,妇不知怨:恶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请访之[25]. ”又数日,病良已,媪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媪乃与生谋,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藏姑不乐,语侵兄,兼及媪。生愿以良田悉归二成,臧姑乃喜。立析产书已,媪始去,明日,以车来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见甥妇,亟道甥妇德。媪曰:“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吾妇,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呜呼冤哉!谓我木石鹿豕耶[26]!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媪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语[27]?”曰:“骂之耳。”媪曰:“诚反躬无可骂,亦恶乎而骂之[28]?”

曰:“瑕疵人所时有,惟其不能贤,是以知其骂也。”媪曰:“当怨者不怨,则德焉者可知;当去者不去,则抚焉者可知[29]. 向之所馈遗而奉事者;固非予妇也,而妇也[30]. ”沈惊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绩之所贻也。”沈闻之,泣数行下,曰:“我何以见我妇矣!”

媪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惭痛自挞,媪力劝始止,遂为姑媳如初。

十余日偕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31]. 妇以针耨[32].二成称饶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顾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不齿。兄弟隔院居。藏姑时有陵虐,一家尽掩其耳。藏姑无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经死。婢父讼臧姑,二成代妇质理,大受扑责,仍坐拘藏姑。生上下为之营脱,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二成质田贷资,如数内入[33],始释归。而债家责负日亟[34],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属大成所让,要生署券[35]. 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业!”又顾生曰:“冥中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涕曰:“父有灵,急救吾弟!”曰:“逆于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36]. ”生曰:“母子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树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问之,翁已不语;少时而醒,茫不白知。生归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人往发窖,坎地四五尺[37],止见砖石,并无所谓金者,失意而去。生闻共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视。后知其无所获,母窃往窥之,见砖石杂土中,遂返。珊瑚继至,则见土内悉白镪[38];呼生往验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遗,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

数适得揭取之二,各囊之而归。二成与臧姑共验之,启囊则瓦砾满中,大骇。

疑二成为兄所愚,使二成柱窥兄,兄方陈金几上,与母相庆。因实告兄,兄亦骇,而心甚怜之,举金而并赐之,二成乃喜,往酬责讫:[39],甚德兄。

藏姑曰:“即此益知兄诈。若非自愧于心,谁肯以瓜分者复让人乎[40]?”

二威疑信半之。次日,债主遣仆来,言所偿皆伪金,将执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何如!我固谓兄贤不至于此,是将以杀汝山!”二成惧,往哀责主[41]主怒不释。二成乃券田于主,听其自售,始得原金而归。细视之,见断金二锭,仅裹真金一韭叶许,中尽铜耳。臧姑因与二成谋:留其断者,馀仍反诸兄以觇之。且教之言曰:“屡承让德:[42],实所不忍,薄留二挺,以见推施之义[43]. 所存物产,尚与兄等,徐无庸多田也,业已弃之,赎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让之。二成辞甚决,生乃受。称之少五两徐,命珊瑚质窗妆以满其数,携付债主。主疑似旧金,以剪刀夹验之,纹色俱足,无少差谬,遂收金,与生易券。二成还金后,意其必有参差[44];既闻旧业已赎,大奇之。臧姑疑发掘时,兄先隐其真金,忿诣兄所,责数垢厉,生乃悟反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产固在耳,何怒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梦父责之曰:“汝不孝不弟[45],冥限已迫[46],寸土皆非己有,占赖将以奚为[47]!”醒告臧姑,欲以田归兄。臧姑嗤其愚。是时二成有两男,长七岁,次三岁。无何,长男病痘死。臧姑始惧,使二成退券于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几,次男又死,臧姑益惧,自以券置嫂所。春将尽,田芜秽不耕:[48],生不得已,种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49];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臧姑哭之恸,至勺饮不人口[50]. 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许我自赎也!”产十胎皆不言,遂以兄子为子。夫妻皆寿终。

生三子举两进士。人以为孝友之报云。

异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恶,不知靖献之忠,家与国有同情哉[51],逆妇化而母死,盖一堂孝顺,无德以戡之也[52]. 臧姑自克,谓天不许其自赎,非悟道者何能为此言乎?然应迫死,而以寿终,天固已恕之矣。生于忧患,有以矣夫[53]!”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重庆:府名,治所在今四川重庆市。

[2] 蚤:通“早”。

[3] 悍谬不仁:凶横心狠。悍谬,凶横而下讲道理。谬,悖逆,言行荒谬,不合事理。

[4] 靓(jTng经)妆住朝:谓打扮齐整去拜见婆母。靓妆,艳丽的妆饰。

一般指面部的修饰,如敷粉描眉等。打扮齐整去朝拜,是表示恭敬。

[5] 投颡自挞,叩头碰地,自打嘴巴。颡,额头。

[6] 惟:通“唯”。

[7] 触物类而骂之:谓碰着什么骂什么。类,率,皆。

[8] 姑嫜:公婆。

[9] 出:休弃。

[10]婶王氏:此据铸雪斋抄本,原无“氏”字。

[11]耦:通“偶”,伴侣。

[12]盛气:犹言怒气冲冲。《战国策。赵策》四:“左师触尤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

[13]脉脉(m ò默默):合情不语的样子。

[14]与:通“预”,干涉。

[15]匈匈:即“淘淘”,同“汹汹”,意气相向,寸步不让的样子。

[16]姑妇:婆媳。

[17]昏:同“婚”。

[18]戾沓:贪暴。戾,暴虐。沓,贪黩。《国语。郑语》:“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

[19]樱(yTng婴):触犯。

[20]临存:亲至慰问。

[21]两手叉扉:谓两手叉开,分抵门框。

[22]缄留,犹言封存不动。

[23]去妇,被休弃的儿媳。

[24]夫(f ú弗)己氏:指不欲明言的人,犹言某人。见《左传。文公十四年》。此指臧姑。

[25]请访之:此据铸雪斋抄本。请,原作“然”。

[26]谓我木石鹿豕耶:犹言你认为我是无知觉的木石和不辨是非的禽兽

吗?

[27]不知念子作何语:不知道她提到你说什么。

[28]“诚反躬”二句:谓如反躬自省,认为自己一无可骂之处,别人又怎么能骂你呢。诚,如果。恶,如何,怎么。

[29]“当怨”四句:谓不以怨报怨,可见其品德之好!受虐侍而不改嫁,可见其爱你之深。去,离开,此指去婆家而改嫁。抚,厚,爱。

[30]而,尔,你。

[31]笔耕,以笔代耕,谓以为人抄写谋生。

[32]针耨(n òu ):以针代耨,谓以缝纫刺绣谋生。耨,除草。

[33]内,同“纳”。

[34]责负日亟:逼索债款,一夭紧似一天。责,索讨。负,欠债。亟,急。

[35]署券:在契约上签名。

[36]血产,以血汗换取来的产业。

[37]坎地:犹言掘地,从地表向下挖掘。坎,地面低陷之处。

[38]白镪,银的别称。

[39]酬责,酬还债金。责,通“债”。

[40]瓜分者:犹言平分者。瓜分,喻指像剖瓜一样分割成若干份。

[41]责:通“债”。

[42]屡承止德:屡次受到您谦让的恩惠。德,恩惠。

[43]推施之义:推恩施惠的情谊。推,推恩,施恩惠于他人。

[44]意其必有参差:谓料想其去一定会发生争执。参差,此指双方意见不一而发生争讼。

[45]不孝不弟,谓不善事父母,不敬爱兄长。弟,通“悌”。

[46]冥限已迫:冥世索命的期限已近。

[47]奚为,何为。奚,何。

[48]芜秽:犹荒芜,农田中杂草丛生。

[49]定省:昏定晨省,敬事父母。详《水莽草》“奉晨昏”注。

[50]勺饮,犹言滴水。

[51]“不遭”三句:言如不遇到强梁不驯的恶入,使不知安分尽责之人的忠诚,家庭与国家的情形有一致之处。跋扈,横暴不驯。靖献,犹言安分尽责。《书。微子》:“自靖,人自献于先王。”

[52]“逆妇”三句:谓江逆之几媳被感化而婆母却早早死去,这说明一堂孝顺,她是无德来承受的。逆妇,迕逆之妇,即不孝敬父母的儿媳妇。化,被感化。戡,克,胜。

[53]“生于”二句:《孟子。告子》下:“人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干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二句谓孟子所以说出优患足以使人生存,安乐足以使人灭亡的话,是有一定原因的。

五通

南有五通[1] ,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计驱遣之;至于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为害尤烈。有赵弘者,吴之典商也[2].妻阎氏,颇风格[3].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按剑四顾,婢媪尽奔。阎欲出,丈夫横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爱汝,不为汝祸。”因抱腰如举婴儿,置床上,裙带自脱,遂狎之。而伟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绝。四郎亦怜惜,不尽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当复来。”乃去。弘于门外设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问。质明视妻,惫不起,心甚羞之,戒家人勿播。妇三四日始就平复,而惧共复至。

婢姐不敢宿内室,悉避外舍;惟妇对烛含愁以伺之。无何,四郎偕两人入,皆少年蕴藉[4].有僮列肴酒,与妇共饮。妇羞缩低头,强之饮亦不饮;心惕惕然,恐更番为淫,则命合尽矣。三人互相劝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饮至中夜,上座二客并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见招,会当邀二郎、五郎醵酒为贺[53]. ”遂辞而去。四郎挽妇入帏,妇哀免;四郎强合之,血液流寓,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妇奄卧床榻,不胜羞愤,思欲自尽,而投缉则带自绝,屡试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约妇痊可始一来。积两三月,一家俱不聊生。

有会稽万生者[6] ,赵之表弟,刚猛善射。一日过赵,时已暮,赵以客舍为家人所集,遂导客宿内院。万久不寐,闻庭中有人行声,伏窗窥之,见一男子入妇室。疑之,捉刀而潜视之,见男子与阎氏并肩坐,肴陈几上矣。忿火中腾,奔而入。男子惊起。急觅剑;刀已中颅,颅裂而踏。视之,则一小马,大如驴。愕问妇;妇具道之,且曰:“诸神将至,为之奈何!”万摇手,禁勿声。灭烛取弓矢,伏暗中。未几,有四五人白空飞堕。万急发一矢,首者殪[7].三人吼怒,拔剑搜射者。万握刃依扉后,寂不少动。一人人,剁颈亦殪。仍倚扉后,久之无声,乃出,叩关告赵。赵大惊,共烛之,一马两豕死室中。举家相庆。犹恐二物复仇,留万于家,炰豕烹马而供之[8] ;味美,异于常馐。万生之名,由是大噪。居月余,其怪竟绝,乃辞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9].先是,木有女未嫁[10],忽五通昼降,是二十余美丈夫,言将聘作妇,委金百两,约吉期而去。计期己迫,阂家惶惧[11]. 闻万生名,坚请过诸其家。恐万有难词,隐其情不以告。盛筵既罢,妆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12]. 万错愕不解其故,离坐伛偻[13]. 某捺坐而实告之。万初闻而惊,而生平意气自豪,故亦不辞。至日,某仍悬彩于门,使万坐室中。日昃不至,窃意新郎已在诛数。未几,见檐间忽如鸟堕,则一少年盛服入。见万,反身而奔。万追出,但见黑气欲飞,以刀跃挥之,断其一足,大嗥而去。俯视,则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14];寻其血迹,入于江中。某大喜,闻万元耦[15],是夕即以所备床寝,使与女合卺焉[16]. 于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请一宿其家。

居年余,始携妻而去。自是吴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为害矣。

异史氏曰:“五通、青蛙[17],惑俗已久,遂至汪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万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五通:江南淫鬼邪神名,又称“五圣”、“五显灵公”、“五郎神”。

唐宋以来,即有记载。明清两代,吴中人多祀此神,见王士禛《池北偶谈。毁淫祠》。

[2] 吴:吴县,即今江苏苏州市。典商:开设当铺的商人。

[3] 颇风格:颇有姿色。风格,仪容,风度。

[4] 蕴藉:宽厚而有涵养。

[5] 醵酒:众人凑钱饮酒。

[6] 会稽:县名,即今浙江绍兴市。

[7] 殪(y ì亦):死。

[8] 炰(p áo 炮)豕:烤诸肉。炰,同“炮”,烧烤。

[9] 要:通“邀”,挽留。

[10]木: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某”。

[11]阖家:全家。阖,合。

[12]好女子:美丽的女子。

[13]离坐伛偻:女子出拜,万离坐鞠躬,表示不敢受拜,同时也避男女之嫌,不平视对方。伛偻,鞠躬,恭敬的样子。

[14]知: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如”。

[15]耦:通“偶”。

[16]合卺:此指举行婚礼,结婚。

[17]青蛙:青蛙神,邪神名。详本书卷十一《青蛙神》。

金生,字玉孙,苏州人。设帐于淮[1] ,馆缙绅园中[2].园中屋宇无多,花木丛杂。夜既深,僮仆散尽,孤影仿惶,意绪良苦。一夜,三漏将残[3] 忽有人以指弹扉。急问之,对以“乞火”,音类馆童。启户内之[4] ,则二八丽者,一婢从诸其后。生意妖魅,穷诸甚悉。女曰:“妾以君风雅之士,枯寂可怜,不畏多露[5] ,相与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来,君亦不敢纳也。”

生又以为邻之奔女[6] ,惧丧行检[7] ,敬谢之。女横波一顾,生觉魂魄都迷,忽颠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云:“霞姑。我且去。”女颔之。既而呵曰:“去则去耳,甚得云那、霞耶!”婢既去,女笑曰:“适室中无人,遂偕婢从来。无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闻矣。”生曰,“卿深细如此,故仆惧有祸机[8].”女曰:“久当自知,保不败君行止[9] ,勿忧也。”上榻缓其装柬,见臂上腕钏,以条金贯火齐[10],衔双明珠;烛既灭,光照一室。生益骇,终莫测其所自至。事甫毕,婢来叩窗。女起,以铡照径。入丛树而去。自此无夕不至。生于去时,遥尾之;女似已觉,遽蔽其光,树浓茂,昏不见掌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