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 蒲松龄 · 2026-07-25
随至其室,则有婴儿绷卧。骇问之,盖娩后已负重百里矣。故与北庵尼善,订为姊妹。后闻尼有秽行[7] ,忿然操杖,将往挞楚,众菩劝乃止。一日,遇尼于途,遽批之[8].问:“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至不能号,乃释而去。
异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犹自知非丈夫也,妇并忘其为巾帼矣[9].其豪爽自快,与古剑仙无殊[10],毋亦其夫亦磨镜者流耶[11]?”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磁窑坞:集镇名,在淄川西南乡。见乾隆《淄川县志》二下“乡村”。
[2] 排难解纷,为人排除危难,调解争执。语出《战国策。赵策》三。
[3] 高苑,旧县名。在淄川县东北,明清属青州府。今为山东省高青县之一部分。
[4] 信宿:再宿。
[5] 颜山:又名颜神山、神头山或凤凰山。在益都县西南一百八十里,博山县西南三里。旧属益都县,今属淄博市博山区,山下即颜神镇。
[6] 孽障,即“业障”,佛教谓过去作恶导致的后果。此处作为对腹中胎儿的暱称。
[7] 秽行:习指男女关系混乱。
[8] 批,批颊,打嘴巴。
[9] 巾帼(guō国),妇女的头巾和发饰。行为妇女代称。
[10]剑仙,指技能超凡入化的剑客。
[11]磨镜者:指唐人小说中女剑客聂隐娘的丈夫。聂隐娘,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十岁时被一女尼携去,授以剑术,五年送归。偶一磨镜少年及门,隐娘禀于父而嫁之。夫妇初事魏博,后事陈许,终渐不知所之,而此磨镜少年始终未见有他艺能,是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人物。见《太平广记》一九四、唐裴铏《传奇。聂隐娘》。此谓农妇之夫似之。
金陵乙
金陵卖酒人某乙,每酿成,投水而置毒焉[1] ;即善饮者,不过数盏,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之名[2] ,富致巨金。早起,见一狐醉卧槽边;缚其四肢,方将觅刃,狐已醒,哀曰:“勿见害,诸如所求。”遂释之,辗转已化为人[3].时巷中孙氏,其长妇患狐为祟,因问之。答云:“是即我也。”
乙窥妇娣尤美[4] ,求狐携往。狐难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曰:“此先兄所遗,着之当可去。”既服而归,家人皆不之见;袭衣裳而出[5] ,始见之。大喜,与狐同诣孙氏家。
见墙上贴巨符,画蜿蜒如龙[6] ,狐惧曰:“和尚大恶[7] ,我不往矣!”
遂去。乙逡巡近之,则真龙盘壁上,昂首欲飞。大惧亦出。盖孙觅一异域僧,为之厌胜[8] ,授符先归,僧犹未至也。
次日,僧来,设坛作法[9].邻人共观之,乙亦杂处其中。忽变色急奔,状如被捉:至门外,踣地化为狐[10],四体犹着人衣。将杀之。妻子叩请。
僧命牵去,日给饮食,数月寻毙。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投水而置毒:酒中掺水,并且放进有害人体的药物。
[2] “中山”:指中山酒,又名千日酒,是一种酒力很大的陈酿。晋张华《博物志》十、干宝《搜神记》十九谓:狄希,中山人,能造千日酒,饮之亦千日醉。州人刘玄石尝求饮一杯,至家醉死;三年后狄希往探,令其家发冢破棺,刘方醉醒,而发墓人为其酒气所中,竟各醉卧三月。
[3] 辗转:犹言“转侧间”,形容为时不久。
[4] 妇娣:指长妇的弟妻。兄妻为拟,弟妻为娣,统称娣拟,即俗言妯娌。
[5] 袭:穿着。
[6] 画:笔画。蜿蜒,本作蛇蜒,此从二十四卷抄本。
[7] 大恶:太凶。很厉害。
[8] 厌(y à压)胜:古代迷信,陈设相克器物,并通过符咒以镇压邪魅,叫厌胜。
[9] 坛,祭坛。平地筑土以供祭祀的高台。
[10]踣(b ó薄)地:僵仆在地。
郭安
孙五粒[1] ,有僮仆独宿一室,恍惚被人摄去[2].至一宫殿,见阎罗在上,视之曰:“误矣,此非是。”因遣送还。既归,大惧,移宿他所;遂有僚仆郭安者[3] ,见榻空闲,因就寝焉。又一仆李禄,与僮有夙怨,久将甘心[4] ,是夜操刀入,扪之,以为僮也,竟杀之。郭父鸣于官。时陈其善为邑宰[5] ,殊不苦之[6].郭哀号,言:“半生止此子,今将何以聊生!”陈即以李禄为之子。郭含冤而退。此不奇于僮之见鬼,而奇于陈之折狱也。
济之西邑有杀人者[7] ,其妇讼之。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骂曰:“人家好好夫妇,直令寡耶[8] !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遂判合之。此等明决[9] ,皆是甲榜所为[10],他途不能也[11]. 而陈亦尔尔,何途无才!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孙五粒,孙秠,后改名珀龄,字五粒。孙之獬子,孙琰龄兄,山东淄川人。明祟帧六年举人,清顺治三年进士。历工科、刑科给事中,礼科都给事中,太仆寺少卿,迁鸿胪寺卿,转通政使司左通政使。乾隆《淄川县志》五《选举志》附有小传。
[2] 摄:捉拿,拘捕。
[3] 僚仆:同一主家的仆人。
[4] 久将甘心:谓久欲报复,以求快意。
[5] 陈其善:辽东人,贡士,顺治四年任淄川县知县。九年,人朝为拾遗。
见乾隆《淄川县志》四《秩官》。
[6] 殊不苦之,谓对李禄很宽容,不使受刑罚之苦。
[7] 济之西邑,指济南府西境某县。按,此一附则之前,底本及二十四卷抄本有一段文字:“王阮亭曰:新城令陈端菴凝,性仁柔无断。王生与哲典居宅于人,久不给直。讼之官,陈不能决,但曰:”《诗》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生为鹊可也。‘“
[8] 直:径直;竟然。
[9] 明决:反语。讽其糊涂判案。
[10]皆是甲榜所为:意谓都是进士出身的官员所干的事。王阮亭所举新城令陈凝,字端菴,浙江德清人,进士,顺治五年至八年任新城知县。“济之西邑”之某“令”:当也为进士出身。明清时,习称进士为甲榜,举人为乙榜。
[11]他途:此指甲榜之外,其他出身选官者。陈其善由贡士选官,亦如此昏愦,故讽曰:“陈亦尔尔,何途无才!”
折狱
邑之西崖庄,有贾某被人杀于途;隔夜,其妻亦自经死[1].贾弟鸣于官。
时浙江费公祎祉令淄[2] ,亲诣验之。见布袱裹银五钱余,尚在腰中,知非为财也者。拘两村邻保审质一过[3] ,殊少端绪,并未榜掠,释散归农;但命约地细察[4] ,十日一关白而已。逾半年,事渐懈。贾弟怨公仁柔[5] ,上堂屡聒。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呵逐而出。贾弟无所伸诉,愤葬兄嫂。
一日,以通赋故[6] ,逮数人至。内一人周成,惧责,上言钱粮措办已足[7],即于腰中出银袱[8],禀公验视。验已,便问:“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问:“去西崖几里?”答云:“五六里。”“去年被杀贾某,系汝何亲[9] ?”答云:“不识其人。”公勃然曰:“汝杀之,尚云不识耶!”
周力辨,不听;严梏之,果伏其罪。先是,贾妻王氏,将诣姻家,惭无钗饰[10],聒夫使假于邻。夫不肯;妻自假之,颇甚珍重。归途,卸而裹诸袱,内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无力偿邻,懊恼欲死。是日,周适拾之,知为贾妻所遗,窥贾他出,半夜逾垣,将执以求合。时溽暑,王氏卧庭中,周潜就淫之。王氏觉,大号。周急止之,留袱纳钗[11]. 事已,妇嘱曰:“后勿来,吾家男子恶,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挟勾栏数宿之资,宁一度可偿耶?”妇慰之曰:“我非不愿相交,渠常善病,不如从容以待其死。”周乃去,于是杀贾,夜诣妇曰:“令某已被人杀,诸如所约。”妇闻大哭,周惧而逃,天明则妇死矣。公廉得情[12],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无难辨,要在随处留心耳。初验尸时,见银袱刺万字文;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诘之,又云无旧[13],词貌诡变[14],是以确知其真凶也。”
异史氏曰:“世之折狱者[15],非悠悠置之[16],则缧系数十人而狼藉之耳[17]. 堂上肉鼓吹[18],喧闻旁午[19],遂嚬蹙曰[20]:”我劳心民事也。‘云板三敲[21],则声色并进,难决之词[22],不复置念;专待升堂时,祸桑树以烹老龟耳[23]. 呜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曰:“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则必智;盖用心苦则机关出也[24]. ’‘随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25]. ”
邑人胡成,与冯安同里,世有部[26]. 胡父子强,冯屈意交欢,胡终猜之[27].一日,共饮薄醉,颇顷肝胆。胡大言[28]:“勿忧贫,百金之产不难致也。”冯以其家不丰,故嗤之,胡正色曰:“实相告:昨途遇大商[29],载厚装来,我颠越于南山眢井中矣[30]. ”冯又笑之,时胡有妹夫郑伦,托为说合田产,寄数百金于胡家,遂尽出以炫冯。冯信之。既散,阴以状报邑。
公拘胡对勘[31],胡言其实,问郑及产主皆不讹。乃共验诸眢井。一役缒下,则果有无首之尸在焉。胡大骇,莫可置辨,但称冤苦。公怒,击嚎数十[32],曰:“确有证据,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33]. 尸戒勿出,惟晓示诸村,使尸主投状。逾日,有妇人抱状[34],自言为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数百金作贸易,被胡杀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妇执言甚坚。公乃命出尸于井,视之,果不妄。妇不敢近,却立而号。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躯未全。汝暂归,待得死者首,即招报令其抵偿[35]. ”
遂自狱中唤胡出,呵曰:“明日不将头至,当械折股[36]!”押去终日而返,诘之,但有号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势,却又不刑,曰,“想汝当夜扛尸忙
迫,不知坠落何处,奈何不细寻之?“胡哀祈容急觅。公乃问妇:”子女几何?“答曰:”无。“问:”甲有何戚属?“”但有堂叔一人。“慨然曰:”少年丧夫,伶仃如此,其何以为生矣!“妇乃哭,叩求怜悯。公曰:”杀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结;结案后,速醮可也。汝少妇,勿复出入公门。“妇感泣,叩头而下。公即票示里人[37],代觅其首。经宿,即有同村王五,报称已获。问验既明,赏以千钱。唤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积岁不能成结。侄既无出,少妇亦难存活,早令适人。此后亦无他务,但有上台检驳,止须汝应声耳。“甲叔不肯,飞两签下[38];再辩,又一签下。甲叔惧,应之而出。妇闻,诣谢公恩。公极意慰谕之。又偷:”有买妇者,当堂关白。“既下[39],即有投婚状者,盖即报人头之王五也。公唤妇上,曰:”杀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曰:”胡成。“公曰:”非也。
汝与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骇,力辨冤枉。公曰:”我久知其情,所以迟迟而发者,恐有万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确信为汝夫?盖先知其死矣。
且甲死犹衣败絮,数百金何所自来?“又谓王五曰:”头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两人惊颜如土,不能强置一词。并械之,果吐其实。盖王五与妇私已久,谋杀其夫,而适值胡成之戏也。乃释胡。冯以诬告,重笞,徒三年。事结,并未妄刑一人。
异史氏曰[40]:“我夫子有仁爱名[41],即此一事,亦以见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时,松才弱冠[42],过蒙器许[43],而驽钝不才,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44]. 是我夫子有不哲之一事[45],则某实贻之也[46]. 悲夫!”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自经:自缢;上吊。
[2] 费公祎祉:费祎祉字支峤,浙江鄞县人,顺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
为淄川县令。
[3] 邻保:犹言邻居、近邻。《周礼。地官。遂人》:“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又《周礼。地官。大司徒》:“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
[4] 约地:指乡约、地保之类的乡中小吏。蒲松龄《代毕仲贺韦玉霄任五村乡约序》,谓乡约“脱有关白,则冠带上公庭”。
[5] 仁柔:犹言心慈手软,不够果断。
[6] 逋赋:拖欠赋税。
[7] 钱粮:田赋所征钱和粮的合称。清代则专指田赋税款,粮食也折钱缴纳。
[8] 银袱:包裹银钱的包袱。
[9] 何亲: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何物”。
[10]钗饰:妇女的首饰。钗,两股笄。
[11]留袱纳钗:自己留下包袱,把钗饰给了王氏。纳,支付。
[12]廉:考察。情:指案情。
[13]无旧:无旧交。
[14]词貌诡变:言词搪塞,神态异常。
[15]折狱:断案。折,判断。狱,讼案。
[16]悠悠置之:谓长期搁置,不加处理。悠悠,安闲自在,此谓漫不经
心。
[17]缧(l éi 雷)系:囚禁。狼藉之:把他们折磨得不成样子。狼藉,折磨、作践。
[18]内鼓吹:喻拷打犯人的声响。鼓吹,击鼓奏乐。后蜀李匡远为盐亭令,一天不对犯人施刑,就心中不乐。闻答挞之声,曰:“此我一部肉鼓吹。”
见《外史梼杌》。
[19]喧阗旁午:哄闹。喧阗,哄闹声。旁午,交错,纷繁。语见《汉书。霍光传》颜师古注,“一纵一横为旁午,犹言交横也。”
[20]嚬蹙:皱眉蹙容!谓装出一副忧心的样子。
[21]云板三敲:此指打点退堂。云板,报时报事之器,俗谓之“点”。
板形刻作云朵状,故名。旧时官署或权贵之家皆击云板作为报事的信号。
[22]难决之词:难以判断的官司。词,词讼,诉讼。
[23]祸桑树以烹老龟:比喻胡乱判案,滥施刑罚使众多无辜者牵累受害。
传说三国时,吴国永康有人入山捉到一只大龟,以船载归,要献给吴王孙权,夜间系舟于大桑树。舟人听见大龟说:我既被捉,将被烹煮,但是烧尽南山之柴,也煮我不烂。桑树说:诸葛恪见识广博,假使用我们桑树去烧你,你怎么办呢?孙权得龟,焚柴百车,龟依然如故。诸葛恪献策,砍桑树烧煮,果然把龟煮烂。出自《异苑》,见《太平广记》卷四六八《永康人》。这里以桑树与老龟比喻诉讼的两造。
[24]机关:计谋或计策。此指弄清案情的线索和办法。
[25]宰民社者:理民的地方官。民社,人民与社稷。
[26]世有卻,世代不和睦。卻,通“隙”,嫌隙。
[27]猜:猜疑;不信任。
[28]大言:说大话。
[29]大商,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大高”。
[30]颠越:陨坠。眢(yuān 渊)井:无水的井;枯井。
[31]对勘:查对核实。
[32]击喙(huì会):掌嘴,打嘴巴。
[33]死囚具:为死刑囚犯所用的刑具。
[34]有妇人抱状:有个妇人抱持状纸,亲诣公堂。按清制,妇女不宜出入公门,有诉讼之事,得委派亲属或仆人代替。此妇女抱状自至,甚为蹊跷。
[35]招报:公开判决。招,揭示其罪。报,断狱,判决。
[36]械折(shé舌)股:夹断你的腿。械,刑具,此指夹棍之类的刑械。
[37]禀示,持官牌传令。票,旧时称官牌为“票”,见《正字通》。
[38]签:旧时官吏审案时,公案上置签筒,用刑时就拔签掷地,衙役则凭签施刑。
[39]既下: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即下”。
[40]“异史氏曰”一段:据二十四卷抄本讣,底本阙。
[41]我夫子:指费祎祉。夫子,旧时对老师的专称。
[42]松:蒲松龄自称。弱冠:古时男子二十岁成人,初加冠,因体弱未壮,故你“弱冠”;后来也以称一般少年。
[43]器许:器重和赞许。
[44]竞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意谓自己无能,辜负了赏识者的厚望。《世说新语。排调》:“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而
不肯舞。“蒲松龄以自己科学受挫,有负责祎祉的器许,故有此喻。
[45]不哲:不明智。
[46]贻:留给。
义犬
周村有贾某[1] ,贸易芜湖[2] ,获重资。赁舟将归,见堤上有屠人缚犬,倍价赎之,养豢舟上。舟人固积寇也[3] ,窥客装,荡舟入莽[4] ,操刀欲杀。
贾哀赐以全尸,盗乃以毡裹置江中。犬见之,哀嗥投水,口衔裹具,与共浮沉。流荡不知几里,达浅搁乃止[5].犬泅出,至有人处,狺狺哀吠[6].或以为异,从之而住,见毡束水中,引出断其绳。客固未死,始言其情。复哀舟人,载还芜湖,将以伺盗船之归。
登舟失犬,心甚悼焉。抵关三四日,估楫如林[7] ,而盗船不见。
适有同乡估客将携俱归,忽犬自来,望客大嗥,唤之却走。客下舟趁之。
犬奔上一舟,啮人胫股,挞之不解。客近呵之,则所啮即前盗也。衣服与舟皆易,故不得而认之矣。缚而搜之,则裹金犹在。呜呼:一犬也,而报恩如是。世无心肝者[8] ,其亦愧此犬也夫!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周村:集镇名。明清属山东省长山县,今属淄博市周村区。
[2] 芜湖:县名,明清属太平府。今为安徽省羌湖市。
[3] 积寇:积年盗匪,即惯匪。
[4] 荡舟入莽:把船划到蒹葭、芦苇丛生的僻处。荡舟,划船。
[5] 浅搁:即搁浅。船或他物阻滞于浅滩,不能进退。
[6] 狺狺(y ínyín 银银):犬吠声。
[7] 估楫:商船。
[8] 无心肝:即俗言“没良心”。心肝,犹言肝胆,喻真挚情意。杜甫《彭衙行》:“谁能艰难际,豁达露心肝。”
杨大洪
大洪杨先生涟[1] ,微时为楚名儒[2] ,自命不凡。科试后[3] ,闻报优等者,时方食,含哺出问[4] :“有杨某否?”答云:“无。”不觉嗒然自丧[5] ,咽食入鬲[6] ,遂成病块[7] ,噎阻甚苦。众劝令录遗才[8] ;公患无资,众醵十金送之行[9] ,乃强就道。夜梦人告之云:“前途有人能愈君疾,宜苦求之。”
临去,赠以诗,有“江边柳下三弄笛[10],抛向江心莫叹息”之句。明日途次,果见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请。道土笑日:“子误矣,我何能疗病?请为三弄可也。”因出笛吹之。公触所梦,拜求益切,且倾囊献之。道士接金,掷诸江流。公以所来不易,哑然惊惜[11]. 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12]?
全在江边,请自取之。“公诣视果然。又益奇之,呼为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处仙人来矣。“赚公回顾,力拍其项曰:”俗哉!“公受拍,张吻作声,喉中呕出一物,堕地堛然[13],俯而破之,赤丝中裹饭犹存[14],病若失。回视道士已杳。
异史氏曰:“公生为河岳,没为日星[15],何必长生乃为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16],不作天仙,因而为公悼惜。余谓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解者必不议予说之傎也[17].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大洪杨先生涟:杨涟,字文孺,别字大洪,湖北应山人。明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历擢兵科给事中。万历四十八年(即泰昌元年),神宗、光宗相继去世,杨涟与御史左光斗等协心建议,扶幼主熹宗正位,于时并称“杨左”。
天启间,拜左副都御史,激扬讽议,尝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魏党恨之入骨。
天启五年,被魏党诬陷下狱,拷讯残酷,死狱中。本传见《明史》。
[2] 微时:指作官前地位卑微之时。
[3] 科试:明清时各省学政周历各府州,考试欲应乡试的生员,称科试。
[4] 含哺(b ǔ补):口中含饭。哺,口中所含食物。
[5] 嗒然自丧:自感灰心沮丧。参卷一《叶生》“嗒丧”注。
[6] 鬲:通“膈”。胸腹间的隔膜。
[7] 病块:因积食不化所致胸腹闷满结块之症,即痞症。
[8] 录遗才:指参加录遗考试,以取得参加乡试资格。明清时,秀才参加科试,考在一、二等及三等前十名者,得录名参加乡试,称录科。其在三等十名以下,及因故未试之秀才与在籍贡、监生等,得再参加录科考试,取中者亦得参加乡试。录科考试未取及因故未参加者,可以参加录遗考试,其名列前茅者,亦可参加乡试。
[9] 醵(j ù聚):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鐻”。凑钱。
[10]三弄笛:三度吹笛或吹奏三阕。
[11]哑(y ā亚):叹词。表惊讶,惋惜。
[12]恝(jiá戛)然:淡然。恝,无愁貌。
[13]堛(b ì必)然:犹言“噼地一声”。堛,本义为土块,《聊斋》常借作象声词用。
[14]赤丝;揩血丝。
[15]“人生为河岳”二句:宋文天祥《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
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此借谓杨涟不论生前死后,其浩然正气经天纬地,受人景仰。
[16]未能免俗:行事未能摆脱俗例。语出《世说新语。任诞》。此指杨涟不忘功名而且爱惜金钱,无异于常人。
[17]“解者”句:谓洞达事理的人必不认为作者的见解是颠倒是非。傎,同“颠”,谓颠倒事理。
查牙山洞
章丘查牙山[1] ,有石窟如井,深数尺许。北壁有洞门,伏而引领望见之。
会近村数辈,九日登临[2] ,饮共处,共谋人探之。三人受灯,缒而下。
洞高敞与夏屋等[3] ;入数武,稍狭,即忽见底。底际一窦,蛇行可入[4].烛之,漆漆然暗深不测。两人馁而却退[5] ;一人夺火而嗤之,锐身塞而进。
幸隘处仅厚于堵,即又顿高顿阔,乃立,乃行。顶上石参差危耸[6] 、将坠不坠。两壁嶙嶙峋峋然[7] ,类寺庙山塑[8] ,都成鸟兽人鬼形:鸟若飞,兽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两示现忿怒[9] ;奇奇怪怪,类多丑少妍。心凛然作怖畏。喜径夷,无少陂[10]. 逡巡几百步,西壁开石室[11],门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目努,口箕张,齿舌狞恶;左手作拳,触腰际;右手叉五指,欲扑人。心大恐,毛森森似立。遥望门中有爇灰,知有人曾至者,胆乃稍壮[12],强入之。见地上列碗盏,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窑也[13]. 傍置锡壶四,心利之,解带缚项系腰间[14]. 即又旁瞩[15],一尸卧西隅,两脓及股四布以横。骇极。渐审之,足蹑锐履[16],梅花刻底犹存[17],知是少妇。
人不知何里,毙不知何年。衣色黯败,莫辨青红;发蓬蓬似筐许,乱丝粘着髑髅上[18];目、鼻孔各二;瓠犀两行[19],白巉巉,意是口也。存想首颠当有金珠饰,以火近脑,似有口气嘘灯,灯摇摇无定,焰纁黄[20],衣动掀掀。复大惧,手摇颤,灯顿灭。忆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触鬼者物也。头触石,仆,即复起;冷湿浸颔颊,知是血,不觉病,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窦,方将伏,似有人捉发住,晕然遂绝。
众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缒二人下。探身入窦,见发罥石上,血淫淫已僵。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叹。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进,曳之以出。置山上,半日方醒,言之缕缕[21],所恨未穷共底极;穷之,必更有佳境。后章令闻之[22],以丸泥封窦[23],不可复入矣。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养母峪之南石崖崩[24],现洞口;望之,钟乳林林如密笋[25]. 然深险,无人敢入。忽有道士至,自称钟离弟子[26],言:“师遣先至,粪除洞府。”居人供以膏火,道士携之而下,坠石笋上,贯腹而死。报今,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尸解[27],无回音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查牙山:乾隆《章丘县志》作“杈枒山”,在县东界。
[2] 九日登临:重九登高。
[3] 高敞:本作高厰,此从青柯享本。夏屋:大屋。
[4] 蛇行:全身贴地爬行。
[5] 馁:气馁。失去勇气。
[6] 顶上石参差危耸:底本无耸宇,从青柯亭本补。
[7] 嶙嶙峋峋:怪石重叠高耸的样子。
[8] 山塑:山墙下的塑像。山,山墙的省称。寺庙两山墙下多塑众鬼神像。
[9] “鬼罔两”句:谓鬼怪之类,神色愤怒。罔两,即魍魉,山树水怪之类。鬼罔两,犹言鬼怪。示现,谓表情、神色。
[10]径夷:道路平坦。无少陂(p ō坡):没一点斜坡。陂,斜坡。
[11]西壁: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四壁”。
[12]胆乃稍壮:底本无“胆”字,从青柯亭本补。
[13]古窑:古代陶瓷器皿。
[14]项: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顶”。指锡壶颈部。
[15]即又旁瞩: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又”原作“有”。
[16]锐履:谓尖足女鞋。
[17]梅花刻底,指纳有梅花的鞋底。粗线刺纳使其图案鲜明,叫做刻。
[18]髑髅(d úl óu 独娄):死人的头骨。
[19]瓠犀:瓠籽。喻洁白细密的牙齿。《诗。卫风。硕人》:“齿如瓠犀,螓首峨眉。”
[20]焰纁黄:谓灯光暗淡。纁黄,黄中透红之色。
[21]言之缕缕;谓叙述详尽。
[22]章令:章丘知县。
[23]丸泥:泥团。
[24]养母峪:未详其地。大约在淄川或博山县境。
[25]钟乳:又名石钟乳。石灰岩顶部下垂的檐冰状物。系由溶岩水分挥发后凝成,以其状如钟乳,故名。林林:繁密;纷纭众多貌。柳宗元《贞符》:“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
[26]钟离:钟离权。传说复姓钟离,名权,号云房,为道教八仙之一。
全真道奉为“正阳祖师”。《金蓬正宗记》列为“北五祖”之一,并说他是洞灵真人王玄甫的徒弟。《宣和画谱》谓与吕洞宾同时。
[27]尸解:道教称修道成功者假托为尸以解化登仙,曰尸解。此处作为“死”的婉称。
安期岛
长山刘中堂鸿训[1] ,同武并某使朝鲜[2].闻安期岛神仙所居[3] ,欲命舟往游。国中臣僚金谓不可[4] ,令待小张。盖安期不与世通,惟有弟子小张,岁辄一两至。欲至岛者,须先自白。如以为可,则一帆可至;否则飓风覆舟。
逾一二日,国王召见。入朝,见一人佩剑,冠棕笠,坐殿上;年三十许,仪容修洁。问之,即小张也。刘因自述向往之意,小张许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视从人,惟二人可以从游。遂命舟导刘俱往。
水程不知远近,但觉习习如驾云雾,移时已抵其境。时方严寒,既至,则气候温煦,山花遍岩谷。导入洞府,见三叟跌坐[5].东西者见客入,漠若罔知;惟中坐者起迎客,相为礼。既坐,呼茶。有憧将盘去。洞外石壁上有铁锥,锐没石中[6] ;僮拔锥,水即溢射,以盏承之;满,复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试之,其凉震齿。刘畏寒不饮。臾顾僮颐示之[7].僮取盏去,呷其残者[8] ;仍于故处拔锥,溢取而返,则芳烈蒸腾,如初出于鼎。窃异之。
问以休咎,笑曰:“世外人岁月不知,何解人事?”问以却老术[9] ,曰:“此非富贵人所能为者。”刘兴辞[10],小张仍送之归。既至朝鲜,备述其异。
国王叹曰:“惜未饮其冷者。此先天之玉液[11],一盏可延百龄。”
刘将归,王赠一物,纸帛重裹,嘱近海勿开视。既离海,急取拆视,去尽数百重,始见一镜;审之,则鲛宫龙族,历历在目。方凝注间,忽见潮头高于楼阁,汹汹已近[12]. 大骇,极驰;潮从之。疾若风雨。大惧,以镜投之,潮乃顿落。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长山刘中堂鸿训:刘鸿训,字默承,号青岳,明代山东长山县人。万历四十年举人,四十一年进士,由庶吉士授编修。于泰昌元年(1620)冬奉使颁诏朝鲜,会辽阳失陷,间关自海道达登州覆命。天启末,以忤魏忠贤,斥为民。崇祯间,尝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进文渊阁大学士,主政府。
崇帧七年,卒于代州戍所。《明史》有传。
[2] 武弁:武官。即下文“副使”。
[3] 安期岛:传说中仙人安期生所居的海岛。安期生,战国后期方士,据说为琅邪人,卖药于东海边,曾见秦始皇。后流传为道家仙人名。汉武帝时,方士李少君建言遣使入海,求蓬莱仙人安期生之属。见《史记。封禅书》、《乐毅传》,及《列仙传》、《高士传》等。
[4] 金(qiān 千):皆。
[5] 跌坐:即“结跏跌坐”,俗谓盘腿打坐。
[6] 锐没石中:锥尖插在石孔中。
[7] 颐示:用下巴动作示意。示,底本作视,此从二十四卷抄本。
[8] 呷(xiā瞎):吸饮。
[9] 却老术:即俗言“返老还童”的方术。
[10]兴辞:起身告辞。
[11]玉液:相传为仙人饮料,服之可益寿长生。又叫玉浆。
[12]汹汹:波浪翻滚的样子。
沅俗
李季霖摄篆沅江[1] ,初莅任,见猫犬盈堂,讶之。僚属曰:“此乡中百姓,瞻仰风采也[2].”少间,人畜已半;移时,都复为人,纷纷并去。一日,出谒客[3] ,肩舆在途。忽一舆夫急呼曰:“小人吃害矣[4] !”即倩役代荷,伏地乞假。怒诃之,役不听,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觅得一叟,便求按视。叟相之曰:“是汝吃害矣。”乃以手揣其肤肉[5] ,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见皮内坟起[6] ,以利刃破之,取出石子一枚,曰:“愈矣。”
乃奔而返。后闻其俗有身卧室中,手即飞出,入人房闼[7] ,窃取财物。设被主觉[8] ,絷不令去,则此人一臂不用矣[9].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李季霖:李鸿霔,字季霖,号厚馀。其先长山人,曾祖徒新城。顺治十一年举人,康熙三年进士。历内阁中书舍人,刑部浙江司员外郎,以丁父忧去宫。康熙二十五年起复,旋任湖南沅江县知县。沅江旧俗,官廨所需皆取给里民,鸿霔尽革之。又躬行坰野以劝农,设义学训课其民。因其为政清而和,近境苗部咸戒其党不为边隅患。未几,卒于官。僚友交赙助之,乃得归葬。传见康熙《新城县志》七《人物志。宦绩》。
[2] 瞻仰风采:瞻望风度、容色。是“见面”、“认识”的敬辞。
[3] 谒客:拜访客人。
[4] 吃害:遭受伤害。
[5] 揣:用手触摸、探测。肤肉:皮肉。
[6] 坟(f èn 奋)起:隆起,鼓起。
[7] 房闼:卧房,寝室。闼,房门。
[8] 设被主觉:此从二十四卷抄本,“觉”,原作“觅”。
[9] 不用:不听使用;不受支配。
云萝公主
安大业,卢龙人[1].生而能言,母饮以犬血,始止。既长,韶秀,顾影无俦[2] ;慧而能读。世家争婚之。母梦曰:“儿当尚主[3].”信之。至十五六,迄无验,亦渐自悔。一日,安独坐,忽闻异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长毡贴地,自门外直至榻前。方骇疑间,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婢即以绣垫设榻上,扶女郎坐。安仓皇不知所为,鞠躬便问:“何处神仙,劳降玉趾?”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圣后府中云萝公主也。圣后属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4] ,故使自来相宅[5].”
安惊喜,不知置词;女亦俛首:相对寂然。安故好棋,揪枰尝置坐侧[6].一婢以红巾拂尘,移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与粉侯孰胜[7] ?”安移坐近案,主笑从之。甫三十余着[8] ,婢竞乱之,曰:“驸马负矣[9] !”敛子入盒,曰:“驸马当是俗间高手,主仅能让六子。”乃以六黑子实局中[10],主亦从之。主坐次,辄使婢伏座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则更一婢右伏。
又两小鬟夹侍之:每值安凝思时,辄曲一肘伏肩上。局阑未结[11],小鬟笑云:“驸马负一子。”进曰:“主惰,宜且退。”女乃倾身与婢耳语。婢出,少顷而还,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适主言宅湫隘[12],烦以此少致修饰,落成相会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13],不宜建造;月后吉。”女起;生遮止,闭门。婢出一物,状类皮排[14],就地鼓之;云气突出,俄顷四合,冥不见物,索之已杳。母知之,疑以为妖。而生神驰梦想,不能复舍。急于落成,无暇禁忌;刻日敦迫[15],廊舍一新。
先是,有滦州生袁大用[16],侨寓邻坊[17],投刺于门;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窥其亡而报之[18]. 后月余,门外适相值,二十许少年也,宫绢单衣[19],丝带乌履,意甚都雅。略与顷谈,颇甚温谨。悦之,揖而入。请与对弈,互有赢亏。已而设酒留连,谈笑大欢。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杂进,相待殷渥。有小僮十二三许,拍板清歌,又跳掷作剧[20]. 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负之。生以其纤弱,恐不胜。袁强之。僮绰有馀力,荷送而归。
生奇之。次日,犒以金,再辞乃受。由此交情款密,三数日辄一过从[21].袁为人简默[22],而慷慨好施。市有负债鬻女者,解囊代赎,无吝色。生以此益重之。过数日,诣生作别,赠象著、楠珠等十余事[23],白金五百,用助兴作。生反金受物,报以束帛[24]. 后月余,乐亭有仕宦而归者[25],橐资充牣[26].盗夜入,执主人,烧铁钳灼,劫掠一空。家人识袁,行牒追捕[27]. 邻院屠氏,与生家积不相能[28],因其土木大兴,阴怀疑忌。适有小仆窃象箸,卖诸其家,知袁所赠,因报大尹[29]. 尹以兵绕舍,值生主仆他出,执母而去。母衰迈受惊,仅存气息,二三日不复饮食。尹释之。生闻母耗,急奔而归,则母病已笃,越宿遂卒。收殓甫毕,为捕役执去。尹见其少年温文,窃疑诬枉,故恐喝之。生实述其交往之由。尹问:“何以暴富?”
生曰:“母有藏镪,因欲亲迎,故治昏室耳[30]. ”尹信之,具牒解郡。邻人知其无事,以重金赂监者,使杀诸途。路经深山,被曳近削壁,将推堕之。
计逼情危[31],时方急难,忽一虎自丛莽中出,啮二役皆死,啣生去。至一处,重楼叠阁,虎入,置之。见云萝扶婢出,凄然慰吊[32]:“妾欲留君,但母丧未卜窀穸[33]. 可怀牒去,到郡自投,保无恙也。”因取生胸前带,连结十余扣,嘱云:“见官时,拈此结而解之,可以弭祸。”生如其教,诣郡自投。太守喜其诚信,又稽牒知其冤,销名令归。至中途,遇袁,下骑执
手,备言情况。袁愤然作色,默不一语。生曰:“以君风采,何自污也?”
袁曰:“某所杀皆不义之人,所取皆非义之财。不然,即遗于路者,不拾也。
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邻,岂可留在人间耶!“言己,超乘而去[34]. 生归,殡母已,杜门谢客[35]. 忽一日,盗入邻家,父子十余口,尽行杀戮,止留一婢。席卷资物,与僮分携之。临去,执灯谓婢:”汝认之,杀人者我也。与人无涉。“并不启关,飞檐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词色甚厉。生上堂握带,且辨且解。宰不能诘,又释之。
既归,益自韬晦[36],读书不出,一跛妪执炊而已。服既阕[37],日扫阶庭,以待好音。一日,异香满院。登阁视之,内外陈设焕然矣。悄揭画帘,则公主凝妆坐[38],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数,遂使土木为灾[39],又以苫块之戚[40],迟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将出资治具。女曰:“勿复须。”婢探椟[41],有肴羹热如新出于鼎[42],酒亦芳冽[43]酌移时,日已投暮,足下所踏婢,渐都亡去。女四肢娇惰,足股屈伸,似无所着。生狎抱之。女曰:“君暂释手。今有两道,请君择之。”
生揽项问故,曰:“着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第之欢,可六年谐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后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数也。”因使生蓄婢媪,别居南院,炊爨纺织,以作生计。北院中并无烟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户常阖,生推之则自开,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情,女辄知之,每使生往谴责,无不具服。女无繁言[44],无响笑[45],与有所谈,但俯首微哂[46]. 每骈肩坐,喜斜倚人。生举而加诸膝,轻如抱婴。生曰:“卿轻若此,可作掌上舞[47]. ”
曰:“此何难!但婢子之为,所不屑耳。飞燕原九姊侍儿,屡以轻佻获罪,怒谪尘间,又不守女子之贞[48];今已幽之[49]. ”阁上以锦薦布满[50],冬未尝寒,夏未尝热。女严冬皆着轻縠[51];生为制鲜衣[52],强使着之。
逾时解去,曰:“尘浊之物,几于压骨成劳[53]!”一日,抱诸膝上,忽觉沉倍曩昔,异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种矣。”过数日,颦黛不食,曰:“近病恶阻[54],颇思烟火之味[55]. ”生乃为具甘旨。从此饮食遂不异于常人。一日曰:“妾质单弱,不任生产。婢子樊英颇健,可使代之。”乃脱衷服衣英[56],闭诸室。少顷,闻儿啼。启扉视之,男也。喜曰:“此儿福相,大器也[57]!”因名大器。绷纳生怀,俾付乳媪,养诸南院。女自免身[58],腰细如初,不食烟火矣。忽辞生,欲暂归宁。问返期,答以“三日”。
鼓皮排如前状,遂不见。至期不来;积年余,音信全渺,亦已绝望。生键户下帏[59],遂领乡荐。终不肯娶;每独宿北院,沐其馀芳。一夜,辗转在榻,忽见灯火射窗,门亦自闢,群婢拥公主入。生喜,起问爽约之罪。女曰:“妾未愆期[60],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诩,告以秋捷[61],意主必喜。女愀然曰:“乌用是傥来者为[62]!无足荣辱,止折人寿数耳。三日不见,入俗幛又深一层矣[63]. ”生由是不复进取。过数月,又欲归宁。主殊凄恋。
女曰:“此去定早还,无烦穿望[64]. 且人生合离,皆有定数,搏节之则长,恣纵之则短也。”既去,月余即返。从此一年半岁辄一行,往往数月始还,生习为常,亦不之怪。又生一子。女举之曰:“豺狼也!”立命弃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弃。甫周岁,急为卜婚。诸媒接踵,问其甲子[65],皆谓不合。曰:“吾欲为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当令倾败六七年,亦数也。”
嘱生曰:“记取四年后,侯氏生女,左胁有小赘疣,乃此儿妇。当婚之,勿较其门地也[66]. ”即令书而志之。后又归宁,竟不复返。
生每以所嘱告亲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赘。侯贱而行恶,众咸不齿,生竟媒定焉。大器十七岁及第,娶云氏,夫妻皆孝友。父钟爱之。可弃渐长,不喜读,辄偷与无赖博赌,恒盗物偿戏债[67]. 父怒,挞之,卒不改。相戒提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为穿箭[68]. 为主所觉,缚送邑宰。宰审其姓氏,以名刺送之归。父兄共絷之,楚掠惨棘[69],几于绝气。兄代哀免,始释之。父忿恚得疾,食锐减。乃为二子立析产书,楼阁沃田,尽归大器。
可弃怨怒,夜持刀入窒,将杀兄,误中嫂。先是,主有遗耎,绝轻耍,云拾作寝衣。可弃斫之,火星四射,大惧奔出。父知,病益剧,数月寻卒。可弃闻父死,始归。兄善视之,而可弃益肆。年余,所分田产略尽,赴郡讼兄。
官审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绝。又逾年,可弃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
兄忆母言,欲急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与居;迎妇入门,以父遗良田,悉登籍交之[70],曰:“数顷薄产,为着蒙死守之[71],今悉相付。吾弟无行,寸草与之,皆弃也。此后成败,在于新妇:能令改行,无忧冻馁;不然,兄亦不能填无底壑也[72]. ”侯虽小家女,然固慧丽,可弃雅畏爱之,所言无敢违。每出,限以县刻;过期,则诟厉不与饮食。可弃以此少敛。年余,生一子。妇曰:“我以后无求于人矣。膏腴数顷,母子何患不温饱?无夫焉,亦可也。”会可弃盗粟出赌,妇知之,弯弓于门以拒之[73]. 大惧,避去。
窥妇人,逡巡亦入。妇操刀起。可弃反奔,妇逐斫之,断幅伤臀,血沾袜履。
忿极,往诉兄,兄不礼焉,冤惭而去。过宿复至,跪嫂哀泣,乞求先容于妇,妇决绝不纳。可弃怒,将往杀妇,兄不语。可弃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态,实不敢归也。”使人觇之,已入家门。兄始色动,将奔赴之,而可弃已坌息入[74]. 盖可弃人家,妇方弄儿,望见之,掷儿床上,觅得厨刀;可弃惧,曳戈反走,妇逐出门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诘之,可弃不言,惟向隅泣,目尽肿。兄怜之,亲率之去,妇乃内之。俟兄出,罚使长跪,要以重誓[75],而后以瓦盆赐之食。
自此改行为善。妇持筹握算,日致丰盈,可弃仰成而已[76]. 后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持白须,使膝行焉。
异史氏曰:“悍妻妒妇,遭之者如疽附于骨[77],死而后已,岂不毒哉!
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78],苟得其用,瞑眩大瘳[79],非参、苓所能及矣[80]. 而非仙人洞见脏腑[81],又乌敢以毒药贻子孙哉!“
章丘李孝廉善迁[82],少倜傥不泥[83],丝竹词曲之属皆精之。两兄皆登甲榜[84],而孝廉益佻脱。娶夫人谢,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觅不得。后得之临清勾栏中[85]. 家人入,见其南向坐,少姬十数左右侍,盖皆学音艺而拜门墙者也。临行,积衣累筒,悉诸妓所贻。既归,夫人闭置一室,投书满案。以长绳絷榻足,引其端自櫺内出,贯以巨铃,系诸厨下。
凡有所需,则蹑绳;绳动铃响,则应之。夫人躬设典肆[86],垂帘纳物而估其直[87];左持筹,右握管[88];老仆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积致富。每耻不及诸姒贵[89]. 钢闭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两成[90],吾以汝为毈矣[91],今亦尔耶?”
又,耿进士崧生,亦章丘人。夫人每以绩火佐读[92]:绩者不辍,读者不敢息也。或朋旧相诣,辄窃听之:论文则瀹茗作黍;若恣谐谑,则恶声逐客矣。每试得平等[93],不敢入室门;超等,始笑逆之。设帐得金[94],悉内献,丝毫不敢隐匿。故东主馈遗,恒面较锱铢。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销算良难也。后为妇翁延教内弟。是年游泮,翁谢仪十金。耿受榼返金。夫人
知之曰:“彼虽周亲[95],然舌耕谓何也[96]?”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争,而心终歉焉,思暗偿之。于是每岁馆金,皆短其数以报夫人。积二年余,得如干数。忽梦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数即满。”次日,试一临眺,果拾遗金,恰符缺数,遂偿岳。后成进士,夫人犹呵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97],何得复尔?”夫人曰:“谚云:”水长则船亦高。‘即为宰相,宁便大耶?“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缺文据铸雪斋抄本补“注释”
[1] 卢龙:县名,今河北省卢龙县。
[2] 无俦:无人能比。俦,匹、侣。
[3] 尚主:娶公主为妻。《史记。李斯列传》:“诸男皆尚秦公主。”《集解》引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
[4] 下嫁:谓以贵嫁贱。《尚书。尧典》:“釐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
《疏》:“言舜为匹,帝女下嫁,以贵适贱。”
[5] 相(xiàng象)宅:察看宅地。《尚书。召诰》:“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注》:“相所局而卜之。”
[6] 楸枰:棋盘。因多用楸木制成,故名。
[7] 粉侯:对帝王之婿的美称。三国时,魏国何晏面如傅粉,娶魏公主,得赐爵列侯。后世因称皇帝的女婿为“粉侯”。
[8] 着(zhāo 招):下围棋放棋子一枚叫一“着”。
[9] 驸马:汉武帝时置驸马都尉,掌管皇帝出行时所设的副车。魏晋以后帝婿例如驸马都尉称号,因称帝婿为“驸马”。
[10]实局中:放在棋盘上。局,棋盘。
[11]局阑未结:棋终未结算胜负。局,这里指一盘棋。
[12]湫(qiū秋)隘:低湿狭小。
[13]犯天刑:此为星相家择日的迷信术语。意谓主凶兆。天刑,犹言天罚。
[14]皮排:可以鼓动吹火的皮囊,古称“橐籥”。
[15]刻日敦迫:规定日期,极力督促。敦,促。迫,逼。
[16]滦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滦县。
[17]邻坊:犹言邻街。坊,城市街市里巷。
[18]又窥其亡而报之:又伺他外出而去回访他;仍是有意不相会面。亡,出外,不在家。
[19]宫绢:丝绢,宫中所用之绢;名贵之物。
[20]跳掷:跳跃。掷,腾跃。
[21]过从:往来。
[22]简默:沉默寡言。
[23]象箸:象牙筷子。楠珠:伽南香木制作的成串念珠,为念佛记数用具。事:件,样。
[24]束帛:帛五匹为一束。
[25]乐亭:县名,今河北省乐亭县。
[26]充牣(r èn 刃):满盈,充实。
[27]行牒:官府发出公文。
[28]积不相能:素不相容;一向不和睦。积,久。
[29]大尹:对县令的敬称。古时县令也称县尹。
[30]昏:同“婚”。
[31]计逼情危:诡计即将施行,情势极为危急。
[32]慰吊:慰问。吊,慰问不幸者。
[33]未卜窀穸(zhūnxī谆西):未择墓地;指没有安葬。窀穸,墓穴。
[34]超乘(shèng圣):跳跃上车。此指飞身上马。
[35]杜门:此从铸雪斋抄本,稿本作“柴门”。
[36]韬晦:隐匿声迹,不自炫露。韬;掩蔽。
[37]服既阕(què确):服丧期满以后。阕,尽。
[38]凝妆:盛妆。
[39]土木:指兴建宅舍。
[40]苫(shān 山)块之戚:指丧亲之悲。苫块,“寝苫枕块”的略语,见《墨子。节葬》。苫,草荐。块,土块。古时居父母之丧,以草荐为席,以土块为枕。
[41]椟(d ú独):木櫃,木匣。
[42]鼎:古代炊器。
[43]芳冽:芳香清醇。
[44]繁言:多话。
[45]响笑:出声的笑。
[46]哂(shěn 审):微笑。
[47]掌上舞:谓体态轻盈,能舞于掌上。《赵飞燕外传》谓,赵飞燕“家有彭祖分脉之书,善行气术,而纤便轻细,舞之翩然,人谓之飞燕。”
[48]不守女子之贞:《赵飞燕外传》,赵飞燕与宫奴赤凤私通。因而说她不守女子之贞。
[49]幽:囚禁。
[50]:疑是“”字之讹。,同“表”。锦,指锦面帷幕。
[51]縠(h ú胡):丝织的皱纱。
[52]鲜花:新衣。
[53]劳:痨。
[54]恶(è厄)阻:肌肠胃不佳,不思饮食。此指怀孕厌食。
[55]烟火之味:指人间饮食。道家以屏除谷食作为修养成仙之道,称尘世的熟食为“烟火”。
[56]衷服:贴身内衣。
[57]大器:宝器,喻大才。
[58]免身:分娩。免,通“娩”。
[59]键户下帏:指闭门苦读。键户,闩门。下帏,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
[60]愆(qiān 千)期:过期。
[61]秋捷:考中举人。乡试于秋季举行,称“秋闱”。
[62]傥(t ǎng躺)来者:无意得来的东西,指功名富贵。《庄子。缮性》:“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
[63]俗幛:佛教名词,指妨碍修道的世俗贪欲。幛,同“障”。
[64]穿望:急切地想望。穿,犹言望眼欲穿。
[65]甲子:指生辰八字。星命术士以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为四柱,
配合干支,合为八字,用以推算命运好坏。
[66]门地:犹言“门第”。
[67]戏债:赌债。戏,博戏,指赌博。
[68]穿窬:穿壁踰墙,指偷窃行为。窬,通“踰”,翻越。
[69]惨棘:严刻峻急,指楚掠严酷。棘,通“急”。
[70]登籍:造册登记。
[71]若:你。蒙死:冒死。
[72]无底壑:《列子。汤问》谓勃海之东有“归壑”,大壑无底。此犹俗称“无底洞”,言欲壑难填。
[73]弯弓:拉弓。
[74]坌(b èn 笨)息:气息喷溢。气急败坏的样子。
[75]要(y āo 邀)以重誓:逼着对方发个重誓。要,要挟。
[76]仰成:仰首等待成功,比喻坐享其成。
[77]疽:一种毒疮。
[78]砒、附:砒霜和附子,都是毒药。
[79]瞑(mián 眠)眩大瘳(chōu 抽):《尚书。说命》:“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意谓药性发作而使人愤闷昏乱,才可以彻底治愈疾病。瞑眩,饮烈性药而引起的头晕目眩。瘳,病愈。
[80]参、苓:人参、茯苓,均为滋补温和之药。
[81]洞见腑脏:喻看透本质。
[82]章丘:县名,今山东省章丘县。
[83]倜傥:据铸雪斋抄本;稿本作“通傥”。不泥,不羁。泥,拘泥。
[84]登甲榜:指会试中式。科举时代,会试之榜称为甲榜。
[85]临清:州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清县。
[86]躬设典肆:亲自开设当铺。
[87]纳物:指收受典当的物品。
[88]左持筹,右握管:意谓左手打算盘,右手持笔记账。筹,筹码,代指算盘。管,毛笔。
[89]姒(s ì四):嫂;弟之妻称兄之妻为姒妇。
[90]三卵两成,指李氏兄弟三人只有两人登甲榜。
[91]毈(duàn 段):《淮南子。原道训》:“鸟卵不毈。”高诱注:“卵不成鸟曰毈。”此借喻善迁科举无成。
[92]绩火,绩麻的灯火。
[93]平等:明清时岁试或科试按成绩分为六等,给予赏罚。平等,谓处于不赏不罚这一等级。
[94]设帐:设帐授徒。此指为塾师。
[95]周亲:最亲近的人。语出《论语。尧曰》:“虽有周亲,不如仁人。”
此据青柯亭刻本,底本作“固亲”。
[96]舌耕:旧时指教书谋生。王嘉《拾遗记。后汉》谓贾逵门徒甚多,“赠献者积粟盈仓。或云:逵非力耕所得,诵经口倦,世所谓舌耕也。”
[97]一行作吏:一经为官。嵇康《与山巨源绝文书》:“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
鸟语
中州境有道士[1] ,募食乡村。食已,闻鹂鸣[2] ;因告主人使慎火。问故,答曰:“鸟云:”大火难救,可怕!‘“众笑之,竟不备。明日,果火,延烧数家,始惊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称为仙。道士曰:”我不过知鸟语耳,何仙也!“适有皂花雀鸣树上[3] ,众问何语。曰:”雀言:“初六养之,初六养之;十四、十六殇之[4].’想此家双生矣[5].今日为初十,不出五六日,当俱死也。”询之,果生二子;无何,并死,其日悉符。
邑令闻其奇,招之,延为客。时群鸭过,因问之。对曰:“明公内室[6] ,必相争也。鸭云:”罢罢!偏向他[7] !偏向他!‘“令大服,盖妻妾反唇[8] ,令适被喧聒而出也。因留居署中,优礼之。时辨鸟言,多奇中[9].而道士朴野,肆言辄无所忌[10]. 令最贪,一切供用诸物,皆折为钱以入之。一日,方坐,群鸭复来,令又诘之。答曰:”今日所言,不与前同,乃为明公会计耳[11]. “问:”何计?“曰:”彼云:“蜡烛一百八,银朱一千八[12]. ’”
令惭,疑其相讥。道士求去,今不许。逾数日,宴客,忽闻杜宇[13]. 客问之,答曰:“鸟云:”丢官而去。‘“众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未几,今果以墨败[14]. 呜呼!此仙人儆戒之,借乎危厉熏心者[15],不之悟也,齐俗呼蝉曰”稍迁“,其绿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16],将赴岁试[17],忽有蝉集襟上。父喜曰:”稍迁[18],吉兆也。“一僮视之,曰:”何物稍迁,都了而已[19]. “父子不悦。已而果皆被黜。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中州:古豫州处九州中间。后世河南省为占豫州之地,故相沿称为中州。
[2] 鹂:黄鹂。一种善鸣的小鸟。
[3] 皂花雀:麻雀之一类,翎羽呈暗褐色,较常见者颜色为深。
[4] “初六养之”三句:据下文,初六是小儿生日,因二子孪生,故重言“初六养之”;十四日、十六日则分别为二子殇日。
[5] 双生:孪生。一产双胎。
[6] 明公:对位尊者的敬称。明,贤明。
[7] 偏向:偏袒。偏护一方。
[8] 反唇,争吵。
[9] 奇中(zhòng众):预言与实况贴合得出人意外。
[10]肆言,任情直言。
[11]会计;计算。合计。
[12]银朱:矿物名,为正赤色粉末。可入药,亦可作颜料,供官府朱批用。
[13]杜宇:杜鹃鸟的别名。
[14]以墨败:因贪赃而丢官。墨,贪污受贿:不廉洁。《左传。昭公十四年》:“贪以败官为墨。”注:“墨,不洁之称。贪欲而败其官守,谓之污墨。”
[15]危厉熏心:《易。艮》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象
曰:艮其限,危熏心也。“本谓履凶险之事,使人忧苦。危、厉同义,谓凶险。熏心,谓忧苦如受熏灼。此句谓县令醉心于贪欲,遂不顾蹈危履险。
[16]青、社生:指被黜降为青衣的生员及被罚“发社”的生员。明清儒学生员的襴衫法定用玉色布帛。又岁、科两试(主要是岁试)行六等黜陟法,其考在五等者,附生降青衣,青衣发社;考在六等者,廩膳生十年以上及入学未及六年者,皆发社。发社,谓罚在社学肄业。
[17]岁试:见卷一《叶生》注。青衣及发社生员,经岁试考列一、二、三等者,可补库膳生、增生或恢复附生资格。下文“稍迁”即指此。
[18]稍迁:意谓“稍见(或逐步)升迁”。因与蝉名谐音,故其父喜为古兆。
[19]都了:意谓“全部了结”、“一切落空”。因与绿婵之名谐音,其兆不吉,故父子闻言不悦。
天宫
郭生,京都人[1].年二十余,仪容修美。一日,薄暮,有老妪贻尊酒。
怪其无因。妪笑曰:“无须问。但饮之,自有佳境。”遂径去。揭尊微嗅,冽香肆射[2] ,遂饮之。忽大醉,冥然罔觉。及醒,则与一人并枕卧。抚之,肤腻如脂,麝兰喷溢,盖女子也。问之,不答。遂与交。交已,以手扪壁,壁皆石,阴阴有土气[3] ,酷类坟冢。大惊,疑为鬼迷,因问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4].与有夙缘,勿相讶,但耐居之[5].再入一重门,有漏光处,可以溲便。”既而女起,闭户而去。久之,腹馁:遂有女僮来,饷以面饼、鸭臛[6] ,使扪啖之。黑漆不知昏晓。无何,女子来寝,始知夜矣。郭曰:“昼无天日,夜无灯火,食炙不知口处;常常如此,则姮娥何殊于罗刹[7],天堂何别于地狱哉!”女笑曰:“为尔俗中人,多言喜泄[8],故不欲以形色相见。且暗中摸索,妍媸亦当有别,何必灯烛!”
居数日,幽闷异常,屡请暂归。女曰:“来夕与君一游天宫,便即为别。”
次日,忽有小鬟笼灯入,曰:“娘子伺郎久矣。”从之出。星斗光中,但见楼阁无数。经几曲画廊,始至一处,堂上垂珠帘,烧巨烛如昼。入,则美人华妆南向坐,年约二十许;锦袍炫目;头上明珠,翘颤四垂;地下皆设短烛,裙底皆照:诚天人也。郭迷乱失次[9] ,不觉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顷,八珍罗列[10]. 女行酒曰:“饮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觌面不识仙人,实所惶悔;如容自赎,愿收为没齿不二之臣[11]. ”女顾婢微笑,便命移席卧室。室中流苏绣帐[12],衾褥香软。使郭就榻坐。饮次,女屡言:“君离家久,暂归亦无所妨。”更尽一筹[13],郭不言别。女唤婢笼烛送之。郭不言,伪醉眠榻上,抁之不动[14]. 女使诸婢扶裸之。一婢排私处曰:“个男子容貌温雅,此物何不文也!”举置床上,大笑而去。女亦寝,郭乃转侧。
女问:“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见仙人,神志颠倒耳。”女曰:“此是天宫。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闷,不如早别。”郭曰:“令有人夜得名花,闻香扪干,而苦无灯烛,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给灯火。漏下四点,呼婢笼烛,抱衣而送之。入洞,见丹垩精工[15],寝处褥革棕毡尺许厚[16]. 郭解屡拥衾,婢徘徊不去。郭凝视之,风致娟好,戏曰:“谓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子宜僵矣[17]!勿复多言。”视履端嵌珠如巨菽[18]. 捉而曳之,婢仆于怀,遂相狎,而呻楚不胜。郭问:“年几何矣?”答云:“十七。”问:“处子亦知情乎[19]?”曰:“妾非处子,然荒疎已三年矣。”郭研诘仙人姓氏,及其清贯、尊行[20]. 婢曰:“勿问!
即非天上,亦异人间。若必知其确耗,恐觅死无地矣。“郭遂不敢复问。次夕,女果以烛来,相就寝食,以此为常。一夜,女人曰:”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沮[21],今将粪除天宫,不能复相容矣。请以后酒为别。“郭泣下,请得脂泽为爱[22]. 女不许,赠以黄金一斤、珠百颗。
三盏既尽,忽已昏醉。既醒,觉四体如缚,纠缠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极力转侧,晕堕床下。出手摸之,则锦被囊裹,细绳束焉。起坐凝思,略见床櫺[23],始知为己斋中。时离家已三月,家人谓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惧被仙谴,然心疑怪之。窃间一告知交[24],莫有测其故者。被置床头,香盈一室;拆视,则湖绵杂香屑为之[25],因珍藏焉。后某达官闻而诘之,笑曰:“此贾后之故智也[26]. 仙人乌得如此?虽然,此事亦宜慎秘[27],泄之,族矣[28]!”有巫尝出入贵家,言其楼阁形状,绝似严东楼家[29].
郭闻之,大惧,携家亡去。未几,严伏诛,始归。异史氏曰:“高阁迷离,香盈绣帐;雏奴蹀躞,履缀明珠[30]:非权奸之淫纵,豪势之骄奢,乌有此哉?顾淫筹一掷,金屋变而长门;唾壶未干,情田鞠为茂草[31]. 空床伤意,暗烛销魂。含颦玉台之前,凝眸宝幄之内[32]. 遂使糟丘台上,路入天宫;温柔乡中,人疑仙子[33]. 伧楚之帷薄固不足羞,而广田自荒者,亦足戒已[34]!”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京都:此指明朝京城北京。
[2] 冽香:清醇的香气。欧阳修《醉翁亭记》:“酿泉为滴,泉香而酒冽。”
[3] 阴阴:潮冷。
[4] 洞府:神仙居处。暗示系地下宫室。
[5] 耐居之:耐心住在这里。
[6] 鸭臛:鸭汤。臛,肉羹。
[7] “则姮娥”句:谓昏暗中妍媸不辨。姮娥,即嫦娥,此作天仙、丽人代称。罗刹,恶魔名,此指丑妇。
[8] 多言喜泄:多咀多舌,爱泄露隐密。
[9] 迷乱失次:神智迷乱,举止失措。失次,行为颠倒。
[10]八珍:古代八种珍奇食品,见《周礼。天宫。膳夫》“珍用八物”
注。后来泛指丰美菜肴。
[11]没齿不二:终身不怀异心。没齿,老掉牙齿。
[12]流苏:用彩色丝线编织的繐子。此指绣帐垂饰。
[13]更尽一筹:一更已尽。筹,更筹,古代夜间报更的竹签。
[14]抁(d ǎn 胆):推掇。通“枕”。《列子。黄帝》:“既而狎侮欺诒,、、挨、抌,亡所不为。”注:“抌,方言击背也。”
[15]丹圣精工:用红土白粉涂饰得十分精致。
[16]褥革棕毡:毛皮褥子和棕榈软垫。
[17]僵:犹俗言“挺尸”。睡眠的谑称。
[18]巨菽:大颗豆粒。
[19]处子:即处女。未婚少女。
[20]清贯、尊行:此问女子乡籍及排行。清、尊,敬词。贯,籍贯;行,排行。
[21]人情乖沮:人事与初愿相违。人情,犹言人事。乖沮,背离、违碍。
沮,通“阻”。
[22]脂泽:妇女所用脂粉、香膏之类化妆品。
[23]略见床櫺:隐约望见卧榻和窗櫺。
[24]窃间,瞅机会。
[25]湖绵:湖州(今江苏吴兴)向产优质丝绵,称湖绵。香屑,香料细末。
[26]贾后之故智:贾后的旧花招。贾后,指晋惠帝后贾南风,性荒淫放恣。尝私洛南盗尉部某小吏,使人纳之簏箱中,车载入宫,诈云天上:供以好衣美食,与共寝处数夕,复赠以众物,放出。后小吏被疑盗窃,拘审对簿,事始暴露。见《晋书。后妃传》。
[27]慎秘,小心保密。
[28]族:灭族。
[29]严东楼:严世蕃,别号东楼,江西分宜人。明嘉靖间权奸严嵩之子。
官至工部左侍郎。世蕃性阴狠,凭借父势,招权纳贿无厌。复豪奢淫纵,其治第京师,连三四坊,日与宾客纵倡乐,至居母丧亦然。嘉靖四十一年,以御史邹应龙劾,谪戍雷州,未至而返。旋被南京御史林润劾以大逆,于嘉靖四十四年被诛。参《明史。奸臣传》附本传。
[30]“高阁”四句:姬妾居住的画阁林立使人目迷,处处绣帐香气盈溢;年青的丫环服役奔走,鞋上缀着耀眼的珍珠。迷离,模糊、隐约;形容高阁众多难辨。雏奴,幼婢。蹀躞,趋走给役的样子。
[31]“顾淫筹一掷”四句:谓权奸纵欲,不过图欢乐于一时,众多姬妾,难免转眼陷入被遗弃的境地。淫筹,据说严世蕃以白续汗巾为秽巾,每与妇人合,即弃其一,终岁计之,谓之淫筹。见《情史》。金屋变而长门,谓由受宠变为失宠。金屋,喻极华丽之屋。长门,汉宫名。汉武帝为太子时,帝姑长公主欲以其女阿娇配帝。帝曰:“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是为陈皇后。后因无子及为巫蛊咒诅,罢居长门宫。见班固《汉武故事》。唾壶,据《情史》云,严世蕃以美婢口承痰唾,谓之香唾壶。情田鞠为茂草,即前婢子所谓“荒疏”。《诗。小雅。小弁》:“踧踧周道,鞠为茂草。”
此借为隐喻。
[32]“空床”四句:写姬妾遭冷落后失意伤怀的种种心绪情态。空床伤意,暗烛销魂,谓孤灯长夜,空床独守,今人伤心欲绝。凝眸宝幄,含颦玉台,谓晓愁理妆,夜难成寐。玉台,谓玉镜台,即玉饰妆台;宝幄,精美的床帐。
[33]“遂使”四句:承上文,谓因姬妾难耐孤寂,遂使权奸干纵酒荒淫之馀,为姬妾引人入府开方便之门;而郭生之流陶醉于美色迷人之境不知底里,竞误把这些姬妾当作天宫仙女。天宫,喻豪华府第。糟丘,谓纵酒荒淫。
温柔乡,喻美色迷人之境。注并见前。
[34]“伦楚”三句,谓卑污如严世蕃之类,其家中男女淫乱固不足增其羞;而一般盛蓄姬妾而任其闲旷者,则应视此为戒。伧楚:魏晋南北朝时吴人对楚人的鄙称,意谓楚人荒陋鄙贱。严家江西分宜,于古为楚地,故借以鄙称之。帷薄,“帷薄不修”之省,详卷四《念秧》注。广田自荒;广置田亩,任其荒芜;喻盛蓄姬妾,而让她们独守空房。
乔女
平原乔生,有女黑丑:壑一鼻[1] ,跛一足。年二十五六,无问名者[2].邑有穆生,四十余,妻死,贫不能续,因聘焉[3].三年,生一子。未几,穆生卒,家益索[4] ;大困,则乞怜其母。母颇不耐之。女亦愤不复返,惟以纺织自给。有孟生丧耦,遗一子乌头,裁周岁,以乳哺乏人,急于求配;然媒数言,辄不当意。忽见女,大悦之,阴使人风示女。女辞焉,曰:“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益贤之,向慕尤殷,使媒者函金加币而说其母[5].母悦,自诣女所,固要之[6] ;女志终不夺。母惭,愿以少女字孟;家人皆喜,而孟殊不愿。居无何,孟暴疾卒,女往临哭尽哀。孟故无戚党[7] ,死后,村中无赖悉凭陵之,家具携取一空,方谋瓜分其田产。家人亦各草窃以去[8] ,惟一妪抱儿哭帷中。女问得故,大不平。闻林生与孟善,乃踵门而告曰:“夫妇,朋友,人之大伦也[9].妾以奇丑,为世不齿,独孟生能知我;前虽固拒之,然固已心许之矣。今身死子幼,自当有以报知己。然存孤易[10],御侮难;若无兄弟父母,遂坐视其子死家灭而不一救,则五伦中可以无朋友矣。
妾无所多须子君[11],但以片纸告邑宰;抚孤,则妾不敢辞。“林曰:”诺。“女别而归。林将如其所教;无赖辈怒,成欲以白刃相仇。林大惧,闭户不敢复行。女听之数日,寂无音;及问之,则孟氏田产已尽矣。女忿甚,锐身自诣官。官诘女属孟何人,女曰:”公宰一邑,所凭者理耳。如其言妄,即至戚无所逃罪;如非妄,即道路之人可听也。“官怒其言戆[12],诃逐而出。
女冤愤无以自伸,哭诉于撍绅之门。某先生闻而义之,代剖于宰。宰按之,果真,穷治诸无赖,尽反所取。
或议留女居孟第,抚其孤;女不肯。扁其户,使媪抱乌头,从与俱归,另舍之。凡乌头日用所需,辄同妪启户出粟,为之营办;己锱铢无所沾染,抱子食贫[13],一如曩日。积数年,乌头渐长,为延师教读;已子则使学操作。妪劝使并读,女曰:“乌头之费,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财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又数年,为乌头积粟数百石,乃聘于名族,治其第宅,析今归。乌头位要同居[14],女乃从之;然纺绩如故。乌头夫妇夺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何安矣。”遂早暮为之纪理,使其子巡行阡陌[15],若为佣然。乌头夫妻有小过,辄斥谴不少贷[16];稍不梭[17],则怫然欲去[18]. 夫妻跪道悔词,始止。未几,乌头入泮,又辞欲归。乌头不可,捐聘币[19],为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今归。乌头留之不得,阴使人于近村为市恒产百亩而后遣之。
后女疾求归。乌头不听。病益笃,嘱曰:“必以我归葬[20]!”乌头诺。
既卒,阴以金啗穆子,俾合葬于孟。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举。穆子忽仆,七窍血出[21]. 自言曰:“不肖儿[22],何得遂卖汝母!”乌头惧,拜祝之,始愈。乃复停数日,修治穆墓已,始合厝之[23]. 异史氏曰:“知己之感,许之以身[24],此烈男子之所为也。彼女子何知,而奇伟如是?若遇九方皋,直牡视之矣[25].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壑一鼻:鼻翼的一侧有缺损。
[2] 问名:议婚;俗言提亲。旧时婚制有六礼,第一纳采;第二问名:男方具书派人到女家,问女之名,女家具告女之出生年月及母之姓氏。见《仪礼。士昏礼》。后因作议婚代你。
[3] 聘:娶为妻子。
[4] 索:萧索!衰败。
[5] 函金加币:封送银两增帛,作为采礼。币谓缯帛,纳采所用礼品。函,谓用拜盒装盛。说(shùi 税):劝说。
[6] 固要(y ǎo 腰)之:一再迫使女儿改嫁。要,强迫。
[7] 戚党:亲族戚属。
[8] 草窃:乱窃;谓乘机窃掠。《尚书。微子》:“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究。”
[9] 大伦:伦常之大端。
[10]存孤,保全、抚育孤儿。
[11]须:期待。
[12]戆(zhu àng撞):刚直而愚。《史记。汲黯列传》,“甚矣,汲黯之戆也。”
[13]食贫:居贫。贫穷自守。《诗。卫风。氓》:“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14]要:苦求。
[15]巡行阡陌:谓督理稼穑之事。
[16]斥谴:斥责,责罚。贷,宽客。
[17]不悛(quan圈):不悔改,不停止。《左传。隐公六年》:“长恶不悛,从自及也。”
[18]怫(f ú扶)然:生气的样子。《庄子。天地》:“谓己诀人,则佛然作色。”
[19]捐聘市:代纳聘札。捐,捐助,出资助人。
[20]归葬:谓送还穆姓坟茔安葬。
[21]七窍:人体眼、耳、口、鼻共七处孔穴,称七窍。《庄子。应帝王》:“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
[22]不肖儿:不孝之子。不肖,谓不类其父。
[23]合厝(cuò措):合葬。夫妻同葬一个墓穴。
[24]“知己之感”二句:感戴知己,以身相许。即“士为知己者死”(豫让语,见《战国策。赵策》一)之意,故下言“此烈男子所为”。
[25]“若遇”二句,谓若使乔女得遇慧识明鉴、不拘皮相之士,简直要把她当义烈男子看待。九方皋:春秋时善相马的人,能识骏马于札牡骊黄之外,伯乐称赞他“所现在天机,得其精而忘其粗,存其内而忘其外”。见《列子。说符》。后常以九方皋喻善识贤才之士。牡,雄马,喻男子。
蛤
东海有蛤[1] ,饥时浮岸边,两壳开张;中有小蟹出,赤线系之,离壳数尺,猎食既饱[2] ,乃归,壳始合。或潜断其线[3] ,两物皆死。亦物理之奇也[4].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蛤(g é革):蛤蜊。即海蚌。
[2] 猎食:捕捉食物。
[3] 潜:暗暗地,偷偷地。
[4] 物理之奇:超出常理的奇特现象。物理,事物的常理。
刘夫人
廉生者,彰德人[1].少笃学[2] ;然早孤,家綦贫。一日他出,暮归央途。入一村,‘有温来谓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惧,更不暇问其谁何,便求假榻[3].温引去,入一大第。有双鬟笼灯,导一妇人出,年四十余,举止大家[4].媪迎曰:“廉公子至。”生趋拜。妇喜曰:“公子秀发[5] ,何但作富家翁乎[6] !”即设筵,妇侧坐,劝釂甚殷,而自己举杯未尝饮,举箸亦未尝食。生惶惑,屡审阀阅。笑曰:“再尽三爵告君知。”
生如命已。妇曰:“亡夫刘氏,客江右[7] ,遭变遽殒。未亡人独居荒僻[8],日就零落。虽有两孙,非鸱鸮,即驽骀耳[9]. 公子虽异姓,亦三生骨肉也[10];且至性纯笃,故遂腼然相见。无他烦,薄藏数金,欲情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赢馀[11],亦胜案头萤枯死也[12]. ”生辞以少年书痴,恐负重托。妇曰:“读书之计,先于谋生[13]. 公子聪明,何之不可?”遣婢运资出,交兑八百余两。生皇恐固辞。妇曰:“妾亦知公子未惯懋迁[14],但试为之,当无不利。”生虑重金非一人可任,谋合商侣[15]. 妇曰:“勿须。但觅一朴悫谙练之仆[16],为公子服役足矣。”遂轮纤指一卜之,曰:“伍姓者吉。”
命仆马囊金送生出,曰:“腊尽涤盏,候洗宝装矣[17]. ”又顾仆曰:“此马调良[18],可以乘御,即赠公子,勿须将回。”生归,夜才四鼓,仆系马自去。明日,多方觅役,果得伍姓,因厚价招之。伍老子行旅[19],又为人戆拙不苟[20],资财悉倚付之。往涉荆襄,岁抄始得归[21],计利三倍。“
生以得伍力多,于常格外,另有馈赏,谋同飞洒[22],不令主知。甫抵家,妇已遣人将迎,遂与俱去。见堂上华筵已设;妇出,备极慰劳。生纳资讫,即呈簿籍;妇置不顾。少顷即席,歌舞鞺鞳[23],伍亦赐筵外舍,尽醉方妇。
因虫无家室,留守新岁。次日,又求稽盘[24]. 妇笑曰:“后无须尔,妾会计久矣。”乃出册示生,登志甚悉,并给仆者,亦载其上。生愕然曰:“夫人真神人也!”过数日,馆谷丰盛[25],待若子侄。
一日,堂上设席,一东面,一南面;堂下一筵西向。谓生曰:“明日财星临照[26],宜可远行。今为主价粗设祖帐[27],以壮行色。”少间,伍亦呼至,赐坐堂下。一时鼓钲鸣聒。女优进呈曲目,生命唱“陶朱”[83]. 妇笑曰:“此先兆也,当得西施作内助矣[29]. ”宴罢,仍以全金付生[30],曰:“此行不可以岁月计,非获巨万勿归也。妾与公子,所凭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勿劳计算,远方之盈继[31],妾自知之。”生唯唯而退。往客淮上[32],进身为鹾贾[33],逾年,利又数倍。然生嗜读,操筹不忘书卷,所与游皆文士;所获既盈,隐思止足[34],渐谢任于伍[35]. 桃源薛生与最善[36];适过访之,薛一门俱适别业,昏暮无所复之,阍人延生人,扫榻作炊。细诘主人起居[37],盖是时方讹传朝廷欲选良家女,犒边庭,民间骚动[38]. 闻有少年无妇者,不通媒的,竟以女送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两妇者。
薛亦新昏于大姓,犹恐舆马喧动,为大令所闻[39],故暂迁于乡。初更向尽,方将拂榻就寝,忽闻数人排阖入[40]. 阍人不知何语,但闻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秉烛者何人?”阍人答:“是廉公子,远客也。”俄而问者已入。
袍帽光洁,略一举手[41],即诘邦族[42]. 生告之。喜曰:“吾同乡也。岳家谁氏?”答云:“无之。”益喜,趋出,急招一少年同人,敬与为礼。卒然曰:“实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来,将送舍妹于薛官人,至此方知无益。
进退维谷之际[43],适逢公子,宁非数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踌躇不敢应
[44]. 慕竟不听其致词,急呼送女者。少间,二媪扶女郎人,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无双。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谢;又嘱阍人行沽,略尽款洽[45].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闻外祖遗有两孙,不知家况何似[46]. ”生问:“伊谁?”曰:“外祖刘,字晖若,闻在郡北三十里[47]. ”生曰:“仆郡城东南人,去北里颇远;年又最少,无多交知。
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刘荆卿,亦文学士,未审是否,然贫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两棕归葬故里,以资斧未办,姑犹迟迟[48]. 今妹子从去,归计益决矣。“生闻之,锐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数行,辞去。
生却仆移灯,琴瑟之爱,不可胜言。次日,薛已知之,趋入城,除别院馆生。
生诣淮,交盘已[49],留伍居肆[50];装资返桃源,同二慕启岳父母骸骨,两家细小,载与俱归。入门安置已,囊金诣主。前仆已候于途。从去,妇逆见,色喜曰:“陶朱公载得西子来矣!前日为客,今日吾甥婿也[51]. ”置酒迎尘[52],借益亲爱。生服其先知,因问:“夫人与岳母远近[53]?”妇云:“勿问,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为五;自取其二,曰:“吾无用处,聊贻长孙。”生以过多,辞不受。凄然曰:“吾家零落,宅中乔木,被人伐作薪;孙子去此颇远,门户萧条,烦公子一营办之。”生诺,而金止受其半。妇强内之。送生出,挥涕而返。生疑怪间,回视第宅,则为墟墓。
始悟妇即妻之外祖母也。既归,赎墓田一顷,封植伟丽[54]. 刘有二孙,长即荆卿;次玉卿,饮博无赖,皆贫。兄弟诣生申谢,生悉厚赠之。由此往来最稔[55]. 生颇道其经商之由,玉卿窃意家中多金,夜合博徒数辈,发墓搜之,剖棺露胔[56],竟无少获,失望而散。生知墓被发,以告荆卿。荆卿诣生同验之,入圹,见案上累累,前所分金具在。荆卿欲与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荆卿乃囊运而归,告诸邑宰,访缉甚严[57]. 后一人卖坟中玉簪,获之,穷讯其党,始知玉卿为首。宰将治以极刑;荆卿代哀,仅得赊死。墓内外两家并力营缮[58],较前益坚美。由此廉、刘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荆卿常河润之[59],而终不足供其博赌。一夜,盗入生家,执索金资。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为箇[60],发示之。盗取其二,止有鬼马在厩[61],用以运之而去。使生送诸野,乃释之。村众望盗火未远,噪逐之;贼惊遁。共至共处,则金委路侧,马已倒为灰烬。始知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铡一枚而已。先是,盗执生妻,悦其美,将就淫之,一盗带面具,力呵止之,声似玉卿。盗释生妻,但脱腕铡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窃德之。后盗以钏质赌[62],为捕役所获,诘其党,果有玉卿。宰怒,备极五毒[63]. 兄与生谋,欲以重贿脱之,谋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犹时恤其妻子,生后登贤书[64],数世皆素封焉。呜呼!“贪”字之点画形象,甚近乎“贫”。如玉卿者,可以鉴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彰德: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安阳市。
[2] 笃学:勤学。
[3] 假榻:借宿。
[4] 举止大家:举止风度像大家妇女。
[5] 秀发:颖异。指人的才具器字不凡。
[6] 富家翁:富翁,财主。
[7] 江右:长江下游西部地区;又称江西。
[8] 未亡人,旧时寡妇自称。
[9] 非鸱鸮即驽胎:意谓两孙非凶顽即无能,都不堪委任。鸱鸮,即猫头鹰,古人视为恶禽,喻奸邪凶恶之人。驽和骀皆劣马,喻庸才。
[10]三生骨肉,隔代骨肉至亲。暗指廉生将成为刘夫人甥婿。
[11]赢馀:本作“赢馀”,从青本改。
[12]案头萤枯死:谓勤奋好学,而清贫至死。案头萤,书案照读之萤!
喻清贫好学之士。杜甫《题郑十八著作丈(虔)故居》诗:“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
[13]“读书之计”二句:谓若志在读书,亦须先事谋生。
[14]懋迁:贸易。语出《尚书。益稷》。
[15]谋合商侣:打算同其他商人合伙经营。
[16]朴悫(què却)谙练:朴厚谨慎,熟悉商务。朴,朴实,厚道悫,诚实,谨慎。诺练,熟悉。
[17]“腊尽”二句,谓于年底预备酒筵,等候廉生归来,为之洗尘。涤盏,洗杯款客。洗装,犹言洗尘,指宴请远至之人。
[18]调(tiào 条)良:驯顺易驭。
[19]老于行旅:谓久惯于出门经商。老,谓经时久,历事多,行旅,来往的旅客;此谓经商往来。
[20]戆拙不苟:耿直固执,凡事不肯马虎。
[21]岁杪:年终。[22]飞洒:指将破格馈赏伍姓之款,杂摊于其他支出项下报账。
[23]歌舞鞺鞳(t āngt à汤榻):歌舞齐作,鼓乐轰呜。鞝鞳,钟鼓声。
[24]稽盘:查验账目,清点财物。
[25]馆谷:语出《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本谓居其馆,食其谷,此揩主人对客人居住饮食的招待供应。
[26]财星临照,财神垦位临照,是商贾宜利之兆。财星,又名财宝星,是财神的星位。道教奉赵玄坛为财神,据说他能驱役雷电,禳除灾瘟,买卖求财,使之宜利。见《三教搜神大全》。
[27]主价(jiè介):犹言店主和伙计,指廉生和伍某。价,本指宾主间的传话人,此指联系内外的店伙。祖帐,为远行者祖祭所设的帐幕,即借揩饯行筵席。祖,路神;古代为远客饯行要祭祀路神,祈祐平安。
[28]陶朱:指敷演陶朱公致富故事的戏文。陶朱公,即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据《史记。货殖列传》,范蠡助勾践灭吴后,以为越王不可共安乐,遂弃官去。后至陶(地名,在今山东定陶县),易名朱公,以经商致富,十九年中三致千金。明传奇如梁辰鱼《浣纱记》、汪道昆《五湖游》等,皆敷演范蠡故事,此或即指这类戏文中的有关折子戏。
[29]西施作内助:西施,注已见前。据《吴越春秋》;越灭吴后,西施复归范蠡,与之同泛五湖而去。内助,妻子。
[30]全金:全部资金,包括上次经商带回的所有本金和利润。
[31]盈绌:犹言盈亏,指盈利或亏本。
[32]淮上:淮河沿岸。当时淮河为盐运水道,以扬州为盐运集散中心。
[33]鹾贾:盐商。
[34]止足:谓知足而止。《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35]谢任:卸任;把责任转付他人。
[36]桃源:县名,属湖南,以境内有桃花源,故称。
[37]起居:举止。近况。
[38]“盖是时”至“得两妇者”数句:背景未详,疑为明末天启、崇帧间事。又据《蒲松龄集。述刘氏行实》谓:“顺治乙未(十二年,一六五五年)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子充掖庭,人情汹动”云云一段文字,所述为作者本人与其妻刘孺人完婚经历,行文与此处颇相类,但所言“充掖庭”而非“犒边庭”,未知是否与廉生所遭出于同一背景,待考。
[39]大令:对知县的敬称。
[40]排阖:推门。阖,门扇。《尔雅。释宫》:“阖谓之靡。”
[41]举手:拱手。相见之礼。
[42]邦族:谓籍贯姓氏。
[43]进退维谷:进退无路,进退两难。《诗。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传:“谷,穷也。”
[44]踌躇: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筹躇”。
[45]略尽款洽:略表殷勤相侍之意。款洽,殷勤。
[46]何似:如何。
[47]郡北:指彰德府城之北。
[48]迟迟:迁延。
[49]交盘:移交盘点。
[50]居肆:留守、主持店务。
[51]甥婿:外孙女婿。
[52]迎尘:迎接客人,为之洗尘。
[53]远近:谓族属亲疏。
[54]封植伟丽:谓经培土植树,墓田十分壮观。封植,犹言“封树”。
古代士以上的葬礼,聚土为坟叫封,植树为记叫树,见《周礼。春宫。宗伯。冢人》。
[55]稔:熟惯。
[56]露胔(z ì自):露出腐尸。胔,腐肉。《礼记。月令》:“孟春之月……
掩骼埋胔. “注:”骨枯曰骼,肉腐曰胔. “[57]访缉:访查捉拿。
[58]营缮:营造修缮。
[59]河润:犹言“济助”。《庄子。列御寇》:“河润九里,泽及三族。”
后因以“河润”比喻施惠于人。
[60]以千五百为箇(g è个):谓以一千两或五百两白银铸为一锭。箇,量词,此指一锭。
[61]鬼马:指刘夫人先前赠廉生之马。
[62]质赌:典押为赌本。
[63]五毒:五种酷刑,指械、镣、棍、拶、夹棍之类五种刑罚。或谓四肢及身备受楚毒。
[64]登贤书:指乡试中式。贤书,举贤书;此指乡试榜录。周制:乡大夫等以时献贤能之书(举荐贤能者之名籍)于王,王受之,登于天府。见《周礼。地官。乡大夫》。后因称乡试中式为登贤书。
陵县狐
陵县李太史家[1] ,每见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边,势危将堕。疑厮仆所为,辄怒谴之。仆辈称冤,而亦不知其由,乃严扃斋扉[2] ,天明复然。心知其异,暗觇之[3].一夜,光明满室,讶为盗。两仆近窥,则一狐卧犊上,光自两眸出,晶莹四射。恐其遁,急入捉之。狐啮腕肉欲脱,仆持益坚,因共缚之。举视,则四足皆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焉。太史念其通灵[4] ,不忍杀;覆以柳器[5] ,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数其罪而放之,怪遂绝。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陵县李太史:未详。
[2] 严扃斋靡:牢锁书房门户。扉,门扇。
[3] 觇(chān 掺):窥视。
[4] 通灵:智能通神。具有灵性。
[5] 柳器:用杞柳枝条编制的客器。
卷十
王货郎
济南业酒人某翁[1] ,遣子小二如齐河索贯价[2].出西门。见兄阿大。
——时大死已久。二惊问:“哥那得来?”答云:“冥府一疑案,须弟一证之。”二作色怨讪[3].大指后一人如皂状者[4] ,曰:“官役在此,我岂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觉从去,尽夜狂奔,至泰山下[5].忽见官衙,方将并入,见群众纷出。皂拱问:“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须复入,结矣[6].”
皂乃释令归。大忧弟无资斧。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嘱云:“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货郎言之矣。”
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晓,第主出[7] ,见人死门外,大骇。守移时,微苏;扶入饵之,始言里居,即求资送。主人难之。二如皂言。主人惊绝,急赁骑送之归[8].偿之,不受;问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业酒人:以卖酒为业之人,即酒店主人。
[2] 小二:山东方言指称次子。如,往。索贯(shì士)价:追讨酒债。
索,讨还。贳价,赊酒钱。贳,赊欠。
[3] 作色怨讪:变脸怨骂。作色,脸上变色,指生气恼恨。讪,骂詈。
[4] 如皂状者:似是衙役样子的人。皂,皂隶,衙门的差役。明洪武四年(1317)规定,皂隶公使人服制,穿皂色盘领衫,戴平顶巾,结白搭膊,带牌。参见俞汝揖《礼部志稿。士庶巾服》。
[5] 泰山: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太山”。
[6] 结:结案。
[7] 第主:宅院主人。第,宅第,宅舍。
[8] 急赁骑送之归:此从铸雪斋抄本,原衍一“之”字。
罢龙[1]
胶州玉侍御[2] ,出使琉球[3].舟行海中,忽自云际堕一巨龙,激水高数丈。龙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颔;晴半含,嗒然若丧[4].阖舟大恐,停挠不敢少动。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龙也。”王悬敕于上[5] ,焚香共祝之。移时,悠然遂逝。舟方行,又一龙堕,如前状。日凡三四。又逾日,舟人命多备白米,戒日[6] :“去清水潭不远矣。如有所见,但糁米于水[7] ,寂无哗。”俄至一处,水清澈底。下有群龙,五色,如盆如瓮,条条尽伏。
有婉蜒者,鳞鬣爪牙,历历可数。众神魂俱丧,闭息含眸,不惟不敢窥,并不能动。惟舟人握米自撒。久之,见海波深黑,始有呻者。因问掷米之故,答曰:“龙畏蛆,恐入其甲。白米类蛆,故龙见辄伏,舟行其上,可无害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罢龙:疲惫之龙。罢,通“疲”。
[2] 胶州:州名,明初置,治所在今山东省胶县。侍御:清代指称御史。
详《丁前溪》注。
[3] 琉球:古国名。在我国台湾省东北,今称琉球群岛。清末为日本侵占,改为冲绳县。
[4] 嗒(t à踏)然若丧:本为茫然自失之意,见《庄子。齐物论》,此处形容极度疲惫之状。
[5] 敕:皇帝的诏书,即圣旨。
[6] 戒:告戒,警告。
[7] 糁(s ān 三)米于水:把米撒入水中。糁,纷散,撒。
真生
长安士人贾子龙[1] ,偶过邻巷,见一客风度洒如[2].问之则真生,咸阳僦寓者也[3].心慕之。明日,往投剌[4] ,适值其亡[5] ;凡三谒,皆不遇。
乃阴使人窥其在舍而后过之,真走避不出;贾搜之始出。促膝倾谈,大相知悦。贾就逆旅,遣僮行沽[6].真又善饮,能雅谑[7] ,乐甚。酒欲尽,真搜箧出饮器,玉卮无当[8] ,注杯酒其中,盎然已满;以小盏挹取入壶,并无少减。贾异之,坚求其术。真曰:“我不愿相见者,君无他短,但贪心未静耳[9].此乃仙家隐术,何能相授。”贾曰:“冤哉!我何贪。间萌奢想者,徒以贫耳。”一笑而散。由是往来无间,形骸尽忘[10]. 每值乏窘,真辄出黑石一块,吹咒其上,以磨瓦砾,立刻化为白金,便以赠生;仅足所用,未尝赢馀。贾每求益,真曰[11]:“我言君贪,如何,如何!”贾思明告必不可得,将乘其醉睡,窃石而要之[12].一日,饮既卧,贾潜起,搜诸衣底。真觉之,曰:“子真丧心[13],不可处矣!”遂辞别,移居而去。
后年余,贾游河干,见一石莹洁,绝类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宝。过数日,真忽至,然若有所失[14]. 贾慰问之。真曰:“君前所见,乃仙人点金石也,曩从抱真子游:[15],彼怜我介[16],以此相贻。醉后失去,隐卜当在君所。如有还带之恩[17],不敢忘报。”贾笑曰:“仆生乎不敢欺友朋,诚如所卜。但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18],君且奈何?”真请以百金为赠。
贾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诀,一亲试之,无憾矣。”真恐其寡信。贾曰:“君自仙人,岂不知贾某宁失信于朋友者哉!”真授其诀。贾顾砌上有巨石[19],将试之。真掣其时,不听前。贾乃俯掬甄半置砧上日[20]:“若此者,非多耶?”真乃听之。贾不磨甄而磨砧;真变色欲与争,而砧已化为浑金,反石于真。真叹曰:“业如此,复何言。然妄以福禄加人,必遭天谴。如逭我罪[21],施材百具[22]、絮衣百领,肯之乎?”贾曰:“仆所以欲得钱者,原非欲窖藏之也。君尚视我为守财卤耶[23]?”真喜而去。贾得金,且施且贾[24];不三年,施数已满。真忽至,握手曰:“君信义人也!别后被福神奏帝,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幸以功德消罪。愿勉之,勿替也[25]. ”贾问真:“系天上何曹?”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26],不堪孽累[27],故生平自爱,一毫不敢妄作。”贾为设酒,遂与欢饮如初。贾至九十余,狐犹时至其家。
长山某,卖解信药[28],即垂危,灌之无不活;然秘其方,即戚好不传也。一日,以株累被逮[29]. 妻弟饷食狱中,隐置信焉。坐待食已,而后告之。甲不信。少顷,腹中溃动,始大惊,骂曰:“畜产速行!家中虽有药未,恐道远难俟;急于城中物色薛荔为未[30],清水一盏,速将来[31]!”妻弟如其教。迨觅至,某已呕泻欲死,急投之,立刻而安。其方自此遂传。此亦犹狐之秘其石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安:地名,即今陕西西安市。
[2] 风度洒如:风度流洒。如,然。
[3] 咸阳僦寓者:在成阳赁屋而居者。咸阳,地名,即今陕西咸阳市。僦,租赁。
[4] 投刺:投递名片,请求谒见。剌,名片。
[5] 亡:外出。《论语。阳货》:“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6] 遣僮行沽:打发仆人买酒。
[7] 雅谑,雅言戏谑。
[8] 王卮无当,无底的玉酒杯。卮,酒器。无当,无底。当,底。《韩非子。外储》右上“堂谿公见昭侯曰:”今有白玉之后而无当,有瓦后而有当,君渴将何以饮?‘君曰:“以瓦卮。’堂谿公曰:”白玉之卮美,而君不以饮者,以其无当耶?‘君曰:“然。’”
[9] 静:通“净”,《诗。大雅。既醉》:“其告维何,籩豆静嘉。”
[10]形骸尽忘:谓彼此亲密无间,如同一人。形骸,人的形体,躯壳。
《庄子。德充符》:“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11]真曰: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贾日”。
[12]要:强迫,要挟。
[13]丧心:精神失常,犹今言“疯了”。此指行为不端。语出《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14](t ī体)然:失意相视的样子。左思《魏都赋》:“吴蜀二客然相顾,然失所。”,或作“”,见《说文解字系传》。
[15]抱真子:未详。《抱朴子》一书内有关于炼金术的载闻。抱朴子,晋葛洪号,亦其所著书名。书分内、外两篇,内篇二十卷,论神仙、炼丹及符箓等事,为“神仙”家言。
[16]介;有节操。
[17]还带之恩:归还珍贵失物之恩。《芝田录》:“裴晋侯(度)质状吵小,相者曰:”君不至贵,即当饿死。‘一日,游香山寺,有妇人以父被罪,假得玉带三、犀带一,以赂要津,置于欄楯,忘收而去。度得而还之。
后相者曰:“君必有阴德及物,前途万里,非某所知也。‘”[18]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管仲,名夷吾,字仲;鲍叔,字叔牙,皆春秋齐国人。管仲深为鲍叔所知。《史记。管晏列传》:“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
[19]砌上:阶上。
[20]:同“砖”。砧:捣衣石。此指垫在砖下的石头。
[21]逭(huǎn 换):逃避,躲过。
[22]材:棺材。
[23]守财卤:即守财奴。卤,通“虏”,奴。讽讥富有钱财而十分吝啬的人。《后汉书。马援传》:马援“尝叹曰:”凡殖货财产,贵箕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
[24]且施且贾:一边施舍,一边经商。
[25]替:懈怠。
[26]綦微:甚为低微。綦,甚。
[27]不堪孽累:提当不起罪孽牵累。
[28]解信药:即解砒药。信,信石,砒石的别称。为中药的一种,有剧毒,呈粉未状。生者称砒黄,俗称黄信;经炼制者称砒霜,俗称白信。因砒石性猛如媲(p í皮),故名,又因信州所产最佳,又称信石。见《本草纲目。石。砒石》。
[29]株累:别人有罪而受到牵连。
[30]霹荔:又名木蓬,木本植物,果实形似蓬房,可入药。
布商
布商某,至青州境,偶入废寺,见其院宇零落,叹悼不已。僧在侧曰:“今如有善信[1] ,暂起山门[2] ,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僧喜,邀入方丈[3],款待殷勤。既而举内外殿阁[4],并请装修;客辞以不能。僧固强之,词色悍怒。客惧,请即倾囊,于是倒装而出,悉授僧。将行,僧止之曰:“君竭资实非所愿,得毋甘心于我乎[5] ?不如先之。”遂握刀相向。客袁之切,弗听;请自经,许之。逼置暗室而迫促之。适有防海将军经寺外[6] ,遥自缺墙外望见一红裳女子入僧舍,疑之。下马入寺,前后冥搜[7] ,竟不得。
至暗室所,严扃双扉,僧不肯开,托以妖异。将军怒,斩关人[8] ,则见客缢梁上。救之,片时复苏,诘得其情。又械问女子所在,实则乌有,盖神佛现化也[9].杀僧,财物仍以归客。客益募修庙宇,由此香火大盛。赵孝廉丰原言之最悉[10].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善信:做善事的诚意。
[2] 山门:佛寺的大门。
[3] 方丈:佛寺长老和住持说法之处。
[4] 举,列举。
[5] 得毋甘心于我乎:意谓该不是想报复我以快心意吧。甘心,称心,快意。《左传。庄公九年》:“管(仲)、召(忽)讐也,请受而甘心焉。”
注:“言欲快意戮杀之。”
[6] 防海将军:未详。康熙年间,曾设“山东青州海防道”(见《碑汝集》十);疑指此类官员。
[7] 冥搜,到处搜索。
[8] 关,指门扇。
[9] 现化:现身变化。佛教称佛力广大,能现种种化身于世间。
[10]赵孝廉丰原:赵丰原,字于京,号香坡,又号客亭,历城(今山东济南市历城县)人,康熙三十二年(1693)由举人选任城武教谕。官至河南府知府。生平洋《山东通志。人物志》。
彭二挣
禹城韩公甫自言[1] :“与邑人彭二挣并行于途,忽回首不见之,惟空蹇随行[2].但闻号救甚急,细听则在被囊中[3].近视囊内累然,虽则偏重,亦不得堕。欲出之,则囊口缝纫甚密;以刀断线,始见彭犬卧其中[4].既出,问何以入,亦茫不自知。盖其家有狐为祟,事如此类甚多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禹城,县名,令属山东省。
[2] 空蹇(jiǎn 简):无人骑坐的驴。蹇,跛,一般指驴,亦指驽劣之马。
[3] 被囊:即被袋,今称行李袋,俗以之搭于驴背。
[4] 犬卧:像犬一样伏卧。
何仙
长山王公子瑞亭[1] ,能以乩卜[2].乩神自称何仙,乃纯阳弟子[3] ,或谓是吕祖所跨鹤云。每降,辄与人论文作诗。李太史质君师事之[4] ,丹黄课艺[5],理绪明切;太史揣摩成[6],赖何仙力居多焉,因之文学士多皈依之[7].然为人决疑难事,多凭理,不甚言休咎。辛未[8] ,朱文宗案临济南[9] ,试后,诸友情决等第[10]. 何仙索试艺[11],悉月旦之[12]. 座中有与乐陵李忭相善者[13],李固好学深思之士,众属望之[14],因出其文,代为之请。
乩注云:“一等[15]. ”少间,又书云:“适评李生,据文为断,然此生运数大晦[16],应犯夏楚[17]. 异哉!文与数适不相符,岂文宗不论文耶?诸公少侍,试一往探之。”少顷,又书云:“我适至提学署中,见文宗公事旁午[18],所焦虑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粟生。例监[19],都在其中,前世全无根气[20],大半饿鬼道中游魂[21],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狱中八百年[22],损其目之精气,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则天地异色,无正明也。中有一二为人身所化者,阅卷分曹[23],恐不能适相值耳。”众问挽回之术,书云:“其术至实,人所共晓,何必问?”众会其意,以告李。
李惧,以文质孙人史子未[24],且诉以兆[25]. 太史赞其文,因解其惑。李以太史海内宗匠[26],心益壮,乩语不复置怀。后案发[27],竟居四等。太史大骇,取其文复阅之,殊无疵摘[28]. 评云,“石门公祖[29],素有文名,必不悠谬至此[30]. 是必幕中醉汉,不识句读者所为。”于是众益服何仙之外,其焚香祝谢之。乩书曰:“李生勿以暂时之屈,遂怀惭作。当多写试卷,益暴之[31],明岁可得优等。”李如其教。久之署中颇闻,悬牌特慰之。次岁果列优等,其灵应如此。
异史氏曰:“幕中多此辈客,无怪京都丑妇巷中,至夕无闲床也。呜呼!”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在今山东邹平县境。
[2] 乩(j ī鸡)卜:扶乱问卜。扶乱为旧时迷信问卜的一种方术。由二人扶一丁字架,下设沙盘,谓神降临时木架划出字迹,能为人决疑,预言祸福。
[3] 纯阳:吕纯阳,即吕洞宾,唐未道士,名嵒,或名岩,以字行,号纯阳子,自称回道人。全真道奉为北五祖之一。通称“吕祖”。又相传为八仙之一。
[4] 李大史质君:李质君,名斯义,康熙二十七年(1688)进士,改庶古士,擢御史,官至福建巡抚。生平详《山东通志。人物志》。
[5] 丹黄课艺:谓评改其习作文章。丹黄,古时校点书籍时所用的两种颜色;点校时用朱笔书写,改错时则用雌黄涂抹。此指评改作文,圈赞用朱,删改用黄。艺,文艺,指八股文。详《陆判》注。
[6] 揣摩成:指考中进士,入翰林。揣摩,此谓研习艺业,考虑时务之急需,以迎合君主与当权者所好。《战国策。秦策》一:“苏秦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通之,简练以为揣摩。”注:“揣,量度。摩,研究。以我学之精熟者,揣摩时务之切,而用之世主之情,而中之。”
[7] 皈(guī归)依:佛教本称身心归向佛、法,此指信仰、依赖。
[8] 辛未岁:当指清圣祖康熙三十年(1691)。
[9] 朱文宗:指朱雯,浙江石门人。进士。康熙三十年(1691)出任山东提学使。见《山东通志。职官志》四。文宗,文章宗匠。此指主考的提学使。
详《考城隍》注。
[10]等第:指生员岁、科试的等第。清初沿明制,顺治九年(1652)题准岁考生员有六等黜陟法,四等以下有罚或黜革。
[11]试艺:考试时所作文章。据“朱文宗案临济南”一语,知此指岁试。
清制,学政到任第一年为岁考。
[12]月旦:品评。详《阿宝》注。
[13]乐陵:县名,今属山东省。
[14]众属望之:谓众人寄望于他,众望所归之意。
[15]一等:据清初岁考生员六等黜陟法,文理平通者列为一等。
[16]运数大晦:运气很坏。运数,命运,运气。晦,倒霉。
[17]夏(jiǎ甲)楚:皆木名,古用作刑具。夏,即“槚”,同“槚”,楸树。按清初岁考六等黜陟法,考四等者,廩免责停饩,增、附、青、社俱扑责,不许科考,乡试年只准录遗。犯夏楚,指岁考四等。
[18]旁午:繁杂。
[19]粟生、例监:栗生,指廪生。详《考城隍》注。例监,科举制度中监生名目之一。明清时代,以捐纳取得监生资格者日例监。
[20]根气:犹根器,指禀赋。
[21]饿鬼道:佛教迷信谓人生死轮回的六道之一,详《自志》注。
[22]黑暗狱:传说中的地狱之一。
[23]阅卷分曹:清制,乡试负责考务的官员分为内帘宫和外帘官。头场考毕,其试卷由外帘封送内帘后,正、副主考按房签、卷签分送各房官案前,然后依例主考同考官校阅试卷,是谓“分曹”,房官取其当意者加以圈评,向主考推荐。
[24]孙太史子未:孙子未,名勷,字子未,一字予未,号莪山,又号诚斋。本长洲(今江苏苏州市)人,李姓,德州(今山东德州市)孙继领以为己子,遂改姓孙。康熙二十四年(1685)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官至大理寺少卿,终于通政司参议。著有《鹤侣斋集》。生平详《山东通志。人物志》孙继传附。
[25]且诉以兆:且将文章与运数不相符的预兆告知。
[26]宗匠:文宗巨匠,指学问文章为海内所宗仰的人。
[27]案发:公布岁考判定的名次。
[28]疵摘:缺点,毛病。
[29]公祖,明清时代士绅对知府以上官员的尊称。王士禛《池北偶谈。曾祖父母》:“今乡官称州县官为父母,抚按司道府日公祖,沿明世之旧。也。”
提学为省级官员,因亦尊称为公祖。
[30]悠谬:犹荒谬,荒诞无稽。
[31]益暴之:谓将试官错判的试卷多写而广传,就更加暴露出试官的荒唐混帐了。
牛同人
(上缺)牛过父室[1] ,则翁卧床上来醒,以此知为狐,怒曰:“狐可忍也,胡败我伦[2] !关圣号为‘伏魔’[3] ,今何在,而任此类横行!”因作表上玉帝[4] ,内微诉关帝之不职[5].久之,(关帝[6] 忽闻空中喊嘶声,则关帝也。怒叱曰:“书生何得无礼!
我岂耑掌为汝家驱狐耶[7] ?若禀诉不行,咎怨何辞矣。“即令杖牛二十,股肉几脱。少间,有黑面将军缚一狐至[8] 牵之而去,其怪遂绝。
后三年,济南游击女为狐所惑[9] ,百术不能遣。狐语女曰:“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游击亦不知牛何里,无可物色[10]. 适提学按临,牛赴试,在省偶被营兵迕辱[11],忿诉游击之门。游击一闻其名,不胜惊喜,伛偻甚恭。立捉兵至,捆责尽法。已,乃实告以情。牛不得已,为之呈告关帝。俄顷,见金甲神降于其家,狐方在室,颜猝变,现形如犬,绕屋嚎窜。
旋出,自投阶下。神言:“前帝不忍诛,令再犯,不赦矣!”挚系马颈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牛过父室:此句以上残缺。稿本存目有《牛同人》,恰与文中人名相合,因据以补录篇名。
[2] 胡败我伦:为什么败坏我家人伦?胡,何。伦,伦常,封建时代的伦理道德。即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见《孟子。滕文公》上。
[3] 关圣号为“伏魔”: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关羽被加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
[4] 玉帝:亦称“玉皇”,为“吴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帝”的简称。
[5] 不职:不尽职。
[6] 关帝:二字为衍文,或二字后有脱文。括号为注者所加。
[7] 耑:专。
[8] 黑面将军:当指关羽部将周仓。
[9] 游击:官名。清代绿营兵统兵官,职位次于参将。详《夜叉国》注。
[10]物色:此谓寻访。[ll]迕(w ǔ午,又读w ǔ务)辱:触犯、凌辱。
神女
米生者闽人[1] ,传者忘其名字、郡邑。偶入郡,醉过市廛,闻高门中萧鼓如雷。问之居人,云是开寿筵者,然门庭殊清寂。听之笙歌繁响,醉中雅爱乐之,并不问其何家,即街头市祝仪[2] ,投晚生刺焉[3].或见其衣冠朴陋,便问:“君系此翁何亲?”答言:“无之。”或言:“此流寓者侨居于此,不审何官,甚贵倨也[4].既非亲属,将何求?”生闻而悔之,而刺已入矣。无何,两少年出逆客,华裳炫目,丰采都雅,揖生人。见一叟南向坐,东西列数筵,客六七人,皆似贵胄[5] ;见生至,尽起为礼,叟亦杖而起[6].生久立,待与周旋[7] ,而叟殊不离席。两少年致词曰:“家君衰迈,起拜良艰,予兄弟代谢高贤之见枉也[8].”生逊谢而罢。遂增一筵于上,与叟接席。
未几,女乐作于下。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鼓吹大作,座客不复可以倾谈。筵将终,两少年起,各以巨杯劝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难色,然见客受,亦受。顷刻四顾,主客尽酹,生不得已,亦强尽之。少年复斟;生觉惫甚,起而告退。少年强挽其裾。生大醉遏地[9] ,但觉有人以冷水洒面,恍然若寤。
起视,宾客尽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别而归。后再过其门,则已迁去矣。
自郡归,偶适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饮。视之不识;姑从之入,则座上先有里人鲍庄在焉。问其人,乃诸姓,市中磨镜者也[10]. 问:“何相识?”
曰:“前日上寿者,君识之否?”生言:“不识。”诺言:“予出入其门最稔[11]. 翁,傅姓,不知其何省、何官。先生上寿时,我方在墀下,故识之也。”日暮,饮散。鲍庄夜死于途。鲍父不识诸,执名讼生[12]. 检得鲍庄体有重伤,生以谋杀论死,备历械梏;以诸未获,罪无申证[13],颂系之[14]. 年余,直指巡方[15],廉知其冤[16],出之。
家中田产荡尽,衣巾革褫[17],冀其可以辨复[18],于是携囊入郡。日将暮,步履颇殆,休于路侧。遥见小车来,二青衣夹随之。既过,忽命停舆。
车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问生,“君非米姓乎?”生惊起诺之。问:“何贫窭若此?”生告以故。又问:“安之?”又告之。青衣去,向车中语;俄复返,清生至车前。车中以纤手搴帘,微睨之,绝代佳人也。谓生曰:“君不幸得无妄之祸[19],闻之太息[20]. 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21],途中无可解赠,……”乃于髻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请缄藏之。”生下拜,欲问官阀,车行甚疾,其去已远,不解何人。执花悬想,上缀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状,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视,不忍置去[22],遂归。归而无家,依于兄嫂。幸兄贤,为之经纪,贫不废读。
过岁,赴郡应童子试[23],误入深山。会清明节,游人甚众。有数女骑来,内一女郎,即曩年车中人也。见生停骖[24],问其所往。生具以对。女惊曰:“君衣顶尚未复耶[25]?”生惨然于衣下出珠花,曰:“不忍弃此,故犹童子也[26]. ”女郎晕红上颊,既嘱坐侍路隅。款段而去[27]. 久之,一婢驰马来,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学使之门如市:赠白金二百,为进取之资[28]. ”生辞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难[29],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绘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顾,委地下而去。
生由此用度颇充,然终不屑夤缘[30]. 后入邑库第一。以金授兄;兄善居积,三年旧业尽复。
适闽中巡抚为生祖门人,优恤甚厚,兄弟称巨家矣。然生素清鲠[31],虽属大僚通家,而未尝有所干渴[32]. 一日,有客裘马至门[33],都无识者。
出视,则傅公子也。揖而入,各道间阔[34]. 治具相款,客辞以冗,然亦不竞言去。已而肴酒既陈,公子起而请问[35];相将入内,拜伏于地。生惊问何事。怆然曰:“家君适罹大祸,欲有求于抚台[36],非兄不可。”生辞曰:“渠虽世谊,而以私干人,生平所不为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厉色曰:“小生与公子,一饮之知交耳,何遂以丧节强人[37]!”公子大惭,起而别去。
越日,方独坐,有青衣人入,视之,即山中赠金者。生方惊起,青衣曰:“君忘珠花耶?”生曰:“唯唯,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
生闻之,窃喜,伪曰:“此难相信。若得娘子亲见一言,则油鼎可蹈耳[38];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驰马而去。更半复返,扣扉入曰:“娘子来矣。”
言未几,女郎惨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语。生拜曰:“小生非卿,无以有今日。但有驱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骄人,本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乎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复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诺者[39],恐过此一见为难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40],隐抑搔之。女怒曰:“子诚敝人也[41]!不念畴昔之义,而欲乘人之厄[42]. 予过矣[43]!予过矣!”忿然而出,登车欲去。生追出谢过,长跪而要遮之。青衣亦为缓颊。女意稍解,就车中谓生曰:“实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为南岳都理司[44],偶失礼于地官[45],将达帝听[46];非本地都人官印信[47],不可解也。君如不忘旧义,以黄纸一幅,为妾求之。”
言已,车发遂去。生归,悚惧不已。乃假驱祟,言子巡抚。巡抚谓其事近巫蛊[48],不许。生以厚金赂其心腹,诺之,而未得其便,既归,青衣候门,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归语娘子,如事不谐,我以身命殉之!”既归,终夜辗转,不知计之所出。适院署有宠姬购珠[49],生乃以珠花献之。姬大悦,窃印为之嵌之[50]. 怀归,青衣适至。笑曰:“幸不辱命。但数年米负贱乞食所不忍鬻者,今还为主人弃之矣!”因告以情。
且曰:“黄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语娘子:珠花须要偿也。”
逾数日,傅公子登堂申谢,纳黄金百两。生作色曰:“所以然者,为令妹之惠我无私耳;不然,即万金岂足以易名节哉!”再强之,声色益厉。公子惭而去,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进明珠百颗,曰:“此足以偿珠花否那?”生曰:“重花者,非贵珠也。设当日赠我万镒之宝[51],直须卖作富家翁耳;什袭而甘贫贱[52],何为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报洪恩于万一,死无憾矣!”青衣置珠案间[53],生朝拜而后却之。越数日,公子又至。生命治肴酒。公子使从人入厨下,自行烹调,相对纵饮,欢若一家。有客馈苦糯[54],公子饮而美之,引尽百盏,面颊微頳 [55] ,乃谓生曰:“君贞介士[56],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钗多矣[57]. 家君感大德,无以相报,欲以妹子附为婚姻,恐以幽明见嫌也[58]. ”生喜惧非常,不知所对。公子辞而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钩辰[59],天孙有少女下嫁[60],吉期也,可备青庐[61]. ”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无异常人。三日后,女自兄嫂以及婢仆大小,皆有馈赏。又最贤,事嫂如姑。
数年不育,劝纳副室,生不肯。适兄贾于江淮,为买少姬而归。姬,顾姓,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妇皆喜。见舍上插珠花,甚似当年故物;摘视,果然。异而诘之,答云:“昔有巡抚爱妾死,其婢盗出鬻于市,先人廉其值,买而归。妾爱之。先父无子,生妾一人,故所求无不得。后父死家落,妾寄养于顾温之家。顾,妾姨行,见珠,屡欲售去,妾投井觅死,故至今犹存也。”
夫妇叹曰:“十年之物,复归故主,岂非数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
物久无偶矣!“因并赐之,亲为簪于髻上。姬退,问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讳言之。阴语生曰:”妾视娘子,非人间人也;其眉目间有神气。昨簪花时得近视,其美丽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耳。“生笑之。姬日:”君勿言,安将试之。如其神,但有所须,无人处焚香以求,彼当自知。“
女郎绣袜精工,博士爱之,而未敢言,乃即闺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检箧中,出袜,遣婢赠博士。生见而笑。女问故,以实告。女曰:“黠哉婢乎!”
困其慧,益怜爱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时,必薰沐以朝[62]. 后博士一举两男,两人分字之[63]. 生年八十,女貌犹如处子。生抱病,女鸠匠为材[64],令宽大倍于寻常。既死,女不哭;男女他适,女已人材中死矣。因并葬之。
至今传为“大材冢”云。
异史氏曰:“女则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术欤?乃知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闽:福建省的简称。因秦设闽中郡而得名。
[2] 市:买。祝仪:贺礼。
[3] 晚生剌:自称晚生的名帖。晚生,旧时后辈对前辈的谦称。
[4] 贵倨:白贵傲人。
[5] 贵胄:指贵族子弟。胄,后代。
[6] 杖而起:扶着拐杖站起为礼。
[7] 周旋:揖让应酬。
[8] 枉:枉驾;光临。
[9] 逷(d àng荡)地:倒地。逷,跌倒。
[10]磨镜者:磨镜人。古时用铜镜。镜用久发黯,需磨洗使之发亮。
[11]稔:熟悉。
[12]二执名:犹言“指名”。
[13]申证:明证。申,明白。
[14]颂(r óng容)系:关押在狱,不加刑具。颂,宽容。
[15]直指:汉代官名。朝廷直接派往地方检查吏治及司法的官员,也称直指使者或“绣衣直指”。明清时,则有巡按御使分至各地巡察。巡方:巡行地方考察。
[16]廉:考察,查访。
[17]衣巾革褫:褫夺衣冠;指革除功名。旧时生员犯罪,须先由学官报请革除功名,然后才能逮捕动刑。
[18]辨复:革除功名的生员,经辨明无罪,恢复功名,称“辩复”。
[19]无妄之祸:此据铸雪斋抄本;无妄,原作“无望”。意外的灾祸。
[20]太息:叹息。
[21]白手:空手。
[22]置去:指卖掉。置,弃置。
[23]应竟子试;参加初级考试。这里指米生放弃“辨复”,欲重新考取生员资格。
[24]停骖(c ān 餐):此谓停马。骖,本指一车三马中的边马。
[25]衣顶:此指生员冠服,代指生员资格。
[26]童子:即“童生”。明清时代,未取得生员资格的读书人,不论年龄大小,都称“童生”或“儒童”。
[27]款段:马走得很慢。
[28]如市:如同贸易的场所;隐指学使之门贿赂公行。进取:努力争取;此指“辨复”功名,努力上进。
[29]掇芹:科举时代称考取秀才为掇芹。语出《诗。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因而也称“人泮”。
[30]夤(y ín 银)缘:攀附以升,喻攀附权要,以求仕进。此指贿赂学使,准予辨复。
[31]清鲠:清正梗直,不苟随俗。
[32]干谒:于求拜见:指请托。
[33]裘马:衣轻裘、策肥马,形容阔绰。
[34]间(jiàn 建)阔:远隔,指久别之情。
[35]请间:请避开他人,单独谈话。间,隙。
[36]抚台:对巡抚的敬称。
[37]丧节:丧失品节。强人:逼人。
[38]油鼎可蹈:烹人的油锅也可以下去;喻不计生死。
[39]遽诺:立即应允。
[40]法(q ū区):袖。
[41]敝人:薄德之人,心术不正的人。
[42]乘人之厄:犹言乘人之危。厄,危难。
[43]过:错。
[44]南岳都理司:道教神名。道教祟奉五岳,谓每岳皆有岳神,各领仙官,玉女儿万人治理其地。南岳衡山岳神,叫司天王。都理司,当系司天王的属官。
[45]地官:道教所信奉的神。道教以天官、地官、水官为二官。传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46]帝:指天帝。
[47]本地都人官,此指该省巡抚。都,总领。印信:官印。
[48]巫蛊(g ǔ古):巫师使用邪术加害于人。
[49]院署:指巡抚衙门。院,抚院。巡抚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称“抚院”。
[50]嵌:盖印。
[51]万镒(y ì义)之宝:价值万金的宝物。镒,古时一镒为一金,一金为二十四两。
[52]“什袭”句:意谓珍藏珠花,甘心贫贱、而不忍变卖。什袭,层层包裹,指珍藏。
[53]案间: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案”。
[54]苦糯:一种米酒。
[55]頳(cheng 撑):赤色。
[56]贞介土:坚贞耿介的读书人。
[57]裙钗:代指女子。了此谓神女。
[58]幽明:幽为阴,明为阳。这里诣人神隔绝。
[59]新月钩辰:谓新月与钩辰星间现;为佳期之兆。钩辰,星名,在河
汉之中。《西厢记》三本二折:“似这等辰勾(钩),空把佳期盼。”谓盼佳期如等待辰钩垦出,故以上隐指佳期。
[60]天孙;星名,即织女星。《史记。天官书》:“织女,天女孙。”
《索隐》:“织女,天孙也”。
[61]青庐:古时婚俗,以青布幔为屋,于此交拜迎妇,称“青庐”。
[62]薰沐:薰香沐浴,消除浊秽,表示虔故。朝:拜见。
[63]字:养育。
[64]鸠匠,召集工匠。鸠,集。材,棺材。
湘裙
晏仲,陕西延安人[1].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2].伯三十而卒,无嗣;妻亦继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子为兄后。甫举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继室不恤其子,将购一妾。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3] ,情绪无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归。途中遇故窗友梁生[4] ,握手殷殷,邀过其家。醉中忘其已死,从之而去。入其门,并非旧第,疑而问之。答云:“新移此耳。”入而谋酒,则家酿已竭[5] ,嘱仲坐侍,挚瓶往沽。仲出立门外以俟之。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童子随之,年可八九岁[6] ,面目神色,绝类其兄。心侧然动,急委缀之,便问:“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惊,又问:“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门,妇人下驴人。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诺而入。顷之,一媪出窥,真其嫂也。讶叔何来。仲大悲,随之而入。见庐落亦复整顿,因问:“兄何在?”曰:“责负未归[7].”问:“跨驴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两男矣。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坐久,酒渐解,始悟所见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惧。嫂温酒治具。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良久,哭而归曰:“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仲闻之,与阿小奔而去,见有两人方摔兄地上。
仲怒,奋拳直入,当者尽踣。急救兄起,敌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无算,始起。执兄手[8] ,顿足袁位;兄亦位。既归,举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居无何,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男于,而坟墓不扫;弟又子少而鳏,奈何?”伯亦凄恻。
嫂谓伯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阿小闻之,依叔时下,眷恋不去。仲抚之,倍益酸辛。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因为解颜。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宜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9].”言间,门外有少女窥听,意致温婉。仲疑为兄女,便以问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无归,寄养十年矣。”问:“已字否?”
伯云:“尚未。近有媒议东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语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颇有动于中,而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设榻于斋,止弟宿。
仲雅不欲留,而意恋湘裙,将设法以窥兄意,遂别兄就榻。时方初春,气候犹寒,斋中夙天烟火,森然起栗,对烛冷坐,思得小饮,俄而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喜极,问:“谁之为?”答云:“湘姨”。酒将尽,又以灰覆盆火,掷床下,仲问:“爷娘寝乎?”曰:“睡已久矣。”“汝寝何所?”曰:“与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门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10],益爱慕之;又以其能抚阿小,欲得之心益坚,辗转床头,终夜不寝。早起,告兄曰:“弟孑然无偶,烦大哥留意也。”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担者[11],物色当自有人。地下即有佳丽,恐于弟无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会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针刺人迎[12]血出不止者,便可为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日:“得湘裙抚阿小,亦得。”
伯但摇首。仲求之不已,嫂曰:“试捉湘裙强刺验之,不可乃已。”遂握针出门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则血痕犹湿。盖闻伯言时,早自试之矣。嫂释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乔才久矣[13],尚为之代虑耶?”妾闻之怒,趋近湘裙,以指刺匡而骂曰[14]:“淫婢不羞!欲从阿叔奔去耶[15]?我定不如其愿!”湘裙愧愤,哭欲觅死,举家腾沸。仲乃大惭,别兄嫂,率阿小
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复来,恐损其生气也。”仲诺之。
既归,伪增其年,托言兄卖婢之遗腹子。众以其貌酷类,亦信为伯遗体[16].仲教之读,辄遣抱一卷就日中了诵之。初以为苦,久而惭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儿甚惠[17],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叔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18]. 一日,双媒来为阿小议姻,中馈无人[19],心甚燥急[20]. 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缘婢子不识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21],而不相从,更欣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欢悦。肃嫂坐[22];具述有客在堂,乃趋出。少间复入,则甘氏已去。湘裙卸妆入厨下,刀砧盈耳矣[23]. 俄而肴胾献罗列,烹饪得宜。客去,仲入,见湘裙凝妆坐室中,遂与交拜成礼。至晚,女仍欲与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阳气温之,不可离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欢会而已。湘裙抚前子如己出,仲益贤之。
一夕,夫妻款洽,仲戏问:“阴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言:“未见。惟邻女葳灵仙,群以为美;顾貌亦犹人,要善修饰耳[24]. 与妾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荡也,如欲见之,顷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见。女把笔似欲作书,既而掷管曰:“不可,不可!”强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仲诺之。遂裂纸作数画若符,于门外焚之。少时,帘动钩呜,吃吃作笑声。女起曳入,高髻云翘,殆类画图。扶坐床头,酌酒相叙间阔。
初见仲,犹以红袖掩口,不甚纵谈;数盏后,嬉狎无忌,渐伸一足压仲衣。
仲心迷乱,不知魂之所舍。目前唯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葳灵仙忽起,搴帘而出;湘裙从之,促亦从之。葳灵仙握仲,趋入他室。湘裙甚恨,而无可如何,愤然归室,听其所为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乐而散。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如此数夕。女望其来,则诟辱之,而亦不能却也。月余,仲病不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处,冀可避之;昼夜防稍懈,则人鬼已在阳台[25]. 湘裙操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手足皆为所伤。仲寖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矣!”又数日,仲冥然遂死。
初见二隶执牒入,不觉从去。至途患无资斧,邀隶便道过兄所。兄见之,惊骇失色,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实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儿从去[26],或无不谐。”便唤阿大陪隶饮。反身入家,遍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唤葳灵仙。俄至,见仲欲遁。伯揪返骂曰!“淫婢!生为荡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27];又寖吾弟耶!”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伯又责妪纵女宣淫,呵詈移时,始令与女俱去。伯乃送仲出,飘忽间已抵家门,直抵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28],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望伯伏谢。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辞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出,零涕从之。父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转身遂逝,自此不复通闻问矣。后阿小娶妇,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仲年八十,其子二十余矣,乃析之[29]. 湘裙无所出。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30]?”盛妆上床而
殁。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爱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阳绝阴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31];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32]!”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陕西延安:清代府名,治所即今陕西延安市。
[2] 敦笃:淳厚,诚挚。
[3] 略:颇。
[4] 窗友:同窗学友。
[5] 家酿已竭:自家酿制的酒已经喝完。竭,尽。
[6] 可:约,大概。
[7] 责负:索债。责,索取。负,欠债。
[8] 执兄手:此据铸雪斋抄本,原无“手”字。
[9] 不寿:不能长寿。
[10]惠:通“慧”。聪明。
[11]一瓢一担:家当一担可装,食具唯有一飘,极言贫苦之状,因指贫寒人家。
[12]人迎:中医切脉部位。在左手寸部。见《灵枢。终始》马莳注。
[13]乔才:坏坯子。此为戏骂语。《琵琶记。激怒当朝》:“乔才堪笑,故阻佯推不肯从。”
[14]匡:通“眶”,眼眶。
[15]奔:私奔。旧指女子无媒的而往就所爱男子。
[16]遗体:旧称自身为父母遗体。《礼记。祭义》:“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因借指儿女。
[17]惠:通“慧”。
[18]不复作“燕楼”想:意谓不再作蓄妓娶妾之想。燕楼,即燕子楼,在江苏徐州市。唐代贞元年间,镇守徐州的张建封,为家妓关盼盼筑楼于此。
见白居易《〈燕子楼诗三首〉序》。
[19]中馈无人:谓无妻子。
[20]燥急:焦急。燥,焦。
[21]表表:品德卓异。
[22]肃:敬,敬请。
[23]刀砧盈耳:耳中充满切菜剁肉的声音。砧,案板。盈,满。
[24]要:主要。
[25]阳台:传说中的台名,此指二人合欢之处。详《犬奸》“云雨台”
注。
[26]豚儿:谦称自己的儿子。
[27]不齿群众:被众人鄙视,瞧不起。
[28]名分(f èn 奋)之嫌:依封建礼教,大伯不得过问弟媳之事。名分,名义地位及所应守之本分。
[29]析:分家产,俗谓分家。
[30]先驱狐狸于地下:首先死去的委婉说法。狐狸居荒坟之中,为其驱
狐清圹,即先进入坟墓。
[31]“阳绝”二句:谓在阳间绝后而至阴间生子,这都是乃弟对死去的兄长友爱之诚感通了上天所致。绝,绝嗣,无子接代。嗣,后嗣,子息。
[32]“恐承”二句:恐怕继承绝后产业的兄弟,不肯收留顾恤。绝产,绝嗣之人的产业。按封建宗法制度,无子绝嗣者,当由兄弟之子承继其产业。
三生
湖南某,能记前生三世。一世为令尹[1] ,闱场入帘[2].有名士兴干唐被黜落[3] ,愤懑而卒,至阴司执卷讼之。此状一投,共同病死者以千万计[4] ,推兴为首,聚散成群。某被摄去,相与对质。阎王便问:“某既衡文[5] ,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某辨言:“上有总裁[6] ,某不过奉行之耳。”阎罗即发一签,往拘主司。久之,勾至。阎罗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过总其大成;虽有佳章,而房官不荐[7] ,吾何由而见之也?”阎罗曰:“此不得相诿[8] ,其失职均也,例合笞[9].”方将施刑,兴不满志,戛然大号[10];两墀诸鬼,万声鸣和。阎罗问故,兴抗言曰[11]:“笞罪太轻,是必掘其双晴,以为不识文之报。”阎罗不肯,众呼益厉。阎罗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见鄙耳。”众又请剖其心。阎罗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以白刃蠡胸[12],两人沥血鸣嘶。众始大快,皆曰:“吾辈抑郁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气者;今得兴先生,怨气都消矣。”哄然遂散。
某受剖已,押投陕西为庶人子。年二十余,值土寇大作,陷入贼中。有兵巡道往平贼[13],俘掳甚众,某亦在中。心犹自揣非贼,冀可辨释。及见堂上官,亦年二十余,细视,乃兴生也。惊曰:“吾合尽矣!”既而俘者尽释,惟某后至,不容置辨,竟斩之。某至阴司投状讼兴。阎罗不即拘,侍其禄尽[14]. 迟之三十年,兴始至,面质之。兴以草菅人命[15],罚作畜。稽某所为,曾挞其父母,其罪维均,某恐来生再报,请为大畜。阎罗判为大犬,兴为小犬。
某生于北顺天府市肆中[16]. 一日,卧街头,有客自南中来,携金毛犬[17],大如狸。某视之,兴也。心易其小,龁之。小犬咬其喉下,系缀如铃;大犬摆扑嗥窜。市人解之不得,俄顷俱毙。并至冥司,互有争论。阎罗曰:“冤冤相报,何时可已?令为若解之。”乃判兴来世为某婿。某生庆云[18],二十八举于乡[19].生一女,娴静娟好,世族争委禽焉[20]. 某皆弗许。偶过临郡[21],值学使发落诸生[22],其第一卷李姓——实兴也。遂挽至旅舍,优厚之。问其家,适无偶,遂订姻好。人皆谓某怜才,而不知有夙因也[23]. 既而娶女去,相得甚欢。然婿恃才辄侮翁,恒隔岁不一至其门。翁亦耐之。
后婿中岁淹蹇[24],苦不得售[25],翁为百计营谋,始得志于名场[26]. 由此和好如父子焉。异史氏曰:“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27]!
阎罗之调停固善;然墀下千万众,如此纷纷,勿亦天下之爱婿,皆冥中之悲鸣号动者耶[28]?“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令尹:明清指知县。秦汉后一县长官称县令,元代改称县尹,后因以令尹作为知县的别称。
[2] 闱场入帘:做乡试同考官。宋以后科举制度,凡乡会试同考官名帘官。
见《明史。选举志》。闱场,指乡试,详《陆判》“秋闱”注。入帘,指任负责阅卷的内帘官。
[3] 黜落:除其名使其落榜。黜,免去。
[4] 其同病死者:谓同因黜落冤愤而死者。
[5] 衡文:审阅评定文章优劣。
[6] 总裁:官名。明代直省主考、清代会试主司(主试官),均称“总裁”。
见梁章钜《称谓录。总裁主考》。
[7] 房官不荐:清科举制度,乡试分三场考试。头场考毕,其试卷由外帘封送内帘后,监试请主考官升堂分卷。正主考掣房签,副主考掣第几束卷签,分送各房官案前。然后分头校阅试卷。房官可取其当意者向主考推荐,正副主考就各房荐卷批阅,再合观二三场,互阅商校,确定取中名额。因此,房官不荐,则不能取中。房官,为乡会试的同考官。因分房批阅考卷,故称房考官,简称房官。
[8] 相诿:互相推诿。
[9] 例合笞:依例应受笞刑。
[10]戛然大号:指声屈鸣冤。戛然,象声词。大号,大叫。
[11]抗言:高声而言。
[12]蠡(l í离)胸:剖胸剜心。蠡,浅割。
[13]兵巡道:官名。明代各省下均分为数道,由按察司副使、按察佥事等官员分别巡察,称作按察分司,有分巡道、兵巡道、兵备道等。清废副使、金事等官,仍设分巡诸道,简称巡道。详《续通志。职官。按察分司诸道》。
[14]禄:禄命。古指人一生应享禄食(俸禄)的运数。古时迷信认为人一生兴衰贵贱,都是命中注定的。
[15]草菅(jiān 尖)人命:谓轻易杀人。草菅,草茅,喻轻贱。《汉书。贾谊传》:“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
[16]顺天府:府名,治所在今北京市。
[17]南中:泛指我国南部,即今川黔滇一带,也指岭南地区。见《三国志。蜀志。刘璋传》。
[18]庆云:县名,今属山东省。
[19]举于乡:即乡试中举。详《陆判》“乡科”注。
[20]委禽:致送订婚采礼,谓求婚。详《阿宝》注。
[21]临郡:即邻郡。临,借作“邻”。
[22]学使发落诸生:此指学使到任第一年,对生员进行的岁考。发落诸生,即指岁考毕,学使为试卷定等拆发,分别赏罚。诸生,明清指生员。下文“第一卷”,即一等卷中的第一名。
[23]夙因:即“宿因”,前世因缘。
[24]年岁淹蹇:中年困顿。
[25]不得售:不得售共才,意即考试不得中。售,卖,引申为考试得中。
[26]名场:争逐功名之场,即科举时代的考场。
[27]怨毒:怨恨。毒,痛恨。
[28]“然墀下”四句:谓天下士人因试官失职而被黜落者甚多,只有申冤冥间,阎罗使士子成为试官之爱婿而为之营谋,才能得志于名场。这是对当世岳丈为子婿营谋科举功名的讥讪。墀下,丹墀之下。墀,丹墀,古时宫殿台阶。
长亭
石太璞,泰山人[1] ,好厌禳之术。有道士遇之,赏其慧[2] ,纳为弟子。
启牙签[3] ,出二卷——上卷驱狐,下卷驱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书,衣食佳丽皆有之。”问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元帝观王赤城也[4].”
留数日,尽传其诀。石由此精于符箓[5] ,委贽者踵接于门[6].一日,有叟来,自称翁姓,炫陈币帛[7] ,谓其女鬼病已殆,必求亲诣。
石闻病危,辞不受贽,姑与俱往。十余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华好。入室,见少女卧縠幛中[8] ,婢以钩挂幛。望之,年十四五许,支缀于床[9] ,形容已槁。近临之,忽开目云:“良医至矣。”举家皆喜,谓其不语已数日矣。石乃出,因诘病状。叟曰:“白昼见少年来,与共寝处,捉之已杳;少间复至,意其为鬼。”石曰:“其鬼也,驱之匪难[10];恐其是狐,则非余所敢知矣。”叟云:“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肃。石疑是主人眷属,起而问之。曰:“我鬼也。翁家尽狐。
偶悦其女红亭,姑止焉。鬼为狐祟,阴骘无伤[11],君何必离人之缘而护之也[12]?女之姊长亭,光艳尤绝。敬留全壁[13],以待高贤。彼如许字[14],方可为之施治;尔时我当自去。“石诺之。是夜,少年不复至,女顿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请石入视。石焚旧符,乃坐诊之。见绣幕有女郎,丽若天人,心知其长亭也。诊已,索水洒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间:[15],意动神流。石生此际,心殊不在鬼矣,出辞叟,托制药去,数日不返。鬼益肆,除长亭外,子妇婢女,俱被淫惑。又以仆马招石,石托疾不赴。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状,扶杖而出。叟拜已,问故,曰:”此鳏之难也!曩夜婢子登榻,倾跌,堕汤夫人泡两足耳[16]. “叟问:”何久不续?“石曰:”恨不得清门如翁者[17].“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当自至,无烦玉趾也[18]. “又数日,叟复来,石跛而见之。叟慰问三数语,便曰:”顷与荆人言[19],君如驱鬼去,使举家安枕,小女长亭,年十七矣,愿遣奉事君子。“石喜,顿首于地。乃谓叟:”雅意若此,病躯何敢复爱。“立刻出门,并骑而去。入视祟者既毕,石恐背约,请与媪盟。媪遽出曰:”先生何见疑也?“即以长亭所插金簪,授石为信。石朝拜之,乃遍集家人,悉为祓除[20]. 惟长享深匿无迹;遂写一佩符,使人持赠之。是夜寂然,鬼影尽灭,惟红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辞去,叟挽止殷恳。至晚,肴核罗列,劝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辞客去。石方就枕,闻叩扉甚急;起视,则长亭掩入,辞气仓皇,言[21]:”吾家欲以白刃相仇[22],可急遁!“言已,径返身去。石战惧无色,越垣急审。遥见火光,疾奔而往,则里人夜猎者也。
喜。待猎毕,乃与俱归。心怀怨愤,无之可伸,思欲之汴寻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废已久,日夜筹思,莫决进止。
忽一日,双舆至门,则翁媪送长亭至,谓石曰:“曩夜之归,胡再不谋[23]?”石见长亭,怨恨都消,故亦隐而不发。媪促两人庭拜讫。石将设筵,辞曰:“我非闲人,不能坐享甘旨[24]. 我家老子昏髦:[25],倘有不悉[26],郎肯为长亭一念老身,为幸多矣。”登车遂去。盖杀婿之谋,媪不之闻;及追之不得而返,媪始知之,颇不能平,与叟日相诟谇[27]. 长亭亦饮泣不食。
媪强送女来,非翁意也。长亭入门,诘之,始知其故。
过两三月,翁家取女归宁。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时一涕零。年余,生一子,名慧儿,买乳媪哺之。然儿善啼,夜必归母。一日,翁家又以
舆来,言媪思女甚。长亭益悲,石不忍复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长亭乃自归。别时,以一月为期,既而半载无耗。遣人往探之,则向所僦宅久空。
又二年馀,望想都绝;而儿啼终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伤;因而病惫,苫次弥留[28],不能受宾朋之吊。方昏愦间,忽闻妇人哭入。视之,则缞绖者长亭也。石大悲,一恸遂绝。婢惊呼,女始辍泣,抚之良久,始渐苏,自疑已死,谓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严父心,尼归三载[29],诚所负心。适家人由海东经此,得翁凶问[30]. 妾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31],不敢循乱命而失翁媳之礼[32]. 妾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
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之,泣曰:“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噭啕[33],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前牲盛洁备[34],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客[35]. 丧既闭,石始杖而能起,相与营谋斋葬[36]. 葬已,女欲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未几,有人来告母病,乃谓石曰:“妾为君父来,君不为妾母放令去耶?”石许之。
女使乳媪抱儿他适,涕洟出门而去[37]. 去后,数年不返。石父子浙亦忘之。
一日,昧爽启扉,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
请之不已,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徒居晋界,僦居赵缙绅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38],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妾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吊乎[39]!闻之忭舞[40],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41].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子俱伏。惊而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欲求人,复何颜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盖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
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询至元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之[42],便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43],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赤诚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
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乃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44]. 石不遽抽,而顿挫之,笑问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闪[45],似有媪色。既释,摇尾出观而去。
石辞归。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
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问可以不梗。妾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奇·书·网-整.理'提.供]未便殇折。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絮;妾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46]. 异史氏曰:“狐情反复,谲诈已甚。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47],诡可
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启其悔者已在初也[48]. 且婿既爱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49];乃复狎弄于危急之中[50],何怪其没齿不忘也[51]!
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52],类如此。“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泰山:汉置郡名。此指泰安府,治所在今泰安市。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太山”。
[2] 赏:赏识。
[3] 牙签:指图书函套上的牙签。因以象牙制作,故称。
[4] 汴城:汴州城,即今河南开封市。元:本作“玄”,为避康熙帝玄烨名讳,改作“元”。
[5] 符箓:也称“符字”、“丹书”、“墨箓”。道家秘密使用的文书,为一种笔画屈曲、似字非字的图形。道教谓可用来“驱鬼”、“镇邪”、“治病”。
[6] 委贽:古人始相见,必执贽为礼:“贽”因地位不同而有别。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此泛指致送礼品。
[7] 炫:夸耀。
[8] 縠(h ú斛)幛:薄纱帐。縠,绉纱。幛,通“帐”。
[9] 支缀:气息微弱之状,言卧于床上,仅有气息。
[10]匪:通“非”。
[11]阴骘(zhì止):犹阴德。
[12]离人之缘:谓破坏别人情缘。
[13]全璧:完璧。此谓不予玷污,保其贞洁。
[14]许字:许嫁。字,古指女子出嫁。
[15]蹀躞之间:谓往来之间。蹀躞:小步行走之状。
[16]汤夫人也称“汤婆子”,铜制或锡制的一种扁壶,冬日充以热水放入被中暖足用。泡两足:烫得两足起泡。
[17]清门:高雅寒素之家。
[18]无烦玉趾:犹言不劳前来。玉趾,敬词,脚步之意。
[19]荆人:谦称其妻。详《孤嫁女》注。
[20]祓(f ú弗)除:本为古时除凶去秽的一种仪式,见《周礼。春官。女巫》,此指道家驱邪去灾的迷信行为。
[21]辞气仓皇:言辞慌促,声调反常。
[22]欲以白刃相仇:谓欲加害于他。
[23]胡再不谋:为什么不商量一下。胡,何。
[24]甘旨:香甜可口的美味。
[25]老子:犹言老头子,指其丈夫。昏髦:犹惛耄,年老糊涂。
[26]不悉:不全,不周到之处。
[27]诟谇:诮责、埋怨。
[28]苫次弥留:居丧病重。苫次,居丧期间。详《胡四娘》“苫块”注。
弥留,病危。
[29]尼归:受阻不归。尼,受外力阻止。《孟子。梁惠王》下:“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
[30]凶问:凶信。即死亡的消息。问,音信。
[31]严命:古代尊称父亲为严君,固称父命为严命。
[32]乱命:本指父亲将死神志昏乱时的遗命,见《左传。宣公十五年》,此借指不合事理的父命。
[33]噭啕(jiàotáo 叫桃):啼哭不止。
[34]柩前牲盛(chéng成)洁备:摆在灵柩前面肉食祭品洁净而周全。
牲盛,牲祭、供设。牲,指三牲(牛、羊、猪)祭品。盛,盛器,碗、盘之类。
[35]外兄:表兄。见《后汉书。来歙传》。
[36]斋葬:祭祀殡葬。斋,祭。
[37]涕洟(y í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礼记。檀弓》上:“待于庙,垂涕洟。”《释文》:“自目曰涕,自鼻曰洟。”
[38]数(suò朔)逋荡:犹言常外出嫖赌放荡,不顾家室。数,屡屡。
逋荡,游荡(放纵)。《汉书。丙吉传》“数逋荡”注:“逋,亡也。荡,放也。
谓亡其所职而游放也。“[39]吊:此谓对受灾祸的人表示慰问。
[40]忭(biàn 卞)舞:欢欣鼓舞。
[41]拚(p àn 盼):舍弃,抛却。
[42]参:参拜。
[43]孔前股而系之:把他的小腿穿透,用绳拴系着。前股,俗称“小腿”,于狐为后肢。
[44]龈龈然:咬牙出声,表示愤恨的样子。龈,牙根。
[45]狐睛睒(shǎn 闪)闪:谓狐晴闪闪发亮。形容愤怒的眼神。睒闪:山东方言,闪闪。
[46]不通吊庆:谓不相往来。吊,吊死问疾。庆,贺喜祝福。
[47]一辙:如出一辙。谓前后作法一样。
[48]“然要”二句:谓要胁而与其女婚配,是使其在嫁女之初已怀悔恨之心。要,要胁,以不正当手段相胁迫。
[49]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言只应放弃昔日的怨恨而以仁爱之心感化
他。
[50]狎弄:戏弄,耍弄。
[51]没齿不忘:犹言终身不忘。
[52]冰玉之不相能:谓翁婿感情不相投合。冰玉,冰清玉润的略语,为岳父和女婿的代称。《晋书。卫玠传》载,玠为名士,而其岳父乐广亦名著海内,人谓“妇公冰清,女婿玉润”。
席方平
席方平,东安人[1].其父名廉,性戆拙[2].因与里中富室羊姓有卻[3] ,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搒我矣[4].”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曰:“我父朴讷[5] ,今见陵于强鬼,我将赴地下,代伸冤气耳。”自此不复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矣[6].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7] ,入城。其父已收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流涕,便谓:“狱吏悉受赇嘱[8] ,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抽笔为词[9].值城隍早衙[10],喊冤以投。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11]. 席忿气无所复伸,冥行百余里,至郡,以官役私状,告之郡司[12]. 迟之半月,始得质理。郡司扑席,仍批城隍复案[13]. 席至邑,备受械梏,惨冤不能自舒[14]. 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役至门辞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15].二官密遣腹心与席关说[16],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负气已甚,官府求和而执不从,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17],犹未深信。
俄有皂衣人唤入。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18],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19],谁教我无钱也!”冥王益怒,命置火床。两鬼捽席下,见东墀有铁床,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复揉捺之。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
约一时许,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呼?”席曰:“大怨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王曰:“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
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二,仰置其下,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冥王又问:“尚敢讼吝?”答曰:“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闢,痛不可禁,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闢矣。板解,两身俱仆。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
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反身遂去。席念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20],其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
窃喜两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归,今果然矣。”捽回复见冥王。窃意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王殊无厉容,谓席曰:“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何用汝鸣呼为[21].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22],于愿足乎[23]?”乃注籍中,嵌以巨印,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俱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频频翻复,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席张目叱曰:“鬼子胡为者!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请反见王,王如今我自归,亦复何劳相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24],行数步,辄
憩路侧。鬼含怒不敢复言。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闢,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阈[25]. 二鬼乘其不备,推入门中。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26]. 魂魂摇摇不忘灌口,约奔数十里,忽见羽葆来[27],旛戟横路[28].越道避之,因犯卤簿[29],为前马所执[30],絷送车前。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31]. 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当能作威福[32],因缅诉毒痛[33]. 人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
俄至一处,官府十余员,迎谒道左,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愬[34],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嘱即二郎也。席视二郎,修躯多髯[35],不类世间所传。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则其父与羊姓并衙隶俱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36],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37],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战栗,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之,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视之。判云:“勘得冥王者:职膺王爵,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墨以速官谤[38]. 而乃繁缨棨戟[39],徒夸品秩之尊[40];羊狠狼贪[41],竟玷人臣之节。斧敲斲,斲入木,妇子之皮骨皆空[42];鲸吞鱼,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43]. 当掬西江之水,为尔湔肠[44];即烧东壁之床,请君入瓮[45]. 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46],司上帝牛羊之牧[47]. 虽则职居下列,而尽瘁者不辞折腰[48];即或势逼大僚,而有志者亦应强项[49]. 乃上下其鹰鸷之手[50],既罔念夫民贫;且飞扬其狙狯之奸[51],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52]!是宜剔髓伐毛[53],暂罚冥死;所当脱皮换革,仍今胎生[54]. 隶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庶还落蓐之身[55];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弥天之孽[56]?飞扬跋扈,狗脸生六月之霜[57];隳突叫号,虎威断九衢之路[58]. 肆淫威于冥界[59],咸知狱吏为尊;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惧[60]. 当以法场之内[61],剁其四肢;更向汤镬之中[62],捞其筋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诈。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63];铜臭熏天,遂教在死城中全无日月[64]. 馀腥犹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65]. 宜籍羊氏之家[66],以偿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67]. ”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可再赐阳寿三纪[68]. ”
因使两人送之归里。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既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俟之终日,渐温而活。及索抄词,则已无矣。自此,家道日丰,三年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孙微矣[69],楼阁田产,尽为席有。里人或有买其田者,夜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于席。席父九十余岁而卒。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70],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共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东安:旧府县名“东安”者甚多,此或指山东沂水县南旧东安城。
[2] 戆(zhu àng状)拙:心直口快而不识利害顾忌。
[3] 卻(x ī隙):嫌隙;仇恨。
[4] 冥使:阴间的官吏。搒:搒掠、拷打。
[5] 朴讷(n è纳):老实巴脚,不会说话。朴,质木无文。讷,口笨。
[6] 舍:指躯体。迷信认为肉身是灵魂的宅舍。
[7] 少选:同“少旋”;一会儿。
[8] 赇(qiú求)嘱:同“贿嘱”。赇,贿赂。
[9] 抽笔为词:提笔撰写讼状。词,指讼词。
[10]城隍:迷信传说的守护城池的主神;这里指县邑城隍。早衙:旧时官府的主官,每天上下午坐堂两次,处理政务或案件,叫作“坐衙”。早衙,指上午坐堂问事。
[11]不直席:认为席方平投诉无理。
[12]郡司:府的长官。
[13]复案:重审。案,考察。
[14]不能自舒:谓冤屈无处可伸。舒,伸。
[15]冥王:迷信传说中的阎王。
[16]腹心:心腹之人,贴身的亲信。
[17]道路之口:道路上的传闻。
[18]置词:说话;申辩。
[19]允当:公允、恰当。这里是反语。
[20]灌口二郎:宋朱熹《朱子语录》谓蜀中灌口二郎庙所祀者,当是秦蜀郡守李冰之次子。《西游记》、《封神演义》称二郎神为杨戬,疑从李冰次子故事演变而来。为帝勋戚:传说杨戬是玉帝的外甥。勋戚,有功于王业的亲戚。
[21]何用汝呜呼为:哪里用得着你去喊冤。
[22]期(j ī机)颐之寿:百岁的寿数。《礼记。曲礼》上:“百年日期颐。”
[23]足:据铸雪斋抄本补,原阙。
[24]蹇(jiǎn 简)缓:行路艰难迟缓。
[25]门阈(y ú愉):门槛。
[26]殇:夭亡。
[27]羽葆:以鸟羽为饰的仪仗。《礼记。杂记》:“匠人执羽葆御柩。”
《疏》:“羽葆者,以鸟羽注于柄头,如盖。”
[28]旛戟:长旛、棨戟等仪仗。旛,长幅下垂的旌旗。戟,即后文所说的“棨戟”,附有套衣的木戟,用作仪仗。横路:遮路。
[29]卤(l ǔ鲁)簿:古时帝王或贵官出行时的仪仗队。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薄,自秦汉以来始有其名。……按字书:”卤,大盾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盾有先后部伍之次,著之簿籍,天子出,则案次导从,故谓之卤簿耳。“
[30]前马:仪仗队的前驱。《国语。越语》谓勾践“亲为夫差前马”。
注:“前马,前驱,在马前也。”
[31]丰仪瑰玮:丰姿仪态奇伟不凡。
[32]作威福:指当权者专行赏罚,独揽威权。语出《尚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
[33]缅诉:追诉。
[34]愬(s ù素):同“诉”,诉冤。
[35]修躯多髯:身材高大,胡须很多。修,长。髯,络腮鬍. [36]槛车:囚车。
[37]对勘:对质审讯。勘,审问。
[38]贪墨:同“贪冒”,谓贪以败官。《说文通训定声》:“墨,又借为冒,左昭十四年传,贪以败官为墨。按,犯而取也!注,不洁之称,失之。”
以速官谤:《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敢辱高位,以速官谤。”速,招致。
官谤,居官不称职而受到责难。
[39]繁(p án 盘)缨:古时天子、诸侯的马饰,语出《左传。成公二年》。
繁,通“肇”,马腹带。缨,马颈饰。棨戟:有缯衣或涂漆的木戟,用为仪仗。唐制,三品以上官员,得门列棨戟。
[40]品秩:官阶品级。
[41]羊狠狼贪:比喻冥王的凶狠与贪婪。语出《史记。项羽本纪》:“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疆不可使者皆斩之。”很,通“狠”。
[42]“斧敲”三句:意谓层层敲剥、勒索,妇孺的脂膏、骨髓被压榨一空。斲(zhu ó啄),砍削,此借作名词之“凿”。
[43]“鲸吞”三句:意谓鲸吞、鱼食,以强凌弱,细弱小民受害最烈,实堪怜悯。鲸,鲸鲵,喻凶恶之人。《左传。宣公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杜预注:“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
[44]“当掬”二句:意谓当用长江之水,清洗冥王之污肠。指涤刷其罪。
西江,西来之江,指长江,语出《庄子。外物》。(jiān 煎),清洗。《新五代史。王仁裕传》:“尝梦剖其胃肠,以西江水涤之。”
[45]“即烧”二句:意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冥王也受酷刑。
东壁之床:指上文“东墀有铁床”而言,即火床。请君入瓮,比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唐武则天时,酷吏周兴犯罪,武后命来俊臣审理。来俊臣与周兴推事对食,问兴曰:“囚乡不承,当为何法?”兴曰:“此甚易耳!
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即索瓮,起谓兴曰:”有内状推老兄,请兄入此瓮。“兴叩头伏罪。见《新唐书。周兴传》。
[46]父母之官:封建时代称地方官为“父母官”。指县令。
[47]司上帝牛羊之牧:职掌代替天帝管理人民之事。《孟子。公孙丑》下:“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此用其意,喻地方官吏应解除民困。
[48]“尽瘁”句:意谓应当尽瘁事国,屈己奉公。尽瘁,竭尽心力,《诗。小雅。北山》:“或尽瘁事国。”不辞折腰,指委屈奉公。晋人陶渊明为彭泽令,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见《晋书。陶渊明传》。
此化用其意,谓应该屈身奉公。
[49]强项:不低头,喻刚直不阿。东汉董宣为洛阳令,杀湖阳公主恶奴,光武帝大怒,令小黄门挟持董宣向公主叩头谢罪。董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首。光武帝称之为“强项令”。见《后汉书。董宣传》。
[50]上下其鹰鸷之手:意谓枉法作弊,颠倒是非。春秋时,楚国攻郑,穿封戌生俘郑国守将皇颉,而王子围与之争功,请伯州犁裁处。伯州犁叫俘虏本人作证,但却有意偏袒王子围。伯州犁审问皇颉时“上其手”(高举其手)向他暗示王子围地位尊贵:“下其手”(下垂其手)向他暗示穿封戌地位低微。皇颉会意,竟承认自己是被王子围所俘。伯州犁就这样上下其手,使贱者之功被贵者所占。见《左传。襄公二十六年》。鹰鸷,鹰和鸷,都是猛禽,比喻凶狠。
[51]飞扬:意谓任意施展。狙(j ú局)狯之奸:狡猾的奸谋。
[52]人面而兽心:语出《汉书。匈奴传》。此指品质恶劣,外貌象人,内心狠毒,有如恶兽。
[53]剔髓伐毛:犹言脱胎换骨,涤除污垢,使之改恶从善。原为修道者之言,见《太平广记》卷六引《洞冥记》。此指致死的酷刑。
[54]“所当”二句:意谓罚其转世胎生,但不得为人。
[55]“只宜公门”二句:意谓只有在衙门内洁身向善,或可转世为人。
公门,衙门。修行,修身行善,指不枉法害民。落蓐之身,指人身。落蓐,指人的降生。蓐,产蓐。
[56]“何得苦海”二句:意谓怎能在苦深如海的世俗之中,兴风作浪,作孽多端。苦海,佛家语,谓人间烦恼,苦深如海。弥大之孽,天大的罪孽。
弥,满,广大。
[57]“飞扬”二句:意谓隶役恣肆蛮横,满面杀气,迫害无辜。狗脸:指隶役的面孔。生六月之霜,谓狗脸布满杀气,将使无辜受冤。相传战国时,邹衍事燕惠王,被人陷害下狱。邹衍在狱仰天而哭,时正炎夏,忽然降霜。
见《初学记》二引《淮南子》。
[58]“隳(huī恢)突”二句:谓隶役狐假虎威,骚扰百姓,使道路侧目。
柳宗元《捕蛇者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隳突,冲撞毁坏。九衢,指四通八达的道路。衢,大路。
[59]肆:滥施。淫成:无节制的威权。
[60]屠伯:宰牲的能手,喻指滥杀的酷吏。《汉书。严延年传》谓严为河南太守,酷刑滥杀,每“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伯,长也。
[61]法场:刑场。
[62]汤镬:汤锅,古代烹囚的刑具。
[63]“金光”二句:意谓贿赂公行,致使官府昏暗不明,公理不彰。金光,喻金钱的魔力。阎摩殿,阎王殿。阴霾,昏暗的浊雾。
[64]“铜臭”二句:意同上句。谓收买官府,遂使阴间世界,暗无天日。
铜臭,《释常谈。铜臭》:“将钱买官,谓之铜臭。”枉死城,指地狱。
[65]“馀腥”二句:谓小颔金钱可以役使鬼吏;而巨额金钱则可买通神灵。馀腥,钱的馀臭。大力,指巨额金钱的威力。《太平广记》卷二四三引《幽闲鼓吹》,谓唐张延曾欲平冤狱,“召狱吏严诫之,且曰:”此狱已久,句日须了。‘明旦视亭,案上有一小帖子曰:“钱三万贯,乞不问此狱。’公大怒,更促之。明日,复见一帖子来曰:”钱五万贯。‘公益怒,令两日须毕。明旦,案上复见帖子曰:“钱十万贯。’公遂止不问。弟子承间侦之。
公曰:“钱至十万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恐祸及,不得不受也。‘”[66]籍:没收。
[67]东岳:泰山。迷信传说,东岳泰山之神总管天地人间的生死祸福,并施行赏罚。
[68]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
[69]微:衰微,败落。
[70]净土:佛教认为西天佛土清净自然,是“极乐世界”,因称为“净土”。段氏段瑞环,大名宫翁也[1].四十无子。妻连氏最妒,欲买妾而不敢。私一婢,连觉之,挞婢数百,鬻诸河间栾氏之家[2].段日益老,诸侄朝夕乞贷,一言不相应,怒微声色[3].段思不能给其求,而欲嗣一侄,则群侄阻挠之,连之悍亦无所施,始大悔。愤日:“翁年六十余,安见不能生男!”遂买两妾,听夫临幸,不之问。居年余,二妾皆有身[4].举家皆喜。于是气息渐舒,凡诸侄有所强取,辄恶声梗拒之。无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殇。夫妻失望。又将年余,段中风不起[5] 、诸侄益肆,牛马什物,竟自取去。连垢斥之,辄反唇相稽[6].无所为计,朝夕呜哭[7].段病益剧,寻死。诸侄集枢前,议析遗产。连虽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8] ,赡养老稚,侄辈不肯。连日:“汝等寸土不留。将令老妪及呱呱者饿死耶[9] !”日不决,惟忿哭自挝。忽有客人吊,直趋灵所,俯仰尽哀[10]. 哀已,便就苫次[11]. 众诘为谁,客日:“亡者吾父也。”众益骇。客从容自陈。
先是,婢嫁栾氏、逾五六月,生子怀,孪抚之等诸男[12]. 十八岁入伴。
后奕卒,诸兄析产,置不与诸奕齿[13]. 怀问母,始知其故,曰:“既属两姓,各有宗柘[14],何必在此承人百亩田哉!”乃命骑诣段,而段已死,言之凿凿,确可信据。连方忿痛,闻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复有儿!诸所假去牛马什物,可好自送还;不然,有讼兴也!”诸侄相顾失色,渐引去。
怀乃携妻来,共居父忧[15],诸段不乎,共谋逐怀。怀知之,日:“栾不以为奕,段复不以为段,我安适归乎!”忿欲质官,诸咸党为之排解,群谋亦寝。而连以牛马故,不肯已。怀劝置之。连日:“我非为牛马也,杂气集满胸,汝父以愤死,我所以吞声忍位者,为无儿耳。今有几,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状,待予自质审[16]. ”怀固止之,不听,具词赴宰控。宰拘诸段,审状[17],连气直词恻,吐陈泉涌。宰为动容,并惩诸段,追物给主。既归,其兄弟之子,招之来,因其不与党谋者,以所追物尽散给之。连七十余岁,将死,呼女及孙媳嘱曰:“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为夫纳妾。无子之情状,实难堪也!”异史氏曰:“连氏虽妒,而能疾转[18],宜天以有后伸其气也[19]. 观其慷慨激发,吁!亦杰矣哉!”
济南蒋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劝谏,不听,日:“宁绝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气人也[20]!”年近四旬,颇以嗣续为念。欲继兄子,兄嫂俱诺,而故悠忽之[21]. 儿每至叔所,夫妻饵以甘脆[22],问曰:“肯来吾家乎?”儿亦应之。兄私嘱几日。“倘彼再问,答以不肯。如问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后,何愁田产不为吾有。‘“一日,稼出远贾,儿复来。毛又问,儿即以父言对。毛大怒日:”妻孥在家,固日日盘算吾田产耶,共计左矣!“逐儿出,立招媒媪,为夫买妾[23]. 时有卖婢者,其价昂,倾资不能取盈[24],势将难成。其兄恐迟而变悔,遂暗以金付媪,伪称为媪转贷者玉成之[25]. 毛大喜,遂买婢归。毛以情告夫,夫怒,与兄绝。年余,妾生子。夫妻大喜。毛曰:”媪不知假贷何人,年余竟不置问。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偿母价也!“稼乃囊金诣媪。媪笑曰:”当大谢大官人。老身一贫如洗,谁敢贷一金者。“具以实告。稼感悟,归告其妻,相为感位。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妇皆膝行[26],出金偿兄,兄不受,尽欢而散。后稼生三子。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大名,府名,府治在今河北省大名县。
[2] 河间: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河间县。
[3] 怒微声色,愤怒之情表现于言辞和面色上。
[4] 有身,怀孕。
[5] 中风,中医疾病名。脑内小血管破裂,致病者突然昏倒,中医称为中风。
[6] 反唇相稽:谓以恶言相对。《汉书。贾谊传》,“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注:“应助日,稽,计也,相与计较也。”
[7] 呜哭:呜呜痛哭。此据二十四卷抄本。铸本作“呜哭”。
[8] 沃墅:肥沃的田庄。墅,田庐。
[9] 呱呱(g ūg ū孤孤)者:指一妾所生之女孩。呱呱,小儿啼声。
[10]俯仰:低头和仰首。此谓举哀时俯首而位,仰面而号。
[11]苫(shín 山)次:此谓居丧的席次。苫,草垫。古时居丧,寝苫枕块。子女在灵旁设草垫,寝息其上,守护左右。
[12]抚之等诸男:抚育他同其他儿子一样。
[13]不与诸栾齿:不把他当奕家的兄弟看待。齿,并列。
[14]宗祜(shí时):祖庙。祏,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此据青柯亭本,原本作“宗祐”。
[15]居父忧:居父丧。
[16]质审,向宫府申诉。
[17]审状:审阅诉状。状,诉讼呈文。
[18]疾转:急转。谓急改妒行。
[19]有后,指有子。
[20]送眼流眉者:眉目送情的人,指姬妾。
[21]悠忽之:悠悠忽忽拖延时日,谓怠慢过继之事。
[22]甘脆:指味美可口的食物。
[23]“为夫买妾”句后,铸本有“及夫妇”三字,文理不顺。兹据二十四卷抄本删去。
[24]倾资不能取盈,指用尽手边现钱不能偿足身价。取盈,满足其欲。
[25]王成之:意谓成全其事。
狐女
伊衮,九江人[1].夜有女来,相与寝处。心知为狐,而爱其美,秘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体支离。父母穷诘,始实告之,父母大忧,使人更代伴寝,卒不能禁。翁自与同衾,则狐不至;易人,则又至。伊问狐,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惧有伦理,岂有对翁行淫者[2] !”翁闻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绝。后值叛寇横恣,村人尽窜,一家相失。伊奔入昆仑山[3] ,四顾荒凉。日既暮,心恐甚。忽见一女子来,近视之,则狐女也。离乱之中,相见忻慰。女日:“日已西下,君姑止此。我相佳地,暂创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数武,遂蹲莽中,不知何作。少顷返,拉伊南去;约十余步,又曳之回。忽见大木千章[4] ,绕一高亭,铜墙铁柱,顶类金箔[5] ;近视,则墙可及肩,四围并无门户,而墙上密排坎窞[6].女以足踏之而过,伊亦从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7] ,问所自来。女笑曰:“君子居之,明日即以相赠。金铁各千万计,半生吃着不尽矣。”既而告别。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厌弃,已拚永绝[8] ;今又不能自坚矣。”及醒,狐女不知何时已去。天明,逾垣而出。回视卧处,并无亭屋,惟四针插指坏内[9] ,覆脂合其上[10];大树,则丛荆老棘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九江:今江西省九江市。
[2] 翁,指伊父。
[3] 昆仑山,当指安徽省潜山县东北的昆仑山,地近九江。
[4] 大木千章:大树千株。章,大树称章。
[5] 类:像。金箔:金属薄片。
[6] 坎窞(d àn 旦):洞穴。
[7] 金屋:此指“顶类金箔”的华美房屋。(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8] 抉(p àn 判):不惜。
[9] 指坏,此指“顶针”,妇女做针线活所用,上多坑点,即上文所云之“坎窞”。
张氏妇
凡大兵所至[1] ,其害甚于盗贼:盖盗贼人犹得而仇之,兵则人所不敢仇也。其少异于盗者,特不敢轻子杀人耳。甲寅岁,三藩作反[2] ,南征之士,养马兖郡[3] ,鸡犬庐舍一空,妇女皆被淫污。时遭霪雨,田中潴水为湖[4] ,民无所匿,遂乘桴入高粱丛中[5].兵知之,裸体乘马,入水搜淫,鲜有遗脱。
惟张氏妇不伏,公然在家。有厨舍一所,夜与夫掘坎深数尺,积茅焉;覆以薄[6] ,加席其上,若可寝处。自炊灶下。有兵至,则出门应给之。二蒙古兵强与淫[7].妇曰:“此等事,岂可对人行者!”其一微笑,啁嗻而出[8].妇与入室,指席使先登。薄折,兵陷。妇又另取席及薄覆其上,故立坎边,以诱来者。少间,其一复入。闻坎中号,不知何处。妇以手笑招之日:“在此处。”兵踏席,又陷。妇乃益投以薪,掷火其中。火大炽,屋焚。妇乃呼救。火既熄,燔尸焦臭[9].人问之,妇日:“两猪恐害于兵,故纳坎中耳。”
由此离村数里,于大道旁并无树木处,携女红往坐烈日中。村去郡远,兵来率乘马,顷刻数至。笑语啁嗻,虽多不解,大约调弄之语。然去道不远,无一物可以蔽身,辄去,数日无患。一日,一兵至,甚无耻,就烈日中欲淫妇。
妇含笑不甚拒。隐以针刺其马,马辄喷嘶,兵遂挚马股陈[10],然后拥妇。
妇出巨锥猛刺马项,马负痛奔骇。缰系股不得脱,曳驰数十里,同伍始代捉之。首躯不知处,缓上一股,俨然在焉。
异史氏曰:“巧计六出[11],不失身于悍兵。贤哉妇乎,慧而能贞[12]!”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大兵,指清乓。
[2] 甲寅:当揩康熙十二年(1674)。三藩:清初封明降将耿仲明为靖南王、尚可喜为平南王、吴三桂为平西王,称三藩。后逐渐成为割据势力。康熙十二年清廷下令削藩:三藩先后反清,后被清军平定。
[3] 兖郡:充州府,今山东省兖州市。
[4] 潴(zhū朱)水:积水。
[5] 桴(f ú抉):小筏子。
[6〕薄:苇箔。
[7] 蒙古兵:也指清兵。清代兵制以满洲八旗为主体。蒙古人归附者,编为蒙古八旗。
[8] 啁嗻(zhāozh ē招遮);鸟呜声,形容番语。
[9] 燔(f án 凡):焚烧。
[10]絷马股际:把马拴在大腿上。絷,拴。
[11]巧计六出:汉陈平曾六度出奇计,以胜强敌。见《史记。陈丞相世家》。此谓张氏妇屡用巧计。
[12]慧而能贞:聪明机智而能保其贞操。
于子游
海滨人说:“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骇。一秀才寄宿渔舟,沽酒独酌。夜阑[1] ,一少年人,儒服儒冠,自称:”于子游。‘言词风雅。秀才悦,便与欢饮,饮至中夜,离席言别。秀才日:“君家何处,元夜茫茫[2] ,亦太自苦。’答云,‘仆非土著[3] ,以序近清明[4] ,将随大王上墓。眷口先行,大王姑留憩息,明日辰刻发矣。宜归,早洽任也。’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鷁首[5] ,跃身入水,拨刺而去,乃知为鱼妖也。次日,见山峰浮动,顷刻已没。始知山为大鱼,即所云大王也。”俗传清明前,海中大鱼携儿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
康熙初年,莱郡潮出大鱼[6] ,鸣号数日,其声如牛。既死,荷担割肉者,一道相属。鱼大盈亩,翅尾皆具;独无目珠。眶深如井,水满之,割内者误堕其中,辄溺死。或云,“海中贬大鱼[7] ,则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云[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夜阑,夜深。
[2] 元夜玄夜、黑夜。元,同“玄”,康熙帝名玄烨,清人避讳,书玄作元。玄,黑色。
[3] 土著:祖居当地之人。
[4] 序:节序,季节。清明: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旧称三月节,时当阳历四月五日或六日。旧时于清明节为先人扫墓。
[5] 鹢(y ì意)肯:船头,鹢,水鸟名,形如鹭。旧时船家乡画鹢首于船头,故为船头的代称。
[6] 莱郡: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掖县。
[7] 贬:贬谪。
[8] 夜光珠:夜明珠。任防《述异记》:南海有珠,即鲸目,夜可以鉴。
谓之夜光珠。
男妾
一官绅在扬州买妾,连相数家[1] ,悉不当意。惟一媪寄居卖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2] ,又善诸艺。大悦,以重价购之。至夜,入衾,肤腻如脂。
喜们私处,则男子也。骇极,方致穷诘。盖买好憧,加意修饰,设局以骗人耳。黎明,遣家人寻媪,则已遁去无踪。中心懊丧,进退莫决。适浙中同年某来访,因为告诉。某便索观,一见大悦,以原价赎之而去。
异史氏日:“苟遇知音,即与以南威不易[3].何事无知婆子,多作一伪境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相(xiàng向):相看。
[2] 姣(jlāo 交)好:美好。
[3] 南成:春秋时晋美女,即南之威。晋大公得之,三月不听朝政,见《战国策。魏策》。
汪可受
湖广黄梅县汪可受[1] ,能记三生:一世为秀才,读书僧寺。僧有牝马产骡驹,爱而夺之。后死,冥王稽籍,怒其贪暴,罚使为骡偿寺僧。既生,僧爱护之,欲死无[2].稍长,辄思投身涧谷,又恐负豢养之恩,冥罚益甚,遂安之。数年,孽满自毙[3].生一农人家:堕蓐能言,父母以为怪,杀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4] ;但忆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岁,人皆以为哑。一日,父方为文,适有友人过访,投笔出应客,汪入见父作,不觉技痒,代成之。父返见之,问:“何人来?”家人曰:“无之。”父大疑,次日,故书一题置几上,旋出[5] ;少间即返,翳行悄步而入[6].则见儿伏案间,稿已数行,忽睹父至,不觉出声,跪求免死。
父喜,握手日:“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门之幸也,何自匿为?”由是益教之读。少年成进士,宫至大同巡抚[7].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湖广黄梅县即今湖北省黄梅县。湖广,行省名,元至元年间置,治所在今武汉市武昌,辖今湖46省大部,湖南、广西憧族自治区全部及广东、贵州小部分地区。明代辖境有了变化。清康熙六年分为湖南、湖北二省。汪可受,字以虚,万历庚辰进士,曾任吉安知府、山西布政使,后擢兵部侍郎,总督蓟辽。见《湖北通志。人物志》。
[2] 无间,没有机会。
[3] 孽满,偿满罪债。孽,罪。
[4] 了了:聪明晓事。
[5] 旋,随即。
[6] 翳行:隐蔽而行。
[7] 大同:军镇名,明代“九边”之一,为京师的西北门户,治所在今大同市。
牛犊
楚中一农人赴市归,暂休于途,有术人后至[1] ,止与倾谈。忽瞻农人日:“子气色不祥,三日内当退财,受官刑。”农人日,“某官税已完,生平不解争斗,刑何从至?”术人日:“仆亦不知。但气色如此,不可不慎之也!”
农人颇不深信,拱别而归。次日,牧犊于野,有驿马过[2] ,犊望见,误以为虎,直前触之,马毙,役扭农人至宫,官薄惩之,使偿其马。盖水牛见虎必斗,故贩牛者露宿,辄以牛自卫;遇见马过,急驱避之,恐其误触也[3].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术人:俗称从事巫祝占卜的人,此指相士。
[2] 驿马:驿站的马,供官府载人或邮传之用。
[3] 恐其误触:此据青柯亭本,原无“触”字。
王大
李信,博徒也。昼卧,忽见昔年博友王大、冯九来,邀与敖戏[1].李亦忘其为鬼,忻然从之。既出,王大往邀村中周子明,冯乃导李先行,人材东庙中。少顷,周果同王至。冯出叶子[2] ,约与撩零[3].李曰:“仓卒无博资,辜负盛邀,奈何?”周亦云然。王云:“燕子谷黄八官人放利债[4] ,同往贷之,宜必诺允。”于是四人并去。飘忽间,至一大村。村中甲第连垣,王指一门,日:“此黄公子家。”内一老仆出,王告以意。仆即人白。旋出,奉公子命,请王、李相会。入见公子,年十八九,笑语蔼然。便以大钱一提付李[5] ,曰:“知君悫直[6] ,无妨假贷。周子明我不能估之也。”王委曲代为请。公子要李署保[7] ,李不肯。王从旁怂恿之,李乃诺。亦授一千而出。
便以付周,且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偿。
出谷,见一妇人来,则村中赵氏妻,素喜争眷骂。冯曰:“此处无人,悍妇宜小祟之[8].”遂与捉返入谷。妇大号,冯掬土塞其口。周赞日:“此等妇,只宜椓杙阴中[9] !”冯乃捋裤,以长石强纳之。妇若死。众乃散去,复人庙,相与赌博。
自午至夜分,李大胜,冯、周资皆空。李因以厚资增息悉付王;使代偿黄公子;王又分给周、冯,局复合。居无何,闻人声纷拏,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爷亲捉博者,今至矣!”众失色。李舍钱逾垣而逃。众顾资,皆被缚。
既出,果见一神人坐马上,马后絷博徒二十余人。天未明,已至邑城,门启而人。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唤人犯上,执籍呼名。呼己,并令以利斧斫人将指[10],乃以墨朱各涂两目[11],游市三周讫。抑者索贿而后去其墨朱,众皆赂之。独周不肯,辞以囊空;押者约送至家而后酬之,亦不许。押者指之日:“汝真铁豆,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唾湿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朱未去;掏水盥之,坚不可下,悔恨而归。
先是;赵氏妇以故至母家,日暮不归,夫往迎之,至谷口,见妇卧道周。
睹状,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负之而归。渐醒能言,始知阴中有物,宛转抽拔而出。乃述其遭,赵怒,遽赴邑宰,讼李及周,腰下,李初醒;周尚沉睡,状类死。宰以其诬控,答赵械妇,夫妻皆无理以自申,越日,周醒,目眶忽变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视之,筋骨已断,惟皮连之,数日寻堕。目上墨朱,深入肌理。见者无不掩笑[12]. 一日,见王大来索负[13]. 周厉声但言无钱,王忿而去,家人问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无情,劝偿之,周龈龈不可[14],且曰:“今日宫宰皆左袒赖债者,阴阳应无二理,况赌债耶!”次日,有二鬼来,谓黄公子具呈在邑,拘赴质审;李信亦见隶来,取作间证[15]:二人一时并死;至村外相见,王、冯俱在。李谓周日:“君尚带赤墨眼,敢见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我请见黄八官人,为汝还之。”遂共诣公子所。李人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负欠者谁,而取偿子子?”出以告周,因谋出资,假周进之。周益忿,语侵公子。鬼乃拘与俱行。无何,至邑,入见城隍。城隍呵日:“无赖贼!涂眼犹在[16],又赖债耶!”周日:“黄公子出利债,诱某博赌,遂被惩创。”城隍唤黄家仆上,怒曰:“汝主人开场诱赌,尚讨债耶?”仆曰:“取资时,公子不知其赌,公子家燕子谷,捉获博徒在观音庙,相去十余里。公子从无设局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