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 蒲松龄 · 2026-07-25
[36]黜落:除名,落榜。
[37]岂妖梦不足以践:意谓并非怪异的梦兆不能实现。妖梦,指前时店主人所梦的神人告语。践,实现。
[38]解首:犹言“解元”。
[39]举贤书第一人:指考中第一名举人。举贤书,这里指乡试榜文。[40]寻:旋即。
[41]云鬟委绿:发髻乌黑光亮。元稹《刘阮妻诗》:“芙蓉脂肉绿云鬟。”
云鬟,美丽的发髻。云,形容发多。委,堆积。绿,绿云,发黑有光彩似浓绿,故云。
[42]良人:旧时妇女称丈夫为“良人”。
[43]擢进士:擢进士第,指考中进士。擢,选拔。科举时代考试及第,称“擢第”。
[44]女行者:女尼。
[45]绮:绉纱一类的丝织品。
[46]美恶避就:犹言避美就恶。
[47](y ì):语词。此据铸斋抄本,原作“翳”。
[48]大姨夫作小姨夫:《事文类聚》:宋朝欧阳修与王拱辰同为薛家女
婿。欧阳修娶薛家长女,王拱辰娶薛家次女。后欧阳修妻死,继娶其小妹。
因而当时有“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之说。这里指毛公本该娶张家的大女儿,后来竟娶了张家的小女儿。
[49]前解元为后解元:指毛公本该为前届乡试的解元,现在成了后一届的解元。
续黄粱
福建曾孝廉,高捷南宫时[1] ,与二三新贵[2] ,遨游郊郭。偶闻毗卢禅院[3] ,寓一星者,因并骑往诣问卜。入揖而坐。星者见其意气[4] ,稍佞该之[5].曾摇微笑[6] ,便问:“有蟒玉分否[7] ?”星者正容许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悦,气益高。值小雨,乃与游侣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团上,淹蹇不为礼[8].众一举手[9] ,登榻自话,群以宰相相贺。曾心气殊高,指同游曰:“某为宰相时,推张年丈作南抚[10],家中表为参游[11],我家老苍头亦得小千把[12],于愿足矣。”一坐大笑。
俄闻门外雨益倾注,曾倦伏榻间。忽见有二中使[13],赍天子手诏[14],召曾太筛决国计[15]. 曾得意,疾趋入朝。天子前席[16],温语良久。命三品以下,听其黜陟[17]. 赐蟒玉名马。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则非旧所居第,绘栋雕榱[18],穷极壮丽。
自亦不解,何以遽至于此。然拈须微呼,则应诺雷动[19]. 俄而公卿赠海物[20],伛偻足恭者[21],叠出其门。六卿来[22],倒屣而迎[23];侍郎辈,揖与语;下此者,颔之而已。晋抚馈女乐十人[24],皆是好女子。其尤者为[25],为仙仙,二人尤蒙宠顾。
科头休沐[26],日事声歌。一日,念微时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我今置身青云[27],渠尚蹉跎仕路[28],何不一引手[29]?早旦一疏,荐为谏议[30],即奉俞旨[31],立行擢用。又念郭太仆曾睚眦我[32],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33],授以意旨;越日,弹章交至[34],奉旨削职以去。恩怨了了[35],颇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适触卤簿,即遣人缚付京尹[36],立毙仗下。接第连阡者,皆畏势献沃产。自此,富可埒国。无何而、仙仙,以次殂谢,朝夕遐想。忽忆曩年见东家女绝美,每思购充媵御,辄以绵薄违宿愿,今日幸可适志。乃使干仆数辈,强纳资于其家。俄顷,藤舆舁至,则较昔之望见时,尤艳绝也。自顾生平,于愿斯足。
又逾年,朝土窃窃[37],似有腹非之者[38]. 然各为立仗马[39];曾亦高情盛气,不以置怀。有龙图学士包上疏[40],其略曰:“窃以曾某,原一饮赌无赖,市井小人。一言之合,荣膺圣眷[41],父紫儿朱[42],恩宠为极。
不思捐躯摩顶,以报万一[43];反恣胸臆,擅作威福[44]. 可死之罪,擢发难数!朝廷名器,居为奇货,量缺肥瘠,为价重轻[45]. 因而公卿将士,尽奔走于门下,估计夤缘,俨如负贩[46],仰息望尘,不可算数[47]. 或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48],轻则置之闲散[49],重则褫以编氓[50]. 甚且一臂不袒,辄迕鹿马之奸;片语方干,远窜豺狼之地[51]. 朝士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52],任肆蚕食[53];良家女子,强委禽妆。气冤氛[54],暗无天日!奴仆一到,则守、令承颜[55];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56]. 或有厮养之儿[57],瓜葛之亲,出则乘传[58],风行雷动。地方之供给稍迟,马上之鞭挞立至。荼毒人民,奴隶官府[59],扈从所临,野无青草[60]. 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宠无悔[61].召对方承于阙下,萋菲辄进于君前[62],委蛇方退于自公,声歌已起于后苑[63].声色狗马[64],昼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世上宁有此宰相乎!内外骇讹,人情汹汹。若不急加斧之诛,势必酿成操、莽之祸[65]. 臣夙夜祗惧[66],不敢宁处[67],冒死列款[68],仰达宸听[69]. 伏祈断奸佞之头,籍贪冒之产,上回天怒,下快
舆情。如果臣言虚谬,刀锯鼎镬[70],即加臣身。“云云。疏上,曾闻之,气魄悚骇[71],如饮冰水[72]. 幸而皇上优容[73],留中不发[74]. 又继而科、道、九卿[75],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76],亦反颜相向。奉旨籍家,充云雨军。子任平阳太守[77],已差员前往提问。曾方闻旨惊怛,旋有武士数十人,带剑操戈,直抵内寝,褫其衣冠,与妻并系。俄见数夫运资于庭,金银钱钞以数百万,珠翠瑙玉数百斛[78],幄幕帘榻之属,又数千事,以至儿襁女舄,遗坠庭阶。曾一一视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发娇啼,玉容无主。
悲火烧心,含愤不敢言。俄楼阁仓库,并已封志。立叱曾出。监者牵罗曳而出。夫妻吞声就道,求一下驷劣车,少作代步,亦不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倾跌,曾时以一手相攀引。又十余里,己亦困惫。见高山,直插霄汉,自忧不能登越,时挽妻相对泣。而监者狞目来窥,不容稍停驻。又顾斜日已坠,无可投止,不得已,参差蹩而行[79]. 比至山腰,妻力已尽,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监者叱骂。忽闻百声齐噪,有群盗各操利刀,跳梁而前[80]. 监者大骇,逸去。曾长跪,言:“孤身远谪,橐中无长物。”哀求宥免。群盗裂眦宣言:“我辈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贼头,他无素取。”曾叱怒曰:“我虽待罪,乃朝廷命官[81],贼子何敢尔!”贼亦怒,以巨斧挥曾项。觉头堕地作声,魂方骇疑,即有二鬼来,反接其手,驱之行。
行逾数刻,入一都会。顷之,睹宫殿;殿上一丑形王者,凭几决罪福。
曾前,匐伏请命[82]. 王者阅卷,才数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误国之罪,宜置油鼎[83]!”万鬼群和,声如雷霆。即有巨鬼至墀下。见鼎高七尺已来,四围炽炭,鼎足尽赤。曾觳觫哀啼[84],窜迹无路[85]. 鬼以左手抓发,右手握踝,抛置鼎中。觉块然一身,随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彻于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万计不能得死。约食时,鬼方以巨叉取曾出,复伏堂下。王又检册籍,怒曰:“倚势凌人,合受刀山狱!”鬼复摔去。
见一山,不甚广阔;而峻削壁立,利刃纵横,乱如密笋。
先有数人肠刺腹于其上,呼号之声,惨绝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缩。
鬼以毒锥刺脑,曾负痛乞怜。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掷。觉身在云霄之上,晕然一落,刃交于胸,痛苦不可言状。又移时,身躯重赘,刀孔渐阔;忽焉脱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见王。王命会计生平卖爵鬻名,枉法霸产,所得金钱几何。
即有须人持筹握算,曰:“三百二十一万。”王曰:“彼既积来,还令饮去!”
少间,取金钱堆阶上,如丘陵。渐入铁釜,熔以烈火。鬼使数辈,更以构灌其口,流颐则皮肤臭裂[86],入喉则脏腑腾沸。生时患此物之少,是时患此物之多也。
半日方尽。玉者令押去甘州为女[87]. 行数步,见架上铁梁,围可数尺,绾一火轮,其大不知几百由旬[88],焰生五采,光耿云霄[89]. 鬼挞使登轮。方合眼跃登,则轮随足转[90],似觉倾坠,遍体生凉。开目自顾,身已婴儿,而又女也。
视其父母,则悬鹑败絮[91]. 土室之中,瓢杖犹存。心知为乞人子。日随乞儿托钵[92],腹辘辘然常不得一饱。着败衣,风常刺骨。十四岁,鬻与顾秀才备媵妾,衣食粗足自给。而冢室悍甚,日以鞭从事,辄用赤铁烙胸乳。幸良人颇怜爱,稍自宽慰。东邻恶少年,忽逾墙来逼与私。乃自念前身恶孽,已被鬼责,今那得复尔。于是大声疾呼。良人与嫡妇尽起,恶少年始窜去。居无何,秀才宿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诉冤苦。忽震厉一声,室门大辟,有两贼持刀入,竟决秀才首,囊括衣物。团伏被底,不敢复作声。既而贼去,乃喊奔嫡室。嫡大
惊,相与泣验。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因以状白刺史。刺史严鞫,竟以酷刑诬服,依律凌迟处死[93]. 挚赴刑所,胸中冤气扼塞,距踊声屈[94],觉九幽十八狱[95],无此黑黯也。
正悲号间,闻游者呼曰:“兄梦魇耶?”豁然而寤,见老僧犹跏趺座上[96].同侣竞相谓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惨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验否?”曾益惊异,拜而请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莲也[97]. 山僧何知焉。”曾胜气而来,不觉丧气而返。
台阁之想[98],由此淡焉。入山不知所终。
异史氏曰:“福善祸淫,天之常道[99]. 闻作宰相而忻然于中者,必非喜其鞠躬尽瘁可知矣[100].是时方寸中[101] ,宫室妻妾,无所不有。然而梦固为妄,想亦非真。彼以虚作[102] ,神以幻报[103].黄粱将熟,此梦在所必有,当以附之邯郸之后[104].”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高捷南宫:谓会试中式。清初会试中式的贡士不经复试,故高捷南宫也指考中进士。南宫,古称尚书省为南宫,此指礼部。礼部主持会试。[2] 新贵:新任高官者。此指会试中式的新贵人。
[3] (p í皮)卢禅院:佛寺名。卢,“卢遮那”佛的略称。禅院,佛寺。
[4] 星者:迷信说法,人的命运同星宿的位置、运行有关。因此给人算命的人叫“星者”。意气,此指扬扬得意的神态。
[5] 佞谀:巧言奉承。
[6] 摇:摇扇;得意的样子。
[7] 蟒玉分:指做高官的福分。蟒玉,蟒袍、玉带,古时高官服饰。明代阁臣多赐蟒服。分,福分,缘分。
[8] 淹蹇:傲慢。
[9] 举手:举手作礼,略示敬意,形容新贵的狂傲。手,据铸雪斋抄本补,原缺。
[10]推:荐举。年丈:科举时代,同科考中者互称“同年”,称同年的父辈或父辈的同年为“年丈”。南抚:明代应天巡托的专称。其全衔为“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应天等府”。
[11]中表:中表兄弟。古时称姑父的儿子为外兄弟,称舅父或姨母的儿子为内兄弟;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中表兄弟”。参、游:参将、游击,明清时代中级武官名。
[12]千把(b ó拔):千总、把总,明清时代低级武官名。
[13]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多由太监充任。
[14]赍:持奉。手诏:皇帝的亲笔诏令。
[15]太师:古时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太师在三公中职位最尊。
明代则为虚衔,凡大臣功绩懋著者,多特旨加太师衔,以示优宠。[16]天子前席:意谓天子倾听专注,不觉地移身向前。《史记。商君列传》:“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
[17]黜陟:贬降或提升。黜,贬。陟,升。
[18]绘栋雕榱(cuī崔):彩绘的屋梁和雕饰的屋椽。栋,屋的中梁。榱,屋椽、屋桷的总称。
[19]应诺雷动:应答的声音,震动如雷!形容侍从众多。
[20]海物:海外珍物。又指海产之物;《书。禹贡》:“厥贡盐,海物惟错。”
[21]伛偻(y ǔl ǚ雨吕)足(j ù巨)恭者:指巴结奉承的人。伛偻,曲身,恭敬从命的样子。足恭,过分的恭敬。足,过分。
[22]六卿:原指周代的六官,即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
这里指明清时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尚书。
[23]倒屣而迎:谓急起迎接。《三国志。魏志。王粲传》:“粲徙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而奇之。……宾客盈坐,闻粲在门,倒屣迎之。”屣,鞋。
古人家居,脱鞋席地而坐;倒屣,谓急于迎客,把鞋穿倒。
[24]晋抚:山西巡抚。女乐:歌女。
[25]其尤者:其中最好的。
[26]科头休沐:指衣着随便,家居休假。科头,结发,不戴帽。休沐,休息沐浴,指古时官吏休假。《初学记》二十:“休假亦日休沐。”汉五日一体沐,唐十日一体沐。
[27]置身青云:谓身居高官,仕路得意。青云,高空,喻官高爵显。[28]蹉跎仕路:宦途失意。蹉跎,耽误时机,谓不得志。
[29]引手:提拔,援引。
[30]谏议:谏官名,汉称谏议大夫,元以后废。明清时谏官称“给事中”,又名“给谏”。
[31]俞旨:皇帝应允的圣旨。俞,应允。
[32]太仆:古代官名,秦汉时为九卿之一,掌管皇帝舆马和马政。北齐置太仆寺,有卿、少卿各一人,历代因之。睚眦:怒目而视,指有小的怨恨。《史记。
范雎传》:“一饭之德必偿,眶之怨必报。”
[33]给谏:明清时谏官“给事中”的别称,主管监察、纠弹官吏。侍御,侍御史。
[34]弹章交至:指吕、陈等人的弹劾奏章同时并至。
[35]恩怨了了;恩怨分明。了了,分明。
[36]京尹:京兆尹,京城的行政长官。
[37]朝士窃窃:朝廷官员暗中议论。窃窃,私语,低声议论。
[38]腹非:口里不言,心中反对。
[39]备为立仗马:意谓朝臣不敢说话。唐代皇帝临朝,立八马于宫门之外,作为仪仗,称为“立仗马”。这种马静立无声,从不嘶叫。见《新唐书。百官志二》。后因以“立仗马”比喻贪恋厚禄而不放直言的朝士。[40]龙图学士包:本指宋代龙图阁直学士包拯。这里借指刚正不阿的朝臣。
[41]荣膺圣眷:幸获皇帝恩宠。膺,承受。眷,眷顾、关怀。
[42]父紫儿朱:指父子均做高官。唐制,三品以上官员著紫色朝服,五品以上著朱色朝服。
[43]“不思捐躯”二句:谓曾某不为国事操劳以报皇恩。捐躯,献身。
捐,舍弃。摩顶,指不畏劳苦,语出《孟子。尽心上》:“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以报万一,谓报答皇帝恩宠于万一。
[44]“反恣胸臆”二句:谓曾某反而肆意而为,滥用职权。恣,放纵。
胸臆,胸怀,指个人的欲望。作威福,作威作福。
[45]“朝廷名器”四句:谓曾某视朝廷官爵为己有,公然标价卖官鬻爵。
名器,指封建朝廷官员的等级称号和车服仪制,代指官秩。缺,官缺。肥瘠,
指官俸及进项的多寡。
[46]“估计夤缘”二句:意谓估计买得官缺可获“收益”,就通过关节。
钻营谋取,简直如同商贩。俨,俨然。
[47]“仰息望尘”二句:指依附曾某的人,极其众多。仰息,仰人鼻息,比喻依附、投靠别人。望尘,望尘而拜,指巴结权贵。见《公孙九娘》注。
[48]阿附:阿谀附和。
[49]置之闲散:安排他担任清闲官职。闲散,指清闲无权之官。
[50]褫以编氓:革职为民。褫,剥夺,指革除官职。编氓,编人户籍的平民。
氓,百姓。
[51]“甚且一臂不袒”四句:意谓一言一事不依顺曾某,就将遭到灾祸。
一臂不袒,意谓不偏袒曾某。汉高祖刘邦死后,太尉周勃反对吕氏篡权,在军中宣布:顺从吕氏的露出右臂,拥护刘氏的露出左臂。军中都露出左臂。
见《史记。吕太后本纪》。后因以偏护一方称“左袒”或“偏袒”。辄迕鹿马之奸,谓不遵权奸之意。鹿马之奸,指秦相赵高指鹿为马。赵高为篡夺帝位,设法探测群臣的态度。他向秦二世献鹿,而说是马。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以问群臣,群臣竟也称马,以迎合赵高。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后以“指鹿为马”喻权奸有意颠倒是非。干,冒犯。远窜豺狼之地,被充军到荒凉的边远地区。窜,放逐。豺狼之地,野兽出没的地方。
[52]膏腴:肥沃的土地;良田。
[53]任肆蚕食:任其肆意侵并。蚕食,逐渐侵占。
[54](l ì厉)气:灾害恶气;指曾的凶恶气焰。冤氛:指受害者的冤气。
[55]守、令承颜:意谓太守和县令都得看曾家奴仆的脸色行事。承颜,仰承脸色。
[56]司、院枉法:省级地方大吏则循情枉法。司,指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前者主管一省行政,后者主管一省刑名。院,指总督和巡抚,他们分别兼有都察院右都御史和右副都御史的官衔,称之为“两院”。
[57]厮养:干粗活杂活的奴仆。《公羊传。宣公十二年》:“厮役扈养,死者数万人。”注:“析薪为厮,炊烹为养。”
[58]乘传(zhu àn 转):乘官府驿站的车马。传,驿站或驿站的车马。
[59]奴隶:役使,奴役。
[60]“扈从所临”二句:谓曾某的扈从人员所到之处,则搜刮一空。扈从,随从服役人员。野无青草,指田无野菜可食。《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室如悬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
[61]“炎炎赫赫”二句:谓曾某却无视民瘼,依恃皇恩继续为非作歹。
炎炎赫赫,形容气焰嚣张。语出《诗。大雅。云汉》。怙宠,依恃皇帝的恩宠。
[62]“召对方承于阙下”二句:意谓每当皂帝召见问事,他就乘机进谗,陷害别人。阙,宫阙。萎菲,也作“萋斐”,花纹错杂,喻巧语谗言。《诗。小雅。
巷伯》:“妻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兮,亦已太甚。”[63]“委蛇(wēi y í威移)才退于自公”二句:意谓刚从官衙回家,立即以声歌自娱。
委蛇,从容自得的样子,语出《诗。召南。羔羊》:“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本来是形容退朝回家进餐的勤政公卿,这里指退朝回家享乐的曾某。苑,花园,园林。
[64]声色狗马:指歌舞、女色以及狗马等供玩乐之物。
[65]操、莽之祸:指篡夺帝位的祸息。操,指东汉末年的曹操,他挟持汉献帝,篡夺朝廷大权。莽,指西汉末年王莽,他曾篡汉自立,改国号为“新”。
[66]抵惧:心怀戒惧。
[67]宁处:安居。
[68]列款:列举罪状。款,条款,指罪状。
[69]仰达宸听:上报皇帝知道。宸听,皇帝的听闻。宸,北极星所居,代指皇帝的住处。
[70]刀锯鼎镬:指最惨酷的刑罚。刀锯,杀人的刑具。鼎镬,烹人的刑具。
[71]气魄惊骇:犹言惊魂夺魄,形容极端惊惧。
[72]如饮冰水:意谓恐惧至极,如饮冰水浑身打颤。犹前《都御史》篇所谓“战栗如濯冰水”。
[73]优容:宽容。
[74]留中不发:把奏章留在宫中,暂不批复。
[75]科、道、九卿:意指全体朝臣。科道,明清时都察院下属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和各道御史的合称。九卿,中央各主要行政长官的总称。
[76]拜门墙、称假父者:投靠门下作“门生”、“干儿”的人。门墙,指师门。见《娇娜》注。假父,义父。
[77]平阳:旧府名,府治在今山西临汾县。
[78]珠翠瑙玉:珍珠、翡翠、玛瑙、玉石,指贵重珠宝。斛:量器,古代以十斗为斛,后改五斗为斛。
[79]参差(c ēn c ī)蹩(biéxiè别屑):意谓一前一后,匍匐而行。
参差,不齐的样子。蹩,匍匐而行,此谓弯腰爬山。
[80]跳梁:腾跃;乱跑乱跳。
[81]命官:受过“皇封”的官吏。
[82]请命:请求饶命。
[83]置油鼎:置于油锅。
[84]觳觫(h ús ù胡速):吓得发抖。
[85]窜迹:逃避。
[86]颐:面颊。
[87]甘州:清代府名,府洽在今甘肃张掖市。
[88]由旬:梵文音译。古代印度计算里数的单位名称。由旬有大、中、小之别。大者六十里或八十里,小者四十里。
[89]耿:光亮,这里意思是照耀。
[90]轮随足转:这是形象地表现迷信的轮回之说。按照佛教的说法,人都要在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修罗道、人道、天道这六道内轮回。[91]絮:据铸雪斋抄本,原作“焉”。
[92]托钵:本指僧人手捧钵盂到处募化,这里指乞丐捧碗乞讨。[93]凌迟:封建社会最惨酷的一种死刑,俗称“剐刑”,先斩断犯人的肢体,最后割断喉管。
[94]距踊声屈:顿足喊冤。距踊,跳跃、跺脚。
[95]九幽十八狱:指迷信传说中的阴间十八层地狱。九幽,犹“九泉”,指冥间。
[96]跏趺(jiāf ū加夫):佛教用语“结跏趺坐”的省称。俗称“打坐”,双足交叉,盘腿而坐。
[97]火坑中有青莲:意谓身处险恶境遇,如果修德行仁,也能得到神佛的度脱。火坑,佛教认为人死后,如堕入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其苦无比,因喻之为“火坑”。青莲,梵语“优钵罗”的意译,是一种青色莲花,瓣长面广,青白分明,故佛教用以比作佛眼。
[98]台阁之想:指曾某做宰相的念头。台阁,指朝廷重臣;明清时则指尚书、内阁大学士之类的辅佐大臣。
[99]福善祸淫,天之常道:降福给行善的人,降祸给淫恶的人,这是上天不变的道理。《尚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
[100] 鞠躬尽瘁:尽力国事,不辞劳苦。鞠躬,恭敬谨慎。尽瘁,勤劳国事。
[101] 方寸:指心。
[102] 彼以虚作:指曾在幻梦中的恶行。
[103] 神以幻报:指在幻梦中鬼神给于曾的恶报。
[104] “黄粱将熟”三句:意谓当人们还没有理解人生是短暂的时候,象这样飞黄腾达的梦想是在所不免的,因此应把这则故事当作为《邯郸记》的续编。
唐人小说《枕中记》,谓卢生在邯郸道中的旅店里遇见仙人吕翁。卢生自叹不得志,吕翁给他一个枕头,说枕着它就可事事如意。卢生乃倚枕睡去。在梦中,他一生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而梦醒时,店主人的一锅黄粱饭还没有煮熟。这个题材后世改编为戏曲《黄粱梦》和《邯郸记》。
龙取水
俗传龙取江河之水以为雨,此疑似之说耳。徐东痴南游[1] ,泊舟江岸,见一苍龙自云中垂下,以尾搅江水,波浪涌起,随龙身而上。遥望水光[2] ,阔于三疋练[3].移时,龙尾收去,水亦顿息;俄而大雨倾注,渠道皆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徐东痴:徐元善,字长公,山东新城人。由明入清,慕嵇康为人,更名夜,字嵇庵,又字东痴,隐居田庐。康熙十七、十八年,诏修明史,开博学宏辞科,有司将以应诏,以老病力辞不赴。王士搜辑其诗,序而传之。传见康熙《新城县志》八,参王士《带经堂集。徐诗序》。徐元善两度南游,一次在顺治十八年,访钱塘孤山林逋故居,至桐庐登严光钓台,酹谢翱墓,徘徊赋诗而返。一次在康熙二十二年左右,赴友人招,至江西德安,题诗庐山东林寺,未几卒。
[2] (shǎn shǎn ):闪烁。
[3] 练:白色熟绢。
小猎犬
山右卫中堂为诸生时[1] ,厌冗扰,徙斋僧院。苦室中虫蚊蚤甚多[2] ,竟夜不成寝。
食后,偃息在床[3].忽一小武士,首插雉尾,身高两寸许;骑马大如蜡[4];臂上青鞲[5] ,有鹰如蝇;自外而入,盘旋室中,行且驶。公方凝注,忽又一人入,装亦如前,腰束小弓矢,牵猎犬如巨蚁。又俄顷,步者骑者,纷纷来以数百辈,鹰亦数百臂[6] ,犬亦数百头。有蚊蝇飞起,纵鹰腾击,尽扑杀之。猎犬登床缘壁,搜噬虱蚤,凡罅隙之所伏藏,嗅之无不出者。顷刻之间,决杀殆尽[7].公伪睡睨之。鹰集犬窜于其身[8].既而一黄衣人,着平天冠[9] ,如王者,登别榻,系驷苇篾间[10]. 从骑皆下,献飞献走[11],纷集盈侧,亦不知作何语。无何,王者登小辇,卫士仓皇,各命鞍马;万蹄攒奔,纷如撒菽,烟飞雾腾,斯须散尽[12]. 公历历在目,骇诧不知所由。蹑履外窥[13],渺无迹响。返身周视[14],都无所见;惟壁砖上遗一细犬。公急捉之,且驯。置砚匣中,反覆瞻玩。毛极细茸,项上有小环。饲以饭颗,一嗅辄弃去。跃登床榻,寻衣缝,啮杀虮虱。旋复来伏卧。逾宿,公疑其已往;视之,则盘伏如故。公卧,则登床箦[15],遇虫辄啖毙,蚊蝇无敢落者。公爱之,甚于拱壁[16]. 一日,昼寝,犬潜伏身衅。公醒转侧,压于腰底。公觉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视之,已匾而死[17],如纸剪成者然。然自是壁虫无类矣[18].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山右卫中常:卫周祚,山西曲沃人。明崇祯进士,官户部郎中。顺治时,历工、吏二部尚书,授文渊阁大学士,兼刑部尚书。康熙间,授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康熙十四年卒,谥文清。《清史稿》二三八有传。山右,山西;以居太行山之右得名。中堂,内阁大学士的别称。[2] (f éi 肥)
虫:即臭虫,又名床虱。
[3] 偃息:躺卧休息。
[4] 蜡(zhà乍):借作“蚱”,蚱蜢,俗称蚂蚱。
[5] 鞲:猎装上停立猎鹰的臂衣。
[6] 数百臂:犹言数百只。臂,指停鹰的臂衣。
[7] 决杀:决、杀同义;犹言杀戮、格杀。
[8] 集:停落。
[9] 平天冠:古代帝王所戴冠冕。平顶,前后有垂旒(玉串)。又叫通天冠。
[10]结驷苇篾(miè灭)间:苇,苇片,所编为苇席;篾,竹篾,成条竹片,所编为簟席(竹席)。北方床炕常年铺苇席,夏日上又铺簟。句谓停车系马于二席相叠之边际。
[11]献飞献走:献纳猎获的“飞禽走兽”——蚊虱之类。
[12]斯须:须臾,片刻。
[13]蹑履:穿上鞋子。
[14]周视:环顾,四面观看。
[15]床箦:床上的席子。箦,卧席。
[16]拱璧:大璧,喻珍贵宝物。
[17]匾:通“扁”。
[18]无噍类:灭绝;无活者。
棋鬼
扬州督同将军梁公[1] ,解组乡居[2] ,日携棋酒,游翔林丘间。会九日登高[3] ,与客弈[4].忽有一人来,逡巡局侧,耽玩不去。视之,面目寒俭,悬鹑结焉。然而意态温雅,有文士风。公礼之,乃坐。亦殊谦[5].公指棋谓曰:“先生当必善此,何勿与客对垒[6] ?”其人逊谢移时,始即局。局终而负,神情懊热[7] ,若不自已。又着又负[8] ,益惭愤。酌之以酒,亦不饮,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9] ,不遑溲溺。
方以一子争路,两互喋聒[10],忽书生离席悚立,神色惨沮[11]. 少间,屈公座,败颡乞救[12]. 公骇疑,起扶之曰:“戏耳,何至是?”书生曰:“乞付嘱圉人[13],勿缚小生颈。”公又异之,问:“圉人谁?”曰:“马成。”先是,公圉役马成者,走无常[14],常十数日一入幽冥,摄牒作勾役[15]. 公以书生言异,遂使人往视成,则僵卧已二日矣。
公乃叱成不得无礼。瞥然间,书生即地而灭。公叹咤良久,乃悟其鬼。
越日,马成寤,公召诘之。成曰:“书生湖襄人[16],癖嗜弈,产荡尽。
父忧之,闭置斋中。辄逾垣出,窃引空处,与弈者狎。父闻诟詈,终不可制止。父愤恨赍恨而死。阎摩王以书生不德[17],促其年寿,罚入饿鬼狱[18],于今七年矣。会东岳凤楼成[19],下牒诸府,征文人作碑记。王出之狱中,使应召自赎。不意中道迁延[20],大愆限期[21]. 岳帝使直曹问罪于王[22]. 王怒,使小人辈罗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缧绁系之。“公问:”今日作何状?“曰:”仍付狱吏,永无生期矣。“公叹曰:”癖之误人也,如是夫!“
异史氏曰:“见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见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千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着[23],徒令九泉下,有长生不死之弈鬼也[24].可哀也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督同将军:即都督同知,亦即副总兵。明代由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充任各省、各镇的副总兵,遇大战事,则挂诸号副将军印,统兵出战,事归纳还,故称督同将军。
[2] 解组:罢任。组,印绶;代指官职、官印。
[3] 九日:农历九月九日,即重阳节。我国旧俗,于九月九日插茱萸登高,饮菊花酒。
[4] 弈:下围棋。
[5] (huī挥)谦:谦抑;谦逊。
[6] 对垒:谓对局。
[7] 懊热:懊丧却仍然热衷。
[8] 着:着子布棋,即下棋。
[9] 日昃:日斜;太阳偏西。
[10]喋聒:指言语争竞。
[11]惨沮:凄惨沮丧。
[12]败颡:叩头出血。颡,额。
[13]付嘱:嘱咐。圉人,马。
[14]走无常:旧时迷信,认为阴司鬼吏有缺,临时可授生人暂代,事毕
放还,称为走无常。
[15]摄牒作勾役:意谓携带冥府文书充当勾魂使。勾,拘捕。[16]湖襄:长江中游洞庭湖、襄江一带地区。
[17]阎摩王:阎王。
[18]饿鬼狱:传说中地狱名。
[19]东岳凤楼:指泰山帝君宫内楼阁。风楼,泛指帝王宫内楼阁。[20]迁延:因循,拖延。
[21]愆:违。
[22]直曹:当值的功曹。
[23]高着:高明的弈法。
[24]长生不死:承上句谓九泉下有长生不死的棋鬼,即“见弈忘生”而不愿再转生阳世之鬼。
辛十四娘
广平冯生[1] ,正德间人[2].少轻脱,纵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着红帔,容色娟好。从小奚奴[3] ,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
阴念:丽者何得在禅院中?絷驴于门,往觇其异。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彷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4],欲一瞻仰。翁何至此?”臾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5]. 既承宠降,有山茶可以当酒。”乃肃宾入。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榛莽。入其室,则帘幌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遭良匹[6].窃不自揣,愿以镜台白献[7].”
辛笑曰:“容谋之荆人。”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
云英如有意,亲为捣元霜[8].“主人笑付左右。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三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噱[9] ,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10]. “辛曰:”君卓荦士[11],倾风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请之。辛曰:”弱息十九人[12],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13],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闻房内嘤嘤腻语,生乘醉搴帘曰:”
伉俪既不可得,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14],亭亭拈带。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生出。
酒愈涌上,倒榛芜中。瓦石乱落如雨,幸不着体[15]. 卧移时,听驴子犹草路侧,乃起跨驴,踉跄而行。夜色迷闷,误入涧谷,狼奔鸱叫,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16],以策挝门。内有问者曰:“何处郎君,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问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俟[17]. 忽闻振管辟扉[18],一健仆出,代客捉驴。
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氏。生以告。逾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曰:“郡君至[19]. ”生起立,肃身欲拜[20]. 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21].老身钟漏并歇[22],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所乖阔[23]. ”生曰:“儿少失怙[24],与我祖父处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
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遂一一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25],野狐精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几?”
生曰:“年约十五余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26],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27],弄媚巧。
然果窕窈,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唤之来[28]. “青衣应诺去。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
妪曳之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29],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坏,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30]?”
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
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吾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褥,即为合卺。女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31],有何舛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32],以良辰为定。
乃使青衣送女去。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一回顾,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蓬颗蔽冢而已[33]. 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薛故生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
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阴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扫途,更仆眺望,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屣出窥[34],则绣已驻于庭[35],双鬟扶女坐青庐中[36]. 妆奁亦无长物,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37],大如瓮,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佳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书令作五都巡坏使,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38],翼日,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39],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视之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银台之公子[40],少与生共笔砚,相狎。闻生得狐妇。馈遗为[41],即登堂称觞。越数日,又折简来招饮。女闻,谓生曰:“曩公子来,我穴壁窥之,其人猿睛鹰[42],不可与久居也[43]. 宜勿往。”生诺之。翼日,公子造门,问负约之罪,且献新什[44]. 生评涉嘲笑,公子大惭,不欢而散。
生归,笑述于房。女惨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听吾言,将及于难!”生笑谢之。后与公子辄相谀噱[45],前渐释[46]. 会提学试[47],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来邀生饮[48]. 生辞,频招乃往。至则知为公子初度,客从满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试卷示生。亲友叠肩叹赏。酒数行,乐奏于堂,鼓吹伧[49],宾主甚乐,公子忽谓生曰[50]:“谚云:”场中莫论文[51].‘此言今知其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处数语[52],略高一筹耳。“公子言已,一座尽赞。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于今,尚以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惭忿气结。客渐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乐曰:”君诚乡曲之儇子也[53]!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
君祸不远矣!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惧而涕,且告之悔。女曰:”
如欲我留,与君约: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54]. “生谨受教。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日以织为事[55]. 时自归宁,未尝逾夜。又时出金帛作生计。
日有赢余,辄投扑满。日杜门户,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一日,楚公子驰函来,女焚不以闻。翼日,出吊于城,遇公子于丧者之家,捉臂苦邀。生辞以故。
公子使圉人挽辔[56],拥之以行。至家,立命洗腆[57]. 继辞夙退。
公子要遮无已[58],出家姬弹筝为乐。生素不羁,向闭置庭中,颇觉闷损;忽逢剧饮,兴顿豪,无复萦念。因而酣醉,颓卧席间。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泽[59]. 日前,婢入斋中,为阮掩执,以杖击首,脑裂立毙。
公子以生嘲慢故衔生,日思所报,遂谋醉以酒而诬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间,合扉径去。生五更酲解[60],始觉身卧几上;起寻枕榻,则有物腻然,绁绊步履[61];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动而僵。大骇,出门怪
呼。厮役尽起,之,见尸,执生怒闹。公子出验之,诬生逼奸杀婢,执送广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然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钱遗生生见府尹,无理可伸,朝夕掠,皮肉尽脱。女自诣问。生见之,悲气塞心,不能言说。女知陷阱已深,劝今诬服,以免刑宪[62]. 生泣听命。女还往之间,人咫尺不相窥。
归家咨惋,遽遣婢子去。独居数日,又托媒媪购良家女,名禄儿,年及笄,容华颇丽;与同寝食,抚爱异于群小[63]. 生认误杀拟绞,苍头得信归,恸述不成声。
女闻,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有日[64],女始皇皇躁动,昼去夕来,无停履。
每于寂所,放邑悲哀[65],至损眠食。一日,日[66],狐婢忽来。
女顿起,相引屏语[67]. 出则笑色满容,料理门户如平时。翼日,苍头至狱,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苍头复命。女漫应之,亦不怆恻,殊落落置之[68]. 家人窃议其忍[69]. 忽道路沸传:楚银台革爵;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70]. 苍头闻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视,则生已出狱,相见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尽得其情。生立释宁家[71]. 归见闱中人[72],泫然流涕,女亦相对怆楚,悲已而喜。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问故。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达宫闱,为生陈冤。
婢至,则宫中有神守护,徘徊御沟间[73],数月不得入。婢惧误事,方欲归谋,忽闻今上将幸大同[74],婢乃预往,伪作流妓。上至构栏[75],极蒙宠眷。
疑婢不似风尘人[76],婢乃垂泣。上问:“有何冤苦?”婢对:“妾原籍隶广平,生员冯某之女。父以冤狱将死,遂鬻妾构栏中。”上惨然,赐金百两。临行,细问颠末,以纸笔记姓名;且言欲与共富贵。婢言:“但得父子团聚,不愿华也[77]. ”
上颔之,乃去。婢以此情舍生。生急拜,泪双荧[78]. 居无几何,女忽谓生曰:“妾不为情缘,何处得烦恼?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诚不可以告。今视尘俗益厌苦。
我已为君蓄良偶,可从此别。“生闻,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儿侍生寝,生拒不纳。朝视十四娘,客光顿减;又月余,渐以衰老;半载,黯黑如村妪:生敬之,终不替[79]. 女忽复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鸠盘为[80]?“
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绝饮食,赢卧闺闼。生侍汤药,如奉父母。
巫医无灵,竟以溘逝[81]. 生悲怛欲绝。即以婢赐金,为营斋葬。数日,婢亦去,遂以禄儿为室。逾年,举一子。然比岁不登[82],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忽忆堂陬扑满,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近临之,则豉具盐盎[83],罗列殆满。头头置去[84],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而碎之,金钱溢出。
由此顿大充裕。后苍头至太华山[85],遇十四娘,乘青骡,婢子跨蹇以从[86],问:“冯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讫,不见。
异史氏曰:“轻薄之词,多出于士类[87],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尝冒不韪之名[88],言冤则已迂;然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附于君子之林,而祸福之说不与焉[89]. 若冯生者,一言之微,儿至杀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以再生于当世耶?可惧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广平:县名,在今河北省。明清时属广平府。
[2] 正德:明武宗朱厚照年号(1506—1521年)。
[3] 奚奴:此指婢女。《周礼。天官。序官》:“奚三百人。”《注》:“古时从坐男女没入县官为奴,其少才知以为奚。今之侍史官婢。”
[4] 刹:梵语“刹多罗”的省称,为佛塔顶部的装饰,亦指寺前的幡杆。
因称佛寺为“刹”,或“寺刹”、“梵刹”、“僧刹”。
[5] 细小:家小,指眷属。
[6] 未遭良匹:意谓未曾选配人家。遭,遇。匹,配偶。
[7] 镜台自献:意谓自媒求婚。晋人温峤的堂姑母托他为女儿作媒。一天,温峤告诉姑母说,佳婿已物色到,并送来玉镜台为聘礼。等到举行婚礼,原来新婿就是温峤本人。事见《世说新语。假谲》。后遂以“镜台自献”,代指亲自求婚。镜台,镜匣。
[8] “千金觅玉杵”四句:这是用裴航的故事,表示求婚。唐代裴航路过蓝桥驿,遇见少女云英。裴向其祖母求婚。祖母说,神仙曾给我长生不老的灵丹,但须用玉杵臼去捣一百天,方可服用,你若找到玉杵和臼,我就把云英许给你。
后来,裴航果然购得玉杵臼,并亲自捣药百天。两人终成眷属。故事见唐人裴《传奇》。玉杵,玉杵臼,捣药的用具。将,持奉。
元霜,丹药。元,玄;请代避康熙帝玄晔讳,书“玄”为“元”。[9] 噱:谈笑。
[10]幸释疑抱:希望消除我心中的疑虑。幸,希望。
[11]卓荦:卓越;特殊。
[12]弱息:对人称呼自己子女的谦词:后专称女儿。
[13]醮命:指许婚之权。醮,旧指女子嫁人;古礼女子出嫁,父母酌酒饮之,叫“醮”。
[14]振袖倾鬟:犹言抖袖低头。鬟,古代妇女的环形发髻。[15]体:据铸雪斋抄本补,原字缺毁。
[16]闳(h ōng):巷门;大门。
[17]累足鹄俟:驻足伸颈,站立等候。累足,站立不动。鹄,一种长颈鸟,俗称天鹅。
[18]振管:开锁。管,锁钥。
[19]郡君:妇人的封号。唐制,四品宫以上之母或妻为郡君。明代宗室女也称郡君。
[20]肃身欲拜:欲躬身下拜。肃身,直身肃容。
[21]弥甥:外甥的儿子。
[22]钟漏并:暗示死亡。徐陵《答李之书》:“馀息绵绵,待尽钟漏。”
以钟漏待尽喻残年。此谓钟漏并歇,系指生命终止。钟与漏,都是古时的报时工具。歇,停止。
[23]乖阔;远离;疏远。
[24]失怙:丧父。怙,父之代称。语出《诗。小雅。蓼莪》。[25]姻娅:此从青柯亭刻本,原作“姻”。
[26]刻莲瓣为高履:指将鞋的木底镂刻上莲瓣花纹。古代缠足妇女用木制后跟衬于鞋底,这种鞋子称为高履。
[27]作意:别出心裁。
[28]狸奴:猫的别名;这里似指精灵之类的仆婢。
[29]娉娉:身裁美好的样子。
[30]作么生:干什么。生,山东方言“营生”、“生活”。[31]作冰:作媒人。
[32]检历:查阅历书!指选择吉日。
[33]蓬颗蔽冢:冢上蔽以土封。蓬颗,东北人名土块为蓬颗,系“块”
之转语,见《说文通训定声》。《汉书。贾山传》,《注》引颜师古曰:“颗,谓土块;蓬颗,犹言块上生蓬者耳。”
[34](x ǐ徙)屣:趿拉着鞋,形容忽促急迫。,曳履而行。[35]绣:绣花车帷,代指花轿或彩车。
[36]青庐:代指新房。北朝婚礼,用青色布幔于门内外搭成帐篷,在此交拜迎妇。见《西阳杂俎》。
[37]长鬣奴:满脸长须的仆人。鬣,胡须。《左传。昭公七年》:“使长鬣在相。”扑满:储蓄钱币用的瓦器,上有小孔,钱币可放入,但不能取出;储满后,打破取出。
[38]蹇修:代指媒人。蹇修是传说中伏羲氏的臣子。屈原《离骚》:“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后因以“蹇修”作为媒人的代称。[39]贝锦:一种上有贝形花纹的锦缎。左思《蜀都赋》:“贝锦斐成,濯色红波。”
[40]银台:官名,通政使的别称。明清设通政使司,掌管内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诉的文件。因宋代曾专役接受章疏的机关称银台司,所以明清时代的通政使也称银台。
[41](nuǎn 暖):旧时嫁女后三日,母家及亲友馈送食物,叫“”。[42]鹰:鹰钩鼻子。,鼻梁。
[43]居:相处。
[44]新什:新作。什,篇什,指诗篇或文卷。
[45]谀噱:恭维谈笑。噱,大笑。
[46]:同“隙”,嫌隙,隔阂。
[47]提学试:清代提督学政主持一省童生院试及生员岁、科两试。这里的“提学试”当指岁试或科试。
[48]走(b ēng崩):派人。,使者。
[49]伧:形容音调粗浊杂乱。
[50]谓: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请”。
[51]“场中莫论文”:意谓在考场中靠命运,不靠文章。场,科举考场。
[52]起处:八股文每篇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
束股八部分组成。起股至中股是正式的议论。起处,指正式议论之前阐明题旨,引起议论的部分。
[53]乡曲之儇(xuān 宣)子:识见寡陋的轻薄子弟。乡曲,乡里,亦指穷乡僻壤。儇子,轻薄耍小聪明的人。
[54]浪饮:过量的饮酒。浪,滥,放纵。
[55]织:纺纱织布。
[56]圉(y ǔ语)人:马夫。
[57]洗腆(tiǎu 忝):指盛设洁净的酒食。《尚书。酒诰》。“自洗腆,致用酒。”腆,丰盛。
[58]要(y āo 邀)遮:阻拦。
[59]施脂泽:指修饰打扮。脂泽,化妆用的脂粉、头油等。
[60]酲解:酒醒。酲,酒醉。
[61]绁(xiè谢)绊:缠绕阻绊。绊,据铸雪斋抄本,原作“袢”。[62]刑宪:刑法。这里指刑罚。
[63]群小:指一般婢妾。
[64]秋决有日:将届秋季决囚之日。清代秋季审囚分四项:情真应决;缓决;可矜;可疑。决,处死。
[65]於(W ū呜)邑:同“呜咽”,悲气郁结。
[66]晡:申时,午后三至五时。
[67]相引屏(b ǐng柄)语:两人到无人处谈话。屏语,避人共语。[68]落落:豁达,安然。
[69]忍:狠心。
[70]平阳:府名,辖令山西省临汾等十县。观察,明清时对道员的尊称。
唐代无节度使的道,设观察使,为州以上的长官。明清时分守、分巡道也管辖府、州有关事宜,因尊称道员为观察。
[71]宁家:回家。
[72]闱中人:即闺中人,指妻。
[73]徘徊御沟间:意谓鬼婢拟见帝诉冤阻于宫中守护神,不得入宫。御沟,环绕宫墙的河沟。
[74]幸:封建时代,皇帝至某处叫“幸”或“临幸”。大同:旧府名,治所在个山西省大同市。
[75]构(g ōu 勾)栏:妓院。宋元时伎乐演剧的场所;元以后指妓院。
[76]风尘人:流落江湖的人,喻指妓女。
[77]华(w ǔ伍):华衣美食,指富贵。,鲜美的肉食。[78]泪双荧:两眼泪珠闪烁。泪,犹泪眼。,眼眶。荧,闪光。
[79]替:衰;懈怠。
[80]鸠盘:梵语“鸠荼”的省称,义译为瓮形鬼、冬瓜鬼!后用以形容极端丑陋的妇人。《太平广记。任》谓任怕妻,曾云:“妇当怕者三:初娶之时,端居若菩萨,岂有人不怕菩萨耶?既长,生男女,如养儿大虫,岂有人不怕大虫耶?
年老面皱,如鸠盘荼鬼,岂有人不怕鬼耶?以此怕妇,亦何怪焉。“
[81]溘(k è克)逝:忽然死去。
[82]比岁不登:连年收成不好。登,指庄稼成熟。
[83]豉(shí食)具盐盎:豆豉盆、盐罐子。豉,豆豉。
[84]头头置去:一件一件的移去。
[85]太华:即西岳华山。
[86]蹇:蹇卫,即驴子。
[87]士类:读书的人们。
[88]不韪(w ěi 韦):不是;意思是别人指责他说话轻薄。[89]而祸福之说不与焉:意谓并非迷信祸福之说。不与,不从。
白莲教
白莲教某者,山西人,忘其姓名,大约徐鸿儒之徒[1].左道惑众[2] ,慕其术者多师之。
某一日将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嘱门人坐守,戒勿启视。去后,门人启之,视盆贮清水,水上编草为舟,帆樯具焉[3].异而拨以指,随手倾侧;急扶如故,仍覆之[4].俄而师来,怒责:“何违吾命?”门人立白其无。师曰:“适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烧巨烛于堂上,戒恪守[5] ,勿以风灭。
漏二滴[6] ,师不至。然而殆[7] ,就床暂寐;及醒,烛已竟灭,急起之。既而师入,又责之。门人曰:“我固不曾睡,烛何得息?”师怒曰:“适使我暗行十余里,尚复云云耶?”门人大骇。如此奇行,种种不胜书。
后有爱妾与门人通。觉之,隐而不言。遣门人饲豕[8] ;门人入圈,立地化为豕。某即呼屠人杀之,货其肉。人无知者。门人父以子不归,过问之,辞以久弗至。门人家诸处探访,绝无消息。有同师者,隐知其事,泄诸门人父。门人父告之邑宰。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达于上官,请甲士千人,围其第,妻子皆就执。
闭置樊笼[9] ,将以解都[10]. 途经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与树等,目如盎,口如盆,牙长尺许。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却之。”乃如其言,脱妻缚。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众愈骇。
某曰:“既杀吾妻,是须吾子。”乃复出其子,又被吞,如前状。众各对觑,莫知所为。某泣且怒曰:“既杀我妻,又杀吾子,情何以甘!然非某自往不可也。”
众果出诸笼,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气而逆。格斗移时,巨人抓攫人口,伸颈咽下,从容竟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徐鸿儒:山东钜野人,明末白莲教起义领袖。详卷三《小二》注。[2]左道:旁门邪道。
[3] 帆樯(qiáng强):船帆船桅。樯,桅杆。
[4] 仍覆之:依旧用盆盖好。
[5] 恪(k è克)守:敬守,坚守。恪,恭敬。
[6] 漏二滴:二更时分。
[7] (l ěi 耒)然而殆:困倦得很厉害。,颓丧、疲困的样子。《老子》:“兮若无所归。”殆,疲困。
[8] 饲豕:喂猪。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伺豕”。
[9] 樊笼:此指带木笼的囚车,即槛车。
[10]解(jiè介)都:押解往京城。
双灯
魏运旺,益都之盆泉人[1] ,故世族大家也。后式微[2] ,不能供读。年二十余,废学,就岳业酤[3].一夕,魏独卧酒楼上,忽闻楼下踏蹴声。魏惊起悚听[4].声渐近,寻梯而上,步步繁响。无何,双婢挑灯,已至榻下。后一年少书生,导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转知为狐,发毛森竖[5] ,俯首不敢睨。书生笑曰:“君勿见猜。舍妹与有前因,便合奉事。”魏视书生,锦貂炫目,自惭形秽,颜不知所对[6].书生率婢子遗灯竟去。
魏细瞻女郎,楚楚若仙[7] ,心甚悦之。然惭作不能作游语[8].女郎顾笑曰:“君非抱本头者[9] ,何作措大气[10]?”遽近枕席,暖手于怀。魏始为之破颜,捋裤相嘲,遂与狎昵。晓钟未发,双鬟即来引去。复订夜约。至晚,女果至,笑曰:“痴郎何福,不费一钱,得如此佳妇,夜夜自投到也。”
魏喜无人,置酒与饮,赌藏枚[11]. 女子十有九赢。乃笑曰:“不如妾约枚子[12],君自猜之,中则胜,否则负。若使妾猜,君当无赢时。”遂如其言,通夕为乐。既而将寝,曰:“昨宵衾褥涩冷,令人不可耐。”遂唤婢被来,展布榻间,绮香。顷之,缓带交偎,口脂浓射,真不数汉家温柔乡也[13]. 自此,遂以为常。
后半年,魏归家。适月夜与妻话窗间,忽见女郎华妆坐墙头,以手相招。
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与君别矣。请送我数武,以表半载绸缪之义[14]. ”魏惊叩其故,554 女曰:“姻缘自有定数,何待说也。”
语次,至村外,前婢挑双灯以待;竟赴南山,登高处,乃辞魏言别。魏留之不得,遂去。魏伫立徨,遥见双灯明灭,渐远不可睹,怏郁而反。是夜山头灯火,村人悉望见之。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益都:今山东省益都县。明清为青州府治所在。
[2] 式微:衰落。语出《诗。邶风。式微》。
[3] 就岳业酤:跟随岳父卖酒。酤,卖酒。
[4] 悚听:警惕地倾听。
[5] 森竖:森然直立。
[6] (tián 田)颜:面有羞色。
[7] 楚楚:衣裳鲜明的样子。《诗。曹风。蜉蝣》:“蜉蝣之子,衣裳楚楚。”
[8] 游语:戏谑挑逗的言辞。
[9] 抱本头者:啃书卷的文人。
[10]措大:指贫寒失意的读书人。
[11]藏枚:旧时的一种游戏,又称“猜枚”。两方相赌,就近取可握之物如棋子、铜钱、瓜子之类握掌中(或覆掌下),令对方猜其个数、单双、字漫(铜钱有文字一面为字,有花纹一面为漫)等,以猜中次数多少决输赢。
所猜之物,称“枚子”。枚,个也。
[12]约:握持。
[13]不数(shǔ鼠):数不上:犹言胜过。汉家温柔乡:《飞燕外传》谓汉成帝得赵飞燕之妹合德,进御之夜,“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
之温柔乡。“后以温柔乡指美色迷人之境。
[14]绸缪之义:夫妻恩爱的情谊。
捉鬼射狐
李公著明,睢宁令襟卓先生公子也[1].为人豪爽无馁怯。为新城王季良先生内弟[2].先生家多楼阁,往往睹怪异。公常暑月寄宿,爱阁上晚凉。或舍之异,公笑不听,固命设榻。主人如请。嘱仆辈伴公寝,公辞,言:“喜独宿,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息香于炉[3] ,请衽何趾[4] ,始息烛覆扉而去。公即枕移时,于月色中,见几上茗瓯,倾侧旋转,不堕亦不休。公咄之,铿然立止。即若有人拔香住,炫摇空际,纵横作花缕。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尔!”裸裼下榻[5] ,欲就捉之。以足觅床下,仅得一履;不暇冥搜,赤足挝摇处[6] ,炷顿插炉,竟寂无兆[7].公俯身遍摸暗陬,忽一物腾击颊上,觉似履状;索之,亦殊不得。乃启覆下楼,呼从人火以烛,空无一物,乃复就寝。既明,使数人搜屦,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为公易屦。越日,偶一仰首,见一履夹塞椽间;挑拨而下,则公履也。
公益都人,侨居于淄之孙氏第[8].第綦阔,皆置闲旷,公仅居其半。南院临高阁,止隔一堵。时见阁靡自启闭,公亦不置念。偶与家人话于庭,阁门开,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盈三尺,绿袍白袜。众指顾之,亦不动。
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对关欲射[9].小人见之,哑哑作揶揄声[10],遂不复见。公捉刀登阁,且骂且搜,竟无所睹,乃返。异遂绝。公居数年,安妥无恙。公长公友三[11],为余姻家,其所目触。
异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屦[12],然闻之父老,大约慷慨刚毅丈夫也。观此二事,大概可睹。浩然中存[13],鬼狐间为乎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李襟卓:名毓奇,山东益都人。明万历十年壬午山东乡试第二名,万历四十年至四十四年任江苏睢宁县知县。李著明及李友三,分别为李毓奇之子及孙,名皆未详。唯据《聊斋》本篇、《蹇偿债》篇及文集《祭李公著明老亲家文》,韧自李奢明始,依亲侨寓淄川孙氏宅,友三为著明长子,与作者有姻娅之好。
[2] 王季良:旧本冯镇峦谓系“渔洋族祖”。
[3] 息香:安息香;燃之可去浊辟邪。
[4] 请衽何趾:语出《礼记。曲礼》注:“设卧席则问足向何方也。”按,旧时待客,询问客人卧息习惯,然后为之设榻。请,询问。衽,卧席。何趾,足向何方。
[5] 裸裼(x ī锡):谓不及穿衣。裼,不加外衣。
[6] 挝:击。
[7] 兆:踪兆,迹象。
[8] 淄:淄川县。
[9] 关:此指阁门。
[10]哑哑(èè饿饿):笑声。揶揄:嘲弄,捉弄。
[11]长公:长公子,大儿子。
[12]奉杖屦:犹言侍奉、追随。参卷一《叶生》注。
[13]浩然中存:胸怀正气。浩然,指浩然之气,即正大刚直之气。《孟子。
公孙丑》上:“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蹇偿债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乡人某,佣居公室[1].其人少游惰,不能操农业,家窭贫[2].然小有技能,常为役务,每赉之厚[3].时无晨炊,向公哀乞,公辄给以升斗。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殍饿[4] ;然易可以久?乞主人贷我豆一石作资本[5].”公忻然立命授之。某负去,年余,一无所偿。及问之,豆资已荡然矣。公怜其贫,亦置不索。
公读书于萧寺[6].后三年余,忽梦某来曰:“小人负主人豆直,令来投偿。”
公慰之曰:“若索尔偿,则平日所负欠者,何可算数?”某愀然曰[7] :“固然。
凡人有所为而受人千金,可不报也。若无端受人资助,升斗且不容昧,况其多哉!“
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夜扎驴产一驹,且修伟。”公忽悟曰:“得毋驹为某耶?”越数日归,见驹,戏呼某名。驹奔赴,如有知识。自此遂以为名。
公乘赴青州,衡府内监见而悦之[8] ,愿以重价购之,议直未定。适公以家中急务不及待,遂归。又逾岁,驹与雄马同枥[9] ,折骨,不可疗。有牛医至公家[10],见之,谓公曰:“乞以驹付小人,朝夕疗养,需以岁月。万一得痊,得直与公剖分之。”公如所诸。后数月,牛医售驴,得钱千八百,以半献公。公受钱,顿悟,其数适符豆价也。噫!昭昭之债[11],而冥冥之偿,此足以劝矣[12].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佣居公室:为李家帮工,住在李家。佣,当雇工。
[2] 寥(j ū居)贫:此从青本:底本、铸本、二十四卷本均作“屡贫”。
贫穷简陋。《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
[3] 赉(l ài 赖):赏赐。
[4] 殍(piáo 瓢)饿:饥饿至死。《孟子。梁惠王》上:“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殍,通“莩”,饿死的人。
[5] 豆:即绿豆。
[6] 萧寺:佛寺,僧院。
[7] 愀(qiǎo 巧)然:忧惧貌。《荀子。修身》:“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
[8] 衡府:明宪宗第七子朱,封衡恭王,治青州,历四代,明亡国除。参卷一《王成》注。
[9] 枥:槽。
[10]牛医:兽医的通称。
[11]“昭昭之债”二句:意谓阳世所欠之债,由阴司判今来生偿还。昭昭,指阳世。冥冥,指阴司。
[12]劝:劝勉;指勉人向善。
头滚
苏孝廉贞下封公昼卧[1] ,见一人头从地中出,其大如斛[2] ,在床下旋转不已。惊而中疾,遂以不起。后其次公就荡妇宿[3] ,罹杀身之祸,其兆于此耶?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苏孝廉贞下:苏贞下,名元行,淄川人。康熙十七年(1678)举人,任濮州学正,卒于官。封公,指其父曾受封赠。
[2] 斛(h ú胡):量器名。古以十斗为一斛;后以五斗为一斛,两斛为一石。
[3] 次公:二公子;指苏贞下的弟弟。
鬼作筵
杜秀才九畹,内人病。会重阳[1] ,为友人招作茱萸会[2].早兴,盥已[3] ,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见妻昏愦[4] ,絮絮若与人言[5].杜异之,就问卧榻。
妻辄“儿”呼之。家人心知其异。时杜有母柩未殡[6] ,疑其灵爽所凭[7].杜祝曰:“得勿吾母耶?”妻骂曰:“畜产:何不识尔父?”社曰:“既为吾父,何乃归家祟儿妇?”妻呼小字曰[8] :“我专为儿妇来,何反怨恨?儿妇应即死;有四人来勾致[9] ,首者张怀玉。我万端哀乞,甫能得允遂。
我许小馈送,便宜付之。“杜如言,于门外焚钱纸。妻又言曰:”四人去矣。
彼不忍违吾面目[10],三日后,当治具酬之[11]. 尔母老,龙钟不能料理中馈[12]. 及期,尚烦儿妇一往。“杜曰:”幽冥殊途,安能代庖?望父恕宥。“
妻曰:“儿勿惧,去去即复返[13]. 此为渠事,当毋惮劳。”言已,即冥然[14],良久乃苏。杜问所言,茫不记忆。但曰:“适见四人来,欲捉我去。
幸阿翁哀请,且解囊赂之,始去。我见阿翁镪袱尚余二铤,欲窃取一铤来,作糊口计。翁窥见,叱曰:“尔欲何为!此物岂尔所可用耶!‘我乃敛手未敢动。”
杜以妻病革[15],疑信参半[16]. 越三日,方笑语间,忽瞪目久之,语曰:“尔妇綦贪,曩见我白金,便生觊觎[17]. 然大要以贫故[18],亦不足怪。将以妇去,为我敦庖务[19],勿虑也。”言甫毕,奄然竞毙[20]. 约半日许,始醒,告杜曰:“适阿翁呼我去,谓曰:”不用尔操作,我烹调自有人,只须坚坐指挥足矣[21]. 我冥中喜丰满,诸物馔都覆器外[22],切宜记之。‘我诺。至厨下,见二妇操刀砧于中,俱绀帔而绿缘之[23],呼我以嫂。每盛炙于簋[24],必请觇视[25]. 曩四人都在筵中。进馔既毕,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还。“杜大愕异,每语同人。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重阳:农历九月九日。九为阳数之极,故九月九日称为重阳节。[2] 茱萸(zhūy ú朱鱼)会:古代风俗,于九月九日重阳节,折茱萸佩戴之,以祛邪辟灾。又约集亲友“以重阳相会,登山饮菊花酒,谓之登高会,又云茱萸会。”
见周处《风土记》。茱萸,植物名,生于川谷,有烈香。[3] 早兴,盥已:清晨起床,洗漱完毕。
[4] 昏愦(kuì愧):昏迷糊涂,神智不清。愦,昏乱。
[5] 絮絮:琐细多言。
[6] 殡:葬埋。
[7] 灵爽:本指神明、精气。此即迷信之鬼魂。
[8] 小字:指杜九畹的乳名。
[9] 勾致:拘拿。
[10]不忍违吾面目:不好意思拂我的情面。面目,脸面,情面。[11]治具:置办酒席。
[12]龙钟:衰惫蹇缓的样子。中馈:家庭饮食之事。
[13]去去:暂去;稍去片刻。
[14]冥然;昏然不醒。
[15]病革(jí亟):病危
[16]疑信参半: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疑信未半”。[17]凯觎(j ìy ú计鱼):非分的企望。
[18]大要:大约,大抵。
[19]敦(duī堆)庖务:料理饮食之事。敦,治理。
[20]奄然竟毙;突然死去。奄,猝死。
[21]坚坐:安坐。
[22]诸物馔都覆器外:意谓饭菜要盛到漫出盘碗。
[23]绀(g àn 赣)帔而绿缘之:天青色的帔肩而缘以绿边。绀,天青色或深青中透红之色。
[24]炙:泛指菜肴。
[25]觇(chān 掺)视:窥视;指验看、检查。
胡四相公
莱芜张虚一者[1] ,学使张道一之仲兄也。性豪放自纵。闻邑中某氏宅,为狐狸所居,敬怀刺往谒[2] ,冀一见之。投刺中。移时,扉自辟。仆者大愕,却退。张肃衣敬入,见堂中几榻宛然,而阒寂无人[3] ,揖而祝曰:“小生斋宿而来[4] ,仙人既不以门外见斥,何不竟赐光霁[5] ?”忽闻虚室中有人言曰:“劳君枉驾,可谓跫然足音矣[6].请坐赐教。”即见两座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镂漆盘,贮双茗盏,悬目前。各取对饮,吸呖有声,而终不见其人。
茶已,继之以酒。细审官阀,曰:“弟姓胡氏,于行为四;曰相公[7] ,从人所呼也。”于是酬酢议论[8] ,意气颇洽。鳖羞鹿脯[9] ,杂以芗蓼[10]. 进酒行炙者,似小辈甚伙[11]. 酒后颇思茶,意才少动,香茗已置几上。凡有所思,无不应念而至。张大悦,尽醉始归。自是三数日必一访胡,胡亦时至张家,并如主客往来礼。
一日,张问胡曰:“南城中巫媪,日托狐神渔病家利[12]. 不知其家狐,君识之否?”曰:“彼妄耳,实无狐。”少间,张起溲溺[13],闻小语曰:“适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欲从先生住观之,烦一言请于主人。”
张知为小狐,乃应曰:“诺。”即席而请于狐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辈,往探狐巫,敬请君命。”狐固言不必。张言之再三,乃许之。既而张出,马自至,如有控者。既骑而行,狐相语于途,谓张曰:“后先生于道途间,觉有细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辈从也。”语次入城,至巫家。巫见张至[14],笑逆曰:“贵人何忽得临?”张曰:“闻尔家狐子大灵应,果否?”巫正容曰:“若个蹀躞语[15],不宜贵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欢!”
言未已,空中发半砖来,中巫臂,踉欲跌。惊谓张曰:“官人何得抛击老身也?”张笑曰:“婆子盲也!几曾见自己额颅破,冤诬袖手者[16]?”巫错愕不知所出。正回惑间,又一石子落,中巫,颠蹶;秽泥乱坠,涂巫面如鬼。
惟哀号乞命。张请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遁房中,阖户不敢出[17]. 张呼与语曰:“尔狐如我狐否?”巫惟谢过[18]. 张仰首望空中,戒勿复伤巫,巫始惕惕而出[19]. 张笑谕之,乃还。
由是每独行于途。觉尘沙淅淅然[20],则呼狐语,辄应不讹。虎狼暴客,恃以无恐。如是年余,愈与胡莫逆。尝问其甲子[21],殊不自记忆,但言:“见黄巢反[22],犹如昨日。”一夕共话,忽墙头苏然作响,其声甚厉[23]. 张异之,胡曰:“此必家兄。”张言:“何不邀来共坐?”曰:“伊道颇浅[24],只好攫鸡啖,便了足耳。”张谓狐曰:“交情之好,如吾两人,可云无憾;终未一见颜色,殊属恨事。”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见面何为?”
一日,置酒邀张,且告别。问:“将何往?”曰:“弟陕中产,将归去矣。
君每以对面不视为憾,令请一识数岁之友,他日可相认耳。“张四顾都无所见。胡曰:”君试开寝室门,则弟在焉。“张即推扉一觑,则内有美少年,相视而笑。衣裳楚楚[25],眉目如画,转瞬之间,不复睹矣。张反身而行,即有履声藉藉随其后[26],曰:”今日释君憾矣。“张依恋不忍别。狐曰:”离合自有数,何容介介[27]. “乃以巨觥劝酒。饮至中夜,始以纱烛导张归[28]. 及明往探,则空屋冷落而已。
后道一先生为四川学使[29]. 张清贫犹昔,因住视弟,愿望颇奢[30]. 月余而归,甚违初意,咨嗟马上,嗒丧若偶[31]. 忽一少年骑青驹,蹑其后[32]. 张回顾,见裘马甚丽,意亦骚雅[33],遂与语间,少年察张不豫[34],
诘之。张因欷而告以故。少年亦为慰藉。同行里许,至歧路中,少年乃拱手而别,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纳也。”复欲询之,驰马径去。
张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许,见一苍头,持小簏子[35],献于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张豁然顿梧。受而开视,则白镪满中。及顾苍头,不知所之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莱芜:县名,在今山东省。
[2] 刺:名帖。
[3] (q ù去)寂:寂静无声。阒,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4] 斋宿:先一日斋戒。表示虔诚。《孟子。公孙丑》下:“弟子斋宿而后敢言。”
[5] 光霁:“光风霁月”的略称。以天朗时的和风、雨晴后的明月,比喻人物品格开朗、气度豁达。这里形容面貌。
[6] 跫(qióng穷)然足音:《庄子。徐无鬼》:“夫逃虚空者,藜藿柱乎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其侧者乎。”意思是空谷之中许久未见人影,所以听到人的脚步声就非常高兴和喜悦。跫,脚步声。
[7] 相(xiàng象)公:旧时对上层社会年轻人的尊称。
[8] 酬酢议论:指饮酒交谈。酬酢,主客互相敬酒。主敬客叫“酬”,客还敬叫“酢”。
[9] 鳖羞鹿脯:鳖肉和鹿肉做成的佳肴。羞,美味食品。脯,干肉。[10]芗蓼:古时调味的香料。
[11]小辈:小厮们。
[12]渔病家利:意思是向病人勒索财物。渔利,用不正当的手段谋取利益。
[13]溲溺:小便。
[14]巫:据铸雪斋抄本补,原缺。
[15]蹀躞:犹“亵”,轻薄,狎侮。[16]袖手:缩手袖内。
[17]阖户:此据青本。阖,原作“”。
[18]谢过:谢罪。
[19]惕惕:忧惧的样子。
[20]淅淅(x īx ī析析)然:风沙吹落的声音。
[21]甲子:年岁。古时以干支相配记年,甲居十干首位,子居十二支首位,故以“甲子”代指年岁。
[22]黄巢反:指唐朝末年黄巢起义。
[23]厉:猛烈。
[24]道:道业,指修行的程度。
[25]楚楚:服装整洁的样子。
[26]藉藉:形容履声杂乱。
[27]介介:放在心上。
[28]纱烛:纱灯。
[29]西川:唐代剑南道分四川为东两二川,西川指今四川西部。这里指四川省。川,此从青本,原作“州”。
[30]愿望颇奢:指希望得到丰厚的赠。
[31]嗒丧若偶:形体死寂的样子,犹言灰心丧气,呆若木偶。《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答焉似丧其耦。”答,同“嗒”。[32]蹑:追踪。
[33]骚雅:文雅。
[34]不豫:不高兴。
[35]簏:圆形小筐。
念秧
异史氏曰:人情鬼蜮[1] ,所在皆然;南北冲衢[2] ,其害尤烈。如强弓怒马,御人于国门之外者[3] ,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囊刺橐[4] ,攫货于市,行人回首,财货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5] ,甘言如醴,其来也渐,其入也深。误认倾盖之交[6] ,遂罹丧资之祸。随机设阱[7] ,情状不一;俗以其言辞浸润,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众。
余乡王子巽者[8] ,邑诸生。有族先生在都为旗籍太史[9] ,将住探讯。治装北上,出济南,行数里,有一人跨黑卫,驰与同行。时以闲语相引,王颇与问答。其人自言:“张姓,为栖霞隶[10],被令公差赴都。”称谓伪卑[11],祗奉殷勤。相从数十里,约以同宿。王在前,则策蹇追及[12];在后,则祗候道左。
仆疑之,因厉色拒去,不使相从。张颇自惭,挥鞭遂去。既暮,休于旅舍,偶步门庭,则见张就外舍饮。方惊疑间,张望见王,垂手拱立[13],谦若厮仆,稍稍问讯。王亦以泛泛适相值[14],不为疑,然王仆终夜戒备之。
鸡既唱,张来呼与同行。仆咄绝之,乃去。
朝暾已上,王始就道。行半日许,前一人跨白卫,年四十已来,衣帽整洁;垂首蹇分[15],盹寐欲堕。或先之,或后之,因循十数里。王怪问:“夜何作,致迷顿乃尔[16]?”其人闻之,猛然欠伸,言:“我青苑人[17],许姓。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18]. 家兄设帐于官署[19],我往探省,少获馈贻。
今夜旅舍,误同念秧者宿,惊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昼迷闷。“王故问:”念秧何说?“许曰:”君客时少,未知险诈。令有匪类,以甘言诱行旅,夤缘与同休止[20],因而乘机骗赚。昨有葭莩亲,以此丧资斧。吾等皆宜警备。“
王颔之。先是,临淄宰与王有旧,王曾入其幕,识其门客果有许姓,遂不复疑。因道温凉,兼询其兄况。许约暮共主人,[21]王诺之。仆终疑其伪,阴与主人谋,迟留不进,相失,遂杳。
翼日,日卓午[22],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骑健骡,冠服秀整,貌甚都[23]。同行久之,未尝交一言。日既西,少年忽言曰:“前去曲律店不远矣[24].”
王微应之。少年因咨嗟欷,如不自胜。王略致诘问。少年叹曰:“仆江南金姓[25]. 三年膏火,冀博一第,不图竟落孙山[26]!家兄为部中主政[27],遂载细小来[28],冀得排遣。生平不习跋涉,扑面尘沙,使人薅恼[29]. ”因取红巾拭面,叹咤不已。听其语,操南音,娇婉若女子。
王心好之,稍稍慰藉。少年曰:“适先驰出,眷口久望不来,何仆辈亦无至者?日已将暮,奈何!”迟留瞻望,行甚缓。王遂先驱,相去渐远。
晚投旅邸,既入舍,则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装其上。王问主人。即有一人入,携之而出,曰:“但请安置,当即移他所。”王视之,则许也。王止与同舍,许遂止。因与坐谈。少间,又有携装入者,见王、许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审视,则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许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许乃展问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为许告。俄顷,解囊出资,堆颇重;秤两余,付主人,嘱治肴酒,以供夜话。二人争劝止之,卒不听。俄而酒炙并陈。筵间,少年论文甚风雅。王问江南闱中题,少年悉告之。且自诵其承破[30],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31]. 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无仆役,患不解牧圉[32].王因命仆代摄豆[33]。少年深感谢。
居天何,忽蹴然曰[34]:“生平蹇滞,出门亦无好况。昨夜逆旅与恶人
居,掷骰叫呼,聒耳沸心[35],使人不眠。“南音呼骰为兜,许不解,固问之。少年手摹其状。许乃笑,于橐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诺。
许乃以色为令[36],相欢饮。酒既阑,许请共掷,赢一东道主[37]. 王辞不解。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38]. 又阴嘱王曰:“君勿漏言。蛮公子颇充裕,年又雏,未必深解五木诀[39]. 我赢些须,明当奉屈耳[40]. ”二人乃入隔舍。旋闻轰赌甚闹,王潜窥之,见栖霞隶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卧。又移时,众共拉王赌。王坚辞不解。许愿代辨枭雉[41],王又不肯。遂强代王掷。
少间,就榻报王曰:“汝赢几筹矣[43]. ”王睡梦应之。忽数人排阖而入,番语啁[43]. 首者言佟姓,为旗下逻捉赌者。时赌禁甚严,各大惶恐。佟大声吓王,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佟怒解,与王叙同籍[44],笑请复博为戏。
众呆复赌,佟亦赌。王谓许曰:“胜负我不预闻。但愿睡,无相溷。”许不听,仍往来报之。既散局,各计筹马,王负欠颇多。佟遂搜王装橐取偿。王愤起相争。金捉王臂,阴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测。我辈乃文字交,无不相顾。
适局中我赢得如干数,可相抵;此当取偿许君者,令请易之:便令许偿佟,君偿我。弗过暂掩人耳目,过此仍以相还。终不然,以道义之友,遂实取君偿耶?“
王故长厚,亦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谋告佟。乃对众发王装物,估入已橐[45]. 佟乃转索许、张而去。
少年遂被来,与王连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仆人卧榻上,各默然安枕。
久之,少年故作转侧,以下体就仆。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肤着股际,滑腻如脂。仆心动,试与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鸣动。王颇闻之,虽甚骇怪,而终不疑其有他也。昧爽,少年即起,促与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请相授耳。”王尚无言,少年已加装登骑。王不得已,从之。
骡行驶,去渐远。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为意。因以夜间所闻问仆,仆实告之。王始惊曰:“今被念秧者骗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于围仆者[46]?”
又转念其谈词风雅,非念秧者所能。急追数十里,踪迹殊杳。始悟张、许、佟皆其一党,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务求其必入也。偿责易装,已伏一图赖之机;设其携装之计不行,亦必执前说篡夺而去[47]. 为数十金,委缀数百里[48];恐仆发其事,而以身交欢之,其术亦苦矣。
后数年,而有吴生之事。
邑有吴生,字安仁。三十丧偶,独宿空斋。有秀才来与谈,遂相知悦。
从一小奴,名鬼头,亦与吴僮报儿善。久而知其为狐。吴远游,必与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吴客都中,将旋里,闻王生遭念秧之祸,因戒僮警备。
狐笑言:“勿须,此行无不利。”至涿[49],一人系马坐烟肆[50],裘服济楚[51]. 见吴过,亦起,超乘从之[52]. 渐与吴语,自言:“山东黄姓,提堂户部[53]. 将东归,且喜同途不孤寂。”于是吴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吴偿值。吴阳感而阴疑之。私以问狐,狐但言:“不妨。”吴意乃释。及晚,同寻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黄入,与拱芋为礼。喜问少年:“何时离都?”
答云:“昨日。”黄遂拉与共寓。向吴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谈骚雅[54],夜话当不寥落。”乃出金资,治具共饮。少年风流蕴藉,遂与吴大相爱悦。饮间,辄目示吴作觞弊[55],罚黄,强使,鼓掌作笑。
吴益悦之。既而史与黄谋博赌,共牵吴,遂各出橐金为质。狐嘱报儿暗锁板扉[56],嘱吴曰:“倘闻人喧,但寐无[57]. ”吴诺。吴每掷,小注则输,大注辄赢。更余,计得二百金。史、黄错囊垂罄[58],议质其马。忽闻挝门声甚厉,吴急起,投色于火,蒙被假卧。久之,闻主人觅钥不得,破扃起关
[59],有数人汹汹入,搜捉博者。史、黄并言无有。一人竟捋吴被,指为赌者。吴叱咄之。数人强检吴装。方不能与之撑拒,忽闻门外舆马呵殿声[60]. 吴急出鸣呼,众始惧,曳入之,但求勿声。吴乃从容苞苴付主人[61]. 卤簿既远[62],众乃出门去。黄与史共作惊喜状,取次觅寝[63]. 黄命史与吴同榻。吴以腰橐置枕头[64],方命被而睡。无何,史启吴衾,裸体入怀,小语曰:“爱兄磊落,愿从交好。”吴心知其诈,然计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极力周奉,不料吴固伟男,大为凿枘[65],呻殆不可任,窃窃哀免。吴固求讫事。手扪之,血流漂杵矣[66].乃释令归。及明,史惫不能起,托言暴病,但请吴、黄先发。吴临别,赠金为药饵之费。途中语狐,乃知夜来卤簿,皆狐为也。
黄于途,益谄事吴。暮复同舍,斗室甚隘,仅容一榻;颇暖洁,而吴狭之。
黄曰:“此卧两人则隘,君自卧则宽,何妨?”食已,径去。吴亦喜独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倏闻壁上小扉,有指弹声。吴拔关探视,一少女艳妆遽入,自扃门户,向吴展笑,佳丽如仙。吴喜致研诘,则主人之子妇也。遂与狎,大相爱悦。女忽潸然泣下。吴惊问之,女曰:“不敢隐匿,妾实主人遣以饵君者。曩时入室,即被掩执;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呜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
今已倾心于君,乞垂拔救!“吴闻骇惧,计无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忽闻黄与主人阖鼎沸。但闻黄曰:”我一路祗奉,谓汝为人,何遂诱我弟室[67]!“
吴惧,逼女令去。闻壁扉外亦有腾击声。吴仓卒汗如流,女亦伏泣。又闻有人劝止主人。主人不听,椎门愈急。
劝者曰:“请问主人,意将胡为?如欲杀耶,有我等客数辈,必不坐视凶暴。
如两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辞?如欲质之公庭耶,帷薄不修[68],适以取辱。且尔宿行旅,明明陷诈,安保女子无异言?“主人张目不能语。吴闻,窃感佩,而不知其谁。初,肆门将闭,即有秀才共一仆来,就外舍宿。携有香酝,遍酌同舍,劝黄及主人尤殷。两人辞欲起,秀才牵裾,苦不令去。后乘间得遁,操杖奔吴所。秀才闻喧,始入劝解。吴伏窗窥之,则狐友也,心窃喜。又见主人意稍夺,乃大言以恐之。又谓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为人驱役贱务!“主人闻之,面如死灰。秀才叱骂曰:”尔辈禽兽之情,亦已毕露,此客子所共愤者!“黄及主人皆释刀杖,长跽而请。
吴亦启户出,顿大怒詈。秀才又劝止吴,两始和解。女子又啼,宁死不归。
内奔出妪婢,摔女令入。女子卧地,哭益哀。秀才劝主人重价货吴生。主人俯首曰:“作者娘三十年,今日倒绷孩儿[69],亦复何说。”遂依秀才言。
吴固不肯破重资;秀才调停主客间,议定五十金。人财交付后,晨钟已动,乃共促装,载女子以行。
女未经鞍马,驰驱颇殆。午间,稍休憩。将行,唤报儿,不知所住。日已西斜,尚无迹响,颇怀疑讶,遂以问狐。狐曰:“无忧,将自至矣。”星月已出,报儿始至。吴诘之,报儿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伧[70],窃所不平。适与鬼头计,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几上。吴惊问其故,盖鬼头知女止一兄,远出十余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状,使报儿冒弟行,入门索姊妹。
主人惶恐,诡托病殂[71]. 二僮欲质官,主人益惧,啖之以金,渐增至四十,二僮乃行。报儿具述其故。吴即赐之。吴归,琴瑟綦笃。家益富。细诘女子,曩美少即其夫,盖史即金也。袭一槲绸帔[72],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盖其党与甚众,逆旅主人,皆其一类。何意吴生所遇,即王子巽连天叫苦之人,不亦快哉!
旨哉古言[73]:“骑者善堕[74].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鬼蜮:喻奸诈阴狠。《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
蜮,又名短狐、射工或水弩,传说伏于水中含沙射人的一种动物。
[2] 冲衢:冲要通衢。指交通要道。
[3] 御人于国门之外:指在郊野以武力拦路劫掠。御,抵拒。国门,城门。
[4] (l í离):割。
[5] 萍水相逢:如浮萍逐水,偶然相逢。王勃《滕王阁序》:“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6] 倾盖之交:旅途中仓促结识的朋友。倾盖,倾斜车盖;指并车接谈。
形容初交相得。《史记。邹阳列传》“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
[7] 阱:陷阱。指骗局。
[8] 王子巽:王敏入,字子逊(通“巽”),号梓岩,淄川人。县学生员。
家贫,事父母孝。传见《淄川县志》六“续孝友”。
[9] 族先生:族人中的前辈。旗籍太史:隶籍八旗的翰林院官员。按:淄川王,字子下,王鳌永子。王鳌永于顺治元年以户部右侍郎奉命招抚山东、河南,于青州为农民义军赵应元部所杀。王以父于顺治二年世袭銮仪卫指挥,隶镶蓝旗。
后钦取入内三院办事,曾为内秘书院侍读,职司相当于翰林院侍读。因王隶旗籍,文中所称之“旗籍太史”,或当指彼。王卒于康熙五年。
[10]栖霞隶:栖霞县署衙役。栖霞,山东省县名。
[11](huí挥)卑:谦卑。,谦逊。
[12]策蹇:鞭驴。蹇,驴的代称。
[13]拱立:弓身站立。
[14]泛泛:寻常:无意之间。适,偶然。
[15]蹇分:犹言“驴上”。
[16]迷顿:乏。
[17]青苑:当作“清苑”。县名,即今河北省清苑县,明清属保定府。
[18]临淄令高檠:《山东通志》六三:高檠,直隶清苑举人,康熙十一年为临淄知县。
[19]设帐:开馆授徒。
[20]夤缘:攀附,拉关系。
[21]共主人:谓同宿一店。主人,指店主。
[22]卓午:正午。
[23]貌甚都:模样很漂亮。都,美。
[24]曲律店:地名。王士《带经堂集》五十一《北征日记》载,平原德州间有曲律店。又《德州乡士志》志首地图,德州南有七里店,或即其近名。
[25]江南:清顺洽时设江南省,康熙时分为江苏、安徽二省。[26]不图竟落孙山:不料竟然落榜。名落孙山,谓落榜;详卷一《叶生》注。
[27]部中主政:六部主事的别称。详《叶生》注。
[28]细小:家小、眷属。
[29]薅(h āo 蒿)恼:烦恼。
[30]承破:指八股文中承题、破题两股文字。
[31]扼腕:惋惜。
[32]不解牧圉(y ǔ宇):不会喂牲口。圉,养马。
[33]代摄(cuò错)豆:指代为备草料,喂牲口。豆,牲口草料。,切碎的草。
[34]蹴然:跺脚,叹悔、生气的姿态。
[35]聒耳沸心:吵得人耳根不静,心绪不宁。
[36]以色为令:意谓用掷色子决定饮酒之数。
[37]赢一东道主:谓由赌输者请客吃饭。
[38]呼卢:呼采声,代指赌博。卢,采名,参卷三《赌符》注。[39]五木诀:犹言赌博的诀窍。五木,古赌具名,此指色子。[40]明当奉屈:意思是明天将置酒奉谢,屈驾光临。
[41]代辨枭雉:代认色子的采名、输赢。枭、雉,均赌采名,参《赌符》注。
[42]几筹:若干筹码。筹,赌筹,计算输赢之数的筹码。
[43]番语啁(zhāo zhà招乍),叽哩咕噜操异族语言。番语,此指满语。
啁,声音杂乱细碎。
[44]同籍:同隶旗籍。
[45]估:约计其数。
[46]毛遂:毛遂自荐,见《史记。平原君列传》。这里指私身相就。[47]篡夺:抢夺,强取。
[48]委缀:尾随,跟踪。
[49]涿:县名,即今河北省涿县。
[50]烟肆:烟店。烟草,初名淡巴菰,明代由吕宋岛传入我国,至清,种植吸食者渐众。参王士《香祖笔记》三、俞正燮《癸已存稿》十一。[51]济楚:鲜明整齐。
[52]超乘:腾身上马。超,跳。
[53]提堂户部:指受本省督抚委派到户部投递公文的专使。提堂,即“提塘”,官名,隶兵部。清代各省督抚选派武职一人驻京,专司投递本省与在京衙门往来文报,称提塘官。
[54]谈骚雅:犹言谈诗论文。
[55]作觞弊:在行酒令时作弊。
[56]板扉:门扇。
[57]:呼喊。
[58]错囊垂罄:钱袋将空。错囊,用金银线绣的钱袋。
[59]破扃起关:破锁橇闩。关,门闩。
[60]呵殿声:前呼后拥侍从杂沓之声。呵殿,官员出行时前行喝道和压后随从的人园。
[61]苞苴:草包。此指包裹、捆束行李。
[62]卤簿:官员出行的仪仗扈从。
[63]取次:相继。
[64]腰橐:系于腰间的钱袋。
[65]凿枘:格难入,互不相容。宋玉《九辩》:“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而难入。”凿,榫卯;枘,头。
[66]血流漂杵:极言流血之多。语出《尚书。武成》。杵,大盾。[67]弟室:弟妻。
[68]帷薄不修:对家庭生活淫乱的婉称。《汉书。贾谊传》:“古者大臣有……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日污秽,曰帷薄不修。”帷、薄,指家庭中障隔内外的帘帷。
[69]作者娘三十年,今日倒绷孩儿:旧时谚语。意思是久已熟惯之事,不料竟出乖露丑。宋魏泰《东轩笔记》载:苗振以第四名进士及第,召试馆职。以久从吏事,晏殊劝其稍温笔砚。苗振率然答曰:“岂有三十年为老娘,而倒孩儿者乎?”老娘,接生婆,又称稳婆。倒绷孩儿,把初生婴几倒裹在襁褓里。
[70]奸伧:奸诈小人。伧,伧父:谓人粗鄙低贱。
[71]病殂:暴病而死。
[72]槲绸:王士《池北偶谈》二十四“水蚕”:“吾乡山蚕,食椒、椿、槲、柘诸木叶而成茧,各从其名。……山蚕、水蚕,皆物产之异。”据此,槲绸乃山蚕中槲蚕之丝所织绸,是山东地方的一种土产品。
[73]旨哉古言:前人的话说得真好啊。旨,美,有味。
[74]骑者善堕:骑马的人容易挨摔。由古语“善游者溺,善骑者堕”稍加变化。
蛙曲
王子巽言[1] :“在都时,曾见一人作剧于市[2].携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3] ;每孔伏蛙。以细杖敲其首,辄哇然作鸣。或与金钱,则乱击蛙顶,如拊云锣[4] ,宫商词曲[5] ,了了可辨[6].”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王子巽:见前《念秧》注。
[2] 作剧:玩杂耍。
[3] 凡:总计。
[4] 拊:敲击。云锣:与编钟相应的一种乐器。以多面(十、十二、十
五、二十四面不等)大小相同厚薄殊异的小铜锣悬系于带格的木架间;架下
有长柄,左手持之,右手用小木棰击锣作响。又叫云。
[5] 宫商词曲:谓词曲习用的声调。宫、商,代诣音乐声调[6] 了了:清晰。
鼠戏
又言[1] :“一人在长安市上卖鼠戏[2].背负一囊,中蓄小鼠十馀头。每于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俨如戏楼状。乃拍鼓板,唱古杂剧[3].歌声甫动,则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4] ,被小装服,自背登楼,人立而舞[5].男女悲欢,悉合剧中关目[6].”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又言:此篇手稿本上接《蛙曲》,当仍系王子巽(见前《念秧》注)
所讲述。铸本、二十四卷本此篇不上连《蛙曲》,故无此二字。[2] 卖鼠戏:用鼠演戏赚钱。
[3] 古杂剧:此指有传统故事情节的唱词,用以配合鼠的表演。[4] 假面:面具。
[5] 人立:象人一样,后肢直立。
[6] 关目:情节。
泥书生
罗村有陈代者[1] ,少蠢陋[2].娶妻某氏,颇丽。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然贞洁自持,婆媳亦相安。一夕独宿,忽闻风动靡开,一书生人,脱衣巾,就妇共寝。妇骇惧,苦相拒;而肌骨顿,听其狎亵而去。自是恒无虚夕。月余,形容枯瘁。母怪问之。初惭怍不欲言;固问,始以情告。母骇曰:“此妖也!”
百术为之禁咒,终亦不能绝。乃使代伏匿室中,操杖以伺。
夜分,书生果复来,置冠几上;又脱袍服,搭架[3] 间。才欲登榻,忽惊曰:“咄咄!有生人气!”急复披衣。代暗中暴起,击中腰胁,塔然作声。四壁张顾,书生已渺。束薪照,泥衣一片堕地上,案头泥巾犹存。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罗村:淄川县旧东北乡有罗家庄。见《淄川县志》二。
[2] 蠢陋:性愚而貌丑。
[3] (y í宜)架:衣架。《礼记。曲礼》上:“男女不杂坐,不同枷(架)。”
:衣架。
土地夫人
桥王炳者[1] ,出村,见土地神祠中出一美人,顾盼甚殷[2].挑以亵语,欢然乐受。狎昵无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止。至夜,果至,极相悦爱。问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来不绝。
时炳与妻共榻[3] ,美人亦必来与交,妻竟不觉其有人。炳讶问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骇,亟欲绝之,而百计不能阻。因循半载,病惫不起。
美人来更频,家人都能见之。未几,炳果卒。美人犹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复来何为?”美人遂去,不返。
土地虽小,亦神也,岂有任妇自奔者?愦愦应不至此[4].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谓此村有污贱不谨之神。冤矣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diào 吊)桥:村名,在山东淄川县旧东北乡。见《淄川县志》[2]殷:殷勤。谓情意亲切。
[3] 时:有时。
[4] 愦愦:糊涂。
济南道人
济南道人者,不知何许人,亦不详其姓氏。冬夏着一单袷衣[1] ,系黄绦,无襦[2].每用半梳梳发,即以齿衔髻际[3] ,如冠状。日赤脚行市上;夜卧街头,离身数尺外,冰雪尽。初来,辄对人作幻剧,市人争贻之[4].有井曲无赖子,遗以酒,求传其术,弗许。遇道人浴于何津[5] ,骤抱其衣以胁之。
道人揖曰:“请以赐还,当不吝术。”无赖者恐其绐,固不肯释。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与语;俄见黄绦化为蛇,围可数握,绕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长跪,色青气促,惟言乞命。
道人乃竟取绦。绦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
缙绅家闻其异,招与游,从此往来乡先生门[6 ]。司、道俱耳其名[7] ,每宴集,辄以道人从。一日,道人请于水面亭报诸宪之饮[8].至期,备于案头得道人速客函[9] ,亦不知所由至。诸客赴宴所,道人伛偻出迎[10]. 既入,则空享寂然,榻几未设,或疑其妄。道人顾官宰曰:“贫道无僮仆,烦借诸扈从[11],少代奔走。”官宰共诺之。道人于壁上绘双靡,以手挝之。内有应门者,振管而启。共趋舰望,则见憧憧者往来于中[12];屏幔床几,亦复都有。即有人传送门外。道人命吏胥辈接列亭中[13],且嘱勿与内人交语[14]. 两相授受,惟顾而笑。
顷刻,陈设满亭,穷极奢丽。既而旨酒散馥,热炙腾熏,皆自壁中传递而出。座客无不骇异。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时,荷花数十顷,一望无际。宴时方凌冬,窗外茫茫,惟有烟绿[15]. 一官偶叹曰:“此日佳集[16],可惜无莲花点缀!”众俱唯唯。少顷,一青衣吏奔白:“荷叶满塘矣!”一座皆惊。推窗眺瞩,果见弥望青葱[17],间以菡萏[18]. 转瞬间,万枝千朵,一齐都开;朔风吹面,荷香沁脑。群以为异。遣吏人荡舟采莲。遥见吏人入花深处;少间返掉[19],素手来见。
宫诘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见花在远际;渐至北岸,又转遥遥在南荡中[20]. ”道人笑曰:“此幻梦之空花耳。”无何,酒阑,荷亦凋谢;北风骤起,摧折荷盖[21],无复存矣。
济东观察公甚悦之[22],携归署,日与狎玩。一日,公与客饮。公故有家传良酝[23],每以一斗为率[24],不肯供浪饮。是日,客饮而甘之,固素倾酿[25].公坚以既尽为辞。道人笑谓客日:“君必欲满老饕[26],索之贫道而可。”客请之。道人以壶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坐上,与公所藏,更无殊别。尽欢始罢。公疑焉,入视酒[27],则封固宛然,而空无物矣。心窃愧怒,执以为妖,笞之。杖才加,公觉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道人虽声嘶阶下,观察已血殷坐上[28].乃止不答,逐令去。道人遂离济,不知所往。
后有人遇于金陵,衣装如故,问之,笑不语。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单袷(jiā夹)衣:单薄的夹衣。袷,夹衣。袷,据二十四卷本,底本作“”。
[2] 襦:套裤与短袄。,胫衣,齐鲁之间称“”,套于单裤上的无裆套裤。
襦,罩于单衫之外的短衣或短袄。
[3] 以齿衔髻际:用梳齿插在发髻上。
[4] 贻:赠送;这里指施舍。
[5] 河津:河边。津,渡口。
[6] 乡先生:年老辞官居乡的人,见《仪礼。士冠礼》。这里指乡绅。
[7] 司、道,指布政司、按察司长官及所属分守道,分巡道之类的官员。耳:闻。
[8] 水面亭:即“天心水面亭”,元代李所建,在济南大明湖上。见《济南府志》。宪:封建社会属吏称上司为“宪”,这里指上文所说的司、道官员。
[9] 速客函:犹言请帖。
[10]伛偻:躬身,表示恭敬。
[11]扈从:侍从的仆役。
[12]憧憧(chōngchōng冲冲)者:指摇曳不定的人影。
[13]吏胥辈:指诸宪的随从。吏胥,衙门小吏。
[14]内人:指壁内之人。
[15]烟绿:水雾笼罩着绿波。
[16]佳集:盛会。
[17]弥望:满眼。
[18]菡萏(h àn d àn 汗旦):荷花。
[19]反棹:回船。
[20]荡:长草的水面;此指湖面。
[21]荷盖:荷叶。
[22]济东观察,济东道的道贝。济东道是山东省最大的一个道,驻济南,下辖济南、东昌、泰安、武定四府和临清一个直隶州。[23]良酝:犹言佳酿、美酒。
[24]率(l ǜ律):标准,准则。
[25]倾酿:倾尽家酿美酒供客。语出《世说新语。赏誉》。
[26]老饕(t āo 涛):此指馋欲。详见《老饕》注。
[27](chī吃):古时酒具,大的能盛一石,小的盛五斗。
[28]殷(y ān 烟):暗红色。这里指染红。
酒狂
缪永定,江西拔贡生[1].素酗于酒,戚党多畏避之。偶适族叔家。缪为人滑稽善谑[2] ,客与语,悦之,遂共酣饮。缪醉,使酒骂坐[3] ,忤客。客怒,一坐大哗。叔以身左右排解。缪谓左袒客,又益迁怒。叔无计,奔告其家。家人来,扶以归。才置床上,四肢尽厥[4] ;抚之,奄然气尽。
缪死,有皂帽人絷去。移时,至一府署,缥碧为瓦[5] ,世间无其壮丽。
至墀下,似欲伺见官宰。自思:我罪伊何,当是客讼斗殴。回顾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问。然自度[6] :贡生与人角口[7] ,或无大罪。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讼狱者翼日早候[5].于是堂下人纷纷藉藉,如鸟兽散。缪亦随皂帽人出,更无归着,缩首立肆檐下。皂帽人怒曰:“颠酒无赖子[9] !日将暮,各去寻眠食,而何往[10]?”缪战栗曰:“我且不知何事,并未告家人,故毫无资斧,庸将焉归[11]?”皂帽人曰:“颠酒贼!若酤自,便有用度!再支吾[12],老拳碎颠骨子[13]!”缪垂首不敢声。
忽一人自户内出,见缪,诧异曰:“尔何来?”缪视之,则其母舅。舅贾氏,死已数载。缪见之,始恍然悟其已死,心益悲俱,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
贾顾皂帽人曰:“东灵非他[14],屈临寒舍。”二人乃入。贾重揖皂帽人,且嘱青眼[15]. 俄顷,出酒食,团坐相饮。贾问:“舍甥何事,遂烦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驾诣浮罗君[16],遇令甥颠詈,使我得来。”
贾问:“见王未?”曰:“浮罗君会花子案[17],驾未归。”又问:“阿甥将得何罪?”答言:“未可知也。然大王颇怒此等辈。”缪在侧,闻二人言,觳觫汗下[18],杯箸不能举。无何,皂帽人起,谢曰:“叨盛酌,已径醉矣。
即以令甥相付托。驾归,再容登访。“乃去。
贾谓缪曰:“甥别无兄弟,父母爱如掌上珠[19],常不忍一诃。十六七岁时,每三杯后,喃喃寻人疵[20];小不合,辄挝门裸骂。犹谓稚齿。不意别十余年,甥了不长进[21]. 令且奈何!”缪伏地哭,惟言悔无及。贾曳之曰:“舅在此业酤,颇有小声望,必合极力。适饮者乃东灵使者,舅常饮之酒,与舅颇相善。大王日万几[22],亦未必便能记忆。我委曲与言[23],浼以私意释甥去,或可允从。”
即又转念曰:“此事担负颇重[24],非十万不能了也。”缪谢,锐然自任,诺之。
缪即就舅氏宿。次日,皂帽人早来觇望。
贾请间,语移时,来谓缪曰:“谐矣。少顷即复来。我先罄所有,用压契[25];余待甥归,从容凑致之。”缪喜曰:“共得几何?”曰:“十万。”曰:“甥何处得如许?”贾曰:“只金币钱纸百提[26],足矣。”缪喜曰:“此易办耳。”
待将停午[27],皂帽人不至。缪欲出市上,少游瞩。贾嘱勿远荡,诺而出。
见街里贸贩,一如人间。至一所,棘垣峻绝,似是囹圄。对门一酒肆,纷纷者往来颇伙。肆外一带长溪,黑潦涌动[28],深不可底。方仁足窥探,闻肆内一人呼曰:“缪君何来?”缪急视之,则邻村翁生,故十年前文字交。
趋出握手,欢若平生。即就肆内小酌,各道契阔。缪庆幸中,又逢故知,倾怀尽。酣醉,顿忘其死,旧态复作,惭絮絮瑕疵翁[29]. 翁曰:“数载不见,若复尔耶?”缪素厌人道其酒德[30],闻翁言,益愤,击桌顿骂。翁睨之,拂袖竟出。缪追至溪头,捋翁帽。翁怒曰:“是真妄人[31]!”乃推缪颠堕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穿胁胫,坚难动摇,痛彻骨脑。
黑水半杂溲秽[32],随吸入喉,更不可过。岸上人观笑如堵,并无一引援者。
时方危急,贾忽至。望见大惊,提携以归,曰:“子不可为也!死犹弗悟,不足复为人!请仍从东灵受斧。”缪大惧,泣言:“知罪矣。”贾乃曰:“适东灵至,候汝为券,汝乃饮荡不归。渠忙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缗令去[33];馀者以旬尽为期。子归,宜急措置,夜于村外旷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愿可结也。”
缪悉应之。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嘱曰:“必勿食言[34]累我。”乃示途令归。
时缪己僵卧三日,家人谓其醉死,而鼻息隐隐如悬丝。是日苏,大呕,呕出黑数斗[35],臭不可闻。吐已,汗湿褥,身始凉爽。告家人以异。旋觉刺处痛肿,隔夜成疮[36],犹幸不大溃腐。十日惭能杖行。家人共乞偿冥负[37]. 缪计所费,非数金不能办,颇生吝惜,曰:“曩或醉梦之幻境耳。纵其不然,伊以私释我,何敢复使冥主知?”家人劝之,不听。然心惕惕然,不敢复纵饮。里党咸喜其进德[38],稍稍与共酌。年馀,冥报渐忘[39],志渐肆,故状亦渐萌。一日,饮于子姓之家[40],又骂主人座。主人摈斥出,阖户径去。缪噪逾时,其子方知,将扶而归。入室,面壁长跪,自投无数[41],曰:“便偿尔负!便偿尔负!”言已,仆地。视之,气已绝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拔贡:明清时,由各省提学考选学行兼优、累试优等的府、州、县学生员,贡入京师!明代称为“选贡”,清初称“拔贡”。
[2] 滑(g ǔ古)稽善谑:言谈诙谐,善开玩笑。
[3] 使酒骂坐:因酒使性,辱骂座客。《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武安乃麾骑缚(灌)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
[4] 四肢尽厥:手足冰冷,僵直麻木。
[5] 缥碧为瓦:淡青色的琉璃瓦。宋王子韶《鸡跖集》:“琉璃一名缥瓦。
刘陶诗云:“缥碧以为瓦。‘”见曾《类说》二九。
[6] 自度(duó夺):自思。度,揣度,思忖。
[7] 角口:斗嘴,吵架。
[8] 讼狱者:打官司的人。翼日:次日。
[9] 颠酒:发酒疯。颠,通“癫”。
[10]而:尔。
[11]庸将焉归:岂能回那里去呢?庸,岂。
[12]支吾:撑拒,顶撞。
[13]颠骨子,疯骨头,醉鬼。
[14]东灵,据文义,知为东灵大王所差之鬼使。是借主神之名尊称其使者。
非他:非比外人,非陌生者。
[15]青眼:谓格外关照。
[16]大王:东灵大王。疑指东王公。东王公又称东王父、木公,为我国古代神话中与西王母对称的男神,居东方。道教称之为青灵始老君,为地仙“五方五老”之一,又称为东华帝君或扶桑大帝。浮罗君,疑指太上道君。
《云笈七签》一百一《太上道君纪》谓其“诞于扶刀盖天西那玉国浮罗之”,又谓其受封于元始夭尊,尊承大法灵宝真丈,广度天人,溥济众生,功德之大,为诸天所宗。
[17]浮罗君会花子案:未详。疑指太上道君驾出会勘某丐者证仙之事,
如旧时小说戏剧所常演述者。会,会办,勘验。花子,乞丐。案,讼案或纷争。
[18]觳觫(h ús ù胡速):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觳悚”。恐惧貌。
《孟子。梁惠王》上:“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19]掌上珠:喻极端珍爱。常以喻儿女等亲爱的人。南朝梁江淹《伤爱子赋》:“曾悯怜之修凄,痛掌珠之爱子。”
[20]喃喃:形容醉后吐字不清。
[21]了不长进,全无进步。了,完全。
[22]万几:指帝王日常的纷繁政务。《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传:“几,微也。言当戒惧万事之微。”后世或作“万机”。
[23]委曲:婉转。
[24]担负:责任。
[25]压契:立约书契的押金或保证费。[26]金币钱纸:旧时祭奠供焚化用的金裱纸钱,即纸陌。百提:一百挂。每挂抵世间千钱,故百挂总数为十万钱。
[27]停午:正午。
[28]潦(l ǎo 老):沟中流水。
[29]瑕疵:此谓挑剔,指摘。
[30]酒德:习指饮酒后的行为表现。
[31]妄人:任性胡为、不讲道理的人。
[32]溲秽:粪尿之类污物。
[33]千缗(m ín 民):一千串。缗,穿饯用的绳子。
[34]食言:背弃诺言。
[35]黑:黑汁。,汁也。
[36]疮:此从铸雪斋抄本,底本作“创”。
[37]冥负:冥债,即前所许“金币钱纸百提”。
[38]进德:品德有所长进。
[39]冥报:阴间报应;指阴司前度所施惩警。
[40]子姓:同族晚辈。
[41]自投:自伏叩首。
“注释”
[1] “披萝”二句:意谓被服香草的山鬼,引起屈原的感慨而用骚体把它写入诗篇。披萝带荔,《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写山鬼以薜荔为衣,以女萝为带。薜荔,也叫木莲;女萝,一名松罗,两者均指香草。三闾氏,指屈原。屈原(约前340 一前227 ),名平,战国时楚国伟大诗人,出身贵族,曾做过三闾大夫,掌楚王族昭、屈、景三姓之事。骚,以屈原《离骚》为代表的一种文体,也称“楚辞体”;这里指屈原的《九歌》。
[2] “牛鬼”二句:意谓牛鬼蛇神俱属虚荒诞幻,李贺对此却嗜吟成癖。长爪郎,指李贺。李贸(790 —816 ),字长吉,唐中期诗人。李商隐《李长吉小传》:“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能苦吟疾书,……”杜牧《李长吉歌诗叙》论其诗云:“鲸吸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3] “自鸣”三句,意为发自胸臆之作,皆下迎合世俗喜好;屈原、李贺抒愤之作都有各自的因由。
天籁,自然界的音响,语出《庄子。齐物论》。
这里以之借指发自胸臆的诗作。好音,好听的声音。《诗。鲁颂。泮水》:“食我桑椹,怀我好音。”这里以之指世俗所崇尚的“正声”、“善言”。
有由然,有一定的原由。以上七句举屈原、李贺为例,说明描写鬼神的虚荒诞幻之作,大都寄寓作者的哀愤孤激,并非以动听的言辞迎合世俗喜好。
[4] “松落落”二句:意谓我蒲松龄孤寂失意,犹如一点微弱的萤火,而冥冥之中,精怪鬼物却争此微光。松,松龄,作者自称。落落,疏阔孤独的样子。
左思《咏史》:“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秋萤,即萤火虫,秋夜飞舞,发出微弱的亮光。此指作者凄凉、卑微的处境,好似秋萤。魑魅,与下文“罔两”,都指精怪鬼物,见《左传。宣公三年》注。晋裴启《语林》载:嵇康一天夜晚灯下弹琴,忽见一人“面甚小,斯须转大,遂长丈余,单衣革带。嵇视之既熟,乃吹灯灭之,曰:”耻于魑魅争光。‘“这里化用其意,以魑魅与之争光,反衬作者与世俗落落寡合。
[5] “逐逐”二句:紧承上句,言自己随俗浮沉追逐名利,却落得被鬼物奚落讪笑。逐逐,竞求,指逐利。《易。颐》:“虎视眈眈,其欲逐逐。”
野马之上,即浮游的尘埃。《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成玄英疏:“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之中,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也。”此以之喻污浊的现实社会。罔两见笑,为鬼物所讥笑。
《南史。刘粹传》附《刘损传》:“损同郡宗人有刘伯龙者,少而贫薄。及长,历位尚书左丞、少府、武陵太守,贫窭尤甚。常在家慨然召左右,将营十一之方,忽见一鬼在傍抚拿大笑。伯龙叹曰:”贫穷固有命,乃复为鬼所笑也。‘遂止。“[6] ”才非“二句:我的才能虽然不及干宝,但却象他一样非常喜爱搜集神怪故事。干宝,字令升,东晋文学家,”撰集古今神袱灵异人物变化“(《晋书》本传),为《搜神记》。雅,甚,颇。
[7] “情类”二句:言自己的心情如同当年贬谪黄州的苏轼,也喜欢听人妄谈鬼怪。类,类似,近似。黄州,指苏轼。苏拭(1036—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宋代文学家。因反对王安石新法,以“谤讪朝廷”罪,贬谪黄州(今湖北黄冈县),任团练副使。在黄州时,他每日早起,不招客来,即出外访客,相与纵谈,客人有无可谈者,便强使其谈鬼;如有推脱,他便说“姑妄言之”。见宋叶梦得《避暑录话》上。
[8] “闻则”二句:言听到鬼怪故事,就提笔记录下来,于是汇编成书。
成编,即成书。编,串联竹简的皮筋或绳子。古无纸,将文字刻在竹简上。
编串起来就是书。
[9] 同人:这里指有同好的友人。
[10]邮筒:古人邮寄书信、诗文所用的圆形管筒。
[11]物以好(h ào 浩)聚:言谈鬼说怪的故事,由于自己的爱好而收集起来。以,因。好,爱好。
[12]“人非”二句:言人物虽在中原地区,但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故事,却往往比边远蛮荒地区所发生的更为奇异。化外,教化之外,指封建教化所不及的边远地区。断发之乡,指古吴越地区,即今江苏南部、浙江、福建一带。《左传。
哀公七年》:“大伯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之,断发文身,裸以为饰。”断发,“断发文身”的省语,指剪断长发,身刺花纹,此为古吴越水乡的习俗;据说是为避免鱼龙伤害的防护措施,见《史记。吴太伯世家》《集解》引应劭说。
[13]“睫在”二句:言眼前所发生的怪事,竟比人头会飞的国度更为离奇。
睫在眼前,极言其近。睫,眼睫毛。飞头之国,传说中人头会飞动的国度。《西阳杂俎。境异》:“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号。头将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在状如病,头忽生翼,脱身而去,乃于岸泥寻蟹蚓之类食之,将晓飞还,如梦觉,其腹实矣。”类似的传说,还见于《西阳杂俎。境异》所引《王子年拾遗记》。
[14]“遄(chu án 船)飞”四句:言意兴超逸飞动,狂放不羁,在所难免;心志寄托久远,如痴如迷,也无须讳言。遄,速。飞,飞动。逸兴,超逸豪放的意兴。唐王勃《滕王阁序》:“遥襟俯畅,逸兴遗飞。”狂,狂放。旷怀,开阔的胸怀。痴,痴迷。讳,讳言。
[15]“展如”二句:言那些崇实尚礼而鄙夷狂痴的人,能不因而见笑?
《诗。鄘风。君子偕老》:“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朱嘉注:“展,诚也。”胡卢,一作“卢胡”,笑,笑声。《孔丛子。抗志》:“卫君乃胡卢大笑。”
[16]“然五父”二句:意谓然而在五父衢头所听到的,或者是些无稽的传闻。衢,两路交叉、可通四方的路口。五父衢(q ǘ渠),衢名。《左传。襄公十一年》:“季武子将作三军……祖诸五父之衢。”《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五父之衢在兖州曲阜县西南二里,鲁城内衢道也。”《史记。孔子世家》说,叔梁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因此孔子母讳言叔梁纥葬处,孔子母死后,无法合葬,“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这里或暗指此事。[17]“而三生”二句:言类似三生石上的故事,却颇可使人悟识因果之理。三生,即“三世”。佛教以过去、现在、未来,即前生、今生、来生为“三生”或“三世”。见《增一阿含经》和《品类足论》。传说唐代李源与圆观和尚十分友好,圆观悟识佛家因果,预知自己来生将做牧童,因而约请李源在他死后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见。李源依约而住,在寺前听一牧童唱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李源便晓得牧童就是圆观的托身。见唐袁郊《甘泽谣。
圆观》。后人遂附会此事,把杭州天竺寺后的山石指为“三生石”;诗丈中也以“三生石”代指因缘前定。前因,前生。因,梵语意译,这里指因缘。
[18]“放纵”二句:意谓所言虽然恣意放任,但也有可取之处,不能一概因人废言。放纵,放任,不循常轨。概,一概,全部。
[19]悬弧时:出生时。《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
子设帨于门右。“弧,木弓。在门左挂一张弓,表示男孩长大成人习武学射。
[20]光大人:指亡父。先,称已死的人为“先”,一般用于尊长。病瘠瞿昙(t án 谈):病瘦的和尚。瘠,瘦弱。瞿昙,梵语也译为“乔答摩”、佛教始祖释伽牟尼的姓氏,原以代指释伽牟尼,后为佛的通称。这里指佛门僧人。
[21]偏袒:和尚身穿袈裟,袒露右肩,称“偏袒”。《释氏要览。礼数》:“偏袒,天竺之仪也。……律云,偏露右肩,即肉袒也。律云,一切供养,皆偏袒,示有便于执作也。”
[22]果符墨志:意为自己出生后乳旁有一黑痣,果然与其父之梦相符。
言外是说,自己就是那个病瘦的和尚转世。
[23]长(zhǎng掌)命不犹:长大之后,命不如人。《诗。召南。小星》:“实命不犹。”不犹,不如别人。犹,若。
[24]“门庭”四句:意为门庭冷落,好像和尚清贫幽居;笔耕谋生,如同和尚持钵募化。凄,底本作“栖”,据青柯亭刻本改。笔墨之耕耘,指为人作幕宾、塾师,以谋生计。《文选》载梁任昉《为萧扬州荐士表》:“既笔耕为养,亦佣书成学。”萧条,形容秋日万物凋零的景象,这里借喻自己的清苦和孤寂。钵,“钵多罗”的省语,梵语音译,也称“钵盂”,和尚食器。和尚外出,只携一瓶一钵,沿途向人募化;瓶用来饮水,钵用来盛饭。
[25]面壁人:这里泛指和尚。面壁,佛教指面对墙壁静修。相传佛教禅宗始祖达摩初来中国,住少林寺:面壁而坐九年,终日默默无语。
详见《五灯会元》卷一。后因以“面壁人”指和尚。
[26]“盖有漏”二句:意为由于前身业因,而流转生死,不能归于空寂而成佛升天。漏、根、因,都是梵语意译。佛教称烦恼为“漏”。有漏,指不能断除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烦恼,不能归于空寂。根和因,都是佛教名词,指能生成或引起果报的根本原因。人天,人间天上;这里指由僧人修炼成佛。果,果报,梵语意译,今译“异熟”,泛指依思想行为而得的结果。有什么因,便得什么果;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景德传灯录》二:“(梁武)帝问(达摩)
曰:“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记,有何功德?‘师曰:”并无功德。
‘帝曰:“何以无功德?’师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答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27]“而随风”二句:言我却象随风的落花触着藩篱落到粪坑旁边,转生人世,身为贫贱。藩,篱笆。溷(h ǜn 混),粪坑。《梁书。范缜传》:“初,缜在齐世尝侍竟陵王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填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28]六道:佛教指天道、人道、阿修罗道、饿鬼道、畜性道、地狱道。
《法华经。序品》:“六道,众生生死所趣。”佛教认为众生根据生前善恶,在这“六道”里轮回转生。
[29]“子夜”四句:言半夜灯光,昏暗欲灭;书斋清冷,桌案似冰。荧荧,微弱的灯光。蕊,灯花,灯油将尽灯芯则结灯花。萧斋,清冷的书斋。
唐代李肇《唐国史补》中:“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一‘萧,字,至今一’萧‘字存焉;李约竭产白江南买归东洛,匾于小亭以玩之,号为’萧
斋‘。“这里”萧“字,有萧条冷落的意思。瑟瑟,犹瑟缩,寒冷。
[30]“集腋”四句:意为积少成多,搜集狐鬼故事,狂妄地想把它当作《幽冥录》的续编;把酒秉笔,写下这部志怪之书,意在寄托心志,发抒胸中愤懑。
《意林》引《慎子。知忠》:“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腋也。”后以“集腋成裘”
喻积小成大,积少成多。腋,指狐腋皮毛,极为珍贵。裘,皮袍。妄,狂妄,意为不自揣才力。幽冥之录,即《幽冥录》,南朝宋刘义庆著,是一部记载神鬼怪异故事的志怪小说。浮,罚人饮酒;白,罚酒用的大酒杯。浮白,此泛指饮酒。
载笔,持笔写作。孤愤之书,《韩非子》有《孤愤》篇。《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说,韩非“悲廉直不容于邪在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十余万言。”司马迁《太史公自序》谓韩非《孤愤》篇是发愤之作,因“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31]“惊霜”六句:为作者愤慨语。意为自己象栖树无温的霜后寒雀,得不到世间温暖:又象依栏悲鸣的月下秋虫,凄凉孤寂,只有到梦魂中去寻求知己了。
惊霜,因霜落而惊秋天的到来。抱树,犹言栖树。秋虫,如蟋蟀之类的秋日夜鸣之虫。吊,悲伤。阑,阑于。青林黑塞间,指梦魂所历的冥冥之中。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32]康熙己未:康熙是清圣祖爱新觉罗。玄烨的年号,己未是康熙十八年,即公元一六七九年。
祝翁
济阳祝村有祝翁者[1] ,年五十余,病卒。家人人窒理[2] ,忽闻翁呼甚急。群奔集灵寝,则见翁已复活。群喜慰问。翁但谓媪曰:“我适去,拼不复返[3].行数里,转思抛汝一副老皮骨在儿辈手,寒热仰人[4] ,亦无复生趣,不如从我去。故复归,欲偕尔同行也。”咸以其新苏妄语[5] ,殊未深信。
翁又言之。媪云:“如此亦复佳。但方生,如何便得死?”翁挥之曰:“是不难。家中俗务,可速作料理。”媪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户外,延数刻而入,绐之日[6] :“处置安妥矣。”翁命速妆。媪不去,翁催益急。媪不忍拂其意[7],遂裙妆以出。媳女皆匿笑[8]. 翁移首于枕,手拍令卧。媪曰:“子女皆在,双双挺卧,是何景象?”翁捶床曰:“并死有何可笑!”子女见翁躁急,共劝媪姑从其意。媪如言,并枕僵卧。家人又共笑之。俄视,媪笑容忽敛,又渐而两眸俱合,久之无声,俨如睡去。众始近视,则肤已冰而鼻无息矣。试翁亦然,始共惊怛[9].康熙二十一年[10],翁弟妇佣于毕刺史之家[11],言之甚悉。
异史氏曰:“翁共夙有畸行与[12]?泉路茫茫[13],去来由尔,奇矣!
且白头者欲其去,则呼令去,抑何其暇也[14]!人当属纩之时[15],所最不忍诀者,床头之昵人耳[16]. 苟广其术,则卖履分香[17],可以不事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济阳:县名。今属山东省济南市。
[2] (cuīdiē催迭):丧服。详前《水莽草》注。
[3] 拚(p ān 判):豁上;下决心。
[4] 寒热仰人:意谓生活依赖他人。寒热,谓饥寒、温饱。仰人,“仰人鼻息”的省词,指依赖他人生存。
[5] 新苏妄语:刚复活,说胡话。苏,复生。
[6] 给(d ài 怠):欺骗。
[7] 拂:违拗。
[8] 匿笑:偷笑。
[9] 惊怛(d á达);惊讶、悲痛。
[10]康熙二十一年:即公元一六八二年。
[11]毕刺史:名际有,字载绩,号存吾,淄川(今属山东淄博市)人。
顺治二年(1645)拔贡,官至通州(今江苏南通市)知州。康熙三年(1664)
罢宫归里,十八年(1679)聘蒲松龄设帐其家。生平详《淄川县志》。刺史,为清代知州的别称。
[12]其:意同“岂”,语词。夙:夙昔,往日。畸(j ī几)行:即不同于常人的美德善行。
[13]泉路:赴阴世之路,谓地下,阴间。杜甫《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泉,黄泉,谓地下。[14]暇:悠闲。
[15]属(zhǔ主)纩(kuàng矿)之时:病危之际。纩,新丝绵。旧时将其置于垂危病人的鼻端,验明病人是否断气,叫属纩。《礼记。丧大记》:“疾病,男女改服,属纩以俟绝气。”后因以属纩代指临终之时。[16]昵人:亲昵之人。此指妻子。
[17]卖履分香:也作“分香卖履”。《丈选》六○《吊魏武帝文序》引
曹操《遗令》:“馀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按:指众妾)无所为,可学作履组卖也。”后因以“分香卖履”指人临死之际犹念念不忘妻妾。
猪婆龙
猪婆龙[1] ,产于西江[2].形似龙而短,能横飞;常出沿江岸扑食鹅鸭。或猎得之,则货其肉于陈、柯。此二姓皆友谅之裔[3] ,世食婆龙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来[4] ,得一头,势舟中。一日,泊舟钱塘,缚稍懈,忽跃入江。俄顷,波涛大作,估舟倾沉[5].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猪婆龙:即(tuó驼),亦称“扬子鳄”。长约两米余,背有角质鳞,以鱼、蛙、小鸟及鼠类为食。生活于长江下游岸边及太湖流域等沼泽地区。
[2] 西江:指长江下游以西地区,即下文“江右”。
[3] 友谅:即陈友谅(1320—1363),元末沔阳(今属湖北)人。农民起义军领袖之一。原为南系红中军徐寿辉部将,后杀徐自立,在江州(今江西九江市)称帝,国号汉。至其子陈理,为明太祖朱元璋所灭。[4] 江右: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以西为右。江右,即长江下游以西地区。后以称江西省。
此下至“俄顷”,底本残缺,据铸雪斋本补正。[5] 估舟:商船。估,商人,通“贾”。
某公
陕右某公[1] ,辛丑进士[2] ,能记前身。尝言前生为士人[3] ,中年而死。死后见冥王判事,鼎铛油镬[4] ,一如世传。殿东隅,设数架,上搭猪羊犬马诸皮。簿吏呼名,或罚作马,或罚作猪;皆裸之,于架上取皮被之[5].俄至公,闻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来,捺覆公体[6].吏白:“是曾拯一人死[7].”王检籍覆视[8] ,示曰:“免之。恶虽多,此善可赎。”鬼又褫其毛革[9].革已粘体,不可复动。两鬼捉臂按胸,力脱之,痛苦不可名状;皮片片断裂,不得尽净。既脱,近肩处犹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丛生,剪去复出。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陕右:陕西。指陕原(令河南陕县西南)以西地区。
[2] 辛丑:当指清世祖(福临)顺治十八年,即公元一六六一年。[3] 士人:旧称读书人。
[4] 鼎铛(d āng当)油镬(huò获):鼎、铛、镬,都是古代的烹饪器。
有足曰鼎,无足曰镬,底平而浅曰铛。鼎铛油镬,谓用鼎镬把油烧沸以烹人,是古代的一种酷刑。
[5] 被:同“披”。
[6] 捺(n à纳):向下按。
[7] 是:此,此人。
[8] 检籍:查核簿册。检,检校,查核。籍,迷信传说中冥间记录人一生善恶的簿册,即生死簿。
[9] 褫(chǐ齿):剥去衣服。此指剥除。
快刀
明末,济属多盗[1].邑各置兵,捕得辄杀之。章丘盗尤多。有一兵佩刀甚利,杀辄导窾[2].一日,捕盗十余名,押赴市曹[3].内一盗识兵,逡巡告曰[4] :“闻君刀最快,斩首无二割。
求杀我!“兵曰:”诺。其谨依我[5] ,无离也[6].“盗从之刑处,出刀挥之,豁然头落。数步之外,犹圆转而大赞曰:”好快刀!“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济属:济南府所属地区。清代济南府辖历城、章丘、齐东、长清、长
山、邹平、淄川、齐河、禹城、平原、临邑、德州、陵县、德平、济阳等十
五县,大致相当今之济南市及德州、惠民、淄博市地区的一部。
[2] 杀辄导窾(kuǎn 款):意谓杀即顺窍,一刀便断头。窾,空处。《庄子。养生主》:“批大卻(隙),导大窾,因其固然。”
[3] 市曹:市口通衢,常为古代行刑之处。
[4] 逡巡:迟疑徘徊。此谓吞吞吐吐,难以出口。
[5] 谨:谨慎小心,此处有注意留心之意。依,依傍,靠着。
[6] 无:同“毋”、“勿”,不要。
侠女
顾生,金陵人[1].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2].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3] ,世罕其匹,见生甚避,而意凛如也[4].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5].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6] ;倘所望不奢,儿可代养其母。”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7].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8].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
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9].母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咷. 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10]!”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床头蹀躞之役[11],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12],深以祧续为忧耳。”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13],毫不可干。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14]. 少游戏之,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15],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私犯之?”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16];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闻履声籍籍[17],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
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则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18].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来宵。”出门径去。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
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19],提汲焉[20],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21],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扁焉。窃疑女有他约。
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22]. ‘妾身未分明’[23],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24],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又月余,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25].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26],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27]. 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第也[28]. 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29],不意信水复来[30],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31],陷于仇,彼籍吾家[32]. 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33],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
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34]. 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犹奉祖母以终老云。
异史氏曰:“人必窒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35]. 不然,尔爱其艾,彼爱尔娄猪矣[36]!”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金陵:今江苏南京市。战国时楚置为金陵邑,故名。
[2] 伉俪(k àng lì亢历):配偶,此指妻子。伉,相当。俪,并也。古以成对的鹿皮,为定婚用物,见《仪礼。士昏礼》。
[3] 秀曼都雅:秀丽美雅。曼,美,长。都,美。
[4] 凛如:犹凛然,严肃可畏的样子。
[5] 乞刀尺:借剪刀和尺子。乞,借、讨。
[6] 风:同“讽”,从侧面示意。
[7] 仰女十指:依靠女郎针黹(缝纫、刺绣)为生。唐秦韬玉《贫女》诗:“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十指,双手。
[8] 儇(xuān 轩)佻:轻佻;轻薄浮滑。
[9] 略不置齿颊:意谓不作感谢之言。齿颊,犹言口舌、言语。
[10]老身:旧时老妇自称。
[11]床头蹀躞(diéxiè迭泄):指床前侍奉其母的杂役。蹀躞,小步走路的样子。
[12]犯雾露:外感致病;此指罹病而死,《史记。淮南厉王长传》:“逢雾露病死。”雾露,指风寒。
[13]生硬:不柔和。硬,据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哽”。
[14]假以词色:给以表示友好的话语和脸色。假,给予。
[15]狎:据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暇”。
[16]假惺惺:装假。此指假装正经的人,是对侠女的蔑称。
[17]籍籍:形容声响纷乱。
[18]娈(luǎn 峦)童:旧时被当女性玩弄的男童。娈,美好。
[19]枕席:喻男女同居。
[20]提汲:从井中提水,喻操持家务。
[21]苟且之行:此指男女私会。
[22]临盆:分娩。
[23]妾身未分明:我的身份尚未明确;此指侠女与顾生没有公开的夫妇
名份。杜甫《新婚别》:“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妾,古代妇女自称的谦词。
[24]螟蛉(míng
l íng名伶):养子。《诗。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赢负之。教诲尔子,式彀似之。”后因称义子为“螟蛉”。螟蛉,是一种飞蛾的幼虫,蜾赢捕来喂养自己的幼虫,古人错认为蜾蠃以螟蛉为养子。
[25]呱呱(g ūg ū咕咕)者:指婴儿。呱呱,婴儿的哭声。
[26]捉绷席:指抱起婴儿。捉,抱持。绷席,犹言“襁褓”。
[27]丰颐而广额:下巴丰满,上额广阔;指面庞方圆。
[28]床第(z ǐ子):犹“枕席”。
[29]一索而得:《易。说卦》:“震一索而得男。”索,求索。此谓初次欢会,即可孕胎。
[30]信水:月经。
[31]司马:官名。明清时称府同知为“司马”。详《陆判》注。[32]籍吾家:抄没我家财产。籍,没收、登记。
[33]埋头项:隐藏不敢露面。
[34]瞥尔间:转眼间。尔,语末助词。
[35]畜:养。
[36]“尔爱”二句:你爱他这个公猪,他就爱你的那个母猪了。意指你爱娈童,娈童就要爱你的妻室。艾豭、娄猪之喻,语出《左传。定公十四年》:“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 ”
酒友
车生者,家不中资[1] ,而耽饮,夜非浮三白不能寝也[2] ,以故床头樽常不空[3].一夜睡醒,转侧间,似有人共卧者,意是覆裳堕耳。摸之,则茸茸有物,似猫而巨;烛之,狐也,酣醉而犬卧[4].视其瓶,则空矣。因笑曰:“此我酒友也。”不忍惊,覆衣加臂,与之共寝。留烛以观其变,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启覆视之,儒冠之俊人也[5].起拜榻前,谢不杀之恩。生曰:“我癖于曲蘖[6] ,而人以为痴;卿,我鲍叔也[7].如不见疑,当为糟丘之良友[8].”曳登塌,复寝。且言:“卿可常临,无相猜。”狐诺之。生既醒,则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9] ,专伺狐。
抵夕,果至,促膝欢饮。狐量豪,善谐,于是恨相得晚。狐曰:“屡叨良酝[10],何以报德?”生曰:“斗酒之欢,何置齿颊[11]!”狐曰:“虽然,君贫士,杖头钱大不易。当为君少谋酒资。”明夕,来告曰:“去此东南七里,道侧有遗金,可早取之。”诘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肴,以佐夜饮,狐又告曰:“院后有窖藏,宜发之。”如其言,果得钱百余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13]. ”狐曰:“不然。辙中水胡可以久掬?合更谋之。”异日,谓生曰:“市上养价廉[14],此奇货可居[15]. ”从之,收荞四十余石。人咸非笑之。未几,大旱,禾豆尽枯,惟荞可种;售种,息十倍[16]. 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亩。但问狐,多种麦则麦收,多种黍则黍收,一切种植之早晚,皆取决于狐。日稔密[17],呼生妻以嫂,视子犹子焉。
后生卒,狐遂不复来。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注释”
[1] 家不中资:语出《史记。游侠列传》。此谓家产并不丰厚。
[2] 浮三白:饮三怀酒。《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而)不酹者,浮以大白。”浮白,原指罚酒,后满饮一大怀酒,也称浮一大白。浮,旧时行酒令罚酒之称,引申为满饮。白,酒杯的一种,供罚酒用。
[3] 樽:本字作“尊”,酒杯。
[4] 犬卧:像犬一样俯身盘曲睡卧。犬,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大”。
[5] 儒冠:儒生戴的帽子。此谓戴着儒生帽子。
[6] 癖于曲蘖(niè聂):意即嗜酒成癖。癖,嗜好成疾。曲蘖,酒母。
《尚书。说命》:“若作酒醴,尔惟曲蘖。”后因指酒。
[7] 我鲍叔也:意谓是我的知已。鲍叔,春秋时齐国人,与管仲是好朋友。
不论管仲处境如何,他对其都十分信赖。二人经商,管仲多取,他知其家贫,恬不为怪。齐国发生内乱,公子小白与公子纠争夺君位,他与管仲处于敌对地位;结果鲍叔支持的小白(即齐桓公)取得胜利。这时,鲍叔又把管仲推荐给齐桓公,自己甘居其下;他认为自己的才能不及管仲。因此,管仲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见《史记。管晏列传》。[8] 糟丘:酒糟堆成的小丘。《新序。节土》:“桀为酒池,足以运舟;糟丘足以望七里。”
此指酒。
[9] 旨酒一盛(chéng成):美酒一杯。盛,杯盂之类的盛器;一盛,犹一杯。语出《左传。哀公十三年》。
[10]叨(t āo 涛):叨扰,辱承。表示承受的谦辞。
[11]何置齿颊: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齿”字。
[12]杖头钱:买酒钱。《世说新说。任诞》:“阮宣子(修)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
[13]莫漫愁沽:不要徒然为酒钱犯愁。贺知章《题袁氏别业》:“莫漫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14]养(qiáo 桥):荞麦,子粒可供食用。
[15]奇货可居:此处意为囤积稀有货物,待价高时卖出以车取暴利。语出《史记。吕不韦列传》。
[16]息十倍:此从二十四卷抄本,“息”原作“忽”。
[17]稔(r ěn 荏)密:熟悉亲密。稔,熟悉。
莲香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1].少孤[2] ,馆于红花埠[3].桑为人静穆自喜[4] ,日再出[5] ,就食东邻,馀时坚坐而已。东邻生偶至,戏曰[6] :“君独居不怪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7] ?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邻生归,与友谋,梯妓于垣而过之,弹指叩扉。生窥问其谁,妓自言为鬼。生大惧,齿震震有声。妓逡巡自去。邻生早至生斋[8] ,生述所见,且告将归。邻生鼓掌曰:“何不开门纳之?”生顿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积半年,一女子夜来叩斋。生意友人之复戏也,启门延入,则倾国之姝[9].惊问所来,曰:“妾莲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楼故多[10],信之。息烛登床,绸谬甚至。自此三五宿辄一至。
一夕,独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莲,承逆与语[11]. 觌面殊非:年仅十五六,袖垂暑[12],风流秀曼[13],行步之间,若还若往[14]. 大愕,疑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能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问:“何凉也?”曰:“幼质单寒,夜蒙霜露,那得不尔!”
既而罗糯衿解,俨然处子。女曰:“妾为情缘,葳蕤之质[15],一朝失守。
不嫌鄙陋,愿常侍枕席。房中得无有人否?“生曰:”无他,止一邻娼,顾亦不常[16]. “女曰:”当谨避之[17]. 妾不与院中人等[18],君秘勿泄。
彼来我往,彼往我来可耳。“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19],曰:”此妾下体所著,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相款昵。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异而诘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一夜莲来,惊曰:“郎何神气萧索[20]?”生言:“不自觉。”莲便告别,相约十日。去后,李来恒无虚夕。问:“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约告。李笑曰:“君视妾何如莲香美?”曰:“可称两绝。但莲卿肌肤温和。”
李变色曰:“君谓双美,对妾云尔[21]. 渠必月殿仙人[22],安定不及。”
因而不欢。乃屈指计,十日之期已满,嘱勿漏,将窃窥之。
次夜,莲香果至,笑语甚洽。及寝,大骇曰:“殆矣!十日不见,何益惫损[23]?保无有他遇否?”生询其故。曰:“妾以神气”验之,脉析析如乱丝[24],鬼症也。“次夜,李来,生问:”窥莲香何似?“曰:”美矣。
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应之。
逾夕,戏莲香曰:“余固不信,或谓卿狐者。”莲亟问:“是谁所云?”
笑曰:“我自戏卿。”莲曰:“狐何异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则死,是以可惧。”莲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后三日,精气可复,纵狐何害?
设旦旦而伐之[25],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痨尸瘵鬼[26],宁皆狐蛊死耶?
虽然,必有议我者。“生力白其无,莲诘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莲曰:”我固怪君惫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当如渠窥妾者。“
是夜李至,裁三数语,闻窗外嗽声,急亡去。莲人曰:“君殆矣!是真鬼物!
昵其美而不速绝,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语。莲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视君死。明日,当携药饵,为君以除阴毒。幸病蒂尤浅,十日恙当已。
请同榻以视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药啖生[27]. 顷刻,洞下三两行[28],觉脏腑清虚,精神顿爽。心虽德之[29],然终不信为鬼。
莲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与合,辄止之。数日后,肤革充盈[30]. 欲别,殷殷嘱绝李。生谬应之。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生曰:“彼连宵为我作巫医[31],请勿为怼[32],情好在我。”李稍怿。生枕上私语曰:“我爱卿甚,乃有谓卿鬼者。”李结舌[33]良久,骂曰:“必淫狐之惑君听也:若不绝之,妾不来矣!”遂鸣呜饮泣。生百词慰解,乃罢。隔宿,莲香至,知李复来,怒曰:“君必欲死耶!”
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莲益怒曰:“君种死根,妾为若除之,不妒者将复何如?”生托词以戏曰:“彼云前日之病,为狐祟耳。”莲乃叹曰:“诚如君言,君迷不悟,万一不虞[34],妾百口何以自解?请从此辞。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径去[35]. 由是于李夙夜必偕。约两月余,觉大困顿。初犹自宽解;日渐赢瘠,惟饮粥一瓯[36]. 欲归就奉养,尚恋恋不忍遽去。因循数日,沉绵不可复起。邻生见其病惫,日遣馆僮馈给食饮。生至是疑李,因谓李曰:“吾悔不听莲香之言,以至于此!”言讫而瞑。
移时复苏,张目四顾,则李已去,自是遂绝。
生赢卧空斋[37],思莲香如望岁[38]. 一日,方凝想间,忽有搴帘入者,则莲香也。临榻哂曰:“田舍郎[39],我岂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莲曰:“病入膏肓[40],实无救法。姑来永诀,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烦代碎之。”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入[41],卒见莲香[42],返身欲遁。莲以身蔽门[43],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责数之[44],李不能答。莲笑曰:“妾今始得与阿姨面相质[45]. 昔谓郎君旧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俯首谢过。莲曰:“佳丽如此,乃以爱结仇耶?”李即投地陨泣[46],乞垂怜救。莲遂扶起,细诘生平。曰:“妾,李通判女[47],早夭,瘗于墙外[48].已死春蚕,遗丝未尽[49]. 与郎偕好,妾之愿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莲曰:“闻鬼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曰:“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处;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莲曰:“痴哉!夜夜为之,人且不堪,而况于鬼!”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生闻其语,始知狐鬼皆真,幸习常见惯,颇不为骇。但念残息如丝,不觉失声大痛。莲顾问:“何以处郎君者?”李赧然逊谢。莲笑曰[50]:“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李敛衽曰[51]:“如有医国手[52],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复然于人世耶!”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53],凡三阅月[54],物料始备,瘵蛊至死[55],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56],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
我一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
遂以丸纳生吻,转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复纳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火热[57],精神焕发。莲曰:“愈矣!”李听鸡呜,徨别去。莲以新瘥,尚须调摄[58],就食非计;因将户外反关,伪示生归,以绝交往,日夜守护之。李亦每夕必至,给奉殷勤,事莲犹姊。莲亦深怜爱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数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对时,亦悒悒不乐。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轻若刍灵[59]. 女不得遁,遂着衣偃卧,其体不盈二尺。莲益怜之,阴使生狎抱之,而撼摇亦不得醒。生睡去;
觉而索之,已杳。后十余日,更不复至。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曰:“窈娜如此[60],妾见犹怜,何况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61]. ”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张姓有女字燕儿,年十五,不汗而死。终夜复苏,起顾欲奔。
张扃户,不得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62],遗舄犹存彼处。我真鬼耳,锢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诘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顾,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归者,女执辨其诬。家人大疑。东邻生闻之,逾垣往窥,见生方与美人对语;掩入逼之,张皇间已失所在。邻生骇诘。生笑曰:“向固与君言,雌者则纳之耳。”邻生述燕儿之言。
生乃启关,将往侦探,苦无由。张母闻生果未归,益奇之。故使佣媪索履,生遂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着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揽镜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躯以生也者,因陈所由。母始信之。女镜面大哭曰:“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号,劝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体肤尽肿;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肿渐消;觉饥不可忍,乃复食。数日,遍体瘙痒,皮尽脱。晨起,睡舄遗堕,索着之,则硕大无朋矣[63]. 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复自镜,则眉目颐颊,宛肖生平[64],益喜。盥栉见母,见者尽胎[65]. 莲香闻其异,劝生媒通之;而以贫富悬邈,不敢遽进。会媪初度[66],因从其子婿行,往为寿。媪睹生名,故使燕儿窥帘志客[67]. 生最后至,女骤出,捉袂,欲从与俱归。母诃谯之[68],始惭而入。生审视宛然,不觉零涕,因拜伏不起。
媪扶之,不以为侮。生出,浼女舅执柯[69]. 媪议择吉赘生[70]. 生归告莲香,且商所处。莲怅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骇泣下。莲曰:“君行花烛于人家,妾从而往,亦何形颜?”生谋先与旋里[71],而后迎燕,莲乃从之。生以情白张。张闻其有室,怒加诮让。燕儿力白之,乃如所请。
至日,生住亲迎。家中备具,颇甚草草;及归,则自门达堂,悉以毯贴地[72],百千笼烛,灿列如锦。莲香扶新妇入青庐[73],搭面既揭,欢若生平。莲陪卺饮[74],因细诘还魂之异。燕曰:“尔日抑郁无聊[75],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76]. 每见生人则羡之。昼凭草木,夜则信足浮沉。偶至张家,见少女卧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
莲闻之,默默若有所恩。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沉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相累,我儿即若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沉痼弥留[77],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乐死。如有缘,十年后可复得见。”言讫而卒。启衾将敛,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儿哭诸其墓。
后生举于乡[78],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白:“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79],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至委沟壑,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颔而笑曰:“汝识我否?”答言:“不识。”诘其姓氏,曰:“妾韦姓。
父徐城卖浆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视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顶而呼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曰:”咦!“熟视燕儿。生笑曰:”此‘似曾相识燕归来’也[80]. “女泫然曰[81]:”是矣。闻母言,妾生时便能言,
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82]. 今日始如梦寤。娘子其耻于为鬼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至。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83],木已拱矣[84]. 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而合葬之。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85],不期而会者数百人。余庚戌南游至沂[86],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余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87].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沂州:州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沂县。
[2] 孤:失去父亲。《孟子。梁惠王下》:“幼而无父日孤。”
[3] 馆:寓舍。此谓寓居。
[4] 静穆自喜:以沉静平和自矜。
[5] 日再出:每日出去两次。
[6] 偶至: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此二字。
[7] 丈夫:大丈夫,犹言男子汉。
[8] 斋:书房。
[9] 倾国之姝:谓绝色女子。倾国,或作“倾国倾城”,指美女。《汉书。外戚传》载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人与倾国,佳人难再得。“[10]青楼;指妓馆。《玉台新咏》刘邈《万山见采桑人》:”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11]承逆:迎接。逆,迎。
[12](duǒ朵)袖垂髫(tiáo 条):双肩瘦削,头发下垂。,下垂。袖,垂袖,此谓肩削。髫,头发下垂,此谓少女。少女未笄不束发,鬓发下垂。
[13]秀曼:秀美。曼,美。
[14]若还若往:像是回退,又像前行。言其体态轻盈娜。
[15]葳蕤(w ēi ruí威)之质:谓娇嫩柔弱的处女之身。葳蕤,草名。
任防《述异记》:“葳蕤草,一名丽草,又呼为女草,江浙中呼娃草。美女曰娃,故以为名。”
[16]顾亦不常,据二十四卷抄本,原脱“亦”字。
[17]谨:小心。
[18]院中人:妓院中人,指妓女。
[19]绣履一钩:绣鞋一只。履,鞋。钩,旧时女子裹足,致使足尖小而弯,鞋形尖端翘起如钩,故称。
[20]萧索:本指秋日景物凄凉,此谓精神萎靡、气色灰暗。
[21]对妾云尔:原文脱一“妾”字:据二十四卷抄本补。
[22]月殿仙人:传说中的月中仙女,即嫦娥。旧时诗文常用以喻美丽的女子。
[23]惫损:疲惫、消瘦。
[24]析析:散乱的样子。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拆拆”。
[25]旦旦而伐之:本谓天天砍伐树木,见《孟子。告子上》;此谓天天放纵淫欲。旦旦,日日,每天每天地。伐,砍伐。旧谓淫乐伐性伤身。《吕氏春秋。本生》:“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日伐性之斧。”
[26]痨尸瘵(zhài 债)鬼,指因患肺病而死的人。旧时肺结核为不治之症,称痨瘵。痨,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病”。
[27]刀圭药:一小匙药。刀圭,古时量取药末的用具。章炳麟《新方言。释器》谓刀即“”;刀圭,古读如“条耕”,即今之“调羹”。[28]洞下三两行:泻了两三次。洞,中医术语,下泻,通“”。行,次。
[29]德:感激。
[30]肤革充盈:谓身体又结实起来。肤革,皮肤。
[31]巫医:巫师和医师。此指行医治病。
[32]为怼(duì对):产生怨恨。
[33]结舌:说不出话。
[34]不虞:没有意料到的事。
[35]怫(f ú孚)然:恼怒的样子。
[36](zhān 占)粥:黏粥。《礼记。檀弓》:“粥之食。”《疏》:“厚曰,稀曰粥。”
[37]赢卧: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赢卧”。
[38]望岁:饥饿而盼望谷熟。《左传。昭公三十年》:“闵闵焉如农夫望岁,惧以待食。”望,原作“往”,据二十四卷抄本改。
[39]田舍郎:农家子弟,含讥讽之意的戏称。
[40]病入膏盲(huāng荒):谓病情恶化无法可医。《左传。成公十年》:“公梦疾为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苦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膏盲,古代医学指心脏与隔膜之间。[41](x ū须)入:一闪而入。,同”“,忽然。
[42]卒:同“猝”,突然。
[43]蔽: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闭”。
[44]责数(shǔ暑),列举事实加以责问。
[45]面相质:当面对质。质,询问。
[46]投地陨泣:谓伏地哭泣。投地,下拜,拜伏于地,陨泣,落泪。[47]通判:官名。明、清为知府之佐,各府置员不等,分掌粮运、督捕及农田水利等事务。
[48]瘗(y ì意):埋葬。
[49]“已死”二句:意谓人虽已死而情丝未断。丝,谐“思”。李商隐《无题》:“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遗丝,原作“遗思”,此据二十四卷抄本改。
[50]曰:原无此字,据二十四卷抄本补。
[51]敛衽(r èn 任):整理衣襟而拜。衽,衣襟。
[52]医国手:本指医术居全国之首的高手,此指能起死回生的神奇手段、本领。
[53]三山:神话传说中的三神山,即方丈、蓬莱、瀛洲。见王嘉《拾遗
记。高辛》。
[54]凡三阅月:共历三月。阅,历。
[55]瘵(zhài 债)蛊(g ǔ古):劳(痨)瘵、蛊疾。即民间所谓“色痨”。古人以为淫欲过度所患之痨病(肺结核),为不治之症。蛊疾,犹痼疾。经久不愈之病。
[56]引:药引。
[57]丹田:道家称人身脐下三寸处。见《云笈七签。黄庭外景经》。[58]调摄(shè涉):调理保养。
[59]刍灵:旧时为送葬扎的草人。见《论衡。乱龙》。
[60]窈娜:窈窕、娜,美好的样子。
[61]怆恻:伤心。
[62]眷注:垂爱关注。
[63]硕大无朋:大得无与伦比。硕,大。朋,伦比。语见《诗。唐风。椒聊》。
[64]宛肖生平:宛然与往日容貌一样。肖,像。
[65]胎(chì敕):惊视。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怡”。
[66]初度:生日。初度,谓初生之时,后因指称生日。语出屈原《离骚》。
[67]志客:辨识客人。志,或作“识”,辨认。见《集韵》。[68]诃谯:呵斥、诮让。诃,同“呵”。谯,同“诮”。
[69]浼(m ěi 每)女舅执柯;请求女方的舅父做媒人。浼,请托。执柯,谓为人作媒。《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70]赘:招赘。古时男子就女家成婚,谓之赘壻。
[71]旋里:回归故里。旋,回还。
[72]罽(j ì计)毯:毛毯。罽,一种毛织品。
[73]青庐:古时北方举行婚礼之处。段成式《酉阳杂俎。礼异》:“北朝婚礼,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
[74]卺(j ǐn 尽)饮:古时结婚仪式中,新婚夫妇食后各执其一瓢,饮酒漱口,谓之卺饮。《礼记。昏义》:“合卺而卺。”孔颖达疏“以一瓠分为二瓢谓之卺,壻之与妇各执一片以酳. ”酳(y ìn 胤),用酒漱口。[75]尔日:近日。尔,通“迩”,近。
[76]随风漾泊:随风飘荡、停留。
[77]沉痼弥留:病久将危。沉痼,积久难治之病。弥留,久病不愈。《尚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此谓病重将死。
[78]举于乡:即乡试得中,为举人。
[79]老身止此一块肉: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一”字。
[80]似曾相识燕归来,语出晏殊《浣溪沙》词。
[81]泫然,流涕的样子。
[82]宿因:佛教谓前生的因缘。
[83]离离;长貌。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84]木已拱矣:墓上之树已成握了。拱,两手相握。语出《左传。僖公三十二年》。
[85]吉服临穴:穿着吉庆冠服到墓地参加葬礼。穴,墓穴。
[86]庚戌:康熙九年,即公元一六七○年。
[87]崖略:梗概,大略。语出《庄子。知北游》。
阿宝
粤西孙子楚[1] ,名士也。生有枝指[2].性迁讷,人诳之,辄信为真。
或值座有歌妓,则必遥望却走。或知其然[3] ,诱之来,使妓狎逼之,则赪颜彻颈[4] ,汗珠珠下滴。因共为笑。遂貌其呆状[5] ,相邮传作丑语[6] ,而名之“孙痴”。
邑大贾某翁,与王侯埒富[7].姻戚皆贵胄。有女阿宝,绝色也。日择良匹,大家儿争委禽妆[8] ,皆不当翁意。生时失俪[9] ,有戏之者,劝其通媒。
生殊不自揣,果从其教。翁素耳其名,而贫之。媒媪将出,适遇宝,问之,以告。女戏曰:“渠去其枝指,余当归之[10]. ”媪告生。生曰:“不难。”
媒去,生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血益倾注,滨死。过数日,始能起,往见媒而示之。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而哗辨,自谓不痴;然无由见而自剖。转念阿宝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顿冷。
会值清明,俗于是日,妇女出游,轻薄少年,亦结队随行,恣其月旦[11].有同社数人,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观可人否[12]?”生亦知其戏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见其人,忻然随众物色之。遥见有女子憩树下,恶少年环如墙堵。众曰:“此必阿宝也。”趋之,果宝也。审谛之,娟丽无双。少顷,人益稠。女起,遽去。众情颠倒,品头题足,纷纷若狂。生独默然。及众他适[13],回视,生犹痴立故所,呼之不应。群曳之曰:“魂随阿宝去耶?”亦不答。众以其素讷,故不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归。至家,直上床卧,终日不起,冥如醉,唤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于旷野[14],莫能效[15]. 强拍问之,则蒙昽应云:“我在阿宝家。”及细诘之,又默不语。家人惶惑莫解。初,生见女去,意不忍舍,觉身已从之行,渐傍其衿带间,人无呵者。遂从女归,坐卧依之,夜辄与狎,甚相得;然觉腹中奇馁[16],思欲一返家门,而迷不知路。女每梦与人交,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
心异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气休休若将澌灭[17]. 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相往还,何由遗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执故服、草荐以往[18]. 女诘得其故,骇极,不听他往,直导入室,任招呼而去。巫归至门,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奁什具,何色何名,历言不爽[19]. 女闻之,益骇,阴感其情之深。
生既离床寝,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宝,希幸一再遘之。浴佛节[20],闻将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劳。日涉午,女始至,自车中窥见生,以掺手搴帘[21],凝睇不转。生益动,尾从之。女忽命青衣来诘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摇。车去,始归。归复病,冥然绝食,梦中辄呼宝名。每自恨魂不复灵。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22]!”女大骇,解其缚,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23]. 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暗[24],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但心头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诳我!”女乃自矢。鸟侧目若有所思。
少间,女束双弯[25],解履床下,鹦鹉骤下,衔履飞去。女急呼之,飞已远
矣。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既苏,即索履。众莫知故。适妪至,入视生,问履所在。生曰:“是阿宝信誓物。
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诺也[26]. “妪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
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27]. 择数年得婿若此,恐将为显者笑[28]. ”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从之。驰报生。生喜,疾顿瘳。翁议赘诸家。女曰:“婿不可久处岳家。况郎又贫,久益为人贱。儿既诺之,处蓬茅而甘藜藿[29],不怨也。”生乃亲迎成礼[30],相逢如隔世欢。
自是家得彦妆,小阜,颇增物产。而生痴于书,不知理家人生业;女善居积,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31],卒。女哭之痛,泪眼不晴,至绝眠食。劝之不纳,乘夜自经。婢觉之,急救而醒,终亦不食。
三日,集亲党,将以殄生。闻棺中呻以息,启之,已复活。自言:“见冥王,以生平朴诚,命作部曹[32]. 忽有人白:”孙部曹之妻将至。‘王稽鬼录,言:“此未应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顾谓:“感汝妻节义,姑赐再生。’因使驭卒控马送余还。”由此体渐平。值岁大比[33],人闱之前,诸少年玩弄之,共拟隐僻之题七,引生僻处与语,言:“此某家关节[34],敬秘相授。”生信之,昼夜揣摩,制成七艺[35]. 众隐笑之。时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36],力反常经[37]. 题纸下,七艺皆符。生以是抡魁[38]. 明年,举进士,授词林[39].上闻异,召问之。生具启奏。上大嘉悦。后召见阿宝;赏赉有加焉。
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40],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41],卢雉倾家,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乃是真痴,彼孙子何痴乎!”
集痴类十:“窖镪食贫。对客辄夸儿慧。爱儿不忍教读。讳病恐人知。出资赚人嫖。窃赴饮会赚人赌。倩人作文欺父兄。父子帐目太清。家庭用机械。喜弟子善赌。”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附则据山东博物馆藏703号抄本补
“注释”
[1] 粤西:约当今广西自治区。粤,古百粤之地,辖今广东、广西地区。
[2] 枝(q í奇)指:歧指!骈指。俗称“六指”。
[3] 其:据二十四卷抄本补,底本无此字。
[4] 赪(chēng撑)颜:脸红。赪,红色。
[5] 貌:形容。
[6] 相邮传作丑语:互相传扬,当作丑话。邮传,古时传递文书的驿站,此指传播。
[7] 埒(liè列)富:同样富有。埒,相等。
[8] 委禽妆:致送订婚聘礼。委,送。禽,指雁。古时纳采用雁,因称“委禽”或“委禽妆”。《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杜预注:“禽,雁也,纳采用雁。”委,据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为”。
[9] 失俪:丧妻。
[10]归之:嫁给他。古时女子出嫁曰归。
[11]恣其月旦:肆意评论。《后汉书。许劭传》:东汉许劭与其堂兄许
靖,“好共覈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称‘月旦评’焉。”
后因称品评人物为月旦评,或省作“月旦”。
[12]可人:意中人。
[13]适:据二十四卷抄本补。
[14]招:招魂。
[15]效:据二十四卷抄本补。
[16]馁:饿。
[17]休休(x ūx ū嘘嘘):同“咻咻”,喘气声。澌灭:停止;尽。[18]故服、草荐:平日穿的衣服和卧席,均是招魂的迷信用具。[19]历言不爽:——说来,毫无差错。
[20]浴佛节:即佛诞节,纪念释迦诞生的节日。佛寺届时举行诵经法会,并根据佛降生时龙喷香雨的传说,以各种名香浸水浴洗佛像,并
供养
香花灯烛茶果珍馐。中国汉族地区,一般以农历四月初八日为释迦诞辰。
[21]掺(xiān 纤)手:犹纤手。《诗。魏风。葛屦》:“掺掺女手,可
以
缝裳。“掺,纤细。
[22]子:据二十四卷抄本补。
[23]已篆中心:深记于内心。篆,铭刻。
[24]瞷(jiàn 见):看视。
[25]束双弯:指缠足。
[26]金诺:对别人诺言的敬称。金:表示珍贵。
[27]相如之贫:喻贫穷而有才华。汉代司马们如有才名,与富人之女卓文君结好,卓父却嫌憎相如贫穷。事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28]为:据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得”。
[29]处蓬茅而甘藜藿:住茅舍,吃野菜,都甘心情愿。蓬茅,茅屋。
甘,乐意。藜藿,野菜,指粗茶淡饭。
[30]亲迎:古婚礼之一,新婿亲至女家迎娶,见《仪礼。士昏礼》。
《清通礼》:“迎亲日,婿公服率仪从、妇舆等至女家。奠雁毕,乘马先竣于门。妇至,降舆,婿引导入室,行交拜合卺礼。”
[31]病消渴:患糖尿病。
[32]部曹:古时中央各部分科办事,其属官泛称部曹。此指冥府某部属官。
[33]大比:明清两代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称“大比”。
[34]关节:应试者行贿主考谋求考中,称“关节”。这里指贿买得到的试题。
[35]七艺:此指七篇应试文章。乡试初场考试有七道试题,包括“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
[36]典试者:主考官员。典,掌管。
[37]力反常经:极力打破常规。经,常,常道。
[38]抡魁:选为第一。抡,选拔。魁,首,指榜首。
[39]授词林:授官翰林。词林,即翰林。明初建翰林院,额曰“词林”,故以之为翰林院的别称。
[40]凝: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痴”。
[41]粉花荡产,卢雉倾家:意谓因嫖赌而倾家荡产。粉花,脂粉烟花,指女色。卢雉,呼卢喝雉,指赌博。户和雉都是古代博戏中的胜彩。
九山王
曹州李姓者[1] ,邑诸生。家素饶。而居宅故不甚广;舍后有园数亩,荒置之[2].一日,有叟来说屋[3] ,出直百金[4].李以无屋为辞。叟曰:“请受之,但无烦虑。”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觇其异。
越日,村人见舆马眷口入李家,纷纷甚夥,共疑李第无安顿所,问之。
李殊不自知;归而察之,并无迹响。过数日,叟忽来谒。且云:“庇字下已数晨夕[5].事事都草创[6] ,起炉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礼[7].今遣小女辈作黍,幸一垂顾[8].”李从之。则入园中,歘见舍宇华好,崭然一新。入室,陈设芳丽。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俄而行酒荐馔[9] ,备极甘旨[10]. 时见庭下少年人,往来甚众。又闻儿女喁喁,幕中作笑语声。家人婢仆,似有数十百口。李心知其狐。席终而归,阴怀杀心。每入市,市硝硫[11],积数百斤,暗布园中殆满。骤火之,焰亘霄汉[12],如黑灵芝[13],燔臭灰眯不可近[14];但闻鸣啼嗥动之声,嘈杂聒耳。既熄入视,则死狐满地,焦头烂额者,不可胜计。方阅视间[15],叟自外来,颜色惨恸,责李曰:“夙无嫌怨;荒园报岁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灭[16]?此奇惨之仇,无不报者!”
忿然而去。疑其掷砾为殃,而年余无少怪异。
时顺治初年[17],山中群盗窃发,啸聚万余人[18],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忧离乱。适村中来一星者[19],自号:“南山翁”,言人体咎[20],了若目睹,名大噪[21]. 李召至家,求推甲子[22]. 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23]!”李闻大骇,以为妄。翁正容固言之[24]. 李疑信半焉,乃曰:“岂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谓:“不然。自古帝王,类多起于匹夫[25],谁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前席而请[26]. 翁毅然以“卧龙”自任[27]. 请先备甲胄数千具、弓弩数千事[28]. 李虑人莫之归。翁曰:“臣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29],山中士卒,宜必响应。”李喜,遣翁行。发藏镪[30],造甲胄。翁数日始还,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31],诸山莫不愿执鞭靮[32],从戏下[33]”浃旬之间[34],果归命者数千人[35]. 于是拜翁为军师;建大[36],设彩帜若林;据山立栅[37],声势震动。邑今率兵来讨,翁指挥群寇,大破之。令惧,告急于兖[38]. 充兵远涉而至,翁又伏寇进击,兵大溃,将士杀伤者甚众。势益震,党以万计[39],因自立为“九山王”。翁患马少,会都中解马赴江南[40],遣一旅要路篡取之[41]. 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为“护国大将军”。高卧山巢,公然自负,以为黄袍之加[42],指日可俟矣[43]. 东抚以夺马故[44],方将进剿;又得兖报,乃发精兵数千,与六道合围而进。军旅旌旗,弥满山谷。“九山王”大惧,召翁谋之,则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急无术,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势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盖以族灭报李也。
异史氏曰:“夫人拥妻子,闭门科头[45],何处得杀?即杀,亦何由族哉?狐之谋亦巧矣。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46],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47]. 今试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天子!‘未有不骇而走者。明明导以族灭之为,而犹乐听之,妻子为戮,又何足云?
然人听匪言也[48],始闻之而怒,继而疑,又既而信;迨至身名俱殒,而始悟其误也,大率类此矣[49].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曹州:州名,治所在今山东菏泽县。
[2] 荒置之:荒废而闲置。
[3] 税屋:租赁房屋。
[4] 直:同“值”。租价。
[5] 庇宇下:受庇护于屋宇之下,寄居的谦词。
[6] 草创:初设。《汉书。外戚恩泽侯表》:“庶事草创,日不暇给。”
[7] 客子:旅居异地的人。
[8] 幸一垂顾:希望能屈驾下顾。垂,由上施下日垂。
[9] 荐:进。
[10]甘旨:泛指美味佳肴。甘,甜。旨,香。
[11]市:买。
[12]亘:直达。
[13]如黑灵芝:烈火腾空,黑烟弥漫,如蘑菇状,故云。灵芝为菌类植物,蘑菇状。
[14]燔臭灰眯:焦臭刺鼻,烟尘迷目。燔,焚烧。
[15]阅视:检阅,查看。
[16]族灭:诛杀整个家族。
[17]顺治:清世祖爱新觉罗福临年号(1644—1661)。
[18]啸聚:号召聚合。旧时一般指聚众造反。《后汉书。西羌传论》:“招引山豪,转相啸聚,揭木为兵,负柴为械。”啸,彼此召呼。[19]星者:星为古代以星象占验吉凶的方术,星者即指行此方术之人。此指算命先生。
[20]休咎:犹言吉凶祸福。休,吉庆,福禄。咎,凶灾,祸殃。[21]名大噪:名声大扬。噪,喧嚷。
[22]推甲子:推算生辰八字。甲居天干(甲、乙、丙、丁……)之首,子居地支(子、丑、寅、卯……)之首,干支依次相配,称为“甲子”。星命术士以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为四柱,配合于支,合为八字,加以附会,用来推算命运的好坏。
[23]真主,即俗称真龙天子。
[24]正容固言之:面色严肃地坚持这样说。
[25]类:大致,大都。
[26]前席,古人席地而坐,向前移动坐席,表示为其说所倾动。《汉书。贾谊传》:“上(指汉文帝)因感鬼神之事,而问鬼神之本……至夜半,文帝前席。”
[27]卧龙:即诸葛亮。《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载,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者,卧尤也,将军岂愿见之乎?”诸葛亮曾任刘备的军师,因以“卧龙”喻指军师。
[28]甲胄:铠甲、头盔。事:件。
[29]哗言者:喜好传播浮言的人。
[30]藏镪(qiǎng强),蓄藏的金钱。镪,钱贯,引申为钱。
[31]三寸舌;谓善辩的口才。语出《史记。留侯世家》。
[32]执鞭靮(d í敌):为人驾驭车马,意为乐意相从。《礼记。檀弓下》:“执羁靮而从。”靮,马缰绳。
[33]戏(huī挥)下:同“麾下”,部下。戏,同“麾”,旌旗之类,借
以指挥。语出《汉书。项籍传》。此据青柯亭本,原作“戟下”。
[34]浃(jiá夹)旬:十日,一旬。浃,周遍。
[35]归命者:归附而接受其命令者,即归顺的人。
[36]大(d ào 道,又读d ú毒):大旗,为古时军中主帅所在地的标志。
[37]栅(zhà炸,又读shān 山):寨栅,垒栅。以木栅栏为营墙,以防御敌人。
[38]兖:府名。治所在滋阳(今山东兖州县)。
[39]党:同伙的人。
[40]解:押解。
[41]一旅:犹言一支部队。旅,军队编制单位,古时五百人为一旅。也泛指军队。要路篡取:拦路夺取。要,遮留。要路、犹拦路。
[42]黄袍加身:谓做皇帝。黄袍,古帝王袍服色尚黄。王楙《野客丛书。禁用黄》:“唐高祖武德初,用隋制,天子常服黄袍,遂禁士庶不得服,而服有禁自此始。”
[43]指日可俟:犹指日可待。指日,预定日期。
[44]东抚:指山东巡抚。清初沿袭明制,于地方设总督、巡抚,负责一省或数省的军民两政,而由其所属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各道道员督率府县。
[45]科头:不戴帽指随便闲散。[46]方寸:亦作“方寸地”,指心。
[47]长其萌:使其萌芽滋长。[48]匪言:狂惑之言。
[49]大率:大概,大致。
遵化署狐
诸城邱公为遵化道[1].署中故多狐[2].最后一楼,绥绥者族而居之[3] ,以为家。时出殃人,遣之益炽[4].官此者惟设牲祷之[5] ,无敢迁。邱公莅任,闻而怒之[6].狐亦畏公刚烈,化一妪告家人曰:“幸白大人[7] :勿相仇。容我三日,将携细小避去[8].”公闻,亦默不言。次日,阅兵已,戒勿故,使尽扛诸营巨炮骤入,环楼千座并发;数仞之楼,顷刻摧为平地,革肉毛血,自天雨而下[9].但见浓尘毒雾之中,有白气一缕,冒烟冲空而去。众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后二年,公遣干仆赍银如干数赴都[10],将谋迁擢[11]. 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12]. 忽有一望诣阙声屈[13],言妻子横被杀戮;又讦公克削军粮[14],夤缘当路[15],现顿某家[16],可以验证。奉旨押验。至班役家,冥搜不得[17].叟惟以一足点地[18]悟其意,发之,果得金;金上镌有“某郡解”字。已而觅叟,则失所在。执乡里乡名以求其人,竟亦无之。公由此罹难。乃知叟即逃狐也。
异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诛甚矣。然服而舍之[19],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者矣[20]. 抑使关西为此[21],岂百狐所能优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注释”
[1] 诸城:县名。今属山东省。遵化:州名,清时属直隶,治所在今河北省遵化县。道,道员,别称道台。清时省以下、州府以上一级的官员,也称观察。
[2] 故:原来。
[3] 绥绥者:代指狐。《诗。卫风。有狐》:“有狐绥绥,在彼洪梁。”
绥绥,相随的样子。
[4] 遣之益炽:驱逐它就更加厉害。遣,逐。炽,烈,厉害。
[5] 牲:指整个的牛、羊、豕!供祭祀之用。
[6] 闻而怒之: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而”字。
[7] 幸白:希望禀告。幸,希望。
[8] 细小:犹言家小,谦词。
[9] 雨而下:像雨点一样落下。
[10]于仆:干练的仆役。如干,犹若干。
[11]迁擢:升迁,提拔。
[12]班役:即衙役。衙役分班,日班役。
[13]诣阙声屈:到朝廷鸣冤叫屈。诣,至。阙,宫阙,此指朝廷。[14]讦(jié结):揭发:告发。
[15]夤缘当路:攀附权要。当路,犹当权,指执改者。
[16]顿:暂存。
[17]冥搜:到处搜查。
[18]叟: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翁”。
[19]服而舍之:服罪之后释放它们。舍,释放。
[20]疾之已甚:痛恨它太过分。《论语。泰伯》:“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21]关西:指杨震(?—124 )。震为东汉弘农华阴(今属陕西)人,字伯起,官至太尉。因“明经博览”,时人号为“关西孔子”。《后汉书》
本传载,杨震“性公廉,不受私谒。”迁东莱太守,“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色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邱某疾恶而行污,与杨震刚方而清廉相形,如杀狐者为杨,则狐当无隙可乘,以资报复。
张诚
豫人张氏者[1] ,其先齐人[2].明末齐大乱,妻为北兵掠去[3].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生子诚。继室牛氏悍,每嫉讷,奴畜之,啖以恶草具[4].使樵,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不可堪。隐畜甘脆饵诚[5] ,使从塾师读。诚渐长,性孝友,不忍兄劬,阴劝母。母弗听。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6] ,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曰:“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