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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 蒲松龄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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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箭:扳指,古名决、抉或;一般用骨、象牙制作,戴在拇指上,是射箭时拉弓的用具。

[20]探出镪(qiǎng抢)物:掏出财物。镪,通,本指钱贯(穿钱绳),借指银钱。

[21]握算:握筹而算;拿算盘计数。

[22]枥:牲口槽。

[23]羸马:瘦马。

[24]穷睛旁睨:用穷极之人的眼神从旁偷觑。

[25]馋焰若炙:馋羡的目光像要冒出火来。炙,燃火。

[26]款段:马行迟缓从容的样子。

[27]下道斜驰:离开大路,抄取捷径。

[28]紧关(w ān 弯)弓:带住马,拉开弓。紧,拉紧马勒,使马停步。

关弓,弯弓。[29]而:尔。老饕(t āo 滔):大约是此叟的江湖绰号,意为老财迷或老馋鬼。苏轼有《老饕赋》:“盖聚物之夭美,以养我之老饕。”

后因称贪馋者为老饕。

[30]箝:通“钳”。

[31]而翁:你老子;老饕自称。手敌:亲手对付。

[32]连珠:连珠箭,即“连矢”,连弩所射出的箭。

[33]贯:穿入,射进。

[34]踣(b ó薄)然:跌倒的样子。堕:从跛骡上跌落下来。[35]骇逸:马受惊狂奔。

[36]异:本领高强;不寻常。

[37]方面纲纪:地方大员的仆人。方面,主持一方军政事务的官员;明清称总督、巡抚为方面官、方面大员。纲纪,即纪纲之仆,指奴仆总管,亦

可用作奴仆美称。

[38]要取:拦路劫取。

[39]扬:扬厉,振作。

[40]疾骛(w ù务):乘马疾驰。

[41]猎取:夺取。

[42]瓜分:剖分。

[43]连(l óu 娄):接连不断的样子。

[44]隼(s ǔn 损):即鹗,又名雀鹰,一种鹞属猛禽。

[45]辱寞煞人:犹言羞死人。辱寞,又写作辱没。

[46]偬遽:匆忙,仓猝。

[47]骈三指许:大约三指并拢那么宽。骈,并。

[48]超乘:本称跃身上车(车乘);这里指黄发僮跳上骡背(乘骑)。

[49]孟浪:犹言卤莽、莽撞:是故作道歉的嘲讽语。

[50]霍然:疾速的样子。

[51]善士:谓循礼守法,安分作人。

[52]刘东山:宋幼清《九别集》卷二《刘东山》:刘东山,明嘉靖时三辅捉盗人,自号连珠箭,认为无人可敌。一日途中遇一黄衫毡笠少年,携弓重二十。东山惶惧。少年劫东山车资以去。东山自此隐居卖酒。三年后,黄衫少年复至酒店,酬其千金。其事又见《初刻拍案惊奇。刘东山技顺城门》篇,二书年代大致同时。

连城

乔生,晋宁人[1].少负才名。年二十余,犹淹蹇[2].为人有肝胆[3].与顾生善;顾卒,时恤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4] ;宰终于任,家口淹滞不能归[5] ,生破产扶柩,往返二千余里。以故士林益重之[6] ,而家由此益替[7].史孝廉有女,字连城,工刺绣,知书。父娇保之[8].出所刺“倦绣图”,征少年题咏[9] ,意在择婿。生献诗云:“慵鬟高髻绿婆娑[10],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又赞挑绣之工云[11]:“绣线挑来似写生[12],幅中花鸟自天成[13];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14]. ”女得诗喜,对父称赏。父贫之。女逢人辄称道;又遣媪矫父命[15],赠金以助灯火[16]. 生叹曰:“连城我知己也!”倾怀结想,如饥思。

无何,女许字于鹾贾之子王化成[17],生始绝望;然梦魂中犹佩戴之[18].未几,女病瘵[19],沉痼不起[20]. 有西域头陀[21],自谓能疗;但须男子膺肉一钱,捣合药屑。史使人诣王家告婿。婿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也[22]!”使返。史乃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闻而住,自出白刃,膺授僧[23].血濡袍裤,僧敷药始止。合药三丸。三日服尽,疾若失。史将践其言[24],先告王。王怒,欲讼官。史乃设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负大德,请以相报。”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25]:“仆所以不爱膺肉者,聊以报知己耳,岂货肉哉!”拂袖而归。女闻之,意良不忍,托媪慰谕之。且云:“以彼才华,当不久落[26]. 天下何患无佳人?我梦不祥,三年必死,不必与人争此泉下物也[27]. ”生告媪曰:“‘士为知己者死’[28],不以色也。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不谐何害[29]?”媪代女郎矢诚自剖[30]. 生曰:“果尔,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媪既去,逾数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归,睨之。女秋波转顾,启齿嫣然[31]. 生大喜曰:“连城真知我者!”会王氏来议吉期[32],女前症又作,数月寻死。

生往临吊[33],一痛而绝。史舁送其家。

生自知已死,亦无所戚。出村去,犹冀一见连城。遥望南北一道,行人连续如蚁[34],因亦混身杂迹其中。俄顷,入一廨署,值顾生,惊问:“君何得来?”即把手将送令归。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顾曰:“仆在此典牍[35],颇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问连城。顾即导生旋转多所,见连城与一白衣女郎,泪睫惨黛[36],藉坐廊隅[37]. 见生至,骤起似喜,略问所来。生曰:“卿死,仆何敢生!”连城泣曰:“如此负义人,尚不吐弃之,身殉何为?然已不能许君令生,愿矢来世耳。”生告顾曰:“有事君自去,仆乐死不愿生矣。但烦稽连城托生何里,行与俱去耳[38]. ”顾诺而去。白衣女郎问生何人,连城为缅述之。女郎闻之,若不胜悲。连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宾娘,长沙史太守女[39]. 一路同来,遂相怜爱。”

生视之,意态怜人。方欲研问,而顾已反,向生贺曰:“我为君平章已确[40],即教小娘子从君返魂,好否?”两人各喜。方将拜别,宾娘大哭曰:“姊去,我安归?乞垂怜救,妾为姊捧耳[41]. ”连城凄然,无所为计,转谋生。生又哀顾。顾难之,峻辞以为不可。生固强之。乃曰:“试妄为之[42]. ”去食顷而返,摇手曰:“何如!诚万分不能为力矣!”宾娘闻之,宛转娇啼,惟依连域肘下,恐其即去。惨怛无术[43],相对默默;而睹其愁颜戚容[44],使人肺腑酸柔[45].顾生愤然曰:“请携宾娘去。脱有愆尤[46],小生拚身受之!”宾娘乃喜,从生出。生忧其道远无侣。宾娘曰:“妾从君去,不愿

归也。“生曰:”卿大痴矣。不归,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复走避[47],为幸多矣。“适有两媪摄牒赴长沙[48],生属之[49],宾娘泣别而去。

途中,连城行蹇缓,里余辄一息;凡十余息,始见里门。连城曰:“重生后,惧有反覆。请索妾骸骨来,妾以君家主,当无悔也。”生然之。偕归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50],生伫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摇摇,似无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审谋;不然,生后何能自由?”相将入侧厢中。默定少时[51],连城笑曰:“君憎妾耶?”生惊问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鬼报也。”生喜,极尽欢恋。因徘徊不敢遽生,寄厢中者三日。连城曰:“谚有之:”丑妇终须见姑嫜。‘戚戚于此,终非久计。“

乃促生入。才至灵寝[52],豁然顿苏。家人惊异,进以汤水。生乃使人要史来[53],请得连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从其言。方舁入室,视之已醒。

告父曰:“儿已委身乔郎矣[54],更无归理。如有变动,但仍一死!”史归,遣婢往役给奉。王闻,具词申理。官受赂,判归王。生愤懑欲死,亦无之奈何[55].连城至王家,忿不饮食,惟乞速死。室无人,则带悬梁上。越日,益惫,殆将奄逝。王惧,送归史。史复舁归生。王知之,亦无如何,遂安焉。

连城起,每念宾娘,欲遣信住侦之[56],以道远而艰于往。一日,家人进曰:“门有车马。”夫妇出视,则宾娘已至庭中矣。相见悲喜。太守亲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赖君复生,誓不他适,今从其志。”生叩谢如礼。

孝廉亦至,叙宗好焉[57]. 生名年,字大年。异史氏曰:“一笑之知,许之以身,世人或议其痴;彼田横五百人[58],岂尽愚哉!此知希之贵[59],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已也。顾茫茫海内,遂使锦绣才人[60],仅倾心于蛾眉之一笑也,亦可慨矣!”

正文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异史氏曰”据二十四卷抄本补“注释”

[1] 晋宁:州县名。唐置晋宁县,元为晋宁州,明清因之。州治在今云南省晋宁县。

[2] 淹蹇:滞留困顿,谓科举不得志。

[3] 有肝胆:忠义诚信,勇于为人尽力。

[4] 契重:投合,尊重。

[5] 淹滞:困阻,久留。

[6] 士休:读书人中间。“之”字据二十四卷抄本补。

[7] 替:衰败。

[8] 娇保:娇养。保,养育,抚养。

[9] 征:征集。题咏:题诗赞咏。[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10]“慵鬟”四句:此诗即图题咏,大意谓:闺中少女早起即于窗前刺绣。先绣绿荷。待绣到荷底鸳鸯时,不禁怅然神驰,不知不觉停下针线,伤神地皱拢双眉。因绣久困倦,那髻鬟边的秀发也不免有些披拂散乱。慵鬟,困倦时的发鬟。婆娑,飘拂不整貌,兰窗,兰闺之窗,少女卧室的窗户。魂欲断,谓魂驰神往。暗停,默默停下。

[11]挑绣:挑花和刺绣;绣花时的两道工艺。

[12]写生:指画家对实物的描摹。

[13]天成:天然生成。

[14]“当年织锦”二句:意思是,与连城刺绣之美相比,当年苏蕙把回文图诗织在锦缎上也算不得技巧高明,她不过侥幸取得女皇武则天的赏识罢了。据《晋书。列女。窦滔妻传》:普窦滔妻苏蕙,字若兰,善属文。滔仕前秦苻坚为秦州刺史,被徒流沙。苏氏在家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寄。诗长八百四十一字,可宛转循环以读,词甚凄惋。唐武则天为作《璇巩图诗序》,称其“五彩相宣,莹心晖目”。

[15]矫:假托。

[16]助灯火:资助乔生读书费用。

[17]许字:许婚。鹾(cuó矬)贾:盐商。《礼记。曲礼》:“盐曰咸鹾。”[18]佩戴:佩恩戴德;意思是感念不忘。

[19]瘵(zhài 债):痨病,即肺病。

[20]沉痼:病势积久难医。

[21]西域: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西城”。头陀:梵文音泽,泛指一切僧众;此特指行脚乞食僧人。

[22]心头肉:习喻关系性命之物。唐聂夷中《咏田家》诗:“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此指“膺肉”。

[23](kuí奎):割。

[24]践其言:履行自己的诺言。指以女妻乔生。

[25]怫(f ú符)然:生气的样子。

[26]落:沉沦。

[27]泉下物:指死人。谓己不久将死。

[28]土为知已者死:《汉书。司马迁传》报任安书:“士为知己用,女为悦己容。”

[29]不谐:不能成事;指不能结为夫妻。何害:何妨。

[30]矢诚自剖:发誓自明心迹。

[31]嫣(y ān 胭)然:形容美笑。

[32]吉期:好日子;指完婚日期。

[33]临吊:哭吊。哭死者叫临,慰问其亲属叫吊。

[34]连续: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连绪”。

[35]典牍:主管文书案卷。

[36]泪睫惨黛:犹言愁眉泪眼。惨,悲伤。黛,眉。

[37]藉坐廊隅:在廊下一角,席地而坐。

[38]行:将。

[39]太守:知府、知州的古称。明清于长沙置府。

[40]平章已确:商办已妥。平章,商量处理。

[41]捧:犹言奉中栉、侍盥沐;意为居妾媵之位,给役侍奉。,佩巾,古代妇女用以擦拭不洁。《礼记。内则》规定:“少事长,贱事贵”都有“盥卒授巾”的礼节。

[42]试妄为之:试办一下看看。妄,姑妄。表示下循规章和没有把握。

[43]惨怛(d á答):忧伤,悲痛。

[44]愁颜: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愁艳”。

[45]肺腑酸柔:犹言心酸肠软。

[46]脱有愆尤:假若有罪责、过失。

[47]走避: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去避”。

[48]摄牒:携带公文。指出公差。

[49]生属之:乔生把携带宾娘的事嘱托两媪。属,同“嘱”,意谓嘱托。

据二十四卷抄本补,底本无“之”字。

[50]惕惕:忧惧貌。

[51]嘿定:沉默定息。嘿,同默。

[52]灵寝:灵床,即停尸床。

[53]要:邀。

[54]委身:托身,许身。

[55]无之奈何: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无“何”字。

[56]信:古称使者为“信”。往侦: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参”。

[57]叙宗好:叙同宗之族谊。孝廉与太守同姓史。

[58]“彼田横五百人”二句:此为作者以田横部下五百人忠于田横,赞扬乔生“士为知己者死”的精神。田横,秦末齐人。拒项羽,复齐地,自立为齐王。刘邦称帝后,田横率五百士逃往海岛。刘邦怕他作乱,下诏强迫他入洛阳,并答应把他封王封侯。田横行至距洛阳三十里的尸乡,因耻于向刘邦称臣,与从者皆自杀。岛上五百人闻讯后也全部自杀。事见《史记。田儋列传》等。

[59]“此知希之贵”二句:意谓正因知己难求,所以贤豪之士对知遇之德感结于心。知希之贵,语本《老子》“知我者希,则我者贵”,而有变化。

韩愈《祭田横墓文》说:“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欷而不可禁!”“贤豪感结”,盖隐指此类感慨。

[60]锦绣才人:才学富艳、诗文精美的读书人。此指乔生。柳宗无《乞巧文》:“骈四俪六,锦心绣口。”

霍生

文登霍生[1] ,与严生少相狎,长相谑也。口给交御[52],惟恐不工。霍有邻妪,曾与严妻导产。偶与霍妇语,言其私处有赘疣[3].妇以告霍。霍与同党者谋,窥严将至,故窃语云:“某妻与我最呢。”众不信。霍因捏造端末[4] ,且云:“如不信,其阴侧有双疣。”严止窗外,听之既悉,不入径去。

至家,苦掠其妻;妻不伏,益残。妻不堪虐,自经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严而白其诬矣[5].严妻既死,其鬼夜哭,举家不得宁蔫。无何,严暴卒,鬼乃不哭。霍妇梦女子披发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妻何得欢乐耶!”既醒而病,数日寻卒。霍亦梦女子指数诟骂,以掌批其吻。惊而寐,觉唇际隐痛,之高起,三日而成双疣,遂为痼疾[6].不敢大言笑;启吻太骤,则痛不可忍。

异史氏曰:“死能为厉[7] ,其气冤也。私病加于唇吻[8] ,神而近于戏矣。”

邑王氏,与同窗某狎。其妻归宁[9] ,王知其驴善惊,先伏丛莽中,伺妇至,暴出;驴惊妇堕,惟一僮从,不能扶妇乘。王乃殷勤抱控甚至[10],妇亦不识谁何。王扬扬以此得意[11],谓僮逐驴去,因得私其妇于莽中[12],述裤履甚悉[13].某闻,大惭而去。少间,自窗隙中见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来,意甚怒恶。大惧,逾垣而逃。某从之,追二三里地不及,始返。王尽力极奔,肺叶开张,以是得吼疾[14],数年不愈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 1]文登:县名。请代属登州府,今属山东省烟台市。

[

2]口络交御:谓玩笑斗嘴。口给,口齿敏捷。交御,互相应答。《论语。公冶长》:“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集注》:“御,当也,犹应答也。给,辩也。”

[3] 赘疣:肉瘤刺瘊之类。《庄子。大宗师》:“附赘悬疣。”

[ 4]端末:犹言首尾、始末,指事情原委、过程。

[5] 白其诬:承认自己对严生的欺骗或对严妻的诬蔑。诬,欺骗诬蔑之言。

[6] 痼疾:久治不愈的病。

[7] 厉:厉鬼,即恶鬼。

[8] 私病:生在阴处的病。

[9] 归宁:回娘家省亲。宁,问安。

[10]抱控:抱其人,控其驴;扶某妻乘坐。

[11]扬扬:得意的样子。

[12]私:奸污。

[13](n ì匿)履:贴身的衣、和鞋子。《说文》:“,日日所常衣。”即近身衣。

汪士秀

汪士秀,庐州人[1].刚勇有力,能举石舂[2].父子善蹴鞠[3].父四十余,过钱塘没焉[4].积八九年,汪以故诣湖南,夜泊洞庭[5].时望月东升[6].澄江如练[7].方眺瞩间,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携大席,平铺水面,略可半亩。纷陈酒馔,馔器磨触作响,然声温厚,不类陶瓦[8].已而三人践席坐,二人侍饮。坐者一衣黄,二衣白;头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连肩背[9] ,制绝奇古[10],而月色微茫[11],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史也。但闻黄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饮。”白衣者曰:“此夕风景,大似广利王宴梨花岛时[12]. ”三人互劝,引竟浮白[13]. 但语略小,即不可闻,舟入隐伏,不敢动息[14]. 汪细审侍者,叟酷类父;而听其言,又非父声。二漏将残,忽一人曰:“趁此明月,宜一击为乐。”即见僮没水中[15],取一圆出[16],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坐者尽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余,光摇摇射人眼。俄而然远起[17],飞堕舟中。汪技痒[18],极力踏去,觉异常轻。

踏猛似破,腾寻丈[19];中有漏光,下射如虹;然疾落[20],又如经天之彗[21],直投水中,作沸泡声而灭[22]. 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败我清兴!”

叟笑曰:“不恶不恶,此吾家流星拐也[23]. ”白衣人嗔其语戏[24],怒曰:“都方厌恼,老奴何得作欢?便同小乌皮捉得狂子来[25];不然,胫股当有椎吃也[26]!”汪计无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

倏见僮叟操兵来。汪注视,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儿在此。”叟大骇,相顾凄断[27]. 僮即反身去。叟曰:“儿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于榴,攫叟出。汪力与夺,摇舟断缆。

汪以刀截其臂落,黄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颅,堕水有声;哄然俱没。方谋夜渡,旋见巨喙出水面,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响。俄一喷涌,则浪接星斗,万舟簸荡。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28],皆重百斤。

汪举一以投,激水雷鸣,浪渐消;又投其一,风波悉平。

汪疑父为鬼。叟曰:“我固未尝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为妖物所食;我以蹋圆得全。物得罪于钱塘君[29],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鱼精,所蹴鱼胞也[30]. ”父子聚喜,中夜击棹而去。天明,见舟中有鱼翅[31],径四五尺许,乃悟是夜间所断臂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庐州:明清府名,洽所在今安徽合肥市。

[2] 石舂:捣米的石臼。

[3] 蹴鞠:类似今之踢球。本是古代军中习武之戏,流衍为一种娱乐性活动。鞠,古代一种用革制作的。

[4] 钱塘:钱塘江,浙江之下游,经杭州南,入东海。没,谓落水溺死。

[5] 洞庭:洞庭湖,在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

[6] 望月:夏历每月十五日的月亮。

[7] 澄江如练:明净的江水好象平铺的白绢。语本谢《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澄江静如练”句。

[8] 陶瓦:即陶器。此以着釉者为陶,不着者为瓦。

[9] 峨峨然:高貌。

[10]制绝奇古:样式非常稀奇古怪。

[11]微茫:隐约,模胡。

[12]广利王:南海神的封号。唐天宝十载正月,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见韩愈《南海神庙碑》及樊汝霖、孙汝听《注》。梨花岛:疑指海南岛。因岛上有梨山(即五指山,旧名黎母山),故为拟此名。其地在南海中,属广利王治内。

[13]引竞俘白:谓干杯之后,争着为对方斟酒。引,举杯饮尽。浮白,此据青本,底本作“浮浅”。浮白,用大杯罚酒,此指为对方斟酒。[14]动息:动弹和呼吸。

[15]没:此从青本,底本作“汲”。没,谓潜水。

[16]圆:即。

[17]:同訇(h ōng轰),大声。

[18]技痒:极欲自显技艺。

[19]寻丈:一丈左右。寻,八尺。

[20]蚩:象声词,通写作“嗤”。

[21]彗:彗星,即流垦,又名扫帚星。

[22]滚滚作沸泡声:在水面翻滚,发出沸水中气泡冒出的声音。[23]流星拐:蹴鞠的一种花样,具体未详。旧本何垠注:“流星拐,蹴鞠采名也。

如腾起左脚,即以右脚从后蹴鞠始起也。“[24]戏:戏侮,开玩笑。

[25]小乌皮:指“其一似童”的侍者,他大约是条小黑鱼(乌皮鱼)变成的。

[26]椎(chu í垂):棒槌。

[27]凄断:凄绝,极度伤心。

[28]石鼓:当指石制鼓状坐具,即石墩。

[29]钱塘君:钱塘江神。唐人李朝威的小说《柳毅》谓钱塘江神龙为钱塘君。

[30]鱼胞:疑指鱼脬(p āo 泡)。鱼体内贮存空气用以调节升沉和平衡的器官。

[31]鱼翅:鱼鳍。

商三官

故诸葛城[1] ,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谑忤邑豪[2].豪嗾家奴乱捶之。舁归而死。禹二子,长曰臣,次曰礼。一女曰三官。三官年十六,出阁有期[3] ,以父故不果。两兄出讼,终岁不得结。婿家遣人参母[4] ,请从权毕姻事[5].母将许之。女进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礼者[6] ?彼独无父母乎?”婿家闻之,惭而止。无何,两兄讼不得直,负屈归。举家悲愤。兄弟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7].三官曰:“人被杀而不理,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包老耶[8]?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遁,不知所住。母惭作,惟恐婿家知,不敢告族党,但嘱二子冥冥侦察之[9].几半年,杳不可寻。

会豪诞辰,招优为戏[10]. 优人孙淳,携二弟子往执役。其一王成,姿容平等[11],而音词清彻,群赞赏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12]. 呼令歌,辞以不稔[13];强之,所度曲半杂儿女俚谣[14],合座为之鼓掌。孙大惭,白主人:“此子从学未久,只解行觞耳[15]. 幸勿罪责。”即命行酒。

玉往来给奉,善觑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阑人散,留与同寝。玉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语狎之,但有展笑[16]. 豪惑益甚,尽遣诸仆去,独留玉。

玉伺诸仆去,阖扉下楗焉[17]. 诸仆就别室饮。移时,闻厅事中格格有声[18].一仆往觇之,见室内冥黑,寂不闻声。行将旋踵[19],忽有响声甚厉,如悬重物而断其索。亟问之,并无应者。呼众排阖入[20],则主人身首两断;玉自经死,绳绝堕地上[21],梁间颈际,残绠俨然。众大骇,传告内闼[22],群集莫解。众移玉尸于庭,觉其袜履虚若无足;解之,则素舄如钩[23],盖女子也。益骇。呼孙淳诘之。淳骇极,不知所对。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愿从寿主人,实不知从来。”以其服凶[24],疑是商家刺客。暂以二人逻守之。女貌如生:抚之,肢体温。二人窃谋淫之。一人抱尸转侧,方将缓其结束[25],忽脑如物击,口血暴注,顷刻已死。其一大惊,告众。众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问臣及礼,并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载矣。”俾往验视,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领葬,敕豪家勿仇[26]. 异史氏曰:“家有女豫让而不知[27],则兄之为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为人,即萧萧易水[28],亦将羞而不流;况碌碌与世浮沉者耶[29]!愿天下闺中人,买丝绣之[30],其功德当不减于奉壮缪也[31].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故诸葛城:据作者写同一故事的俚曲《寒森曲》,谓是“山东济南府新泰县诸葛村”。然此称“故”诸葛城,疑指山东诸城县旧治。诸城原为春秋时鲁国诸邑,夏商时葛伯始居于此,其后裔支分,因称诸葛。[2] 醉谑:醉后戏言。

[3] 出阁:原指公主出嫁;后通指女子出嫁。

[4] 参母:拜见三官之母。

[5] 从权:根据非常情况,变通行事。旧时父丧未满三年,子女不能成婚。

婿家欲提前毕姻事,故曰“从权”。

[6] 吉礼:指婚礼。者:据二十四卷抄本补。

[7] 张再讼之本:作为再次向宫府申诉的凭托。预为将来行事作准备,叫“张本”。

[8] 阎罗包老:指宋代包拯。包拯,字希仁,宋合肥人。官至枢密副使。知开封府时,严明廉正,时谚有云:“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

意谓包拯像阎王那样铁面无私。见《宋史》列传七十五。

[9] 冥冥:暗地里。

[10]优:优伶,即下文“优人”;旧时对乐舞、百戏从业艺人的通称。

[11]平等:平常,一般。

[12]韶秀:美好秀丽。好女:美女。

[13]稔:熟悉。

[14]所度曲:这里指所唱曲。创制曲词或按谱歌曲,通称度曲。俚谣:民间的通俗歌谣。

[15]行觞:即“行酒”,为客人依次斟酒。

[16]展笑:微笑;展颜为笑。

[17]楗:门闩。

[18]厅事:正厅。古代官员办公听讼的正房叫听事;后来私家堂屋也称听事,通常写作“厅事”。

[19]旋踵:回步,转身。

[20]排阖:打开关闭的房门。

[21]堕: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随”。

[22]内闼:内宅,指内眷。

[23]素舄:服丧者所穿白鞋。

[24]服凶:指穿有白鞋之类丧服。

[25]缓其结束:解开她衣服上的带结。

[26]敕:训诫。

[27]女豫让:女刺客,指商三官。豫让,战国普人,事智伯。智伯被赵襄子联合韩、魏所灭,豫让“漆身为厉,吞炭为哑”,自毁形貌为智伯报仇。

未果,遂伏剑自杀。见《史记。刺客列传》。

[28]萧萧易水:战国末,荆轲为燕太子丹行刺秦王。临行,太子丹祖送易水上,荆轲因作歌示志,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及击秦王不中,被杀。见《战国策。燕策》、《史记。刺客列传》。此云“易水羞而不流”,是说荆轲与商三宫相较,也将自愧不如。

[29]碌碌与世浮沉者:指庸懦无为之辈。碌碌,平庸无能。与世浮沉,指随波逐流、无所作为的消极态度。

[30]买丝绣之:意谓绣制商三官之像,供奉起来,以示敬仰。[31]壮缪(móu 牟):即关羽;蜀汉后主景耀三年追封为壮缪侯。封建时代称关羽为“关圣”,立祠祀奉,颂其忠烈;明清两代尤盛。

于江

乡民于江,父宿田间,为狼所食。江时年十六,得父遗履,悲恨欲死。

夜俟母寝,潜持铁槌去[1] ,眠父所,冀报父优。少间,一狼来,逡巡嗅之[2].江不动。无何,摇尾扫其额,又渐俯首舐其股[3].江迄不动。既而欢跃直前,将其领[4].江急以锤击狼脑,立毙。起置草中。少间,又一狼来,如前状。

又毙之[5].以至中夜,杳无至者。忽小睡,梦父曰:“杀二物,足泄我恨。

然首杀我者[6] ,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坚卧以伺之。既明,无所复得。

欲曳狼归,恐惊母,遂投诸眢井而归[7].至夜复往,亦无至者。如此三四夜。

忽一狼来,啮其足[8] ,曳之以行。行数步,棘刺肉,石伤肤。江若死者。浪乃置之地上,意将腹。江骤起锤之,仆;又连锤之,毙。细视之,真白鼻也。

大喜,负之以归,始告母。母泣从去,探眢井,得二狼焉。

异史氏曰:“农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9] ?义烈发于血诚[10],非直勇也[11],智亦异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槌:同“锤”。

[2] 逡巡:迟疑徘徊。

[3] 舐(shì市):舔。

[4] 其领:咬于江的脖子。

[5] 又毙之:据二十四卷抄本,底本无“之”字。[6] 首杀:领头杀害。

[7] 眢(yuān 渊)井:枯井。《左传。宣公十二年》:“目于眢井而拯之。”注:“废井也。”

[8] 啮(niè聂):啃。

[9] 英物:杰出的人才。

[10]发于血诚;出于父子天性。血,血缘。诚,本心。

[11]直:只,仅。

小二

滕邑赵旺[1] ,夫妻奉佛,不茹荤血,乡中有“善人”之目[2].家称小有[3].一女小二,绝慧美,赵珍爱之。年六岁,使与兄长春,并从师读,凡五年而熟五经焉,同窗丁生,字紫陌,长于女三岁,文采风流,颇相倾爱。

私以意告母,求婚赵氏。赵期以女字大家[4] ,故弗许。未几,赵惑于白莲教[5] ;徐鸿儒既反[6] ,一家俱陷为贼。小二知书善解,凡纸兵豆马之术[7] ,一见辄精。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惟二称最,因得尽传其术。赵以女故,大得委任。

时丁年十八,游滕泮矣[8] ,而不肯论婚,意不忘小二也。潜亡去,投徐麾下[9].女见之喜,优礼逾于常格。女以徐高足,主军务;昼夜出入,父母不得[10].丁每宵见,尝斥绝诸役,辄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来,卿知区区之意否[11]?”女云:“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龙[12],所以故,实为卿耳。左道无济,止取灭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从我亡,则寸心诚不负矣。”女怃然为间[13],豁然梦觉[14],曰:“背亲而行,不义,请告。”二人入陈利害,赵不悟,曰:“我师神人,岂有舛错[15]?”女知不可谏,乃易髫而髻[16]. 出二纸鸢[17],与丁各跨其一;鸢肃肃展翼[18],似鹣鹣之鸟[19],比翼而飞。质明[20],抵莱芜界[21]. 女以指拈鸢项,忽即敛堕。遂收鸢。更以双卫,驰至山阴里,托为避乱者,僦屋而居[22]. 二人草草出[23],啬于装[24],薪储不给[25]. 丁甚忧之。假粟比舍[26],莫肯贷以升斗。女无愁容,但质簪珥[27]. 闭门静对,猜灯谜[28],忆亡书[29],以是角低昂;负者,骈二指击腕臂焉。西邻翁姓,绿林之雄也。一日,猎归[30]. 女曰:“‘富以其邻’[31],我何忧?暂假千金,其与我乎!”

丁以为难。女曰:“我将使彼乐输也[3 2].”乃剪纸作判官状[33],置地下,覆以鸡笼。然后握丁登榻,煮藏酒,检《周礼》为觞政[34]:任言是某册第几叶[35],第几人,即共翻阅。其人得食旁、水旁、酉旁者饮,得酒部者倍之[36].既而女适得“酒人[37]”,丁以巨觥引满促[38]. 女乃祝曰:“若借得金来,君当得饮部。”丁翻卷,得“鳖人[39]”。女大笑曰:“事已谐矣!”滴沥授爵[40].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鳖饮[41]. ”方喧竞所,闻笼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启笼验视,则布襄中有巨金,充溢。

丁不胜愕喜。后翁家媪抱儿来戏,窃言:“主人初归,篝灯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宫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隶也[42]. 太山帝君会诸冥曹[43],造暴客恶[44],须银灯千架,架计重十两;施百架,则消灭罪愆。‘主人骇惧,焚香叩祷,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45],地亦遂合。“夫妻听其言,故啧啧诧异之[46]. 而从此渐购牛马,蓄厮婢,白营宅第。

里无赖子窥其富,纠诸不逞[47],逾垣劫丁。丁夫妇始自梦中醒,则编菅照[48],寇集满屋。二人执丁;又一人探手女怀。女袒而起,乾指而呵曰[49]:“止,止!”盗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着裤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50],逼令供吐明悉。乃责之曰:“远方人埋头涧谷[51],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缓急人所时有[52],窘急者不妨明告,我岂积殖自封者哉[53]?豺狼之行,本合尽诛;但吾所不忍,姑释去,再犯不宥!”诸盗叩谢而去。居无何,鸿儒就擒,赵夫妇妻子俱被夷诛。生赍金往赎长春之幼子以归。儿时三岁,养为己出,使从姓丁,名之承祧。于是里中人渐知为白莲教戚裔[54]. 适蝗害稼,女以纸鸢数

百翼放田中,蝗远避,不入其陇,以是得无恙。里人共嫉之,群首于官[55],以为鸿儒余党,官瞰其富[56],肉视之[57],收丁。丁以重赂啖令,始得免。女曰:“货殖之来巴苟[58],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59],不可久居。”因贱售其业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60]. 女为人灵巧,善居积,经纪过于男子。常开琉璃厂[61],每进工人而指点之[62],一切棋灯,其奇式幻采,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严[63],食指数百无冗口[64].暇辄与丁烹茗着棋,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业,凡五日一课;女自持筹,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65]. 勤者赏赉有差,惰者鞭挞罚膝立[66]. 是日,给假不夜作,夫妻设肴酒,呼婢辈度俚曲为笑[67]. 女明察如神,人无敢欺。而赏辄浮于其劳,故事易办。村中二百余家,凡贫者俱量给资本,乡以此无游情。值大旱,女令村人设坛于野,乘舆野出,禹步作法[68],甘霖倾注,五里内悉获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尝障面[69],村人皆见之。或少年群居,私议其美;及觌面逢之[70],俱肃肃无敢仰视者[71]. 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钱,使采荼蓟[72],几二十年,积满楼屋。人窃非笑之。会山左大饥[73],人相食;女乃出菜,杂粟赡饥者,近村赖以全活,无逃亡焉。

异史氏曰:“二所为,殆天授,非人力也[74]. 然非一言之悟,骈死已久[75].由是观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误入匪僻以死者[76],当亦不少。焉知同学六人[77],遂无其人乎?使人恨不遇丁生耳[78].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注释”

[1] 滕邑:滕县,明清时属山东兖州府。

[2] 有“善人”之目:有“善人”的名声。目,称。

[3] 小有:小有资产;小康。

[4] 字:论婚。

[5] 白莲教:流行于元、明、清三代的民间宗教,起源于佛教净土宗一派的白莲宗。元明接受其他宗教影响,由崇奉弥勒佛转而奉无生老母为创世主:称白莲教。元代后期至明清,屡遭严禁,而教派林立,流传很广,常被用来发动农民起义。如元末刘福通、徐寿辉领导的红巾起义,明末徐鸿儒起义,都是由白莲教发动的。

[6] 徐鸿儒:山东巨野人,明代后期农民起义领袖。天启二年,联合景州于宏志,曹州张世佩,艾山刘永明等起义,攻下巨野、邹县、滕县等地,切断漕河粮道。后遭镇压,被俘牺牲。

[7] 纸兵豆马:剪纸为兵,撒豆成马。旧小说和民间故事中常讲到这类法术。

[8] 游滕泮:为滕县县学生员。明清在家塾读书的学童经过学政考选,进入府、州、县各级官学读书,称“游泮”,也就是成了生员或秀才。泮,泮宫,周代的地方官学。

[9] 麾(huī徽)下:将旗之下;犹言军中。

[10]:同“间”,参预。

[11]区区之意:犹言愚意、私衷。区区,自称的谦词。

[12]攀龙:意谓投奔徐鸿儒军,参加造反,希图成功后博取富贵。语见《汉书。叙传》等。

[13]怃(w ǔ午)然为间:茫然自失,停顿不语。怃然,怅惘失志的样子。

间,间歇,停顿。

[14]豁然梦觉:豁然领悟,如梦初醒。

[15]舛(chu ǎn 喘)错:谬误,差错。

[16]易髫(tiáo 条)而髻:把少女的披发挽成妇人发髻。表示已经出嫁。

髫,童年男女披垂的头发。

[17]纸鸢:有时作为风筝的通称,此特指鹞鹰形状的纸鸟。鸢,鹞鹰,又名鹞子。

[18]肃肃:风声。[19]鹣鹣(jiān jiān 兼兼):即鹣鸟、比翼鸟。《尔雅。释地》:“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

[20]质明:天色刚亮。质,正。

[21]莱芜:县名。在滕县东北,相距四百余里。

[22]僦屋:赁房。

[23]草草:仓卒,匆匆。

[24]啬于装:指带的东西不多。啬,俭薄。装,行装。

[25]薪储不给:犹言生活日用不足。薪储,柴米之类生活储备。不给,不足。

[26]假栗比舍:向邻居借粮。此从青本;比,底本作北。

[27]质簪珥:典当发簪、耳坠之类首饰。质,抵押。

[28]灯谜:把谜语贴在花灯上,供人猜测,叫灯谜。

[29]亡书:此指读过而今已失落或不在手边的书籍。亡,遗失。[30]猎归:这里指劫掠财物归来。

[31]“富以其邻”:意谓因邻人而致富。《易。小畜》九五爻辞:“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32]乐输:自愿拿出。输,捐输。

[33]判官:佛教传说阎罗王属下有十八判官,分管十八地狱。民间传说判宫是替阎王及其他神管理文案的官员。

[34]检《周礼》为觞政:意谓翻阅《周礼》的字句,据以定罚酒之数。

《周礼》,书名,原名《周官》,封建时代列为经书。觞政,犹言酒令。[35]任言:随便说出。

[36]“其人”二句:意谓翻得《周礼》以“食”、“水”、“西”为偏旁之字者,罚饮酒;翻得“酒”部之文者,加倍罚饮。按,《周礼》有关部分,集中记载了负责周王朝饮食祀享的官吏奴仆及各类饮食的名称,所以符合上述情况的文字不少,较易检得。

[37]“酒人”:《周礼》篇名。《周礼。天官。酒人》:“酒人掌为五齐三酒,祭祀则供奉之。”

[38]巨觥(g ōng工):大酒杯。引满:斟满酒杯。促:催对方干杯。[39]“鳖人”:《周礼。天官》篇名。

[40]滴沥:此从青本,底本作滴洒。形容倾壶斟酒。

[41]鳖饮:宋石曼卿狂纵,每与客痛饮,以藁束身,引首出饮,饮毕复就束,谓之鳖饮。见沈括《梦溪笔谈。人事》。此句系由“鳖人”而及“鳖饮”故实。按“鳖人”非属食旁、水旁、酉旁及酒部之文,故小二罚丁酒而“丁不服”。

[42]司隶:古代负责督捕盗贼之事的官吏。

[43]太山帝君:泰山神,即东岳天齐大帝,传说是阴司众神的领袖。[44]

暴客:指强盗之类犯有暴行的人。恶篆:罪行簿。底本误为“恶绿”,此从二十四卷抄本。

[45]荏苒:舒缓,从容。

[46]啧啧(z ēz ē则则):惊叹声。

[47]不逞:不逞之徒,即为非作歹的人。

[48]编菅(jiān 间):本指用茅草编的草苫。见《左传。昭公二十七年》:“或取一编菅焉”注。此犹“束茅”,即火把。

[49]戟指:用食指、中指指点,其形如戟,行法术时的手势。

[50]反接其臂:双臂交叉绑在背后。

[51]埋头:犹言隐居。

[52]缓急:复词偏义,意为窘困、急需。

[53]积殖自封:积财自富。殖,孳生利息。封,富厚。

[54]戚裔:亲属和后代。

[55]群首(shòu 受)于官:结伙向官府告发。首,告发罪行。

[56]瞰(k àn 看):俯视。这里是垂意、窥知的意思。

[57]肉视之:视丁生夫妇如俎上鱼肉。

[58]苟:苟且,不正当。

[59]蛇蝎:喻人情险恶。

[60]益都:县名,属山东省。在莱芜县东北,明清属青州。西鄙,犹言西乡。

[61]琉璃厂:烧制琉璃器皿的工厂。琉璃,用粘土、长石、石青等为原料而烧制的器皿,如琉璃砖、瓦等。

[62]进:传唤。

[63]督课:监督考查。课,考课。

[64]食指数百无冗口:几十个人吃饭,却无闭人。食揩,借指人口。一人十指,为一口。冗(r ǒng茸),多馀、闲散。

[65]点籍唱名数:检查帐本和登记簿,报出收支以及仆婢作业的名称和数量。点,按验。

[66]罚膝立:犹言罚跪。

[67]度俚曲:唱地方俗曲。

[68]禹步:巫师、道士作法时的一种步法,一足后拖,如跛足状。据传禹治洪水时因患“偏枯之病”以致如此行步,而为后世俗巫听效法。详《尸子。广泽》、扬捱《法言。重黎》晋李轨注。

[69]障面:旧时青年妇女外出常以黑纱遮面。

[70]觌(d ī滴)面:对面相见。

[71]肃肃:恭敬貌。《诗。大雅。思齐》:“雍雍在宫,肃肃在庙。”

传“肃肃,敬也。”

[72]荼蓟:两种荒年代食的野菜。荼,即苦菜。蓟,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分大蓟、小蓟两种。

[73]山左:旧称山东省为山左,因在太行山之左,故云。

[74]殆天授,非人力:意思是,小二一生不平凡的经历和作为是天赋使然,非后天学习可致。《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语:“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75]骈死:与白莲教中同伙,一起被杀。韩愈《杂说》四曾说,千里马

如果不得其遇,也会“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

[76]误人匪僻:底本无“入”字,参二十四卷抄本校补。谓误与邪僻之人为伍,误入歧途。匪僻,邪僻。

[77]同学六人:指上文“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

[78]不遇丁生:此从青柯亭刻本,底本作“不为丁生”。

庚娘

金大用,中州旧家子也[1].聘尤太守女[2] ,字庚娘,丽而贤。逑好甚敦[3].以流寇之乱[4] ,家人离[5].金携家南窜。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广陵王十八[6] ,愿为前驱[7].金喜,行止与俱。至河上,女隐告金曰:“勿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目动而色变[8] ,中叵测也[9].”金诺之。王殷勤觅巨舟,代金运装,劬劳臻至[10]. 金不忍却。又念其携有少妇,应亦无他。妇与庚娘同居,意度亦颇温婉。王坐舡头上[11],与橹人倾语,似甚熟识戚好。未几,日落,水程迢递[12],漫漫不辨南北[13]. 金四顾幽险,颇涉疑怪。顷之,皎月初升,见弥望皆芦苇[14]. 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户一豁[15],乃乘间挤金入水[16]. 金有老父,见之欲号。舟人以篙筑之[17],亦溺。生母闻声出窥,又筑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时,庚娘在后,已微窥之[18]. 既闻一家尽溺,即亦不惊,但哭曰:“翁姑俱没,我安适归[19]!”

主入劝:“娘子勿忧,请从我至金陵。家中田庐,颇足赡给,保无虞也[20].”

女收涕曰:“得如此,愿亦足矣。”王大悦,给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欢。

女托体[21],王乃就妇宿,初更既尽,夫妇喧竞[22],不知何由。但闻妇曰:“若所为[23],雷霆恐碎汝颅矣!”王乃挝妇[24]. 妇呼云:“便死休!诚不愿为杀人贼妇!”王吼怒,妇出。便闻骨董一声[25],遂哗言妇溺矣。

未几,抵金陵,导庚娘至家,登堂见媪。媪讶非故妇。王言:“妇堕水死,新娶此耳。”归房,又欲犯。庚娘笑曰:“三十许男子,尚未经人道耶[26]?市儿初合卺,亦须一杯薄浆酒;汝家沃饶[27],当即不难。清醒相对,是何体段[28]?”王喜,具酒对酌。庚娘执爵,劝酬殷恳。王渐醉,辞不饮。庚娘引巨碗,强媚劝之。王不忍拒,又饮之。于是酣醉,裸脱促寝。庚娘撤器烛,托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项,王犹捉臂作昵声。庚娘力切之,不死,号而起;又挥之,始殪[29]. 媪仿佛有闻,趋向之,女亦杀之。王弟十九觉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钝铁不可入[30],启户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丽如生。共验王尸,见窗上一函,开视,则女备述其冤状。群以为烈,谋敛资作殡[31]. 天明,集视者数千人;见其容,皆朝拜之。终日间,得金百,于是葬诸南郊。好事者为之珠冠袍服,瘗藏丰满焉[32].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将晓,至淮上,为小舟所救。舟盖富民尹翁专设以拯溺者。金既苏,诣翁申谢。翁优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亲耗,将往探访,故不决。俄白:“捞得死臾及媪。”金疑是父母[33],奔验果然。翁代营棺木。生方哀恸,又白:“拯一溺妇,自言金生其夫。”

生挥涕惊出[34],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十八妇也。向金大哭,请勿相弃。

金曰:“我方寸已乱[35],何暇谋人?”妇益悲。尹审其故,喜为天报,劝金纳妇。金以居丧为辞[36],“且将复仇,惧细弱作累[37]. ”妇曰:“如君言,脱庚娘犹在,将以报仇居丧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请暂代收养,金乃许之。卜葬翁媪,妇哭泣[38],如丧翁姑。既葬,金怀刃托钵,将赴广陵[39]. 妇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与豺子同乡,前言广陵者,诈也。

且江湖水寇,半伊同党;仇不能复,只取祸耳。“金徘徊不知所谋。忽传女子诛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40]. 金闻之一快,然益悲。辞妇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妇如此,何忍负心再娶?“妇以业有成说[41],不肯中离,愿自居于媵妾。会有副将军袁公[42],与尹有旧,适将西发,过尹;见生,

大相知爱,请为记室[43]. 无何,流寇犯顺[44],袁有大勋[45];金以参机务[46],叙劳[47],授游击以归[48]. 夫妇始成合卺之礼。居数日,携妇诣金陵,将以展庚娘之墓[49]. 暂过镇江,欲登金山[50]. 漾舟中流,一艇过,中有一妪及少妇,怪少妇颇类庚娘。舟疾过,妇自窗中窥金,神情益肖。惊疑不敢追问,急呼曰:“看群鸭儿飞上天耶[51]!”少妇闻之,亦呼云:“馋儿欲吃猫子腥耶[52]!”盖当年闺中之隐谑也[53]. 金大惊,反掉近之,真庚娘。青衣扶过舟[54],相抱哀哭,伤感行旅。唐氏以嫡礼见庚娘[55]. 庚娘惊问,金始备述其由。庚娘执手曰:“同舟一话,心常不忘,不图吴越一家矣[56]. 蒙代葬翁姑,所当首谢,何以此礼相向?”乃以齿序,唐少庚娘一岁,妹之。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历几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当重圆。”遂如梦醒。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只觉闷闷,亦无所苦。有恶少窥其葬具丰美,发冢破棺,方将搜括,见庚娘犹活,相共骇惧。

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辈来,使我得睹天日,头上簪珥,悉将去。

愿鬻我为尼,更可少得直。我亦不泄也。“盗稽首曰:”娘子贞烈,神人共钦。小人辈不过贫乏无计,作此不仁。但无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乐之。“又一盗曰:”镇江耿夫人,寡而无子,若见娘子,必大喜。“庚娘谢之。自拔珠饰,悉付盗。盗不敢受;固与之,乃共拜受。

遂载去,至耿夫人家,托言舡风所迷[57]. 耿夫人,巨家,寡媪自度[58].见庚娘大喜,以为已出[59]. 适母子自金山归也。庚娘缅述其故[60]. 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邀至家,留数日始归。后往来不绝焉。

异史氏曰:“大变当前,淫者生之,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61],死者雪人涕耳[62]. 至如谈笑不惊,手刃优雠,千古烈丈夫中,岂多匹俦哉[63]!谁谓女子,遂不可比踪彦云也[64]?”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中州:指河南省。河南省为古豫州地,地处九州中央,故称中州。[2]太守:明清对知州、知府的俗称。

[3] 逑好甚敦:夫妻感情很深。《诗。周南。关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逑,匹偶。敦,笃厚。

[4] 流寇之乱:指明末李自成义军由陕人豫。时间约在崇祯前期至中期。

[5] 离(t ì惕):亦作“离逖”。谓远离故土。《书。多方》:“我则致天之罚,离巡尔士。”

[6] 广陵:江苏扬州旧称广陵郡,明清为扬州府,府洽在今扬州市。[7] 前驱:领路,向导。

[8] 目动而色变:眼睛贼溜溜的,神色不正常。

[9] 中叵(p ǒ坡上声)测:谓内心阴险。叵,不可。

[10]劬(q ú渠)劳:勤劳,劳苦。臻至:周到。

[11]舡(xiāng箱):船。

[12]水程迢递:水路遥远。意思是看不到可以停泊的处所。迢递,远貌。

[13]漫漫:旷远无际的样子,形容水面广阔。

[14]弥望:犹言极望,满眼。

[15]一豁:犹言一豁心目;谓望远散心。

[16]乘间:乘隙,趁机。

[17]筑:,撞击。

[18]微:悄悄,隐约。

[19]我安适归,我到哪里归宿?

[20]无虞:不用发愁。虞,忧虑。

[21]体(b àn 半):正值月经期内。《说文》:“,妇人污也。从女,半声。”[23]若:汝,你。

[24]挝(zhu ā抓):打。

[25]骨董:同“咕咯”,此言落水声。

[26]人道:指男女交合之事。见《诗。大雅。生民》笺、疏。[27]沃饶:殷富。

[28]体段:体统。

[29]殪(y ì义):死。

[30]钝(jué决):刃不锋利叫钝,刃卷缺叫。

[31]作殡:治丧。

[32]瘗藏(z àng葬);陪葬物品。

[33]金疑是父母: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无“母”字。[34]挥涕:擦干眼泪。

[35]方寸已乱:心绪已乱。方寸,心。样本卷《鲁公女》注。[36]居丧:服丧。父母死,子女服丧三年。

[37]细弱:妇孺家小。

[38](cuīdié崔迭):丧服之一种,俗称披麻带孝,服三年丧者用之。,披于胸前的麻布条。,结在头上或腰间的麻布带。[39]赴:据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越”。

[40]姓名甚悉:姓什么叫什么都传说得详细明白。悉,周详。[41]业有成说:已经把夫妻关系说定。

[42]副将军:副总兵。详本卷《夜叉国》注。

[43]记室:官名,东汉置,掌章表书记文檄,元后废。这里借指副将属下同一职掌的幕僚。

[44]犯顺:以逆犯顺,指作乱造反。

[45]大勋:大功。《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古者人臣,功有五等,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

[46]参机务:指参赞军务。机务,军事机密。

[47]叙劳:按劳绩除授升赏。此言得官。

[48]游击:武官名。详《夜叉国》注。

[49]展墓:扫墓。展,省视。

[50]金山:山名。在镇江西北。旧在长江中,后积沙成陆,遂与南岸相连。古有多名,唐时裴头陀于江边获金,故改名金山。

[51]群鸭儿飞上天:据下文,这是“当年闺中隐谑”。其意未详。北朝乐府《紫骝马歌辞》云,“烧火烧野田,野鸭飞上天,童男娶寡妇,壮女笑杀人。”此隐谑或有取于此,就世乱漂泊和“娶寡妇”言,似具有谶语意味。

又,鸭栖丛芦,决起直上,则此隐谑颇有狎亵意味。

[52]馋儿欲吃猫子腥书:馋狗想吃猫吃剩的鱼了吧?喻贪馋,渴望。今喻人嘴馋有“馋狗舔猫碗”的俗谚,或与此略近。(W ō窝),犬。腥,生鱼。

[53]闺中隐谑:闺房内夫妻开玩笑的隐语。隐,隐语,不直述本意而借

他辞暗示。《文心雕龙。谐隐》:“,隐也。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

[54]青衣:侍女。

[55]以嫡礼见庚娘:用见正妻之礼,拜见庚娘。

[56]吴越一家:敌对双方成为一家人。吴、越,春秋时诸侯国名,两国数世敌对交战,故后世称敌对的双方为吴越。

[57]舡风所迷:意思是乘船遇风迷路,故而投奔。

[58]寡媪自度:老寡妇一人,独自过活。

[59]以为己出:把庚娘当作亲生女儿。

[60]缅述:追述。

[61]裂人:把人恨得眼眶瞪裂;意谓极度痛愤。,目眶。

[62]雪人涕:使人挥泪悲伤。雪,擦、拭。

[63]匹俦:匹敌,并列。

[64]比踪彦云:意思是女子亦可同英烈男子并驾齐驱。《世说新语。贤媛》:三国魏“王公渊娶诸葛诞女。入室,言语始交,王谓新妇曰:”新妇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妇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彦云,而令妇人比踪英杰。’”女父诸葛诞字公休。王公渊之父王,字彦云,曹魏末,以反对司马氏专权被杀。比踪,并驾,行事相类。

宫梦弼

柳芳华,保定人[1].财雄一乡[2] ,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3].宾友假贷常不还[4].惟一客宫梦弼,陕人,生平无所乞请。

每至,辄经岁。词旨清洒[5] ,柳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6] ,叔之[7].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辄与发贴地砖[8] ,埋石子,伪作埋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9] ,而和独悦爱之,尤较诸客呢[10]. 后十余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惭稀;然十数人彻宵谈[11],犹是常也。年既暮[12],日益落,尚割亩得直[13],以备鸡黍[14]. 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冶凶具[15]. 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16]. 和益德之[17]. 事无大小,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 18] ,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对宫忧贫。官曰:“子不知作苦之难[19].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典质渐空[20]. 日望宫至,以为经理[21],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22]. 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23],素封也[24]. 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告之[ 5],即亦不吊;犹以道远曲原之[26]. 和服除[27],母遣自诣岳所,定婚期,冀黄怜顾。比至,黄闻其衣履穿敝[28],斥门者不纳[29]. 寄语云[30]:“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和闻言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钱三百[31],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诣富贵者求助焉[32]. 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马高车,假千金,亦即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资,曾无契保[33],责负亦难凭也[34]. ”母固强之。和从教,凡二十余日,不能致一文;惟优人李四,旧受恩恤,闻其事[35],义赠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黄女年已及笄,闻父绝和,窃不直之[36]. 黄欲女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今贫而弃之,不仁!”

黄不悦,曲谕百端[37]. 女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38],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39],家益零替。有西贾闻女美[40],愿以五十金致聘。黄利而许之,将强夺其志。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夜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访和居址,宜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曰:“儿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

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仅一。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41]. 女一日入闲舍中,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蹴之迕足[42],拾视皆朱提[ 3]. 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44]. 因念儿时常与瘗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于东家[45]. 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也。顷刻间,数巨万矣[46]. 由是赎田产,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47],三年中乡选。乃躬赍白金[48],住酬刘媪。鲜衣射目;仆十余辈,皆骑怒马如龙。

媪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充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闻旧婿耀[49],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

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居数日,款洽优厚[50],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今返。

媪诣黄许,报女耗[51],兼致存问[52]. 夫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闳峻丽[53],阍人怒目张,终日不得通[54]. 一妇人出,黄温色卑词[55],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56],曰:“娘子极欲一觐[57];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人以酒一盛、馔二簋[58],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59],则管钥未启,止于门中,坐囊以待[60]. 忽哗主人出。黄将敛避[61],和已睹之,怪问谁何,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62],可执赴有司。”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氏[63]. 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

和命释缚。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64]. 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妪念女若渴,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余关,始达女所。女着帔顶髻[65],珠翠绮纨,散香气扑人;嘤咛一声[66],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67],置双夹膝[68]. 慧婢茗[69];各以隐语道寒暄[70],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褥温,并昔年富时所未经。居三五日,女义殷渥。媪辄引空处,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过不忘[71]?但郎忿不解,妨他闻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72],和遽入,见之,怒诟曰:“何物村妪[73],敢

引身与娘子接

坐!宜撮鬓毛令尽!“刘媪急进曰:”此老身瓜葛[74],王嫂卖花者。

幸勿罪责。“和乃上手谢过[75]. 即坐曰:”姥来数日,我大忙,未得展叙[76]. 黄家老畜产尚在否[77]?“笑云:”都佳。但是贫不可过。官人大富贵,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击桌曰:”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更何得旋乡土!令欲得而寝处之[78],何念焉!“言至忿际,辄顿足起骂。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远来,手皴瘃[79],足趾皆穿,亦自谓无负郎君。何乃对子骂父,使人难堪?“和始敛怒,起身去。

黄妪愧丧无色,辞欲归。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归,旷绝音问,女深以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惭怍无以自容。和谢曰:“旧岁辱临,又不明告,遂是开罪良多。”黄但唯唯。和为更易衣履。留月余,黄心终不自安,数告归。和遗白金百两[80],曰:“西贾五十金,我令倍之。”黄汗颜受之[81]. 和以舆马送还,暮岁称小丰焉[82]. 异史氏曰:“雍门泣后[83],珠履杳然,令人愤气杜门,不欲复交一客。

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闺中人坐享高奉[84],俨然如嫔嫱[85],非贞异如黄卿[86],孰克当此而无愧者乎[87]?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

乡有富者,居积取盈[88],搜算入骨[89]. 窖镪数百,惟恐人知,故衣败絮、啖糠秕以示贫[90]. 亲友偶来,亦曾无作鸡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贫,便目作怒[91],其仇如不共戴天[92]. 暮年,日餐榆屑一升[93],臂上皮摺

垂一寸长,而所窖终不肯发。后渐羸[94]. 濒死,两子环问之,犹未遽告;迨觉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声[95],惟爬抓心头,呵呵而已。

死后,子孙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呜呼!若窖金而以为富,财大帑数千万[96],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保定: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保定市。

[2] 雄:称雄,数第一。

[3] 靳:吝惜。

[

4]假贷:借贷。常: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尝”。[5] 词旨:词意,指言谈意趣。清洒:清雅、洒脱,谓不落俗套。[6] 总角:指儿童时代。

古代男女十五岁前于头顶两旁束发为两结,称总角。角,小髻。

[7] 叔之:称宫为叔父。

[8] 发贴地砖:揭开房内铺地的砖。

[9] 行稚:作事带孩子气。

[10]昵:亲热。

[11]谈:设宴聚谈。曹操《短歌行》:“契阔谈,心念旧恩。”[12]年既暮:到了晚年。

[13]割亩得直:卖田得钱。直,通“值”。

[14]备鸡黍:筹措好饭菜;谓殷勤待客。《论语。微子》:“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

[15]凶具:指棺材。

[16]经纪:经营料理。《三国志。魏志。朱建平传》:“初,颍川许攸、锺繇相与亲善,攸早亡,子幼,繇经纪其门户。”

[17]德之:感激他。

[18]暗陬:室内暗角。陬,隅,角落。

[19]作苦:作业劳苦。

[20]典质:典当。

[21]经理:义同经纪。

[22]去如黄鹤:谓一去不回。唐崔颢《黄鹤楼》诗:“黄鹤一去不复返。”

[23]无极:县名。明清属直隶正定府,即今河北省无极县。[24]素封:富户,财主。

[25]讣(f ù赴):讣文,报丧书。

[26]曲原之:曲意原谅他。

[27]服除:服丧期满。旧制:父母死,子女穿孝服三年,称服丧。期满脱去丧服,称除服、满服。

[28]衣履穿敝:衣敝履穿,谓衣服破损,鞋子磨穿。

[29]斥门者不纳:令守门人不让进门。斥,严词告诫。

[30]寄语:传话,转告。

[31]三百:三百文铜钱。

[32]俾诣富贵者求助焉: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无“诣”字。[33]曾无契保:从来没有立借契、找保人。曾,从来、一向。[34]责负:讨债。责,谓索求、讨取。负,负欠、债务。

[35]闻其事:此从青本,底本无“事”字。

[36]窃不直之:内心认为父亲无理。直,合理。

[37]曲谕:婉言劝说。

[38]炮烙:本是殷纣王所用的一种酷刑,详《李伯言》注。这里指寇盗所用的烧灼之刑。

[39]荏苒:形容时间推移、渐进。晋张华《励志诗》:“日与月与,荏苒代谢。”

[40]西贾(g ǔ古):西路商人。

[41]解颐:露出笑容。

[42]迕足:碰脚,碍脚。

[43]朱提(shí时):据《汉书。食货志》及《地理志》,朱提本山名,在今云南昭通县境,山出佳银,名朱提银,其值较他银为重。后遂以朱提为佳银的代称。

[44]白金:白银。下文“白镪”,义同。

[45]故第: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故地”。东家:东邻。[46]巨万:万万。形容极大数目。《史记。司马相如传》:“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索隐:“巨万犹万万也。”[47]刻志:刻苦励志。下帷:放下书室帘幕;指专心苦读。[48]躬赍(j ī基):亲自携带。

[49]耀:光彩显赫。

[50]款洽:犹款接;指款待和赠予。款,款待。洽,濡;指赙赠。[51]耗:音耗,消息。

[52]存问:问候,慰问。

[53]闳(hàn

b óng汗宏)峻丽,宅门高大华美。闳,里门,即临街之院门。《左传。襄公三十一年》:“高其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据青柯亭刻本,底本作“门”。

[54]通:通禀主人。

[55]温色卑词:面色温和,措辞谦卑。

[56]耳舍:正屋(堂屋)两旁的小屋,加人面之两耳,通称耳房。[57]觐:拜会。相见的敬辞。

[58]酒一盛(chéng成),馔二簋(guǐ轨):犹言酒一壶,饭菜两盘。

形容接待俭薄。盛和簋是古代容器的名称,这里指盛饭菜的器皿。[59]趣(c ù促)装:促装。趣,通“促”。

[60](f ù付)囊:盛衣物的包裹。

[61]敛避:抽身躲避。敛,敛迹。

[62]奸(guǐ轨):歹徒。《国语。晋语》:“乱在内为宄,在外为奸。”

[63]舅氏:舅父。某:仆妇自称。

[64]参差(c ěn c ī):差池,闪失。

[65]着帔(p èi 佩)顶髻:身着彩帔,头挽高髻。帔,豪门富室的便服,绣有团花,女帔长仅及膝。着帔挽髻,表示已婚富贵之家,就黄母眼中看来,与在家时妆扮迥然不同。

[66]嘤咛:娇语声;指细声吩咐。

[67]金椅床:饰金的躺椅。椅床,又名椅榻,现在叫躺椅。《新五代史。景延广传》:“延广所进器物:鞍马,茶床、椅榻,皆裹金银,饰以龙凤。”

[68]置双夹膝,躺椅两侧各放一小型竹具。夹膝,旧时置于床席间用以放置手足的竹制取凉用具。其形制不一,有竹夹膝、竹夫人、竹姬、竹奴等称呼。

[69](yuè月)茗:泡茶,沏茶。

[70]“各以隐语”句:此时母女未公开相认,所以在奴婢面前各以隐语问候。

[71]子母:犹言母女。子,可兼指男女。

[72]促膝:膝盖靠近;指接坐交谈。

[73]何物村妪:什么村老婆子。何物,什么东西。轻鄙人的话。[74]瓜葛:疏亲。蔡邕《独断》下:“四姓小侯,诸侯冢妇,凡与先帝先后有瓜葛者……皆会。”瓜和葛都是蔓生植物,彼此牵连,故有此喻。[75]上手谢过:拱手道歉。上手,卒于“上其手”、“下其手”(见《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本是拱手郑重介绍尊贵客人的手势,这里即作抱拳致歉的手势。

[76]展叙:会见叙谈。展,省(x ǐng)视。

[77]畜产:犹言畜生。

[78]寝处之:剥其皮而坐卧之。《左传。襄公二十一年》:“然二子者譬干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79]手皴瘃(c ūn zhú村逐):两手皴裂,生了冻疮。皮肤受冻而皱裂叫皴,冻疮叫瘃。

[80]遗(W èi 位):赠予。

[81]汗颜:脸上出汗!形容羞惭。

[82]小丰:犹“小康”。

[83]“雍门泣后”四句:意谓富贵之家,衰败以后,昔日受优待的门客往往背恩远去,这种情况令人气愤伤心,宁可闭门索居,不再交友接客。雍门,雍门周,战国齐人,善鼓琴。刘向《说苑。善说》谓雍门周尝以琴见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也,能令文(孟尝君名田文)悲乎?”雍门周引琴而鼓,于是孟尝君“涕泣增哀”,对他说:“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珠履,代指受优待的门客;底本作“朱履”,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史记。春申君列传》:“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

[84]高奉:优裕的供养。

[85]嫔嫱(p ín qiáng贫墙):嫔和嫱,古代宫廷中的女宫。[86]贞异:坚贞卓绝。黄卿,指黄女。卿,昵称。

[87]孰克:谁能。

[88]居积取盈:囤积财货,乘时取利。盈,利息。

[89]搜算:搜刮、算计。入骨:极言其刻薄。

[90]故:故意。

[91](chēn 琛)目:瞪眼。

[92]不共戴天: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无“共”字。不与仇人并存于世间。《礼记。曲礼》:“父之优,弗与共戴天。”

[93]榆屑:榆皮轧成的碎末。

[94]羸(w āng lěi 汪垒):瘦弱。

[95]舌蹇:舌头僵滞,难以动转。蹇,蹇涩,僵木。

[96]大帑(t ǎng淌):储藏金帛的国库。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下)

卷九

邵临淄

临淄某翁之女[1] ,太学李生妻也[2].未嫁时,有术士推其造[3] ,决其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于此!无论世家女必不至公庭,岂一监生不能庇一妇乎?”既嫁,悍甚,捶骂夫婿以为常[4].李不堪其虐,忿鸣于宫。邑宰邵公准其词[5] ,签役立勾[6].翁闻之,大骇,率子弟登堂,哀求寝息[7].弗许。李亦自悔,求罢。公怒日:“公门内岂作辍尽由尔耶[8] 必拘审!”既到,略诘一二言,便曰:“真悍妇!”杖责三十,臀肉尽脱。

异史氏曰:“公岂有伤心于闺阀耶?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贤宰,里无悍妇矣。

志之,以补‘循吏传’之所不及者[9].“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临淄:县名。明清属青州府,现为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某翁: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某公”。

[2] 太学,明清时国子监的代称。

[3] 推其造:推算她的生辰八字。人的生辰年月日时,干支相配共得八个字,星命术士称之为“造”,据以推断其人命运休咎。

[4] 捶骂:底本作摇骂,此从二十四卷抄本。

[5] 邑宰邵公:邵如……,湖北天门人,康熙二十一年任临淄知县。见《山东通志》六三《国朝职官表》十三。

[6] 签役立勾:发签牌给衙役,立予拘捕到案。签,签牌,官府交吏拘捕犯人的凭证。

[7] 寝息:平息;停息。指免予拘审。寝,止息。

[8] 作辍:犹动止。指官府之拘囚、不拘囚。

[9] 循吏传:史书为奉职守法的官员作的传记。始自《史记》。《史记。太史公自序》:“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循,循良,守法尽职。

于去恶

北平陶圣俞[1] ,名下士[2].顺治间[3] ,赴乡试,寓居郊郭。偶出户,见一人负笈……儴[4] ,似卜居未就者[5].略诘之,遂释负于道,相与倾语,言论有名士风。陶大说之,请与同居。客喜,携囊入,遂同栖止。客自言:“顺天人,姓于,字去恶。”以陶差长[6] ,兄之。于性不喜游瞩,常独坐一室,而案头无书卷。陶不与谈,则默卧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箧,则笔研之外,更无长物。怪而问之,笑曰:“吾辈读书,岂临渴始掘井耶[7] ?”一日,就陶借书去,闭户抄甚疾,终日五十余纸,亦不见其折叠成卷。窃窥之,则每一稿脱,则烧灰吞之。愈益怪焉。诘其故,曰:“我以此代读耳。”便诵所抄书,顷刻数篇,一字无讹。陶悦,欲传其术;于以为不可。陶疑其吝,词涉诮让[8].于曰:“兄诚不谅我之深矣。欲不言,则此心无以自剖;骤言之,又恐惊为异怪。奈何?”陶固谓:“不妨。”于曰:“我非人,实鬼耳。

今冥中以科目授官[9] ,七月十四日奉诏考帘官[10],十五日士子入闱,月尽榜放矣[11]. “陶问:”考帘官为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无论鸟吏鳖官[12],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13]. 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14],不过少年持敲门砖[15],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16],即文学士,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幸进,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

一日,自外来,有忧色,叹曰:“仆生而贫贱,自谓死后可免;不谓迍邅先生[17],相从地下。”陶请其故,曰:“文已奉命都罗国封王[18],帘官之考遂罢。数十年游神耗鬼[19],杂入衡文[20],吾辈宁有望耶?”陶问:“此辈皆谁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识。略举一二人,大概可知: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是也[21]. 仆自念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23]. ”

言已怏怏,遂将治任[23]. 陶挽而慰之,乃止。至中元之夕[24],谓陶曰:“我将入闱。烦于昧爽时,持香炷于东野[25],三呼去恶,我便至。”乃出门去。陶沽酒烹鲜以持之。东方既白,敬如所嘱。无何,于偕一少年来。问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晋,是我良友,适于场中相邂逅。闻兄盛名,深欲拜识。”同至寓,秉烛为礼。少年亭亭似玉[26],意度谦婉[27]. 陶甚爱之,便问:“子晋佳作,当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闱中七则[28],作过半矣;细审主司姓名[29],裹具径出[30]. 奇人也!”陶扇炉进酒,因问:“闱中何题?去恶魁解否[31]?”于曰:“书艺、经论各一[32],夫人而能之。策问[33]:”自古邪僻固多[34],而世风至今日,奸情丑态,愈不可名[35],不惟十八狱所不得尽[36],抑非十八狱所能容。是果何术而可?或谓宜量加一二狱,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与、否与,或别有道以清其源[37],尔多士其悉言勿隐[38]. ‘多弟策虽不佳,颇为痛快。表:“拟天魔殄灭[39],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40]. ’次则‘瑶台应制诗’[41]、‘西池桃花赋’[42]. 此三种,自谓场中无两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时快心,放兄独步矣[43];数辰后[44],不痛哭始为男子也。”天明,方欲辞去。

陶留与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45]. 三日,竟不复来。陶使于往寻之。于曰:“无须。子晋拳拳[46],非无意者。”日既西,方果来。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约,敬录旧艺百余作,求一品题。”陶捧读大喜,一句一赞,略尽一二首,遂藏诸笥。谈至更深,方遂留,与于共榻寝。自此为常。方无

夕不至[47],陶亦无方不欢也。

一夕,仓皇而人,向陶曰:“地榜已揭,于五兄落第矣!”于方卧,闻言惊起,法然流涕。二人极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对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适闻大巡环张桓侯将至[48],恐失志者之造言也[49];不然,文场尚有翻覆。”于闻之,色喜。陶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两夜始返,方喜谓陶曰:“君不贺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阅遗卷[50],得五兄甚喜;荐作交南巡海使[51],旦晚舆马可到。”陶大喜,置酒称贺。酒数行,于问陶曰:“君家有闲舍否?”问:“将何为?”曰:“子晋孤无乡土,又不忍忽然于兄[52]. 弟意欲假馆相依。”

陶喜曰:“如此,为幸多矣。即无多屋字,同榻何碍。但有严君,须先关白[53]. 于曰:”审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场闱有日,子晋如不能待,先归何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归。次日,方暮,有车马至门,接于莅任。于起,握手曰:”从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锐进之志。“问:”何言?“曰:”君命淹蹇,生非其时。此科之分十之一;后科桓侯临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闻,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数。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又顾方曰:”勿淹滞,今朝年、月、日、时皆良,即以舆盖送君归。仆驰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乱,不知所嘱,但挥涕送之。见舆马分途,顷刻都散。始悔子晋北旋,未致一字,而已无及矣。

三场毕[54],不甚满志,奔波而归。入门问子晋,家中并无知者。因为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则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昼卧,梦舆盖止于其门,一美少年自车中出,登堂展拜。讶问所来,答云:“大哥许假一舍,以入闱不得偕来。我先至矣[55]. ”言已,请入拜母。翁方谦却,适家媪入曰:“夫人产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适与梦符,乃知儿即子晋后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晋。儿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晋,我见之,啼当止。”俗忌客忤[56],故不令陶见。母患啼不可耐[57],乃呼陶人。陶呜之曰[58]:“子晋勿尔!我来矣!”儿啼正急,闻声掇止,停睇不瞬,如审顾状。陶摩顶而去[59].自是竟不复啼。数月后,陶不敢见之:一见,则折腰索抱;走去,则啼不可止。陶亦狎爱之。四岁离母,辄就兄眠;兄他出,则假寐以俟其归。兄于枕上教“毛诗”,诵声呢喃,夜尽四十余行。

以子晋遗文授之,欣然乐读,过口成诵;试之他文,不能也。八九岁,眉目朗彻,宛然一子晋矣。陶两入闱,皆不第。丁酉,文场事发[60],帘官多遭诛遣,贡举之途一肃,乃张巡环力也。陶下科中副车[61],寻贡[62]. 遂灰志前途,隐居教弟。尝语人曰:“吾有此乐,翰苑不易也[63]. ”

异史氏曰:“余每至张夫子庙堂[64],瞻其须眉,凛凛有生气。又其生平暗哑如霹雳声[65],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将军好武,遂置与绛、灌伍[66];宁知文昌事繁,须侯固多哉!呜呼!三十五年,来何暮也[67]!”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1] 北平:旧府名。明洪武元年置,治所在北京大兴、宛平两县。

永乐元年建为北京,改名顺天府。[2] 名下士:有盛名之士。

[3] 顺治:清世祖年号(1644—1661)。

[4] ……儴(kuāngr áng匡穰):惶急不安。

[5] 卜居:寻找住处。

[6] 差长(zhǎng掌):谓年龄略大。

[7] 临渴始掘井:喻事到临头才准备急需。《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夫病己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8] 词涉诮让:言语之间流露责怪之意。诮让,谴责。

[9] 以科目授官:按科目考试,授与相应官职。科目,封建时代分科取士的项目。唐制,取士之科有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余科,又有大经、小经之目,故称科目。见顾炎武《日知录。科目》。

宋代分科较少。明清虽只设进士一科,但仍沿称科目。

[10]帘官:科举时代,乡、会试贡院内之官。考试期间,贡院至公堂后的内龙门,由监临封锁,门外挂帘。场中官员根据工作性质,分别住在帘内和帘外,于是有内外帘官之称。外帘官管事务;内帘官管阅卷,必须是科甲出身。

[11]月尽:月底。

[12]鸟吏鳖官:传说,古代帝王少皡氏即位,凤鸟来临,于是以鸟名其百官,见《左传。昭公十七年》。周置天官冢宰,其属官鳖人,掌取龟鳖蚌蛤之属。见《周礼。天官。鳖人》。这里所说的“鸟”“鳖”,犹言屌、王八,实以粗话骂官场。

[13]守令:太守和县令,指州、县官员。

[14]坟典:即“三坟五典”,传说为我国最古的书名,《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注:“皆古书名。”

[15]敲门砖:科举时代,士人读书应试,以取功名。功名取得即弃所学,犹如用砖敲门,既入门,即弃砖,故称敲门砖。清代径称八股文为敲门砖。

[16]司簿书:管理官署中的文书簿册。

[17]迍邅(zhūnzh ān 谆沾)先生:这是拟人化的说法,犹言“倒霉鬼”。

迍邅,迟缓难行,喻命运不佳。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遁遭”。

[18]文昌:神名,即梓潼帝君,掌管文昌府及人间功名禄位之事。都罗国:不详。《汉书。西域传》注谓有都卢国。《文献通考。乐考。散乐百戏》:缘橦之伎众,“汉武帝时谓之都卢。都卢,国名,其人体轻而善缘。”此或借以讽指“夤缘攀附之国。”

[19]游神:游食之神。喻奔走干禄,借八股而倖进的试官。耗(m ào 冒)

鬼:耗乱不明的鬼,喻糊涂试官。耗,耗乱不明。《汉书。景帝纪》后二年诏:“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师古曰:“耗,不明也,读如眊同。”

[20]杂入衡文:混杂进来审阅考卷。

[21]乐正师旷、司库和娇:乐正,官名,周时乐官之长。师旷,春秋时晋国的乐师,他辨音能力很强,但生而目盲。司库,主管钱库之官。和峤,晋人,家极富而性至吝,杜预说他有钱癖。这两个人,一个瞎眼,一个爱钱,由他们作试官,必然是盲目评文或贪财受贿。

[22]休:罢休。

[23]治任:犹言“治装”,整理行装,表示要离去。《孟子。腾文公上》:“门人治任将归。”注:“任,担也。”疏:“担于肩者,载于车者,通谓

之任“。

[24]中元:旧时以农历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

[25]注:点香使燃。

[26]亭享似玉:亭亭玉立的意思。亭亭,耸立的样子。

[27]意度:意态风度。

[28]阉中七则:请顺治三年颁科场条例,规定乡试第一场,试时文七篇。

其中“四书”三题:“五经”各四题,考生可自选一经,故合称“七艺”或“七则”。

[29]主司:这里指主考官。

[30]裹具:包裹起文具。

[31]魁解(jiè介)否:犹言是否高中。魁解,指乡试中式第一名。魁,经魁,明代科举以“五经”取士,每经各取一名为首叫“经魁”。因此取在前五名的称“五经魁”或“五魁”。解,唐制,进士由多而贡曰解。明清乡试本称“解试”,因称乡试中了举人第一名为“解元”。魁、解,在这里是取得魁首、解元的意思。

[32]书艺、经论:指根据“四书”、“五经”所出的八股文试题。从“四书”里出题叫“书艺”;从“五经”里出题叫“经论”或“经义”。

[33]策问,提出有关史事或时政等问题,以简策发问的形式,征求对答,叫“策问”。这也是科举考试项目之一。康熙二年(1663年)乡试以策、论、表、判取士,共考二场。第一场,试策五道;第二场,试“四书”论一篇、经论一篇、表一道、判五条。

[34]邪僻:不正当的行为。僻,邪、不正。

[35]愈不可名:更不可名状。名,指称。

[36]十八狱所不得尽:意谓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能尽其罪。

[37]清其源:指从根本上杜绝邪僻。源,本源。

[38]多士:指应考的众生员。悉言:尽其所言。

[39]拟:拟稿。天魔:佛教所说的从天上降到人间破坏佛道的恶魔,旧时以之代指旁门邪道。

[40]龙马:指骏马。《周礼。天官。庾人》:“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六尺以上为马。”天衣:犹言“御衣”,指帝王所赐的冠带朝服。

有差(c ī):分等级。

[41]瑶台应制诗:瑶台,神话传说中的神仙居处。应制诗,奉皇帝之命所作的诗。制,帝王的命令。

[42]西池:指神话传说中西王母所居的瑶池。桃花赋:西王母有幡桃园,故赋其桃花。

[43]放兄独步:任您超群领先。放,放任。独步,出众、独一无二。

[44]数辰后:几天之后;意谓放榜之时。男子:男子汉,好汉。

[45]期:约定。

[46]拳拳:忠诚,重言诺。

[47]无夕: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无息”。

[48]大巡环:虚拟的官名;取巡回视察之意。张桓侯:三国时蜀汉名将张飞。张飞,字益德,死后谥号桓侯。《太平广记》卷一百八十九《关羽》引《独异志》:“蜀将关羽善抚卒而轻士大夫,张飞敬礼士大夫而轻卒伍。”

故虚拟张飞巡视试场,以消士子不平。

[49]造言:故意传播的流言。

[50]遗卷:没被录取者的试卷。

[51]交南:交州南部地区。今广东、广西属于古之交州。

[52]恝(jiá荚)然:淡漠忘怀。

[53]关白:禀告,通禀。关,通。

[54]三场毕:此指乡试完毕。明清时,乡试和会试都连考三场,每场三天。

[55]“先是……我先至矣”数句:据二十四卷抄本补,原阙。

[56]俗忌容忤:旧时习俗,禁忌生人进入产妇卧室,以免冲犯。

[57]耐: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

[58]呜:抚弄;抚儿声。

[59]摩顶:以手抚其头顶。传说宋仁宗初生时,昼夜啼哭不止。娄道者“摩其顶曰:莫叫莫叫,何如当初莫笑。”啼遂止。见《聊斋志异》吕注引《一统志》。

[60]丁酉,文场事发:丁酉,指清顺治十四年(1657)。这一年江南、顺天、山东,山西,河南等地都发生乡试科场案。顺天府乡试房官张成璞、李振邺以及江南乡试主考及分考官,都遭杀戮;举人田……等因贿买举人,也被杀。凡南北闱中式举人,都传京复试于太和门。

[61]副车:清代乡试有正副两榜。正榜取中的称举人,又称“公车”。

副榜取中的,犹如备取生,称“副车”。

[62]寻贡:不久举为贡生。科举时代,取得“副车”资格的生员,可以贡入国子监读书。

[63]翰苑不易:做个翰林也比不上。翰苑,翰林院,此指在翰林院为官。

[64]张夫子:指张飞。

[65]哈哑:当作“暗噁”,怒声喝叱。

[66]置与绛、灌伍:把他同周勃、灌婴放在同等地位。绛,指汉初名将周勃,曾封为绛侯。灌,灌婴,也是汉初名将。这两个人都勇武无文。

[67]暮:晚,迟。

狂生

刘学师言[1] :“济宁有狂生某,善饮;家无儋石[2] ,而得钱辄沽,初不以穷厄为意。值新刺史莅任,善饮无对。闻生名,招与饮而悦之,时共谈宴。生侍其狎[3] ,凡有小讼求直者[4] ,辄受薄贿为之缓颊[5] ;刺史每可其请[6].生习为常,刺史心厌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刺史览之微笑。生厉声曰:”公如所请,可之;不如所请,否之。何笑也!闻之:士可杀而不可辱。他固不能相报,岂一笑不能报耶?‘言已,大笑,声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无礼!宁不闻灭门令尹耶[7] !’生掉臂竟下[8] ,大声曰:”生员无门之可灭!‘刺史益怒,执之。访其家居,则并无田宅,惟携妻在城堞上住[9].刺史闻而释之,但逐不今居城垣。朋友怜其狂,为买数尺地,购斗室焉[10]. 人而居之,叹曰:“今而后畏令尹矣!’”

异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礼,不敢劫人于市,南面者奈我何哉[11]!

然仇之犹得而加者,徒以有门在耳;夫至无门可灭,则怒者更无以加之矣。

噫嘻!此所谓‘贫贱骄人’者耶[12]!独是君子虽贫[13],不轻干人。乃以口腹之累[14],喋喋公堂,品斯下矣。虽然,其狂不可及[15].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刘学师:刘支裔,济宁人。举人。康熙二十二年任淄川县儒学教谕,三十五年卒于官。见乾隆《淄川县志》四。

[2] 儋石(d ànsh í旦时):又作“担石”,百斤之量。“无儋石”,常以喻口粮储备不足。《后汉书。郭丹传》附范迁:“及在公辅,……在位四年蔑,家无担石焉。”

[3] 狎:亲昵,熟悉。

[4] 求直:要求肚诉;求官判己有理。

[5] 缀颊:为人说情。

[6] 可其请:答应他的请求。

[7] 灾门令尹:即俗语“灭门知县”。形容临民官之成虐权势。灭门,灭绝全家。

[8] 掉臂:甩动两臂。谓大摇大摆走路,表示傲视上官。

[9] 城堞:城垛口。堞,城上短墙,又叫“女墙”、“脾睨”。按,此当指城上望楼等可栖止处。

[10]斗室:喻极小之室。

[11]南面者:南向而治的统治者。泛指帝王以至临民官员。

[l2]贫贱骄人者:指身虽贫贱而不屈于富贵之人。战国田子方语,见《史记。魏世家》。

[13]独是:但是,只是。

[14]口腹之累:饮食之累。指为生活所迫。

[15]狂不可及:谓疎狂任性,无人可及。本南朝宋颜延之自负语,见《南史》本传。

澂俗[1]

澂人多化物类[2] ,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时见群鼠入米盎,驱之即遁。

客伺其入,骤覆之,瓢水灌注其中[3] ,顷之尽毙。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

讼官,官原而宥之[4].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澂:此据二十四卷抄本,题及正文首字底本皆作“徵”。

[2] 澂人:未详所指。按,澂,“澄”的本字。春秋晋北澂地,汉置澄县,后魏改澄城,清代属同州府。又,云南有澂江府,在昆明东南。广东有澄海县,明嘉靖间置,属潮州府。三地中未知何指。物类:其他动物。

[3] 瓢水:用瓢舀水。

[4] 原而宥之:推其情而免其罪。原,推原。

凤仙

刘赤水,平乐人[1] ,少颖秀[2].十五入郡库。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废[3].家不中资,而性好修饰,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

酒数行,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塌上。宅临贵家废第,恒多怪异,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卧榻岂容鼾睡[4] !”

二人遑遽,抱衣赤身遁去。遗紫纨裤一,带上系针囊。大悦,恐其窃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头婢自门罅入,向刘索取。刘笑要偿[5].婢请遗以酒,不应;赠以金,又不应。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赐还,当以佳偶为报。”刘问:“伊谁?”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适富川丁官人[6] ;三姑凤仙,较两姑尤美,自无不当意者。”刘恐失信,请坐待好音。婢去复返曰:“大姑寄语官人:好事岂能猝合?适与之言,反遭诟厉;但缓时日以待之,吾家非轻诺寡信者[7].”刘付之。过数日,渺无信息。薄暮,自外归,闭门甫坐,忽双扉自启,两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视之,酣睡未醒,酒气犹芳,頳颜醉态,倾绝人寰。喜极,为之捉足解袜,抱体缓裳。而女已微醒,开目见刘,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卖我矣!”刘狎抱之。

女嫌肤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见此凉人[8] !”刘曰:“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遂相欢爱。既而曰:“婢子无耻,玷人床寝,而以妾换裤耶!必小报之!”从此无夕不至,绸缪甚殷。袖中出金钏一枚,曰:“此八仙物也。”

又数日,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9] ,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10]. 刘出夸示亲宾,求观者皆以资酒为贷,由此奇货居之。女夜来,作别语。怪问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携家远去,隔绝我好。”刘惧,愿还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挟妾,如还之,中其机矣[11]. ”刘问:“何不独留?”

曰:“父母远去,一家十余口,俱托胡郎经纪,若不从去,恐长舌妇造黑白也[12]”。从此不复至。

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骑款段马[13],老仆鞚之[14],摩肩过;反启障纱相窥,丰姿艳绝。顷,一少年后至。曰:“女子何人?似颇佳丽。”刘亟赞之,少年拱手笑曰:“太过奖矣!此即山荆也。”刘惶愧谢过。少年曰:“何妨。但南阳三葛,君得其龙[15],区区者又何足道!”

刘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认窃眠卧榻者耶?”刘始悟为胡。叙僚婿之谊[16],嘲谑甚欢。少年曰:“岳新归,将以省觐,可同行否?”刘喜,从入萦山。

山上故有邑人避乱之宅,女下马入。少间,救人出望,曰:“刘官人亦来矣。”

入门谒见翁妪。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并揖就坐。小时,酒炙纷纶[17],谈笑颇洽。翁曰:“今日三婿并临,可称佳集。

又无他人,可唤儿辈来,作一团……之会[18]. “俄,姊妹俱出。翁命设坐,各傍其婿。八仙见刘,惟掩口而笑;凤仙辄与嘲弄;水仙貌少亚,而沉重温克,满座倾谈,惟把酒含笑而已。于是履舄交错[19],兰麝熏人,饮酒乐甚。

刘视床头乐具毕备,遂取玉笛,请为翁寿。翁喜,命善者各执一艺[20],因而合座争取;惟丁与凤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诸可也,汝宁指屈不伸者?”

因以拍板掷凤仙怀中。便串繁响[21]. 翁悦曰:“家人之乐极矣!儿辈俱能歌舞,何不各尽所长?”八仙起,捉水仙曰:“凤仙从来金玉其音[22],不敢相劳;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23]. ”二人歌舞方已,适婢以金盘进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腊携来[24],所谓‘田婆罗’也[25]. ”因

掬数枚送丁前。凤仙不悦曰:“婿岂以贪富为爱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异县,故是客耳。若论长幼,岂独凤妹妹有拳大酸婿耶?”

凤仙终不快,解华妆,以鼓拍授婢,唱“破窑”一折[26],声泪俱下;既阕[27],拂袖径去,一座为之不欢。八仙曰:“婢子乔性犹昔[28]. ”乃追之,不知所往。刘无颜,亦辞而归。至半途,见凤仙坐路旁,呼与并坐,曰:“君一丈夫,不能为床头人吐气耶?黄金屋自在书中[29],愿好为之。”举足云:“出门匆遽,棘刺破复履矣。所赠物,在身边否?”刘出之。女取而易之。

刘乞其敝者。冁然曰:“君亦大无赖矣!几见自己衾枕之物[30],亦要怀藏者?如相见爱,一物可以相赠。”旋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怊怅而归。

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嘱,谢客下帷[31].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重爱之。无人时,辄以共对。

月余,锐志渐衰,游恒忘返。归见镜影,惨然若涕;隔日再视,则背立如初矣:始悟为已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月余,则影复向外。自此验之,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师保[32].如此二年,一举而捷。喜曰:“令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见画黛弯长[33],瓠犀微露[34],喜容可掬,宛在目前。爱极,停睇不已。

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35]’,今之谓矣。”惊喜四顾,则凤仙已在座右。握手问翁媪起居,曰:“妾别后,不曾归家,伏处岩穴,聊与君分苦耳。”刘赴宴郡中,女请与俱;共乘而往,人对面不相窥。既而将归,阴与刘谋,伪为娶于郡也者。女既归,始出见客,经理家政。人皆惊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刘属富川令门人,往谒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礼优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徒。内人归宁,将复。当寄信住,并诣申贺。”刘初疑丁亦狐,及细审邦族,始知富川大贾子也。初,丁自别业暮归,遇水仙独步,见其美,微睨之。女请附骇以行[36]. 丁喜,载至斋,与同寝处。櫺隙可入,始知为狐。女言:“郎勿见疑。妾以君诚笃,故愿托之。”丁嬖之[37],竟不复娶。

刘归,假贵家广宅,备客燕寝[38],洒扫光洁,而苦无供帐[39];隔夜视之,则陈设焕然矣。过数日,果有三十余人,赍旗采酒礼而至,舆马缤纷[40],填溢阶巷[41]. 刘揖翁及丁、胡入客舍,凤仙逆妪及两姨入内寝。八仙曰:“婢子今贵,不怨冰人矣。钏履犹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则犹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击背,曰:“挞汝寄于刘郎。”乃投诸火,祝曰:“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42]. ”水仙亦代祝曰:“曾经笼玉笋[43],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44]. ”

凤仙拨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遂以灰捻拌中,堆作十余分,望见刘来,托以赠之。但见绣履满柈,悉如故款[45].八仙急出,推柈堕地;地上犹有一二只存者,又伏吹之,其迹始灭。

次日,丁以道远,夫妇先归。八仙贪与妹戏,翁及胡屡督促之,亭午始出[46],与众俱去。

初来,仪从过盛,观者如市。有两寇窥见丽人,魂魄丧失[47],因谋劫诸途。侦其离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尺[48],马极奔,不能及。至一处,两崖夹道,舆行稍缓;追及之,持刀吼咤,人众都奔。下马启帘,则老妪坐焉。方疑误掠共母;才他顾,而兵伤右臂[49],顷已被缚。凝视之,崖并非崖,乃平乐城门也;舆中则李进士母,自乡中归耳。一寇后至,亦被断马足

而絷之。门丁执送太守,一讯而伏。时有大盗未获,诘之,即其人也。明春,刘及第[50]. 凤仙以招祸,故悉辞内戚之贺。刘亦更不他娶。及为郎官[51],纳妾,生二子。

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伤[52]’。惜无好胜佳人[53],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54],并遣娇女婚嫁人间,则贫穷海中,少苦众生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平乐:旧县名,三国时置,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东部。明清时为广西平乐府治。又,汉置平乐故城在今山东省单县东。

[2] 颖秀:聪明秀雅。

[3] 自废:自暴自弃,不求上进。

[4] 卧榻岂容鼾睡:曾慥《类说》引杨亿《谈苑》谓:来开宝八年,宋军进围金陵。南唐主李煜请缓兵。宋太祖曰:“江南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此戏用其意。

[5] 要(y āo 腰)偿,要挟酬报。

[6] 富川:县名,汉置。在今广西平乐县东北。

[7] 轻诺寡信:随便应许而不守信用。

[8] 令夕何夕,见此凉人,《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这是一首欢庆新婚的诗。这里借用其意,并谐”良“为”凉“,以相戏谑。

[9] 珠嵌金绣:上有珍珠嵌缀,且用金线绣成。

[10]暴(p ú瀑)扬:公开展露。扬,宣扬。

[11]机:计谋。

[12]长舌妇:好说闲话的女人。《诗。大雅。瞻印》:“妇有长舌,维厉之阶。”笺:“长舌喻多言语”。

[13]款段马:慢行的马。款殷,形容马行平稳舒缓。

[14]鞚:此谓“捉鞚”。

[15]南阳三葛,君得其龙:意指皮氏三姊妹,你得到的是其中最美的。

南阳三葛,指三国时诸葛亮、诸葛瑾、诸葛诞兄弟三人。分别仕于蜀、吴、魏。《世说新语。品藻》谓:“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南阳,郡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相传诸葛亮曾躬耕南阳,时人称之为“卧龙”。这里以“龙”比喻杰出者。

[16]僚婿:姊妹之夫相称,叫“僚婿”,俗称“连襟”。《尔雅。释亲》:“今江东人呼同门曰僚婿。”

[17]酒炙纷纶:行酒上菜纷繁忙碌。纶,忙碌。

[18]团……(luán 峦):团圆。

[19]履舄交错:意谓男女同席,人数众多。《史记。滑稽列传》:“男女同席,履舄交错。”古时席地而坐,脱鞋就席,所以鞋子错杂。履,鞋。

舄,古代的一种附有木底的复底鞋。

[20]执一艺:犹言献一艺。艺,技艺,这里指演奏乐器。

[21]串:串演。繁响,诸般乐器,响声烦杂!指合奏。

[22]金玉其音:珍视自己的歌声,不轻易歌唱。

[23]“洛妃”:戏曲名。曹植曾作有《洛神赋》,明代汪道昆改编为杂剧《洛神记》,又名《洛水悲》。洛妃,指洛水的女神洛嫔。

[24]真腊:古国名,见《明史。真腊传》。明后期改名为柬埔寨。

[25]田婆罗:波罗密,果汁甜美,核大如枣,可以炒食。

[26]“破窑”:戏曲名。元代杂剧有《吕蒙正风雪破窑记》,写富家女刘月娥掷彩球,选中穷秀才吕蒙正为婿,被父亲赶出家门,夫妇同性破窑。

最后吕蒙正中状元,父女始和好如初。一折:杂剧一出叫一折。

[27]阕(què却):乐曲终了叫“阕”。

[28]乔性:个性乖戾。

[29]黄金屋自在书中:这是劝人读书上进的话,意思是读书作官就能够住上高堂大厦。语出来真宗《劝学篇》:“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30]几见:几曾见得。

[31]下帷:犹言闭门读书。

[32]师保:古时教导贵族子弟的官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语出《尚书。太甲》。这里是老师的意思。

[33]画黛:指妇女眉毛。黛,古时女子用以画眉的青黑色颜料。

[34]瓠犀:指妇女牙齿。瓠犀是瓠瓜的种子,因其浩白整齐,常用以比喻女子的牙齿。《诗。卫风。硕人》:“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35]“影里情郎,画中爱宠”:语出《西厢记》第二本第四折《越调。斗鹌鹑》。崔莺莺怀念张生,曾说:“他做了个影儿里的情郎,我做了画儿里的爱宠。”

[36]附骥:《史记。伯夷列传》:“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索隐》:“蚊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譬颜回因孔子而名彰。”本谓依附他人以成名,这里是追随、跟从的意思。骥,千里马。

[37]嬖:宠爱。

[38]燕寝,居息;居住。

[39]供帐:陈设的帷帐,也泛指陈设之物。

[40]缤纷:盛多杂乱。

[41]填溢:布满。

[42]“珍重不曾着”二句:李商隐《袜》诗:“常闻闷妃袜,渡水欲生尘。好借嫦娥着,清秋踏月轮。”此借用其意。姮(h éng衡)娥:即“嫦娥”,传说中的月中女神。

[43]曾经笼玉笋:指曾被女子穿过。笼,罩。玉笋,喻女子的尖足。

[44]太瘦生:过于窄小。生,语助辞。

[45]故款:原来的式样。款,款式。

[46]亭午:中午。

[47]魂魄丧失:指为美色所述,心神不能自主。

[48]不盈一矢:不到一箭之地。盈,满。

[49]兵:兵器。

[50]及第:此指进士及第。

[51]郎官:指六部的郎中、员外郎之类的官员。

[52]“少不努力,老大徒伤”:《汉乐府。长歌行》:“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省语。徒,空白。

[53]好胜:争强。

[54]恒河沙数:佛经中语,形容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恒河,印度著名大河。

佟客

董生,徐州人[1].好击剑,每慷慨自负[2].偶于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与之语,谈吐豪迈。诘其姓字,云:“辽阳佟姓[3].”问:“何往?”

曰:“余出门二十年,适自海外归耳。”董曰:“君遨游四海,阅人綦多,曾见异人否[4] ?”佞曰:“异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异人之传。

佟曰:“异人何地无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传其术也。”董又毅然自许;即出佩剑,弹之而歌[5] ;又斩路侧小树,以矜其利[6].佟掀髯微笑,因便借观。董授之。展玩一过,曰:“此甲铁所铸[7] ,为汗臭所蒸[8] ,最为下品。仆虽未闻剑术,然有一剑,颇可用。”遂于衣底出短刃尺许,以削董剑,毳如瓜瓠[9],应手斜断,如马蹄[10].董骇极,亦请过手[11],再三拂拭而后返之。邀佟至家,坚留信宿。叩以剑法,谢不知。董按膝雄谈[12],惟敬听而已。

更既深,忽闻隔院纷拏[13]. 隔院为生父居,心惊疑。近壁凝听,但闻人作怒声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顷,似加捞掠,呻吟不绝者,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伶止之曰:“此去恐无生理[14],宜审万全[15]. ”

生皇然请教,佟曰:“盗坐名相索[16],必将甘心焉[17]. 君无他骨肉,宜嘱后事于妻子;我启户,为君警厮仆。”生诺,入告其妻。妻牵衣泣。生壮念顿消,遂共登楼上,寻弓觅矢,以备盗攻。仓皇未已,闻佟在楼簷上笑曰:“贼幸去矣。”烛之,已杳。逡巡出,则见翁赴邻饮,笼烛方归;惟庭前多编菅遗灰焉。乃知佟异人也。异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18];古来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19],其初岂遂无提戈壮往时哉[20],要皆一转念误之耳。

昔解缙与方孝孺相约以死,而卒食其言[21];安知矢约归后,不听床头人呜泣哉?“

邑有快役某[22],每数日不归,妻遂与里中无赖通。一日归,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诘妻。妻不服。既于床头得少年遗物,妻窘无词,惟长跪哀乞。某怒甚,掷以绳,逼令自缢。妻请妆服而死,许之。妻乃入室理妆;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频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

某盛气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将结带,某掷盏呼曰:“咍[23],返矣!一顶绿头巾[24],或不能压人死耳。”遂为夫妇如初。此亦大绅者类也,一笑。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徐州:州名。清代治所即今江苏省徐州市。

[2] 慷慨自负:意气激昂,自以为能。

[3] 辽阳:即今辽宁省辽阳市。明代为辽东都指挥使司治所。后金一度于此建都,清初置辽阳府。

[4] 异人:此指有奇技异能之人。

[5] 弹之而歌:弹剑作歌。本战国冯谖事,见《战国策。齐策》四。相沿为怀志莫伸的表示。

[6] 矜:自负。

[7] 甲铁:指废旧铠甲之铁。

[8] 蒸:薰蒸,污染。

[9] 毳(cuì翠):通“脆”。

[10]马蹄: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鸟蹄”。

[11]过手:传玩;接过观赏。

[12]雄谈:高谈阔论。

[13]纷拏:谓互相争持,不可开交。同“纷挐”。《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纷,纷坛,杂乱貌。拏,搏持。望,牵引。

[14]生理:活命的希望。

[15]万全:万无一失的办法。

[16]坐名,指名。

[17]必将甘心:谓必加残害,以快心意。甘心,称心,快意。

[18]血性:秉性,本性。

[19]死君父:为君父而死。

[20]提戈壮住:拿起武器,勇敢赴敌。

[21]“昔解缙与方孝孺”二句:孺,底本作“儒”,从青柯亭刻本改。

解缙,字大绅,江西吉水人。明洪武二十一年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改御史,受明太祖爱重。惠帝时,召为翰林侍诏。燕王朱棣进攻南京,解缙与周是修、杨士奇、胡靖、金幼孜、黄淮、胡俨等约共死难。及朱棣入京,解缙驰谒,擢授侍读,并没有践行其言。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浙江宁海人。尝从学于宋濂。明初,两以荐召至京,太祖善其举止端整,除汉中教授,未及大用。惠帝即位,召为翰林侍讲,迁侍讲学士,国家大政事辄咨之。燕兵起,朝廷讨伐诏檄皆出其手。燕兵入京,孝孺被执下狱。朱棣即位,使草诏告天下,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谓“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朱棣怒,命磔诸市。接,解缙与方孝孺在明惠帝时虽同仕翰林院,但据《明史》二人本传及有关纪传,无相约死难之事。

[22]快役:又称“快手”、“捕快”,旧时州县官署掌缉捕、行刑等职事的差役。

[23]咍(h ái 孩):叹词,常用以表示强忍、自宽。

[24]绿头巾:元明娼妓及乐人家男子着青碧头巾:后因指妻子有外遇,丈夫为“着绿头巾”。

辽阳军

沂水某[1] ,明季充辽阳军[2].会辽城陷,为乱兵所杀;头虽断,犹不甚死。至夜,一人执簿来,按点诸鬼。至某,谓其不宜死,使左右续其头而送之。遂共取头按项上,群扶之,风声簌簌,行移时,置之而去。视其地,则故里也。沂今闻之,疑其窃逃。拘讯而得其情,颇不信;又审其颈无少断痕,将刑之。某曰:“言无可凭信,但请寄狱中[3].断头可假,陷城不可假。

设辽城无恙,然后受刑未晚也。“令从之。数日,辽信至,时日一如所言,遂释之。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沂水:县名,明清属沂州,即今山东省沂水县。

[2] 辽阳:注见前《佟客》篇。明熹宗天启元年(1621)三月壬戌辽阳陷于清兵,辽东经略使袁应泰等死难。见《明史。熹宗纪》。

[3] 寄狱:暂押在狱。

张贡士

安邱张贡士[1] ,寝疾[2] ,仰卧床头。忽见心头有小人出,长仅半尺;儒冠儒服,作徘优状[3].唱昆山曲[4] ,音调清澈,说白自道名贯[5] ,一与己同;所唱节末[6] ,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毕,吟诗而没[7].张犹记其梗概,为人述之。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安邱张贡士:据青柯亭本附记,指张在辛。张在辛,字卯君,山东安丘县人,康熙二十五年拔贡。尝从邑人刘源渌讲学,又从郑簠学隶书。师事周亮工,传其印法,故于篆刻尤精,与同时长山王德昌八分书,新城王启磊画,并称“三绝”。传见《青州府志》十八、《山东通志》一七五。

[2] 寝疾:卧病在床。

[3] 俳优:古代以乐舞作谐戏的艺人。后来泛指戏曲演员。此谓装扮举止如剧中人物。

[4] 昆山曲:即昆曲。本为元末明初流行于昆山一带的戏曲。明代中叶,昆山艺人魏良辅融合戈阳、海盐故调及民间曲调,用以演唱传奇剧本,逐渐传播各地,明末清初达于极盛。

[5] 说白:即“道白”,戏剧中人物的对话和独白。名贯:姓名乡贯;指剧中人物的自我介绍。

[6] 节末,情节。

[7] 四折:每剧四折是元杂剧的基本体制。明代和清初用南曲或南北合套演出的短剧,称“南杂剧”,也有一至四、五折不等,本文张在辛梦中所见当属此类中的末本戏。吟诗而没,指剧尾人物吟诗四句(下场诗)然后下场。

爱奴

河间徐生[1] ,设教于恩[2].腊初归[3] ,途遇一叟,审视曰:“徐先生撤帐矣[4].明岁授教何所?”答曰:“仍旧。”叟曰:“敬业姓施[5].有舍甥延求明师,适托某至东疃聘吕子廉,渠已受贽稷门[6].君如苟就[7] ,束仪请倍于恩[8].”徐以成约为辞。叟曰:“信行君子也[9].然去新岁尚远,敬以黄金一两为贽,暂留教之,明岁另议何如?”徐可之。叟下骑呈礼函[10],且曰:“敝里不遥矣。宅綦隘,饲畜为艰,请即遣仆马去:散步亦佳。”徐从之,以行李寄叟马上。行三四里许,日既暮,始抵其宅,沤钉兽镮[11],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岁童子也。叟曰:“妹夫蒋南川,旧为指挥使[12]. 止遗此儿,颇不钝,但娇惯耳。得先生一月善诱,当胜十年。”

未几,设筵,备极丰美;而行酒下食[13],皆以婢媪。一婢执壶侍立,年约十五六,风致韵绝,心窃动之。席既终,叟命安置床寝,始辞而去。天未明,儿出就学。徐方起,即有婢来捧巾侍盥,即执壶人也。日给三餐,悉此婢;至夕,又来扫榻。徐问:“何无僮仆?”婢笑不言,佈衾径去。次夕复至。

人以游语[14],婢笑不拒,遂与狎。因告曰:“吾家并无男子,外事则托施舅。妾名爱奴。夫人雅敬先生[15],恐诸婢不洁,故以妾来。今日但须缄密,恐发觉,两无颜也。”一夜,共寝忘晓,为公子所遭,徐惭作不自安。至夕,婢来曰:“幸夫人重君,不然败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闻。

但戒妾勿得久留斋馆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然公子不善读,诃责之,则夫人辄为缓颊[16]. 初犹遣婢传言;渐亲出,隔户与先生语,往往零涕。顾每晚必问公子日课[17]. 徐颇不耐,作色曰:”既从儿懒,又责儿工[18],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夫人造婢谢过,徐乃止。自入馆以来,每欲一出登眺,辄锢闭之。一日,醉中怏闷,呼婢问故。婢言:”无他,恐废学耳。如必欲出,但请以夜。“徐怒曰:”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19]!

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20],赞固犹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装欲行。夫人出,脉脉不语[21],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启钥送之。徐觉门户偪侧[22];走数步,日光射入,则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凉,一古墓也。

大骇。然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去[23]. 过岁,复经其处,展拜而行。遥见施叟,笑致温凉[24],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问夫人起居,遂相将入村,沽酒共酌。不觉日暮,叟起偿酒价,便言:“寒舍不远,舍妹亦适归宁,望移玉趾,为老夫祓除不祥[25]. ”

出村数武,又一里落,叩扉入,秉烛向客。俄,蒋夫人自内出,始审视之,盖四十许丽人也。拜谢曰:“式微之族[26],门户零落,先生泽及枯骨,真无计可以偿之。”言已,泣下。既而呼爱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怜爱,今以相赠,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须,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间,兄妹俱去,婢留侍寝。鸡初鸣,叟即来促装送行;夫人亦出,嘱婢善事先生。

又谓徐曰:“从此尤宜谨秘,彼此遭逢诡异,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诺而别,与婢共骑。至馆,独处一室,与同栖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见也。

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挼挲而疴立愈[27]. 清明归,至墓所,婢辞而下。徐嘱代谢夫人。曰:“诺。”遂没。数日返,方拟展墓[28],见婢华妆坐树下,因与俱发。终岁往还,如此为常。欲携同归,执不可。岁抄[29],辞馆归,相订后期。婢送至前坐处,指石堆曰:“此姜墓也。夫人未出阁时,便从服役,天殂瘞此。如再过,以炷香相吊,当得复会。”

别归,怀思颇苦,敬往祝之,殊无影响。乃市榇发冢[30],意将载骨归葬,以寄恋慕。穴开自入,则见颜色如生。肤虽未朽,衣败若灰;头上玉饰金钏,都如新制。又视腰间,裹黄金数铤,卷怀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内,赁舆载归;停诸别第,饰以绣裳,独宿其旁,冀有灵应。忽爱奴自外入,笑曰:“劫坟贼在此耶!”徐惊喜慰问。婢曰:“向从夫人往东昌[31],三日既归,则舍宇已空[32].频蒙相邀,所以不肯相从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离逷耳[33]. 今既劫我来,即速瘗葬,便见厚德。”徐问:“有百年复生者,今芳体如故,何不效之?”叹曰:“此有定数。世传灵迹,半涉幻妄。

要欲复起动履[34],亦复何难?但不能类生人,故不必也。“乃启棺人,尸即自起,亭亭可爱。探其怀,则冷若冰雪。遂将入棺复卧,徐强止之。婢曰:”妾过蒙夫人宠,主人自异域来,得黄金数万,妾窃取之,亦不甚追问。后濒危[35],又无戚属,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谢,又以宝饰入殓。身所以不朽者,不过得金宝之馀气耳。若在人世,岂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强以饮食;若使灵气一散,则游魂亦消矣。“徐乃构精舍,与共寝处。笑语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见生人。年余,徐饮薄醉,执残沥强灌之[36];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终日而尸已变。哀悔无及,厚葬之。

异史氏曰:“夫人教子,无异人世;而所以待师者何厚也!不亦贤乎!

余谓艳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37],致灵物不享其长年,惜哉!“章丘朱生[38],秦刚鲠[39],设帐于某贡士家。每谴弟子,内辄遣婢为乞免,不听。一日,亲诣窗外,与朱关说[40]. 朱怒,执界方大骂而出[41]. 妇惧而奔;朱追之,自后横击臀股,锵然作皮肉声。令人笑绝[42]!长山某[43],每延师,必以一年束金,合终岁之虚盈[44],计每日得如干数;又以师离斋、归斋之日,详记为籍;岁终,则公同按日而乘除之[45]. 马生馆其家,初见操珠盘来[45],得故甚骇;既而暗生一术,反嗔为喜,听其复算不少校。翁大悦,坚订来岁之约。马辞以故。遂荐一生乖谬者自代。及就馆,动辄诟骂,翁无奈,悉含忍之。岁抄,携珠盘至。生勃然忿极,姑听其算。

翁又以途中日,尽归子西[47],生不受,拨珠归东[48]. 两争不决,操戈相向[49],两人破头烂额而赴公庭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河间:府名,府治在今河北省河间县。

[2] 设教:实施教化!此指坐馆执教。恩:旧县名,故治在山东省西北部马颊河西岸。现已撤销。

[3] 腊初:农历十二月初。腊,腊月,农历十二月腊祭百神,故称“腊月”。

[4] 撤帐:古称教书为“设帐”,称年终散馆为“撤帐”。

[5] 敬业:此为施叟真名。取意于《礼记。学记》:“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

[6] 受贽稷门:接受稷门的聘请。贽,指送给教师的聘金。稷门,战国时齐国都城临淄城西边南首门;这里代指临淄。

[7] 苟就:犹言屈就;敬辞。

[8] 束仪:犹言束脩。古时亲友之间互相赠献的一种礼物,后专指学生向老师致送的酬金。

[9] 信行:行事遵守信义。

[10]礼函:致送聘金的函封;类似今之聘书。礼,贽币。

[11]沤钉兽镮,贵族府第的门饰。沤钉,门上水泡形的黄色铆钉。兽镮镊,铸有兽口衔环图像的门环。

[12]指挥使:官名,军卫之长官。明代内外各卫皆置指挥使等官。

[13]下食:添菜让客。下,布。

[14]游语:游词浮语,指轻浮的话语。

[15]雅敬:非常尊敬。

[16]缓颊:婉言代为讲情。

[17]日课:每天按照规定所学的课业。

[18]责:责成;要求。工:指精干所学。

[19]俺禁:约束。

[20]素食:无功而食。《诗。魏风。伐檀》:“彼君子号,不幸食兮。”

[21]脉脉(m ò—m ò未末)不语:相视不语。

[22]倡侧:同“逼厌”,狭窄。

[23]封堆植树:聚土为坟,植树为记。

[24]温凉: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温和”。

[25]祓(f ú浮)除不样:古时除灾求福的一种祭仪,一般于岁首行之。

[26]式微衰微,语出《诗。邶风。式微》。式,发语辞。微,衰落。

[27]挼挲(ruó—Suō若梭):揉搓,按摩。疴(K ē颗):病。

[28]展墓:谒墓。

[29]岁抄:年终。

[30]市榇:买棺。市,买。榇,棺材。

[31]东昌:府名,府治在个山东省聊城县。

[32]舍宇:宅舍,这里指墓穴。

[33]离逷(t ì):远离。逷,远。

[34]动履:举步,指行走。

[35]濒危:指病危。濒,迫近。

[36]残沥:杯中剩酒。沥,清酒。

[37]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轻慢称呼。俗莽:庸俗鲁莽。

[38]章丘:县名,个山东省章丘县。

[39]刚鲠:刚正耿直。

[40]关说:讲情。

[41]界方:也称“戒方”,旧时塾师对学童施行体罚的界尺。

[42]笑绝:笑煞。

[43]长山:旧县名,在今山东省桓台县南。

[44]终岁之虚盈:指全年的实际天数。虚盈,指月小月大。

[45]乘除:计算。

[46]珠盘:算盘。

[47]以途中日,尽归于西:把塾师就馆时在路上的日数都算在塾师的账上,不给工资。西,西席,旧时对家塾教师的称呼。

[48]拨珠归东:拨动算盘珠,算在主人的账上。东,东家,旧时塾师对主人的称呼。

[49]操戈:指动武。操,持。戈,兵器。

单父宰

青州民某,五旬余,继娶少妇。二子恐其复育,乘父醉,潜割睾丸而药糁之[1].父觉,托病不言。久之,创渐平。忽入宝,刀缝绽裂,血溢不止,寻毙。妻知其故,讼于官。官械其子[2] ,果伏[3].骇曰:“余今为‘单父宰’矣[4] !”并诛之。

邑有王生者,娶月余而出其妻。妻父讼之。时淄宰辛公[5] ,问王:“何放出妻?”答云:“不可说。”固诘之,曰:“以其不能产育耳。”公曰:“妄哉!月余新妇,何如不产?”忸怩久之[6] ,告曰:“其阴甚偏。”公笑曰:“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7].”此可与“单父宰”并传。一笑。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药糁(s ǎn 伞)之:撒上药粉。糁,粉末。

[2] 械:用刑。

[3] 伏:服罪。

[4] 单(Shàn 善)父宰:单父,春秋鲁邑名,明清为单县地,属山东兖州府。孔子弟子宓不齐(字子贱)尝为单父宰,弹琴,身不下堂,而单父理,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又,单父谐音为“骟父”(儿子阉割父亲),此官自嘲为“单父宰”,是慨叹自己成了骗父之民的宫宰。

[5] 淄宰辛公:辛民,字先民,直隶大兴举人,顺治元年任淄川知县,三年升西安府同知。挂冠后,放迹山水,改名霜翊,字严公,著诗文以自娱。

传见乾隆《淄川县志》四。

[6] 忸怩(niǔn í扭尼):羞惭貌。

[7] 家不齐:家政不修。指夫妻失和,家庭破裂。《礼记。大学》:“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又,《白虎通。嫁娶》:“妻者,齐也。”不齐,犹言不妻,谓不能履行妻的职守。

孙必振

孙必振渡江[1] ,值大风雪,舟船荡摇,同舟大恐。忽见金甲神立云中[2] ,手持金字牌下示;诸人共仰视之,上书“孙必振”三字,甚真。众谓孙:“必汝有犯天谴,请自为一舟,勿相累。”孙尚无言,众不待其肯可,视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孙既登舟,回首,则前舟覆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孙必振:字孟起,山东诸城县人。顺治十六年进士。授河南怀庆府(治今沁阳县)推官,监漕,却陋例二千金,令民开渠溉田千余亩。补山西陵川知县,凿山开道以通行旅,人号“孙公峪”。行取河南道御史,视浙江盐政。

迁掌河南道。三藩平后,尝劾投诚之遵义总兵李师膺混厕囚俘,冒滥今职,又劾吏部铨法不公,险被中以危法。旋以病归,卒于乡。见光绪《山东通志》一七五《人物志》十一。

[2] 金甲神:即“金刚力士”。省称“金刚”。传说中佛、道两教皆有的护法神。

邑人

邑有乡人,素无赖[1].一日,晨起,有二人摄之去。至市头,见屠人以半猪悬架上,二人便极力推挤之,遂觉身与肉合,二人亦径去。少间,屠人卖肉,操刀断割,遂觉一刀一痛,彻于骨髓。后有邻翁来市肉,苦争低昂[2] ,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惨。肉尽,乃寻途归[3] ;归时,日已向辰[4].家人谓其晏起[5] ,乃细述所遭。呼邻问之,则市肉方归,言其片数、斤数,毫发不爽。崇朝之间[6] ,已受凌迟一度[7] ,不亦奇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无赖:奸猾。无操守。

[2] 苦争低昂:力争秤高、秤低。

[3] 寻途:沿着旧路。寻,循,缘。

[4] 向辰:接近辰时。辰时相当于早上七点至九点。

[5] 晏起:起床晚。晏,晚。

[6] 崇朝(zhāo 昭):终朝。从天亮到早饭之间。崇,终尽。

[7] 凌迟:即剐刑。封建酷刑之一,对犯者碎割其肉至死。一度:一次。

元宝

广东临江山崖巉岩[1] ,常有元宝嵌石上[2].崖下波涌,舟不可泊。或荡桨近摘之,则牢不可动;若其人数应得此,则一摘即落,回首已复生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巉岩:险峻的山岩。

[2] 元宝:马蹄形银锭。

研石

王仲超言[1] :“洞庭君山间有石洞[2] ,高可容舟,深暗不测,湖水出入其中。尝秉烛泛舟而入,见两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接之而软;出刀割之,如切硬腐[3].随意制为研[4] ,既出,见风则坚凝过于他石。试之墨,大佳。

估舟游楫,往来甚众,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赖好奇者之品题也[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王仲超:未详。

[2] 洞庭君山:君山又名湘山,在湖南省洞庭洞中,相传为女神湘君住处。

见《水经注。湘水》。

[3] 硬腐:豆腐干。

[4] 研:通“砚”。

[5] 品题:称扬。

武夷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1] ,人每于下拾沉香玉块焉[2].太守闻之,督数百人作云梯[3] ,将造顶以觇其异,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将及巅,见大足伸下,一拇粗于……衣杵,大声曰:“不下,将堕矣!”大惊,疾下。才至地,则架木朽折,崩坠无遗。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武夷山:在个福建省武夷山市西南,相传汉有武夷君居此山,故名。

[2] 沉香:香木名。其木材及树脂可作薰香料。以其入水能沉,又名沉水香。

[3] 云梯:一种安置在底架上,可以移动的高梯;古代常用作乘城之具。

大鼠

万历间[1] ,宫中有鼠,大与猫等,为害甚剧。遍求民间佳猫捕制之,辄被瞰食。适异国来贡狮猫[2] ,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阖其扉,潜窥之。猫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3] ,见猫,怒奔之。猫避登几上,鼠亦登,猫则跃下。

如此住复,不啻百次。众咸谓猫怯,以为是无能为者[4].既而鼠跳掷渐迟[5],硕腹似喘,蹲地上少休。猫即疾下,爪掬顶毛,口龁首领,辗转争持,猫声呜呜,鼠声啾啾。启扉急视,则鼠首已嚼碎矣。然后知猫之避,非怯也,待其情也。彼出则归,彼归则复[6] ,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剑[7] ,何异鼠乎!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万历:明神宗朱翊钧年号,公元一五七三至一六一九年。

[2] 狮猫:猫的一种,俗称狮子猫。长毛巨尾,较名贵。

[3] 逡巡:犹豫不前。窥探警觉的样子。

[4] 无能为:无本领,无所作为。

[5] 跳掷:跳跃。

[6] “彼出则归”二句:《左传。昭公三十年》:“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讲的是用运动战术敝敌制胜。此化用其意。

[7] 匹夫按剑:指庸人斗狠,勇而无谋。匹夫,庸人。按剑,怒貌。意本《孟子。梁惠王》下:“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

张不量

贾人某,至直隶界[1] ,忽大雨雹[2] ,伏禾中。闻空中云:“此张不量田,勿伤其稼。”贾私意张氏既云“不良”,何反枯护[3].雹止,人村,访问其人,且问取名之义。盖张素封,积粟甚富。每春贫民就贷,偿时多寡不校[4] ,悉内之[5] ,未尝执概取盈[6] ,故名“不量”,非不良也。众趋田中,见棵穗摧折如麻[7] ,独张氏诸田无恙。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直隶:清代直隶省,即今河北省。

[2] 大雨(y ù玉)雹:冰雹下得很大。雨,降。

[3] 祜护:赐福庇护。祜,福。

[4] 不校:不计较。校,通“较”。

[5] 内:通“纳”。接受。

[6] 执概取盈:意谓躬操斗饼,务取足数。概,量取谷物时刮平斗斛的尺状工具,俗称“斗趟子”。

[7] 稞穗:犹“棵穗”。指禾杆及禾穗。

牧竖

两牧竖人山至狼穴[1] ,穴有小狼二,谋分捉之。各登一树,相去数十步。

少顷,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仓皇[2].竖于树上扭小狼蹄耳故今嗥;大狼闻声仰视,怒奔树下,号且爬抓。其一竖又在彼树致小狼鸣急;狼辍声四顾,始望见之,乃舍此趋彼,跑号如前状。前树又呜,又转奔之。口无停声,足无停趾,数十往复,奔渐迟,声渐弱;既而奄奄僵卧[3] ,久之不动。竖下视之,气已绝矣。今有豪强子[4] ,怒目按剑,若将搏噬[5] ;为所怒者,乃阎扇去[6].豪力尽声嘶,更无敌者,岂不畅然自雄[7] ?不知此禽兽之威,人故弄之以为戏耳[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牧竖:牧童。竖,童仆。

[2] 仓皇:慌乱。惊惶失措。

[3] 奄奄:气息微弱的样子。[4] 豪强子:强梁霸道的人。

[5] 搏噬:攫而食之。搏,攫取。

[6] 阎扇:关门。扇,指门扇。

[7] 畅然白雄:得意地白命为英雄。

[8] 弄之:捉弄他。

富翁

富翁某,商贾多贷其资。一日出,有少年从马后,问之,亦假本者[1].翁诺之。既至家[2] ,适几上有钱数十[3] ,少年即以手叠钱,高下堆垒之[4].翁谢去,竟不与资。或问故,翁曰:“此人必善博[5] ,非端人也[6].所熟之技,不觉形于手足矣。”访之果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假本:借本钱。

[2] 既至家: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无“家”字。

[3] 适:恰遇。凑巧。

[4] 高下堆垒之:摞成高低不等的几叠。

[5] 善博:好赌博。

[6] 端人:正派人,规矩人。

王司马

新城王大司马霁字镇北边时[1] ,常使匠人铸一大杆刀[2] ,阔盈尺,重百钩。每按边[3] ,辄使四人扛之。卤簿所止[4] ,则置地上,故今北人捉之人力撼不可少动。司马阴以桐木依样为刀,宽狭大小无异,贴以银箔[5] ,时于马上舞动。诸部落望见,无不震惊。又于边外埋苇薄为界[6] ,横斜十余里。

状若藩篱,扬言曰:“此吾长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马又置之。

既而三火,乃以炮石伏机其下[7] ,北兵焚薄,药石尽发,死伤甚众。既遁去,司马设薄如前。北兵遥望皆却走,以故帖服若神。后司马乞骸归,塞上复警。

召再起;司马时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辞[8].上慰之曰:“但烦卿卧治耳[9].”

于是司马复至边。每止处,辄卧幛中[10]. 北人闻司马至,皆不信,因假议和,将验真伪。启帘,见司马但卧[11],皆望榻伏拜,桥舌而退[12].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新城王大司马”句:王象乾,见卷一《四十千》注。镇北边:从明代万历二十年至天启、崇帧间,王象乾四度总督宣大、蓟辽军务,力主款抚,边境以安。史称“居边镇二十年,始终以抚西部成功名”。参康熙《新城县志》七本传。

[2] 大杆刀:长柄大刀。

[3] 按边:巡视边防。按,巡行。

[4] 卤簿:扈从仪仗。汉以前汉帝王驾出用卤簿,以后下及王公大臣。卤,护卫所用大盾。簿,谓扈从先后有序,皆载之簿籍。

[5] 银箔,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银薄”。银纸。

[6] 苇薄:苇帘;以绳编芦苇为之。薄,帘、席。

[7] 炮石:古代炮车用机括发石。中旬谓在炮石下埋以机括和火药,燃发后杀伤敌人,仿佛后世之地雷。按,此段叙述,康熙《新城县志》作“相地穿坎,痊火器植木签以侍”。

[8] “后司马乞骸归”数句;天启中,王象乾以继母艰去官。天启七年,明思宗即位,象乾即家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督宣大行边。次年(即崇帧元年)春陛辞赴任,时年八十三岁。事竟,复以疾乞休。祟帧三年,卒于家,年八十五。见同上。

[9] 烦卿卧治:意谓借助重望,不芳而治。卧治,安卧治享,即不劳而洽。

语出《史记。汲黯列传》。

[10]樟:通“帐”。指军中营帐。

[11]但卧:但然高卧。安卧。

[12]桥(jiǎo 矫)舌:翘舌不能出声。形容惊讶或畏惧。

岳神

扬州提同知[1] ,夜梦岳神召之[2] ,词色愤怒。仰见一人侍神侧,少为缓颊。醒而恶之。早诣岳庙,默作祈禳。既出,见药肆一人,绝肖所见,问之,知为医生。及归,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则出方为剂,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阎罗王与东岳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万八千众[3] ,分布天下作巫医[4] ,名“勾魂使者”[5].用药者不可不察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同知:府州佐武官,此指府同知。

[2] 岳神:即下文“东岳天子”,指泰山神“东岳天齐仁圣大帝”。传说主宰人之生死,为百鬼之主帅。参卷一《鹰虎神》“东岳庙”注。

[3] 侍者:指供神役使的鬼卒。

[4] 巫医:巫师和医师。古代巫与医相通,故常因类连称。

[5] 勾魂使者:追掇罪人灵魂的差役(鬼卒)。

小梅

蒙阴王慕贞[1] ,世家于也。偶游江浙,见媪哭于途,诘之。言:“先夫止遗一子,今犯死刑,谁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志其姓名,出橐中金为之斡旋[2] ,竟释其罪。其人出,闻王之救己也,茫然不解其故;访诣旅邱,感位谢问。王曰:“无他,怜汝母老耳。”其人大骇曰:“母故已久。”王亦异之。抵暮,温来申谢,王咎其谬诬。媪曰:“实相告:我东山老狐也。

二十年前,曾与儿父有一夕之好,放不忍其鬼之馁也[3].“王惊然起敬,再欲诘之,已杳。

先是,王妻贤而好佛,不茹荤酒;治洁室,悬观音像,以无子,日日焚祷其中。而神又最灵,辄示梦,教人趋避[4] ,以故家中事皆取决焉。后有疾,綦笃,移榻其中;又别设锦裀于内室而扃其户,若有所伺。王以为惑,而以其疾势昏瞀[5] ,不忍伤之。卧病二年,恶嚣[6] ,常屏人独寝。潜听之,似与人语;启门视之,又寂然。病中他无所虑,有女十四岁,惟日催治装遣嫁。

既醮,呼王至榻前,执手曰:“今诀矣[7] !初病时,菩萨告我命当速死:念不了者,动女未嫁,因赐少药,伸延息以待。去岁,菩萨将回南海,留案前侍女小梅,为妾服役。今将死,薄命人又无所出[8].保儿,妾所怜爱,恐娶悍怒之妇,今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温淑,即以为继室可也。”盖王有妾,生一子,名保儿。王以其言荒唐,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不已亵乎[9] ?”答云:“小梅事我年馀[10],相忘形骸[11],我已婉求之矣。”

问:“小梅何处?”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诘,闭目已逝。

王夜守灵帏[12],闻室中隐隐啜泣[13],大骇,疑为鬼。唤诸婢妾启钥视之,则二八丽者,绞服在室[14]. 众以为神,共罗拜之。女敛涕扶掖[15]. 王凝注之,俯首而已。王曰:“如果亡空之言非妄[16],请即上堂,受儿女朝谒[17];如其不可,仆亦不敢妄想,以取罪过。”女舰然出[18],竟登北堂[19]. 王使婢为设坐南向,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长幼卑贱,以次伏叩,女庄容坐受;惟妾至,则挽之。自夫人卧病,婢情奴偷[20],家久替。众参已[21],肃肃列恃[22]. 女曰:“我感夫人盛意,羁留人间,又以大事相委,汝辈宜各洗心[23],为主效力,从前愆尤[24],悉不计校;不然,莫谓室无人也!”共视座上,真如悬观音图像,时被微风吹动。闻言惊惕[25],哄然并诺。女乃排拨丧务[26],一切井井[27].由是大小无敢懈者。女终日经纪内外[28],王将有作,亦禀白而行;然虽一夕数见,并不交一私语。既殡,王欲申前约,不敢径告,嘱妾微示意。女曰:“妾受夫人谆嘱[29],义不容辞;但匹配大礼,不得草草。年伯黄先生[30],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晋之盟[31],则惟命是听。”时沂水黄太仆[32],致仕闲居,于王为父执[33],往来最善。王即亲诣,以实告。黄奇之,即与同来。女闻,即出展拜。黄一见,惊为天人,逊谢不敢当礼[34];既而助妆优厚[35],成礼乃去。女馈遗枕履,若奉舅姑,由此交益亲,合卺后,王终以神故,亵中带肃,时研诘菩萨起居[36]. 女笑曰:“君亦太愚,焉有正直之神[37],而下婚尘世者?”主力审所自[38]. 女曰:“不必研穷[39],既以为神,朝夕供养,自无殃咎[40]. ”

女御下常宽[41],非笑不语;然婢贱戏押时,遥见之,则默默无声。女笑谕曰:“岂尔辈尚以我为神耶?我何神哉!实为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见思,阴使南村王姥招我来。第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托为神道[42],闭内室中,其实何神。”众犹不信。而日侍边傍,见其举动,不少异于常人,

浮言惭息。然即顽奴钝婢,王素挞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无为乐于奉命。皆云:“并不自知。实非畏之;但睹其貌,则心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废具举。数年中,田地连阡[43],仓库万石矣。

又数年,妾产一女。女生一子——子生,左臂有朱点,因字小红,弥月[44]女使王盛筵招黄,黄贺仪丰握,但辞以耄[45],不能远涉;女遣两温强邀之,黄始至。抱儿出,袒其左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问其吉凶。黄笑日,“此喜红也,可增一字,名喜红。,,女大悦,更出展叩[46],是日,鼓乐充庭,贵戚如市。黄留三日始去。忽门外有舆马来,逆女归宁。向十余年,井无瓜葛,共议之,而女若不闻。理妆竟,抱子于怀,要王相送,王从之。至二三十里许,寂无行人,女停舆,呼王下骑,屏人与语,曰:”王郎王郎,会短离长,谓可悲否?“王惊问故,女曰:”君谓妾何人也?“答曰:”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乎?“曰:”有。“曰:”哭于路者吾母也;感义而思所报,乃因夫人好佛,附为神道,实将以妾报君也,今幸生此褪褓物,此愿已慰。妾视君晦运将来[47],此儿在家,恐不能育,故借归宁,解儿危难,君记取:家有死口时,当于晨鸡初唱,诣西河柳堤上,见有挑葵花灯来者,遮道苦求,可免灾难。“王曰:”诺。“因讯归期。女云:”不可预定。要当牢记吾言[48],后会亦不远也。“临别执手,怆然交涕。俄登舆,疾若风;王望之不见,始返。

经六七年,绝无音问。忽四乡瘟疫流行,死者甚众,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嘱,颇以关心。是日与客饮,大醉而睡。既醒,闻鸡鸣,急起至堤头,见灯光闪烁,适已过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许,愈追愈远,渐不可见,懊恨而返。数日暴病,寻卒。王族多无赖,共凭凌其孤寡[49],田禾树木,公然伐取,家日凌替[50].逾岁,保儿又殇,一家更无所主。族人益横,割裂田产,厩中牛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将数人来,强夺鬻之。妾恋幼女,母子环泣,惨动邻里。方危难间,俄闻门外有肩舆人,共觇,则女引小郎自车中出。四顾人纷如市,问:“此何人?”妾哭诉其由。女颜色惨变,便唤从来仆役,关门下钥。众欲抗拒,而手足若痿[51],女令一一收缚,系诸廊柱,日与薄粥三匝。即遣老仆奔告黄公,然后入室哀位。泣已,谓妾曰:“此天数也。已期前月来,适以母病耽延,遂至于今。不谓转盼间已成丘墟[52]!”问旧时婢媪,则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越日,婢仆闻女至,皆自遁归,相见无不流涕。所挚族人,共噪儿非慕贞体胤[53],女亦不置辨。

既而黄公至,女引儿出迎。黄握儿臂,便捋左袂,见朱记宛然,因袒示众人,以证其确。乃细审失物,登簿记名,亲诣邑令。令拘无赖辈,各答四十,械禁严追[54];不数日,田地马牛,悉归故上。黄将归,女引儿位拜日:“妾非世间人,叔父所知也。令以此子委叔父矣[55]. ”黄曰:“老夫一息尚在,无不为区处[56].”黄去,女盘查就绪,托儿于妾,乃具馔为夫祭扫[57],半日不返。视之,则杯误犹陈,而人杳矣。异史氏曰:“不绝人嗣者,人亦不绝其嗣,此人也而实夭也[58].至座有良朋,车裘可共;迨宿莽既滋,妻子陵夷,则车中人望望然去之矣[59].死友而不忍忘,感恩而思所报,独何人哉!狐乎!倘尔多财,吾为尔宰[60].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蒙阴:县名,明清属山东省青州府。王慕贞,未详。

[2] 斡(W ō握)旋:扭转;调解。

[3] 鬼之馁:此从青柯享刻本,底本作“儿之馁”。鬼魂挨饿。指无后嗣,祭享无人。《左传。宣公四年》:“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

[4] 趋避:指趋吉避凶。

[5] 昏督(m ào 冒):昏乱;神智不清。瞀,紊乱,错乱。

[6] 恶嚣:厌恶喧闹。

[7] 今诀矣: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今决矣”。诀,诀别。

[8] 薄命人:王妻自称,意谓自己福运单薄。无所出:谓未曾生育。

[9] 不已亵乎:岂不太亵读神明么。已,太,过分。

[10]小梅事我年馀: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无“小梅”二字。

[11]相忘形骸:此从青柯亭本,底本作“相忘形体”。谓二人相得,不分彼此。形骸,躯体。

[12]灵帏:灵樟。遮隔灵床的帐慢。

[13]啜泣:饮位,抽泣。

[14]缞(cuī崔)服:服丧三年者之服:白衣,胸前披麻。

[15]扶掖:自肋下搀抉。

[16]亡室:亡妻。

[17]朝谒,拜见。

[18]靦(miǎn 免)然:羞惭貌。

[19]北堂:堂屋;正房。

[20]婢惰奴偷:奴婢们懈怠苟且。偷,苟且,偷懒。《大戴礼。盛德》:“无度量则小者偷堕,大者复靡,而不知足。”

[21]参:参拜。

[22]肃肃:恭敬貌。又严整貌。

[23]洗心,洗涤邪恶之心;犹言改过自新。

[24]愆(qiān 千)尤:过失,罪过。

[25]悚(s ǒng耸)惕:惶恐戒惧。

[26]排拨,安排指挥。

[27]井井:有条不紊的样子。

[28]经纪:经管。

[29]谆嘱:恳切嘱托。

[30]年伯,对于与父同年登科者的尊称。明清泛称父辈友人。

[31]秦晋之盟,春秋时秦、晋两国世为婚姻,后因以“秦晋”称两姓联姻之好。

[32]沂水黄太仆:未详,疑出虚构。

[33]父执:父亲的挚友。泛指父辈至交。

[34]逊谢:谦逊推辞。

[35]助妆:赠助妆奁之费;指赠送婚礼贺仪。

[36]起居:日常生活。

[37]正直之神:古人认为神有聪明正直而始终如一的品格。《左传。庄公三十一年》:“史嚣曰: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

[38]所自:来历。

[39]研穷:犹言追根究底。

[40]殃咎:灾患。

[41]御下常宽对待下人常很宽容。御,驾驭,对待。

[42]神道:神术或神意。

[43]连吁:阡陌相连;谓地产增多。

[44]弥月:指婴儿出生满月之庆。

[45]窒(m ào 冒):年高。《礼记。曲礼》:“八十、九十曰耄。”

[46]展叩:相见叩谢。

[47]晦运:不吉利的命运。

[48]要当:一定要。

[49]凭凌:侵夺。

[50]凌替:衰落。

[51]倭(w ěi 委):筋肉痿缩,偏枯之疾。此谓瘫软无力。

[52]转盼间:犹转眼间。形容短暂。

[53]体胤:亲生骨肉。胤,嗣。

[54]械禁:桎梏手足而禁闭之。

[55]委:委托。遗累。

[56]区处:安排料理。

[57]祭扫:致祭,扫墓。

[58]“此人”句:意谓上述情况虽属人事,实由天意。

[59]“至座有良朋”五句:分别刻画主人盛时和衰后朋友的不同态度。

座有良朋,即李邕所谓“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车裘可共,即子路所谓“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二句写主人家势盛时,有美酒车裘供客,朋友亦乐与共享富贵。“迨宿莽既滋”以下三句,则写主人死后,家势衰落,昔日朋友不仅莫肯顾恤遗属,抑且去之惟恐不远、不速。

宿莽既滋,墓草萌出新芽,指主人死后经年。《礼记。檀弓》上:“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车中人,乘高车的人,指有地位的朋友。望望然去之,不高兴地离开,惟恐遗属有所告求。《孟子。公孙丑》上:“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此用其意。陵夷,此从青柯亭本,底本作“凌夷”。

[60]宰:管家。

药僧

济宁某,偶于野寺外,见一游僧,向阳们虱[1] ;杖挂葫芦,似卖药者。

因戏曰:“和尚亦卖房中丹否[2] ?”僧曰:“有。弱者可强,微者可巨,立刻见效,不俟经宿。”某喜,求之。僧解钠角[3] ,出药一丸,如黍大[4] ,令吞之。约半炊时,下部暴长;逾刻自们,增于旧者三之一。心犹未足,窥僧起遗[5] ,窃解衲,拈二三丸并吞之。俄觉肤若裂,筋若抽,项缩腰橐[6] ,而阴长不已。大惧,无法。僧返,见其状,惊曰:“子必窃吾药矣!”急与一九,始觉休止。解衣自视,则几与两股鼎足而三矣。缩颈蹒跚而归[7] ,父母皆不能识。从此为废物,日卧街上,多见之者。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向阳扪虱:在向阳处捉虱子。

[2] 房中丹:指增进性功能的一类丹药。

[3] 衲:僧衣。即百衲衣。

[4] 黍(shǔ鼠):粘米,俗称“黄米子”。

[5] 遗:入厕。

[6] 项缩腰橐(tuó驼):此从青柯亭刻本:底本作“顶缩腰橐”。橐,通“驼”,谓腰背弯曲。

[7] 蹒跚(p ánsh ān 盘珊):踱行貌。

于中丞

于中丞成龙[1] ,按部至高邮[2].适巨绅家将嫁女,装奁甚富,夜被穿箭席卷而去[3].刺史无术[4].公令诸门尽闭,止留一门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5] ,严搜装载。又出示,谕阎城户口各归第宅[6] ,候次日查点搜掘,务得赃物所在。乃阴嘱吏目:设有城门中出入至再者[7] ,捉之。过午得二人,一身之外,并无行装。公曰:“此真盗也。”二人诡辨不已。公令解衣搜之,见袍服内着女衣二袭[8] ,皆奁中物也。盖恐次日大搜,急于移置,而物多难携,故密着而屡出之也。

又公为宰时[9] ,至邻邑。早旦,经郭外,见二人以床异病人,覆大被;枕上露发,发上簪凤钗一股[10],侧眠床上。有三四健男夹随之,时更番以手拥被[11],令压身底,似恐风入。少顷,息肩路侧,又使二人更相为荷[12]. 于公过,遣隶回问之,云是妹子垂危,将送归夫家。公行二三里,又遣隶回,视其所入何村。隶尾之,至一村舍,两男子迎之而入。还以白公。公谓其邑宰:“城中得无有劫寇否[13]?”宰曰:“无之。”时功令严[14],上下讳盗,故即被盗贼劫杀,亦隐忍而不敢言[15]. 公就馆舍[16],嘱家人细访之,果有富室被强寇人家,炮烙而死[17]. 公唤其子来,诘其状。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大盗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顿首哀泣,求为死者雪恨。公叩关住见邑宰,差健役四鼓出城[18],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鞠而伏。诘其病妇何人,盗供:“是夜同在匀栏[19],故与妓女合谋,置金床上,令抱卧至窝处始瓜分耳[20]. ”共服于公之神[21].或问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关心耳。岂有少妇在床,而容人手衾底音,且易肩而行[22]. 其势甚重;交手护之,则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妇昏愦而至[23],必有妇人倚门而迎;止见男子,并不惊问一言,是以确知其为盗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于中丞成尤,干成尤,字北溟,山西永宁州(今离石县)人。崇祯时副贡。顺洽末,授广西罗城知县。康熙间,历宫直隶巡抚,擢兵部尚书,总督江南江西。二十三年,兼摄江苏、安徽两省巡抚事,未几,卒于官。溢清端。于为官简陋臼奉,而所至申明保甲,好微行炯知民隐,摘发盗贼。康熙称之为“古今第一廉吏”,《清史稿》二七七有传。下文称“按部至高邮”,知本段所记为于出任两江总督启事。

[2] 按部:谓巡视属下州县。高邮:明清时州名,属扬州府,州治即今江苏省高邮县。

[3] 穿窬(y ú鱼):穿壁逾墙。指偷窃行为。《论语。阳货》:“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箭之盗也与。”注:“穿,穿壁;窬,窬(踰)墙。”

[4] 刺史:知州的别称。

[5] 吏目:官名。明清州置吏目,职掌缉捕、守狱及文书等事。

[6] 谕阖城户口: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阖”作“阁”。

[7] 再:两次。

[8] 二袭:两身。衣裳一套叫一袭。

[9] 宰:知县。本段记述于成龙初任广西罗城县佃县时事。于在罗城七年,政绩最著,被举卓异。参《清史稿》本传及易宗夔《新世说。政事》。

[10]凤钗:股端镌作风头状的发钗。又叫凤头钗。

[11]更番:轮换。拥;推而塞之。

[12]二人,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一人”。

[13]劫寇:被劫失盗之事。

[14]功令,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公今”。朝廷考核官员的有关条例。

[15]隐忍:隐瞒、忍耐。

[16]馆舍:驿馆。

[17]炮烙:指强盗逼财所施烧的之刑。

[18]四鼓:四更天,谓天未明。

[19]勾栏:此从青柯亭本,底本作“钩栏”。指妓院。

[20]窝处:窝藏赃物之所。藏匿罪犯或赃物的主家,称为“窝主”或“窝停主人”,见洪迈《夷坚志》及《元典章》。

[21]神:神明;明察。

[22]易肩:指换人扛抬。

[23]昏愦:昏迷不醒,谓病重。

皂隶

万历间,历城令梦城隍索人服役[1] ,印以皂隶八人书姓名于碟[2] ,焚庙中;至夜,八人皆死,庙东有酒肆,肆主故与一隶有素。会夜来沽酒,问:“款何客?”答云:“僚友甚多[3] ,沽一尊少叙姓名耳。”质明,见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庙启扉,则瓶在焉,贮酒如故。归视所与钱,皆纸灰也,令肖八像于庙[4].诸役得差,皆先酬之乃行[5] ;不然,必遭答谴。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历城:县名,明清为山东济南府附郭之县。

[2] 皂隶:指县署衙役。明制,官府衙役服皂色盘领衫。牒:简牒,指录名纸札。

[3] 僚友:指同署供职的衙役。僚,服事执役的人。

[4] 口令:指历城知县。

[5] 口酬:报谢。酪奠致谢。

绩女

绍兴有寡媪夜绩[1] ,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无乃劳乎[2] ?”

视之,年十八九,仪容秀美,袍服炫丽。温惊问,“何来?”女曰:“怜媪独居,故来相伴。”媪疑为侯门亡人[3] ,苦相诘。女曰:“媪勿惧。妾之孤[4],亦犹温也,我爱姐洁,故相就。两免岑寂[5],固不佳耶[6] ?”媪又疑为狐,默然犹豫。女竟升床代绩,曰:“媪无忧,此等生活,妾优为之[7] ,定不以口腹相累[8].”媪见其温婉可爱,遂安之。

夜深,谓媪曰:“携来衾枕,尚在门外,出瘦时,烦捉之[9].”媪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陈榻上,不知是何等锦绣,香滑无比。媪亦设布被,与女同塌。罗衿甫解[10],异香满室,既寝,媪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

女子枕边笑曰:“姥七旬,犹妄想耶?”媪曰:“无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媪愈知为狐,大惧。女又笑曰:“愿作男子何心,而又惧我耶?”媪益恐,股战摇床。女曰:“嗟乎!胆如此大,还欲作男子!

实相告:我真仙人[11],然非祸汝者,但须谨言,衣食自足。“媪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腻如脂,热香喷溢;肌一着人,觉皮肤松快。媪心动,复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战栗才止,心又何处去矣!使作丈夫,当为情死。“媪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两心浃洽[12],日同操作。视所绩,匀细生光;织为布,晶莹如锦,价较常三倍。媪出,则扁其户;有访温者,辄于他室应之。居半载,无知者。

后媪渐泄于所亲,里中姊妹行皆托温以求见,女让曰[13]:“汝言不慎,我将不能久居矣。”姐悔失言,深自责;而求见者日益众,至有以势迫媪者。

温涕位自陈,女日:“若诸女伴,见亦无妨;恐有轻薄儿,将见狎侮。”温复哀恳,始许之,越日,老温少女,香烟相属于道。女厌其烦,无贵贱,悉不交语;惟默然端坐,以听朝参而已。乡中少年闻其美,神魂倾动,媪悉绝之。

有费生者,邑之名士,倾其产,以重金啗媪。,媪诺,为之诸。女已知之,责曰,“汝卖我耶?”媪伏地自投。女日:“汝贪其赂,我感其痴[14],可以一见。然而缘分尽矣。”媪又伏叩。女约以明日。生闻之,喜,具香烛而往,入门长揖。女帘内与语,问:“君破产相见,将何以教妾也?”生曰:“实不敢他有所千。只以王嫱、西子,徒得传闻对;如不以冥顽见弃[15],俾得一阔眼界,下愿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数,非所乐闻[16]. ”忽见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樱[17],无不毕现,似无帘幌之隔者。生意炫神驰,不觉倾拜。拜已而起,则厚幕沉沉[18],闻声不见矣。恨怅间,窃恨未睹下体[19];俄见帘下绣履双翘[20],瘦不盈指。生又拜。帘中语曰:“君归休!

妾体情矣!“媪延生别室,烹茶为供。生题《南乡子》[21]一调于壁云:”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尘[22];点地分明莲瓣落,纤纤[23],再着重台更可怜。花衬凤头弯[24],入握应知软似绵;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馀香死亦甘[25]. “题毕而去。女览题不悦,谓媪曰:”我言缘分已尽,今不妄矣。“媪伏地请罪。女曰:”罪不尽在汝。我偶堕情障[26],以色身示人[27],遂被淫词污亵[28],此皆自取,于汝何尤[29],若不速迁,恐陷身情窟,转劫难出矣[30].“遂楼被出。媪追挽之,转瞬已失。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绍兴,县名,明清为绍兴府治。即令浙江省绍兴市。绩:析理丝麻,搓纺成线。

[2] 姥(m ǔ母):对老妇的尊称。

[3] 侯门亡人:谓贵家出逃的姬妾之类。

[4] 孤:孤独无依。

[5] 二岑寂:孤寂。

[6] 固:岂。反。

[7] 优为:擅长。

[8] 不以口腹相累:谓不须寡媪供给饮食。

[9] 捉:提。

[10]罗衿:罗衣衣襟。衿,同“襟”。

[11]仙人,狐精的婉称。

[12]泱洽:融洽。

[13]让:斥责。

[14]痴:钟情。

[15]冥顽:愚钝。

[16]“若休咎”二句:谓一生祸福已由命定,自己不屑置念。

[17]翠黛朱樱:翠眉朱唇。

[18]沉沉,重垂貌。

[19]下体:下身。

[20]绣履双翘:指旧时女子尖足绣鞋翘起的鞋尖。

[21]《南乡子》:本唐教坊曲名,后为词牌名,有单调、双调两体。此为双调,始自冯延已词,宋代苏轼、陆游、辛弃疾等皆有此体词作。

[22]“隐约”二句:谓身隔画帘,隐约看到绩女所着尖小绣鞋。凌波玉笋,指旧时裹足女于所着弓鞋,实兼咏足。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杜牧《咏袜诗》:“钢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

[23]“点地”二句:写绩女细步走动,足迹象莲花瓣轻柔地洒落地面。

莲瓣,指足印。相传南齐潘妃行于金简莲花铺成的地面上,被赞为“步步生莲花。”见《南史。齐东昏侯纪》。纤纤,谓步履轻柔、细巧。《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24]“再着”二句:谓如改穿高底绣鞋,鞋面复瓣花儿衬着凤鸟,就更加惹人爱怜。重台,本作“重抬”,此从二十四卷抄本。谓重台履,即古之高底鞋。元稹《梦游春》诗:“丛梳百叶舍,金蹙重台履。”又,“重台”

亦下射“花”字,花之复瓣者称重台花。韩偓《香查集。拓媒》诗:“好鸟岂须兼比翼,异花何必更重台。”凤头:鞋面绣饰;鞋头绣凤鸟为饰者称风头鞋。见马缟《中华古今注》及苏轼《谢人惠云中方民》诗自注。

[25]“入握”四句:想象女足香软,表示如有缘亲近,死也甘心。

[26]情障:谓因情爱而造成业障。此处犹言“情网”。

[27]色身,眼力能见之身,俗谓肉胎几身。佛家语,见《楞严经》。

[28]污亵:砧污。

[29]尤:怨恨。

[30]转劫:历劫。劫,梵语“劫波”音译之省。

红毛毡

红毛国,旧许与中国相贸易[1].边帅见其众,不许登岸。红毛人固请:“赐一毡地足矣。”帅思一毡所容无几,许之。其人置毡岸上,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顷刻毡大亩许,已数百人矣。短刃井发,出于不意,被掠数里而去。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红毛国,指荷兰。据《明史。和兰传》及《清史稿。邦交志》,自明万历中,荷兰海商始借船舰与中国往来。迄崇帧朝,先后侵扰澎湖、漳州、台湾、广州等地,强求通商,但屡遭中国地方官员驱逐,不许贸易;惟台湾一地,荷兰人以武力据守,始终不去。清顺治间,荷兰要求与清政府建交,至康熙二年遣使入朝。其后清廷施行侮禁。二十二年,荷兰以助剿郑成功父子功,首请开海禁以通市,清廷许之,乃通贸易。本篇所记,系据作者当时传闻,时、地未详。

抽肠

莱阳民某昼卧[1] ,见一男子与妇人握手入。妇黄肿[2] ,腰粗欲仰,意象愁苦[3].男子促之曰:“来,来!”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窥所为。既入,似不见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妇便自坦胸怀,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把,用力刺入,从心下直剖至脐,蚩蚩有声[4].某大惧,不敢喘息。而妇人攒眉忍受[5] ,未尝少呻。男子口衔刀,入手于腹,捉肠挂时际;且挂且抽,顷刻满臂。乃以刀断之,举置几上,还复抽之,几既满,悬椅上;椅又满,乃时数十盘,如渔人举网状,望某首边一掷。觉一阵热腥,面目喉隔覆压无缝。某不能复忍,以手推肠,大号起奔。肠堕榻前,两足被挚,冥然而倒。家人趋视,但见身绕猪脏;既人审顾,则初无所有,众各自谓目眩,未尝骇异。及某述所见,始共奇之。而室中井无痕迹,惟数日血腥不散。

指《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莱阳:县名,明清属山东登州府。即今山东省莱阳县。

[2] 妇黄肿: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妇黄瘇”。

[3] 意象:心绪和表情。

[4] 蚩蚩:象声词。今通作“嗤嗤”。

[5] 攒眉:皱眉。

张鸿渐

张鸿渐,永平人[1].年十八,为郡名士。时卢龙令赵某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毙[2] ,同学忿其冤,将鸣部院[3] ,求张为刀笔之词[4] ,约其共事。张许之,妻方氏,美而贤,闻其谋,谏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贪天功[5] ,一败则纷然瓦解[6] ,不能成聚。

今势力世界,曲直难以理定;君又孤,脱有翻覆,急难者谁也[7] !“张服其言,悔之,乃婉谢诸生[8] ,但为创词而去[9].质审一过,无所可否,赵以巨金纳大僚,诸生坐结党被收[10],又追捉刀人[11]. 张惧,亡去。至凤翔界[12],资斧断绝。日既暮,踟躇旷野,无所归宿。

歘睹小村,趋之。老抠方出阖扉,见生,问所欲为。张以实告,妪曰:“饮食床榻,此都细事;但家无男子,不便留客。”张曰:“仆亦不敢过望,但容寄宿门内,得避虎狼足矣。”妪乃令人,闭门,授以草荐,嘱日:“我怜客无归,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闻知,将便怪罪。”妪去,张倚壁假寐。忽有笼灯晃耀,见妪导一女郎出。张急避暗处,微窥之,二十许丽人也,及门,见草荐,诘妪。妪实告之,女怒曰:“一门细弱[13],何得容纳匪人[14]!”即问:“其人焉住?”张惧,出伏阶下。女审诘邦族,色稍霁,曰,“幸是风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关白[15],此等草草,岂所以待君子。”命妪引客入舍。俄顷,罗酒浆,品物精洁;既而设锦裀于榻。张甚德之,因私询其姓氏。妪曰:“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谢世,止遗三女。适所见,长姑舜华也。”妪去。张视几上有《南华经》注[16],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阅。忽舜华推扉入。张释卷,搜觅冠履。女即榻捺坐曰:“无须,无须!”因近榻坐,腆然曰:“妾以君风流才士,欲以门户相托[17]遂犯瓜李之嫌[18]. 得不相遐弃否[19]?”张皇然不知所对,但云:“不相赃,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见君诚笃,顾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当烦媒的。”言已,欲去。张探身挽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赠张日:“君持作临眺之资[20];向暮,宜晚来,恐傍人所窥。”张如其言,早出晏归,半年以为常。

一日,归颇早,至其处,村舍全无,不胜惊怪。方徘徊间,闻妪云:“来何早也!”一转盼间,则院落如故,身固已在窒中矣,益异之。舜华自内出,笑曰:“君疑妾耶?实对君言:妾,狐仙也,与君固有夙缘。如必见怪,请即别。”张恋其美,亦安之。夜谓女曰:“卿既仙人,当千里一息耳[21]. 小生离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携我一归乎?”女似不悦,曰:“琴瑟之情,妾自分子君为笃[22];君守此念彼,是相对绸缪者,皆妄也!”张谢曰:“卿何出此言。谚云:”一日夫妻,百日恩义。‘后日归念卿时,亦犹今日之念彼也。设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于妾,愿君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然欲暂归,此复何难:君家用尺耳。“遂把袂出门,见道路昏暗,张逡巡不前。女曳之走,无几时,曰:”至矣。君归,妾且去。“张停足细认,果见家门。逾诡垣入[23],见室中灯火犹荧。近以两指弹扉。内问为谁,张具道所来。内秉烛启关,真方氏也,两相惊喜,握手入帷。见儿卧床上,慨然曰:”我去时儿寸及膝,今身长如许矣!“夫妇依倚,恍如梦寐。张历述所遭。问及讼狱,始知诸生有瘦死者[24],有远徒者[25],益服妻之远见。方纵体入怀,曰:”君有佳偶,想不复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张曰:”不念,胡以来也?我与彼虽云情好,终非同类;独其

恩义难忘耳。“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张审视,竟非方氏,乃舜华也。

以手探儿,一竹夫人耳[26]. 大惭无语。女日:“君心可知矣!分当自此绝矣:[27],犹幸未忘恩义,差足自赎[28]. ”

过二三日,忽曰:“妾思痴情恋人,终无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适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床头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闭两眸,觉离地不远,风声飕飕。移时,寻落。女曰:“从此别矣。”方将订嘱,女去已渺。

怅立少时,闻村犬鸣吠,苍茫中见树木屋庐,皆故里景物,循途而归。逾垣叩户,宛若前状。方氏惊起,不信夫归;诘证确实,始挑灯呜咽而出。既相见,涕不可抑[29]. 张犹疑舜华之幻弄也;又见床卧一儿,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携人耶?”方氏不懈,变色曰:“妾望君如岁:[30],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见,全无悲恋之情,何以为心矣!”张察其情真,始执臂欷歔,具言其详。问讼案所结,井如舜华言。方相感慨,闻门外有履声,问之不应。盖里中有恶少甲,久窥方艳,是夜自别村归,遥见一人逾垣去,谓必赴淫约者,尾之入。甲故不甚识张,但伏听之。及方氏亟问,乃日:“室中何人也?”方讳言:“无之。”甲言:“窃听已久,敬将以执好也。”方不得已,以实告。甲曰:“张鸿渐大案未消,即使归家,亦当缚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词益狎逼。张忿火中烧,把刀直出,剁甲中颅。甲陪,犹号;又连剁之,遂死。方曰:“事己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请任其辜。”张曰:“丈夫死则死耳,焉肯辱妻累子以求活耶!卿无顾虑,但令此子勿断书香[31],目即瞑矣。”天明,赴县自首。赵以钦案中人[32],姑薄惩之。寻由郡解都,械禁颇苦。

途中遇女子跨马过,一老妪捉鞚,盖舜华也。张呼妪欲语,泪随声堕。

女返辔,手启障纱[33],讶曰:“表兄也,何至此?”张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当掉头不顾;然予不忍也,寒舍不远,即邀公役同临,亦可少助资斧。”从去二三里,见一山村,楼阁高整。女下马人,令枢启舍延客。既而酒炙丰美,似所夙备。又使枢出曰,“家中适无男子,张官人即向公役多劝数筋,前途倚赖多矣。遣人措办数十金为官人作费,兼酬两客,尚未至也。”

二役窃喜,纵饮,不复言行。日渐暮,二役径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脱;曳张共跨一马,驶如龙。少时,促下,曰:“君止此。妾与妹有青海之约[34],又为君逗留一晌,久劳盼注矣。”张问:“后会何时?”女不答,再问之,推堕马下而去。既晓,问其地,太原也。遂至郡[35],赁屋授徒焉。

托名宫子迁。居十年,访知捕亡浸怠,乃复逡巡东向。既近里门,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后人。及门,则墙垣高固,不复可越,只得以鞭挝门。久之,妻始出问。张低语之。喜极,纳入,作呵叱声,曰:“都中少用度,即当早归,何得遣汝半夜来?”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帘外一少妇频来,张问伊谁,曰:“儿妇耳。”问:“儿安在?”曰:“赴郡大比未归[35]. ”张涕下曰:“流离数年,儿已成立,不谓能继书香,卿心血殆尽矣!”话未已,子妇已温酒炊饭,罗列满几。张喜慰过望。居数日,隐匿屋榻,惟恐人知。一夜,方卧,忽闻人语腾沸,捶门甚厉。大惧,并起。闻人言日:“有后门否?”益惧,急以门扇代梯,送张夜度垣而出;然后诣门问故,乃报新贵者也[36]. 方大喜,深悔张遁,不可追挽。

张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择途;及明,困殆已极。初念本欲向西,问之途人,则去京都通衢下远矣。遂入乡村,意将质衣而食。见一高门:有报条粘壁上[37];近视,知为许姓,新孝廉也。顷之一翁自内出,张迎揖而舍以情。

翁见仪客都雅,知非赚食者,延入相款。因诸所往,张托言:“设帐都门,归途遇寇。”翁留海其少子。张略问宫阀,乃京堂林下者[38];孝廉,其犹子也。月余,孝廉偕一同榜归[39],云是水平张姓,十八九少年也。张以乡谱俱同:[40],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装,出“齿录”[41],急惜披读[42],真子也。不觉泪下。共惊问之,乃指名曰:“张鸿渐,即我是也。”备言其由,张孝廉抱父大哭。许叔侄慰劝,始收悲以喜。

许即以金帛函字:[43],致告宪台:[44],父子乃同归。方自闻报,日以张在亡为悲[45],忽白孝廉归,感伤益痛。少时,父子并入,骇如天降,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见其子贵,涡心不敢复萌。张益厚遇之,又历述当年情状,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永平:府名,府治在今河北省卢龙县。

[2] 杖毙:杖刑毙命。

[3] 鸣部院:呜冤于部院。部院,指巡抚衙门。见《小谢》注。

[4] 为刀笔之词:撰写讼状。刀笔,古时称主办文案的官吏为刀笔吏;后世也称讼师为刀笔,是说其笔利如刀。

[5] 贪天功:喻指贪他人之功为己有。《左传。信公二十四年》:“窃人之财,犹谓之盗;而况贡夭之功以为己力乎?”

[6] 瓦解:喻崩溃之势如屋瓦散脱,各自分离。语出《椎南子;泰族》。

[7] 急难:急人之难;此指兄弟相助。语出《诗。小雅。常棣》:“兄弟急难。”

[8] 婉谢: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宛谢”。

[9] 创词:起草讼词。创,草创。

[10]坐结党:治以结党之罪。收:逮捕入狱。

[11]捉刀人:《世说新语。容止》:“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令洼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捉刀,握刀。后称代人作文字者为捉刀人。

[12]凤翔:府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凤翔县。

[13]细弱:指老、幼、妇女。

[14]匪人:不是亲近的人。《易。比》:“比之匪人,不亦伤乎?”注“所与比者,皆作己亲,故日比之匪人。”

[15]关白:禀告。

[16]《南华经》:即《庄子》。唐大宝元年二月号庄子为南华真人,始称《庄子》为《南华真经》。

[17]以门户相托:托付家事,支撑门户。指招男人赘。

[18]瓜李之嫌:此谓私相会见,处身嫌疑。古乐府《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19]遐弃,远弃。《诗。周南。汝坟》:“既见君干,不我遐弃。”

[20]临眺:登高望远;指游览。

[21]千里一息:千里之遥,呼吸之间即可到达。息,气息、呼吸。

[22]白分(f èn 份):自认为。

[23]垝(guǐ鬼)垣:倒坍的垣墙。

[24]瘦(y ǔ羽)死:病死狱中。瘦,囚徒病叫“瘦”。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瘦”。

[25]远徙,流放到边远地区。徒,流刑。

[26]竹夫人,夏天置于床上的取凉用具,竹制,圆柱形,中空,周围有洞,可以通风。

[27]分(f èn 份)当:自应;本应该。

[28]差足白赎:勉强可以赎罪。白赎,将功折罪。

[29]涕不可仰,哭泣得不能仰视。仰,抬头。

[30]望君如岁:《左传。哀公十二年》:“国人望君,如望岁焉。”岁,一年的农业收成。此谓盼您如盼年岁丰登。

[31]勿断书香:意谓今其子继承父业,读书上进。书香,古人以芸香草藏书辟蠹,故有书香之称。此用指读书的家风。

[32]钦案:钦命审办的案件。钦,旧时对皇帝行事的敬称。

[33]障纱:犹言面纱。

[34]青海:古称仙海,中有海心山,传说为求仙访道之地。吕湛恩注引逎贤诗:“丘公神仙流,学道青海东。”

[35]郡:指太原府治。明清时的太原县,在个太原市西南。大比:乡试。

[36]报新贵者:向新贵人报喜的人。新贵,新任高官的人;此指新登科第的人。

[37]报条:向科学考中青报喜的纸帖。

[38]京堂林下者:退休的京官。清代部察院、通政司及诸卿寺的堂宫,均称京堂。林下,僻静之处,指退隐之地。此揩退隐。

[39]同榜:科举时代同榜取中的人叫“同榜”或“同科”。

[40]乡、诺:指籍贯和姓氏。乡,乡里,乡贯。谱,姓谱,记录族姓世系的簿藉。

[41]齿录:也称“同年录”。科举时代,凡同登一榜者,各具姓名、年龄、籍贯、三代,汇刻成帙,称“齿录”。

[42]披读:翻阅。

[43]金帛函字:礼品及书信。

[44]宪台:东汉称御史府为宪台,后乃以之通称御史。此为封建时代下属对上司的称呼。

[45]在亡:在逃。

太医

万历间,孙评事少孤[1] ,母十九岁守节。孙举进士,而母已死。尝语人曰:“我必博浩命以光泉壤[2] ,始不负芝堂苦节[3].”忽得暴病,綦笃。

素与太医善[4] ,使人招之;使者出门,而疾益剧。张目日:“生不能扬名显亲,何以见老母地下乎!”遂卒,目不瞑。

无何,太医至,闻哭声,即人临吊。见其状,异之。家人告以故,太医曰:“欲得诰命,即亦不难。今皇后旦晚临盆矣,但活十余日,浩命可得。”

立命取艾[5] ,灸尸一十八处。炷将尽,床上已呻;急灌以药,居然复生。嘱曰:“切记勿食熊虎肉。”共志之;然以此物不常有,颇不关意。既而三日平复,仍从朝贺[6].过六七日,果生太子,召赐群臣宴,中使出异品[7] ,遍赐文武,白片朱丝[8] ,甘美无比。孙啖之,不知何物。次日,访诸同僚,日:“熊膰也[9].”

大惊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孙评事:未详。

[2] “我必博诰命”句:谓孙立志使亡母受到封赠。诰命,帝王的封赠命令。分言之,明清官五品以上授浩命(本身之封日浩授;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及妻,存者曰浩封,殁者曰浩赠);六品以下之封赠日敕命。此“诰命”

系泛指封赠。

[3] 萱堂:母亲的代称。《诗。卫风。伯兮》,“焉得馁草,言树之背。”

诗意谓于母亲所居之北堂种植谖草(即萱草,一名忘忧草),使之忘忧。后因以萱堂为母亲或母亲住处的代称。

[4] 太医:官名。明清属太医院,主医药之事。

[5] 艾(ài 爱),艾炷。用于艾卷制的灸用药物。

[6] 朝贺,群臣人朝,列班向皇帝贺喜的仪式。

[7] 中使,太监。

[8] 白片朱丝:指熊掌切片。熊掌掌心有脂如玉,并筋络煮熟后皆为白色,肌肉断面则呈红色纹理,故称。

[9] 熊膰:当作“熊踏(fan 番)”,即熊掌。蹯,兽足。

牛飞

邑人某,购一牛,颇健。夜梦牛生两翼飞去,以为不祥,疑有丧失[1].牵人市损价售之[2].以中裹金,缠臂上。归至半途,见有鹰食残兔,近之甚驯。遂以中头絷股[3] ,臂之[4].鹰屡摆扑,把捉稍懈,带中腾去。此虽定数,然不疑梦[5] ,不贪抬遗[6] ,则走者何这能飞哉[7]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疑有丧失:担心牛会死亡、逃失。

[2] 损价:减价。

[3] 繁股:捆住鹰腿。

[4] 臂之:以臂架(或挽)鹰。

[5] 疑梦,因梦生疑;惑于梦兆。指因梦卖牛一事。

[6] 拾遗:拾取他人失物。指途中之鹰。

[7] “则走者”句:谓留得牛在,是不会飞掉的。走者,指牛。

王子安

王子安,东昌名士[1] ,困于场屋。人闱后,期望甚切。近放榜时,痛饮大醉,归卧内室。忽有人白:“报马来[2].”王跟跄起曰:“赏钱十千!”

家人因其醉,诳而安之曰:“但请睡,已赏矣。”王乃眠。俄又有人者曰,“汝中进士矣!”王自言,“尚未赴都[3] ,何得及第?”其人曰:“汝忘之耶?三场毕矣[4].”王大喜,起而呼曰:“赏钱十千!”家人又诳之如前。

又移时,一人急人曰:“汝殿试翰林[5] ,长班在此[6].”果见二人拜床下,衣冠修洁。王呼赐酒食,家人又给之,暗笑其醉而已。久之,王自念不可不出耀乡里,大呼长班;凡数十呼,无应者。家人笑曰:“暂卧候,寻他去。”

又久之,长班果复来。王捶床顿足,大骂:“钝奴焉往:[7] !”长班怒曰,“措大无赖[8] !向与尔戏耳,而真骂耶?”王怒,骤起扑之,落其帽。王亦倾跌。妻入,扶之曰:“何醉至此!”王曰:“长班可恶,我故惩之,何醉也?”妻笑曰:“家中止有一温,昼为汝炊,夜为汝温足耳。何处长班,伺汝穷骨?”子女皆笑。王醉亦稍解,忽如梦醒,始知前此之妄。然犹记长班帽落:寻至门后,得一缨帽如盏大[9] ,共疑之。自笑曰:“昔人为鬼椰揄[10],吾今为狐奚落矣。”

异史氏曰:“秀才人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11],似丐。唱名时[12],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13],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未之冷蜂。其出场也,神情倘祝[14],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15],草木皆惊:[16],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17]. 忽然而飞骑传人[18],报条无我,此时神色粹变,喀然若死,则似饵毒之蝇:[19],弄之亦不觉也。初失志,心灰意败,大骂司衡无目:[20],笔墨无灵[21],势必举案头物而尽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浊流[22]. 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23],再有以‘且夫’、‘尝谓’之文进我者[24],定当操戈逐之。无何,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25];遂似破卵之鸠,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矣[26]. 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27];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王子安方寸之中[28],顷刻万绪,想鬼狐窃笑已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床头人醒[29],宁不哑然失笑哉?顾得志之况味,不过须臾;词林诸公[30],不过经两三须臾耳[31]. 子安一朝而尽尝之,则狐之恩与荐师等:[32].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东昌:明清府名,洽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县。

[2] 报马,也称“报子”,为科举中式者报喜的人!因骑马快报故称“报马”。

[3] 都:京城。明清时进士考试在京城北京举行,故云“尚未赴都,何得及第”。

[4] 三场:指礼部会成的三场考试。

[5] 殿试翰林;指殿试及第,授宫翰林。殿试,举人赴京参加会试录取后,再参加复试、殿试,考中的称“进士”。殿试由皇帝主持,在殿廷上举行,前三名赐进士及第。其中第一名称“状元”,授职翰林院修撰,第二、三名

授职翰林院编修。

[6] 长班:又称“长随”,明清时官员随身使唤的公役。

[7] 钝奴:犹言“蠢才”。钝,笨。

[8] 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轻慢称呼。无赖:憎骂语。此处斥其强横无理。

[9] 缨帽:红缨帽,清代的官帽,帽顶披红缨。盏,杯子。

[10]昔人为鬼椰榆:指晋代罗友仕途失意,被鬼椰榆。详见《叶生》注。

椰榆,戏弄。

[11]白足提篮:科举场规有搜挟带之条。情初规定,考生入场携带格眼竹柳考篮,只准带笔墨、食具等物。顺治时规定士子穿拆缝衣服,单层鞋袜。

入场时,诸生解衣等候,左手执笔砚,右手执布袜,赤脚站立,等候点名、搜检。

[12]唱名:即点名入场。乡试入场前,先期告知士子点名入场的分路和次序,士子齐集后由差役持点名牌导人,官呵吏骂,如对囚犯。

[13]号合:乡试贡院甬道两侧为考生的号舍。号门之内有小巷,巷北有号舍五六十间至百间。号舍为考生日间考试、夜间住宿之所,无门,搭木板于墙供书写之用,故考试时考生伸头露脚。

[14]倘怳(chǎng—huǎng敞谎):神志模糊,失意迷惘。

[15]望报,盼望报录人。报,科学时代向考中者报告喜信的人。

[16]草木皆惊:形容情绪紧张。此为成语“草木皆兵”的化用,意谓但有风吹草动,都以为是报马到来。

[17]猱(n áo 挠):猿猴。

[18]飞骑(j ì季)传人:报马传送喜报给别人。飞骑,指报马。

[19]饵毒:服毒。饵,吃。

[20]司衡无目:考官瞎眼。司衡,主持衡文评卷官员。

[21]笔墨无灵:谓自己文思失灵,不能下笔有神。

[22]浊流,对清流而言。古称德行高洁之士为“清流”。欧阳修《朋党论》,谓唐昭宗时,尽杀朝中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此谓把案头物投之浊流,意思是摒弃八股文,不再应科举。

[23]披发人山,面向石壁:指遁人深山,出家修道。面壁,佛教用语,面对石壁默坐静修的意思。相传印度僧人达摩来中国,曾在嵩山少林寺修真养性,面壁而坐,终日戳然。见《五灯会元》。

[24]“且夫”、“尝谓”之文:指八股文。“且夫”、“尝谓”是八股文常用的套语。

[25]技又渐痒:意谓又揣摩八股,跃跃欲试,准备下届应考。技痒,长于某种技艺的人,一遇机会,就急欲表现,如象身上发痒不能自忍。

[26]抱,孵卯,俗称“抱窝”。

[27]当局眷当事人,指落榜士子。

[28]方寸:指心。

[29]床头人醒,谓其妻旁观,比较清醒,床头人,指妻子。

[30]词林诸公:指翰林院的诸位先生。词林,翰林院的别称。

[31]经两三须臾:经历二三次短暂的得志况味;指经历乡试、会试或殿

试考中的喜悦。

[32]荐师:科举时代,乡试或会试主考官以下,设同考官若干人,分房

阅卷,同考官在认可的试卷上批一“荐”字,荐给主考官,由主考官核批录取,被录取者称荐举其试卷的官员为“房师”或“荐师”。

刁姓

有刁姓者,家无生产,每出卖许负之术:[1] ——实无术也——数月一归,则金帛盈豪。共异之。会里人有客于外者,遥见高门内一人,冠华阳中[2] ,言语啁响[3] ,众妇丛绕之。近视,则刁也,因微窥所为。见有问者曰:“吾等众人中;有一夫人在[4] ,能辨之乎?”盖有一贵人妇微服其中[5] ,将以验其术也。里人代为刁窘。刁从容望空横指曰:“此何难辨。试观贵人顶上,自有云气环绕。”众目不觉集视一人,觇其云气。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贵人!”众惊以为神。里人归,述其诈慧[6].乃知虽小道[7] ,亦必有过人之才;不然,乌能欺耳目、赚金钱,无本而殖哉[8]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许负之术,指相术。许负,汉初河内温地老妇,善相术,曾为周亚夫相,皆中。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2] 华阳中,道上所著之头巾。其式上下皆平。创始者,或谓三国魏之韦节,或谓南朝梁之陶隐居(弘景),其说不一。

[3] 啁嗻:本指声音细碎刺耳。此谓异腔别调,使人难解。

[4] 夫人:封建时代妇女封号。明清一品、二品官员之妻封夫人。

[5] 微服:为隐蔽身分而改着地位低下者的服装。

[6] 诈慧:诡诈的小聪明。

[7] 小道:相对于儒家大道而言,习指其他学说和技能。此处犹言“小小骗术”。

[8] 无本而殖,不须资本而孪生财利。殖,孳生,蕃殖。

农妇

邑西磁窑坞有农人妇[1] ,勇健如男子,辄为乡中排难解纷[2].与夫异县而居。夫家高苑[3] ,距淄百余里;偶一来,信宿便去[4].妇自赴颜山[5] ,贩陶器为业。有赢余,则施丐者。一夕与邻妇语,忽起日:“腹少微痛,想孽障欲离身也[6].”遂去。天明往探之,则见其肩荷酿酒巨瓮二,方将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