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 蒲松龄 · 2026-07-25
城隍顾周日:“取资悍不还,反被捏造!人之无良,至汝而极!”欲答之,周又诉其息重。城隍日:“偿几分矣?”答云:“实尚未有所偿。”城隍怒
日:“本资尚欠,而论息耶?”答三十,立押偿主。二鬼押至家,索贿,不令即活,缚诸厕内,今示梦家人。家人焚楮锭二十提[17],火既灭,化为金二两、钱二千。周乃以金酬债,以钱赂押者,遂释令归。既苏,臀疮坟起,脓血崩溃,数月始痊。后赵氏妇不敢复骂;而周以四指带赤墨眼,赌如故。
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
异史氏曰:“世事之不乎,皆由为官者矫在之过正也。昔日富豪以倍称之息折寺良家子女[18],人无故息者[19];不然,函刺一投,则官以三尺法左袒之[20].故昔之民社官[21],皆为势家役耳。迨后贤者鉴其弊,又悉举而大反之。有举人重资作巨商者[22],衣锦厌粱肉,家中起楼阁、买良沃。
而竞忘所自来。一取偿,则怒目相向。质诸官,官则日:“我不为人役也。‘是何异懒残和尚,无工夫为俗人拭泪哉[23]!余尝谓昔之官谄,今之官谬;谄者固可诛,谬者亦可恨也。、放资而薄其息,何尝专有益于富人乎?”
张石年宰淄川[24],最恶博。其涂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堕指,而赌以绝。盖其为官,甚得钩距法[25]. 方簿书旁午时[26],每一人上堂,公偏暇,里居、年齿、家口、生业,无不絮絮问,问已,始劝勉今去。有一人完税缴单,自分无事,呈单欲下。公止之,细问一过,日:“汝何博也?”
其人力辩生乎不解博。公笑日:“腰中尚有博具。”搜之,果然。人以为神,而并不知其何术。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敖戏,游戏。此指赌博。
[2] 叶子,纸牌。明代称玩纸牌为叶子戏。
[3] 撩零,犹言。赌博。唐李肇《国史补》卷下《叙博长行戏》:“博徒强各个胜谓之撩零,假借分画谓之囊家,囊家什一而取谓之乞头。”
[4] 放利债,借钱与人,收取利息。
[5] 大钱,清康熙年间铸造大制钱、小制钱。大制钱又称大钱,每千文作银一两;小制钱又称小钱,每千文作银七钱。一提:一串,一千文为一串。
见彭信威《中国货币史》。
[6] 悫(què确)直:忠厚耿直。
[7] 署保:署名作保。
[8] 祟,鬼神予人的灾祸。
[9] 椓杙(zhu òy ì琢艺):敲入木橛。椓,敲击。杙,一头尖的短木,俗称木撅。
[10]将指:中指。《左传。宣公四年》:“子公之食指动。”孔颖达疏:“五指之名日巨指、食指、将指、无名指、小揩也。”
[11]墨朱:黑色和红色。
[12]掩笑:掩口而笑。
[13]索负:讨债。
[14]龈龈(y ínyín 银银),同“龂龂”,争辩貌。
[15]间证,中证。
[16]涂眼犹在: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徒眼犹在”。
[17]格锭:祭奠用的纸钱。
[18]倍称之息:加倍的利钱。
[19]人无敢息,谓人们恐惧,吓得气也不敢出。息,呼吸。
[20]三尺法:法律。古时把法律条文写征三尺长的竹简上,故称。
[21]民社官:地方官。
[22]举人重资:借取别人大量资本。
[23]“何异懒残和尚”二句,懒残和尚,指唐衡岳寺高僧明瓒禅师,因其性懒而食残,故号懒残和尚。明人翟汝稷《水月斋指月录》记载:唐诗宗使人诏请明瓒禅师,他零涕垂膺,使者见之而笑,今拭涕。他回答说:“我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也。”
[24]张石年:张嵋,字石年,仁和(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康熙二十五年任淄川令。见乾隆《淄川县志》。
[25]钩距,犹言钩致,谓钩索隐情。《汉书。赵广汉传》,“广汉迁京兆尹,威名流闻,其发奸摘伏如神,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钩距者,设欲知马价,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王先谦补注:“钩,若钩取物也。距与致同。
钩距,谓钩而致之。“[26]方簿书旁午时,当忙碌处理公文之时。簿书,官署文书。旁午。交错纷繁,谓事物繁杂。
乐仲
乐仲,西安人。父早丧,遗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荤酒。仲既长,嗜饮善啖,窃腹诽母[1] ,每以肥甘劝进。母咄之。后母病,弥留[2] ,苦思内。
仲急无所得肉,刲左股献之。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见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药,寻愈。心念母苦节,又励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3].醉后,辄对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犹童子。娶三日,谓人日:“男女居宝,天下之至秽,我实不为乐!”遂去妻[4].妻父顾文涧,浼戚求返,请之三四,仲必不可。迟半年,顾遂酪女仲鳏居二十年,行益不羁:奴隶优伶皆与饮:里党乞求,不靳与[5] ;有言嫁女无釜者,揭灶头举赠之。自乃从邻惜釜炊。诸无行者知其性,朝夕骗赚之。或以博赂无赀[6].对之欷欷,言追呼急[7] ,将鬻其子。仲措税金如数,倾囊遗之;及租吏登门,自始典质营办。以故,家日益落。
先是仲殷饶,同堂子弟[8] 争奉事之,凡有任其取携,莫与较;及仲赛落[9],存问绝少。仲旷达,不为意。值母忌辰[10] ,仲适病,不能上墓,欲遣子弟代祀;诸子弟皆谢以故。仲乃酹诸室中,对主号痛;无嗣之戚,颇萦怀抱,因而病益剧。瞀乱中[11],觉有人抚摩之;目微启,则母也。惊问:“何来?”母日:“缘家中无人上墓,故来就享,即视汝病。”问:“母向居何所?”母日:“南海[12]. ”抚摩既已,遍体生凉。开目四顾,渺无一人,病瘥。
既起,思朝南海。会邻村有结香社者[13],即卖田十亩,挟赀求偕。社人嫌其不洁[14],共摈绝之。乃随从伺行。途中牛酒在蒜不戒[15],众更恶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即独行。至闽,遇友人邀饮,有名妓琼华在座。
适言南海之游,琼华愿附以行。仲喜,即待趋装,遂与俱发;虽寝食与共,而毫无所私。及至南海,社中人见其载妓而至,更非笑之,鄙不与同朝[16]. 仲与琼华知其意,乃俟其先拜而后拜之。众拜时,恨无现示。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见遍海皆莲花[17],花花璎珞垂珠[18];琼华见为菩萨。仲见花朵上皆其母。因急呼奔母,跃入从之。众见万朵莲花,悉变霞彩,障海如锦。
少间,云静波澄,一切都杏,而仲犹身在海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并无沾儒。望海大哭,声震岛屿。琼华挽劝之,枪然下刹,命舟北渡。途中有豪家招琼华去,仲独憩逆旅。有童子方八九岁,丐食肆中,貌不类乞儿。
细诘之,则被逐于继母。心怜之。儿依依左右,苦求拔拯[19],仲遂携与俱归。问其姓氏,则日:“阿辛,姓雍,母顾氏。尝闻母言:适雍六月,遂生余。余本乐姓。”仲大惊。自疑生平一度[20],不应有子。因问乐居何乡,答云:“不知。但母没时,付一函书,嘱勿遗失。”仲急索书。视之,则当年与顾家离婚书也。惊日:“真吾儿也!”审共年月良确,颇慰心愿,然家计日疏,居二年[21],割亩渐尽[22],竟不能畜僮仆。
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丽人入,视之,则琼华也。惊问:“何来?”
笑曰:“业作假夫妻,何又问也?向不即从者,徒以有老妪在;今已死。顾念不从人,无以自庇;从人,则又无以自洁:计两全者,无如从君,是以不惮千里。”遂解装代儿炊。仲良喜。至夜,父子同寝如故,另治一室居琼华。
儿母之,琼华亦善托儿。戚党闻之,皆餪仲[23],两人皆乐受之。客至,琼华悉为治具,仲亦不问所自来。琼华渐出金珠赎故产,广置婢仆牛马,日益繁盛。仲每谓琼华曰:“我醉时,卿当避匿,勿使我见。”华笑诺之。一日,
大醉,急唤琼华,华艳妆出。仲睨之良久,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
顿醒。觉世界光明,所居庐舍,尽为琼楼王字[24],移时始已。从此不复饮市上,惟日对琼华饮。华茹紊,以茶茗侍。一日,微礁,命琼华按股,见股上到痕,化为两朵赤菡萏[25],隐起肉际。奇之。仲笑日:“卿视此花放后,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琼华信之。既为阿辛完婚,琼华渐以家付新妇,与仲别院居。子妇三日一朝,事非疑难不以告。役二婢:一温酒,一瀹茗而已,一日,琼华至儿所,儿媳咨白良久[26],共往见父。入门,见父白足坐榻上[27]. 闻声,开眸微笑日:“母子来大好!”即复瞑,琼华大惊日:“君欲何为?”视其股上,莲花大放。试之,气已绝。即以两季捻合其花,且祝日:“妾千里从君,大非容易。为君教子训妇。亦有微劳。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移时,仲忽开眸笑日:“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牵一人作伴也?无已,姑为卿留。”琼华释手,则花已复合。于是言笑如初。积三年余,琼华年近四旬,犹如二十许人。忽谓仲曰:“凡人死后,被人捉头异足,殊不难洁。”遂命工治双槥[28]. 辛骇问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妆竟,命子及妇曰:“我将死矣。”辛泣曰:“数年赖母经纪,始不冻馁。
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舍儿而去?“曰:”父种福而子享,奴婢牛马,皆骗债者填偿尔父,我无功蔫。我本散花天女[29],偶涉凡念,遂谪人间三十余年,今限已满。“遂登木自入。再呼之,双目已含。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时已僵,衣冠俨然。号恸欲绝。入棺,并停堂中,数日未殓,冀其复返。光明生于股际,照彻四壁。琼华棺内,则香雾喷溢,近舍皆闻。棺既合,香光遂渐减。
既殡,乐氏诸子弟觊觎其有[30],共谋逐辛,讼诸官。官莫能辨,拟以田产半给诸乐。辛不服,以词质郡,久不决。初,顾嫁女于雍,经年余,雍流寓于闽,音耗遂绝。顾老无子,苦忆女,诣婿,则女死甥逐。告宫。雍惧,赂顾,不受,必欲得甥,穷觅不得。一日,顾偶于途中,见彩舆过,避道左。
舆中一美人呼曰:“若非顾翁耶?”顾诺。女子日:“汝甥即吾子,现在乐家,勿讼也。甥方有难,宜急往。”顾欲详诘,舆已去远。顾乃受赂人西安。
至,则讼方沸腾。顾自投官,言女大归日[31],再醮日,及生子年月,历历甚悉。诸乐皆被杖逐,案遂结。及归,述其见美人之日,即琼华没日也。辛为顾移家,授庐赠婢。六十余生一子,辛顾恤之。异史氏日[32]:“断荤远室,佛之似也,烂慢天真,佛之真也。乐仲对丽人,直视之为香洁道伴[33],不作温柔乡观也[34]. 寝处三十年,若有情,若无情,此为菩萨真面目,世中人乌得而测之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腹诽;心中不以为然。诽,非议。
[2〕弥留,病重濒死。
[3] 主,神主,木制牌位。
[4] 去:抛弃,休离。
[5] 不靳与,不吝赠送。靳,吝惜。
[6] 博赌,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赙博”。
[7] 追呼,指胥吏催租追索号呼。《新唐书。陆蛰传》:“禁防滋章,吏不堪命,农桑废于追呼,膏血竭于笞捶。”
[8] 同堂:同祖之亲属称“堂”,古时称“同堂”。
[9] 蹇(jiǎn 剪)落:家境困苦败落。
[10]忌辰:忌日。旧俗父母死亡之日禁饮酒作乐,故称“忌日”。
[11]瞀(m ào )乱:昏迷。
[12 〕南海,世传观世音居于南海。故以之为佛敦圣地。
[13 〕结香社:民间习俗,信奉神佛的人结伙祀神进香,称“结香让”。
[14]不洁:意谓乐仲“嗜饮善啖”不行斋戒。
[15]薤(xlè泄)蒜葱韭薤蒜,均为斋戒者所忌。
[16]朝:朝拜,指拜佛。
[17]遍海皆莲花,意谓佛祖显圣。莲花,青莲花,梵语优婆罗的意译。
佛家以青莲花比作佛眼。
[18]璎珞(Juò络):串连珠玉而成的装饰物。
[19]拔拯:解救。
[20]生平一度:指仅与其妻遇合一次。
[21]居二年: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居二十年”。
[22]割亩,割卖土地。
[23]餪(nuǎn ):古代婚礼,嫁女之家三日后以熟食馈女曰餪. 这里指贺婚赠送礼物。
[24]琼楼玉宇:月中宫殿。此指仙境。
[25]菡萏(h àndàn 汗旦):荷花的别名。
[26]咨白:禀白,请示。
[27]白足:赤脚。
[28]槥(huì会):棺材。
[29]散花天女:佛界天女名,详见《画壁》注。
[30]觊觎(j ìy ú济于):非分的冀望或图谋。
[31]大归:旧称妇女被丈夫休离回娘家为大归。
[32]“异史氏曰”段:据二十四卷抄本补,原无。
[33]香洁道伴:芳香洁静的求道伙伴。
[34]温柔乡:喻迷人美色。详见《犬奸》注。
香玉
劳山下清宫[1] ,耐冬高二丈[2] ,大数十围[3] ,牡丹高丈余,花时璀璨似锦[4].胶州黄生[5] ,舍读其中。一日,自窗中见女郎,素衣掩映花间[6].心疑观中焉得此。趋出,已遁去。自此屡见之。遂隐身丛树中,以伺其至。
未几,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遥望之,艳丽双绝。行渐近,红裳者却退,曰:“此处有生人!”生暴起。二女惊奔,袖裙飘拂,香风洋溢,追过短墙,寂然已杏。爱慕弥切,因题句树下云:“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缸[7].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8] ?”归斋冥思。女郎忽入,惊喜承迎。女笑曰:“君汹汹似强寇,令人恐怖;不知君乃骚雅士,无妨相见。”生叩生平,曰:“妾小字香玉,隶籍平康巷[9].被道士闭置山中,实非所愿。”生问:“道士何名?当为卿一涤此垢[10]. ”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借此与风流士,长作幽会,亦佳。”问:“红衣者谁?”曰:“此名绛雪,乃妾义姊。”遂相狎。及醒,曙色已红。女急起,曰:“贪欢忘晓矣。”着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11],勿笑:”良夜更易尽,朝啦已上窗[12]. 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生握腕曰:”卿秀外惠中[13],令人爱而忘死。顾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卿乘间当来,勿待夜也。“女诺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绛雪来,辄不至,生以为恨。女曰:”绛姐性殊落落[14],不似妾情痴也。当从容劝驾,不必过急。“
一夕,女惨然入曰:“君陇不能守,尚望蜀耶[15]?今长别矣。”问:“何之?”以袖拭泪,曰:“此有定数,难为君言。昔日佳作[16],个成谶语矣[17].‘佳人已属沙吁利,义士今无古押衙,[18],可为妾咏。”诘之,不言,但有呜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蓝氏[19],入宫游瞩,见白牡丹,悦之,掘移径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怅惋不已。
过数日,闻蓝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悻。恨极,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涕洟[20]. 一日,凭吊方返,遥见红衣人挥涕穴侧。从容近就,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澜[21]. 已而挽请入室,女亦从之。叹曰:“童稚姊妹,一朝断绝!闻君哀伤,弥增妾恸。泪堕九泉,或当感诚再作[22];然死者神气已散,仓卒何能与吾两人共谈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当亦无福可消双美。曩频烦香玉,道达微忱,胡再不临?”女曰:“妾以年少书生,什九薄幸;不知君固至情人也[23]. 然妾与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昼夜狎昵,则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别。生曰:“香玉长离,使人寝食俱废。
赖卿少留,慰此怀思,何决绝如此!“女乃止,过宿而去。数日不复至。冷雨幽窗,苦怀香玉,辗转床头,泪凝枕席。揽衣更起,挑灯复踵前韵曰[24]:”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诗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无和[25]. “听之,绛雪也。启户内之。女视诗,即续其后曰:”连袂人何处[26]?孤灯照晚窗。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
生读之泪下,因怨相见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热,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与狎。曰:“相见之欢,何必在此。”于是至无聊时,女辄一至。
至则宴饮唱酬,有时不寝遂去,生亦听之。谓曰:“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每欲相问:“卿是院中第几株?乞早见示,仆将抱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恶人夺去,贻恨百年。”女曰:“故土难移,告君亦无益也。妻尚不能终从,况友乎!”生不听,捉臂而出,每至牡丹下,辄问:“此是卿否?”
女不言,掩口笑之。
旋生以腊归过岁。至二月间,忽梦绦雪至,愀然曰:“妾有大难!君急往,尚得相见;迟无及矣。”醒而异之,急命仆马,星驰至山。则道土将建屋,有一耐冬,碍其营造,工师将纵斤矣[27]. 生急止之。入夜,绛雪来谢。
生笑曰:“向不实告,宜遭此厄!今已知卿;如卿不至,当以炷艾相炙[28].”
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放不敢相告也。”坐移时,生曰:“今对良友,益思艳妻。久不哭香玉,卿能从我哭乎?”二人乃往,临穴洒涕。更余,绎雪收泪劝止。又数夕,生方寂坐,绛雪笑入曰:“报君喜信: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复降宫中。”生问:“何时?”答曰:“不知,约不远耳。”天明下榻。生嘱曰:“仆为卿来,勿长使人孤寂。”女笑诺。两夜不至。生往抱树,摇动抚摩,频唤无声。乃返,对灯团艾,将住的树。女遽入,夺艾弃之,曰:“君恶作剧,使人创痏[29],当与君绝矣!”生笑拥之。坐未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见,位下流离,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握绛雪,相对悲哽。及坐,生把之觉虚,如手自握,惊问之。香玉泫然曰[30]:“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虽相聚,勿以为真,但作梦寐观可耳。”绛雪曰:“妹来大好!我被汝家男子纠缠死矣。”遂去。
香玉款笑如前;但偎傍之间,仿佛一身就影。生悒悒不乐。香玉亦俯仰自恨,乃曰:“君以白蔹屑[31],少杂硫黄,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报君恩。”别去。明日,往观故处,则牡丹萌生矣。生乃日加培植,又作雕栏以护之。香玉来,感激倍至。生谋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质,不堪复股。且物生各有定处,妾来原不拟生君家,违之反促年寿[32]. 但相怜爱,合好自有日耳。”生恨绛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强之使来,妾能致之。”
乃与生挑灯至树下,取草一茎,布掌作度[33],以度树本[34],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共处,使生以两爪齐搔之。俄见练雪从背后出,笑骂曰:“婢子来,助桀为虐耶:[35]!”牵挽并入。香玉曰:“姊勿怪!暂烦陪侍郎君,一年后不相扰矣。”从此遂以为常。
生视花芽,日益肥茂,春尽,盈二尺许[36]. 归后,以金遗道士,嘱令朝夕培养之。次年四月至宫,则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连间,花摇摇欲拆[37];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许;转瞬飘然欲下,则香玉也。笑曰:“妾忍风雨以待君,君来何迟也!”遂入室。绦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妇,今幸退而为友。”遂相谈讌。至中夜,绛雪乃去。二人同寝,款洽一如从前。
后生妻卒,生遂入山不归。是时,壮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后十余年,忽病。
其子至,对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为!”谓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38],一放五叶者,即我也。”遂不复言。子舆之归家,即卒。次年,果有肥芽突出,叶如其数。道士以为异,益灌溉之。三年,高数尺,大拱把[39],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爱惜,斫去之。
白牡丹亦惟淬死;无何,耐冬亦死。
异史氏曰:“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40],而人以魂寄[41],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42],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人不能贞,亦其情之不笃耳。仲尼读唐棣而日‘未思’[43],信矣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下清宫:山东崂山上的道观名。
[2] 耐冬:《本草。络石》,谓“络石”俗名“耐冬”,常绿木本,质坚韧,初夏开花。
[3] 大数十围:二十四卷抄本作“大数围”。围,计算圆周的量词。径尺为“围”,一说五寸为“围”。大,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缺。
[4] 璀璨(cuíc àn 崔灿):玉石的光泽,形容色彩鲜明。
[5] 胶州:州名,治所在今山东胶县。
[6] 掩映:忽隐忽现。
[7] 短缸,犹言短灯。缸,当作“釭”,灯。灯座短矮者为短釭. [8] “恐归沙吁利”二句:意谓唯恐所锤爱的女子被别人抢去,就无处寻觅了。沙吒利,传奇故事中的人物。唐人许尧佐《柳氏传》,谓韩翊和柳氏相恋,安虫乱起,柳氏被番将沙吒利劫走,后得虞候许俊相助,与韩复合。
无双,传奇故事中的人物。唐人薛调《无双传》,谓刘无双和王仙客原有婚约。后因政治上的变乱,无双被收入宫廷。王仙客求助于侠客古押衙,设计从宫廷中救出刘无双。
[9] 平康巷:指妓院。唐代长安丹凤街有平康坊,也称平康里,为妓女聚居之地。旧时因以“平康”泛指妓女居地。
[10]一涤此垢:洗雪这种耻辱。
[11]酬:以诗文应和。
[12]朝暾(t ūn 吞):清晨初升的太阳。
[13]秀外惠中:外貌秀美,内心聪明。惠,通“慧”。
[14]落落:孤高不凡。
[15]“君陇不能守”二句:意谓您连我都保不住了,还想得到绛雪吗?
此二句是“得陇望蜀”的化用。《后汉书。岑彭传》:“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
[16]昔日佳作:指“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一诗。
[17]谶(chèn 衬)语:预言吉凶的话语。此指应验的凶灾之言。
[18]“佳人已属沙咤利”二句:这是宋许颌《彦周诗话》引王晋卿的诗句。古押衙,唐传奇《无双传》中人物。古,姓。押衙,官名,管领皇帝仪仗和担任侍卫。
[19]即墨:县名,在令山东省青岛市东北部。
[20]穴:指白壮丹被移后所留下的土坑。
[21]汍(w án 完)澜:流泪。
[22]“泪堕九泉”二句:意谓壮丹在九泉之下,被真诚的怀念所感动,有可能重生。作,兴起。
[23]至情人:极重感情之人。
[24]踵前韵,依照前诗的韵脚再作一首。踵,追随、继续。
[25]和(h è贺):和诗!和他人之诗而用其原韵。
[26]连袂人:同伴,这里指香玉。袂,衣袖。
[27]斤:斧。
[28]炷艾:中医用艾绒团,点燃薰灸经络穴位。
[29]创痏(w ěi 委):创伤而致疤痕。
[30]泫然:伤心流泪。
[31]白蔹(liǎn 脸):中草药名,其根可入药。《群芳谱》谓种植壮丹,
以白蔹未拌种,可使苗旺;分枝栽培,则需以少量轻粉和琉黄涂抹劈破之处,然后埋坑培土。
[32]促:缩减。
[33]布掌作度:以手掌比量,取为尺度。
[34]度树本:量树干。
[35]助桀为虐:比喻帮助坏人作恶。语出《史记。冒侯世家》。桀,夏代末期暴君。
[36]盈:增长,生长。
[37]拆:绽开,指花蕾开放。
[38]怒生:茁壮地生出。怒,形容生气勃勃。
[39]拱把:指树干盈握。
[40]花以鬼从:指香玉死后为“花之鬼”,仍然相从黄生。
[41]人以魂寄:指黄生死后魂灵依附于香玉之侧。寄,依附。
[42]一去而两殉之:一去,指黄生死后所生成的不花牡丹,被道士弟子斫去。两殉之,指牡丹和耐冬相继死去,像是殉情而亡。
[43]“仲尼读唐棣”句;《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
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来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唐棣之华“四句是古逸诗,意思是唐袜树的花,翩翩地摇摆,难道我不想你?只因为家住得太遥远。孔子读了这首诗说道:”还是没有想念,要是真的想念,有什么遥远呢?“此处引用孔子”未思“之句,意在说明,如有至情,就能够坚贞相爱。仲尼,孔子的字。
三仙
一士人赴试金陵[1] ,经宿迁[2] ,遇三秀才,谈论超旷[3] ,遂与沽酒款洽[4].各表姓字:一介秋衡,一常丰林,一麻西池。纵饮甚乐,不觉日暮。
介曰:“未修地主之仪[5] ,忽叨盛撰[6] ,于理不当。茅茨不远[7] ,可便下榻。”常、麻并起,捉襟唤仆[8] ,相将俱去。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门绕清流。既入,舍字清洁。呼童张灯,又命安置从人。麻曰:“昔日以文会友[9] ,今场期伊迩[10],不可虚此良夜。请拟四题命阄,各拈其一[11],文成方饮。”
众从之。备拟一题,写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构思[12]. 二更未尽,皆已脱稿,迭相传视[13]. 秀才读三作,深为倾倒,草录而怀藏之。主人进良酝,巨杯促酹[14],不觉醺醉。主人乃导客就别院寝。客醉,不暇解履,和衣而卧。
及醒,红日已高,四顾并无院字,主仆卧山谷中。大骇。见傍有一洞,水涓涓流。自讶迷惘。探怀中,则三作俱存。下问土人,始知为“三仙洞”,中有蟹、蛇,虾膜三物,最灵,时出游,人常见之。士人入闱,三题即仙作,以是擢解[1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金陵:今南京市。
[2] 宿迁:今江苏省宿迁县。
[3] 超旷;超逸旷达。
[4] 款洽,亲切融洽。此指共叙情好。
[5] 地主:东道主。
[6] 叨盛馔:承蒙盛馔招待。叨:辱,表示承受的谦词。
[7] 茅茨,茅屋,谦指自己的房舍。
[8] 捉襟:牵着衣襟,指牵衣挽手。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捉裙”。
唤仆:意谓呼唤仆人接待客人。
[9] 以文会友:通过文字往来,结交朋友。《论语。颜渊》:“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10]场期伊迩:试期临近。伊,助词。迩,近。
[11]命阄(jiū纠):犹言制阄。此二句意为,将四题分写四阄,拈得某阄即作阄上之文题。
[12]拾:拾阄,拈阄。
[13]迭:轮流。
[14]酹(jiào 醮):即干杯。
[15]擢解:考中举人。
鬼隶
历城县二隶,奉邑令韩承宣命[1] ,营干他郡[2] ,岁暮方归。途遇二人,装饰亦类公役,同行活言。二人自称郡役。隶曰:“济城快皂[3] ,相识十有八九,二君殊昧生平。”二人云,“实相告:我城隍鬼隶也。今将以公文投东岳[4].”隶问:“公文何事?”答云:“济南大劫,所报者,杀人之名数也。”惊问其数。曰:“亦不甚悉,约近百万。”隶问其期,答以“正朔”
[5].二隶惊顾,计到郡正值岁除[6] ,恐罹于难;迟留恐贻谴责。鬼曰:“违误限期罪小,入遭劫数祸大。宜他避,姑勿归。”隶从之。未几,北兵大至[7] ,屠济南,扛尸百万。二人亡匿得免。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韩承宣:字长卿,山西蒲州(今山西省永济县西蒲州镇)人。崇帧七年进士,曾任山东省淄川县知县,后调任历城县。见光绪《山东通志。职官志》。
[2] 营干:办事。
[3] 快皂:捕快。旧时州县地方担任缉捕的役卒。
[4] 东岳:泰山东岳大帝。迷信传说东岳大帝掌管世人生死祸福。
[5] 正朔:正月初一。
[6] 岁除:除夕。
[7] 北兵:指清兵。
王十
高苑民王十[1] ,负盐于博兴[2].夜为二人所获。意为土商之逻卒也[3] ,舍盐欲遁;足苦不前,遂被缚。哀之。二人曰:“我非盐肆中人,乃鬼卒也。”
十惧,乞一至家,别妻子。不许,曰:“此去亦未便即死,不过暂役耳。”
十问:“何事?”曰:“冥中新阎王到任,见奈何淤平[4] ,十八狱坑厕俱满[5] ,故捉三种人淘河:小偷、私铸[6] 、私盐;又一等人使涤厕:乐户也[7].”
十从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见阎罗在上,方稽名籍。鬼禀曰:“捉一私贩王十至。”阎罗视之,怒曰:“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者也。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为私盐者,皆天下之良民。贫人揭锱铢之本[8] ,求升斗之息[9] ,何为私哉!”罚二鬼市盐四斗,并十所负,代运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10],令随诸鬼督河工。鬼引十去,至奈何边,见河内人夫,繦续如蚁[11]. 又视河水浑赤,臭不可闻。淘河者皆赤体持畚锸[12],出没其中。
朽骨腐尸,盈筐负异而出;深处则灭顶求之。惰者辄以骨朵击背股。同监者以香绵丸如巨菽[13],使含口中,乃近岸。见高苑肆商,亦在其中。十独苛遇之:入河楚背,上岸敲股。商惧,常没身水中,十乃已。经三昼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豁然而苏。先是,十负盐未归,天明,妻启户,则盐两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觅之,则死途中。舁之而归,奄有微息,不解其故。及醒,始言之。肆商亦于前日死,至是始苏。骨朵击处,皆成巨疽,浑身腐溃,臭不可近。十故诣之。望见十,犹缩首衾中,如在奈何状。一年,始愈,不复为商矣。
异史氏曰:“盐之一道,朝廷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公者也;官与商之所谓私,乃不从其私者也。近日齐、鲁新规,土商随在设肆[14],各限疆域。
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则潜设饵以钓他邑之民;其售子他邑,则廉其直;而售诸土人,则倍其价以昂之。
而又设逻于道,使境内之人,皆不得逃吾昂。其有境内冒他邑以来者,法不宥。彼此之相钓,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逻获,则先以刀杖残其腔股,而后送诸官;官则桂梏之,是名‘私盐’。呜呼!冤哉!漏数万之税非私,而负升斗之盐则私之;本境售诸他境非私,而本境买诸本境则私之,冤矣!
律中‘盐法’最严,而独于贫难军民[15],背负易食者,不之禁,今则一切不禁,而专杀此贫难军民!且夫贫难军民,妻子嗷嗷,上守法而不盗,下知耻而不娼;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16]. 使邑尽此民,即‘夜不闭户’可也[17].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当使涤狱厕耳!而官于春秋节[18],受其斯须之润[19],遂以三尺法助使杀吾良民[20]. 然则为贫民计,莫若为盗及私铸耳。盗者白昼劫人,而官若聋;铸者炉火烜天[21],而宫若瞽;即异日淘何,尚不至如负贩者所得无几,而官刑立至也。
呜呼!上无慈惠之师,而听奸商之法,日变日诡,奈何不顽民日生,而良民日死哉!“各邑肆商,旧例以若干盐资,岁奉本县,名曰”食盐“。又逢节序,具厚仪[22],商以事谒官,官则礼貌之,坐与语,或茶焉。送盐贩至,重惩不遑[23]. 张公石年宰淄[24],肆商来见,循旧规,但揖不拜[25]. 公怒曰:”前令受汝贿,故不得不隆汝礼;我市盐而食,何物商人[26],敢公堂抗礼乎!“捋裤将答。商叩头谢过,乃释之。后肆中获二负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执到官。公问:”贩者二人,其一焉住?“贩者曰:”逃去矣。“公曰:
“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试奔,验汝能否。”其人奔数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门而去。见者皆笑。公爱民之事不一,此其闲情,邑人犹乐诵之。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高苑:旧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博兴县高苑镇。
[2] 负:负贩。
[3] 土商:当地盐商。
[4] 奈河:迷信所传地狱中的河名。唐张读《宣室志》四:“(董观死)
行十余里,至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此俗所谓奈河,其源出于鬼府。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5] 十八狱:迷信所传阴曹地府的十八层地狱。坑厕:厕所。
[6] 私铸:私自铸钱。
[7] 乐户:古时犯罪的妇女或犯人的妻女没入官府,充当乐妓,供统治者取乐。这类人家称乐户。后世妓院也称乐户。
[8] 揭锱诛之本:持微少的资本。揭,持。锱铢:形容微小的数量。《汉书。历律志》: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说文。全部》:六铢为锱。
[9] 求升斗之息:求取赖以……口的微利。升斗,喻指少量口粮。
[10]蒺藜骨朵:古兵器。其制,于棒端缀以铁制或坚木所制的蒜头形“骨朵”。即旧时仪仗中的“金瓜”。骨朵上加铁刺,状如蒺藜者,称“蒺藜骨朵”。
[11]繦(qiǎng强〕续:谓人群不断,如用绳索连接在一起。繦,绳索。
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繦绩”。
[12]畚(b ěn 本)锸:挖运泥土的工具。畚,箕。
[13]巨菽:巨大的豆粒。
[14]随在:到处。
[15]贫难军民:贫困的军户和民户。军户,始于南北朝。朋清时期,屯卫兵丁以及充配为军的犯人及其随配子女和后代,也称军户,其地位低下,生活贫苦。
[16]揭十母而求一子:犹言求十一之利。持十本而求一利。
[17]夜不闭户:喻治世。语本《礼记。礼运》:“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为大同。”
[18]春秋节:犹岁时节序。春秋,岁时、四时。
[19]斯须之润:意谓暂时捞到一点好处。斯须,片刻、暂时。润,沾润,此指贿赂。
[20]三尺法:指法律。
[21]炉火烜(xuān 宣)天:炉火旺盛照耀天空。
[22]厚仪:厚重的礼物。
[23]不遑:不敢怠慢。
[24]张公石年宰淄: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张石宰令淄川”。张嵋,字石年,仁和(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康熙二十五年为淄川今。乾隆《淄川县志。职官志》载:张嵋“精明有才干,邑中百废俱举”。
[25]但揖不拜:只作揖而不行跪拜礼。
[26]何物商人:意为商人是什么东西。
大男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1].有一妻一妾。妾何氏,小字昭客。妻早没,继娶申氏,性妒,虐遇何,且并及奚;终日晓聒[2] ,恒不聊生。奚怒,亡去。
去后,何生一子大男。奚去不返,申摈何不与同炊[3] ,计日授粟。大男渐长,用不给,何纺绩佐食。大男见塾中诸儿吟诵,亦欲读。母以其太稚,姑送诣读。大男慧,所读倍诸儿。师奇之,愿不索柬脩[4].何乃使从师,薄相酬。
积二三年,经书全通[5].一日归,谓母曰:“塾中五六人,皆从父乞钱买饼,我何独无?”母曰:“待汝长,告汝知。”大男曰:“今方七八岁,何时长也?”母曰,“汝往塾,路经关帝庙,当拜之,祐汝速长。”大男信之,每过必入拜。母知之,问曰:“汝所祝何词?”笑云:“但祝明年便使我十六七岁。”母笑之。然大男学与躯长并速:至十岁,便如十三四岁者;其所为文竟成章[6].一日,谓母曰:“昔为我壮大[7] ,当告父处,令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余,居然成人,研诘益频,母乃缅述之。大男悲不自胜,欲往寻父。母曰:“儿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寻?”大男无言而去,至午不归。往塾问师,则辰餐未复。母大惊,出资佣役[8] ,到处冥搜,杳无踪迹。
大男出门,循途奔去,茫然不知何往。适遇一人将如夔州[9] ,言姓钱。
大男丐食相从。钱病其缓[10],为赁代步,资斧耗竭。至夔,同食,钱阴投毒食中,大男瞑不觉。钱载至大刹,托为己子,偶病绝资,卖诸僧。僧见其丰姿秀异,争购之。钱得金竟去。僧饮之,略醒。长老知而诣视[11],奇其相,研诘,始得颠末。甚伶之,赠资使去。有沪州蒋秀才[12],下第归,途中问得故,嘉其孝,携与同行。至沪,主其家[13]. 月余,遍加谘访。或言闽商有率姓者,乃辞蒋,欲之闽。蒋赠以衣履,里党皆敛资助之。途遇二布客,欲往福清[14],邀与同侣。行数程,客窥囊金,引至空所,挚其手足,解夺而去。适有永福陈翁过共地[15],脱其缚,载归其家。翁豪富,诸路商贾,多出其门,翁嘱南北客代访奚耗。留大男伴诸儿读。大男遂性翁家,不复游。然去家愈远,音梗矣。
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减共费,抑勒令嫁[16]. 何志不摇。申强卖于重庆贾,贾劫取而去。至夜,以刀自剖[17]. 贾不敢逼,俟创瘥[18],又转鬻于盐亭贾[19]. 至盐亭,自刺心头,洞见脏腑。贾大惧,敷以药,创平,求为尼。贾曰:“我有商侣,身无淫具,每欲得一人主缝纫。此与作尼无异,亦可少偿吾值。”何诺。贾舆送去。入门,主人趋出,则奚生也。盖奚已弃儒为商,贾以其无妇,故赠之也。相见悲骇,各述苦况,始知有儿寻父未归。
奚乃瞩诸客旅,侦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为妻矣。然自历艰苦,疴痛多疾,不能操作,劝奚纳妾。奚鉴前祸,不从所请。何曰:“妾如争床第者,数年来固已从人生子,尚得与君有今日耶?且人加我者,隐痛在心,岂及诸身而自蹈之[20]?”奚乃嘱客侣,为买三十余老妾。逾半年,客果为买妾归。入门,则妻申氏。各相骇异。先是,申独居年余,兄苞劝令再适。申从之,惟田产为子侄所阻,不得售。鬻诸所有,积数百金,携归兄家,有保宁贾[21],闻其富有奁资,以多金啖苞,赚娶之。而贾老废不能人[22]. 申怨兄,不安于窒,悬梁投井,不堪其扰。贾怒,搜括其资,将卖作妾。闻者皆谦其老。
贾将适夔,乃载与俱去。遇奚同肆,适中其意,遂货之而去。既见奚,懒惧不出一语。奚问同肆商[23],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则在保宁,无
再见之期,此亦数也。然今日我买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礼。“申耻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劝止之。奚不可,操杖临逼。
申不得已,拜之。然终不屑承奉,但操作别室。何悉优容之[24],亦不忍课其勤惰。奚每与昭容谈宴,辄使役使共侧;何更代以婢,不听前[25]. 会陈公嗣宗宰盐亭[26]. 奚与里人有小争,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讼奚[27]. 公不准理,叱逐之。奚喜,方与何窃颂公德。一漏既尽,憧呼叩扉,入报曰:“邑今公室。”奚骇极,急觅衣履,则公已至寝门;益骇,不知所为,何审之,急出曰,“是吾儿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咽。盖大男从陈公姓,业为宫矣。
初,公至自都,迁道过故里,始知两母皆醮,伏膺袁痛[28]. 族人知大男已贵,反其田庐。公留仆营造,冀父复还。既而授任盐亭,又欲弃官寻父。陈翁苦劝止之。会有卜者,使筮焉。卜者曰:“小者居大,少者为长;求雄得雌,求一得两:为官吉。”公乃之任。为不得亲,居官不茹荤酒。是日,得里人状,睹奚姓名,疑之,阴遣年使细访[29],果父。乘夜微行而出[30]. 见母,益信卜者之神。临去,嘱勿播,出金二百,启父办装归里。父抵家,门户一新,广畜仆马,居然大家矣。申见大男贵盛,益自敛。兄苞不愤,讼官,为妹争嫡。宫廉得其情,怒曰:“贪资劝嫁,已更二夫,尚何颜争昔年嫡庶耶!”重笞苞。由此名分益定。而申姊何,何亦姊之[31]. 衣服饮食,悉不自私。申初惧其复仇,今益愧悔。奚亦忘其旧恶,俾内外皆呼以太母[32],但诰命不及耳[33]. 异史氏曰:“颠倒众生[34],不可思议,何造物之巧也!奚生不能自立于妻妾之间,一碌碌庸人耳。苟非孝子贤母,乌能有此奇合,坐享富贵以终身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成都:今四川省成都市。
[2] 晓聒:吵嚷。
[3] 摈(b ìn 殡):排斥。
[4] 束脩:《论语。述而》:“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后因称学生聘请老师的酬金为束脩。脩,干肉。
[5] 经书:指儒家经书。即《诗》、《书》、《礼》、《乐》、《易》、《春秋》。《乐经》亡失较早(《汉书。艺文志》已无《乐经》),因此后世传诵只有“五经”。
[6] 所为文竟成章:指大男习作八股文竟能成篇。
[7] 昔为:昔谓。为,谓。
[8] 佣役:雇人。
[9] 夔(kuí魁)州:旧府名,治所在今四川省奉节县。
[10]病其绥:嫌大男走得太慢。病,不满,嫌恶。
[11]长老:谓僧之年德俱高者,指主持僧人。
[12]沪州:今四川省沪州市。
[13]主其家:寄居其家。主,舍于其家,以之为居停。《孟子。万章》:“孔子于卫,主痈疽。”
[14]福清:今福建省福请县。
[15]永福:今福建省永泰县。
[16]抑勒:逼迫。
[17]蠡(l í离):割。
[18]创瘥(chài 钗):创伤痊愈。
[19]盐亭:今四川省盐亭县。
[20]岂及诸身而自蹈之:岂能因自身已为正妻而虐待为妾者。蹈,蹈袭,指沿用“人加我者”之法,以待他人。
[21]保宁:府名,治所在今四川省阆中县。
[22]不能人:不能行房事。
[23]同肆商: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同商”。
[24]优容:宽容。
[25]不听前:指不使申在面前侍奉。
[26]盐亭: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盐城”。
[27]揭讼:告发于官。
[28]伏膺哀瘠:内心极端哀痛。伏膺,同“服膺”,牢著于心。
[29]内使:指随身役使之仆。
[30]微仔:便服出行。
[31]何亦姊之:亦,据二十四卷本补,原缺。
[32]内外:内外设使的人。太母:奴仆对其官员主人嫡母的敬你。
[33]浩命不及:意谓虽然尊称申氏为“太母”,但对朝廷申报大男之嫡母为何氏,故申氏不能受浩命之封赠。清制五品以上官员授诰命,六品以下授敕命。
[34]颠倒众生:佛家语,指人世。《圆觉经》:“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
外国人
己已秋,岭南从外洋飘一巨艘来[1].上有十一人,衣鸟羽,文采璀璨。
自言,“吕宋国人[2].遇风覆舟,数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飘至大岛得免。几五年,日攫鸟虫而食;夜伏石洞中,织羽为帆。忽又飘一舟至,橹帆皆无,盖亦海中碎于风者,于是附之将返。又被大凤引至澳门。”巡抚题疏[3] ,送之还国。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岭南:岭南道,治所在今广州市。
[2] 吕宋国:在今菲律宾群岛,都邑马尼刺。
[3] 题疏:题奏,指奏闻皇帝。
韦公子
韦公子,咸阳世家[1].放纵好淫,婢妇有色,无不私者。尝载金数千,欲尽览天下名妓,凡繁丽之区,无不至。其不甚佳者,信宿即去[2] ;当意,则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归[3] ,怒其行,延明师,置别业,使与诸公子键户读[4].公子夜伺师寝,逾垣归,迟明而返。一夜,失足折脓,师始知之。
告公,公益施夏楚[5] ,俾不能起而始药之。及愈,公与之约:能读倍诸弟,文字佳,出勿禁;若私逸[6] ,挞如前。然公子最慧,读常过程[7].数年,中乡榜。欲自败约,公箝制之。赴都,以老仆从,授日记籍,使志共言动,故数年无过行。后成进士,公乃稍弛其禁。公子或将有作,惟恐公闻,入曲巷中[8] ,辄托姓魏。
一日,过西安,见优憧罗惠卿[9] ,年十六七,秀丽如好女,悦之。夜留缱绻,赠贻丰隆。闻其新娶妇尤韵妙,私示意惠卿。惠卿无难色,夜果携妇至,三人共一榻。留数日,眷爱臻至。谋与俱归。问其家口,答云:“母早丧,父存。某原非罗姓。母少服役于咸阳韦氏,卖至罗家,四月即生余。倘得从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公子惊问母姓,曰:“姓吕。”生骇极,汗下浃体[10],盖其母即生家婢也。生无言。时天已明,厚赠之,劝令改业。
伪托他适,约归时召致之,遂别去。后今苏州[11],有乐伎沈韦娘,雅丽绝伦,爱留与狎。戏曰:“卿小字取‘春风一曲杜韦娘’耶[12]?”答曰:“非也。妾母十七为名妓,有咸阳公子与公同姓,留三月,订盟婚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韦,实妾姓也。公子临别时,赠黄金鸳鸯,今尚在。一去竟无音耗,妾母以是愤悒死。妾三岁,受抚于沈媪,故从其姓。”公子闻言,愧恨无以自容。默移时,顿生一策。忽起挑灯,唤韦娘饮,暗置鸩毒杯中。
韦娘才下咽,溃乱呻嘶。众集视,则已毙矣。呼优人至,付以尸,重赂之。
而韦娘所与交好者尽势家,闻之皆不乎,贿激优人,讼于上官。生惧,泻橐弥缝[13],卒以浮躁免官。
归家,年才三十八,颇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无子。欲继公孙[14];公以门内无行[15],恐儿染习气,虽许过嗣,必待其老而后归之。公子愤欲招惠卿,家人皆以为不可,乃止。又数年,忽病,辄挝心曰:“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闻而叹曰:“是殆将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诣其家,使定省之[16]. 月余果死。
异史氏曰:“盗婢私娼[17],其流弊殆不可问。然以己之骨血[18],而谓他人父,亦已羞矣。乃鬼神又侮弄之,诱使自食便液[19]. 尚不自剖其心,自断其首,而徒流汗投鸩,非人头而畜鸣者耶[20]!虽然,风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风尘中[21],亦皆擅场[22].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咸阳:今陕西省咸阳市。
[2] 信宿:连宿两夜。《诗。豳风。九罭》:“公归不复,于女(汝)信宿。”毛传:“再宿曰信,宿,犹处也。”
[3] 休致:官吏年老去职。清制,自陈衰老去职,称自请休致;老不称职,谕令退离,称勒今休致。
[4] 键户:闭门。键,门闩。
[5] 夏(jiǎ甲)楚:夏,榎木;楚,荆木。古常用以体罚学生。
[6] 私逸:私自逃跑。
[7] 读常过程;读书常超过规定进度。
[8] 曲巷:偏僻小巷。借指妓女们所居之地。
[9] 优僮:青年演唱艺人。
[10]浃(jiā夹)体:湿遍全身。
[11]令苏州:当指苏州府某县县令。青本、二十四卷本“苏州”下均有“某邑”二字。
[12]春风一曲杜韦娘:语出唐刘禹锡赠李绅《歌妓诗》“……髻梳头宫样
妆,春风一曲杜韦娘。“(见孟棨《本事诗。情感》)杜韦娘为唐代歌女。
[13]泻囊弥缝:尽上所有资财,贿买当道,掩饰罪过。《左传。僖公二十六年》:“(齐)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
后来也称掩饰不法行为为“弥缝”。
[14]欲继公孙:想过继叔父之孙为嗣。公,指韦叔。
[15]无行:品行不端。
[16]定省:昏定晨省,指旧时人于待父母之礼。
[17]盗婢:与婢私通。盗,偷情。
[18]己之骨血:指自己的孩子。
[19]自食便液,喻指与自己的子女淫乱。
[20]人头而畜鸣:犹言人面畜生。《史记。秦始皇本纪》后附文:“(胡亥)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正义:“言胡亥人身有头面,口能言语,不辨好恶,若六畜之鸣。”
[21]风尘:指娼妓生涯。
[22]擅场:指技艺高超出众。
石清虚
邢云飞,顺天人。好石,见佳石[1] ,不惜重直。偶渔于河,有物挂网,沉而取之,则石径尺,四面玲珑,峰峦叠秀,喜极,如获异珍。既归,雕紫檀为座,供诸案头[2].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
有势豪某,踵门求观[3].既见,举付健仆,策马径去。邢无奈,顿足悲愤而已。仆负石至河滨,息肩桥上,忽失手堕诸河。豪怒,鞭仆。即出金雇善泅者,百计冥拽[4] ,竟不可见。乃悬金署约而去[5].由是寻石者日盈于河,迄无获者。后邢至落石处,临流拎邑[6] ,但见河水清澈,则石固在水中。
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携归,不敢设诸厅所,洁治内窒供之。
一日,有老叟款门而请[7].邢托言石失已久。臾笑曰:“客舍非耶?”
邢便请人舍,以实其无[8].及人,则石果陈几上。愕不能言。叟抚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见之,请即赐还。”邢窘甚,遂与争作石主。臾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验证?”邢不能答。叟曰:“仆则故识之。前后九十二窍,孔中五字云:”清虚天石供。‘[9] “邢审视,孔中果有小字,细如粟米,竭目力才可辨认;又数其窍,果如所言。邢无以对,但执不与。叟笑曰:”谁家物,丽凭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门外;既还,已失石所在。邢急追叟,则叟缓步未远。奔牵其袂而哀之。叟曰:”奇哉!
经尺之石,岂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强曳之归,长跽请之。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仆家者耶?“答曰:”诚属君家,但求割爱耳。“叟曰:”既然,石固在是。“入室,则石已在故处。臾曰:”天下之宝,当与爱惜之人。此石,能自择主,仆亦喜之,然彼急于自见[10],其出也早,则魔劫未除[11].实将携去,待三年后,始以奉赠。既欲留之,当减三年寿数,乃可与君相终始。君愿之乎?“曰:”愿。“叟乃以两指捏一窍,窍软如泥,随手而闭。闭三窍,已,曰:”石上窍数,即君寿也。“作别欲去。邢苦留之,辞甚坚;问其姓字,亦不言,遂去。
积年余,邢以故他出,夜有贼入室,诸无所失,惟窃石而去。邢归,悼丧欲死。访察购求,全无踪迹。积有数年,偶入报国寺[12],见卖石者,则故物也,将便认取。卖者不服,因负石至官。官问:“何所质验[13]?”卖石者能言窍数。邢问其他,则茫然矣。邢乃言窍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伸。
官欲杖责卖石者,卖石者自言以二十金买诸市,遂释之。邢得石归,裹以锦,藏椟中,时出一贯,先焚异香而后出之。
有尚书某,购以百金。邢曰:“虽万金不易也。”尚书怒,阴以他事中伤之。邢被收[14],典质田产。尚书托他人风示其子。子告邢,邢愿以死殉石。妻窃与子谋,献石尚书家。邢出狱始知,骂妻殴子,屡欲自经,家人觉救,得不死。夜梦一丈夫来,自言:“石清虚。”戒邢勿戚:“特与君年徐别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时,可诣海岱门[15],以两贯[16]相赎。”邢得梦,喜,谨志其日。其石在尚书家,更无出云之异,久亦不甚贵重之。明年,尚书以罪削职,寻死。邢如期至海岱门,则其家人窃石出售,因以两贯市归。
后邢至八十九岁,自治葬具;又嘱子,必以石殉[17]. 及卒,子遵遗教,瘗石墓中。半年许,贼发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诸。越二三日,同仆在道,忽见两人奔踬汗流[18],望室投拜,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将石去[19],不过卖四两银耳。”遂絷送到官,一讯即伏。问石,则鬻宫氏。
取石至,官爱玩,欲得之,命寄诸库。吏举石,石忽堕地,碎为数十余片。
皆失色。官乃重械两盗论死。邢子拾碎石出,仍瘗墓中。异史氏曰:“物之尤者祸之府[20]. 至欲以身殉石,亦痴甚矣!而卒之石与人相终始[21],谁谓石无情哉?古语云:”士为知己音死。‘非过也!石犹如此,何况于人!“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佳石: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无“石”字。
[2] 供:陈设。
[3] 踵门:登门。
[4] 冥搜:仔细搜索。
[5] 悬金署约:悬赏立约;意谓招贴声明,愿出重全报酬寻到异石的人。
[6] 临流於(w ū巫)邑:面对河水悲泣。於邑,同“呜唈”,愤懑气结,极度悲伤。於,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于”。
[7] 请:请见;要求观赏异石。
[8] 幻实:证实。
[9] “清虚天石供”:意谓月宫石制供品。清虚天,指月宫,也称清虚殿或清虚府。
[10]自见(xiàn 现):自现于世。
[11]魔劫:恶劫;灾难。魔,梵语“魔罗”音译,佛教指妨碍修行的邪恶之神。
[12]报国寺:寺庙名。北京城南广宁门外有报国寺。见《帝京景物略》卷三。
[13]质验:凭证。
[14]收:囚禁入狱
[15]海岱门:北京崇文门的别名。
[16]两贯:两千文铜钱。古时千钱为一贯。
[17]殉:陪葬。
[18]奔踬(zhì质):跌跌撞撞地奔跑。踬,跌倒。
[19]将:拿取。
[20]物之尤者祸之府:意谓奇异之物将招致各种灾祸。尤,特异、突出。
府,汇集的地方。
[21]卒:终于。
会友于
曾翁,昆阳故家也[1].翁初死未殓,两眶中泪出如瀋[2] ,有子六,莫解所以。次子梯,字友于,邑名士,以为不祥,戒诸兄弟各自惕,勿贻痛于先人;而兄弟半迁笑之。先是,翁嫡配生长子成[3] ,至七八岁,母子为强寇掳去。娶继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义。
孝以悌等出身贱,鄙不齿,因连结忠、信为党。即与客饮,悌等过堂下,亦傲不为礼。仁、义皆忿,与友于谋,欲相仇。友于百词宽譬[4] ,不从所谋;而仁、义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孝有女,适邑周氏,病死。纠悌等往挞其姑,悌不从。孝愤然,今忠、信合族中无赖子,往捉周妻,榜掠无算,抛粟毁器,盎孟无存。周告官。官怒,拘孝等囚系之,将行申黜[5].友于惧,见宰自投。友于品行,素为宰重,诸兄弟以是得无苦。友于乃诣周所负荆[6] ,周亦器重友于,讼遂止。
孝归,终不德友子。无何,友于母张夫人卒,孝等不为服[7] ,宴饮如故。
仁、义益忿。友于曰:“此彼之无礼,于我何损焉。”及葬,把持墓门,不使合厝[8].友于乃瘗母隧道中。未几,孝妻亡,友于招仁、义同住奔丧。二人曰:“‘期’且不论,‘功’于何有[9] !”再劝之,哄然散去。友于乃自往,临哭尽哀,隔墙闻仁、义鼓且吹,孝怒,纠诸弟往殴之。友于燥杖先从。
入其家,仁觉先逃。义方逾垣,友于自后击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殴不止。
友于横身障阻之。孝怒,让友于[10]. 友于曰:“责之者,以其无礼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估弟恶[11],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挞友于,忠、信亦相助殴兄,声震里党,群集劝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诣兄请罪。孝逐去之,不令居丧次[12]. 而义创甚[13],不复食饮。仁代具词讼官,诉其不为庶母行服。官签拘孝、忠、信[14],而令友于陈状。友于以面目损伤,不能诣署,但作词禀白,哀求寝息,宰遂消案。义亦寻愈。由是仇怨益深。仁、义皆幼弱,辄被敲楚[15]. 怨友子曰:“人皆有兄弟,我独无!”友于曰:“此两语,我宜言之,两弟何云!”因苦劝之,卒不听。
友于遂扃户,携妻子借寓他所,离家五十余里,冀不相闻。友于在家虽不助弟,而孝等尚稍有顾忌;既去,诸兄一不当,辄叫骂其门,辱侵母讳[16]. 仁、义度不能抗,惟杜门思乘间刺杀之[17],行则怀刀。一日,寇所掠长兄成,忽携妇亡归。诸兄弟以家久析,聚谋三日,竟无处可以置之。仁、义窃喜,招去共养之。往告友于。友于喜,归,共出田宅居成。诸兄怒其市惠[18],登门窘辱。而成久在寇中,习于威猛,大怒曰:“我归,更无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又罪责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仆。仁、义各以杖出,捉忠、信,挞无数。成乃讼宰,宰又使人请教友于。友于诣宰,俯首不言,但有流涕。宰问之,曰:“惟求公断。”宰乃判孝等各出田产归成,使七分相准[19]. 自此仁、义与成倍加爱敬[20]. 谈及葬母事,因并泣下。成患曰:“如此不仁,真禽兽也!”遂欲启圹,更为改葬[21]. 仁奔告友于。
友于急归谏止。成不听,刻期发墓,作斋于茔。以刀削树,谓诸弟曰:“所不衰麻相从者[22],有如此树!”众唯唯,于是一门皆哭临,安靥尽礼。自此兄弟相安。而成性刚烈,辄批挞诸弟,于孝尤甚。惟重友于。虽盛怒,友于至,一言即解。孝有所行,成辄不平之,故孝无一日不至友于所,潜对友于诟诅。友于婉谏,卒不纳。友于不堪其扰,又迁居三泊[23],去家益远,音迹遂疏。又二年,诸弟皆畏成,久亦相习。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长继
业,三继德,嫡出;次继功,四继绩,庶出;又婢生继祖。皆成立。效父旧行,各为党,日相竟,孝亦不能呵止。惟祖无兄弟,年又最幼,诸兄皆得而诟厉之。岳家近三泊,会诣岳,迂道诣叔。入门,见叔家两兄一弟,弦诵恰恰[24],乐之,久居不言归。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我岂惜瓯饭瓢饮乎[25]!”乃归,过数月,夫妻往寿岳母。告父曰:“儿此行不归矣。”父诘之,因吐微隐。父虑与叔有夙隙[26],计难久居。祖曰:“父虑过矣。二叔,圣贤也。”遂去,携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27],以齿儿行[28],使执卷从长子继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余,入云南郡痒[29]. 与善闭户研读,祖又讽诵最苦[30]. 友于甚爱之。
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一日,微反唇,业诟辱庶母。功怒,刺杀业。官收功,重械之,数日死狱中。业妻冯氏,犹日以骂代哭。功妻刘闻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谁家男子活耶!”操刀入,击杀冯,自投井死。
冯父大立,悼女死惨,率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妾,裸挞道上以辱之。
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冯氏何得复尔!”吼奔而出。诸曾从之,锗冯尽靡。成首捉大立,割其两耳。其子护救,继绩以铁杖横击,折其两股。诸冯各被夷伤,哄然尽散。惟冯子犹卧道周。成夹之以时,置诸冯村而还。遂呼绩诣官自首。冯状亦至。于是诸曾被收,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门外。适友于率一子一侄乡试归,见忠,惊曰:“弟何来?”忠未语先泪,长跪道左。
友于握手拽入,诘得其情,大惊曰:“似此奈何!然一门乖戾,逆知奇祸久矣[31];不然,我何以窜迹至此。但我离家久,与大今无声气之通[32],今即蒲伏而往,徒取辱耳。但得冯父子伤重不死,吾三人中幸有捷者,则此祸或可少解。”乃留之,昼与同餐,夜与共寝,忠颇感愧。居十余日,见其叔侄如父子,兄弟如同胞,凄然下泪曰:“今始知从前非人也。”友于喜其悔悟,相对酸恻。俄报友于父子同科[33],祖亦副榜[34]. 大喜。不赴鹿鸣[35],先归展墓。明季科甲最重[36],诸冯皆为敛息[37]. 友于乃托亲友赂以金粟,资其医药,讼乃息。
举家位感友于,求其复归。友于乃与兄弟焚香约誓,俾各涤虑自新[38],遂移家还。租从叔不愿归共家。孝乃谓友于曰:“我不德,不应有亢宗之子[39];弟又善教,俾姑为汝子。有寸进时,可赐还也。”友于从之。又三年,祖果举于乡。使移家,夫妻皆痛哭而去。不数日,祖有子方三岁,亡归友于家,藏伯继善室,不肯返;捉去辄逃。孝乃令祖异居,与友于邻。祖开户通叔家,两间定省如一焉。时成渐老,家事皆取决于友于。从此门庭雍穆[40],称孝友焉[41]. 异史氏曰:“天下惟禽兽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诗书之家,往往蹈之也!
夫门内之行[42],其渐渍子孙者,直入骨髓。古云:其父盗,子必行劫,其流弊然也。孝虽不仁,其报亦惨;而卒能自知乏德,托子于弟,宜其有操心虑患之子也,若论果报,犹迂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昆阳:州名,在今云南省中部,明清时属云南府,后并入今之晋宁县。
[2] 瀋:汁水。
[3] 嫡配:原配妻子。
[4] 宽譬:宽慰、解说。
[5] 申黜:申报郡府,革除功名。
[6] 负荆:指谢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荆,荆条、荆杖。
[7] 不为服:不为服孝。服,旧丧礼规定穿戴的丧服;也指居丧。
[8] 合厝(cuù挫):合葬。指与其父合葬。
[9] “‘期(j ī基)’且不论”二句:意思是期服之亲尚不为礼,功服之亲还奔什么丧。期,期服,齐衰服丧一年,凡祖父母、伯叔父母、庶母死亡用之。功,功服,又分大功、小功。大功服丧九月,小功服丧五月,以用于稍疏于期服的亲属。孝妻为仁、义之嫂,当服小功丧。
[10]让:责备。
[11]怙(h ù户)弟恶:意为放任弟弟为恶。怙,这里有纵使、放任的意思。
[12]夹次:夹葬时,哀祭者的位次。
[13]创甚:伤势严重。
[14]签拘;发签拘传。
[15]敲楚:杖击;殴打。
[16]辱侵母讳:怠为指名道姓地辱骂仁、义之母。讳,名讳。
[17]乘间:寻找机会。
[18]市惠:买好;卖人情。惠,恩惠。
[19]七分相准:以财产七份平分为准,要曾孝等备出田产归曾成。
[20]自此仁、义与成: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自此仁与成”。
[21]更:再。
[22]衰(cuī催)麻:俗称披麻带孝。又分斩衰和齐衰。斩哀为丧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用于子及未嫁女对父母的丧服,服夹三年。齐衰,用粗麻布制成,其缉边缝齐,故称齐衰,用于庶母之死亡,服丧一年。
[23]三泊:县名,属云南府,在昆阳州附近。
[24]弦诵怡怡:弦歌诵读,兄弟亲睦。怡怡,和顺貌。《论语。子路》:“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25]岂惜瓯饭瓢饮:言非舍不得供应伙食。瓯、瓢,均饮食用具。此指为量极少的饭食。
[26]夙隙:旧怨。
[27]除舍:打扫房舍。
[28]齿儿行(h àng杭):列入几辈行列。意为同亲生儿子一样看恃。齿,列。
[29]入云南郡庠:入云南府学为生员。
[30]讽诵:诵习,研读。
[31]逆知:预料。
[32]大令:旧时对县令的尊称。
[33]之同科:同榜考中举人。
[34]副榜:明代嘉靖年间开始,乡试设正榜、副榜!名列正榜者为举人,列副榜者准作贡生,称副贡,为五贡之一。
[35]鹿鸣:鹿鸣宴。明清时于乡试揭晓之次日,宴主考以下各宫及中式举人,宴会时歌《诗。小雅。鹿鸣》之章。
[36]科甲:科举。汉唐举士考试,皆有甲乙等科,后因称科举为科甲。
科甲出身为人仕正途。
[37]敛息:收敛气焰。
[38]涤虑:涤除恶念,改过自新。
[39]亢宗之子:光宗耀祖之子。《左传。昭公元年》:“大叔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杜预注,”亢,蔽也。“亢宗,原指庇护宗族。
[40]雍穆:和睦。
[41]孝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诗。小雅。六月》:“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42]门内之行:家门内的品行。门内,门之内,语出《礼记。檀弓上》。
嘉平公子
嘉平某公子[1] ,风仪秀美。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试。偶过许娼之门,见内有二八丽人,因目注之。女微笑点首,公子近就与语。女问:“寓居何处?”具告之。问:“寓中有人否?”曰:“无。”女云:“妾晚间奉访,勿使人知。”公子归,及暮,屏去憧仆。女果至,自言:“小字温姬。”且云:“妾慕公子风流,故背媪而来。区区之意,愿奉终身。”公子亦喜。自此三两夜辄一至。一夕,冒雨来,入门解去湿衣,罥诸椸上[2] ;又脱足上小靴,求公子代去泥涂。遂上床以被自覆,公子视其靴[3] ,乃五文新锦[4] ,沾儒殆尽,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贱物相役,欲使公子知妾之痴于情也[5].”
听窗外雨声不止,遂吟曰:“凄风冷雨满江城。”求公子续之。公子辞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一人[6] ,何乃不知风雅!使妾清兴消矣[7] !”因劝肄习,公子诺之。
往来既频,仆辈皆知。公子姊夫宋氏,亦世家子,闻之,窃求公子一见温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未隐身仆舍,伺女至,伏窗窥之,颠倒欲狂[8].急排闼,女起,逾垣而去。宋向往甚殷[9] ,乃修蛰见许媪[10],指名求之。
媪曰:“果有温姬,但死已久。”来愕然退,告公子,公子始知为鬼。至夜,因以来言舍女。女曰:“诚然。顾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愿足矣,人鬼何论焉?”公子以为然。
试毕而归,女亦从之。他人不见,惟公子见之。至家,寄诸斋中。公子独宿不归,父母疑之。女归宁,始隐以告母,母大惊,戒公子绝之。公子不能听。父母深以为忧,百术驱之不能去。一口,公子有谕仆帖[11],置案上,中多错谬:“椒”讹“寂”,“姜”讹“江”,“可恨”讹“可浪”。女见之,书其后:“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娼!”遂古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荐[12]. 不图虚有其表[13]!
以貌取人,毋乃为天下笑乎!“言已而没。公子虽愧恨,犹不知所题,折帖示仆。闻者传为笑谈。异史氏曰:”温姬可儿[14]!翩翩公子,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15]!遂至悔不如娼,则妻妾羞位矣。顾百计遣之不去,而见帖浩然[16],则‘花菽生江’,何殊于杜甫之‘子章髑髅’哉[17]!“
《耳录》云[18]:“道傍设浆者,榜云:”施‘恭’结缘[19]. “讹茶为恭[20],亦可一笑。
有故家子,既贫,榜于门曰:“卖古淫器。”讹磘为淫云,“有要宜淫、定淫者[21],大小皆有,人内看物论价。”崔卢之子孙如此甚众[22],何独“花菽生江”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嘉平:古县名,故治在今安徽全椒县西南。
[2] 罥(juàn 倦):绾挂。椸(y ì仪):衣架。
[3] 视其靴: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视其鞋”。
[4] 五文新锦:崭新的五彩织锦。
[5] “非敢以贱物相役”二句:意谓我并非役使你代去靴上之泥,而是要你知道我冒雨涉泥而来之痴情。贱物,指女靴。
[6] 如此一人:这样一位外貌秀美的人物。
[7] 清兴:雅兴,此指诗兴。
[8] 颠倒:谓心神颠倒。
[9] 向往:思慕。
[10]修蛰:备礼。贽,见面礼。
[11]谕仆帖:喻告仆人的便条。
[12]蒙羞自荐:不避羞惭,主动相就。荐,进,指荐枕侍寝。
[13]虚有其表;谓才不副貌。
[14]可儿:称人心意的人。
[15]苛其中之所有:苛求他胸有才学。中,腹中,胸中。所有,指才学、学问。
[16]浩然:谓有归去之念。《孟子。公孙丑》下:“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于然后浩然有归志。”浩然,以水流不可止为喻。
[17]“则花寂生江”二句,意谓“花寂生江”这样的错别文句,同杜甫“子章髑髅”的诗句一样,都有驱邪的作用。子章,唐代梓州刺史段子璋。
《旧唐书。肃宗纪》,谓唐肃宗上元二年,段子璋反,攻占绵州,自称梁王。
五月,成都尹崔光远率部将花敬定,攻拔绵州,斩子璋。杜甫曾作《戏作花卿歌》一诗,盛赞花敬定的勇武。诗中有云:“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唐诗纪事》卷十八,谓吟诵这两句诗可以驱邪疗瘧。髑髅,死人的头骨。
[18]《耳录》:蒲松龄友人朱缃曾作《耳录》。
[19]恭:俗称大使为出恭;并谓大使为大恭、小便为小恭。
[20]讹茶为恭: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本无此句。
[21]宜淫、定淫:因“讹磘为淫”,故将两个瓷础写成“宜淫”、“定淫”。按,明宣德年间景德镇制瓷官磘称“宣磘”,宋代河北定州瓷磘称“定磘”。此处所云,指这两个名磘所烧制的瓷器。磘,同“窑”。
[22]崔卢之子孙:指故家子弟。崔、卢为魏晋以来两大族姓,世居高显之位。后因以崔、卢为大姓故家的代称。
卷十二
二班
殷元礼,云南人,善针灸之术。遇寇乱,窜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远,惧遭虎狼。遇见前途有两人,疾趁之[1].既至,两人问客何来,殷乃自陈族贯[2].两人拱敬曰[3] :“是良医殷先生也,仰山斗久矣[4] !”殷转诘之,二人自言班姓,一为班爪,一为班牙。便谓:“先生,予亦避难,石室幸可栖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从之,俄至一处,室傍岩谷[5].爇柴代烛,始见二班容躯威猛,似非良善。计无所之,亦即听之。又闻榻上呻吟,细审,则一老妪僵卧,似有所苦。问:“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请客逼视。见鼻下口角有两赘瘤,皆大如碗。且云:“痛不可触,妨碍饮食。”殷曰:“易耳。”出艾团之,为灸数十壮[6] ,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烧鹿饷客;并无酒饭,惟肉一品。爪曰:“仓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輶亵为怪[7].”殷饱餐而眠,枕以石块。二班虽诚朴,而粗莽可惧,殷转侧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妪,问所患。妪初醒,自扪,则瘤破为创[8].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药屑,曰:“愈矣。”拱手遂别。班又以烧鹿一肘赠之。后三年无耗。殷适以故入山,遇二狼当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群至,前后受敌。狼扑之,仆;数狼争啮,衣尽碎。自分必死。
忽两虎骤至,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惧尽伏。虎悉扑杀之,竟去。殷狼狈而行,惧无投止。遇一媪来,睹其状,曰,“殷先生吃苦矣!”殷戚然诉状,问何见识[9].媪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枢也。”殷始恍然,便术寄宿。媪引去,入一院落,灯火已张,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裤,易其敝败。罗浆具酒,酬劝谆切。媪亦以陶碗自酌,谈饮俱豪,不类巾帼[10]. 殷问:“前日两男子,系老姥何人?胡以不见?”媪曰:“两儿遣逆先生,尚未归复,必迷途矣。”殷感其义,纵饮,不觉沉醉,酣眠座间。既醒。已曙,四顾竟无庐,孤坐岩上。闻岩下喘息如牛,近视,则老虎方睡未醒。嚎间有二瘢痕,皆大如拳。骇极,惟恐其觉,潜踪而遁。始悟两虎即二班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趁:赶。
[2] 族贯:姓氏居里。贯,籍贯。
[3] 拱敬:拱手为礼,以致敬意。
[4] 山斗:泰山北斗的省称。比喻德高望重为人敬仰的人。语出《新唐书。韩愈传赞》。
[5] 傍(b àng榜):靠近。
[6] 壮:医用艾灸一的称为一壮。宋沈括《梦溪笔谈》:“医用艾一的谓之一壮者,以壮人为法。其言若干壮,壮人当依此数,老幼赢弱量力减之。”
[7] 輶(y óu )亵:犹言简慢。谓招待不周。輶,轻。
[8] 创,通“疮”。
[9] 见识:相识。
[10]巾帼:妇女的头巾,覆发的冠饰,代称妇女。
车夫
有车夫载童登坡,方极力时,一狼来啮其臀。欲释手,则货敝身压[1] ,忍痛推之。既上,则狼已龁片肉而去。乘其不能为力之际,窃尝一脔[2] ,亦黠而可笑也[3].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敝,损坏。指因登坡而货物倾毁。
[2] 脔(luán 峦):成块的肉。
[3] 黠(xiá洽):狡猾。
乩仙
章丘米步云,善以虬卜[1].每同人雅集[2] ,辄召仙相与赓和[3].一日,友人见天上微云,得句,请以属对[4] ,曰:“羊脂白玉天[5].”乩批云:“问城南老董。”众疑其妄。后以故偶适城南,至一处,土如丹砂[6] ,异之。
见一臾牧豕其侧,因问之。臾曰:“此‘猪血红泥地’也[7].”忽忆乩词,大骇。问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属对不奇,而顶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乩(j ī基):旧时求神问事的一种迷信方法。两人扶一丁字形木架于沙盘之上,谓神降临时则木架移动划字,借以决疑或占卜吉凶,通称“扶乩”
或“扶鸾”。
[2] 同人:谓志同道合者。雅集:指诗文聚会。
[3] 赓和:唱和。
[4] 属(zhǔ主)对:联经为对偶诗句。
[5] 羊脂白玉天:谓白云如羊脂白玉。
[6] 丹砂:朱砂。
[7] 猪血红泥地:恰与“羊脂白玉天”相对。
苗生
龚生,岷州人[1].赴试西安,憩于旅舍,沽酒自酌。一伟丈夫人,坐与语。生举厄劝饮,客亦不辞。自言苗姓,言噱粗豪[2].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3].酒尽,不复沽。苗生曰:“措大饮酒[4] ,使人闷损!”起向垆头沽[5] ,提巨瓻而入。生辞不饮,苗捉臂劝酹[6] ,臂痛欲折。生不得已,为尽数觞。苗以羹碗自吸[7] ,笑曰:“仆不善劝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装行。约数里,马病卧于途,坐待路侧。行李重累,正无方计,苗寻至[8].诘知其故,遂谢装付仆,已乃以肩承马腹而荷之,趋二十余里,始至逆旅,释马就枥[9].移时,生主仆方至。生乃惊为神,相侍优渥,沽酒市饭,与共餐饮。苗曰:“仆善饭,非君所能饱,饫饮可也。”引尽一瓻,乃起而别曰:“君医马尚须时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
后生场事毕,三四友人邀登华山[10],藉地作筵[11]. 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携巨尊,右提豚肘,掷地曰:“闻诸君登临[12],敬附骥尾[13]. ”
众起为礼,相并杂坐,豪饮甚欢,众欲联句[14]. 苗争日:“纵饮甚乐,何苦愁思。”众不听,设“金谷之罚”[15]. 苗曰:“不佳者,当以军法从事[16]!”众笑曰:“罪不至此。”苗曰:“如不见诛,仆武夫亦能之也。”
首座靳生曰:“绝……凭临眼界空[17]. ”苗信口续曰[18]:“唾壶击缺剑光红[19]. ”下座沉吟既久[20],苗遂引壶自倾。移时,以次属句[21],渐涉鄙俚[22]. 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众弗听。苗不可复忍,遽效作龙吟[23],山谷响应;又起俯仰作狮子舞。诗思耽乱,众乃罢吟,因而飞觞再酌。时已半酣,客又互诵闹中作[24],迭相赞赏。苗不欲听,牵生豁拳[25].胜负屡分,而诸客诵赞未已。苗厉声曰:“仆听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广众中刺刺者可厌也!”众有惭色,更恶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为虎,扑杀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
靳是科领荐[26]. 后三年,再经华阴,忽见釉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驰,嵇捉鞚使不得行[27]. 靳乃下马,问其何为。答曰:“我今为苗氏之伥[28],从役良苦。必再杀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后,应有儒服儒冠者见噬于虎,然必在苍龙岭下,始是代某者。君于是日,多邀文士于此,即为故人谋也。”靳不敢辨,敬诺而别。至寓,筹恩终夜,莫知为谋,自拚背约,以听鬼责。适有表戚蒋生来,靳述其异。蒋名下士[29],邑尤生考居其上[30],窃怀忌嫉。闻靳言,阴欲陷之。折简邀尤,与共登临,自乃着白衣而住[31],尤亦不解其意。至岭半,肴酒并陈,敬礼臻至。会郡守登岭上,与蒋为通家[32],闻蒋在下,遣人召之。蒋不敢以白衣往,遂与尤易冠服。交着未完[33],虎骤至,衔蒋而去。
异史氏曰:“得意津津者[34],捉衿袖,强人听闻;闻者欠伸屡作[35],欲睡欲遁,而诵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觉。知交者亦当从旁肘之蹑之[36],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在也。然嫉忌者易服而毙,则知苗亦无心者耳,故厌怒者苗也——非苗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岷州:古州名,州治在今甘肃省岷县。
[2] 言噱(jué决):言谈笑语。噱,笑。
[3] 偃蹇遇之:傲慢地待他。偃塞,骄傲。遇,对待。
[4] 措大:对贫寒读书人的轻侮称呼。
[5] 垆头:指酒店。垆,酒店安置酒瓮的土墩,因以代称酒店。
[6] 酹(jiào 叫):饮尽杯中酒;干杯。
[7] 羹碗:汤碗。自吸:自饮。
[8] 寻至:旋即来到。
[9] 释马:放下肩负之马。枥:马槽。
[10]华(huà化)山:五岳中的西岳,也称太华山,在陕西省华阴县南。
[11]藉地作筵:以地作席。筵,铺在地上的坐具。古人席地而坐,饮食部置于几筵间,后因称招人饮食为设筵,称酒席为筵席。
[12]登临:登山临水,指游览山水。
[13]敬附骥尾:谦词。意谓敬附名士之后而得到荣耀。《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骥,千里马。
[14]联句:旧时作诗方式之一!两人或多人共作一诗,相联成篇。多用于朋友间饮宴时的应酬。
[15]“金谷之罚”:意谓作诗不成,罚酒三杯。《世说新语。品藻》注引晋石崇《金谷诗序》,谓石崇筑园于洛阳金谷涧中,曾于此游宴,欢送征西大将军王诩归长安:“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后因称宴会中罚酒三杯为“金谷之罚”或“金谷酒数”。
[16]以军法从事:按军法处罚。《汉书。高五王传》,谓吕后召集宴饮,命令朱虚侯刘章为监酒吏。刘章说:“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吕后表示同意。席间诸吕中有一人酒醉逃席,刘章追上,拔剑斩之。
[17]绝……(y ǎn 掩):山的高险处。……,山峰。凭临:凭高临视。
[18]信口:出言不加思索。
[19]唾壶击缺:《世说新语。豪爽》:“王处仲(王敦)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后因以“唾壶击缺”,表示豪情壮怀的激发。剑光红:此用剑击唾壶,显示武夫本色。
[20]下座:下手座位上的人。
[21]以次属(zhǔ主)句:按次序联句。属,连接。
[22]鄙俚:粗俗。
[23]龙吟:龙的叫声。
[24]闱中作:科举考场中所作的文字,指应试的八股文。
[25]豁拳:也叫“猜拳”,饮酒时助兴取乐的一种游戏。两人同时出拳伸指喊数,喊中两人伸指之和者胜,负者罚饮。
[26]靳是科领荐: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无“靳”字。
[27]捉鞚(k òng控):抓住马络头。鞚,有嚼口的马络头。
[28]苗氏,指苗生。伥(chāng昌):迷信传说,人被虎啮死后,鬼魂为虎服役,引虎吃人。这种鬼叫作“伥”。
[29]名下士:有文名的读书人。
[30]邑:县,指同县。
[31]白衣:犹言布衣。古时没有官职或没有功名的人着白衣。此指便服,
不同于生员的冠服。
[32]通家:世交。
[33]交着:互换冠服。着,穿。
[34]津津:言之有味。津,指见美味而口生津。
[35]欠伸:打呵欠,伸懒腰!形容不感兴趣。
[36]知交者:知己的朋友。肘之蹑之:用肘碰他,用脚踏他,示意制止。
蝎客
南商贩蝎者,岁至临朐[1] ,收买甚多。土人持木钳入山,探穴发石搜捉之。一岁,商复来,寓客肆。忽觉心动,毛发森悚,急告主人曰:“伤生既多,今见怒于虿鬼[2] ,将杀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顾室中有巨瓮,乃使蹲伏,以瓮覆之。移时,一人奔入,黄发狞丑。问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顾,鼻作嗅声者三[3] ,遂出门去。主人曰:“可幸无恙矣。”及启瓮视客,客己化为血水。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临朐:今山东省临胸县。
[2] 趸(chài 差):蝎类毒虫。
[3] 嗅声:此据二十四卷本改,原本作“臭声”。
杜小雷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1].母双盲。杜事之孝,家虽贫,甘旨无缺。一日,将他适,市肉付妻,令作馎饦[2].妻最忤逆[3] ,切肉时杂蜣螂其中[4].母觉臭恶不可食,藏以待子。杜归,问:“馎饦美乎?”,母摇首,出示子。
杜裂视,见蜣螂,怒甚。入窒,欲挞妻,又恐母闻。上榻筹思,妻问之,不语。妻自馁,徬徨榻下。久之,喘息有声。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5] !”
亦觉寂然。起而烛之,但见一豕,细视,则两足犹人,始知为妻所化。邑令闻之,絷去,使游四门,以戒众人。谭薇臣曾亲见之。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益都:今山东省益都县。
[2] 馎饦(botuō博拖):也作“不托”、“饦”,面食名。详见《馎饦媪》注。此处用指水饺。
[3] 忤(W ǔ五)逆:旧时称不幸顺父母、公婆为“忤逆”。
[4] 蜣螂(qiāngl áng羌郎):一种鞘翅昆虫,背有坚甲,黑色,喜食粪,俗称“屎窠螂”。
[5] 敲扑:用棍子打。
毛大福
太行毛大福,疡医也[1].一日,行术归,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
毛拾视,则布裹金饰数事[2].方怪异间,狼前欢跃,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恶,因从之去。未几,至穴,见一狼病卧,视顶上有巨疮,溃腐生蛆。毛悟其意,拨剔净尽,敷药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遥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数狼,咆哮相侵,惧甚。前狼急入其群,若相告语,众狼悉散去。毛乃归。
先是,邑有银商宁泰[3] ,被盗杀于途,莫可诘洁。会毛货金饰,为宁氏所认[4] ,执赴公庭。毛诉所从来,官不信,械之[5].毛冤极不能自伸,惟求宽释,请问诸狼。官遣两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归,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疮痕犹在。毛识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馈赠,今遂以此被屈。君不为我昭雪,回去榜掠死矣!”狼见毛被絷,怒奔隶。
隶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两三声,山中百狼群集,围旋隶[6].隶大窘。狼竞前啮絷索[7] ,隶悟其意,解毛缚,狼乃俱去。归述其状,官异之,未遽释毛。后数日,官出行,一狼衔敝履委道上[8].官过之,狼又衔履奔前置于道。宫命收履,狼乃去。宫归,阴遣人访履主。或传某村有丛薪者,被二狼迫逐,衔共履而去。拘来认之,果其履也。遂疑杀宁者必薪,鞫之果然。
盖薪杀宁[9] ,取其巨金,衣底藏饰,未遑收括,被狼衔去也。
昔一稳婆出归[10],遇一狼阻道,牵衣若欲召之。乃从去,见雌狼方娩不下。妪为用力按捺,产下放归。明日,狼衔鹿肉置其家以报之。可知此事从来多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疡(y áng阳)医:治疗创伤肿毒的外科医生。《周礼。天官。疡医》:“疡医掌肿疡、溃疡、金疡、折疡之祝药劀杀之齐。”
[2] 金饰:金银饰物。数事:数件。
[3] 银商:制造或贩卖金银饰物的商人。
[4] 宁氏: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宁”。
[5] 械:刑具。这里作动词用。
[6] 围旋:围绕旋转。
[7] 狼竟前: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狼”字。
[8] 敝履:破鞋。
[9] 盖薪杀宁: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无“宁”字。
[10]稳婆:接生婆。
雹神
唐太史济武[1] ,适日照会安氏葬[2].道经雹神李左车祠[3] ,入游眺。
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鱼数尾游泳其中[4].内一斜尾鱼,唼呷水面[5] ,见人不惊。太史拾小石将戏击之。道士急止勿击。问其故,言:“池鳞皆龙族,触之必致风雹。”太史笑其附会之诬[6] ,竟掷之。既而升车东行,则有黑云如盖[7] ,随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绵子[8].又行里余,始霁。太史弟凉武在后[9] ,追及与语,则竟不知有雹也。问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岂广武君作怪耶!”犹未深异。安村外有关圣祠[10],适有稗贩客[11],释肩门外,忽弃双簏,趋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车也。明日将陪从淄川唐太史一助执绋[12],敬先告主人。”数语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识唐为何人。安氏闻之,大惧。村去祠四十余里,敬修格帛祭具[13],诣祠哀祷,但求怜悯,不敢枉驾。太史怪其敬信之深,问诸主人。主人曰:“雹神灵迹最著,常托生人以为言,应验无虚语。若不虔祝以尼其行[14],则明日风雹立至矣。”
异史氏曰:“广武君在当年,亦老谋壮事者流也。即司雹于东,或亦其不磨之气,受职于天。然业已神矣,何必翘然自异哉[15]!唐太史道义文章,天人之钦瞩已久[16],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于君子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唐太史济武,唐梦赉,字济武,别字豹岩。淄川县人。顺洽六年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检讨。太史,官名。明清两代翰林院修撰国史,因称翰林为太史。
[2] 日照:今山东省日照县。会安氏葬:为安氏送葬。会,会吊。《后汉书。周举传》:“其今将大夫以下到丧发日,复会吊。”
[3] 李左车:秦末谋士,初依附赵王武臣,封广武君,后归附韩信。韩信采用他的计谋先后攻克燕齐等地。相传其死后为雹神。
[4] 朱鱼:红色鱼,指金鱼。
[5] 唼呷(z āxiā匝霞):鱼类吞食吸饮的声音。
[6] 诬:谎言。
[7] 盖:车盖,形圆如伞的车篷。
[8] 绵子:棉子。
[9] 凉武:唐梦师,字凉武,监生。唐梦赉之弟。
[10]关圣祠:关帝庙。
[11]稗(b ài 拜)贩客:小商贩。稗,小。
[12]执绋(f ú佛):送葬。绋,牵引灵车的绳索,古时送葬的人牵引灵车以助行进,因称送葬为执绋。
[13]楮(chǔ楚)帛:犹言楮钱,旧时祀神所用的纸钱。
[14]尼:阻止。
[15]翘然自异:自高而异于他神。翘,举也,指自裔自傲。
[16]无人:天上和人间。钦瞩:钦佩重视。
李八缸
太学李月生[1] ,升字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贮金,里人称之“八缸”。
翁寝疾[2] ,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觖望[3].翁曰:“我非偏有爱憎,藏有窖镪[4] ,必待无多人时,方以畏汝[5] ,勿急也。”过数日,翁益弥留[6].月生虑一旦不虞[7] ,觑无人,就床头秘讯之。翁曰:“人生苦乐,皆有定数。汝方享妻贤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过。”盖月生妻车氏,最贤,有桓、孟之德[8] ,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余年坎……未历[9],即予千金,亦立尽耳。苟不至山穷水尽时,勿望给与也!”
月生孝友敦笃[10],亦即不敢复言。无何,翁大渐[11],寻卒。幸兄贤,斋葬之谋,勿与校计。月生又天真烂漫,不较锱铢,且好客善饮,炊黍洽具[12],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产。里中无赖窥其懦,辄鱼内之[13]. 逾数年,家渐落。窘急时,赖兄小周给,不至大困。无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绝粮食。春贷秋偿,田所出,登场辄尽。乃割亩为活,业益消减[14]. 又数年,妻及长子相继殂谢[15],无聊益甚。寻买贩羊者之妻徐,冀得其小阜;而徐性刚烈,日凌藉之,至下敢与亲朋通吊庆礼。忽一夜梦父曰:“今汝所道,可谓山穷水尽矣。尝许汝窖金,今其可矣。”问:“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异之,犹谓是贫中之积想也。次日,发上葺墉[16],掘得巨金。始悟向言“无多人”,乃死亡将半也。
异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17],为人朴诚无伪。余兄弟与交,哀乐辄相共。数年来,村隔十余里,老死竟不相闻。余偶过其居里,因亦不敢过问之。则月生之苦况,盖有不可明言者矣。忽闻暴得千金,不觉为之鼓舞。
呜呼!翁临终之治命[18],昔习闻之,而不意其言言皆谶也[19]. 抑何其神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学:明清两代称国子监为太学。
[2] 寝疾:卧病。
[3] 觖(jué决)望:即缺望,不满足所望。觖,缺,不满。
[4] 窖镪(qiǎng强):窖藏的白银。镪,钱贯,引申指银饯。
[5] 畀(b ì币):给予。
[6] 弥留:《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弥,久。本谓久病不愈,后用以称病重将死。
[7] 不虞:意外,此指死亡。虞,意料。
[8] 桓、孟之德:指为妇的美德。桓,桓少君,东汉鲍宣妻。桓少君嫁时装奁甚多,鲍宣不悦。桓少君乃将装奁尽还父家,改穿短衣,与鲍宣共挽鹿车(用人推拉的小车)回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见《后汉书。鲍宣妻传》。孟,东汉梁鸿妻孟光,扶风平陵人,字德曜。夫妻耕织于霸陵山中。后随梁鸿至吴地。梁鸿贫困为人佣工,归家,孟光每为具食,举案齐眉,恭敬尽礼。见《后汉书。梁鸿传》。旧时以恒少君、孟光为自甘守贫的贤妻的典型。
[9] 坎……(l ǎn 览):困顿。
[10]孝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
[11]大渐:病危。渐,剧。
[12]炊黍治具:意为备办酒食。黍,谷物的总你。
[13]鱼肉:欺凌。
[14]业:产业。
[15]殂谢:死亡。
[16]葺(q ì七)墉:修理墙垣。
[17]杵臼交:《东观汉记。吴祐传》:“公沙穆游太学,无资粮,乃变服客佣,为祐赁春。祐与语,大惊。遂共订交于杵臼之间。”杵臼,春米农具。后因以杵臼交指贫贱之交。
[18]治命:指先人临终前的清醒遗言。语见《左传。宣公十五年》。
[19]言言皆谶(chèn 衬):谓其每句话皆有应验。谶,预言。
老龙船户[1]
朱公徽荫巡抚粤东时[2] ,往来商旅,多告无头冤状。千里行人,死不见尸,数客同游,全无音信,积案累累,莫可究诘。初告,有司尚发牒行缉[3] ;迫投状既多,竟置不问。公莅任,历稽旧案,状中称死者不下百余,其千里无主,更不知凡几。公骇异恻怛,筹思废寝。遍访僚属,迄少方略。于是浩诚熏沐,致檄城隍之神[4].已而斋寝[5] ,恍惚见一官僚,搢笏而入[6].问:“何官?”答云:“城隍刘某。”“将何言?”曰:“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言已而退。既醒,隐谜不解。辗转终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云者,龙也;水上木为肛[7] ;壁上门为户:岂非‘老龙舡户’耶!”盖省之东北,曰小岭,曰蓝关,源自老龙律以达南海[8] ,每由此入粤。公遣武弁[9] ,密授机谋,捉龙津驾舟者,次第擒获五十余名,皆不械而服。盖此等贼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10],或烧闷香[11],致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水底。冤惨极矣!自昭雪后,遐迩欢腾[12],谣颂成集焉[13]. 异史氏曰:“剖腹沉石,惨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14],绝不少关痛痒,岂特粤东之暗无天日哉[15]!公至则鬼神效灵,覆盆俱照[16],何其异哉!
然公非有四目两口,不过痌瘝之念[17],积于中者至耳。彼巍巍然,出则刀戟横路,入则兰麝熏心,尊优虽至,究何异于老龙舡户哉[1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老龙船户:铸雪斋抄本和二十四卷抄本正文标题均为“老龙船户”;惟铸本总目作《老尤舡户》。
[2] 朱徽荫:朱宏祚,字徽荫,顺治五年举人,高唐(今山东省高唐县)
人。初知盱眙县,迁兵部郎中,康熙二十六年,擢广东巡抚,曾裁减赋税,清理冤狱。康熙三十一年,迁闽浙总督。见光绪《山东通志》卷一七四。粤东:指令广东省。
[3] 牒:公文。行缉:捕拿。
[4] 檄(x í习):晓喻文书。《史记。张仪列传》:“为文檄告楚相。”
[5] 斋寝:此指宿于斋戒的寝居。
[6] 搢笏:指身穿公服。搢,插;笏,笏板。古代官僚穿公服时,插笏板于绅。
[7] 舡(chu án 船,又读xiāng乡):船。
[8] 老龙津:当在今广东省龙川县老龙埠附近,当时为尤川江上游。参见《大清一统志》卷四百四十五。
[9] 武弁(biàn 辨):武官。
[10]蒙药;又叫蒙汗药,投酒中,饮之则昏迷沉睡。
[11]闷香:又叫迷魂香,点燃后,烟气入鼻,使昏沉麻醉。
[12]遐迩欢腾:此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遐迩欢谣”。
[13]谣颂:称颂功德的民歌民谣。
[14]木雕之有司,谓形如木雕泥塑的官员。
[15]特:只,只是。
[16]覆盆:覆置的盆。《抱朴子。辨问》,“日月有所不照,圣人有所
不知……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后以覆盆喻沉冤莫申。
[17]痌瘝(t ōngguān 恫关)之念,谓视民疾苦,如病痛庄身。《书。康诰》:“恫瘝乃身。”孔安国传:“恫,痛;瘝,病。治民务除恶政,当如痛病在汝身,欲去之。”
[18]“彼巍巍然”五句:谓高高在上的官员,耀武扬威,养尊处优,其对民众的危害,同老龙船户是一样的。
青城妇
费邑高梦说为成都守[1] ,有一奇狱。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妇[2].既而以故西归,年馀复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疑而告官,高亦疑妇有私,苦讯之。横加酷掠,卒无词。牒解上司[3] ,并少实情,淹系狱底[4] ,积有时日。后高署有患病者[5] ,延一老医,适相言及。医闻之,遽曰:“妇尖嘴否?”问:“何说?”初不言,诘再三,始曰:“此处绕青城山有数村落,其中妇女多为蛇交[6] ,则生女尖喙,阴中有物类蛇舌。至淫纵时,则舌发出,一入阴管,男子阳脱立死[7].”高闻之骇,尚未深信。医曰:“此处有巫媪,能内药使妇意荡[8] ,舌自出,是否可以验见。”高即如言,使媪治之,舌果出,疑始解。牒报郡。上官皆如法验之,乃释妇罪。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高梦说:字兴岩,号易菴. 费县(今山东省费县)人,顺治五年副贡,顺治十一年任河南修武县丞,康熙二年升四川成都府同知。见光绪《费县志》卷十一。
[2] 青城山:在四川省灌县西南,当时属成都府。
[3] 牒解上司:备具公文押送郡府。上司,上级,此指成都府衙。
[4] 淹系狱底:久系于牢狱。淹,久留。
[5] 高署:指高梦说的衙署。
[6] 交:交合、交配。
[7] 阳脱,精液耗尽,虚脱死亡。
[8] 内(n à纳)药:指纳药阴中。内,通“纳”,入。
鸮鸟
长山杨令[1] ,性奇贪。康熙乙亥间,西塞用兵[2] ,市民间骡马运粮。
杨假此搜括,地方头畜一空。周村为商贾所集[3] ,趁墟者车马辐辏[4].杨率健丁悉篡夺之,不下数百余头。四方估客,无处控告。时诸令皆以公务在省。适益都今董、莱芜令范、新城令孙[5] ,会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门号诉。诉有健骡四头,俱被抢掠,道远失业,不能归,哀求诸公为缓颊也[6].三公怜其情,许之。遂共诣杨。杨治具相款。酒既行,众言来意。杨不听。
众言之益切。杨举酒促酹以乱之[7] ,曰:“某有一令[8] ,不能者罚。须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问所执何物,口道何词,随问答之。”便倡云[9]:“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古人刘伯伦[10]. 左问所执何物,答云:”手执酒杯。‘右问口道何词,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须提。’”范公云:“天上有广寒宫[11],地下有乾清宫[12],有一古人姜太公[13]. 手执钓鱼竿,道是‘愿者上钩’[14]. ”孙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古人是萧何[15].手执一本大清律,他道是‘赃官赃吏’。”杨有惭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灵山[16],地下有太山,有一古人是寒山[17]. 手执一帚,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众相视觍然。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华整,举手作礼。共挽坐,酌以大斗[18]. 少年笑曰:“酒且勿饮。闻诸公雅令,愿献刍荛[19]. ”众请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20]. 手执三尺剑,道是‘贪官剥皮’[21]. ”
众大笑。杨恚骂曰:“何处狂生敢尔!”命隶执之。少年跃登几上,化为鸮[22],冲帘飞出,集庭树间,回顾室中,作笑声。主人击之,且飞且笑而去。
异史氏曰:“市马之役[23],诸大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24],而千百为群,作骡马贾者,长山外不数数见也[25]. 圣明天子爱惜民力,取一物必偿其值,蔫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鸮所至,人最厌其笑,儿女共唾之,以为不祥。此一笑,则何异千凤鸣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长山:山东省旧县名,一九五六年并入邹平县。杨令:疑指杨杰。杨杰,奉天监生,康熙二十八年任长山令,康熙三十四年(乙亥年)去职。
[2] “康熙乙亥间”二句:《清■》卷五:康熙乙亥三十四年,“冬十月,噶尔丹入寇,十一月以费扬古为抚远大将军率兵讨之。”次年,“春二月,帝亲征噶尔丹。”“五月,大将军费扬古破噶尔丹于昭莫多。”西塞,西部边塞地区。
[3] 周村;今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
[4] 趁墟:俗称赶集。墟,乡村市集。
[5] 益都:旧县名,今山东省青州市。莱芜:今山东省莱芜县。新城:今山东省桓台县。
[6] 缓颊:代说人情。
[7] 促酹(jiao嚼):劝饮。酹,干杯。
[8] 令:酒令。
[9] 倡,倡导、起头。
[10]刘伯沦:刘伶,字伯伦,晋代沛人。与阮籍、嵇康等友好,时称竹
林七贤。刘伶纵酒放达,有《酒德颂》,自称“惟酒是务,焉知其馀。”(见《晋书。刘伶传》)
[11]广寒宫:神话传说月中的仙宫。《洞冥记》:“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
[12]乾清宫,在北京故宫“内庭”最前面,建于明永乐十八年。清康熙前,为皇帝居住和处理政务之处。
[13]姜太公:即太公望吕尚。姓姜名牙,又称姜子牙。曾佐武王伐纣,有功勋,封于齐。
[14]愿者上钩:传说姜太公钓于渭滨,直钩不设饵。明叶良表《分金记。强徒夺节》:“自古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愿,怎强得他?”
[15]萧何:汉初沛(今江苏省沛县)人。秦二世元年(前209 )佐刘邦起义建立汉王朝,为丞相,封酂侯。汉之律令典制,多其制定,故世称萧河定律。
[16]灵山:神话传说中山名,可做天梯。见《山海经。大荒西经》。
[17]寒山:唐代大历年间僧人,曾隐居唐兴县(今浙江省天台县)寒岩,为国清寺僧人。有诗名。
[18]大斗:大酒杯。
[19]献刍荛:进献刍荛之言。对己言的谦词。《诗。大雅。板》:“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刍荛,割草打柴的人。
[20]洪武朱皇帝:指明太祖朱元漳。其年号为“洪武”。
[21]贪官剥皮:贪官污吏应处死剥皮。明太祖严惩贪官,贪赃六十两以上,枭首示众,剥皮束草,悬于官府座旁,以儆效尤。见《草本子》。
[22]鸮(xiāo 枵):鸟名,俗称“猫头鹰”,认为是不祥之鸟。谚云:“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谓笑则主凶。
[23]市马之役:指上述康熙年间征购民间骡马的事件。
[24]大令:指县令。
[25]数数(shu òshu ò朔朔);屡次、经常。
古瓶
淄邑北村井涸[1] ,村人甲、乙缒入淘之。掘尺余,得髑髅[2].误破之,口含黄金,喜纳腰橐。复掘,又得髑髅六七枚。悉破之,无金。其旁有磁瓶二、铜器一。器大可合抱[3] ,重数十斤,侧有双环,不知何用,班驳陆离[4].瓶亦古,非近款[5].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时乙苏,曰:“我乃汉人。遭新莽之乱[6] ,全家投井中。适有少金,因内口中,实非含敛之物[7] 、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头颅?情殊可恨!”众香楮共祝之[8] ,许为殡葬,乙乃愈;甲则不能复生矣。颜镇孙生闻其异[9] ,购铜器而去。袁孝廉宣四得一瓶[10],可验阴暗:见有一点润处,初如粟米,渐阔渐满,未几雨至;润退,则云开天弄。其一入张秀才家,可志朔望[11]:朔则黑起如豆,与日俱长;望则一瓶遍满;既望[12],又以次而退,至晦则复其初[13]. 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粘口上,刷剔不可下。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落花结实,与在树者无异云。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涸(h é貉):水干。
[2] 髑髅:死人头骨。
[3] 合抱:两手合围。
[4] 班驳(b ó伯)陆离:颜色错杂。
[5] 款:款式、样式。
[6] 新莽之乱,公元八年,王芥篡汉自立,改国号新,在位十八年。
[7] 含敛之物:古代丧礼,放在死人口中的金玉之物。
[8] 香楮:指焚香烧纸。
[9] 颜镇:颜神镇,在今青州市西南。见《青州府志》卷四。
[10]袁孝廉宣四,袁藩,字宣四,淄川县人。康熙二年举人。见乾隆《淄川县志》。
[11]志,通“耪”,记。朔:阴历每月初一。望:阴历每月十五。
[12]既望:望日的后一天,即阴历每月十六。
[13]晦:阴历每月最后的一天。
元少先生
韩元少先生为诸生时[1] ,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师,而殊无名刺[2].问其家阀[3] ,含糊对之。束帛缄贽[4] ,仪礼优渥。先生许之,约期而去。
至日,果以舆来。迄逞而注[5] ,道路皆所未经。忽睹殿阁,下车人,气象类藩邸[6].既就馆,酒炙纷罗,劝客自进,并无主人。筵既撤,则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异。展礼罢,趋就他舍,请业始至师所[7].公子甚慧,闻义辄通。先生以不知家世,颇怀疑闷。馆有二僮给役[8] ,私诘之,皆不对。
问:“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导窥之,僮不可。屡求之,乃导至一处,闻拷楚声。自门隙目注之,见一王者坐殿上,阶下剑树刀山,皆冥中事。
大骇,方将却步,内已知之,因罢政[9] ,叱退诸鬼,疾呼憧。僮变色曰:“我为先生,祸及身矣!”战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窥!”即以巨鞭重笞讫。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见者,以幽明异路。今已知之,势难再聚。”因赠束金使行[10],曰:“君天下第一人[11],但坎……未尽耳[12]. ”
使青衣捉骑送之[13]. 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尔!先生食御一切[14],置自俗间,非冥中物也。”既归,坎坷数年,中会、状,其言皆验[1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韩元少;韩菼,字元少,号慕庐,长洲(今江苏苏州市)人。康熙癸丑(十三年)会试,殿试皆第一。授翰林修撰,累官至礼部尚书。以文章名世,有《有怀堂诗文稿》。
[2] 殊:竟。
[3] 家閥:家族门第。
[4] 束帛缄贽:指聘师之礼。束帛,帛五匹为一束。缄,封。贽,聘礼。
[5] 迤è:也作“迤逦”,曲折行走。
[6] 藩邸:藩王的府第。
[7] 请业:向师长请教学业。《礼记。曲礼》上:“请业则起,请益则起。”
[8] 给役:供使用。
[9] 罢政:停办公事。
[10]柬金:致送教师的酬金。
[11]天下第一人:指考中状元。明清考试制度殿试第一名称状元。
[12]坎壈(J ǎn 览):谓坎坷之经历。
[13]青衣:指衙门皂吏。
[14]食御:食用。
[15]中会、状:指考中会元、状元。会试第一名称会元,殿试一甲第一名称状元。
薛慰娘
丰玉桂,聊城儒生也[1].贫无生业。万历间,岁大祲[2] ,孑然南遁。
及归,至沂而病[3].力疾行数里[4] ,至城南丛葬处,益惫,因傍冢卧。忽如梦,至一村,有叟自门中出,邀生入。屋两楹,亦殊草草[5].室内一女子,年十六七,仪容慧雅。臾使瀹柏枝汤[6] ,以陶器供客。因诘生里居、年齿,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阳族[7].流寓此间,今三十二年矣。君志此门户,余家子孙如见探访,即烦指示之。老夫不敢忘义。义女慰娘,颇不丑,可配君子。三豚儿到日[8] ,即遣主盟[9].”生喜,拜曰:“犬马齿二十有二[10],尚少良配。惠意眷好,固佳;但何处得翁之家人而告诉也?”臾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余,自有来者,止求不惮烦耳。”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11]:“实告翁:仆故家徒四壁,恐后日不如所望,中道之弃,人所难堪。即无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诺[12],即何妨质言之也[13]?”臾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14]?我稔知君贫。此订非专为君,慰娘孤而无倚,相托已久,不忍听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见疑!”即捉臂送生出[15],拱手合扉而去。生觉[16],则身卧冢边,日己将午。渐起,次且入村[17]. 村人见之皆惊,谓其已死道旁经日矣。顿悟叟即冢中人也,隐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共复死,莫敢留。村有秀才与同姓,闻之,趋诘家世,盖生缌服叔也[18]. 喜导至家,饵治之[19],数日寻愈。因述所遇,叔亦惊异,遂坐待以觇其变。居无何,果有宫人至村,访父墓址,自言平阳进士李叔向。
先是,其父李洪都,与同乡某甲行贾,死于沂,某因瘗诸丛葬处。既归,某亦死。是时翁三子皆幼。长伯仁,举进士,令淮南[20]. 数遣人寻父墓,迄无知者。次仲道,举孝廉。叔向最少,亦登第[21]. 于是亲求父骨,至沂遍访。是日至,村人皆莫帜。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为具陈所遇。叔向奇之。审视两坟相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于此。叔向恐误发他家,生遂以所卧处示之。叔向命舁材其侧,始发冢。冢开,则见女尸,服妆黯败,而粉黛如生[22]. 叔向知其误,骇极,莫知所为。而女已顿起,四顾曰:“三哥来耶?”叔向惊,就问之,则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归逆旅。急发傍冢,冀父复活。既发,则肤革犹存,抚之僵燥,悲哀不已。装敛人材,清酪七日[23];女亦综缞若女[24]. 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黄金二锭[25],曾分一为妾作奁。妾以孤弱无藏所,仅以丝线絷腰,而未将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诸圹,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线志者分赠慰娘。暇乃审其家世。
先是,女父薛寅侯无子,止生慰娘,甚锺爱之。一日,女自金陵舅氏归,将媪问渡。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适有宦者,任满赴都,遣觅美妾,凡历数家,无当意者,将为扁舟诣广陵[26]. 忽遇女,隐生诡谋,急招附渡。媪素识之,遂与共济[27]. 中途,投毒食中,女妪皆迷。推妪堕江;载女而返,以重金卖诸宦者。人门,嫡始知,怒甚。女又惘然,莫知为礼,遂挞楚而囚禁之。
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始末,女大泣。一夜,宿于沂,自经死,乃瘗诸乱冢中。女在墓,为群鬼所凌,李翁时呵护之[28],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当为择一快婿[29]. ”前生既见而出,反谓女曰:“此生品谊可托[30].待汝三兄至,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归候,汝三兄将来矣。”
盖即发墓之日也。女子丧次[31],为叔向缅述之。叔向叹息良久,乃以慰娘为妹,俾从李姓。略买衣妆,遣归生,且曰:“资斧无多,不能为妹子办妆。
意将借归,以慰母心,何如?“女亦欣然。于是夫妻从叔向,辇柩并发[32].及归,母诘得其故,爱逾所生,馆诸别院[33]. 丧次,女哀悼过于儿孙。母益怜之,不令东归,嘱诸子为之买宅。适有冯氏卖宅,直六百金。仓粹未能取盈,暂收契券,约日交兑。及期,冯早至;适女亦从别院入省母,突见之,绝似当年操舟人。冯见亦惊。女趋过之。两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所。女问:”厅前涯踱者为谁[34]?“仲道曰”此必前日卖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诘难之。仲道诺而出,则冯已去,而巷南塾师薛先生在焉。
因问:“何来?”曰:“昨夕冯某浼早登堂[35],一署券保[36]. 适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暂归便返,使仆坐以持之。”少间,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谈。
慰娘以冯故,潜来屏后窥客,细视之,则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翁惊涕曰:“吾儿何来!”众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虽与街头常遇,初未悉其名字。
至是共喜,为述前因,设酒相庆。因留信宿,自道行踪。盖失女后,妻以悲死,鳏居无依,故游学至此也[37]. 生约买宅后,迎与同居。翁次日往探,冯则举家遁去,乃知杀媪卖女者,即其人也。冯初至平阳,贸易成家;比年赌博,日就消乏,故货居宅,卖女之资,亦濒尽矣。慰娘得所,亦不甚仇之,但择日徒居,更不追其所住。李母馈遗不绝,一切日用皆供给之。生遂家于平阳,但归试甚苦[38]. 幸于是科得举孝廉。慰娘富贵,每念媪为已死,思报其子。媪夫姓殷,一子名富,好博,贫无立锥。一日,博局争注[39],殴杀人命,亡归平阳,远投慰娘。生遂留之门下。研诘所杀姓名,盖即操舟冯某也。骇叹久之,因为道破,乃知冯即杀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养于婿,婿为买妇,生子女各一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聊城:今山东省聊城县。
[2] 岁大祲(j ìn 浸):农业受灾;犹言大荒年。岁,一年的收成。祲,天灾。
[3] 沂:沂州。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
[4] 力疾:勉支病体。
[5] 草草:简陋。
[6] 瀹(yuē约):泡、煮。
[7] 平阳族:平阳氏族。平阳,地名平阳者很多。后丈有“母益怜之,不令东归”之语,则文中平阳当在聊城之西;疑捎山西省平阳府,故治在今山西省临汾。
[8] 豚儿:谦称自己的儿子。
[9] 主盟:指主婚。
[10]犬马齿:白称年龄的谦词。齿,年龄。
[11]要(y āo 腰):要盟。谓逼其守信。
[12]季路之诺:此指丰生允婚的诺言。季路,即子路,孔子的弟子,鲁国人。为人诚信,一言人皆信之。见《左传。襄公十四年》。
[13]质言:实言。
[14]旦旦:意为盟誓。《诗。卫风。氓》:“言笑晏晏,信誓旦旦。”
[15]捉臂:挽臂。
[16]觉:醒来。
[17]次且(z īj ū兹居):同“越趄”,且前且却,犹豫不进。
[18]缌(s ī思)服叔:犹言远房叔。缌服,丧服名,为五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中最轻的一种。服缌麻三月,用于疏远的亲属。缌,布。
[19]饵:服用药饵。
[20]令淮南:为淮南县令。淮南,今安徽省寿县。
[21]登第:指考中进士。
[22]粉黛:此指面色。
[23]清醮(jiào 叫):旧时超度亡灵,请僧人道士诵经礼神的一种仪式。
因举行这种仪式要清心素食,所以称为清醮。
[24]缞绖(cuīdié催迭):丧服名。用于父母丧。
[25]阿翁:犹阿父,指李翁。
[26]扁(pian片)舟:小舟、轻舟。广陵:郡名,今扬州市。
[27]共济:同舟共渡。
[28]呵(he何)护:呵禁护持。
[29]快婿:称心如意的女婿。
[30]品谊:指品德。
[31]丧次:居丧期间。
[32]辇柩:以车运送灵柩。
[33]馆:安排住房。
[34]跮(di葺迭)踱:此为小步于庭,徘徊等待的样子。
[35]浼(mei 每):拜托、请求。登堂:指赴李家。
[36]一署券保:谓署名于券,作为中保。
[37]游学:旧时指赴外地设馆授徒。
[38]归试:指回原籍聊城参加科举考试。明清科举制度,岁、科试及乡试,必须回原籍参加。
[39]博局争注:赌博时为赌注而争斗。注,赌注,赌博时用以赌输赢的财物。
田子成
江宁田子成[1] ,过洞庭,舟覆而没。子良……,明季进士[2] ,时在抱中。
妻杜氏,闻讣,仰药而死。良……受庶祖母抚养成立,筮仕湖北[3].年余,奉宪命营务湖南[4].至洞庭,痛哭而返。自告才力不及,降县丞[5] ,隶汉阳[6],辞不就。院司强督促之[7],3 乃就。辄放荡江湖间,不以官职自守。
一夕,艤舟江岸[8] ,闻洞萧声,抑扬可听。乘月步去,约半里许,见旷野中茅屋数椽,荧荧灯火;近窗窥之,有三人对酌其中。上座一秀才,年三十许;下座一叟;侧座吹萧者,年最少。吹竟,叟击节赞佳。秀才面壁吟思[9] ,若罔闻。叟曰:“卢十兄必有佳作,请长吟,俾得共赏之。”秀才乃吟曰:“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吟声枪恻。叟笑曰:“卢十兄故态作矣!”因酌以巨觥,曰:“老夫不能属和[10],请歌以侑酒[11]. ”乃歌“兰陵美酒”之什[12]. 歌已,一座解颐。少年起曰:“我视月斜何度矣。”突出见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态尽露也!”遂挽客人,共一举手。叟使与少年相对坐。试共杯皆冷酒,辞不饮。少年起,以苇炬燎壶而进之[13]. 良……亦命从者出钱行沽,叟固止之。因讯邦族,良……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乡父母也[14]. 少君姓江,此间土著[15]. ”指少年曰:“此江西社野侯。”又指秀才:“此卢十兄,与公同乡。”卢自见良……,殊偃蹇不甚为礼[16]. 良……因问:“家居何里?如此清才[17],殊早不闻[18]. ”答曰:“流寓已久,亲族恒不相识,可叹人也!”言之哀楚。叟摇手乱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觞政[19],聒絮如此,厌人听闻!”遂把杯自饮,曰:“一今请共行之,不能者罚[20]. 每掷三色[21],以相逢为率[22],须一古典相合[23]. ”乃掷得幺二三[24],唱曰:“三加幺二点相同[25],鸡黍三年约范公[26]:朋友喜相逢。”次少年,掷得双二单四[27],曰:“不读书人,但见俚典,勿以为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28]:兄弟喜相逢。”卢得双幺单二[29],曰:“二加双么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30]:父子喜相逢。”良……掷,复与卢同,曰:“二加双么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31]:主客喜相逢。”令毕,良……
兴辞。卢始起,曰:“故乡之谊,未遑倾吐,何别之遽?将有所问,愿少留也。”良……复坐,问:“何言?”曰:“仆有老友某,没于洞庭,与君同族否?”良……曰:“是先君也[32],何以相识?”曰:“少时相善。没日,惟仆见之,因收其骨,葬江边耳。”良……出涕下拜,求指墓所。卢曰:“明日来此,当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数武,但见坟上有丛芦十茎老是也。”良……洒涕,与众拱别。
至舟,终夜不寝,念卢情词似皆有因。昧爽而住[33],则舍宇全无,益骇。因遵所指处寻墓,果得之。丛芦其上,数之,适符其数。恍然悟卢十兄之称,皆其寓言;所遇,乃其父之鬼也。细问土人,则二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溺水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数坟在焉。遂发冢负骨,弃官而返。
归告祖母,质其状貌皆确。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于江;后其父流寓江西。又悟杜夫人殁后,葬竹桥之西,故恃中忆之也。但不知臾何人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江宁:府名,治所在今南京市。
[2] 明季:明朝末年。
[3] 筮(shì室)仕:古人将出仕,先卜吉凶,故称作官为“筮仕”。筮,以蓍草占卜。
[4] 奉宪命:犹言奉上官命令。宪,上官。
[5] 县丞:县今的副职。
[6] 隶汉阳:隶属汉阳府。府治在今之武汉市汉阳。
[7] 院司:院,指巡抚衙门;司,指布政使司,主管全省财赋和官员的调遣任免。
[8] 艤(j ǐ乙)舟:停舟。
[9] 吟思:吟句苦思,谓构思作诗。
[10]属和(h è贺):作诗相和。
[11]侑(y òU 右)酒:劝酒。
[12]“兰陵美酒”之什:指李白《客中作》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13]苇炬:芦苇束成之火把。
[14]父母:父母官。旧时对地方官的称呼,多指县今。
[15]上著:当地人。
[16]偃蹇:自高傲慢。
[17]清才:优异的才能。
[18]殊:竟。
[19]觞(shāng伤)政:指属客饮酒之事。
[20]不能者:指不符酒令要求者。
[21]每掷三色:一次掷三颗色子。色,即“骰子”。
[22]以相逢为率(l ǜ律):指所掷三色点数,其一之数与另二和数相同,即所谓相逢。率,标准。
[23]须一古典相合:谓所掷点数相逢,应与一故事相合。
[24]幺(y āo 夭):一,色子点数为一。
[25]三加么二点相同:一、二相加为三,与三点相同。
[26]鸡黍三年约范公:意为朋友约期相会。《后汉书。范式传》: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与汝南张劭为友,两人同时归里,约定二年后的某日范式到张劭家去看望。至期张劭于家中准备鸡黍,范式果至。鸡黍,杀鸡为肴,煮黍为饭:指招待客人的饭菜。
[27]双二单四:两个二点,一个四点。
[28]聚义古城:《三国演义》第二十八回刘、关、张三兄弟古城相会的
故事。古城,在今河南省确山县。
[29]双么单二:两个一点,一个二点。
[30]吕向两手抱老翁:此指父子相逢。《陕西通志》记载:吕向,唐泾州人,字子回。少托于外祖母家,父客游远方,存亡未卜,累年询访。后吕向宫至翰林,一日自朝中回,道见一老人,恻然心动,询之乃其父也。向悲喜交集,抱父号恸。
[31]茅容二簋(guǐ鬼)款林宗:此指主客相逢。《后汉书。茅容传》:茅容字季伟,东汉陈留人。耕子野,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郭林宗见而奇之,遂与共言,寄宿其家。次日,茅容杀鸡为馔,
林宗谓为己设,既而以供其母,自己以草蔬与客共饭。林宗深受感动,盛赞茅容贤孝。簋,古代食器。
[32]先君:称已死的父亲。
[33]昧爽:黎明。
王桂庵
王樨[1] ,字桂庵,大名世家子。适南游,泊舟江岸。临舟有榜人女[2] ,绣履其中,风姿韶绝。王窥既久,女若不觉。王朗吟“洛阳女儿对门居[3] ,故使女闻。女似解其为己者,略举首一斜瞬之[4] ,俯首绣如故。玉神志益驰,以金一锭投之,堕女襟上。女拾弃之,金落岸边。王拾归,益怪之,又以金铡掷之[5] ,堕足下;女操业不顾。无何,榜人自他归。王恐其见钏研诘,心急甚;女从容以双钩覆蔽之[6].榜人解缆,径去。王心情丧惘,痴坐凝思。
时王方丧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询舟人,皆不识其何姓。返舟急追之,杏不知共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务毕[7] ,北旋,又沿江细访,并无音耗。抵家,寝食皆萦念之。
逾年,复南,买舟江际,若家焉。日日细数行舟,往来者帆揖皆熟,而曩舟殊沓[8].居半年,资罄而归。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梦至江村,过数门,见一家柴扉南向,门内疏竹为篱,意是亭园,径入。有夜合一株[9] ,红丝满树。隐念:诗中“门前一树马缨花[10]”,此其是矣,过数武,苇笆光洁。又入之,见北舍三楹,双扉阖焉。南有小舍,红蕉蔽窗[11]. 探身一窥,则椸架当门[12],罥画裙其上,知为女子闺闼,愕然却退;而内亦觉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则舟中人也。喜出望外,曰:“亦有相逢之期乎!”
方将押就,女父适归,倏然惊觉,始知是梦。景物历历,如在目前。秘之,恐与人言,破此佳梦。
又年余,再适镇江[13]. 郡南有徐太仆[14],与有世谊,招饮。信马而去,误入小村,道途景象,仿佛平生所历。一门内,马缨一树,梦境宛然。
骇极,投鞭而入。种种物色,与梦无别。再入,则房舍一如其数。梦既验,不复疑虑,直趋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遥见王,惊起,以扉自幛,叱问:“何处男子?”王逡巡间,犹疑是梦。女见步趋甚近,閛然扃户。王曰:“卿不忆掷钏者耶?”备述相思之苦,且言梦征[15]. 女隔窗审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属宦裔,中馈必有佳人,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婚娶固已久矣。”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此情难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绝数家[16]. 金钏犹在,料锺情者必有耗闻耳[17]. 父母偶适外戚,行且至。君姑退,倩冰委禽,计无不遂;若望以非礼成耦。则用心左矣[18]. ”
王仓卒欲出。女遥呼王郎曰:“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蘺. ”王记而出。
罢筵早返[19],谒江蘺. 江迎入,设坐篱下。王自道家阀[20],即致来意,兼纳百金为聘。翁曰,“息女已字矣。”王曰:“讯之甚确,固待聘耳,何见绝之深?”翁曰,“适间所说,不敢为诳。”王神情俱失,拱别而返。当夜辗转,无人可媒。向欲以情告太仆,恐娶榜人女为先生笑[21];今情急,无可为媒,质明,诣太仆,实告之。太仆曰:“此翁与有瓜葛,是祖母嫡孙,何不早言?”王始吐隐情。太仆疑曰:“江蘺固贫,素不以操舟为业,得毋误乎?”乃遣子大郎诣孟,孟曰:“仆虽空匮[22],非卖婚者。囊公子以金自媒,谅仆必为利动,故不敢附为婚姻。既承先生命,必无错谬。但顽女颇恃娇爱,好门户辄便拗却[23],不得不与商榷,免他日怨婚也。”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24],约期乃别。大郎复命,王乃盛备禽妆,纳采于孟,假馆太仆之家,亲迎成礼。
居三日,辞岳北归。夜宿舟中,问芸娘曰:“向于此处遇卿,固疑不类舟人子。当日泛舟何之?”答云:“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视耳。妾家
仅可自给,然搅来物颇不贵视之[25]. 笑君双瞳如豆[26],屡以金货动人。
初闻吟声,知为风雅上,又疑为儇薄子作荡妇挑之也[27]. 使父见金钏,君死无地矣。妾怜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然亦堕吾术矣!“女问,”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诘之,乃曰:”家门日近,此亦不能终秘。实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吴尚书女也。“芸娘不信,王故壮其词以实之[28]. 芸娘色变,默移时,遽起,奔出;王……履追之[29],则已投江中矣。王大呼,诸船惊闹,夜色昏濛,惟有满江星点而已。王悼痛终夜,沿江而下,以重价觅其骸骨,亦无见者。邑邑而归[30],忧痛交集。又恐翁来视女,无词可对。
有姊丈官河南,遂命驾造之。
年余始归。途中遇雨,休装民舍,见房廊清洁,有老妪弄儿厦间。儿见王人,即扑求抱,王怪之。又视儿秀婉可爱,揽置膝头。妪唤之,不去。少顷,雨霁,王举儿付妪,下堂趣装。儿啼曰:“阿爹去矣[31]!”妪耻之,呵之不止,强抱而去。王坐待治任,忽有丽者自屏后抱儿出,则芸娘也。方诧异间,芸娘骂曰:“负心郎!遗此一块肉,焉置之?”王乃知为己子。酸来刺心,不暇问其往迹[32],先以前言之戏,矢日自白[33]. 芸娘始反怒为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34],六旬无子,携媪往朝南海[35]. 归途泊江际,芸娘随波下,适触翁舟。翁命从人拯出之,疗控终夜[36],始渐苏。
翁媪视之,是好女子,甚喜,以为己女,携归。居数月,欲为择婿,女不可。
逾十月,生一子,名曰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岁也。王于是解装,入拜翁媪,遂为岳婿。居数日,始举蒙归。至,则孟翁坐待,已两月矣。翁初至,见仆辈情词恍惚[37],心颇疑怪;既见,始共欢慰。历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3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王樨:据青柯亭刻本,原作“王樨”。
[2] 榜(b àng棒)人:船家,船夫。
[3] 朗吟:高声吟咏。洛阳女儿对门居:唐代诗人王维《洛阳女儿行》:“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馀。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王桂庵借此诗意风示舟女。
[4] 斜瞬:斜视一眼。
[5] 钏(Chu àn 串):手镯。
[6] 双钩:双脚。钩,谓女足纤弯。
[7] 务毕:事务办完。
[8] 艤舟:指从前所见女家之船。
[9] 夜合:夜合花,别名马缨花。
[10]门前一树马缨花,吕湛恩注:“《水仙神》诗:”钱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缨花。‘冯镇峦谓是虞集诗,但不见于《道园学古录》及《道园类稿》。“
[11]红蕉:开红花的美人蕉。
[12]椸(y ì仪)架:衣架。
[13]镇江:明清时府名,府治在今江苏省镇江市。
[14]太仆:太仆寺卿,掌管皇帝舆马和马政的官员。
[15]梦怔:梦兆。
[16]方命:违命,抗命。谓违命抗婚。
[17]耗闻:消息。
[18]左:差错。
[19]罢筵:指到徐家赴宴完毕。
[20]家阀:家世门第。
[21]先生:对年长有道青的尊称。
[22]空匾:空乏;贫穷。
[23]拗(ào 傲)却:执拗拒绝。
[24]一如尊命:一切按您的分付办事;表示应许婚约。
[25]傥来物:意外偶得之财物。《庄子。缮性》:“物之傥来,寄也。”
疏:“傥者,意外忽来者耳。”
[26]双瞳如豆:喻目光短浅,小觑他人。
[27]儇薄子:轻薄少年。作荡妇挑之:把我当作不庆重的妇女来挑引。
[28]壮其词:夸大其词。实:证实。
[29]……(x ǐ洗)履:靸拉着鞋。谓急遽,来不及穿好鞋。
[30]邑邑:同“悒悒”,忧闷不乐。
[31]阿爹:犹言“爸爸”。
[32]往迹:往日的经历,指芸娘投水后的遭遇。
[33]矢日:指着天日发誓。
[34]第主:宅主。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地主”。
[35]南海:指浙江省定海县的普陀山。迷信传说,这里是观音菩萨修道的地方,因而信佛的人多到普陀山朝礼。
[36]疗控:指对溺水者的急救措施。控,覆身曲体,使之吐水。
[37]情词恍惚:神情异常,言词含糊。
[38]枝梧:敷衍搪塞。
寄生附
寄生,字王孙,郡中名士。父母以其襁褓认父,谓有夙惠[1] ,锺爱之。
长益秀美,八九岁能文,十四入郡痒。每自择偶。父桂庵有妹二娘,适郑秀才子侨,生女闺秀,慧艳绝伦。王孙见之,心切爱慕。积久,寝食俱废。父母大忧,苦研诘之,遂以实告。父遣冰于郑[2] ;郑性方谨[3] ,以中表为嫌,却之。王孙益病[4] ,母计无所出,阴婉致二娘,但求闺秀一临存之[5].郑闻,益怒,出恶声焉。父母既绝望,听之而已。
郡有大姓张氏,五女皆美;幼者名五可,尤冠诸姊,择婿未字。一日,上墓,途遇王孙,自舆中窥见,归以白母。母探知其意[6] ,见媒媪于氏,微示之。媪遂诣王所。时王孙方病,讯知笑曰:“此病老身能医之。”芸娘问故。媪述张氏意,极道五可之美。芸娘喜,使媪拄候王孙。媪入,抚王孙而告之。王孙摇首曰:“医不对症,奈何!”媪笑曰:“但问医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缓至[7] ,可矣:执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之,不亦痴乎?”王孙欷歔曰:“但天下之医,无愈和者[8].”媪曰:“何见之不广也?”遂以五可之容颜发肤,神情态度,口写而手状之。王孙又摇首曰:“媪体矣!此余愿所不及也。”反身向壁,不复听矣。媪见其志不移,遂去。一日,王孙沉痼中,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极,跃然而起。急出舍,则丽人已在庭中。细认之,却非闺秀,着松花色细褶绣裙,双钩微露,神仙不啻也。
拜问姓名,答曰:“妾,五可也。君深于情者,而独锺闺秀,使人不平。”
王孙谢曰:“生平未见颜色,故目中止一闺秀。今知罪矣!”遂与要誓[9].方握手殷殷,适母来抚摩,遽然而觉[10],则一梦也。回思声容笑貌,宛在目中。阴念:五可果如所梦,何必求所难道。因而以梦舍母。母喜其念少夺,急欲媒之。王孙恐梦见不的[11],托邻妪秦识张氏者,伪以他故诣之,嘱其潜相五可[12].妪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颐,婀娜之态,倾绝一世。近问:“何恙?”女默然弄带,不作一语。母代答曰:“非病也。连日与爹娘负气耳[13]!”妪问故。曰:“诸家问名[14],皆不愿,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为母者劝之急,遂作意不食数日矣。”妪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双也。渠若见五娘,恐又憔悴死矣!我归,即令倩冰,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尔!恐其不谐,益增笑耳!”妪锐然以必成自任,五可方微笑。妪归,复命,一如媒媪言。王孙详问衣履,亦与梦合,大悦。意虽稍舒,然终不以人言为信。过数日,渐廖,秘招于媪来,谋以亲见五可。媪难之,姑应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觅问,媪忽忻然来曰:“机幸可图[15]. 五娘向有小恙,因令婢辈将扶[16],移过对院。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缓涩[17],委曲可以尽睹矣。”王孙喜,明日,命驾早往,媪先在焉。即令絷马村树,引入临路舍,设座掩扉而去。少间,五可果扶婢出。王孙自门隟目注之[18]. 女从门外过,媪故指挥云树以迟纤步,王孙窥舰尽悉,意颤不能自持[19]. 未几,媪至,曰:“可以代闺秀否?”王孙申谢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以妁往,则五可已别字矣。王孙失意,悔闷欲死,即刻复病。父母忧甚,责其自误。王孙无词,惟日饮米汁一合[20]. 积数日,鸡骨支床[21],较前尤甚。媪忽至,惊曰:“何惫之甚?”王孙涕下,以情告。媪笑曰:“痴公子!前日人趁汝来[22],而故却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虽然,尚可为力。早与老身谋,即许京都皇子,能夺还也。”王孙大悦,求策。媪命函启伻约次日候于张所[23]. 桂庵恐以唐突见拒。媪曰:“前与张公业有成
言,延数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无函信,谚云:“先炊者先餐。‘何疑也!”桂庵从之。次日,二仆往,井无异词,厚犒而归[24]. 王孙病顿起,由此闺秀之想遂绝。
初,郑子侨却聘[25],闺秀颇不怿;及闻张氏婚成,心愈抑郁,遂病,日就支离。父母诘之,不肯言。婢窥其意,隐以告母。郑闻之,怒不医,以听其死。二娘慰曰:“吾侄亦殊不恶,何守头巾戒[26],杀吾娇女!”郑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贻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与女言,将使仍归王孙,若为媵[27]. 女俯首不言,意若甚愿。二娘商郑,郑更怒,一付二娘[28],置女度外,不复预闻。二娘爱女切,欲实其言[29]. 女乃喜,病渐痊。窃探玉孙,亲迎有日矣[30]. 及期,以侄完婚,伪欲归宁,昧旦,使人求仆舆于兄。兄最友爱,又以居村邻近,遂以所备亲迎车马,先迎二娘。
既至,则妆女人车[31],使两仆两媪护送之。到门,以毡贴地而入[32]. 时鼓乐已集,从仆叱令吹擂,一时人声沸聒。王孙奔视,则女子以红帕蒙首[33],骇极,欲奔;郑仆夹扶,便令交拜。王孙不知何由,即便拜讫。二媪扶女,径坐青庐[34],始知其闺秀也。举家皇乱,莫知所为。时渐濒暮,王孙不复敢行亲迎之礼。桂庵遣仆以情告张;张怒,遂欲断绝。五可不肯,曰:“彼虽先至,未受雁采[35];不如仍使亲迎。”父纳其言,以对来使。使归,桂庵终不敢从。相对筹思,喜怒俱无所施。张持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舆马送五可至,因另设青帐于别室。王孙周旋两间,谍踱无以自处,母乃调停于中,使序行以齿,二女皆诺。及五可闻闺秀差长,称“姊”有难色。母甚虑之。比三朝公会[36],五可见闰秀风致宜人,不觉右之[37],自是始定。
然父母恐共积久不相能[38],而二女却无间言[39],衣履易着,相爱如妹妹焉。王孙始问五可却媒之故。笑曰:“无他,聊报君之却于媪耳。尚未见妾,意中止有闺秀;即见妾,亦略靳之[40],以觇君之视妾,较闺秀何如也。使君为伊病,而不为妾病,则亦不必强求容矣。”王孙笑日:“报亦惨矣!然非于媪,何得一觐芳容[41]. ”五可曰:“是妾自欲见君,温何能为。过舍门时,岂不知眈眈者在内那[42]. 梦中业相要,何尚未知信耶?”王孙惊问:“何知?”曰:“妾病中梦至君家,以为妄;后闻君亦梦,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王孙异之,遂述所梦,时日悉符。父子之良缘,皆以梦成[43],亦奇情也。故并志之。异史氏曰:“父痴于情,子遂几为情死。所谓情种[44],其王孙之谓钦,不有善梦之父,何生离魂之子哉[4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夙惠,天生慧根。
[2] 冰:冰人、媒人。
[3] 方谨:方正拘谨。
[4] 益病:据二十四卷本,原作“逾病”。
[5] 临存:亲临探问。
[6] 探知:此据青柯享本,原作“沈知”。
[7] 召和而经至:意谓同是名医,请谁都一样。和、缓,春秋时秦之名医。
《左传。昭公元年》:晋平公有疾,求医于秦,秦景公使医和视之。《左传。成公十年》:晋景公有疾,求医于秦,秦桓公使医缓为之。
[8] 愈,胜过。
[9] 要(y āo 腰)誓:订盟。指订嫁娶之约。
[10]逢(q ú渠)然:惊喜的样子。
[11]不的:不准确。
[12]潜相(xiāng乡),暗地相看。
[13]负气:犹言赌气。
[14]问名:古代婚礼六礼之一。《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
这里是求婚的意思。
[15]机幸可图:幸好有机会可以设法。
[16]将扶:扶持。
[17]缓涩,缓慢。
[18]门隟(X ì夕),门缝。隟,同“隙”。
[19]. 意颤:心跳,指心情激动。
[20]一会(g ě鸽):量名,十合为升,一合约为一小碗。
[21]鸡骨支床,形容瘠瘦。《世说新语。德行》:“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和哭泣备礼。”
[22]趁:犹追随。
[23]怦(b ēng崩)约,遣人约定。怦,使者。
[24]犒(k āo 靠),犒劳,赏赐。
[25]却聘:拒婚。
[26]头巾戒,迁腐儒生所遵守的请规戒律。头巾,封建时代读书人的冠中,后用为迂腐儒生的代称。
[27]若为媵(y ìng应),如同作妾。若,如。媵,媵妾。
[28]一忖二娘,完全交给二娘!意谓自己不管。一,全。
[29]实,实践。
[30]亲迎:婚礼六礼之一,即新壻亲到女家迎娶新娘。
[31]妆女:指盛妆其女闺秀。
[32]以毡贴地而入,以红毡铺地,引新妇而入。
[33]红帕蒙首:旧时婚礼,新妇以红帕蒙头,行交拜礼。
[34]青庐:古时婚俗,以青布幔为屋,于此交拜迎妇,称“青庐”。
[35]未受雁采:指未有正式订婚手续。雁采,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又称纳采。
[36]三朝公会,指婚后第三天相互会见。
[37]右之:尊重她。古代以右为尊。
[38]不相能,不相客。
[39]间言,非议之言。
[40]靳,吝惜,意谓审慎迟疑。
[41],见,拜识。
[42]眈眈者,指寄生,谓其綦目窥视。
[43]“父子之良缘”二句,谓王桂庵及其子寄生,都是在梦中结识所爱,终成婚配。
[44]情种,痴情种子:谓钟于男女情爱者。
[45]离魂: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离情”。
周生
周生,淄邑之幕客[1].令公出[2] ,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愿[3] ,以道远故,将遣仆赍仪代往[4].使周为祝文[5].周作骄词[6] ,历叙乎生,颇涉押谚[7].中有云:“栽般阳满县之花[8] ,偏怜断袖[9] ;置夹谷弥山之草人惟爱馀桃[10]. ”此诉夫人所愤也,类此甚多。脱稿,示同幕凌生,凌以为亵[11],戒勿用。弗听,付仆而去。未几,周生卒于署;既而仆亦死;徐夫人产后,亦病卒。人犹未之异也。周生子自都来迎父榇[12],夜与凌生同宿。梦父戒之日:“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听凌君言,遂以亵词,致干神怒,遽夭天年;又贻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仆[13 〕:恐冥罚尤不免也!”醒而告凌,凌亦梦同,因述其文。周子为之惕然[14 〕异史氏曰:“恣情纵笔,辄洒自快,此文客之常也。然淫嫚之词[15],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无知,冥膻其所应尔。但使贤夫人及千里之仆,骄死而不知其罪[16],不亦与刑津中分首从者,殊多愦愦耶[17]?冤已,”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淄邑,淄川县。幕客,又称“幕僚”、“幕宾”、“幕友”。应主管官员之聘,办理文书、刑名、钱谷等事务的人员。
[2] 今公出:县令因公外出。
[3〕碧霞元君:道教所尊奉的神,传说为东岳大帝之女,宋真宗封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泰山有碧霞元君祠。
[4〕资(j ī鸡)仪,赍捧祭祀之礼品。
[5] 祝文:祭神的祷辞。
[6] 骄词:骄文,一种讲求对偶和韵律的文体。多用四、六字句,故又称四六文。
[7] 狎谑:轻侮嬉戏。
[8] 般阳:旧路名,元代设般阳路,治所在个淄川。这里代指淄川。
[9] 断袖:断袖之欢的省词。《汉书。董贤传》:“(贤)常与上卧起。
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后因称宠爱男色为断袖或断袖之欢。
[10]馀桃:《韩非子。说难》记载:弥子瑕为卫君所宠爱,食桃而甘,以其半留给卫君。后色衰失宠,得罪于卫君。卫君说,“是……尝啗我以馀桃。”以上四句为指责县令宠爱男色,不好女色。内容狎亵,实则为对女神碧霞元君的侮弄。
[11]亵(xiè谢):狎亵。
[12]榇(chèn 衬):棺木。
[13]焚文之仆:焚烧祝文的仆人,即“赍仪代往”之仆。
[14]惕然,惊惧的样子。
[15]淫嫚(m àn 慢),秽亵戏谑。
[16]骈死:一齐死去。骈,并列。
[17]“不亦于刑律中”二句,意谓这与按律治罪竟分不清首恶从犯是一样的。殊,竟。债债,胡涂。首从,指首恶和从恶。
褚遂良
长山赵某,税屋大姓[1].病癓结以[2] ,又孤贫,奄然就毙。一日,力疾就凉,移卧橹下,及醒,见绝代丽人坐其傍。因诘问之,女曰:“我特来为汝作妇。”某惊曰:“无论贫人不敢有妄想;且奄奄一息,有妇何为!”
女曰:“我能治之。”某曰:“我病非仓粹可除:纵有良方,其如无资买药何!”女曰:“我医疾不用药也。”遂以手按赵腹,力摩之。觉其掌热如火。
移时,腹中痞块,隐隐作解拆声[3].又少时,欲登厕,急起,走数武,解衣大下,胶液流离,结块尽出,觉通体爽快。返卧故处,谓女日:“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4].”答云:“我狐仙也。君乃唐朝锗遂良[5] ,曾有恩子妾家,每铭心欲一图报。日相寻觅,今始得见,夙愿可酬矣,”某自惭形秽,又虑茅屋灶煤,法染华裳。女但请行。赵乃导人家,土茎无席[6] ,灶冷无烟,日:“无论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请视瓮底空空,又何以养妻子?”女但言:“无虑。”言次[7] ,一回头,见榻上毡席衾褥已设;方将致诘,又转瞬,见满室皆银光纸裱贴如镜,诸物已悉变易,几案精洁,肴酒并陈矣。遂相欢饮。日暮,与同狎寝,如夫妇。主人闻其异,请一见之。
女即出见,无难色。由此四方传播,造门者甚夥。女并不拒绝。或设筵招之,女必与夫俱。一日,座中一孝廉,阴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诮让。即以手推其首;首过棂外,而身犹在室,出入转侧,皆所不能。因共哀免,方曳出之。积年余,造请者日益烦[8] ,女颇厌之。被拒者辄骂赵。值端阳[9] ,饮酒高会,忽一白兔跃入。女起曰,“春药翁来见召矣[10]!”谓兔曰:“请先行。”兔趋出,径去。女命赵取梯。赵于舍后负长梯来,高数丈。庭有大树一章,便倚其上;梯更高于树抄。女先登,赵亦随之。女回制首曰:“亲宾有愿从者,当即移步。”众相视不敢登。惟主人一憧,踊跃从其后。上上益高,梯尽云接,不可见矣。共视其梯,则多年破扉[11],去其白板耳。群人其室,灰壁败灶依然,他无一物。犹意憧返可问,竟终杏已。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税屋大姓:租赁大姓的房屋而后。
[2] 癥(zheng 争)结:腹中痞块之病。
[3] 解诉声;裂解的声音。坼,据青柯亭刻本,原作“拆”。
[4] 尸祝,谓设位祝祷。尸,古代祭祀时,设生人象征鬼神,称之为“尸”。
后人逐渐改用画像、牌位。
[5] 褚遂良唐初大臣、书法家。字登善,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博涉文史。贞观中历任谏议大夫、中书令等职。武则天即位后,因反对武则天遂遭贬斥而死。
[6] 土莝(cu6 错):土炕铺着碎草。土,土炕。莝,切碎的杂草。此据青柯亭本,原作“土茎”。
[7] 言次,说话之间。
[8] 造请者:登门请见的人。
[9] 端阳:节令名,农历五月初五。
[10]春药翁。指月中玉兔。春药,用杵臼捣药。《神异记》:月中有玉兔,持杵捣药。
[11]扉:门扇。
刘全
邹平牛医侯某[1] ,荷饭钠耕者[2].至野,有风旋其前,侯即以构掬浆祝奠之[3] ,尽数构,风始去。一日,适城隍庙,闲步廊下,见内塑刘全献瓜像[4] ,被鸟雀遗粪,糊蔽目睛。侯惠:“刘大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为除去之。后数年,病卧,被二皂摄去[5].至官衙前,逼索财贿甚苦。侯方无所为计,忽自内一绿衣人出,见之讶曰:“侯翁何来?”侯便告诉。绿衣人责二皂曰:“此汝侯大爷,何得无礼!”二皂喏喏,逊谢不知。俄闻鼓声如雷。绿衣人曰:“早衙矣[6].”遂与俱入,令立墀下,曰:“姑立此,我为汝问之。”遂上堂点手[7] ,招一吏人下,略道数悟。吏人见侯,拱手日:“侯大哥来耶?汝亦无甚大事,有一马相讼,一质便可复返[8].”遂别而去。
少间,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马亦跪。宫问侯:“马言被汝药死,有诸?”
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药不瘳[9] ,隔日而死,与某何涉?”
马作人言,两相苦[10]. 官命稽籍,籍注马寿若干,应死于某年月日,数确符。因呵曰:“此汝大数已尽[11],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谓侯曰:“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回。前二人亦与俱出,又嘱途中善相视。
侯曰:“今日虽蒙覆庇[12],生平实未识荆[13]. 乞示姓字,以图衔报[14].”
绿衣人曰:“三年前,仆从泰山来,焦渴欲死。经君村外,蒙以构浆见饮,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刘全。囊被雀粪之污,闷不可耐,君手为涤除,是以耿耿[15]. 奈冥间酒馔,不可以奉宾客,请即别矣。”侯始悟,乃归。
既至家,款留二皂。皂并不敢饮其杯水,侯苏,盖死已逾两日矣。从此益修善。每逢节序,必以浆酒酬刘全。年八旬,尚强健,能超乘驰走[16]. 一日,途间见刘全骑马来,若将远行,拱手道温凉毕,刘日:“君数己尽,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弗须[17]. 君可归治后事,三日后,我来同君行。
地下代买小缺[18],亦无苦也。“遂去。侯归告妻子,招别戚友,棺多俱备。
第四日日暮,对众曰:“刘大哥来矣。”人棺遂殁。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邹平:今山东省邹平县。
[2] 饷:供食。
[3] 掬浆,舀汤水。
[4] 刘全献瓜:刘全,均州人,曾代替唐太宗李世民赴阴曹进奉瓜果。见《西游记》第十一回。
[5] 皂:皂隶。
[6] 早衙:早上官员升堂审理案件。
[7] 点手:招手。
[8] 质:质讯。
[9] 疹(chōu 抽),治愈。
[10]两相苦:两相诘难。苦,责难对方,使之困辱。
[11]大数,寿数。
[12]覆庇:庇护。
[13]识荆:相识的敬词。李白《与韩荆州书》:“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韩朝宗为荆州长史,喜炽拔后进,为时人所重。后用为久
闻其名而初次识面的敬词。
[14]衔报:街环以报的省辞;意谓报思。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汉朝杨宝少时,在华阴山营救一只黄雀,后来黄雀衔来王环相报,祝其累世为宫,以报其恩。
[15]耿耿;牢记于心,不能忘怀。
[16]超乘:此指跃身上马。
[17]弗须,不必。
[18]小缺;小官职。缺,官位。
土化■
靖逆侯张勇镇兰州时[1] ,出猎获兔甚多,中有半身或两股尚为土质。一时秦中争传土能化兔[2].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手抄本
“注释”
[1] 张勇:陕西成宁人。原为明之副将,顺治间降清。初授游击,继任甘肃总兵,驻军兰州。后在乎定吴三桂的叛乱中,屡立战功,授靖逆将军,晋靖逆侯。
[2] 秦中:古地区名,相当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
鸟使
苑城史乌程家居[1] ,忽有鸟集屋上,香色类鸦[2].史见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鸟使召我矣。急备后事,某日当死。”至日果卒。殡日,鸦复至,随槥缓飞[3] ,由苑之新[4].及殡,鸦始不见。长山吴木欣目睹之[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苑城:在山东旧长山县城北二十五里,见嘉庆《长山县志》卷一。一九五六年长山县并入邹平。
[2] 香色:犹言声色。《正字通》:“凡物有声色,皆日香。”
[3] 槽(huì慧),棺木。
[4] 新:指新城,在宛城之北,与苑城接壤。新城,即今桓台县。
[5] 吴木欣:名长荣,字木欣,别字青立,又号茧斋。长山(个山东省邹平县)人。监生。见嘉庆《长山县志》。
姬生
南阳鄂氏[1] ,患狐,金钱什物,辄被窃去。迁之[2] ,祟益甚。鄂有甥姬生,名士不羁,焚香代为祷免,卒不应;又祝舍外祖使临己家[3] ,亦不应。
众笑之,生曰:“彼能幻变,必有人心。我固将引之,俾人正果。”数日辄一注祝之。虽不见验,然生所至,狐遂不扰。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请见,邀益坚。一日,生归,独坐斋中,忽房门缓缓自开。生起,致敬曰:“狐兄来耶?”殊寂无声。又一夜,门自开。生曰:“倘是狐兄降临,固小生所祷祝而求者,何妨即赐光霁[4] ?”却又寂然。案头有钱二百,及明失之。
生至夜,增以数百。中宵,闻布幄镶然[5].生曰:“来耶?敬具时铜数百备用[6].仆虽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缓急有需[7] ,无妨质言[8] ,何必盗窃?”
少间,视钱,脱去二百。生仍置故处,数夜不复失。有熟鸡,欲供客而失之。
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从此绝迹矣。鄂家祟如故。生又往祝曰:“仆设钱而子不取,设酒而子不饮;我外祖衰迈,无为久祟之,仆备有不腆之物[9] ,夜当凭汝自取。”乃以钱十千、酒一蹲,两鸡皆聂切[10],陈几上。生卧其傍,终夜无声,钱物如故。狐怪从此亦绝。
生一日晚归,启斋门,见案上酒一壶,燂鸡盈盘[11];钱四百,以赤绳贯之[12],即前日所失物也。知狐之报。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绿,饮之甚醇。
壶尽半酣,觉心中贪念顿生,蓦然欲作贼。便启户出。恩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墙。墙虽高,一跃上下,如有翅翎。入其斋,窃取貂裘。金鼎而出[13]. 归置床头,始就枕眠。天明,携人内室,妻惊问之,生嗫嚅而告[14],有喜色。妻骇曰:“君素刚直,何忽作贼!”生恬然不为怪[15],因述狐之有情。
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却邪,遂研入酒,[16],饮生。少顷,生忽失声曰:“我奈何做贼!”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闻富室被盗,噪传里党。生终日不食,莫知所处。妻为之谋,使乘夜抛其墙内,生从之。富室复得故物。事亦遂寝,生岁试冠军,又举行优[17],应受倍赏。
及发落之期[18],道署梁上粘一帖云[19]:“姬某作贼,偷某家裘、鼎,何为行优?”梁最高,非吱足可粘,文宗疑之[20],执帖问生,生愕然,思此事除妻外无知者;况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孤之为也。”遂缅述无讳,文字赏礼有加焉。生每自念:无取罪于狐,所以屡咱之者[21],亦小人之耻独为小人耳[22]. 异史氏曰:“生欲引邪人正,而反为邪惑。狐意未必大恶,或生以谐引之,狐亦以戏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23],室有贤助,几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妇一为盗污,遂行淫哉[24 〕!吁!可惧也!”
吴木欣云:“康熙甲戌,一乡科令浙中[25],点稽囚犯。有窃盗,已刺字讫[26]. 例应逐释。令嫌‘窃,字减笔从俗,非官板正字[27],使刮去之;候创平,依字汇中点画形象另刺之[28]. 盗口占一绝云[29]:”手把菱花仔细看[30],淋漓鲜血旧痕斑。早知面上重为苦,窃物先防识字官。’禁卒笑之曰:“诗人不求功名,而乃为盗?‘盗又口占答之云:”少年学道志功名,只为家贫误一生。冀得资财权子母[31],囊游燕市博恩荣[32]. ’“即此观之,秀才为盗,亦仕进之志也。狐授姬生以迸取之资,而返悔为所误,迂哉!
一笑。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南阳:府名,治所在斗河南省南阳市。
[2] 迕人:触犯、抗拒。
[3] 舍,舍弃。
[4] 光弄,光风霁月的省词,意为天朗气清时的和风,雨过天睛后的明月。
常用以比喻人物胸襟开朗、心地坦率。宋黄庭坚《豫章集。濂溪诗序》:“春陵周茂叔(敦颐)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此用为对人容貌的美称。
[5] 布幄(w ō握):帷幕,指以布为幔的内宝。铿然,指铜钱的响声。
[6] 时铜,指铜钱。
[7] 缓急,偏义复词,指急切。
[8] 质言:直言。
[9] 不腆(tiān 忝):不够丰美。谦词,腆,丰厚、美好。
[10]聂(zhè折)切:切成薄片。《礼记。少仪》:“牛与羊鱼之腥,聂而切之为脍也。”
[11]燂(x ún 句)鸡,烧鸡。燂,烧煮。
[12]贯,穿钱绳。此谓贯穿。
[13]金鼎,金香炉。
[14]嗫嚅:吞吞吐吐,言而又止。
[15]恬然,心安自得的样子。
[16]研,研为细末。
[17]举行优:指举为优贡。顺治二年(1645)今省、府、州、县学,在生员中选取文行兼优者:送国子监肄业,名为贡监。
[18]发落,科举时代,岁试或科试分等评成绩,评走后根据等级进行赏罚,叫“发落”。
[19]道署,学道的衙署。清初举行忧,由学道考定保送。
[20]文宗:指学道。
[21]啗(d àn 淡):引诱。
[22]小人之耻独为小子,小人耻子自己独为小人,意思是小人为了遮羞,就想拉别人一块做恶,同为小人。
[23]夙(s ǜ速)根,佛家语,指前世带来的好天性。
[24]“原涉所三”三句:意谓一旦失足,则不能自止。原涉,字巨先。
汉代茂陵人。祖父官二千石,父为南阳太守,原涉宫谷口令。别人曾讥笑他官位低,并批评他“自放纵,为轻侠之徒”。原涉回答说:“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怕姬及陈孝妇,不幸一为盗贼所汗,遂行淫失,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也。”见《汉书。游侠传。原涉》。
[25]乡科:指举人。令浙中:为浙江省某地县令。
[26]刺字:一种墨刑,刺臂上者,多刺于腕上时下;刺面上者,多刺于鬓下颊上。刺明所犯事由或发遣地点。
[27]官版正字:官版书所用的正体字。
[28]字汇:字典类书籍。
[29]口占;随口念出。一绝:一首绝句。
[30]菱花:镜子。
[31]权子母:放债、经商均可称“权子母”;此指出资捐官。
[32]燕市:指京都北京。博恩荣:博取朝廷恩荣,指捐得官职,即后文所说的“仕进之志”。
果报
安丘某生[1] ,通卜筮之术[2].其为人邪荡不检[3] ,每有钻穴逾墙之行[4],则卜之[5]. 一日忽病,药之不愈,曰:“吾实有所见。冥中怒我狎亵天数[6],将重谴矣,药何能为!”亡何,目暴替,两手无故自折。
某甲者,伯无嗣。甲利其有,愿为之后。伯既死,田产悉为所有,遂背前盟。又有叔,家颇裕,亦无子。甲又父之。死,又背之。于是併三家之产,宫甲一乡[7].一日,暴病若狂,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掷地。又曰:“汝绝人后,尚欲有后耶!”剖腹流肠,遂毙。
未几,子亦死,产业归人矣。果报如此,可畏也夫!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安丘:今山东省安丘县。
[2] 卜筮(shì誓):占卜。
[3] 邪荡不检:邪恶放荡,不自检束。
[4] 逾墙,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逾隙”。
[5] 则卜之,据二十四卷本改,原无“卜”字。
[6] 狎亵天数:迷信说法,凡事前定,不可更易日故,占卜可窥测之。此处借用占卜以做坏事,故为“狎亵天数”。狎亵,亵读。
[7] 富甲一乡:财富之多为乡里第一。
公孙夏
保定有国学生某[1] ,将入都纳资[2] ,谋得县尹。方趣装而病,月余不起。忽有憧人曰:“客至。”某亦忘其疾,趋出迎客。客毕服类贵者。三揖入舍,叩所自来,客曰:“仆,公孙夏[3] ,十一皇子座客也[4].闻治装将图县秩,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逊谢,但言:“资薄,不敢有奢愿。”
客请效力,伸出半资[5] ,约干任所取盈[6].某喜求策。客日[7] :“督抚皆某昆季之交[8] ,暂得五千缗,其事济矣。目前真定缺员[9] ,便可急图。”
某讶其本省[10]. 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11],何问吴越、桑摔耶[12]?”某终踌躇,疑其不经[13]. 客曰:“无须疑惑。实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寿尽,己注死籍。乘此营办,尚可以致冥贵[14]. ”即起告别,曰:“君且自谋,三日当复会。”遂出门跨马去。某忽开眸,与妻子永诀[15]. 命出藏镪,市格锭万提[16],郡中是物为空。堆积庭中,杂刍灵鬼马[17],日夜焚之,灰高如山。三月,客果至。某出资交兑,客即导至部署[18],见贵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贵宫略审姓名,便勉以“清廉谨慎”等语。乃取凭文[19],唤至案前与之。
某稽首出署。自念监生卑贱,非车服炫耀[20],不足震慑曹属[21]. 于是益市舆马;又遣鬼役以彩舆迂其美妾[22]. 区画方已,真定卤簿已至[23]. 途中里余,一道相属,意得甚。忽前导者怔息旗靡[24]. 惊疑间,见骑者尽下,悉伏道周;人小径尺[25],马大如狸,车前者骇曰:“关帝至矣[26]!”
某惧,下车亦伏。遥见帝君从四五骑,缓辔而至,须多绕颊[27],不似世所模肖者;而神采威猛,目长几近耳陈。马上问:“此何官?”从者答:“真定守。”帝君日,“区区一郡,何直得如此张皇[28]!”某闻之,洒然毛惊;身暴缩,自顾如六七岁儿。帝君命起,使随马蹄行。道旁有殿字,帝君人,南向坐,命以笔札授某,俾自书乡贯姓名。某书已,呈进。帝君视之,怒曰:“字讹误不成形象!此市侩耳,何足以任民社[29]!”又命稽其德籍。旁一人跪奏,不知何词。帝君厉声曰:“干进罪小[30],卖爵罪重[31]!”旋见金甲神缩锁去。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答五十,臀内几脱,逐出门外。
四顾车马尽空[32],痛不能步,偃息草间[33]. 细认其处,离家尚不甚远。幸身轻如叶,一昼夜始抵家。豁若梦醒,床上呻吟。家人集问,但言股痛。盖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瘤[34]. 便问:“阿怜何不来?”——盖妾小字也。先是,阿怜方坐谈,忽曰:“彼为真定太守,差役来接我矣。”乃入室严妆,妆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异。某悔恨爬胸,命停尸勿葬,冀其复还。数日杏然,乃葬之。某病渐廖,但股疮大剧,半年始起。每曰:“官资尽耗,而横被冥刑,此尚可忍;但爱妾不知异向何所,清夜所难堪耳。”
异史氏曰:“嗟夫!市侩固不足南面哉[35]!冥中既有线索[36],恐夫子马迹所不及到,作威福者[37],正不胜诛耳。吾乡郭华野先生传有一事[38],与此颇类,亦人中之神也。先生以清鲠受主知[39],再起总制荆楚[40]. 行李萧然[41],惟四五人从之,衣履皆敝陋,途中人竟不知为贵官也。适有新令赴任,道与相值。驼车二十余乘[42],前驱数十骑,驺从以百计。先生亦不知其何官,时先之,时后之,时以数骑杂其缸。彼前马者怒其扰[43],辄呵却之[44];先生亦不顾瞻。亡何,至一巨镇,两俱休止。乃使人潜访之,则一国学生,加纳赴任湖南者也。乃遣一介召之使来。令闻呼骇疑,反诘宫
阀,始知为先生,谏惧无以为地。冠带匍伏而前。先生问:“汝即某县县尹?‘答日:”然。’先生曰:“蕞尔一邑[45],何能养如许驺从?履任,则一方涂炭矣!不可使殃民社,可即旋归,勿前矣。‘令叩首曰:”下官尚有文凭。’先生即令取凭,审验已,曰:“此亦细事,代若缴之可耳。‘令伏拜而出。
归途不知何以为情,而先生行矣。世有未莅任而已受考成者[46],实所创闻[47],先生奇人,故有此快事耳。“
据《聊斋志异》山东省博物馆抄本
“注释”
[1] 保定:明清时府名,府治在今河北省保定市。国学生:国子监的生员,即监生。清顺治七年裁南京国子监,只留北京国子监,称国学。
[2] 都:京城,指北京。纳资:即“捐纳”,此谓向政府捐纳钱财,谋取官职。按,清在康熙以前,仅捐纳应试资格。康熙时捐纳官职,据云因“军需孔亟,不得已而暂开。”(《清史稿。陆陇其传》)
[3] 公孙夏: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公孙”。
[4] 座客:座上客;受到礼遇的宾客。
[5〕俾出半资:要他先拿出“纳资”的半数。
[6] 约于任所取盈:约定在到任以后交足金数。取盈,取满所定之额。
[7] “某喜求策。客曰”: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某喜,答曰”。
[8] 昆季:兄弟。长者为昆,幼者为季。
[9] 真定:府名,府治在今河北省正定县。清雍正元年改名正定。
[10]某讶其本省:这个官职在本省,使他感到惊讶。按清代规定,本省人不能在本省做官。某为保定人,保定和真定在请代同属直隶省。
[11 〕孔方:指铜钱。铜钱中有方孔,故称“孔方”。《晋书。鲁褒传》《钱神论》:“亲之如兄,字日‘孔方’。”
[12]何问吴越、桑梓:哪管它在外地还是家乡。吴越,吴地和越地,借指外省、远方。桑梓,家乡,这里指本省。
[13 〕不经:不合常理,近平妄诞。
[14]致冥贵: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治冥贵”。
[15 〕与妻子永诀:据二十四卷抄本,原缺“与妻”二字。
[16]市楮锭万提:买纸钱万串。楮锭,祭祀时焚化的纸制银锭。提,量词,犹言“一挂”、“一串”。
[17]刍灵鬼马:草扎的假人假马,均为旧时送葬用的焚化物。
[18 〕部署:中央六部的部级衙门。按,捐纳由户部主持。这里指掌管捐纳享宜的阴间官署。
[19 〕凭文:捐得官职的证书。
[20 〕车服:车与冠服。本有高低等级的差别,某却自己购置,以为炫耀。
[21 〕曹属:这里府衙的属官。
[22]迂(Y à讶):迎接。
[23 〕卤簿:贵官出行时的仪仗队。
[24 〕钲(zhēng争)息旗靡:锣声停,旌旗不张。钲,古代一种带有长柄的打击乐器,形似钟,口向上!这里指开道用的铜锣。靡,倒下。
[25]小人径尺:人变小,只一尺长。
[26]关帝:即三国时蜀将关羽,明请时代称他为神,清初封他为“关圣
大帝“。
[27]“须多绕颊”二句:满脸绕腮胡须,不像世间所画的那种样子。世称关羽为“美髯公”,说他“髯长二尺”。模肖,描摹的肖像。
[28]张皇:夸张炫耀。
[29]任民社:担任地方官员。
[30 〕干进:求得进身之阶,营谋官职。
[31]卖爵:卖官。
[32]“有二人捉某……四顾车马尽空”:据二十四卷抄本,原缺。
[33]偃息;仰卧。
[34 〕寤:醒。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悟”。
[35]南面:此指做官。古时以坐北朝南为尊。官员坐堂皆南面而坐,故称做宫长为“南面”。
[36]线索:事情的端绪;此指买通关节,营私舞弊。
[37 〕作威福者作威作福的人,指“干进”、“卖爵”的人们。
[38 〕郭华野:《山东通志》卷一七七,谓郭锈字瑞卿,号华野,即墨人。
少励志清苦,读书深山。康熙九年成进士。初任吴江知县、江南道御史,二十八年擢左都御史,弹劾权贵,直声震朝野。三十八年授湖广总督,严惩贪墨。四十二年罢归。五十四年卒。
[39 〕以清鲠受主知:因清正鲠直,受到皇帝的赏识。
[40]再卢:再次起用。总制荆楚:总督荆楚地,指为湖广总督。荆楚,泛指两湖(湖南、湖北)地区,明清时称为“湖广”。
[41]萧然:稀少。
[42]驼车:运载行李的车辆。驼,通“驮”。
[43 〕彼前马者: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此四字。
[44]呵却之:斥退他们。
[45 〕摹(zuì最)尔:微小。
[46 〕考成:旧时考核官吏的政事成绩,叫“考成”。
[47 〕创闻:往昔所无的新闻。
韩方
明季,济郡以北数州县[1] ,邪疫大作,比户皆然,齐东农民韩方[2〕,性至孝。父母皆病,因具格帛[3] ,哭祷于孤石大夫之庙[4].归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洁,问:“何悲?”韩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不在于此,祷之何益?仆有小术,可以一试。”韩喜,话其姓字。其人曰:“我不求报,何必通乡贯乎[5] ?”韩敦请临其家。其人曰:“无须。但归,以黄纸置床上,厉声言:”我明日赴都[6] ,告诸岳帝[7] !,病当已。“韩恐不验,坚求移趾。其人日:”实告子:我非人也。巡环使者以我诚笃[8] ,俾为南县土地[9].感君孝,指授此术。目前岳帝举在死之鬼[10],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以城隍、土地用。今日殃入者,皆郡城北兵所杀之鬼,急欲赴都自投,故沿途索赂[11],以谋口食耳。言告岳帝,则彼必惧,故当已。“
韩悚然起敬,伏地叩谢。及起,其人已渺。惊叹而归,遵其教,父母皆愈。
以传邻村,无不验者。
异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与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12]者何殊哉!天下事大率类此。犹忆甲戌、乙亥之间[13],当事者使民捐谷[14],具疏谓民乐输[15]. 于是各州县如数取盈[16],甚费敲扑[17]. 时郡北七邑被水,岁授[18],催办尤难。店大史偶至利津[19],见系逮者十余人。因问:’为何事?‘答曰:’宫捉吾等赴城,比追乐输耳[20]. ‘农民不知’乐输‘二字作何解,遂以为摇役敲比之名[21],岂不可叹而可笑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洗济郡:济南府,令山东省济南市。
[2] 齐东:山东省旧县名。公元一九五八年撤销,划归邹平、博兴两县。
[3] 楮帛:旧俗祭把时用的纸钱。
[4] 孤石大夫:吕湛恩注:“《章邱县志》:东陵山下大石,高丈馀,有神异,不时化为人,行医邑中。嘉靖初,尝化一男子,假星命,白号石大夫。”
按道光《章邱县志》卷三谓(东陵山)“相传此山多仙灵,土人祈祷辄应。”
又嘉庆《长山县志》卷一;长山县西南三十里山王庄有尤泉寺,寺中有孤石神室。
[5〕乡贫乡里籍贯。
[6] 敌赴都:指赴鬼都。迷信传说,泰山之南的蒿里山为鬼都。
[7] 岳帝,当指泰山神东岳大帝。迷信传说,东岳大帝掌人间生死。《云笈七签。五岳真形图序》:“东岳泰山君领群神五千九百人,主治死生,百鬼之主帅也。”
[8] 巡坏使者:迷信传说,阴曹地府巡视人间生死祸福的神。
[9] 土地:乡神名。清赵懿《名山县志》卷九:“李凤翧《觉轩杂录》云:”土地,乡神也,村乡处处奉之。‘“
[10]举:推举、推荐。在死鬼:屈死鬼,指下文“郡城中北兵所杀之鬼”。
[11]索赂:指祟人以求楮钱。
[12]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意谓热中功名,而又白称不求闻达。用以讽刺名实相背、言行乖违。赵磷《因话录》卷四:唐德宗时,“搜访怀才
抱器不求闻达者。有人于昭应县逢一书生,奔驰人京。问求何事,答云:“将应不求闻达科。‘”[13]“甲戌、乙亥之间”句:指康熙三十三年(甲戌)、三十四年(乙亥)对西塞用兵,科敛繁琐事。详见《鸮鸟》注。
[14]当事者:主事者,指地方主管官吏。
[15]乐输:乐意输纳。
[16]如数取盈:照数取足。
[17]敲扑:意谓鞭答催逼。敲扑,本为施教令之具;短曰敲,长日扑。
贾谊《过秦论》:“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答天下。”
[18]岁祲:岁凶,荒年。岁,一年的农业收成。
[19]唐太史:指唐梦赉,淄川县人。顺治进士,官至翰林院。详见《雹神》注。
[20]比追;同“追比”。谓限期催逼缴纳,过期则敲扑示罚。见《促织》注。
[21]敲比:义同追比。
纫针
虞小思,东昌人[1].居积为业。妻夏,归宁而返[2] :见门外一妪,偕少女哭甚哀。夏诘之,妪挥泪相告。乃知其夫王心斋,亦宦商也,家中落,无衣食业,浼中保贷宫室黄氏金[3] ,作贾,中途遭寇,丧资,幸不死。至家,黄素偿,计子母不下三十金[4] ,实无可准抵[5].黄窥其女纫针美,将谋作妾。使中保质告之:如肯可,折债外,仍以什全压券[6].王谋诸妻。妻泣曰:“我虽贫,固簪缨之胄[7].彼以执鞭发迹[8] ,何敢遂媵吾女[9] !况纫针固自有婿,汝何得擅作主!”先是,同邑傅孝廉之子,与王投契[10],生男阿卯,与褓中论婚[11],后孝廉官于闽,年余而卒,妻子不能归,音耗俱绝。
以故纫针十五,尚未字也。妻言及此,王无词,但谋所以为什。妻曰:“不得已,其试谋诸两弟。”盖妻范氏,共祖曾任京职,两孙田产尚多也。次日,妻携女归告两弟。两弟任其涕泪,井无一词肯为设处,范乃号啼而归。适逢夏诘,且诉且哭。
夏怜之:视其女,绰约可爱[12],益为哀楚。遂邀入其家,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子勿戚,妾当竭力。”范未逞谢,女已哭伏在地,益加惋惜,筹思曰:“虽有薄蓄,然三十金亦复大难,当典质相付。”母女拜谢。夏以三日为约,别后,百计为之营谋,亦未敢告诸其夫。三日,未满其数,又使人假诸其母。范母女已至,因以实告,又订次日。抵暮:假金至,合裹并置床头。至夜,有盗穴壁,以火入。夏觉,睨之,见一人臂跨短刀,状貌凶恶。
大惧,不敢作声,伪为睡者。盗近箱,意将发扃。回顾,夏枕边有裹物,探身攫去,就灯解视;乃人腰橐,不复胠箧而去[13]. 夏乃起呼。家中唯一小婢,隔墙呼邻,邻人集而盗已远。夏乃对灯啜泣。见婢睡熟,乃引带白经于棂间,天曙婢觉,呼人解救,四肢冰冷。虞闻奔至,诘婢始得其由,惊涕营葬。时方夏,尸不僵,亦不腐。过七日,乃殓之,既葬,纫针潜出,哭于其墓。暴雨忽集,霹雳大作,发墓,纫针震死。虞闻,奔验,则棺木已启,妻呻嘶其中,抱出之。见女尸,不知为谁。夏审视,始辨之。方相骇怪。未几,范至,见女已死,哭曰:“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闻夫人自缢,日夜不绝声。今夜语我,欲哭于殡宫[14],我未之应也。”夏感其义,遂与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谢,虞负妻归[15],范亦归告共夫。闻村北一人被雷击死于途,身有字云:“偷夏氏金贼。”俄闻邻妇哭声,乃知雷击者即其夫马大也。村人白于官,官拘妇械鞠,则范氏以夏之措金赎女,对人感位,马大赔博无赖,闻之而盗心遂生也。官押妇梭赃,则止存二十数;又检马尸得四数。官判卖妇偿补责还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伸偿债主。
葬女三日,夜大雷电以风,坟复发,女亦顿活。不归其家,往扣夏氏之门,盖认其墓,疑其复生也。夏惊起,隔扉问之。女曰:“夫人果生耶!我纫针耳。”夏骇为鬼,呼邻媪诘之,知其复活,喜内入室,女自言:“愿从夫人服役,不复归矣。”夏曰:“得无谓我损金为买婢耶?汝葬后,债已代偿,可勿见猜。”女益感泣,愿以母事。夏不允。女曰:“儿能操作,亦不坐食。”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从女意,即以属夏[16]. 范去,夏强送女归。女啼思夏。王心斋自负女来,委诸门年而去。夏见惊问,始知其故,遂亦安之。女见虞至,急下拜,呼以父。虞固无子女,又见女依依伶人,颇以为欢。女纺绩缝纫,勤劳臻至。夏偶病剧,女昼夜给役[17]. 见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时有啼痕,向人曰:“母有万一,我誓不复生!”夏少瘳,始
解颜为欢[18]. 夏闻流涕,曰:“我四十无子,但得生一女如纫针亦足矣。”
夏从不育;逾年忽生一男,人以为行善之报。
居二年,女益长。虞与王谋,不能坚守旧盟。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无双。此言出,问名者趾错干门[19],夫妻为拣宫室。黄某亦遣媒来,虞恶其为富不仁,力却之。为择于冯氏。冯,邑名士,子慧而能文。将告于王;王出负贩未归,遂径诺之。黄以不得于虞,亦托作贾,迹王所在,设馔相邀,更复助以资本,渐渍习洽[20]. 因自言其子慧以自媒,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与订盟,既归,诣虞,则虞昨日已受冯氏婚书。闻王所言,不悦,呼女出,告以情。女佛然曰:“债主,吾仇也!以我事仇,但有一死!”王无颜,托人告黄以冯氏之盟。黄怒日:“女姓王,不姓虞。我约在先,彼约在后,何得背盥!”遂控子邑宰,宰意以先约判归黄[21]. 冯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复预闻[22],且某有定婚书,彼不过杯酒之谈耳。”宰不能断,将惟女愿从之。黄又以金赂官,求共左袒[23],以此月余不决。
一日,有孝廉北上,公车过东昌[24],使人问王心斋。适问于虞,虞转诘之,盖孝廉姓傅,即阿卯也。人闽籍,十八已乡荐矣。以前约未婚[25]. 其母嘱今便道访王,问女曾否另字也。虞大喜,邀傅至家,历述所遭。然婿远来数千里,患无凭据。傅启筐,出王当日允婚书。虞招王至,验之果真,乃共喜。是日当官覆审,傅投刺谒宰,其案始销。涓吉约期乃去[26]. 会试后,市币帛肮还,居其旧第,行亲迎礼。进士报已到闽,又报至东,傅又捷南宫[27]. 复入都观政而返[28].女不乐南渡,傅亦以庐墓在,遂独往抉父枢,载母俱归。又数年,虞卒,子才七八岁,女抚之过于其弟。使读书,得入邑库,家称素封,皆傅力也。
异史氏日:“神龙中亦有游侠那?彰善瘴恶[29],生死皆以雷霆[30],此‘钱塘破阵舞,也[31]. 轰轰屡击,皆为一人[32],焉知纫针非龙女谪降者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东昌:府名,治所在令山东省聊城县。
[2〕归宁而返: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归返”。
[3〕中保:保人。
[4] 子母:本息。
[5] 准抵:以物产作抵。
[6] 压券:券,指妪卖女为妾之文书;压券,山东旧俗,贸易成交时买主临时交给卖主以示事成的少数钱款。俗称“压约钱”。
[7] 管缨之胄(zhou宙):官宦人家的后代。簪缨,古代高级官员的冠饰。胄,后代。
[8] 执鞭:执鞭之士。指职务卑贱。《论语。述而》:“子曰:富而可术,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9〕媵(ying应)吾女:意为以我女为妾。
[10]投契:心意相投。
[11 〕褓中论婚:谓在婴几时订下婚约。褓,襁褓。论婚,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结婚”。
[12 〕绰约:娴静柔美。
[13 〕陆筐(q ūqiè去窃):撬开箱子。《庄子。胠筐》:“将为胠筐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滕,固扃鐍. ”《经典释文》:“司马(彪)云:从旁开为胠,一云发也。”
[14 〕殡宫:墓室。
[15]虞负妻归:据二十四卷抄本补,原本无此句。
[16 〕属(zhu 主):通“嘱”,托忖。
[17 〕给役:服侍。
[18 〕解颜:消除愁颜。
[19]问名:旧日婚礼中六礼之一。男家通过媒人请问女方之名字和生辰,占卜合婚。这里指术婚。趾错:足迹错杂,指人来往众多。
[20]渐渍习洽:渐渐熟悉融洽。
[21 〕宰意: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宰”字。
[22]预闻:干预、过问。
[23]左袒:偏袒、袒护。
[24 〕公车;汉代以公家车子迎接应征人京的人,因而后世代指举人应考人京。
[25]以前约未婚:因过去与王心斋之女纫针有婚约,所以至今未婚。
[26 〕涓吉约期:选择吉日,约定婚娶之期。
[27]捷南宫:指考中进士。南宫,宋代称礼部为南宫,明清因之。会试由礼部主持。
[28 〕观政:新进士初入仕,在京供职,日“观政”。
[29]彰善瘅(dAn 旦)恶:表彰善行,憎恨恶行。
[30]生死皆以雷霆:谓神龙救活善者,杀死恶人,均用雷霆。
[31]钱塘破阵舞;即钱塘破阵乐。唐李朝威《柳毅传》,洞庭君之弟钱塘君在救龙女时,“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钱塘君救出龙女后,曾演《钱塘破有乐》共庆胜利。
[32 〕“轰轰屡击”二句:谓屡次雷击,皆为纫针一人。
桓侯
荆州彭好士[1〕,友家饮归。下马溲便[2] ,马龅草路傍。有细草一丛,蒙茸可爱,初放黄花,艳光夺目,马食已过半矣。彭拔其余茎,嗅之有异香,因纳诸怀。超乘复行[3] ,马驾驶绝驰[4] ,颇觉快意,竟不计算归途,纵马所之。忽见夕阳在山,始将旋辔[5].但望乱山丛杏,并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来,见马方喷嘶[6] ,代为捉衔[7] ,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请宿止。”
彭问:“此属何地?”曰:“阆中也[8].”彭大骇,盖半日已千余里矣,因问:“主人为谁?”曰:“到彼自知。”又问:“何在?”曰:“咫尺耳。”
遂代鞚疾行[9] ,人马若飞。过一山头,见半山中屋字重叠,杂以屏幔[10],遥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彭至下马,相向拱敬[11]. 俄,主人出,气象刚猛,中服都异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远于彭君。”因揖彭,请先行。彭谦谢,不肯遗先[12]. 主人捉臂行之,彭觉捉处如被械梏,痈欲折,不敢复争,遂行。下此者,犹相推让,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登堂,则陈设炫丽,两客一筵[13]. 彭暗问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张桓侯也[14]. ”彭愕然,不敢复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岁岁叨扰亲宾,聊设薄酌,尽此区区之意。值远客辱临,亦属幸遇。仆窃妄有干求[15],如少存爱恋,即亦不强。”彭起问:“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尘世所能驱策。欲市马相易,如何?”
彭曰:“敬以奉献,不敢易也。”桓侯曰:“当报以良马,且将赐以万金。”
彭离席伏谢。桓侯命人曳起之。俄顷,酒馁纷纶[16]. 日落,命烛。众起辞,彭亦告别。桓侯曰:“君远来焉归?”
彭顾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17]. ”桓侯乃遍以巨觞酌客,谓彭曰:“所怀香草,鲜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点金;草七茎,得金一万。”
即命憧出方授彭。彭又拜谢。桓侯曰:“明日造市,请于马群中任意择其良者,不必与之论价,吾自给之。”又告众曰:“远客归家,可少助以资斧。”
众唯唯。觞尽,谢别而出。途中始诘姓字,同座者为刘子翠。同行二三里,越岭即睹村舍。众客陪彭井至刘所,始述其异。先是,村中岁岁赛社于桓侯之庙[18],斩牲优戏[19],以为戍规,刘其首善者也[20]. 三日前,赛社方毕。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请过山。问之,言殊恍憎,但敦促甚急。过山见亭舍,相共骇疑。将至门,使者始实告之;众亦不敢却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二远客行至矣。”盖即彭也。众述之惊怪。共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烛之,朕内青黑。彭自视亦然。众散,刘即楼被供寝。既明,村中争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马,十余日,相数十匹,苦无佳者;彭亦拼苟就之。又人市,见一马骨相似佳[21];骑试之,神骏无比。径骑人村,以待鬻者;再往寻之,其人已去,遂别村人欲归。村人各馈金资,遂归。马一日行五百里。
抵家,述所自来,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茎,遵方点化,家以暴富。遂敬诣故处,独把桓侯之祠,优戏三日而返。
异史氏曰:“观桓侯燕宾,而后信武夷慢亭非诞也[22]. 然主人肃客,遂使蒙爱者几欲折肱,则当年之勇力可想。”
吴木欣言[23]:“有李生者,唇不掩其门齿,露于外盈指。一日,于某所宴集,二客逊上下[24],其争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却向后。力猛时脱,李适立其后,时过触喙,双齿并堕,血下如涌。众愕然,其争乃息。”此与桓侯之握臂拆脓,同一笑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荆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江陵县。
[2] 浸(s0u 搜)便:便溺。
[3] 超乘:跃身上马。
[4] 骛(wu务)驶:奔跑。绝驰,极快。
[5] 旋辔:返辔、转回。
[6〕喷嘶:喷鼻嘶叫。
[7] 衔:马衔。马口中所含之铁链:用以控马。
[8] 阆(l àng浪)中:县名,故城在今四川省间中县西。
[9] 代鞚(k ǒng孔):代为牵马。鞚,马勒,辔首。
[10]屏幔:屏风帷幔。
[11]相向:意为相对。拱敬:拱手致敬。
[12]遽先:仓促先行。
[13]一筵:一席。
[14]张桓侯:张飞,字益德,东汉未涿郡人。与关羽同事刘备,雄壮成猛。章武元年,升车骑将军,后随刘备伐吴,为其部下所杀。谥桓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