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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 蒲松龄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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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啁嗻:本指声音细碎刺耳。此谓异腔别调,使人难解。

[4] 夫人:封建时代妇女封号。明清一品、二品官员之妻封夫人。

[5] 微服:为隐蔽身分而改着地位低下者的服装。

[6] 诈慧:诡诈的小聪明。

[7] 小道:相对于儒家大道而言,习指其他学说和技能。此处犹言“小小骗术”。

[8] 无本而殖,不须资本而孪生财利。殖,孳生,蕃殖。

农妇

邑西磁窑坞有农人妇[1] ,勇健如男子,辄为乡中排难解纷[2].与夫异县而居。夫家高苑[3] ,距淄百余里;偶一来,信宿便去[4].妇自赴颜山[5] ,贩陶器为业。有赢余,则施丐者。一夕与邻妇语,忽起日:“腹少微痛,想孽障欲离身也[6].”遂去。天明往探之,则见其肩荷酿酒巨瓮二,方将入门。

随至其室,则有婴儿绷卧。骇问之,盖娩后已负重百里矣。故与北庵尼善,订为姊妹。后闻尼有秽行[7] ,忿然操杖,将往挞楚,众菩劝乃止。一日,遇尼于途,遽批之[8].问:“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至不能号,乃释而去。

异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犹自知非丈夫也,妇并忘其为巾帼矣[9].其豪爽自快,与古剑仙无殊[10],毋亦其夫亦磨镜者流耶[11]?”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磁窑坞:集镇名,在淄川西南乡。见乾隆《淄川县志》二下“乡村”。

[2] 排难解纷,为人排除危难,调解争执。语出《战国策。赵策》三。

[3] 高苑,旧县名。在淄川县东北,明清属青州府。今为山东省高青县之一部分。

[4] 信宿:再宿。

[5] 颜山:又名颜神山、神头山或凤凰山。在益都县西南一百八十里,博山县西南三里。旧属益都县,今属淄博市博山区,山下即颜神镇。

[6] 孽障,即“业障”,佛教谓过去作恶导致的后果。此处作为对腹中胎儿的暱称。

[7] 秽行:习指男女关系混乱。

[8] 批,批颊,打嘴巴。

[9] 巾帼(guō国),妇女的头巾和发饰。行为妇女代称。

[10]剑仙,指技能超凡入化的剑客。

[11]磨镜者:指唐人小说中女剑客聂隐娘的丈夫。聂隐娘,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十岁时被一女尼携去,授以剑术,五年送归。偶一磨镜少年及门,隐娘禀于父而嫁之。夫妇初事魏博,后事陈许,终渐不知所之,而此磨镜少年始终未见有他艺能,是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人物。见《太平广记》一九四、唐裴铏《传奇。聂隐娘》。此谓农妇之夫似之。

金陵乙

金陵卖酒人某乙,每酿成,投水而置毒焉[1] ;即善饮者,不过数盏,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之名[2] ,富致巨金。早起,见一狐醉卧槽边;缚其四肢,方将觅刃,狐已醒,哀曰:“勿见害,诸如所求。”遂释之,辗转已化为人[3].时巷中孙氏,其长妇患狐为祟,因问之。答云:“是即我也。”

乙窥妇娣尤美[4] ,求狐携往。狐难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曰:“此先兄所遗,着之当可去。”既服而归,家人皆不之见;袭衣裳而出[5] ,始见之。大喜,与狐同诣孙氏家。

见墙上贴巨符,画蜿蜒如龙[6] ,狐惧曰:“和尚大恶[7] ,我不往矣!”

遂去。乙逡巡近之,则真龙盘壁上,昂首欲飞。大惧亦出。盖孙觅一异域僧,为之厌胜[8] ,授符先归,僧犹未至也。

次日,僧来,设坛作法[9].邻人共观之,乙亦杂处其中。忽变色急奔,状如被捉:至门外,踣地化为狐[10],四体犹着人衣。将杀之。妻子叩请。

僧命牵去,日给饮食,数月寻毙。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投水而置毒:酒中掺水,并且放进有害人体的药物。

[2] “中山”:指中山酒,又名千日酒,是一种酒力很大的陈酿。晋张华《博物志》十、干宝《搜神记》十九谓:狄希,中山人,能造千日酒,饮之亦千日醉。州人刘玄石尝求饮一杯,至家醉死;三年后狄希往探,令其家发冢破棺,刘方醉醒,而发墓人为其酒气所中,竟各醉卧三月。

[3] 辗转:犹言“转侧间”,形容为时不久。

[4] 妇娣:指长妇的弟妻。兄妻为拟,弟妻为娣,统称娣拟,即俗言妯娌。

[5] 袭:穿着。

[6] 画:笔画。蜿蜒,本作蛇蜒,此从二十四卷抄本。

[7] 大恶:太凶。很厉害。

[8] 厌(y à压)胜:古代迷信,陈设相克器物,并通过符咒以镇压邪魅,叫厌胜。

[9] 坛,祭坛。平地筑土以供祭祀的高台。

[10]踣(b ó薄)地:僵仆在地。

郭安

孙五粒[1] ,有僮仆独宿一室,恍惚被人摄去[2].至一宫殿,见阎罗在上,视之曰:“误矣,此非是。”因遣送还。既归,大惧,移宿他所;遂有僚仆郭安者[3] ,见榻空闲,因就寝焉。又一仆李禄,与僮有夙怨,久将甘心[4] ,是夜操刀入,扪之,以为僮也,竟杀之。郭父鸣于官。时陈其善为邑宰[5] ,殊不苦之[6].郭哀号,言:“半生止此子,今将何以聊生!”陈即以李禄为之子。郭含冤而退。此不奇于僮之见鬼,而奇于陈之折狱也。

济之西邑有杀人者[7] ,其妇讼之。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骂曰:“人家好好夫妇,直令寡耶[8] !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遂判合之。此等明决[9] ,皆是甲榜所为[10],他途不能也[11]. 而陈亦尔尔,何途无才!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孙五粒,孙秠,后改名珀龄,字五粒。孙之獬子,孙琰龄兄,山东淄川人。明祟帧六年举人,清顺治三年进士。历工科、刑科给事中,礼科都给事中,太仆寺少卿,迁鸿胪寺卿,转通政使司左通政使。乾隆《淄川县志》五《选举志》附有小传。

[2] 摄:捉拿,拘捕。

[3] 僚仆:同一主家的仆人。

[4] 久将甘心:谓久欲报复,以求快意。

[5] 陈其善:辽东人,贡士,顺治四年任淄川县知县。九年,人朝为拾遗。

见乾隆《淄川县志》四《秩官》。

[6] 殊不苦之,谓对李禄很宽容,不使受刑罚之苦。

[7] 济之西邑,指济南府西境某县。按,此一附则之前,底本及二十四卷抄本有一段文字:“王阮亭曰:新城令陈端菴凝,性仁柔无断。王生与哲典居宅于人,久不给直。讼之官,陈不能决,但曰:”《诗》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生为鹊可也。‘“

[8] 直:径直;竟然。

[9] 明决:反语。讽其糊涂判案。

[10]皆是甲榜所为:意谓都是进士出身的官员所干的事。王阮亭所举新城令陈凝,字端菴,浙江德清人,进士,顺治五年至八年任新城知县。“济之西邑”之某“令”:当也为进士出身。明清时,习称进士为甲榜,举人为乙榜。

[11]他途:此指甲榜之外,其他出身选官者。陈其善由贡士选官,亦如此昏愦,故讽曰:“陈亦尔尔,何途无才!”

折狱

邑之西崖庄,有贾某被人杀于途;隔夜,其妻亦自经死[1].贾弟鸣于官。

时浙江费公祎祉令淄[2] ,亲诣验之。见布袱裹银五钱余,尚在腰中,知非为财也者。拘两村邻保审质一过[3] ,殊少端绪,并未榜掠,释散归农;但命约地细察[4] ,十日一关白而已。逾半年,事渐懈。贾弟怨公仁柔[5] ,上堂屡聒。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呵逐而出。贾弟无所伸诉,愤葬兄嫂。

一日,以通赋故[6] ,逮数人至。内一人周成,惧责,上言钱粮措办已足[7],即于腰中出银袱[8],禀公验视。验已,便问:“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问:“去西崖几里?”答云:“五六里。”“去年被杀贾某,系汝何亲[9] ?”答云:“不识其人。”公勃然曰:“汝杀之,尚云不识耶!”

周力辨,不听;严梏之,果伏其罪。先是,贾妻王氏,将诣姻家,惭无钗饰[10],聒夫使假于邻。夫不肯;妻自假之,颇甚珍重。归途,卸而裹诸袱,内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无力偿邻,懊恼欲死。是日,周适拾之,知为贾妻所遗,窥贾他出,半夜逾垣,将执以求合。时溽暑,王氏卧庭中,周潜就淫之。王氏觉,大号。周急止之,留袱纳钗[11]. 事已,妇嘱曰:“后勿来,吾家男子恶,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挟勾栏数宿之资,宁一度可偿耶?”妇慰之曰:“我非不愿相交,渠常善病,不如从容以待其死。”周乃去,于是杀贾,夜诣妇曰:“令某已被人杀,诸如所约。”妇闻大哭,周惧而逃,天明则妇死矣。公廉得情[12],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无难辨,要在随处留心耳。初验尸时,见银袱刺万字文;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诘之,又云无旧[13],词貌诡变[14],是以确知其真凶也。”

异史氏曰:“世之折狱者[15],非悠悠置之[16],则缧系数十人而狼藉之耳[17]. 堂上肉鼓吹[18],喧闻旁午[19],遂嚬蹙曰[20]:”我劳心民事也。‘云板三敲[21],则声色并进,难决之词[22],不复置念;专待升堂时,祸桑树以烹老龟耳[23]. 呜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曰:“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则必智;盖用心苦则机关出也[24]. ’‘随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25]. ”

邑人胡成,与冯安同里,世有部[26]. 胡父子强,冯屈意交欢,胡终猜之[27].一日,共饮薄醉,颇顷肝胆。胡大言[28]:“勿忧贫,百金之产不难致也。”冯以其家不丰,故嗤之,胡正色曰:“实相告:昨途遇大商[29],载厚装来,我颠越于南山眢井中矣[30]. ”冯又笑之,时胡有妹夫郑伦,托为说合田产,寄数百金于胡家,遂尽出以炫冯。冯信之。既散,阴以状报邑。

公拘胡对勘[31],胡言其实,问郑及产主皆不讹。乃共验诸眢井。一役缒下,则果有无首之尸在焉。胡大骇,莫可置辨,但称冤苦。公怒,击嚎数十[32],曰:“确有证据,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33]. 尸戒勿出,惟晓示诸村,使尸主投状。逾日,有妇人抱状[34],自言为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数百金作贸易,被胡杀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妇执言甚坚。公乃命出尸于井,视之,果不妄。妇不敢近,却立而号。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躯未全。汝暂归,待得死者首,即招报令其抵偿[35]. ”

遂自狱中唤胡出,呵曰:“明日不将头至,当械折股[36]!”押去终日而返,诘之,但有号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势,却又不刑,曰,“想汝当夜扛尸忙

迫,不知坠落何处,奈何不细寻之?“胡哀祈容急觅。公乃问妇:”子女几何?“答曰:”无。“问:”甲有何戚属?“”但有堂叔一人。“慨然曰:”少年丧夫,伶仃如此,其何以为生矣!“妇乃哭,叩求怜悯。公曰:”杀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结;结案后,速醮可也。汝少妇,勿复出入公门。“妇感泣,叩头而下。公即票示里人[37],代觅其首。经宿,即有同村王五,报称已获。问验既明,赏以千钱。唤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积岁不能成结。侄既无出,少妇亦难存活,早令适人。此后亦无他务,但有上台检驳,止须汝应声耳。“甲叔不肯,飞两签下[38];再辩,又一签下。甲叔惧,应之而出。妇闻,诣谢公恩。公极意慰谕之。又偷:”有买妇者,当堂关白。“既下[39],即有投婚状者,盖即报人头之王五也。公唤妇上,曰:”杀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曰:”胡成。“公曰:”非也。

汝与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骇,力辨冤枉。公曰:”我久知其情,所以迟迟而发者,恐有万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确信为汝夫?盖先知其死矣。

且甲死犹衣败絮,数百金何所自来?“又谓王五曰:”头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两人惊颜如土,不能强置一词。并械之,果吐其实。盖王五与妇私已久,谋杀其夫,而适值胡成之戏也。乃释胡。冯以诬告,重笞,徒三年。事结,并未妄刑一人。

异史氏曰[40]:“我夫子有仁爱名[41],即此一事,亦以见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时,松才弱冠[42],过蒙器许[43],而驽钝不才,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44]. 是我夫子有不哲之一事[45],则某实贻之也[46]. 悲夫!”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自经:自缢;上吊。

[2] 费公祎祉:费祎祉字支峤,浙江鄞县人,顺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

为淄川县令。

[3] 邻保:犹言邻居、近邻。《周礼。地官。遂人》:“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又《周礼。地官。大司徒》:“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

[4] 约地:指乡约、地保之类的乡中小吏。蒲松龄《代毕仲贺韦玉霄任五村乡约序》,谓乡约“脱有关白,则冠带上公庭”。

[5] 仁柔:犹言心慈手软,不够果断。

[6] 逋赋:拖欠赋税。

[7] 钱粮:田赋所征钱和粮的合称。清代则专指田赋税款,粮食也折钱缴纳。

[8] 银袱:包裹银钱的包袱。

[9] 何亲: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何物”。

[10]钗饰:妇女的首饰。钗,两股笄。

[11]留袱纳钗:自己留下包袱,把钗饰给了王氏。纳,支付。

[12]廉:考察。情:指案情。

[13]无旧:无旧交。

[14]词貌诡变:言词搪塞,神态异常。

[15]折狱:断案。折,判断。狱,讼案。

[16]悠悠置之:谓长期搁置,不加处理。悠悠,安闲自在,此谓漫不经

心。

[17]缧(l éi 雷)系:囚禁。狼藉之:把他们折磨得不成样子。狼藉,折磨、作践。

[18]内鼓吹:喻拷打犯人的声响。鼓吹,击鼓奏乐。后蜀李匡远为盐亭令,一天不对犯人施刑,就心中不乐。闻答挞之声,曰:“此我一部肉鼓吹。”

见《外史梼杌》。

[19]喧阗旁午:哄闹。喧阗,哄闹声。旁午,交错,纷繁。语见《汉书。霍光传》颜师古注,“一纵一横为旁午,犹言交横也。”

[20]嚬蹙:皱眉蹙容!谓装出一副忧心的样子。

[21]云板三敲:此指打点退堂。云板,报时报事之器,俗谓之“点”。

板形刻作云朵状,故名。旧时官署或权贵之家皆击云板作为报事的信号。

[22]难决之词:难以判断的官司。词,词讼,诉讼。

[23]祸桑树以烹老龟:比喻胡乱判案,滥施刑罚使众多无辜者牵累受害。

传说三国时,吴国永康有人入山捉到一只大龟,以船载归,要献给吴王孙权,夜间系舟于大桑树。舟人听见大龟说:我既被捉,将被烹煮,但是烧尽南山之柴,也煮我不烂。桑树说:诸葛恪见识广博,假使用我们桑树去烧你,你怎么办呢?孙权得龟,焚柴百车,龟依然如故。诸葛恪献策,砍桑树烧煮,果然把龟煮烂。出自《异苑》,见《太平广记》卷四六八《永康人》。这里以桑树与老龟比喻诉讼的两造。

[24]机关:计谋或计策。此指弄清案情的线索和办法。

[25]宰民社者:理民的地方官。民社,人民与社稷。

[26]世有卻,世代不和睦。卻,通“隙”,嫌隙。

[27]猜:猜疑;不信任。

[28]大言:说大话。

[29]大商,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大高”。

[30]颠越:陨坠。眢(yuān 渊)井:无水的井;枯井。

[31]对勘:查对核实。

[32]击喙(huì会):掌嘴,打嘴巴。

[33]死囚具:为死刑囚犯所用的刑具。

[34]有妇人抱状:有个妇人抱持状纸,亲诣公堂。按清制,妇女不宜出入公门,有诉讼之事,得委派亲属或仆人代替。此妇女抱状自至,甚为蹊跷。

[35]招报:公开判决。招,揭示其罪。报,断狱,判决。

[36]械折(shé舌)股:夹断你的腿。械,刑具,此指夹棍之类的刑械。

[37]禀示,持官牌传令。票,旧时称官牌为“票”,见《正字通》。

[38]签:旧时官吏审案时,公案上置签筒,用刑时就拔签掷地,衙役则凭签施刑。

[39]既下: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即下”。

[40]“异史氏曰”一段:据二十四卷抄本讣,底本阙。

[41]我夫子:指费祎祉。夫子,旧时对老师的专称。

[42]松:蒲松龄自称。弱冠:古时男子二十岁成人,初加冠,因体弱未壮,故你“弱冠”;后来也以称一般少年。

[43]器许:器重和赞许。

[44]竞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意谓自己无能,辜负了赏识者的厚望。《世说新语。排调》:“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而

不肯舞。“蒲松龄以自己科学受挫,有负责祎祉的器许,故有此喻。

[45]不哲:不明智。

[46]贻:留给。

义犬

周村有贾某[1] ,贸易芜湖[2] ,获重资。赁舟将归,见堤上有屠人缚犬,倍价赎之,养豢舟上。舟人固积寇也[3] ,窥客装,荡舟入莽[4] ,操刀欲杀。

贾哀赐以全尸,盗乃以毡裹置江中。犬见之,哀嗥投水,口衔裹具,与共浮沉。流荡不知几里,达浅搁乃止[5].犬泅出,至有人处,狺狺哀吠[6].或以为异,从之而住,见毡束水中,引出断其绳。客固未死,始言其情。复哀舟人,载还芜湖,将以伺盗船之归。

登舟失犬,心甚悼焉。抵关三四日,估楫如林[7] ,而盗船不见。

适有同乡估客将携俱归,忽犬自来,望客大嗥,唤之却走。客下舟趁之。

犬奔上一舟,啮人胫股,挞之不解。客近呵之,则所啮即前盗也。衣服与舟皆易,故不得而认之矣。缚而搜之,则裹金犹在。呜呼:一犬也,而报恩如是。世无心肝者[8] ,其亦愧此犬也夫!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周村:集镇名。明清属山东省长山县,今属淄博市周村区。

[2] 芜湖:县名,明清属太平府。今为安徽省羌湖市。

[3] 积寇:积年盗匪,即惯匪。

[4] 荡舟入莽:把船划到蒹葭、芦苇丛生的僻处。荡舟,划船。

[5] 浅搁:即搁浅。船或他物阻滞于浅滩,不能进退。

[6] 狺狺(y ínyín 银银):犬吠声。

[7] 估楫:商船。

[8] 无心肝:即俗言“没良心”。心肝,犹言肝胆,喻真挚情意。杜甫《彭衙行》:“谁能艰难际,豁达露心肝。”

杨大洪

大洪杨先生涟[1] ,微时为楚名儒[2] ,自命不凡。科试后[3] ,闻报优等者,时方食,含哺出问[4] :“有杨某否?”答云:“无。”不觉嗒然自丧[5] ,咽食入鬲[6] ,遂成病块[7] ,噎阻甚苦。众劝令录遗才[8] ;公患无资,众醵十金送之行[9] ,乃强就道。夜梦人告之云:“前途有人能愈君疾,宜苦求之。”

临去,赠以诗,有“江边柳下三弄笛[10],抛向江心莫叹息”之句。明日途次,果见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请。道土笑日:“子误矣,我何能疗病?请为三弄可也。”因出笛吹之。公触所梦,拜求益切,且倾囊献之。道士接金,掷诸江流。公以所来不易,哑然惊惜[11]. 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12]?

全在江边,请自取之。“公诣视果然。又益奇之,呼为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处仙人来矣。“赚公回顾,力拍其项曰:”俗哉!“公受拍,张吻作声,喉中呕出一物,堕地堛然[13],俯而破之,赤丝中裹饭犹存[14],病若失。回视道士已杳。

异史氏曰:“公生为河岳,没为日星[15],何必长生乃为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16],不作天仙,因而为公悼惜。余谓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解者必不议予说之傎也[17].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大洪杨先生涟:杨涟,字文孺,别字大洪,湖北应山人。明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历擢兵科给事中。万历四十八年(即泰昌元年),神宗、光宗相继去世,杨涟与御史左光斗等协心建议,扶幼主熹宗正位,于时并称“杨左”。

天启间,拜左副都御史,激扬讽议,尝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魏党恨之入骨。

天启五年,被魏党诬陷下狱,拷讯残酷,死狱中。本传见《明史》。

[2] 微时:指作官前地位卑微之时。

[3] 科试:明清时各省学政周历各府州,考试欲应乡试的生员,称科试。

[4] 含哺(b ǔ补):口中含饭。哺,口中所含食物。

[5] 嗒然自丧:自感灰心沮丧。参卷一《叶生》“嗒丧”注。

[6] 鬲:通“膈”。胸腹间的隔膜。

[7] 病块:因积食不化所致胸腹闷满结块之症,即痞症。

[8] 录遗才:指参加录遗考试,以取得参加乡试资格。明清时,秀才参加科试,考在一、二等及三等前十名者,得录名参加乡试,称录科。其在三等十名以下,及因故未试之秀才与在籍贡、监生等,得再参加录科考试,取中者亦得参加乡试。录科考试未取及因故未参加者,可以参加录遗考试,其名列前茅者,亦可参加乡试。

[9] 醵(j ù聚):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鐻”。凑钱。

[10]三弄笛:三度吹笛或吹奏三阕。

[11]哑(y ā亚):叹词。表惊讶,惋惜。

[12]恝(jiá戛)然:淡然。恝,无愁貌。

[13]堛(b ì必)然:犹言“噼地一声”。堛,本义为土块,《聊斋》常借作象声词用。

[14]赤丝;揩血丝。

[15]“人生为河岳”二句:宋文天祥《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

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此借谓杨涟不论生前死后,其浩然正气经天纬地,受人景仰。

[16]未能免俗:行事未能摆脱俗例。语出《世说新语。任诞》。此指杨涟不忘功名而且爱惜金钱,无异于常人。

[17]“解者”句:谓洞达事理的人必不认为作者的见解是颠倒是非。傎,同“颠”,谓颠倒事理。

查牙山洞

章丘查牙山[1] ,有石窟如井,深数尺许。北壁有洞门,伏而引领望见之。

会近村数辈,九日登临[2] ,饮共处,共谋人探之。三人受灯,缒而下。

洞高敞与夏屋等[3] ;入数武,稍狭,即忽见底。底际一窦,蛇行可入[4].烛之,漆漆然暗深不测。两人馁而却退[5] ;一人夺火而嗤之,锐身塞而进。

幸隘处仅厚于堵,即又顿高顿阔,乃立,乃行。顶上石参差危耸[6] 、将坠不坠。两壁嶙嶙峋峋然[7] ,类寺庙山塑[8] ,都成鸟兽人鬼形:鸟若飞,兽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两示现忿怒[9] ;奇奇怪怪,类多丑少妍。心凛然作怖畏。喜径夷,无少陂[10]. 逡巡几百步,西壁开石室[11],门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目努,口箕张,齿舌狞恶;左手作拳,触腰际;右手叉五指,欲扑人。心大恐,毛森森似立。遥望门中有爇灰,知有人曾至者,胆乃稍壮[12],强入之。见地上列碗盏,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窑也[13]. 傍置锡壶四,心利之,解带缚项系腰间[14]. 即又旁瞩[15],一尸卧西隅,两脓及股四布以横。骇极。渐审之,足蹑锐履[16],梅花刻底犹存[17],知是少妇。

人不知何里,毙不知何年。衣色黯败,莫辨青红;发蓬蓬似筐许,乱丝粘着髑髅上[18];目、鼻孔各二;瓠犀两行[19],白巉巉,意是口也。存想首颠当有金珠饰,以火近脑,似有口气嘘灯,灯摇摇无定,焰纁黄[20],衣动掀掀。复大惧,手摇颤,灯顿灭。忆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触鬼者物也。头触石,仆,即复起;冷湿浸颔颊,知是血,不觉病,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窦,方将伏,似有人捉发住,晕然遂绝。

众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缒二人下。探身入窦,见发罥石上,血淫淫已僵。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叹。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进,曳之以出。置山上,半日方醒,言之缕缕[21],所恨未穷共底极;穷之,必更有佳境。后章令闻之[22],以丸泥封窦[23],不可复入矣。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养母峪之南石崖崩[24],现洞口;望之,钟乳林林如密笋[25]. 然深险,无人敢入。忽有道士至,自称钟离弟子[26],言:“师遣先至,粪除洞府。”居人供以膏火,道士携之而下,坠石笋上,贯腹而死。报今,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尸解[27],无回音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查牙山:乾隆《章丘县志》作“杈枒山”,在县东界。

[2] 九日登临:重九登高。

[3] 高敞:本作高厰,此从青柯享本。夏屋:大屋。

[4] 蛇行:全身贴地爬行。

[5] 馁:气馁。失去勇气。

[6] 顶上石参差危耸:底本无耸宇,从青柯亭本补。

[7] 嶙嶙峋峋:怪石重叠高耸的样子。

[8] 山塑:山墙下的塑像。山,山墙的省称。寺庙两山墙下多塑众鬼神像。

[9] “鬼罔两”句:谓鬼怪之类,神色愤怒。罔两,即魍魉,山树水怪之类。鬼罔两,犹言鬼怪。示现,谓表情、神色。

[10]径夷:道路平坦。无少陂(p ō坡):没一点斜坡。陂,斜坡。

[11]西壁: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四壁”。

[12]胆乃稍壮:底本无“胆”字,从青柯亭本补。

[13]古窑:古代陶瓷器皿。

[14]项: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顶”。指锡壶颈部。

[15]即又旁瞩: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又”原作“有”。

[16]锐履:谓尖足女鞋。

[17]梅花刻底,指纳有梅花的鞋底。粗线刺纳使其图案鲜明,叫做刻。

[18]髑髅(d úl óu 独娄):死人的头骨。

[19]瓠犀:瓠籽。喻洁白细密的牙齿。《诗。卫风。硕人》:“齿如瓠犀,螓首峨眉。”

[20]焰纁黄:谓灯光暗淡。纁黄,黄中透红之色。

[21]言之缕缕;谓叙述详尽。

[22]章令:章丘知县。

[23]丸泥:泥团。

[24]养母峪:未详其地。大约在淄川或博山县境。

[25]钟乳:又名石钟乳。石灰岩顶部下垂的檐冰状物。系由溶岩水分挥发后凝成,以其状如钟乳,故名。林林:繁密;纷纭众多貌。柳宗元《贞符》:“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

[26]钟离:钟离权。传说复姓钟离,名权,号云房,为道教八仙之一。

全真道奉为“正阳祖师”。《金蓬正宗记》列为“北五祖”之一,并说他是洞灵真人王玄甫的徒弟。《宣和画谱》谓与吕洞宾同时。

[27]尸解:道教称修道成功者假托为尸以解化登仙,曰尸解。此处作为“死”的婉称。

安期岛

长山刘中堂鸿训[1] ,同武并某使朝鲜[2].闻安期岛神仙所居[3] ,欲命舟往游。国中臣僚金谓不可[4] ,令待小张。盖安期不与世通,惟有弟子小张,岁辄一两至。欲至岛者,须先自白。如以为可,则一帆可至;否则飓风覆舟。

逾一二日,国王召见。入朝,见一人佩剑,冠棕笠,坐殿上;年三十许,仪容修洁。问之,即小张也。刘因自述向往之意,小张许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视从人,惟二人可以从游。遂命舟导刘俱往。

水程不知远近,但觉习习如驾云雾,移时已抵其境。时方严寒,既至,则气候温煦,山花遍岩谷。导入洞府,见三叟跌坐[5].东西者见客入,漠若罔知;惟中坐者起迎客,相为礼。既坐,呼茶。有憧将盘去。洞外石壁上有铁锥,锐没石中[6] ;僮拔锥,水即溢射,以盏承之;满,复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试之,其凉震齿。刘畏寒不饮。臾顾僮颐示之[7].僮取盏去,呷其残者[8] ;仍于故处拔锥,溢取而返,则芳烈蒸腾,如初出于鼎。窃异之。

问以休咎,笑曰:“世外人岁月不知,何解人事?”问以却老术[9] ,曰:“此非富贵人所能为者。”刘兴辞[10],小张仍送之归。既至朝鲜,备述其异。

国王叹曰:“惜未饮其冷者。此先天之玉液[11],一盏可延百龄。”

刘将归,王赠一物,纸帛重裹,嘱近海勿开视。既离海,急取拆视,去尽数百重,始见一镜;审之,则鲛宫龙族,历历在目。方凝注间,忽见潮头高于楼阁,汹汹已近[12]. 大骇,极驰;潮从之。疾若风雨。大惧,以镜投之,潮乃顿落。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长山刘中堂鸿训:刘鸿训,字默承,号青岳,明代山东长山县人。万历四十年举人,四十一年进士,由庶吉士授编修。于泰昌元年(1620)冬奉使颁诏朝鲜,会辽阳失陷,间关自海道达登州覆命。天启末,以忤魏忠贤,斥为民。崇祯间,尝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进文渊阁大学士,主政府。

崇帧七年,卒于代州戍所。《明史》有传。

[2] 武弁:武官。即下文“副使”。

[3] 安期岛:传说中仙人安期生所居的海岛。安期生,战国后期方士,据说为琅邪人,卖药于东海边,曾见秦始皇。后流传为道家仙人名。汉武帝时,方士李少君建言遣使入海,求蓬莱仙人安期生之属。见《史记。封禅书》、《乐毅传》,及《列仙传》、《高士传》等。

[4] 金(qiān 千):皆。

[5] 跌坐:即“结跏跌坐”,俗谓盘腿打坐。

[6] 锐没石中:锥尖插在石孔中。

[7] 颐示:用下巴动作示意。示,底本作视,此从二十四卷抄本。

[8] 呷(xiā瞎):吸饮。

[9] 却老术:即俗言“返老还童”的方术。

[10]兴辞:起身告辞。

[11]玉液:相传为仙人饮料,服之可益寿长生。又叫玉浆。

[12]汹汹:波浪翻滚的样子。

沅俗

李季霖摄篆沅江[1] ,初莅任,见猫犬盈堂,讶之。僚属曰:“此乡中百姓,瞻仰风采也[2].”少间,人畜已半;移时,都复为人,纷纷并去。一日,出谒客[3] ,肩舆在途。忽一舆夫急呼曰:“小人吃害矣[4] !”即倩役代荷,伏地乞假。怒诃之,役不听,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觅得一叟,便求按视。叟相之曰:“是汝吃害矣。”乃以手揣其肤肉[5] ,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见皮内坟起[6] ,以利刃破之,取出石子一枚,曰:“愈矣。”

乃奔而返。后闻其俗有身卧室中,手即飞出,入人房闼[7] ,窃取财物。设被主觉[8] ,絷不令去,则此人一臂不用矣[9].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李季霖:李鸿霔,字季霖,号厚馀。其先长山人,曾祖徒新城。顺治十一年举人,康熙三年进士。历内阁中书舍人,刑部浙江司员外郎,以丁父忧去宫。康熙二十五年起复,旋任湖南沅江县知县。沅江旧俗,官廨所需皆取给里民,鸿霔尽革之。又躬行坰野以劝农,设义学训课其民。因其为政清而和,近境苗部咸戒其党不为边隅患。未几,卒于官。僚友交赙助之,乃得归葬。传见康熙《新城县志》七《人物志。宦绩》。

[2] 瞻仰风采:瞻望风度、容色。是“见面”、“认识”的敬辞。

[3] 谒客:拜访客人。

[4] 吃害:遭受伤害。

[5] 揣:用手触摸、探测。肤肉:皮肉。

[6] 坟(f èn 奋)起:隆起,鼓起。

[7] 房闼:卧房,寝室。闼,房门。

[8] 设被主觉:此从二十四卷抄本,“觉”,原作“觅”。

[9] 不用:不听使用;不受支配。

云萝公主

安大业,卢龙人[1].生而能言,母饮以犬血,始止。既长,韶秀,顾影无俦[2] ;慧而能读。世家争婚之。母梦曰:“儿当尚主[3].”信之。至十五六,迄无验,亦渐自悔。一日,安独坐,忽闻异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长毡贴地,自门外直至榻前。方骇疑间,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婢即以绣垫设榻上,扶女郎坐。安仓皇不知所为,鞠躬便问:“何处神仙,劳降玉趾?”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圣后府中云萝公主也。圣后属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4] ,故使自来相宅[5].”

安惊喜,不知置词;女亦俛首:相对寂然。安故好棋,揪枰尝置坐侧[6].一婢以红巾拂尘,移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与粉侯孰胜[7] ?”安移坐近案,主笑从之。甫三十余着[8] ,婢竞乱之,曰:“驸马负矣[9] !”敛子入盒,曰:“驸马当是俗间高手,主仅能让六子。”乃以六黑子实局中[10],主亦从之。主坐次,辄使婢伏座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则更一婢右伏。

又两小鬟夹侍之:每值安凝思时,辄曲一肘伏肩上。局阑未结[11],小鬟笑云:“驸马负一子。”进曰:“主惰,宜且退。”女乃倾身与婢耳语。婢出,少顷而还,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适主言宅湫隘[12],烦以此少致修饰,落成相会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13],不宜建造;月后吉。”女起;生遮止,闭门。婢出一物,状类皮排[14],就地鼓之;云气突出,俄顷四合,冥不见物,索之已杳。母知之,疑以为妖。而生神驰梦想,不能复舍。急于落成,无暇禁忌;刻日敦迫[15],廊舍一新。

先是,有滦州生袁大用[16],侨寓邻坊[17],投刺于门;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窥其亡而报之[18]. 后月余,门外适相值,二十许少年也,宫绢单衣[19],丝带乌履,意甚都雅。略与顷谈,颇甚温谨。悦之,揖而入。请与对弈,互有赢亏。已而设酒留连,谈笑大欢。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杂进,相待殷渥。有小僮十二三许,拍板清歌,又跳掷作剧[20]. 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负之。生以其纤弱,恐不胜。袁强之。僮绰有馀力,荷送而归。

生奇之。次日,犒以金,再辞乃受。由此交情款密,三数日辄一过从[21].袁为人简默[22],而慷慨好施。市有负债鬻女者,解囊代赎,无吝色。生以此益重之。过数日,诣生作别,赠象著、楠珠等十余事[23],白金五百,用助兴作。生反金受物,报以束帛[24]. 后月余,乐亭有仕宦而归者[25],橐资充牣[26].盗夜入,执主人,烧铁钳灼,劫掠一空。家人识袁,行牒追捕[27]. 邻院屠氏,与生家积不相能[28],因其土木大兴,阴怀疑忌。适有小仆窃象箸,卖诸其家,知袁所赠,因报大尹[29]. 尹以兵绕舍,值生主仆他出,执母而去。母衰迈受惊,仅存气息,二三日不复饮食。尹释之。生闻母耗,急奔而归,则母病已笃,越宿遂卒。收殓甫毕,为捕役执去。尹见其少年温文,窃疑诬枉,故恐喝之。生实述其交往之由。尹问:“何以暴富?”

生曰:“母有藏镪,因欲亲迎,故治昏室耳[30]. ”尹信之,具牒解郡。邻人知其无事,以重金赂监者,使杀诸途。路经深山,被曳近削壁,将推堕之。

计逼情危[31],时方急难,忽一虎自丛莽中出,啮二役皆死,啣生去。至一处,重楼叠阁,虎入,置之。见云萝扶婢出,凄然慰吊[32]:“妾欲留君,但母丧未卜窀穸[33]. 可怀牒去,到郡自投,保无恙也。”因取生胸前带,连结十余扣,嘱云:“见官时,拈此结而解之,可以弭祸。”生如其教,诣郡自投。太守喜其诚信,又稽牒知其冤,销名令归。至中途,遇袁,下骑执

手,备言情况。袁愤然作色,默不一语。生曰:“以君风采,何自污也?”

袁曰:“某所杀皆不义之人,所取皆非义之财。不然,即遗于路者,不拾也。

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邻,岂可留在人间耶!“言己,超乘而去[34]. 生归,殡母已,杜门谢客[35]. 忽一日,盗入邻家,父子十余口,尽行杀戮,止留一婢。席卷资物,与僮分携之。临去,执灯谓婢:”汝认之,杀人者我也。与人无涉。“并不启关,飞檐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词色甚厉。生上堂握带,且辨且解。宰不能诘,又释之。

既归,益自韬晦[36],读书不出,一跛妪执炊而已。服既阕[37],日扫阶庭,以待好音。一日,异香满院。登阁视之,内外陈设焕然矣。悄揭画帘,则公主凝妆坐[38],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数,遂使土木为灾[39],又以苫块之戚[40],迟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将出资治具。女曰:“勿复须。”婢探椟[41],有肴羹热如新出于鼎[42],酒亦芳冽[43]酌移时,日已投暮,足下所踏婢,渐都亡去。女四肢娇惰,足股屈伸,似无所着。生狎抱之。女曰:“君暂释手。今有两道,请君择之。”

生揽项问故,曰:“着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第之欢,可六年谐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后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数也。”因使生蓄婢媪,别居南院,炊爨纺织,以作生计。北院中并无烟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户常阖,生推之则自开,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情,女辄知之,每使生往谴责,无不具服。女无繁言[44],无响笑[45],与有所谈,但俯首微哂[46]. 每骈肩坐,喜斜倚人。生举而加诸膝,轻如抱婴。生曰:“卿轻若此,可作掌上舞[47]. ”

曰:“此何难!但婢子之为,所不屑耳。飞燕原九姊侍儿,屡以轻佻获罪,怒谪尘间,又不守女子之贞[48];今已幽之[49]. ”阁上以锦薦布满[50],冬未尝寒,夏未尝热。女严冬皆着轻縠[51];生为制鲜衣[52],强使着之。

逾时解去,曰:“尘浊之物,几于压骨成劳[53]!”一日,抱诸膝上,忽觉沉倍曩昔,异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种矣。”过数日,颦黛不食,曰:“近病恶阻[54],颇思烟火之味[55]. ”生乃为具甘旨。从此饮食遂不异于常人。一日曰:“妾质单弱,不任生产。婢子樊英颇健,可使代之。”乃脱衷服衣英[56],闭诸室。少顷,闻儿啼。启扉视之,男也。喜曰:“此儿福相,大器也[57]!”因名大器。绷纳生怀,俾付乳媪,养诸南院。女自免身[58],腰细如初,不食烟火矣。忽辞生,欲暂归宁。问返期,答以“三日”。

鼓皮排如前状,遂不见。至期不来;积年余,音信全渺,亦已绝望。生键户下帏[59],遂领乡荐。终不肯娶;每独宿北院,沐其馀芳。一夜,辗转在榻,忽见灯火射窗,门亦自闢,群婢拥公主入。生喜,起问爽约之罪。女曰:“妾未愆期[60],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诩,告以秋捷[61],意主必喜。女愀然曰:“乌用是傥来者为[62]!无足荣辱,止折人寿数耳。三日不见,入俗幛又深一层矣[63]. ”生由是不复进取。过数月,又欲归宁。主殊凄恋。

女曰:“此去定早还,无烦穿望[64]. 且人生合离,皆有定数,搏节之则长,恣纵之则短也。”既去,月余即返。从此一年半岁辄一行,往往数月始还,生习为常,亦不之怪。又生一子。女举之曰:“豺狼也!”立命弃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弃。甫周岁,急为卜婚。诸媒接踵,问其甲子[65],皆谓不合。曰:“吾欲为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当令倾败六七年,亦数也。”

嘱生曰:“记取四年后,侯氏生女,左胁有小赘疣,乃此儿妇。当婚之,勿较其门地也[66]. ”即令书而志之。后又归宁,竟不复返。

生每以所嘱告亲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赘。侯贱而行恶,众咸不齿,生竟媒定焉。大器十七岁及第,娶云氏,夫妻皆孝友。父钟爱之。可弃渐长,不喜读,辄偷与无赖博赌,恒盗物偿戏债[67]. 父怒,挞之,卒不改。相戒提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为穿箭[68]. 为主所觉,缚送邑宰。宰审其姓氏,以名刺送之归。父兄共絷之,楚掠惨棘[69],几于绝气。兄代哀免,始释之。父忿恚得疾,食锐减。乃为二子立析产书,楼阁沃田,尽归大器。

可弃怨怒,夜持刀入窒,将杀兄,误中嫂。先是,主有遗耎,绝轻耍,云拾作寝衣。可弃斫之,火星四射,大惧奔出。父知,病益剧,数月寻卒。可弃闻父死,始归。兄善视之,而可弃益肆。年余,所分田产略尽,赴郡讼兄。

官审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绝。又逾年,可弃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

兄忆母言,欲急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与居;迎妇入门,以父遗良田,悉登籍交之[70],曰:“数顷薄产,为着蒙死守之[71],今悉相付。吾弟无行,寸草与之,皆弃也。此后成败,在于新妇:能令改行,无忧冻馁;不然,兄亦不能填无底壑也[72]. ”侯虽小家女,然固慧丽,可弃雅畏爱之,所言无敢违。每出,限以县刻;过期,则诟厉不与饮食。可弃以此少敛。年余,生一子。妇曰:“我以后无求于人矣。膏腴数顷,母子何患不温饱?无夫焉,亦可也。”会可弃盗粟出赌,妇知之,弯弓于门以拒之[73]. 大惧,避去。

窥妇人,逡巡亦入。妇操刀起。可弃反奔,妇逐斫之,断幅伤臀,血沾袜履。

忿极,往诉兄,兄不礼焉,冤惭而去。过宿复至,跪嫂哀泣,乞求先容于妇,妇决绝不纳。可弃怒,将往杀妇,兄不语。可弃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态,实不敢归也。”使人觇之,已入家门。兄始色动,将奔赴之,而可弃已坌息入[74]. 盖可弃人家,妇方弄儿,望见之,掷儿床上,觅得厨刀;可弃惧,曳戈反走,妇逐出门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诘之,可弃不言,惟向隅泣,目尽肿。兄怜之,亲率之去,妇乃内之。俟兄出,罚使长跪,要以重誓[75],而后以瓦盆赐之食。

自此改行为善。妇持筹握算,日致丰盈,可弃仰成而已[76]. 后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持白须,使膝行焉。

异史氏曰:“悍妻妒妇,遭之者如疽附于骨[77],死而后已,岂不毒哉!

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78],苟得其用,瞑眩大瘳[79],非参、苓所能及矣[80]. 而非仙人洞见脏腑[81],又乌敢以毒药贻子孙哉!“

章丘李孝廉善迁[82],少倜傥不泥[83],丝竹词曲之属皆精之。两兄皆登甲榜[84],而孝廉益佻脱。娶夫人谢,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觅不得。后得之临清勾栏中[85]. 家人入,见其南向坐,少姬十数左右侍,盖皆学音艺而拜门墙者也。临行,积衣累筒,悉诸妓所贻。既归,夫人闭置一室,投书满案。以长绳絷榻足,引其端自櫺内出,贯以巨铃,系诸厨下。

凡有所需,则蹑绳;绳动铃响,则应之。夫人躬设典肆[86],垂帘纳物而估其直[87];左持筹,右握管[88];老仆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积致富。每耻不及诸姒贵[89]. 钢闭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两成[90],吾以汝为毈矣[91],今亦尔耶?”

又,耿进士崧生,亦章丘人。夫人每以绩火佐读[92]:绩者不辍,读者不敢息也。或朋旧相诣,辄窃听之:论文则瀹茗作黍;若恣谐谑,则恶声逐客矣。每试得平等[93],不敢入室门;超等,始笑逆之。设帐得金[94],悉内献,丝毫不敢隐匿。故东主馈遗,恒面较锱铢。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销算良难也。后为妇翁延教内弟。是年游泮,翁谢仪十金。耿受榼返金。夫人

知之曰:“彼虽周亲[95],然舌耕谓何也[96]?”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争,而心终歉焉,思暗偿之。于是每岁馆金,皆短其数以报夫人。积二年余,得如干数。忽梦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数即满。”次日,试一临眺,果拾遗金,恰符缺数,遂偿岳。后成进士,夫人犹呵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97],何得复尔?”夫人曰:“谚云:”水长则船亦高。‘即为宰相,宁便大耶?“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缺文据铸雪斋抄本补“注释”

[1] 卢龙:县名,今河北省卢龙县。

[2] 无俦:无人能比。俦,匹、侣。

[3] 尚主:娶公主为妻。《史记。李斯列传》:“诸男皆尚秦公主。”《集解》引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

[4] 下嫁:谓以贵嫁贱。《尚书。尧典》:“釐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

《疏》:“言舜为匹,帝女下嫁,以贵适贱。”

[5] 相(xiàng象)宅:察看宅地。《尚书。召诰》:“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注》:“相所局而卜之。”

[6] 楸枰:棋盘。因多用楸木制成,故名。

[7] 粉侯:对帝王之婿的美称。三国时,魏国何晏面如傅粉,娶魏公主,得赐爵列侯。后世因称皇帝的女婿为“粉侯”。

[8] 着(zhāo 招):下围棋放棋子一枚叫一“着”。

[9] 驸马:汉武帝时置驸马都尉,掌管皇帝出行时所设的副车。魏晋以后帝婿例如驸马都尉称号,因称帝婿为“驸马”。

[10]实局中:放在棋盘上。局,棋盘。

[11]局阑未结:棋终未结算胜负。局,这里指一盘棋。

[12]湫(qiū秋)隘:低湿狭小。

[13]犯天刑:此为星相家择日的迷信术语。意谓主凶兆。天刑,犹言天罚。

[14]皮排:可以鼓动吹火的皮囊,古称“橐籥”。

[15]刻日敦迫:规定日期,极力督促。敦,促。迫,逼。

[16]滦州:州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滦县。

[17]邻坊:犹言邻街。坊,城市街市里巷。

[18]又窥其亡而报之:又伺他外出而去回访他;仍是有意不相会面。亡,出外,不在家。

[19]宫绢:丝绢,宫中所用之绢;名贵之物。

[20]跳掷:跳跃。掷,腾跃。

[21]过从:往来。

[22]简默:沉默寡言。

[23]象箸:象牙筷子。楠珠:伽南香木制作的成串念珠,为念佛记数用具。事:件,样。

[24]束帛:帛五匹为一束。

[25]乐亭:县名,今河北省乐亭县。

[26]充牣(r èn 刃):满盈,充实。

[27]行牒:官府发出公文。

[28]积不相能:素不相容;一向不和睦。积,久。

[29]大尹:对县令的敬称。古时县令也称县尹。

[30]昏:同“婚”。

[31]计逼情危:诡计即将施行,情势极为危急。

[32]慰吊:慰问。吊,慰问不幸者。

[33]未卜窀穸(zhūnxī谆西):未择墓地;指没有安葬。窀穸,墓穴。

[34]超乘(shèng圣):跳跃上车。此指飞身上马。

[35]杜门:此从铸雪斋抄本,稿本作“柴门”。

[36]韬晦:隐匿声迹,不自炫露。韬;掩蔽。

[37]服既阕(què确):服丧期满以后。阕,尽。

[38]凝妆:盛妆。

[39]土木:指兴建宅舍。

[40]苫(shān 山)块之戚:指丧亲之悲。苫块,“寝苫枕块”的略语,见《墨子。节葬》。苫,草荐。块,土块。古时居父母之丧,以草荐为席,以土块为枕。

[41]椟(d ú独):木櫃,木匣。

[42]鼎:古代炊器。

[43]芳冽:芳香清醇。

[44]繁言:多话。

[45]响笑:出声的笑。

[46]哂(shěn 审):微笑。

[47]掌上舞:谓体态轻盈,能舞于掌上。《赵飞燕外传》谓,赵飞燕“家有彭祖分脉之书,善行气术,而纤便轻细,舞之翩然,人谓之飞燕。”

[48]不守女子之贞:《赵飞燕外传》,赵飞燕与宫奴赤凤私通。因而说她不守女子之贞。

[49]幽:囚禁。

[50]:疑是“”字之讹。,同“表”。锦,指锦面帷幕。

[51]縠(h ú胡):丝织的皱纱。

[52]鲜花:新衣。

[53]劳:痨。

[54]恶(è厄)阻:肌肠胃不佳,不思饮食。此指怀孕厌食。

[55]烟火之味:指人间饮食。道家以屏除谷食作为修养成仙之道,称尘世的熟食为“烟火”。

[56]衷服:贴身内衣。

[57]大器:宝器,喻大才。

[58]免身:分娩。免,通“娩”。

[59]键户下帏:指闭门苦读。键户,闩门。下帏,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

[60]愆(qiān 千)期:过期。

[61]秋捷:考中举人。乡试于秋季举行,称“秋闱”。

[62]傥(t ǎng躺)来者:无意得来的东西,指功名富贵。《庄子。缮性》:“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

[63]俗幛:佛教名词,指妨碍修道的世俗贪欲。幛,同“障”。

[64]穿望:急切地想望。穿,犹言望眼欲穿。

[65]甲子:指生辰八字。星命术士以人出生的年、月、日、时为四柱,

配合干支,合为八字,用以推算命运好坏。

[66]门地:犹言“门第”。

[67]戏债:赌债。戏,博戏,指赌博。

[68]穿窬:穿壁踰墙,指偷窃行为。窬,通“踰”,翻越。

[69]惨棘:严刻峻急,指楚掠严酷。棘,通“急”。

[70]登籍:造册登记。

[71]若:你。蒙死:冒死。

[72]无底壑:《列子。汤问》谓勃海之东有“归壑”,大壑无底。此犹俗称“无底洞”,言欲壑难填。

[73]弯弓:拉弓。

[74]坌(b èn 笨)息:气息喷溢。气急败坏的样子。

[75]要(y āo 邀)以重誓:逼着对方发个重誓。要,要挟。

[76]仰成:仰首等待成功,比喻坐享其成。

[77]疽:一种毒疮。

[78]砒、附:砒霜和附子,都是毒药。

[79]瞑(mián 眠)眩大瘳(chōu 抽):《尚书。说命》:“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意谓药性发作而使人愤闷昏乱,才可以彻底治愈疾病。瞑眩,饮烈性药而引起的头晕目眩。瘳,病愈。

[80]参、苓:人参、茯苓,均为滋补温和之药。

[81]洞见腑脏:喻看透本质。

[82]章丘:县名,今山东省章丘县。

[83]倜傥:据铸雪斋抄本;稿本作“通傥”。不泥,不羁。泥,拘泥。

[84]登甲榜:指会试中式。科举时代,会试之榜称为甲榜。

[85]临清:州名,治所在今山东临清县。

[86]躬设典肆:亲自开设当铺。

[87]纳物:指收受典当的物品。

[88]左持筹,右握管:意谓左手打算盘,右手持笔记账。筹,筹码,代指算盘。管,毛笔。

[89]姒(s ì四):嫂;弟之妻称兄之妻为姒妇。

[90]三卵两成,指李氏兄弟三人只有两人登甲榜。

[91]毈(duàn 段):《淮南子。原道训》:“鸟卵不毈。”高诱注:“卵不成鸟曰毈。”此借喻善迁科举无成。

[92]绩火,绩麻的灯火。

[93]平等:明清时岁试或科试按成绩分为六等,给予赏罚。平等,谓处于不赏不罚这一等级。

[94]设帐:设帐授徒。此指为塾师。

[95]周亲:最亲近的人。语出《论语。尧曰》:“虽有周亲,不如仁人。”

此据青柯亭刻本,底本作“固亲”。

[96]舌耕:旧时指教书谋生。王嘉《拾遗记。后汉》谓贾逵门徒甚多,“赠献者积粟盈仓。或云:逵非力耕所得,诵经口倦,世所谓舌耕也。”

[97]一行作吏:一经为官。嵇康《与山巨源绝文书》:“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

鸟语

中州境有道士[1] ,募食乡村。食已,闻鹂鸣[2] ;因告主人使慎火。问故,答曰:“鸟云:”大火难救,可怕!‘“众笑之,竟不备。明日,果火,延烧数家,始惊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称为仙。道士曰:”我不过知鸟语耳,何仙也!“适有皂花雀鸣树上[3] ,众问何语。曰:”雀言:“初六养之,初六养之;十四、十六殇之[4].’想此家双生矣[5].今日为初十,不出五六日,当俱死也。”询之,果生二子;无何,并死,其日悉符。

邑令闻其奇,招之,延为客。时群鸭过,因问之。对曰:“明公内室[6] ,必相争也。鸭云:”罢罢!偏向他[7] !偏向他!‘“令大服,盖妻妾反唇[8] ,令适被喧聒而出也。因留居署中,优礼之。时辨鸟言,多奇中[9].而道士朴野,肆言辄无所忌[10]. 令最贪,一切供用诸物,皆折为钱以入之。一日,方坐,群鸭复来,令又诘之。答曰:”今日所言,不与前同,乃为明公会计耳[11]. “问:”何计?“曰:”彼云:“蜡烛一百八,银朱一千八[12]. ’”

令惭,疑其相讥。道士求去,今不许。逾数日,宴客,忽闻杜宇[13]. 客问之,答曰:“鸟云:”丢官而去。‘“众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未几,今果以墨败[14]. 呜呼!此仙人儆戒之,借乎危厉熏心者[15],不之悟也,齐俗呼蝉曰”稍迁“,其绿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16],将赴岁试[17],忽有蝉集襟上。父喜曰:”稍迁[18],吉兆也。“一僮视之,曰:”何物稍迁,都了而已[19]. “父子不悦。已而果皆被黜。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中州:古豫州处九州中间。后世河南省为占豫州之地,故相沿称为中州。

[2] 鹂:黄鹂。一种善鸣的小鸟。

[3] 皂花雀:麻雀之一类,翎羽呈暗褐色,较常见者颜色为深。

[4] “初六养之”三句:据下文,初六是小儿生日,因二子孪生,故重言“初六养之”;十四日、十六日则分别为二子殇日。

[5] 双生:孪生。一产双胎。

[6] 明公:对位尊者的敬称。明,贤明。

[7] 偏向:偏袒。偏护一方。

[8] 反唇,争吵。

[9] 奇中(zhòng众):预言与实况贴合得出人意外。

[10]肆言,任情直言。

[11]会计;计算。合计。

[12]银朱:矿物名,为正赤色粉末。可入药,亦可作颜料,供官府朱批用。

[13]杜宇:杜鹃鸟的别名。

[14]以墨败:因贪赃而丢官。墨,贪污受贿:不廉洁。《左传。昭公十四年》:“贪以败官为墨。”注:“墨,不洁之称。贪欲而败其官守,谓之污墨。”

[15]危厉熏心:《易。艮》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象

曰:艮其限,危熏心也。“本谓履凶险之事,使人忧苦。危、厉同义,谓凶险。熏心,谓忧苦如受熏灼。此句谓县令醉心于贪欲,遂不顾蹈危履险。

[16]青、社生:指被黜降为青衣的生员及被罚“发社”的生员。明清儒学生员的襴衫法定用玉色布帛。又岁、科两试(主要是岁试)行六等黜陟法,其考在五等者,附生降青衣,青衣发社;考在六等者,廩膳生十年以上及入学未及六年者,皆发社。发社,谓罚在社学肄业。

[17]岁试:见卷一《叶生》注。青衣及发社生员,经岁试考列一、二、三等者,可补库膳生、增生或恢复附生资格。下文“稍迁”即指此。

[18]稍迁:意谓“稍见(或逐步)升迁”。因与蝉名谐音,故其父喜为古兆。

[19]都了:意谓“全部了结”、“一切落空”。因与绿婵之名谐音,其兆不吉,故父子闻言不悦。

天宫

郭生,京都人[1].年二十余,仪容修美。一日,薄暮,有老妪贻尊酒。

怪其无因。妪笑曰:“无须问。但饮之,自有佳境。”遂径去。揭尊微嗅,冽香肆射[2] ,遂饮之。忽大醉,冥然罔觉。及醒,则与一人并枕卧。抚之,肤腻如脂,麝兰喷溢,盖女子也。问之,不答。遂与交。交已,以手扪壁,壁皆石,阴阴有土气[3] ,酷类坟冢。大惊,疑为鬼迷,因问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4].与有夙缘,勿相讶,但耐居之[5].再入一重门,有漏光处,可以溲便。”既而女起,闭户而去。久之,腹馁:遂有女僮来,饷以面饼、鸭臛[6] ,使扪啖之。黑漆不知昏晓。无何,女子来寝,始知夜矣。郭曰:“昼无天日,夜无灯火,食炙不知口处;常常如此,则姮娥何殊于罗刹[7],天堂何别于地狱哉!”女笑曰:“为尔俗中人,多言喜泄[8],故不欲以形色相见。且暗中摸索,妍媸亦当有别,何必灯烛!”

居数日,幽闷异常,屡请暂归。女曰:“来夕与君一游天宫,便即为别。”

次日,忽有小鬟笼灯入,曰:“娘子伺郎久矣。”从之出。星斗光中,但见楼阁无数。经几曲画廊,始至一处,堂上垂珠帘,烧巨烛如昼。入,则美人华妆南向坐,年约二十许;锦袍炫目;头上明珠,翘颤四垂;地下皆设短烛,裙底皆照:诚天人也。郭迷乱失次[9] ,不觉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顷,八珍罗列[10]. 女行酒曰:“饮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觌面不识仙人,实所惶悔;如容自赎,愿收为没齿不二之臣[11]. ”女顾婢微笑,便命移席卧室。室中流苏绣帐[12],衾褥香软。使郭就榻坐。饮次,女屡言:“君离家久,暂归亦无所妨。”更尽一筹[13],郭不言别。女唤婢笼烛送之。郭不言,伪醉眠榻上,抁之不动[14]. 女使诸婢扶裸之。一婢排私处曰:“个男子容貌温雅,此物何不文也!”举置床上,大笑而去。女亦寝,郭乃转侧。

女问:“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见仙人,神志颠倒耳。”女曰:“此是天宫。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闷,不如早别。”郭曰:“令有人夜得名花,闻香扪干,而苦无灯烛,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给灯火。漏下四点,呼婢笼烛,抱衣而送之。入洞,见丹垩精工[15],寝处褥革棕毡尺许厚[16]. 郭解屡拥衾,婢徘徊不去。郭凝视之,风致娟好,戏曰:“谓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子宜僵矣[17]!勿复多言。”视履端嵌珠如巨菽[18]. 捉而曳之,婢仆于怀,遂相狎,而呻楚不胜。郭问:“年几何矣?”答云:“十七。”问:“处子亦知情乎[19]?”曰:“妾非处子,然荒疎已三年矣。”郭研诘仙人姓氏,及其清贯、尊行[20]. 婢曰:“勿问!

即非天上,亦异人间。若必知其确耗,恐觅死无地矣。“郭遂不敢复问。次夕,女果以烛来,相就寝食,以此为常。一夜,女人曰:”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沮[21],今将粪除天宫,不能复相容矣。请以后酒为别。“郭泣下,请得脂泽为爱[22]. 女不许,赠以黄金一斤、珠百颗。

三盏既尽,忽已昏醉。既醒,觉四体如缚,纠缠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极力转侧,晕堕床下。出手摸之,则锦被囊裹,细绳束焉。起坐凝思,略见床櫺[23],始知为己斋中。时离家已三月,家人谓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惧被仙谴,然心疑怪之。窃间一告知交[24],莫有测其故者。被置床头,香盈一室;拆视,则湖绵杂香屑为之[25],因珍藏焉。后某达官闻而诘之,笑曰:“此贾后之故智也[26]. 仙人乌得如此?虽然,此事亦宜慎秘[27],泄之,族矣[28]!”有巫尝出入贵家,言其楼阁形状,绝似严东楼家[29].

郭闻之,大惧,携家亡去。未几,严伏诛,始归。异史氏曰:“高阁迷离,香盈绣帐;雏奴蹀躞,履缀明珠[30]:非权奸之淫纵,豪势之骄奢,乌有此哉?顾淫筹一掷,金屋变而长门;唾壶未干,情田鞠为茂草[31]. 空床伤意,暗烛销魂。含颦玉台之前,凝眸宝幄之内[32]. 遂使糟丘台上,路入天宫;温柔乡中,人疑仙子[33]. 伧楚之帷薄固不足羞,而广田自荒者,亦足戒已[34]!”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京都:此指明朝京城北京。

[2] 冽香:清醇的香气。欧阳修《醉翁亭记》:“酿泉为滴,泉香而酒冽。”

[3] 阴阴:潮冷。

[4] 洞府:神仙居处。暗示系地下宫室。

[5] 耐居之:耐心住在这里。

[6] 鸭臛:鸭汤。臛,肉羹。

[7] “则姮娥”句:谓昏暗中妍媸不辨。姮娥,即嫦娥,此作天仙、丽人代称。罗刹,恶魔名,此指丑妇。

[8] 多言喜泄:多咀多舌,爱泄露隐密。

[9] 迷乱失次:神智迷乱,举止失措。失次,行为颠倒。

[10]八珍:古代八种珍奇食品,见《周礼。天宫。膳夫》“珍用八物”

注。后来泛指丰美菜肴。

[11]没齿不二:终身不怀异心。没齿,老掉牙齿。

[12]流苏:用彩色丝线编织的繐子。此指绣帐垂饰。

[13]更尽一筹:一更已尽。筹,更筹,古代夜间报更的竹签。

[14]抁(d ǎn 胆):推掇。通“枕”。《列子。黄帝》:“既而狎侮欺诒,、、挨、抌,亡所不为。”注:“抌,方言击背也。”

[15]丹圣精工:用红土白粉涂饰得十分精致。

[16]褥革棕毡:毛皮褥子和棕榈软垫。

[17]僵:犹俗言“挺尸”。睡眠的谑称。

[18]巨菽:大颗豆粒。

[19]处子:即处女。未婚少女。

[20]清贯、尊行:此问女子乡籍及排行。清、尊,敬词。贯,籍贯;行,排行。

[21]人情乖沮:人事与初愿相违。人情,犹言人事。乖沮,背离、违碍。

沮,通“阻”。

[22]脂泽:妇女所用脂粉、香膏之类化妆品。

[23]略见床櫺:隐约望见卧榻和窗櫺。

[24]窃间,瞅机会。

[25]湖绵:湖州(今江苏吴兴)向产优质丝绵,称湖绵。香屑,香料细末。

[26]贾后之故智:贾后的旧花招。贾后,指晋惠帝后贾南风,性荒淫放恣。尝私洛南盗尉部某小吏,使人纳之簏箱中,车载入宫,诈云天上:供以好衣美食,与共寝处数夕,复赠以众物,放出。后小吏被疑盗窃,拘审对簿,事始暴露。见《晋书。后妃传》。

[27]慎秘,小心保密。

[28]族:灭族。

[29]严东楼:严世蕃,别号东楼,江西分宜人。明嘉靖间权奸严嵩之子。

官至工部左侍郎。世蕃性阴狠,凭借父势,招权纳贿无厌。复豪奢淫纵,其治第京师,连三四坊,日与宾客纵倡乐,至居母丧亦然。嘉靖四十一年,以御史邹应龙劾,谪戍雷州,未至而返。旋被南京御史林润劾以大逆,于嘉靖四十四年被诛。参《明史。奸臣传》附本传。

[30]“高阁”四句:姬妾居住的画阁林立使人目迷,处处绣帐香气盈溢;年青的丫环服役奔走,鞋上缀着耀眼的珍珠。迷离,模糊、隐约;形容高阁众多难辨。雏奴,幼婢。蹀躞,趋走给役的样子。

[31]“顾淫筹一掷”四句:谓权奸纵欲,不过图欢乐于一时,众多姬妾,难免转眼陷入被遗弃的境地。淫筹,据说严世蕃以白续汗巾为秽巾,每与妇人合,即弃其一,终岁计之,谓之淫筹。见《情史》。金屋变而长门,谓由受宠变为失宠。金屋,喻极华丽之屋。长门,汉宫名。汉武帝为太子时,帝姑长公主欲以其女阿娇配帝。帝曰:“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是为陈皇后。后因无子及为巫蛊咒诅,罢居长门宫。见班固《汉武故事》。唾壶,据《情史》云,严世蕃以美婢口承痰唾,谓之香唾壶。情田鞠为茂草,即前婢子所谓“荒疏”。《诗。小雅。小弁》:“踧踧周道,鞠为茂草。”

此借为隐喻。

[32]“空床”四句:写姬妾遭冷落后失意伤怀的种种心绪情态。空床伤意,暗烛销魂,谓孤灯长夜,空床独守,今人伤心欲绝。凝眸宝幄,含颦玉台,谓晓愁理妆,夜难成寐。玉台,谓玉镜台,即玉饰妆台;宝幄,精美的床帐。

[33]“遂使”四句:承上文,谓因姬妾难耐孤寂,遂使权奸干纵酒荒淫之馀,为姬妾引人入府开方便之门;而郭生之流陶醉于美色迷人之境不知底里,竞误把这些姬妾当作天宫仙女。天宫,喻豪华府第。糟丘,谓纵酒荒淫。

温柔乡,喻美色迷人之境。注并见前。

[34]“伦楚”三句,谓卑污如严世蕃之类,其家中男女淫乱固不足增其羞;而一般盛蓄姬妾而任其闲旷者,则应视此为戒。伧楚:魏晋南北朝时吴人对楚人的鄙称,意谓楚人荒陋鄙贱。严家江西分宜,于古为楚地,故借以鄙称之。帷薄,“帷薄不修”之省,详卷四《念秧》注。广田自荒;广置田亩,任其荒芜;喻盛蓄姬妾,而让她们独守空房。

乔女

平原乔生,有女黑丑:壑一鼻[1] ,跛一足。年二十五六,无问名者[2].邑有穆生,四十余,妻死,贫不能续,因聘焉[3].三年,生一子。未几,穆生卒,家益索[4] ;大困,则乞怜其母。母颇不耐之。女亦愤不复返,惟以纺织自给。有孟生丧耦,遗一子乌头,裁周岁,以乳哺乏人,急于求配;然媒数言,辄不当意。忽见女,大悦之,阴使人风示女。女辞焉,曰:“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益贤之,向慕尤殷,使媒者函金加币而说其母[5].母悦,自诣女所,固要之[6] ;女志终不夺。母惭,愿以少女字孟;家人皆喜,而孟殊不愿。居无何,孟暴疾卒,女往临哭尽哀。孟故无戚党[7] ,死后,村中无赖悉凭陵之,家具携取一空,方谋瓜分其田产。家人亦各草窃以去[8] ,惟一妪抱儿哭帷中。女问得故,大不平。闻林生与孟善,乃踵门而告曰:“夫妇,朋友,人之大伦也[9].妾以奇丑,为世不齿,独孟生能知我;前虽固拒之,然固已心许之矣。今身死子幼,自当有以报知己。然存孤易[10],御侮难;若无兄弟父母,遂坐视其子死家灭而不一救,则五伦中可以无朋友矣。

妾无所多须子君[11],但以片纸告邑宰;抚孤,则妾不敢辞。“林曰:”诺。“女别而归。林将如其所教;无赖辈怒,成欲以白刃相仇。林大惧,闭户不敢复行。女听之数日,寂无音;及问之,则孟氏田产已尽矣。女忿甚,锐身自诣官。官诘女属孟何人,女曰:”公宰一邑,所凭者理耳。如其言妄,即至戚无所逃罪;如非妄,即道路之人可听也。“官怒其言戆[12],诃逐而出。

女冤愤无以自伸,哭诉于撍绅之门。某先生闻而义之,代剖于宰。宰按之,果真,穷治诸无赖,尽反所取。

或议留女居孟第,抚其孤;女不肯。扁其户,使媪抱乌头,从与俱归,另舍之。凡乌头日用所需,辄同妪启户出粟,为之营办;己锱铢无所沾染,抱子食贫[13],一如曩日。积数年,乌头渐长,为延师教读;已子则使学操作。妪劝使并读,女曰:“乌头之费,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财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又数年,为乌头积粟数百石,乃聘于名族,治其第宅,析今归。乌头位要同居[14],女乃从之;然纺绩如故。乌头夫妇夺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何安矣。”遂早暮为之纪理,使其子巡行阡陌[15],若为佣然。乌头夫妻有小过,辄斥谴不少贷[16];稍不梭[17],则怫然欲去[18]. 夫妻跪道悔词,始止。未几,乌头入泮,又辞欲归。乌头不可,捐聘币[19],为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今归。乌头留之不得,阴使人于近村为市恒产百亩而后遣之。

后女疾求归。乌头不听。病益笃,嘱曰:“必以我归葬[20]!”乌头诺。

既卒,阴以金啗穆子,俾合葬于孟。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举。穆子忽仆,七窍血出[21]. 自言曰:“不肖儿[22],何得遂卖汝母!”乌头惧,拜祝之,始愈。乃复停数日,修治穆墓已,始合厝之[23]. 异史氏曰:“知己之感,许之以身[24],此烈男子之所为也。彼女子何知,而奇伟如是?若遇九方皋,直牡视之矣[25].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壑一鼻:鼻翼的一侧有缺损。

[2] 问名:议婚;俗言提亲。旧时婚制有六礼,第一纳采;第二问名:男方具书派人到女家,问女之名,女家具告女之出生年月及母之姓氏。见《仪礼。士昏礼》。后因作议婚代你。

[3] 聘:娶为妻子。

[4] 索:萧索!衰败。

[5] 函金加币:封送银两增帛,作为采礼。币谓缯帛,纳采所用礼品。函,谓用拜盒装盛。说(shùi 税):劝说。

[6] 固要(y ǎo 腰)之:一再迫使女儿改嫁。要,强迫。

[7] 戚党:亲族戚属。

[8] 草窃:乱窃;谓乘机窃掠。《尚书。微子》:“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究。”

[9] 大伦:伦常之大端。

[10]存孤,保全、抚育孤儿。

[11]须:期待。

[12]戆(zhu àng撞):刚直而愚。《史记。汲黯列传》,“甚矣,汲黯之戆也。”

[13]食贫:居贫。贫穷自守。《诗。卫风。氓》:“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14]要:苦求。

[15]巡行阡陌:谓督理稼穑之事。

[16]斥谴:斥责,责罚。贷,宽客。

[17]不悛(quan圈):不悔改,不停止。《左传。隐公六年》:“长恶不悛,从自及也。”

[18]怫(f ú扶)然:生气的样子。《庄子。天地》:“谓己诀人,则佛然作色。”

[19]捐聘市:代纳聘札。捐,捐助,出资助人。

[20]归葬:谓送还穆姓坟茔安葬。

[21]七窍:人体眼、耳、口、鼻共七处孔穴,称七窍。《庄子。应帝王》:“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

[22]不肖儿:不孝之子。不肖,谓不类其父。

[23]合厝(cuò措):合葬。夫妻同葬一个墓穴。

[24]“知己之感”二句:感戴知己,以身相许。即“士为知己者死”(豫让语,见《战国策。赵策》一)之意,故下言“此烈男子所为”。

[25]“若遇”二句,谓若使乔女得遇慧识明鉴、不拘皮相之士,简直要把她当义烈男子看待。九方皋:春秋时善相马的人,能识骏马于札牡骊黄之外,伯乐称赞他“所现在天机,得其精而忘其粗,存其内而忘其外”。见《列子。说符》。后常以九方皋喻善识贤才之士。牡,雄马,喻男子。

东海有蛤[1] ,饥时浮岸边,两壳开张;中有小蟹出,赤线系之,离壳数尺,猎食既饱[2] ,乃归,壳始合。或潜断其线[3] ,两物皆死。亦物理之奇也[4].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蛤(g é革):蛤蜊。即海蚌。

[2] 猎食:捕捉食物。

[3] 潜:暗暗地,偷偷地。

[4] 物理之奇:超出常理的奇特现象。物理,事物的常理。

刘夫人

廉生者,彰德人[1].少笃学[2] ;然早孤,家綦贫。一日他出,暮归央途。入一村,‘有温来谓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惧,更不暇问其谁何,便求假榻[3].温引去,入一大第。有双鬟笼灯,导一妇人出,年四十余,举止大家[4].媪迎曰:“廉公子至。”生趋拜。妇喜曰:“公子秀发[5] ,何但作富家翁乎[6] !”即设筵,妇侧坐,劝釂甚殷,而自己举杯未尝饮,举箸亦未尝食。生惶惑,屡审阀阅。笑曰:“再尽三爵告君知。”

生如命已。妇曰:“亡夫刘氏,客江右[7] ,遭变遽殒。未亡人独居荒僻[8],日就零落。虽有两孙,非鸱鸮,即驽骀耳[9]. 公子虽异姓,亦三生骨肉也[10];且至性纯笃,故遂腼然相见。无他烦,薄藏数金,欲情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赢馀[11],亦胜案头萤枯死也[12]. ”生辞以少年书痴,恐负重托。妇曰:“读书之计,先于谋生[13]. 公子聪明,何之不可?”遣婢运资出,交兑八百余两。生皇恐固辞。妇曰:“妾亦知公子未惯懋迁[14],但试为之,当无不利。”生虑重金非一人可任,谋合商侣[15]. 妇曰:“勿须。但觅一朴悫谙练之仆[16],为公子服役足矣。”遂轮纤指一卜之,曰:“伍姓者吉。”

命仆马囊金送生出,曰:“腊尽涤盏,候洗宝装矣[17]. ”又顾仆曰:“此马调良[18],可以乘御,即赠公子,勿须将回。”生归,夜才四鼓,仆系马自去。明日,多方觅役,果得伍姓,因厚价招之。伍老子行旅[19],又为人戆拙不苟[20],资财悉倚付之。往涉荆襄,岁抄始得归[21],计利三倍。“

生以得伍力多,于常格外,另有馈赏,谋同飞洒[22],不令主知。甫抵家,妇已遣人将迎,遂与俱去。见堂上华筵已设;妇出,备极慰劳。生纳资讫,即呈簿籍;妇置不顾。少顷即席,歌舞鞺鞳[23],伍亦赐筵外舍,尽醉方妇。

因虫无家室,留守新岁。次日,又求稽盘[24]. 妇笑曰:“后无须尔,妾会计久矣。”乃出册示生,登志甚悉,并给仆者,亦载其上。生愕然曰:“夫人真神人也!”过数日,馆谷丰盛[25],待若子侄。

一日,堂上设席,一东面,一南面;堂下一筵西向。谓生曰:“明日财星临照[26],宜可远行。今为主价粗设祖帐[27],以壮行色。”少间,伍亦呼至,赐坐堂下。一时鼓钲鸣聒。女优进呈曲目,生命唱“陶朱”[83]. 妇笑曰:“此先兆也,当得西施作内助矣[29]. ”宴罢,仍以全金付生[30],曰:“此行不可以岁月计,非获巨万勿归也。妾与公子,所凭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勿劳计算,远方之盈继[31],妾自知之。”生唯唯而退。往客淮上[32],进身为鹾贾[33],逾年,利又数倍。然生嗜读,操筹不忘书卷,所与游皆文士;所获既盈,隐思止足[34],渐谢任于伍[35]. 桃源薛生与最善[36];适过访之,薛一门俱适别业,昏暮无所复之,阍人延生人,扫榻作炊。细诘主人起居[37],盖是时方讹传朝廷欲选良家女,犒边庭,民间骚动[38]. 闻有少年无妇者,不通媒的,竟以女送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两妇者。

薛亦新昏于大姓,犹恐舆马喧动,为大令所闻[39],故暂迁于乡。初更向尽,方将拂榻就寝,忽闻数人排阖入[40]. 阍人不知何语,但闻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秉烛者何人?”阍人答:“是廉公子,远客也。”俄而问者已入。

袍帽光洁,略一举手[41],即诘邦族[42]. 生告之。喜曰:“吾同乡也。岳家谁氏?”答云:“无之。”益喜,趋出,急招一少年同人,敬与为礼。卒然曰:“实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来,将送舍妹于薛官人,至此方知无益。

进退维谷之际[43],适逢公子,宁非数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踌躇不敢应

[44]. 慕竟不听其致词,急呼送女者。少间,二媪扶女郎人,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无双。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谢;又嘱阍人行沽,略尽款洽[45].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闻外祖遗有两孙,不知家况何似[46]. ”生问:“伊谁?”曰:“外祖刘,字晖若,闻在郡北三十里[47]. ”生曰:“仆郡城东南人,去北里颇远;年又最少,无多交知。

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刘荆卿,亦文学士,未审是否,然贫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两棕归葬故里,以资斧未办,姑犹迟迟[48]. 今妹子从去,归计益决矣。“生闻之,锐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数行,辞去。

生却仆移灯,琴瑟之爱,不可胜言。次日,薛已知之,趋入城,除别院馆生。

生诣淮,交盘已[49],留伍居肆[50];装资返桃源,同二慕启岳父母骸骨,两家细小,载与俱归。入门安置已,囊金诣主。前仆已候于途。从去,妇逆见,色喜曰:“陶朱公载得西子来矣!前日为客,今日吾甥婿也[51]. ”置酒迎尘[52],借益亲爱。生服其先知,因问:“夫人与岳母远近[53]?”妇云:“勿问,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为五;自取其二,曰:“吾无用处,聊贻长孙。”生以过多,辞不受。凄然曰:“吾家零落,宅中乔木,被人伐作薪;孙子去此颇远,门户萧条,烦公子一营办之。”生诺,而金止受其半。妇强内之。送生出,挥涕而返。生疑怪间,回视第宅,则为墟墓。

始悟妇即妻之外祖母也。既归,赎墓田一顷,封植伟丽[54]. 刘有二孙,长即荆卿;次玉卿,饮博无赖,皆贫。兄弟诣生申谢,生悉厚赠之。由此往来最稔[55]. 生颇道其经商之由,玉卿窃意家中多金,夜合博徒数辈,发墓搜之,剖棺露胔[56],竟无少获,失望而散。生知墓被发,以告荆卿。荆卿诣生同验之,入圹,见案上累累,前所分金具在。荆卿欲与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荆卿乃囊运而归,告诸邑宰,访缉甚严[57]. 后一人卖坟中玉簪,获之,穷讯其党,始知玉卿为首。宰将治以极刑;荆卿代哀,仅得赊死。墓内外两家并力营缮[58],较前益坚美。由此廉、刘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荆卿常河润之[59],而终不足供其博赌。一夜,盗入生家,执索金资。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为箇[60],发示之。盗取其二,止有鬼马在厩[61],用以运之而去。使生送诸野,乃释之。村众望盗火未远,噪逐之;贼惊遁。共至共处,则金委路侧,马已倒为灰烬。始知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铡一枚而已。先是,盗执生妻,悦其美,将就淫之,一盗带面具,力呵止之,声似玉卿。盗释生妻,但脱腕铡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窃德之。后盗以钏质赌[62],为捕役所获,诘其党,果有玉卿。宰怒,备极五毒[63]. 兄与生谋,欲以重贿脱之,谋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犹时恤其妻子,生后登贤书[64],数世皆素封焉。呜呼!“贪”字之点画形象,甚近乎“贫”。如玉卿者,可以鉴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彰德: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安阳市。

[2] 笃学:勤学。

[3] 假榻:借宿。

[4] 举止大家:举止风度像大家妇女。

[5] 秀发:颖异。指人的才具器字不凡。

[6] 富家翁:富翁,财主。

[7] 江右:长江下游西部地区;又称江西。

[8] 未亡人,旧时寡妇自称。

[9] 非鸱鸮即驽胎:意谓两孙非凶顽即无能,都不堪委任。鸱鸮,即猫头鹰,古人视为恶禽,喻奸邪凶恶之人。驽和骀皆劣马,喻庸才。

[10]三生骨肉,隔代骨肉至亲。暗指廉生将成为刘夫人甥婿。

[11]赢馀:本作“赢馀”,从青本改。

[12]案头萤枯死:谓勤奋好学,而清贫至死。案头萤,书案照读之萤!

喻清贫好学之士。杜甫《题郑十八著作丈(虔)故居》诗:“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

[13]“读书之计”二句:谓若志在读书,亦须先事谋生。

[14]懋迁:贸易。语出《尚书。益稷》。

[15]谋合商侣:打算同其他商人合伙经营。

[16]朴悫(què却)谙练:朴厚谨慎,熟悉商务。朴,朴实,厚道悫,诚实,谨慎。诺练,熟悉。

[17]“腊尽”二句,谓于年底预备酒筵,等候廉生归来,为之洗尘。涤盏,洗杯款客。洗装,犹言洗尘,指宴请远至之人。

[18]调(tiào 条)良:驯顺易驭。

[19]老于行旅:谓久惯于出门经商。老,谓经时久,历事多,行旅,来往的旅客;此谓经商往来。

[20]戆拙不苟:耿直固执,凡事不肯马虎。

[21]岁杪:年终。[22]飞洒:指将破格馈赏伍姓之款,杂摊于其他支出项下报账。

[23]歌舞鞺鞳(t āngt à汤榻):歌舞齐作,鼓乐轰呜。鞝鞳,钟鼓声。

[24]稽盘:查验账目,清点财物。

[25]馆谷:语出《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本谓居其馆,食其谷,此揩主人对客人居住饮食的招待供应。

[26]财星临照,财神垦位临照,是商贾宜利之兆。财星,又名财宝星,是财神的星位。道教奉赵玄坛为财神,据说他能驱役雷电,禳除灾瘟,买卖求财,使之宜利。见《三教搜神大全》。

[27]主价(jiè介):犹言店主和伙计,指廉生和伍某。价,本指宾主间的传话人,此指联系内外的店伙。祖帐,为远行者祖祭所设的帐幕,即借揩饯行筵席。祖,路神;古代为远客饯行要祭祀路神,祈祐平安。

[28]陶朱:指敷演陶朱公致富故事的戏文。陶朱公,即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据《史记。货殖列传》,范蠡助勾践灭吴后,以为越王不可共安乐,遂弃官去。后至陶(地名,在今山东定陶县),易名朱公,以经商致富,十九年中三致千金。明传奇如梁辰鱼《浣纱记》、汪道昆《五湖游》等,皆敷演范蠡故事,此或即指这类戏文中的有关折子戏。

[29]西施作内助:西施,注已见前。据《吴越春秋》;越灭吴后,西施复归范蠡,与之同泛五湖而去。内助,妻子。

[30]全金:全部资金,包括上次经商带回的所有本金和利润。

[31]盈绌:犹言盈亏,指盈利或亏本。

[32]淮上:淮河沿岸。当时淮河为盐运水道,以扬州为盐运集散中心。

[33]鹾贾:盐商。

[34]止足:谓知足而止。《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35]谢任:卸任;把责任转付他人。

[36]桃源:县名,属湖南,以境内有桃花源,故称。

[37]起居:举止。近况。

[38]“盖是时”至“得两妇者”数句:背景未详,疑为明末天启、崇帧间事。又据《蒲松龄集。述刘氏行实》谓:“顺治乙未(十二年,一六五五年)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子充掖庭,人情汹动”云云一段文字,所述为作者本人与其妻刘孺人完婚经历,行文与此处颇相类,但所言“充掖庭”而非“犒边庭”,未知是否与廉生所遭出于同一背景,待考。

[39]大令:对知县的敬称。

[40]排阖:推门。阖,门扇。《尔雅。释宫》:“阖谓之靡。”

[41]举手:拱手。相见之礼。

[42]邦族:谓籍贯姓氏。

[43]进退维谷:进退无路,进退两难。《诗。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传:“谷,穷也。”

[44]踌躇: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底本作“筹躇”。

[45]略尽款洽:略表殷勤相侍之意。款洽,殷勤。

[46]何似:如何。

[47]郡北:指彰德府城之北。

[48]迟迟:迁延。

[49]交盘:移交盘点。

[50]居肆:留守、主持店务。

[51]甥婿:外孙女婿。

[52]迎尘:迎接客人,为之洗尘。

[53]远近:谓族属亲疏。

[54]封植伟丽:谓经培土植树,墓田十分壮观。封植,犹言“封树”。

古代士以上的葬礼,聚土为坟叫封,植树为记叫树,见《周礼。春宫。宗伯。冢人》。

[55]稔:熟惯。

[56]露胔(z ì自):露出腐尸。胔,腐肉。《礼记。月令》:“孟春之月……

掩骼埋胔. “注:”骨枯曰骼,肉腐曰胔. “[57]访缉:访查捉拿。

[58]营缮:营造修缮。

[59]河润:犹言“济助”。《庄子。列御寇》:“河润九里,泽及三族。”

后因以“河润”比喻施惠于人。

[60]以千五百为箇(g è个):谓以一千两或五百两白银铸为一锭。箇,量词,此指一锭。

[61]鬼马:指刘夫人先前赠廉生之马。

[62]质赌:典押为赌本。

[63]五毒:五种酷刑,指械、镣、棍、拶、夹棍之类五种刑罚。或谓四肢及身备受楚毒。

[64]登贤书:指乡试中式。贤书,举贤书;此指乡试榜录。周制:乡大夫等以时献贤能之书(举荐贤能者之名籍)于王,王受之,登于天府。见《周礼。地官。乡大夫》。后因称乡试中式为登贤书。

陵县狐

陵县李太史家[1] ,每见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边,势危将堕。疑厮仆所为,辄怒谴之。仆辈称冤,而亦不知其由,乃严扃斋扉[2] ,天明复然。心知其异,暗觇之[3].一夜,光明满室,讶为盗。两仆近窥,则一狐卧犊上,光自两眸出,晶莹四射。恐其遁,急入捉之。狐啮腕肉欲脱,仆持益坚,因共缚之。举视,则四足皆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焉。太史念其通灵[4] ,不忍杀;覆以柳器[5] ,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数其罪而放之,怪遂绝。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陵县李太史:未详。

[2] 严扃斋靡:牢锁书房门户。扉,门扇。

[3] 觇(chān 掺):窥视。

[4] 通灵:智能通神。具有灵性。

[5] 柳器:用杞柳枝条编制的客器。

卷十

王货郎

济南业酒人某翁[1] ,遣子小二如齐河索贯价[2].出西门。见兄阿大。

——时大死已久。二惊问:“哥那得来?”答云:“冥府一疑案,须弟一证之。”二作色怨讪[3].大指后一人如皂状者[4] ,曰:“官役在此,我岂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觉从去,尽夜狂奔,至泰山下[5].忽见官衙,方将并入,见群众纷出。皂拱问:“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须复入,结矣[6].”

皂乃释令归。大忧弟无资斧。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嘱云:“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货郎言之矣。”

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晓,第主出[7] ,见人死门外,大骇。守移时,微苏;扶入饵之,始言里居,即求资送。主人难之。二如皂言。主人惊绝,急赁骑送之归[8].偿之,不受;问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业酒人:以卖酒为业之人,即酒店主人。

[2] 小二:山东方言指称次子。如,往。索贯(shì士)价:追讨酒债。

索,讨还。贳价,赊酒钱。贳,赊欠。

[3] 作色怨讪:变脸怨骂。作色,脸上变色,指生气恼恨。讪,骂詈。

[4] 如皂状者:似是衙役样子的人。皂,皂隶,衙门的差役。明洪武四年(1317)规定,皂隶公使人服制,穿皂色盘领衫,戴平顶巾,结白搭膊,带牌。参见俞汝揖《礼部志稿。士庶巾服》。

[5] 泰山: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太山”。

[6] 结:结案。

[7] 第主:宅院主人。第,宅第,宅舍。

[8] 急赁骑送之归:此从铸雪斋抄本,原衍一“之”字。

罢龙[1]

胶州玉侍御[2] ,出使琉球[3].舟行海中,忽自云际堕一巨龙,激水高数丈。龙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颔;晴半含,嗒然若丧[4].阖舟大恐,停挠不敢少动。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龙也。”王悬敕于上[5] ,焚香共祝之。移时,悠然遂逝。舟方行,又一龙堕,如前状。日凡三四。又逾日,舟人命多备白米,戒日[6] :“去清水潭不远矣。如有所见,但糁米于水[7] ,寂无哗。”俄至一处,水清澈底。下有群龙,五色,如盆如瓮,条条尽伏。

有婉蜒者,鳞鬣爪牙,历历可数。众神魂俱丧,闭息含眸,不惟不敢窥,并不能动。惟舟人握米自撒。久之,见海波深黑,始有呻者。因问掷米之故,答曰:“龙畏蛆,恐入其甲。白米类蛆,故龙见辄伏,舟行其上,可无害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罢龙:疲惫之龙。罢,通“疲”。

[2] 胶州:州名,明初置,治所在今山东省胶县。侍御:清代指称御史。

详《丁前溪》注。

[3] 琉球:古国名。在我国台湾省东北,今称琉球群岛。清末为日本侵占,改为冲绳县。

[4] 嗒(t à踏)然若丧:本为茫然自失之意,见《庄子。齐物论》,此处形容极度疲惫之状。

[5] 敕:皇帝的诏书,即圣旨。

[6] 戒:告戒,警告。

[7] 糁(s ān 三)米于水:把米撒入水中。糁,纷散,撒。

真生

长安士人贾子龙[1] ,偶过邻巷,见一客风度洒如[2].问之则真生,咸阳僦寓者也[3].心慕之。明日,往投剌[4] ,适值其亡[5] ;凡三谒,皆不遇。

乃阴使人窥其在舍而后过之,真走避不出;贾搜之始出。促膝倾谈,大相知悦。贾就逆旅,遣僮行沽[6].真又善饮,能雅谑[7] ,乐甚。酒欲尽,真搜箧出饮器,玉卮无当[8] ,注杯酒其中,盎然已满;以小盏挹取入壶,并无少减。贾异之,坚求其术。真曰:“我不愿相见者,君无他短,但贪心未静耳[9].此乃仙家隐术,何能相授。”贾曰:“冤哉!我何贪。间萌奢想者,徒以贫耳。”一笑而散。由是往来无间,形骸尽忘[10]. 每值乏窘,真辄出黑石一块,吹咒其上,以磨瓦砾,立刻化为白金,便以赠生;仅足所用,未尝赢馀。贾每求益,真曰[11]:“我言君贪,如何,如何!”贾思明告必不可得,将乘其醉睡,窃石而要之[12].一日,饮既卧,贾潜起,搜诸衣底。真觉之,曰:“子真丧心[13],不可处矣!”遂辞别,移居而去。

后年余,贾游河干,见一石莹洁,绝类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宝。过数日,真忽至,然若有所失[14]. 贾慰问之。真曰:“君前所见,乃仙人点金石也,曩从抱真子游:[15],彼怜我介[16],以此相贻。醉后失去,隐卜当在君所。如有还带之恩[17],不敢忘报。”贾笑曰:“仆生乎不敢欺友朋,诚如所卜。但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18],君且奈何?”真请以百金为赠。

贾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诀,一亲试之,无憾矣。”真恐其寡信。贾曰:“君自仙人,岂不知贾某宁失信于朋友者哉!”真授其诀。贾顾砌上有巨石[19],将试之。真掣其时,不听前。贾乃俯掬甄半置砧上日[20]:“若此者,非多耶?”真乃听之。贾不磨甄而磨砧;真变色欲与争,而砧已化为浑金,反石于真。真叹曰:“业如此,复何言。然妄以福禄加人,必遭天谴。如逭我罪[21],施材百具[22]、絮衣百领,肯之乎?”贾曰:“仆所以欲得钱者,原非欲窖藏之也。君尚视我为守财卤耶[23]?”真喜而去。贾得金,且施且贾[24];不三年,施数已满。真忽至,握手曰:“君信义人也!别后被福神奏帝,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幸以功德消罪。愿勉之,勿替也[25]. ”贾问真:“系天上何曹?”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26],不堪孽累[27],故生平自爱,一毫不敢妄作。”贾为设酒,遂与欢饮如初。贾至九十余,狐犹时至其家。

长山某,卖解信药[28],即垂危,灌之无不活;然秘其方,即戚好不传也。一日,以株累被逮[29]. 妻弟饷食狱中,隐置信焉。坐待食已,而后告之。甲不信。少顷,腹中溃动,始大惊,骂曰:“畜产速行!家中虽有药未,恐道远难俟;急于城中物色薛荔为未[30],清水一盏,速将来[31]!”妻弟如其教。迨觅至,某已呕泻欲死,急投之,立刻而安。其方自此遂传。此亦犹狐之秘其石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安:地名,即今陕西西安市。

[2] 风度洒如:风度流洒。如,然。

[3] 咸阳僦寓者:在成阳赁屋而居者。咸阳,地名,即今陕西咸阳市。僦,租赁。

[4] 投刺:投递名片,请求谒见。剌,名片。

[5] 亡:外出。《论语。阳货》:“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6] 遣僮行沽:打发仆人买酒。

[7] 雅谑,雅言戏谑。

[8] 王卮无当,无底的玉酒杯。卮,酒器。无当,无底。当,底。《韩非子。外储》右上“堂谿公见昭侯曰:”今有白玉之后而无当,有瓦后而有当,君渴将何以饮?‘君曰:“以瓦卮。’堂谿公曰:”白玉之卮美,而君不以饮者,以其无当耶?‘君曰:“然。’”

[9] 静:通“净”,《诗。大雅。既醉》:“其告维何,籩豆静嘉。”

[10]形骸尽忘:谓彼此亲密无间,如同一人。形骸,人的形体,躯壳。

《庄子。德充符》:“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11]真曰: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贾日”。

[12]要:强迫,要挟。

[13]丧心:精神失常,犹今言“疯了”。此指行为不端。语出《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14](t ī体)然:失意相视的样子。左思《魏都赋》:“吴蜀二客然相顾,然失所。”,或作“”,见《说文解字系传》。

[15]抱真子:未详。《抱朴子》一书内有关于炼金术的载闻。抱朴子,晋葛洪号,亦其所著书名。书分内、外两篇,内篇二十卷,论神仙、炼丹及符箓等事,为“神仙”家言。

[16]介;有节操。

[17]还带之恩:归还珍贵失物之恩。《芝田录》:“裴晋侯(度)质状吵小,相者曰:”君不至贵,即当饿死。‘一日,游香山寺,有妇人以父被罪,假得玉带三、犀带一,以赂要津,置于欄楯,忘收而去。度得而还之。

后相者曰:“君必有阴德及物,前途万里,非某所知也。‘”[18]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管仲,名夷吾,字仲;鲍叔,字叔牙,皆春秋齐国人。管仲深为鲍叔所知。《史记。管晏列传》:“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

[19]砌上:阶上。

[20]:同“砖”。砧:捣衣石。此指垫在砖下的石头。

[21]逭(huǎn 换):逃避,躲过。

[22]材:棺材。

[23]守财卤:即守财奴。卤,通“虏”,奴。讽讥富有钱财而十分吝啬的人。《后汉书。马援传》:马援“尝叹曰:”凡殖货财产,贵箕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

[24]且施且贾:一边施舍,一边经商。

[25]替:懈怠。

[26]綦微:甚为低微。綦,甚。

[27]不堪孽累:提当不起罪孽牵累。

[28]解信药:即解砒药。信,信石,砒石的别称。为中药的一种,有剧毒,呈粉未状。生者称砒黄,俗称黄信;经炼制者称砒霜,俗称白信。因砒石性猛如媲(p í皮),故名,又因信州所产最佳,又称信石。见《本草纲目。石。砒石》。

[29]株累:别人有罪而受到牵连。

[30]霹荔:又名木蓬,木本植物,果实形似蓬房,可入药。

布商

布商某,至青州境,偶入废寺,见其院宇零落,叹悼不已。僧在侧曰:“今如有善信[1] ,暂起山门[2] ,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僧喜,邀入方丈[3],款待殷勤。既而举内外殿阁[4],并请装修;客辞以不能。僧固强之,词色悍怒。客惧,请即倾囊,于是倒装而出,悉授僧。将行,僧止之曰:“君竭资实非所愿,得毋甘心于我乎[5] ?不如先之。”遂握刀相向。客袁之切,弗听;请自经,许之。逼置暗室而迫促之。适有防海将军经寺外[6] ,遥自缺墙外望见一红裳女子入僧舍,疑之。下马入寺,前后冥搜[7] ,竟不得。

至暗室所,严扃双扉,僧不肯开,托以妖异。将军怒,斩关人[8] ,则见客缢梁上。救之,片时复苏,诘得其情。又械问女子所在,实则乌有,盖神佛现化也[9].杀僧,财物仍以归客。客益募修庙宇,由此香火大盛。赵孝廉丰原言之最悉[10].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善信:做善事的诚意。

[2] 山门:佛寺的大门。

[3] 方丈:佛寺长老和住持说法之处。

[4] 举,列举。

[5] 得毋甘心于我乎:意谓该不是想报复我以快心意吧。甘心,称心,快意。《左传。庄公九年》:“管(仲)、召(忽)讐也,请受而甘心焉。”

注:“言欲快意戮杀之。”

[6] 防海将军:未详。康熙年间,曾设“山东青州海防道”(见《碑汝集》十);疑指此类官员。

[7] 冥搜,到处搜索。

[8] 关,指门扇。

[9] 现化:现身变化。佛教称佛力广大,能现种种化身于世间。

[10]赵孝廉丰原:赵丰原,字于京,号香坡,又号客亭,历城(今山东济南市历城县)人,康熙三十二年(1693)由举人选任城武教谕。官至河南府知府。生平洋《山东通志。人物志》。

彭二挣

禹城韩公甫自言[1] :“与邑人彭二挣并行于途,忽回首不见之,惟空蹇随行[2].但闻号救甚急,细听则在被囊中[3].近视囊内累然,虽则偏重,亦不得堕。欲出之,则囊口缝纫甚密;以刀断线,始见彭犬卧其中[4].既出,问何以入,亦茫不自知。盖其家有狐为祟,事如此类甚多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禹城,县名,令属山东省。

[2] 空蹇(jiǎn 简):无人骑坐的驴。蹇,跛,一般指驴,亦指驽劣之马。

[3] 被囊:即被袋,今称行李袋,俗以之搭于驴背。

[4] 犬卧:像犬一样伏卧。

何仙

长山王公子瑞亭[1] ,能以乩卜[2].乩神自称何仙,乃纯阳弟子[3] ,或谓是吕祖所跨鹤云。每降,辄与人论文作诗。李太史质君师事之[4] ,丹黄课艺[5],理绪明切;太史揣摩成[6],赖何仙力居多焉,因之文学士多皈依之[7].然为人决疑难事,多凭理,不甚言休咎。辛未[8] ,朱文宗案临济南[9] ,试后,诸友情决等第[10]. 何仙索试艺[11],悉月旦之[12]. 座中有与乐陵李忭相善者[13],李固好学深思之士,众属望之[14],因出其文,代为之请。

乩注云:“一等[15]. ”少间,又书云:“适评李生,据文为断,然此生运数大晦[16],应犯夏楚[17]. 异哉!文与数适不相符,岂文宗不论文耶?诸公少侍,试一往探之。”少顷,又书云:“我适至提学署中,见文宗公事旁午[18],所焦虑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粟生。例监[19],都在其中,前世全无根气[20],大半饿鬼道中游魂[21],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狱中八百年[22],损其目之精气,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则天地异色,无正明也。中有一二为人身所化者,阅卷分曹[23],恐不能适相值耳。”众问挽回之术,书云:“其术至实,人所共晓,何必问?”众会其意,以告李。

李惧,以文质孙人史子未[24],且诉以兆[25]. 太史赞其文,因解其惑。李以太史海内宗匠[26],心益壮,乩语不复置怀。后案发[27],竟居四等。太史大骇,取其文复阅之,殊无疵摘[28]. 评云,“石门公祖[29],素有文名,必不悠谬至此[30]. 是必幕中醉汉,不识句读者所为。”于是众益服何仙之外,其焚香祝谢之。乩书曰:“李生勿以暂时之屈,遂怀惭作。当多写试卷,益暴之[31],明岁可得优等。”李如其教。久之署中颇闻,悬牌特慰之。次岁果列优等,其灵应如此。

异史氏曰:“幕中多此辈客,无怪京都丑妇巷中,至夕无闲床也。呜呼!”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山:旧县名,在今山东邹平县境。

[2] 乩(j ī鸡)卜:扶乱问卜。扶乱为旧时迷信问卜的一种方术。由二人扶一丁字架,下设沙盘,谓神降临时木架划出字迹,能为人决疑,预言祸福。

[3] 纯阳:吕纯阳,即吕洞宾,唐未道士,名嵒,或名岩,以字行,号纯阳子,自称回道人。全真道奉为北五祖之一。通称“吕祖”。又相传为八仙之一。

[4] 李大史质君:李质君,名斯义,康熙二十七年(1688)进士,改庶古士,擢御史,官至福建巡抚。生平详《山东通志。人物志》。

[5] 丹黄课艺:谓评改其习作文章。丹黄,古时校点书籍时所用的两种颜色;点校时用朱笔书写,改错时则用雌黄涂抹。此指评改作文,圈赞用朱,删改用黄。艺,文艺,指八股文。详《陆判》注。

[6] 揣摩成:指考中进士,入翰林。揣摩,此谓研习艺业,考虑时务之急需,以迎合君主与当权者所好。《战国策。秦策》一:“苏秦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通之,简练以为揣摩。”注:“揣,量度。摩,研究。以我学之精熟者,揣摩时务之切,而用之世主之情,而中之。”

[7] 皈(guī归)依:佛教本称身心归向佛、法,此指信仰、依赖。

[8] 辛未岁:当指清圣祖康熙三十年(1691)。

[9] 朱文宗:指朱雯,浙江石门人。进士。康熙三十年(1691)出任山东提学使。见《山东通志。职官志》四。文宗,文章宗匠。此指主考的提学使。

详《考城隍》注。

[10]等第:指生员岁、科试的等第。清初沿明制,顺治九年(1652)题准岁考生员有六等黜陟法,四等以下有罚或黜革。

[11]试艺:考试时所作文章。据“朱文宗案临济南”一语,知此指岁试。

清制,学政到任第一年为岁考。

[12]月旦:品评。详《阿宝》注。

[13]乐陵:县名,今属山东省。

[14]众属望之:谓众人寄望于他,众望所归之意。

[15]一等:据清初岁考生员六等黜陟法,文理平通者列为一等。

[16]运数大晦:运气很坏。运数,命运,运气。晦,倒霉。

[17]夏(jiǎ甲)楚:皆木名,古用作刑具。夏,即“槚”,同“槚”,楸树。按清初岁考六等黜陟法,考四等者,廩免责停饩,增、附、青、社俱扑责,不许科考,乡试年只准录遗。犯夏楚,指岁考四等。

[18]旁午:繁杂。

[19]粟生、例监:栗生,指廪生。详《考城隍》注。例监,科举制度中监生名目之一。明清时代,以捐纳取得监生资格者日例监。

[20]根气:犹根器,指禀赋。

[21]饿鬼道:佛教迷信谓人生死轮回的六道之一,详《自志》注。

[22]黑暗狱:传说中的地狱之一。

[23]阅卷分曹:清制,乡试负责考务的官员分为内帘宫和外帘官。头场考毕,其试卷由外帘封送内帘后,正、副主考按房签、卷签分送各房官案前,然后依例主考同考官校阅试卷,是谓“分曹”,房官取其当意者加以圈评,向主考推荐。

[24]孙太史子未:孙子未,名勷,字子未,一字予未,号莪山,又号诚斋。本长洲(今江苏苏州市)人,李姓,德州(今山东德州市)孙继领以为己子,遂改姓孙。康熙二十四年(1685)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官至大理寺少卿,终于通政司参议。著有《鹤侣斋集》。生平详《山东通志。人物志》孙继传附。

[25]且诉以兆:且将文章与运数不相符的预兆告知。

[26]宗匠:文宗巨匠,指学问文章为海内所宗仰的人。

[27]案发:公布岁考判定的名次。

[28]疵摘:缺点,毛病。

[29]公祖,明清时代士绅对知府以上官员的尊称。王士禛《池北偶谈。曾祖父母》:“今乡官称州县官为父母,抚按司道府日公祖,沿明世之旧。也。”

提学为省级官员,因亦尊称为公祖。

[30]悠谬:犹荒谬,荒诞无稽。

[31]益暴之:谓将试官错判的试卷多写而广传,就更加暴露出试官的荒唐混帐了。

牛同人

(上缺)牛过父室[1] ,则翁卧床上来醒,以此知为狐,怒曰:“狐可忍也,胡败我伦[2] !关圣号为‘伏魔’[3] ,今何在,而任此类横行!”因作表上玉帝[4] ,内微诉关帝之不职[5].久之,(关帝[6] 忽闻空中喊嘶声,则关帝也。怒叱曰:“书生何得无礼!

我岂耑掌为汝家驱狐耶[7] ?若禀诉不行,咎怨何辞矣。“即令杖牛二十,股肉几脱。少间,有黑面将军缚一狐至[8] 牵之而去,其怪遂绝。

后三年,济南游击女为狐所惑[9] ,百术不能遣。狐语女曰:“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游击亦不知牛何里,无可物色[10]. 适提学按临,牛赴试,在省偶被营兵迕辱[11],忿诉游击之门。游击一闻其名,不胜惊喜,伛偻甚恭。立捉兵至,捆责尽法。已,乃实告以情。牛不得已,为之呈告关帝。俄顷,见金甲神降于其家,狐方在室,颜猝变,现形如犬,绕屋嚎窜。

旋出,自投阶下。神言:“前帝不忍诛,令再犯,不赦矣!”挚系马颈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牛过父室:此句以上残缺。稿本存目有《牛同人》,恰与文中人名相合,因据以补录篇名。

[2] 胡败我伦:为什么败坏我家人伦?胡,何。伦,伦常,封建时代的伦理道德。即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见《孟子。滕文公》上。

[3] 关圣号为“伏魔”: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关羽被加封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

[4] 玉帝:亦称“玉皇”,为“吴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帝”的简称。

[5] 不职:不尽职。

[6] 关帝:二字为衍文,或二字后有脱文。括号为注者所加。

[7] 耑:专。

[8] 黑面将军:当指关羽部将周仓。

[9] 游击:官名。清代绿营兵统兵官,职位次于参将。详《夜叉国》注。

[10]物色:此谓寻访。[ll]迕(w ǔ午,又读w ǔ务)辱:触犯、凌辱。

神女

米生者闽人[1] ,传者忘其名字、郡邑。偶入郡,醉过市廛,闻高门中萧鼓如雷。问之居人,云是开寿筵者,然门庭殊清寂。听之笙歌繁响,醉中雅爱乐之,并不问其何家,即街头市祝仪[2] ,投晚生刺焉[3].或见其衣冠朴陋,便问:“君系此翁何亲?”答言:“无之。”或言:“此流寓者侨居于此,不审何官,甚贵倨也[4].既非亲属,将何求?”生闻而悔之,而刺已入矣。无何,两少年出逆客,华裳炫目,丰采都雅,揖生人。见一叟南向坐,东西列数筵,客六七人,皆似贵胄[5] ;见生至,尽起为礼,叟亦杖而起[6].生久立,待与周旋[7] ,而叟殊不离席。两少年致词曰:“家君衰迈,起拜良艰,予兄弟代谢高贤之见枉也[8].”生逊谢而罢。遂增一筵于上,与叟接席。

未几,女乐作于下。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鼓吹大作,座客不复可以倾谈。筵将终,两少年起,各以巨杯劝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难色,然见客受,亦受。顷刻四顾,主客尽酹,生不得已,亦强尽之。少年复斟;生觉惫甚,起而告退。少年强挽其裾。生大醉遏地[9] ,但觉有人以冷水洒面,恍然若寤。

起视,宾客尽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别而归。后再过其门,则已迁去矣。

自郡归,偶适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饮。视之不识;姑从之入,则座上先有里人鲍庄在焉。问其人,乃诸姓,市中磨镜者也[10]. 问:“何相识?”

曰:“前日上寿者,君识之否?”生言:“不识。”诺言:“予出入其门最稔[11]. 翁,傅姓,不知其何省、何官。先生上寿时,我方在墀下,故识之也。”日暮,饮散。鲍庄夜死于途。鲍父不识诸,执名讼生[12]. 检得鲍庄体有重伤,生以谋杀论死,备历械梏;以诸未获,罪无申证[13],颂系之[14]. 年余,直指巡方[15],廉知其冤[16],出之。

家中田产荡尽,衣巾革褫[17],冀其可以辨复[18],于是携囊入郡。日将暮,步履颇殆,休于路侧。遥见小车来,二青衣夹随之。既过,忽命停舆。

车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问生,“君非米姓乎?”生惊起诺之。问:“何贫窭若此?”生告以故。又问:“安之?”又告之。青衣去,向车中语;俄复返,清生至车前。车中以纤手搴帘,微睨之,绝代佳人也。谓生曰:“君不幸得无妄之祸[19],闻之太息[20]. 今日学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21],途中无可解赠,……”乃于髻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请缄藏之。”生下拜,欲问官阀,车行甚疾,其去已远,不解何人。执花悬想,上缀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状,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视,不忍置去[22],遂归。归而无家,依于兄嫂。幸兄贤,为之经纪,贫不废读。

过岁,赴郡应童子试[23],误入深山。会清明节,游人甚众。有数女骑来,内一女郎,即曩年车中人也。见生停骖[24],问其所往。生具以对。女惊曰:“君衣顶尚未复耶[25]?”生惨然于衣下出珠花,曰:“不忍弃此,故犹童子也[26]. ”女郎晕红上颊,既嘱坐侍路隅。款段而去[27]. 久之,一婢驰马来,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学使之门如市:赠白金二百,为进取之资[28]. ”生辞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难[29],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绘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顾,委地下而去。

生由此用度颇充,然终不屑夤缘[30]. 后入邑库第一。以金授兄;兄善居积,三年旧业尽复。

适闽中巡抚为生祖门人,优恤甚厚,兄弟称巨家矣。然生素清鲠[31],虽属大僚通家,而未尝有所干渴[32]. 一日,有客裘马至门[33],都无识者。

出视,则傅公子也。揖而入,各道间阔[34]. 治具相款,客辞以冗,然亦不竞言去。已而肴酒既陈,公子起而请问[35];相将入内,拜伏于地。生惊问何事。怆然曰:“家君适罹大祸,欲有求于抚台[36],非兄不可。”生辞曰:“渠虽世谊,而以私干人,生平所不为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厉色曰:“小生与公子,一饮之知交耳,何遂以丧节强人[37]!”公子大惭,起而别去。

越日,方独坐,有青衣人入,视之,即山中赠金者。生方惊起,青衣曰:“君忘珠花耶?”生曰:“唯唯,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

生闻之,窃喜,伪曰:“此难相信。若得娘子亲见一言,则油鼎可蹈耳[38];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驰马而去。更半复返,扣扉入曰:“娘子来矣。”

言未几,女郎惨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语。生拜曰:“小生非卿,无以有今日。但有驱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骄人,本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乎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复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诺者[39],恐过此一见为难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40],隐抑搔之。女怒曰:“子诚敝人也[41]!不念畴昔之义,而欲乘人之厄[42]. 予过矣[43]!予过矣!”忿然而出,登车欲去。生追出谢过,长跪而要遮之。青衣亦为缓颊。女意稍解,就车中谓生曰:“实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为南岳都理司[44],偶失礼于地官[45],将达帝听[46];非本地都人官印信[47],不可解也。君如不忘旧义,以黄纸一幅,为妾求之。”

言已,车发遂去。生归,悚惧不已。乃假驱祟,言子巡抚。巡抚谓其事近巫蛊[48],不许。生以厚金赂其心腹,诺之,而未得其便,既归,青衣候门,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归语娘子,如事不谐,我以身命殉之!”既归,终夜辗转,不知计之所出。适院署有宠姬购珠[49],生乃以珠花献之。姬大悦,窃印为之嵌之[50]. 怀归,青衣适至。笑曰:“幸不辱命。但数年米负贱乞食所不忍鬻者,今还为主人弃之矣!”因告以情。

且曰:“黄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语娘子:珠花须要偿也。”

逾数日,傅公子登堂申谢,纳黄金百两。生作色曰:“所以然者,为令妹之惠我无私耳;不然,即万金岂足以易名节哉!”再强之,声色益厉。公子惭而去,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进明珠百颗,曰:“此足以偿珠花否那?”生曰:“重花者,非贵珠也。设当日赠我万镒之宝[51],直须卖作富家翁耳;什袭而甘贫贱[52],何为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报洪恩于万一,死无憾矣!”青衣置珠案间[53],生朝拜而后却之。越数日,公子又至。生命治肴酒。公子使从人入厨下,自行烹调,相对纵饮,欢若一家。有客馈苦糯[54],公子饮而美之,引尽百盏,面颊微頳 [55] ,乃谓生曰:“君贞介士[56],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钗多矣[57]. 家君感大德,无以相报,欲以妹子附为婚姻,恐以幽明见嫌也[58]. ”生喜惧非常,不知所对。公子辞而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钩辰[59],天孙有少女下嫁[60],吉期也,可备青庐[61]. ”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无异常人。三日后,女自兄嫂以及婢仆大小,皆有馈赏。又最贤,事嫂如姑。

数年不育,劝纳副室,生不肯。适兄贾于江淮,为买少姬而归。姬,顾姓,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妇皆喜。见舍上插珠花,甚似当年故物;摘视,果然。异而诘之,答云:“昔有巡抚爱妾死,其婢盗出鬻于市,先人廉其值,买而归。妾爱之。先父无子,生妾一人,故所求无不得。后父死家落,妾寄养于顾温之家。顾,妾姨行,见珠,屡欲售去,妾投井觅死,故至今犹存也。”

夫妇叹曰:“十年之物,复归故主,岂非数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

物久无偶矣!“因并赐之,亲为簪于髻上。姬退,问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讳言之。阴语生曰:”妾视娘子,非人间人也;其眉目间有神气。昨簪花时得近视,其美丽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耳。“生笑之。姬日:”君勿言,安将试之。如其神,但有所须,无人处焚香以求,彼当自知。“

女郎绣袜精工,博士爱之,而未敢言,乃即闺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检箧中,出袜,遣婢赠博士。生见而笑。女问故,以实告。女曰:“黠哉婢乎!”

困其慧,益怜爱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时,必薰沐以朝[62]. 后博士一举两男,两人分字之[63]. 生年八十,女貌犹如处子。生抱病,女鸠匠为材[64],令宽大倍于寻常。既死,女不哭;男女他适,女已人材中死矣。因并葬之。

至今传为“大材冢”云。

异史氏曰:“女则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术欤?乃知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闽:福建省的简称。因秦设闽中郡而得名。

[2] 市:买。祝仪:贺礼。

[3] 晚生剌:自称晚生的名帖。晚生,旧时后辈对前辈的谦称。

[4] 贵倨:白贵傲人。

[5] 贵胄:指贵族子弟。胄,后代。

[6] 杖而起:扶着拐杖站起为礼。

[7] 周旋:揖让应酬。

[8] 枉:枉驾;光临。

[9] 逷(d àng荡)地:倒地。逷,跌倒。

[10]磨镜者:磨镜人。古时用铜镜。镜用久发黯,需磨洗使之发亮。

[11]稔:熟悉。

[12]二执名:犹言“指名”。

[13]申证:明证。申,明白。

[14]颂(r óng容)系:关押在狱,不加刑具。颂,宽容。

[15]直指:汉代官名。朝廷直接派往地方检查吏治及司法的官员,也称直指使者或“绣衣直指”。明清时,则有巡按御使分至各地巡察。巡方:巡行地方考察。

[16]廉:考察,查访。

[17]衣巾革褫:褫夺衣冠;指革除功名。旧时生员犯罪,须先由学官报请革除功名,然后才能逮捕动刑。

[18]辨复:革除功名的生员,经辨明无罪,恢复功名,称“辩复”。

[19]无妄之祸:此据铸雪斋抄本;无妄,原作“无望”。意外的灾祸。

[20]太息:叹息。

[21]白手:空手。

[22]置去:指卖掉。置,弃置。

[23]应竟子试;参加初级考试。这里指米生放弃“辨复”,欲重新考取生员资格。

[24]停骖(c ān 餐):此谓停马。骖,本指一车三马中的边马。

[25]衣顶:此指生员冠服,代指生员资格。

[26]童子:即“童生”。明清时代,未取得生员资格的读书人,不论年龄大小,都称“童生”或“儒童”。

[27]款段:马走得很慢。

[28]如市:如同贸易的场所;隐指学使之门贿赂公行。进取:努力争取;此指“辨复”功名,努力上进。

[29]掇芹:科举时代称考取秀才为掇芹。语出《诗。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因而也称“人泮”。

[30]夤(y ín 银)缘:攀附以升,喻攀附权要,以求仕进。此指贿赂学使,准予辨复。

[31]清鲠:清正梗直,不苟随俗。

[32]干谒:于求拜见:指请托。

[33]裘马:衣轻裘、策肥马,形容阔绰。

[34]间(jiàn 建)阔:远隔,指久别之情。

[35]请间:请避开他人,单独谈话。间,隙。

[36]抚台:对巡抚的敬称。

[37]丧节:丧失品节。强人:逼人。

[38]油鼎可蹈:烹人的油锅也可以下去;喻不计生死。

[39]遽诺:立即应允。

[40]法(q ū区):袖。

[41]敝人:薄德之人,心术不正的人。

[42]乘人之厄:犹言乘人之危。厄,危难。

[43]过:错。

[44]南岳都理司:道教神名。道教祟奉五岳,谓每岳皆有岳神,各领仙官,玉女儿万人治理其地。南岳衡山岳神,叫司天王。都理司,当系司天王的属官。

[45]地官:道教所信奉的神。道教以天官、地官、水官为二官。传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46]帝:指天帝。

[47]本地都人官,此指该省巡抚。都,总领。印信:官印。

[48]巫蛊(g ǔ古):巫师使用邪术加害于人。

[49]院署:指巡抚衙门。院,抚院。巡抚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称“抚院”。

[50]嵌:盖印。

[51]万镒(y ì义)之宝:价值万金的宝物。镒,古时一镒为一金,一金为二十四两。

[52]“什袭”句:意谓珍藏珠花,甘心贫贱、而不忍变卖。什袭,层层包裹,指珍藏。

[53]案间: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案”。

[54]苦糯:一种米酒。

[55]頳(cheng 撑):赤色。

[56]贞介土:坚贞耿介的读书人。

[57]裙钗:代指女子。了此谓神女。

[58]幽明:幽为阴,明为阳。这里诣人神隔绝。

[59]新月钩辰:谓新月与钩辰星间现;为佳期之兆。钩辰,星名,在河

汉之中。《西厢记》三本二折:“似这等辰勾(钩),空把佳期盼。”谓盼佳期如等待辰钩垦出,故以上隐指佳期。

[60]天孙;星名,即织女星。《史记。天官书》:“织女,天女孙。”

《索隐》:“织女,天孙也”。

[61]青庐:古时婚俗,以青布幔为屋,于此交拜迎妇,称“青庐”。

[62]薰沐:薰香沐浴,消除浊秽,表示虔故。朝:拜见。

[63]字:养育。

[64]鸠匠,召集工匠。鸠,集。材,棺材。

湘裙

晏仲,陕西延安人[1].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2].伯三十而卒,无嗣;妻亦继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子为兄后。甫举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继室不恤其子,将购一妾。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3] ,情绪无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归。途中遇故窗友梁生[4] ,握手殷殷,邀过其家。醉中忘其已死,从之而去。入其门,并非旧第,疑而问之。答云:“新移此耳。”入而谋酒,则家酿已竭[5] ,嘱仲坐侍,挚瓶往沽。仲出立门外以俟之。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童子随之,年可八九岁[6] ,面目神色,绝类其兄。心侧然动,急委缀之,便问:“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惊,又问:“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门,妇人下驴人。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诺而入。顷之,一媪出窥,真其嫂也。讶叔何来。仲大悲,随之而入。见庐落亦复整顿,因问:“兄何在?”曰:“责负未归[7].”问:“跨驴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两男矣。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坐久,酒渐解,始悟所见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惧。嫂温酒治具。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良久,哭而归曰:“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仲闻之,与阿小奔而去,见有两人方摔兄地上。

仲怒,奋拳直入,当者尽踣。急救兄起,敌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无算,始起。执兄手[8] ,顿足袁位;兄亦位。既归,举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居无何,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男于,而坟墓不扫;弟又子少而鳏,奈何?”伯亦凄恻。

嫂谓伯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阿小闻之,依叔时下,眷恋不去。仲抚之,倍益酸辛。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因为解颜。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宜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9].”言间,门外有少女窥听,意致温婉。仲疑为兄女,便以问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无归,寄养十年矣。”问:“已字否?”

伯云:“尚未。近有媒议东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语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颇有动于中,而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设榻于斋,止弟宿。

仲雅不欲留,而意恋湘裙,将设法以窥兄意,遂别兄就榻。时方初春,气候犹寒,斋中夙天烟火,森然起栗,对烛冷坐,思得小饮,俄而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喜极,问:“谁之为?”答云:“湘姨”。酒将尽,又以灰覆盆火,掷床下,仲问:“爷娘寝乎?”曰:“睡已久矣。”“汝寝何所?”曰:“与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门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10],益爱慕之;又以其能抚阿小,欲得之心益坚,辗转床头,终夜不寝。早起,告兄曰:“弟孑然无偶,烦大哥留意也。”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担者[11],物色当自有人。地下即有佳丽,恐于弟无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会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针刺人迎[12]血出不止者,便可为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日:“得湘裙抚阿小,亦得。”

伯但摇首。仲求之不已,嫂曰:“试捉湘裙强刺验之,不可乃已。”遂握针出门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则血痕犹湿。盖闻伯言时,早自试之矣。嫂释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乔才久矣[13],尚为之代虑耶?”妾闻之怒,趋近湘裙,以指刺匡而骂曰[14]:“淫婢不羞!欲从阿叔奔去耶[15]?我定不如其愿!”湘裙愧愤,哭欲觅死,举家腾沸。仲乃大惭,别兄嫂,率阿小

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复来,恐损其生气也。”仲诺之。

既归,伪增其年,托言兄卖婢之遗腹子。众以其貌酷类,亦信为伯遗体[16].仲教之读,辄遣抱一卷就日中了诵之。初以为苦,久而惭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儿甚惠[17],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叔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18]. 一日,双媒来为阿小议姻,中馈无人[19],心甚燥急[20]. 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缘婢子不识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21],而不相从,更欣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欢悦。肃嫂坐[22];具述有客在堂,乃趋出。少间复入,则甘氏已去。湘裙卸妆入厨下,刀砧盈耳矣[23]. 俄而肴胾献罗列,烹饪得宜。客去,仲入,见湘裙凝妆坐室中,遂与交拜成礼。至晚,女仍欲与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阳气温之,不可离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欢会而已。湘裙抚前子如己出,仲益贤之。

一夕,夫妻款洽,仲戏问:“阴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言:“未见。惟邻女葳灵仙,群以为美;顾貌亦犹人,要善修饰耳[24]. 与妾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荡也,如欲见之,顷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见。女把笔似欲作书,既而掷管曰:“不可,不可!”强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仲诺之。遂裂纸作数画若符,于门外焚之。少时,帘动钩呜,吃吃作笑声。女起曳入,高髻云翘,殆类画图。扶坐床头,酌酒相叙间阔。

初见仲,犹以红袖掩口,不甚纵谈;数盏后,嬉狎无忌,渐伸一足压仲衣。

仲心迷乱,不知魂之所舍。目前唯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葳灵仙忽起,搴帘而出;湘裙从之,促亦从之。葳灵仙握仲,趋入他室。湘裙甚恨,而无可如何,愤然归室,听其所为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乐而散。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如此数夕。女望其来,则诟辱之,而亦不能却也。月余,仲病不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处,冀可避之;昼夜防稍懈,则人鬼已在阳台[25]. 湘裙操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手足皆为所伤。仲寖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矣!”又数日,仲冥然遂死。

初见二隶执牒入,不觉从去。至途患无资斧,邀隶便道过兄所。兄见之,惊骇失色,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实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儿从去[26],或无不谐。”便唤阿大陪隶饮。反身入家,遍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唤葳灵仙。俄至,见仲欲遁。伯揪返骂曰!“淫婢!生为荡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27];又寖吾弟耶!”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伯又责妪纵女宣淫,呵詈移时,始令与女俱去。伯乃送仲出,飘忽间已抵家门,直抵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28],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望伯伏谢。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辞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出,零涕从之。父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转身遂逝,自此不复通闻问矣。后阿小娶妇,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仲年八十,其子二十余矣,乃析之[29]. 湘裙无所出。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30]?”盛妆上床而

殁。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爱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阳绝阴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31];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32]!”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陕西延安:清代府名,治所即今陕西延安市。

[2] 敦笃:淳厚,诚挚。

[3] 略:颇。

[4] 窗友:同窗学友。

[5] 家酿已竭:自家酿制的酒已经喝完。竭,尽。

[6] 可:约,大概。

[7] 责负:索债。责,索取。负,欠债。

[8] 执兄手:此据铸雪斋抄本,原无“手”字。

[9] 不寿:不能长寿。

[10]惠:通“慧”。聪明。

[11]一瓢一担:家当一担可装,食具唯有一飘,极言贫苦之状,因指贫寒人家。

[12]人迎:中医切脉部位。在左手寸部。见《灵枢。终始》马莳注。

[13]乔才:坏坯子。此为戏骂语。《琵琶记。激怒当朝》:“乔才堪笑,故阻佯推不肯从。”

[14]匡:通“眶”,眼眶。

[15]奔:私奔。旧指女子无媒的而往就所爱男子。

[16]遗体:旧称自身为父母遗体。《礼记。祭义》:“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因借指儿女。

[17]惠:通“慧”。

[18]不复作“燕楼”想:意谓不再作蓄妓娶妾之想。燕楼,即燕子楼,在江苏徐州市。唐代贞元年间,镇守徐州的张建封,为家妓关盼盼筑楼于此。

见白居易《〈燕子楼诗三首〉序》。

[19]中馈无人:谓无妻子。

[20]燥急:焦急。燥,焦。

[21]表表:品德卓异。

[22]肃:敬,敬请。

[23]刀砧盈耳:耳中充满切菜剁肉的声音。砧,案板。盈,满。

[24]要:主要。

[25]阳台:传说中的台名,此指二人合欢之处。详《犬奸》“云雨台”

注。

[26]豚儿:谦称自己的儿子。

[27]不齿群众:被众人鄙视,瞧不起。

[28]名分(f èn 奋)之嫌:依封建礼教,大伯不得过问弟媳之事。名分,名义地位及所应守之本分。

[29]析:分家产,俗谓分家。

[30]先驱狐狸于地下:首先死去的委婉说法。狐狸居荒坟之中,为其驱

狐清圹,即先进入坟墓。

[31]“阳绝”二句:谓在阳间绝后而至阴间生子,这都是乃弟对死去的兄长友爱之诚感通了上天所致。绝,绝嗣,无子接代。嗣,后嗣,子息。

[32]“恐承”二句:恐怕继承绝后产业的兄弟,不肯收留顾恤。绝产,绝嗣之人的产业。按封建宗法制度,无子绝嗣者,当由兄弟之子承继其产业。

三生

湖南某,能记前生三世。一世为令尹[1] ,闱场入帘[2].有名士兴干唐被黜落[3] ,愤懑而卒,至阴司执卷讼之。此状一投,共同病死者以千万计[4] ,推兴为首,聚散成群。某被摄去,相与对质。阎王便问:“某既衡文[5] ,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某辨言:“上有总裁[6] ,某不过奉行之耳。”阎罗即发一签,往拘主司。久之,勾至。阎罗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过总其大成;虽有佳章,而房官不荐[7] ,吾何由而见之也?”阎罗曰:“此不得相诿[8] ,其失职均也,例合笞[9].”方将施刑,兴不满志,戛然大号[10];两墀诸鬼,万声鸣和。阎罗问故,兴抗言曰[11]:“笞罪太轻,是必掘其双晴,以为不识文之报。”阎罗不肯,众呼益厉。阎罗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见鄙耳。”众又请剖其心。阎罗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以白刃蠡胸[12],两人沥血鸣嘶。众始大快,皆曰:“吾辈抑郁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气者;今得兴先生,怨气都消矣。”哄然遂散。

某受剖已,押投陕西为庶人子。年二十余,值土寇大作,陷入贼中。有兵巡道往平贼[13],俘掳甚众,某亦在中。心犹自揣非贼,冀可辨释。及见堂上官,亦年二十余,细视,乃兴生也。惊曰:“吾合尽矣!”既而俘者尽释,惟某后至,不容置辨,竟斩之。某至阴司投状讼兴。阎罗不即拘,侍其禄尽[14]. 迟之三十年,兴始至,面质之。兴以草菅人命[15],罚作畜。稽某所为,曾挞其父母,其罪维均,某恐来生再报,请为大畜。阎罗判为大犬,兴为小犬。

某生于北顺天府市肆中[16]. 一日,卧街头,有客自南中来,携金毛犬[17],大如狸。某视之,兴也。心易其小,龁之。小犬咬其喉下,系缀如铃;大犬摆扑嗥窜。市人解之不得,俄顷俱毙。并至冥司,互有争论。阎罗曰:“冤冤相报,何时可已?令为若解之。”乃判兴来世为某婿。某生庆云[18],二十八举于乡[19].生一女,娴静娟好,世族争委禽焉[20]. 某皆弗许。偶过临郡[21],值学使发落诸生[22],其第一卷李姓——实兴也。遂挽至旅舍,优厚之。问其家,适无偶,遂订姻好。人皆谓某怜才,而不知有夙因也[23]. 既而娶女去,相得甚欢。然婿恃才辄侮翁,恒隔岁不一至其门。翁亦耐之。

后婿中岁淹蹇[24],苦不得售[25],翁为百计营谋,始得志于名场[26]. 由此和好如父子焉。异史氏曰:“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27]!

阎罗之调停固善;然墀下千万众,如此纷纷,勿亦天下之爱婿,皆冥中之悲鸣号动者耶[28]?“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令尹:明清指知县。秦汉后一县长官称县令,元代改称县尹,后因以令尹作为知县的别称。

[2] 闱场入帘:做乡试同考官。宋以后科举制度,凡乡会试同考官名帘官。

见《明史。选举志》。闱场,指乡试,详《陆判》“秋闱”注。入帘,指任负责阅卷的内帘官。

[3] 黜落:除其名使其落榜。黜,免去。

[4] 其同病死者:谓同因黜落冤愤而死者。

[5] 衡文:审阅评定文章优劣。

[6] 总裁:官名。明代直省主考、清代会试主司(主试官),均称“总裁”。

见梁章钜《称谓录。总裁主考》。

[7] 房官不荐:清科举制度,乡试分三场考试。头场考毕,其试卷由外帘封送内帘后,监试请主考官升堂分卷。正主考掣房签,副主考掣第几束卷签,分送各房官案前。然后分头校阅试卷。房官可取其当意者向主考推荐,正副主考就各房荐卷批阅,再合观二三场,互阅商校,确定取中名额。因此,房官不荐,则不能取中。房官,为乡会试的同考官。因分房批阅考卷,故称房考官,简称房官。

[8] 相诿:互相推诿。

[9] 例合笞:依例应受笞刑。

[10]戛然大号:指声屈鸣冤。戛然,象声词。大号,大叫。

[11]抗言:高声而言。

[12]蠡(l í离)胸:剖胸剜心。蠡,浅割。

[13]兵巡道:官名。明代各省下均分为数道,由按察司副使、按察佥事等官员分别巡察,称作按察分司,有分巡道、兵巡道、兵备道等。清废副使、金事等官,仍设分巡诸道,简称巡道。详《续通志。职官。按察分司诸道》。

[14]禄:禄命。古指人一生应享禄食(俸禄)的运数。古时迷信认为人一生兴衰贵贱,都是命中注定的。

[15]草菅(jiān 尖)人命:谓轻易杀人。草菅,草茅,喻轻贱。《汉书。贾谊传》:“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

[16]顺天府:府名,治所在今北京市。

[17]南中:泛指我国南部,即今川黔滇一带,也指岭南地区。见《三国志。蜀志。刘璋传》。

[18]庆云:县名,今属山东省。

[19]举于乡:即乡试中举。详《陆判》“乡科”注。

[20]委禽:致送订婚采礼,谓求婚。详《阿宝》注。

[21]临郡:即邻郡。临,借作“邻”。

[22]学使发落诸生:此指学使到任第一年,对生员进行的岁考。发落诸生,即指岁考毕,学使为试卷定等拆发,分别赏罚。诸生,明清指生员。下文“第一卷”,即一等卷中的第一名。

[23]夙因:即“宿因”,前世因缘。

[24]年岁淹蹇:中年困顿。

[25]不得售:不得售共才,意即考试不得中。售,卖,引申为考试得中。

[26]名场:争逐功名之场,即科举时代的考场。

[27]怨毒:怨恨。毒,痛恨。

[28]“然墀下”四句:谓天下士人因试官失职而被黜落者甚多,只有申冤冥间,阎罗使士子成为试官之爱婿而为之营谋,才能得志于名场。这是对当世岳丈为子婿营谋科举功名的讥讪。墀下,丹墀之下。墀,丹墀,古时宫殿台阶。

长亭

石太璞,泰山人[1] ,好厌禳之术。有道士遇之,赏其慧[2] ,纳为弟子。

启牙签[3] ,出二卷——上卷驱狐,下卷驱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书,衣食佳丽皆有之。”问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元帝观王赤城也[4].”

留数日,尽传其诀。石由此精于符箓[5] ,委贽者踵接于门[6].一日,有叟来,自称翁姓,炫陈币帛[7] ,谓其女鬼病已殆,必求亲诣。

石闻病危,辞不受贽,姑与俱往。十余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华好。入室,见少女卧縠幛中[8] ,婢以钩挂幛。望之,年十四五许,支缀于床[9] ,形容已槁。近临之,忽开目云:“良医至矣。”举家皆喜,谓其不语已数日矣。石乃出,因诘病状。叟曰:“白昼见少年来,与共寝处,捉之已杳;少间复至,意其为鬼。”石曰:“其鬼也,驱之匪难[10];恐其是狐,则非余所敢知矣。”叟云:“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肃。石疑是主人眷属,起而问之。曰:“我鬼也。翁家尽狐。

偶悦其女红亭,姑止焉。鬼为狐祟,阴骘无伤[11],君何必离人之缘而护之也[12]?女之姊长亭,光艳尤绝。敬留全壁[13],以待高贤。彼如许字[14],方可为之施治;尔时我当自去。“石诺之。是夜,少年不复至,女顿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请石入视。石焚旧符,乃坐诊之。见绣幕有女郎,丽若天人,心知其长亭也。诊已,索水洒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间:[15],意动神流。石生此际,心殊不在鬼矣,出辞叟,托制药去,数日不返。鬼益肆,除长亭外,子妇婢女,俱被淫惑。又以仆马招石,石托疾不赴。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状,扶杖而出。叟拜已,问故,曰:”此鳏之难也!曩夜婢子登榻,倾跌,堕汤夫人泡两足耳[16]. “叟问:”何久不续?“石曰:”恨不得清门如翁者[17].“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当自至,无烦玉趾也[18]. “又数日,叟复来,石跛而见之。叟慰问三数语,便曰:”顷与荆人言[19],君如驱鬼去,使举家安枕,小女长亭,年十七矣,愿遣奉事君子。“石喜,顿首于地。乃谓叟:”雅意若此,病躯何敢复爱。“立刻出门,并骑而去。入视祟者既毕,石恐背约,请与媪盟。媪遽出曰:”先生何见疑也?“即以长亭所插金簪,授石为信。石朝拜之,乃遍集家人,悉为祓除[20]. 惟长享深匿无迹;遂写一佩符,使人持赠之。是夜寂然,鬼影尽灭,惟红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辞去,叟挽止殷恳。至晚,肴核罗列,劝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辞客去。石方就枕,闻叩扉甚急;起视,则长亭掩入,辞气仓皇,言[21]:”吾家欲以白刃相仇[22],可急遁!“言已,径返身去。石战惧无色,越垣急审。遥见火光,疾奔而往,则里人夜猎者也。

喜。待猎毕,乃与俱归。心怀怨愤,无之可伸,思欲之汴寻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废已久,日夜筹思,莫决进止。

忽一日,双舆至门,则翁媪送长亭至,谓石曰:“曩夜之归,胡再不谋[23]?”石见长亭,怨恨都消,故亦隐而不发。媪促两人庭拜讫。石将设筵,辞曰:“我非闲人,不能坐享甘旨[24]. 我家老子昏髦:[25],倘有不悉[26],郎肯为长亭一念老身,为幸多矣。”登车遂去。盖杀婿之谋,媪不之闻;及追之不得而返,媪始知之,颇不能平,与叟日相诟谇[27]. 长亭亦饮泣不食。

媪强送女来,非翁意也。长亭入门,诘之,始知其故。

过两三月,翁家取女归宁。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时一涕零。年余,生一子,名慧儿,买乳媪哺之。然儿善啼,夜必归母。一日,翁家又以

舆来,言媪思女甚。长亭益悲,石不忍复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长亭乃自归。别时,以一月为期,既而半载无耗。遣人往探之,则向所僦宅久空。

又二年馀,望想都绝;而儿啼终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伤;因而病惫,苫次弥留[28],不能受宾朋之吊。方昏愦间,忽闻妇人哭入。视之,则缞绖者长亭也。石大悲,一恸遂绝。婢惊呼,女始辍泣,抚之良久,始渐苏,自疑已死,谓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严父心,尼归三载[29],诚所负心。适家人由海东经此,得翁凶问[30]. 妾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31],不敢循乱命而失翁媳之礼[32]. 妾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

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之,泣曰:“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噭啕[33],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前牲盛洁备[34],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客[35]. 丧既闭,石始杖而能起,相与营谋斋葬[36]. 葬已,女欲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未几,有人来告母病,乃谓石曰:“妾为君父来,君不为妾母放令去耶?”石许之。

女使乳媪抱儿他适,涕洟出门而去[37]. 去后,数年不返。石父子浙亦忘之。

一日,昧爽启扉,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

请之不已,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徒居晋界,僦居赵缙绅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38],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妾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吊乎[39]!闻之忭舞[40],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41].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子俱伏。惊而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欲求人,复何颜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盖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

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询至元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之[42],便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43],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赤诚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

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乃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44]. 石不遽抽,而顿挫之,笑问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闪[45],似有媪色。既释,摇尾出观而去。

石辞归。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

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问可以不梗。妾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奇·书·网-整.理'提.供]未便殇折。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絮;妾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46]. 异史氏曰:“狐情反复,谲诈已甚。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47],诡可

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启其悔者已在初也[48]. 且婿既爱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49];乃复狎弄于危急之中[50],何怪其没齿不忘也[51]!

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52],类如此。“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泰山:汉置郡名。此指泰安府,治所在今泰安市。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太山”。

[2] 赏:赏识。

[3] 牙签:指图书函套上的牙签。因以象牙制作,故称。

[4] 汴城:汴州城,即今河南开封市。元:本作“玄”,为避康熙帝玄烨名讳,改作“元”。

[5] 符箓:也称“符字”、“丹书”、“墨箓”。道家秘密使用的文书,为一种笔画屈曲、似字非字的图形。道教谓可用来“驱鬼”、“镇邪”、“治病”。

[6] 委贽:古人始相见,必执贽为礼:“贽”因地位不同而有别。语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此泛指致送礼品。

[7] 炫:夸耀。

[8] 縠(h ú斛)幛:薄纱帐。縠,绉纱。幛,通“帐”。

[9] 支缀:气息微弱之状,言卧于床上,仅有气息。

[10]匪:通“非”。

[11]阴骘(zhì止):犹阴德。

[12]离人之缘:谓破坏别人情缘。

[13]全璧:完璧。此谓不予玷污,保其贞洁。

[14]许字:许嫁。字,古指女子出嫁。

[15]蹀躞之间:谓往来之间。蹀躞:小步行走之状。

[16]汤夫人也称“汤婆子”,铜制或锡制的一种扁壶,冬日充以热水放入被中暖足用。泡两足:烫得两足起泡。

[17]清门:高雅寒素之家。

[18]无烦玉趾:犹言不劳前来。玉趾,敬词,脚步之意。

[19]荆人:谦称其妻。详《孤嫁女》注。

[20]祓(f ú弗)除:本为古时除凶去秽的一种仪式,见《周礼。春官。女巫》,此指道家驱邪去灾的迷信行为。

[21]辞气仓皇:言辞慌促,声调反常。

[22]欲以白刃相仇:谓欲加害于他。

[23]胡再不谋:为什么不商量一下。胡,何。

[24]甘旨:香甜可口的美味。

[25]老子:犹言老头子,指其丈夫。昏髦:犹惛耄,年老糊涂。

[26]不悉:不全,不周到之处。

[27]诟谇:诮责、埋怨。

[28]苫次弥留:居丧病重。苫次,居丧期间。详《胡四娘》“苫块”注。

弥留,病危。

[29]尼归:受阻不归。尼,受外力阻止。《孟子。梁惠王》下:“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

[30]凶问:凶信。即死亡的消息。问,音信。

[31]严命:古代尊称父亲为严君,固称父命为严命。

[32]乱命:本指父亲将死神志昏乱时的遗命,见《左传。宣公十五年》,此借指不合事理的父命。

[33]噭啕(jiàotáo 叫桃):啼哭不止。

[34]柩前牲盛(chéng成)洁备:摆在灵柩前面肉食祭品洁净而周全。

牲盛,牲祭、供设。牲,指三牲(牛、羊、猪)祭品。盛,盛器,碗、盘之类。

[35]外兄:表兄。见《后汉书。来歙传》。

[36]斋葬:祭祀殡葬。斋,祭。

[37]涕洟(y í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礼记。檀弓》上:“待于庙,垂涕洟。”《释文》:“自目曰涕,自鼻曰洟。”

[38]数(suò朔)逋荡:犹言常外出嫖赌放荡,不顾家室。数,屡屡。

逋荡,游荡(放纵)。《汉书。丙吉传》“数逋荡”注:“逋,亡也。荡,放也。

谓亡其所职而游放也。“[39]吊:此谓对受灾祸的人表示慰问。

[40]忭(biàn 卞)舞:欢欣鼓舞。

[41]拚(p àn 盼):舍弃,抛却。

[42]参:参拜。

[43]孔前股而系之:把他的小腿穿透,用绳拴系着。前股,俗称“小腿”,于狐为后肢。

[44]龈龈然:咬牙出声,表示愤恨的样子。龈,牙根。

[45]狐睛睒(shǎn 闪)闪:谓狐晴闪闪发亮。形容愤怒的眼神。睒闪:山东方言,闪闪。

[46]不通吊庆:谓不相往来。吊,吊死问疾。庆,贺喜祝福。

[47]一辙:如出一辙。谓前后作法一样。

[48]“然要”二句:谓要胁而与其女婚配,是使其在嫁女之初已怀悔恨之心。要,要胁,以不正当手段相胁迫。

[49]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言只应放弃昔日的怨恨而以仁爱之心感化

他。

[50]狎弄:戏弄,耍弄。

[51]没齿不忘:犹言终身不忘。

[52]冰玉之不相能:谓翁婿感情不相投合。冰玉,冰清玉润的略语,为岳父和女婿的代称。《晋书。卫玠传》载,玠为名士,而其岳父乐广亦名著海内,人谓“妇公冰清,女婿玉润”。

席方平

席方平,东安人[1].其父名廉,性戆拙[2].因与里中富室羊姓有卻[3] ,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搒我矣[4].”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曰:“我父朴讷[5] ,今见陵于强鬼,我将赴地下,代伸冤气耳。”自此不复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矣[6].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7] ,入城。其父已收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流涕,便谓:“狱吏悉受赇嘱[8] ,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抽笔为词[9].值城隍早衙[10],喊冤以投。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11]. 席忿气无所复伸,冥行百余里,至郡,以官役私状,告之郡司[12]. 迟之半月,始得质理。郡司扑席,仍批城隍复案[13]. 席至邑,备受械梏,惨冤不能自舒[14]. 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役至门辞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15].二官密遣腹心与席关说[16],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负气已甚,官府求和而执不从,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17],犹未深信。

俄有皂衣人唤入。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18],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19],谁教我无钱也!”冥王益怒,命置火床。两鬼捽席下,见东墀有铁床,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复揉捺之。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

约一时许,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呼?”席曰:“大怨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王曰:“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

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二,仰置其下,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冥王又问:“尚敢讼吝?”答曰:“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闢,痛不可禁,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闢矣。板解,两身俱仆。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

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反身遂去。席念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20],其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

窃喜两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归,今果然矣。”捽回复见冥王。窃意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王殊无厉容,谓席曰:“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何用汝鸣呼为[21].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22],于愿足乎[23]?”乃注籍中,嵌以巨印,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俱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频频翻复,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席张目叱曰:“鬼子胡为者!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请反见王,王如今我自归,亦复何劳相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24],行数步,辄

憩路侧。鬼含怒不敢复言。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闢,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阈[25]. 二鬼乘其不备,推入门中。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26]. 魂魂摇摇不忘灌口,约奔数十里,忽见羽葆来[27],旛戟横路[28].越道避之,因犯卤簿[29],为前马所执[30],絷送车前。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31]. 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当能作威福[32],因缅诉毒痛[33]. 人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

俄至一处,官府十余员,迎谒道左,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愬[34],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嘱即二郎也。席视二郎,修躯多髯[35],不类世间所传。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则其父与羊姓并衙隶俱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36],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37],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战栗,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之,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视之。判云:“勘得冥王者:职膺王爵,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墨以速官谤[38]. 而乃繁缨棨戟[39],徒夸品秩之尊[40];羊狠狼贪[41],竟玷人臣之节。斧敲斲,斲入木,妇子之皮骨皆空[42];鲸吞鱼,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43]. 当掬西江之水,为尔湔肠[44];即烧东壁之床,请君入瓮[45]. 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46],司上帝牛羊之牧[47]. 虽则职居下列,而尽瘁者不辞折腰[48];即或势逼大僚,而有志者亦应强项[49]. 乃上下其鹰鸷之手[50],既罔念夫民贫;且飞扬其狙狯之奸[51],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52]!是宜剔髓伐毛[53],暂罚冥死;所当脱皮换革,仍今胎生[54]. 隶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庶还落蓐之身[55];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弥天之孽[56]?飞扬跋扈,狗脸生六月之霜[57];隳突叫号,虎威断九衢之路[58]. 肆淫威于冥界[59],咸知狱吏为尊;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惧[60]. 当以法场之内[61],剁其四肢;更向汤镬之中[62],捞其筋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诈。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63];铜臭熏天,遂教在死城中全无日月[64]. 馀腥犹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65]. 宜籍羊氏之家[66],以偿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67]. ”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可再赐阳寿三纪[68]. ”

因使两人送之归里。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既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俟之终日,渐温而活。及索抄词,则已无矣。自此,家道日丰,三年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孙微矣[69],楼阁田产,尽为席有。里人或有买其田者,夜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于席。席父九十余岁而卒。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70],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共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东安:旧府县名“东安”者甚多,此或指山东沂水县南旧东安城。

[2] 戆(zhu àng状)拙:心直口快而不识利害顾忌。

[3] 卻(x ī隙):嫌隙;仇恨。

[4] 冥使:阴间的官吏。搒:搒掠、拷打。

[5] 朴讷(n è纳):老实巴脚,不会说话。朴,质木无文。讷,口笨。

[6] 舍:指躯体。迷信认为肉身是灵魂的宅舍。

[7] 少选:同“少旋”;一会儿。

[8] 赇(qiú求)嘱:同“贿嘱”。赇,贿赂。

[9] 抽笔为词:提笔撰写讼状。词,指讼词。

[10]城隍:迷信传说的守护城池的主神;这里指县邑城隍。早衙:旧时官府的主官,每天上下午坐堂两次,处理政务或案件,叫作“坐衙”。早衙,指上午坐堂问事。

[11]不直席:认为席方平投诉无理。

[12]郡司:府的长官。

[13]复案:重审。案,考察。

[14]不能自舒:谓冤屈无处可伸。舒,伸。

[15]冥王:迷信传说中的阎王。

[16]腹心:心腹之人,贴身的亲信。

[17]道路之口:道路上的传闻。

[18]置词:说话;申辩。

[19]允当:公允、恰当。这里是反语。

[20]灌口二郎:宋朱熹《朱子语录》谓蜀中灌口二郎庙所祀者,当是秦蜀郡守李冰之次子。《西游记》、《封神演义》称二郎神为杨戬,疑从李冰次子故事演变而来。为帝勋戚:传说杨戬是玉帝的外甥。勋戚,有功于王业的亲戚。

[21]何用汝呜呼为:哪里用得着你去喊冤。

[22]期(j ī机)颐之寿:百岁的寿数。《礼记。曲礼》上:“百年日期颐。”

[23]足:据铸雪斋抄本补,原阙。

[24]蹇(jiǎn 简)缓:行路艰难迟缓。

[25]门阈(y ú愉):门槛。

[26]殇:夭亡。

[27]羽葆:以鸟羽为饰的仪仗。《礼记。杂记》:“匠人执羽葆御柩。”

《疏》:“羽葆者,以鸟羽注于柄头,如盖。”

[28]旛戟:长旛、棨戟等仪仗。旛,长幅下垂的旌旗。戟,即后文所说的“棨戟”,附有套衣的木戟,用作仪仗。横路:遮路。

[29]卤(l ǔ鲁)簿:古时帝王或贵官出行时的仪仗队。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薄,自秦汉以来始有其名。……按字书:”卤,大盾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盾有先后部伍之次,著之簿籍,天子出,则案次导从,故谓之卤簿耳。“

[30]前马:仪仗队的前驱。《国语。越语》谓勾践“亲为夫差前马”。

注:“前马,前驱,在马前也。”

[31]丰仪瑰玮:丰姿仪态奇伟不凡。

[32]作威福:指当权者专行赏罚,独揽威权。语出《尚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

[33]缅诉:追诉。

[34]愬(s ù素):同“诉”,诉冤。

[35]修躯多髯:身材高大,胡须很多。修,长。髯,络腮鬍. [36]槛车:囚车。

[37]对勘:对质审讯。勘,审问。

[38]贪墨:同“贪冒”,谓贪以败官。《说文通训定声》:“墨,又借为冒,左昭十四年传,贪以败官为墨。按,犯而取也!注,不洁之称,失之。”

以速官谤:《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敢辱高位,以速官谤。”速,招致。

官谤,居官不称职而受到责难。

[39]繁(p án 盘)缨:古时天子、诸侯的马饰,语出《左传。成公二年》。

繁,通“肇”,马腹带。缨,马颈饰。棨戟:有缯衣或涂漆的木戟,用为仪仗。唐制,三品以上官员,得门列棨戟。

[40]品秩:官阶品级。

[41]羊狠狼贪:比喻冥王的凶狠与贪婪。语出《史记。项羽本纪》:“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疆不可使者皆斩之。”很,通“狠”。

[42]“斧敲”三句:意谓层层敲剥、勒索,妇孺的脂膏、骨髓被压榨一空。斲(zhu ó啄),砍削,此借作名词之“凿”。

[43]“鲸吞”三句:意谓鲸吞、鱼食,以强凌弱,细弱小民受害最烈,实堪怜悯。鲸,鲸鲵,喻凶恶之人。《左传。宣公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杜预注:“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

[44]“当掬”二句:意谓当用长江之水,清洗冥王之污肠。指涤刷其罪。

西江,西来之江,指长江,语出《庄子。外物》。(jiān 煎),清洗。《新五代史。王仁裕传》:“尝梦剖其胃肠,以西江水涤之。”

[45]“即烧”二句:意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冥王也受酷刑。

东壁之床:指上文“东墀有铁床”而言,即火床。请君入瓮,比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唐武则天时,酷吏周兴犯罪,武后命来俊臣审理。来俊臣与周兴推事对食,问兴曰:“囚乡不承,当为何法?”兴曰:“此甚易耳!

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即索瓮,起谓兴曰:”有内状推老兄,请兄入此瓮。“兴叩头伏罪。见《新唐书。周兴传》。

[46]父母之官:封建时代称地方官为“父母官”。指县令。

[47]司上帝牛羊之牧:职掌代替天帝管理人民之事。《孟子。公孙丑》下:“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此用其意,喻地方官吏应解除民困。

[48]“尽瘁”句:意谓应当尽瘁事国,屈己奉公。尽瘁,竭尽心力,《诗。小雅。北山》:“或尽瘁事国。”不辞折腰,指委屈奉公。晋人陶渊明为彭泽令,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见《晋书。陶渊明传》。

此化用其意,谓应该屈身奉公。

[49]强项:不低头,喻刚直不阿。东汉董宣为洛阳令,杀湖阳公主恶奴,光武帝大怒,令小黄门挟持董宣向公主叩头谢罪。董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首。光武帝称之为“强项令”。见《后汉书。董宣传》。

[50]上下其鹰鸷之手:意谓枉法作弊,颠倒是非。春秋时,楚国攻郑,穿封戌生俘郑国守将皇颉,而王子围与之争功,请伯州犁裁处。伯州犁叫俘虏本人作证,但却有意偏袒王子围。伯州犁审问皇颉时“上其手”(高举其手)向他暗示王子围地位尊贵:“下其手”(下垂其手)向他暗示穿封戌地位低微。皇颉会意,竟承认自己是被王子围所俘。伯州犁就这样上下其手,使贱者之功被贵者所占。见《左传。襄公二十六年》。鹰鸷,鹰和鸷,都是猛禽,比喻凶狠。

[51]飞扬:意谓任意施展。狙(j ú局)狯之奸:狡猾的奸谋。

[52]人面而兽心:语出《汉书。匈奴传》。此指品质恶劣,外貌象人,内心狠毒,有如恶兽。

[53]剔髓伐毛:犹言脱胎换骨,涤除污垢,使之改恶从善。原为修道者之言,见《太平广记》卷六引《洞冥记》。此指致死的酷刑。

[54]“所当”二句:意谓罚其转世胎生,但不得为人。

[55]“只宜公门”二句:意谓只有在衙门内洁身向善,或可转世为人。

公门,衙门。修行,修身行善,指不枉法害民。落蓐之身,指人身。落蓐,指人的降生。蓐,产蓐。

[56]“何得苦海”二句:意谓怎能在苦深如海的世俗之中,兴风作浪,作孽多端。苦海,佛家语,谓人间烦恼,苦深如海。弥大之孽,天大的罪孽。

弥,满,广大。

[57]“飞扬”二句:意谓隶役恣肆蛮横,满面杀气,迫害无辜。狗脸:指隶役的面孔。生六月之霜,谓狗脸布满杀气,将使无辜受冤。相传战国时,邹衍事燕惠王,被人陷害下狱。邹衍在狱仰天而哭,时正炎夏,忽然降霜。

见《初学记》二引《淮南子》。

[58]“隳(huī恢)突”二句:谓隶役狐假虎威,骚扰百姓,使道路侧目。

柳宗元《捕蛇者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隳突,冲撞毁坏。九衢,指四通八达的道路。衢,大路。

[59]肆:滥施。淫成:无节制的威权。

[60]屠伯:宰牲的能手,喻指滥杀的酷吏。《汉书。严延年传》谓严为河南太守,酷刑滥杀,每“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伯,长也。

[61]法场:刑场。

[62]汤镬:汤锅,古代烹囚的刑具。

[63]“金光”二句:意谓贿赂公行,致使官府昏暗不明,公理不彰。金光,喻金钱的魔力。阎摩殿,阎王殿。阴霾,昏暗的浊雾。

[64]“铜臭”二句:意同上句。谓收买官府,遂使阴间世界,暗无天日。

铜臭,《释常谈。铜臭》:“将钱买官,谓之铜臭。”枉死城,指地狱。

[65]“馀腥”二句:谓小颔金钱可以役使鬼吏;而巨额金钱则可买通神灵。馀腥,钱的馀臭。大力,指巨额金钱的威力。《太平广记》卷二四三引《幽闲鼓吹》,谓唐张延曾欲平冤狱,“召狱吏严诫之,且曰:”此狱已久,句日须了。‘明旦视亭,案上有一小帖子曰:“钱三万贯,乞不问此狱。’公大怒,更促之。明日,复见一帖子来曰:”钱五万贯。‘公益怒,令两日须毕。明旦,案上复见帖子曰:“钱十万贯。’公遂止不问。弟子承间侦之。

公曰:“钱至十万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恐祸及,不得不受也。‘”[66]籍:没收。

[67]东岳:泰山。迷信传说,东岳泰山之神总管天地人间的生死祸福,并施行赏罚。

[68]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

[69]微:衰微,败落。

[70]净土:佛教认为西天佛土清净自然,是“极乐世界”,因称为“净土”。段氏段瑞环,大名宫翁也[1].四十无子。妻连氏最妒,欲买妾而不敢。私一婢,连觉之,挞婢数百,鬻诸河间栾氏之家[2].段日益老,诸侄朝夕乞贷,一言不相应,怒微声色[3].段思不能给其求,而欲嗣一侄,则群侄阻挠之,连之悍亦无所施,始大悔。愤日:“翁年六十余,安见不能生男!”遂买两妾,听夫临幸,不之问。居年余,二妾皆有身[4].举家皆喜。于是气息渐舒,凡诸侄有所强取,辄恶声梗拒之。无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殇。夫妻失望。又将年余,段中风不起[5] 、诸侄益肆,牛马什物,竟自取去。连垢斥之,辄反唇相稽[6].无所为计,朝夕呜哭[7].段病益剧,寻死。诸侄集枢前,议析遗产。连虽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8] ,赡养老稚,侄辈不肯。连日:“汝等寸土不留。将令老妪及呱呱者饿死耶[9] !”日不决,惟忿哭自挝。忽有客人吊,直趋灵所,俯仰尽哀[10]. 哀已,便就苫次[11]. 众诘为谁,客日:“亡者吾父也。”众益骇。客从容自陈。

先是,婢嫁栾氏、逾五六月,生子怀,孪抚之等诸男[12]. 十八岁入伴。

后奕卒,诸兄析产,置不与诸奕齿[13]. 怀问母,始知其故,曰:“既属两姓,各有宗柘[14],何必在此承人百亩田哉!”乃命骑诣段,而段已死,言之凿凿,确可信据。连方忿痛,闻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复有儿!诸所假去牛马什物,可好自送还;不然,有讼兴也!”诸侄相顾失色,渐引去。

怀乃携妻来,共居父忧[15],诸段不乎,共谋逐怀。怀知之,日:“栾不以为奕,段复不以为段,我安适归乎!”忿欲质官,诸咸党为之排解,群谋亦寝。而连以牛马故,不肯已。怀劝置之。连日:“我非为牛马也,杂气集满胸,汝父以愤死,我所以吞声忍位者,为无儿耳。今有几,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状,待予自质审[16]. ”怀固止之,不听,具词赴宰控。宰拘诸段,审状[17],连气直词恻,吐陈泉涌。宰为动容,并惩诸段,追物给主。既归,其兄弟之子,招之来,因其不与党谋者,以所追物尽散给之。连七十余岁,将死,呼女及孙媳嘱曰:“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为夫纳妾。无子之情状,实难堪也!”异史氏曰:“连氏虽妒,而能疾转[18],宜天以有后伸其气也[19]. 观其慷慨激发,吁!亦杰矣哉!”

济南蒋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劝谏,不听,日:“宁绝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气人也[20]!”年近四旬,颇以嗣续为念。欲继兄子,兄嫂俱诺,而故悠忽之[21]. 儿每至叔所,夫妻饵以甘脆[22],问曰:“肯来吾家乎?”儿亦应之。兄私嘱几日。“倘彼再问,答以不肯。如问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后,何愁田产不为吾有。‘“一日,稼出远贾,儿复来。毛又问,儿即以父言对。毛大怒日:”妻孥在家,固日日盘算吾田产耶,共计左矣!“逐儿出,立招媒媪,为夫买妾[23]. 时有卖婢者,其价昂,倾资不能取盈[24],势将难成。其兄恐迟而变悔,遂暗以金付媪,伪称为媪转贷者玉成之[25]. 毛大喜,遂买婢归。毛以情告夫,夫怒,与兄绝。年余,妾生子。夫妻大喜。毛曰:”媪不知假贷何人,年余竟不置问。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偿母价也!“稼乃囊金诣媪。媪笑曰:”当大谢大官人。老身一贫如洗,谁敢贷一金者。“具以实告。稼感悟,归告其妻,相为感位。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妇皆膝行[26],出金偿兄,兄不受,尽欢而散。后稼生三子。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大名,府名,府治在今河北省大名县。

[2] 河间: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河间县。

[3] 怒微声色,愤怒之情表现于言辞和面色上。

[4] 有身,怀孕。

[5] 中风,中医疾病名。脑内小血管破裂,致病者突然昏倒,中医称为中风。

[6] 反唇相稽:谓以恶言相对。《汉书。贾谊传》,“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注:“应助日,稽,计也,相与计较也。”

[7] 呜哭:呜呜痛哭。此据二十四卷抄本。铸本作“呜哭”。

[8] 沃墅:肥沃的田庄。墅,田庐。

[9] 呱呱(g ūg ū孤孤)者:指一妾所生之女孩。呱呱,小儿啼声。

[10]俯仰:低头和仰首。此谓举哀时俯首而位,仰面而号。

[11]苫(shín 山)次:此谓居丧的席次。苫,草垫。古时居丧,寝苫枕块。子女在灵旁设草垫,寝息其上,守护左右。

[12]抚之等诸男:抚育他同其他儿子一样。

[13]不与诸栾齿:不把他当奕家的兄弟看待。齿,并列。

[14]宗祜(shí时):祖庙。祏,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此据青柯亭本,原本作“宗祐”。

[15]居父忧:居父丧。

[16]质审,向宫府申诉。

[17]审状:审阅诉状。状,诉讼呈文。

[18]疾转:急转。谓急改妒行。

[19]有后,指有子。

[20]送眼流眉者:眉目送情的人,指姬妾。

[21]悠忽之:悠悠忽忽拖延时日,谓怠慢过继之事。

[22]甘脆:指味美可口的食物。

[23]“为夫买妾”句后,铸本有“及夫妇”三字,文理不顺。兹据二十四卷抄本删去。

[24]倾资不能取盈,指用尽手边现钱不能偿足身价。取盈,满足其欲。

[25]王成之:意谓成全其事。

狐女

伊衮,九江人[1].夜有女来,相与寝处。心知为狐,而爱其美,秘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体支离。父母穷诘,始实告之,父母大忧,使人更代伴寝,卒不能禁。翁自与同衾,则狐不至;易人,则又至。伊问狐,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惧有伦理,岂有对翁行淫者[2] !”翁闻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绝。后值叛寇横恣,村人尽窜,一家相失。伊奔入昆仑山[3] ,四顾荒凉。日既暮,心恐甚。忽见一女子来,近视之,则狐女也。离乱之中,相见忻慰。女日:“日已西下,君姑止此。我相佳地,暂创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数武,遂蹲莽中,不知何作。少顷返,拉伊南去;约十余步,又曳之回。忽见大木千章[4] ,绕一高亭,铜墙铁柱,顶类金箔[5] ;近视,则墙可及肩,四围并无门户,而墙上密排坎窞[6].女以足踏之而过,伊亦从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7] ,问所自来。女笑曰:“君子居之,明日即以相赠。金铁各千万计,半生吃着不尽矣。”既而告别。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厌弃,已拚永绝[8] ;今又不能自坚矣。”及醒,狐女不知何时已去。天明,逾垣而出。回视卧处,并无亭屋,惟四针插指坏内[9] ,覆脂合其上[10];大树,则丛荆老棘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九江:今江西省九江市。

[2] 翁,指伊父。

[3] 昆仑山,当指安徽省潜山县东北的昆仑山,地近九江。

[4] 大木千章:大树千株。章,大树称章。

[5] 类:像。金箔:金属薄片。

[6] 坎窞(d àn 旦):洞穴。

[7] 金屋:此指“顶类金箔”的华美房屋。(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8] 抉(p àn 判):不惜。

[9] 指坏,此指“顶针”,妇女做针线活所用,上多坑点,即上文所云之“坎窞”。

张氏妇

凡大兵所至[1] ,其害甚于盗贼:盖盗贼人犹得而仇之,兵则人所不敢仇也。其少异于盗者,特不敢轻子杀人耳。甲寅岁,三藩作反[2] ,南征之士,养马兖郡[3] ,鸡犬庐舍一空,妇女皆被淫污。时遭霪雨,田中潴水为湖[4] ,民无所匿,遂乘桴入高粱丛中[5].兵知之,裸体乘马,入水搜淫,鲜有遗脱。

惟张氏妇不伏,公然在家。有厨舍一所,夜与夫掘坎深数尺,积茅焉;覆以薄[6] ,加席其上,若可寝处。自炊灶下。有兵至,则出门应给之。二蒙古兵强与淫[7].妇曰:“此等事,岂可对人行者!”其一微笑,啁嗻而出[8].妇与入室,指席使先登。薄折,兵陷。妇又另取席及薄覆其上,故立坎边,以诱来者。少间,其一复入。闻坎中号,不知何处。妇以手笑招之日:“在此处。”兵踏席,又陷。妇乃益投以薪,掷火其中。火大炽,屋焚。妇乃呼救。火既熄,燔尸焦臭[9].人问之,妇日:“两猪恐害于兵,故纳坎中耳。”

由此离村数里,于大道旁并无树木处,携女红往坐烈日中。村去郡远,兵来率乘马,顷刻数至。笑语啁嗻,虽多不解,大约调弄之语。然去道不远,无一物可以蔽身,辄去,数日无患。一日,一兵至,甚无耻,就烈日中欲淫妇。

妇含笑不甚拒。隐以针刺其马,马辄喷嘶,兵遂挚马股陈[10],然后拥妇。

妇出巨锥猛刺马项,马负痛奔骇。缰系股不得脱,曳驰数十里,同伍始代捉之。首躯不知处,缓上一股,俨然在焉。

异史氏曰:“巧计六出[11],不失身于悍兵。贤哉妇乎,慧而能贞[12]!”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大兵,指清乓。

[2] 甲寅:当揩康熙十二年(1674)。三藩:清初封明降将耿仲明为靖南王、尚可喜为平南王、吴三桂为平西王,称三藩。后逐渐成为割据势力。康熙十二年清廷下令削藩:三藩先后反清,后被清军平定。

[3] 兖郡:充州府,今山东省兖州市。

[4] 潴(zhū朱)水:积水。

[5] 桴(f ú抉):小筏子。

[6〕薄:苇箔。

[7] 蒙古兵:也指清兵。清代兵制以满洲八旗为主体。蒙古人归附者,编为蒙古八旗。

[8] 啁嗻(zhāozh ē招遮);鸟呜声,形容番语。

[9] 燔(f án 凡):焚烧。

[10]絷马股际:把马拴在大腿上。絷,拴。

[11]巧计六出:汉陈平曾六度出奇计,以胜强敌。见《史记。陈丞相世家》。此谓张氏妇屡用巧计。

[12]慧而能贞:聪明机智而能保其贞操。

于子游

海滨人说:“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骇。一秀才寄宿渔舟,沽酒独酌。夜阑[1] ,一少年人,儒服儒冠,自称:”于子游。‘言词风雅。秀才悦,便与欢饮,饮至中夜,离席言别。秀才日:“君家何处,元夜茫茫[2] ,亦太自苦。’答云,‘仆非土著[3] ,以序近清明[4] ,将随大王上墓。眷口先行,大王姑留憩息,明日辰刻发矣。宜归,早洽任也。’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鷁首[5] ,跃身入水,拨刺而去,乃知为鱼妖也。次日,见山峰浮动,顷刻已没。始知山为大鱼,即所云大王也。”俗传清明前,海中大鱼携儿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

康熙初年,莱郡潮出大鱼[6] ,鸣号数日,其声如牛。既死,荷担割肉者,一道相属。鱼大盈亩,翅尾皆具;独无目珠。眶深如井,水满之,割内者误堕其中,辄溺死。或云,“海中贬大鱼[7] ,则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云[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夜阑,夜深。

[2] 元夜玄夜、黑夜。元,同“玄”,康熙帝名玄烨,清人避讳,书玄作元。玄,黑色。

[3] 土著:祖居当地之人。

[4] 序:节序,季节。清明: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旧称三月节,时当阳历四月五日或六日。旧时于清明节为先人扫墓。

[5] 鹢(y ì意)肯:船头,鹢,水鸟名,形如鹭。旧时船家乡画鹢首于船头,故为船头的代称。

[6] 莱郡: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掖县。

[7] 贬:贬谪。

[8] 夜光珠:夜明珠。任防《述异记》:南海有珠,即鲸目,夜可以鉴。

谓之夜光珠。

男妾

一官绅在扬州买妾,连相数家[1] ,悉不当意。惟一媪寄居卖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2] ,又善诸艺。大悦,以重价购之。至夜,入衾,肤腻如脂。

喜们私处,则男子也。骇极,方致穷诘。盖买好憧,加意修饰,设局以骗人耳。黎明,遣家人寻媪,则已遁去无踪。中心懊丧,进退莫决。适浙中同年某来访,因为告诉。某便索观,一见大悦,以原价赎之而去。

异史氏日:“苟遇知音,即与以南威不易[3].何事无知婆子,多作一伪境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相(xiàng向):相看。

[2] 姣(jlāo 交)好:美好。

[3] 南成:春秋时晋美女,即南之威。晋大公得之,三月不听朝政,见《战国策。魏策》。

汪可受

湖广黄梅县汪可受[1] ,能记三生:一世为秀才,读书僧寺。僧有牝马产骡驹,爱而夺之。后死,冥王稽籍,怒其贪暴,罚使为骡偿寺僧。既生,僧爱护之,欲死无[2].稍长,辄思投身涧谷,又恐负豢养之恩,冥罚益甚,遂安之。数年,孽满自毙[3].生一农人家:堕蓐能言,父母以为怪,杀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4] ;但忆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岁,人皆以为哑。一日,父方为文,适有友人过访,投笔出应客,汪入见父作,不觉技痒,代成之。父返见之,问:“何人来?”家人曰:“无之。”父大疑,次日,故书一题置几上,旋出[5] ;少间即返,翳行悄步而入[6].则见儿伏案间,稿已数行,忽睹父至,不觉出声,跪求免死。

父喜,握手日:“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门之幸也,何自匿为?”由是益教之读。少年成进士,宫至大同巡抚[7].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湖广黄梅县即今湖北省黄梅县。湖广,行省名,元至元年间置,治所在今武汉市武昌,辖今湖46省大部,湖南、广西憧族自治区全部及广东、贵州小部分地区。明代辖境有了变化。清康熙六年分为湖南、湖北二省。汪可受,字以虚,万历庚辰进士,曾任吉安知府、山西布政使,后擢兵部侍郎,总督蓟辽。见《湖北通志。人物志》。

[2] 无间,没有机会。

[3] 孽满,偿满罪债。孽,罪。

[4] 了了:聪明晓事。

[5] 旋,随即。

[6] 翳行:隐蔽而行。

[7] 大同:军镇名,明代“九边”之一,为京师的西北门户,治所在今大同市。

牛犊

楚中一农人赴市归,暂休于途,有术人后至[1] ,止与倾谈。忽瞻农人日:“子气色不祥,三日内当退财,受官刑。”农人日,“某官税已完,生平不解争斗,刑何从至?”术人日:“仆亦不知。但气色如此,不可不慎之也!”

农人颇不深信,拱别而归。次日,牧犊于野,有驿马过[2] ,犊望见,误以为虎,直前触之,马毙,役扭农人至宫,官薄惩之,使偿其马。盖水牛见虎必斗,故贩牛者露宿,辄以牛自卫;遇见马过,急驱避之,恐其误触也[3].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术人:俗称从事巫祝占卜的人,此指相士。

[2] 驿马:驿站的马,供官府载人或邮传之用。

[3] 恐其误触:此据青柯亭本,原无“触”字。

王大

李信,博徒也。昼卧,忽见昔年博友王大、冯九来,邀与敖戏[1].李亦忘其为鬼,忻然从之。既出,王大往邀村中周子明,冯乃导李先行,人材东庙中。少顷,周果同王至。冯出叶子[2] ,约与撩零[3].李曰:“仓卒无博资,辜负盛邀,奈何?”周亦云然。王云:“燕子谷黄八官人放利债[4] ,同往贷之,宜必诺允。”于是四人并去。飘忽间,至一大村。村中甲第连垣,王指一门,日:“此黄公子家。”内一老仆出,王告以意。仆即人白。旋出,奉公子命,请王、李相会。入见公子,年十八九,笑语蔼然。便以大钱一提付李[5] ,曰:“知君悫直[6] ,无妨假贷。周子明我不能估之也。”王委曲代为请。公子要李署保[7] ,李不肯。王从旁怂恿之,李乃诺。亦授一千而出。

便以付周,且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偿。

出谷,见一妇人来,则村中赵氏妻,素喜争眷骂。冯曰:“此处无人,悍妇宜小祟之[8].”遂与捉返入谷。妇大号,冯掬土塞其口。周赞日:“此等妇,只宜椓杙阴中[9] !”冯乃捋裤,以长石强纳之。妇若死。众乃散去,复人庙,相与赌博。

自午至夜分,李大胜,冯、周资皆空。李因以厚资增息悉付王;使代偿黄公子;王又分给周、冯,局复合。居无何,闻人声纷拏,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爷亲捉博者,今至矣!”众失色。李舍钱逾垣而逃。众顾资,皆被缚。

既出,果见一神人坐马上,马后絷博徒二十余人。天未明,已至邑城,门启而人。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唤人犯上,执籍呼名。呼己,并令以利斧斫人将指[10],乃以墨朱各涂两目[11],游市三周讫。抑者索贿而后去其墨朱,众皆赂之。独周不肯,辞以囊空;押者约送至家而后酬之,亦不许。押者指之日:“汝真铁豆,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唾湿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朱未去;掏水盥之,坚不可下,悔恨而归。

先是;赵氏妇以故至母家,日暮不归,夫往迎之,至谷口,见妇卧道周。

睹状,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负之而归。渐醒能言,始知阴中有物,宛转抽拔而出。乃述其遭,赵怒,遽赴邑宰,讼李及周,腰下,李初醒;周尚沉睡,状类死。宰以其诬控,答赵械妇,夫妻皆无理以自申,越日,周醒,目眶忽变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视之,筋骨已断,惟皮连之,数日寻堕。目上墨朱,深入肌理。见者无不掩笑[12]. 一日,见王大来索负[13]. 周厉声但言无钱,王忿而去,家人问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无情,劝偿之,周龈龈不可[14],且曰:“今日宫宰皆左袒赖债者,阴阳应无二理,况赌债耶!”次日,有二鬼来,谓黄公子具呈在邑,拘赴质审;李信亦见隶来,取作间证[15]:二人一时并死;至村外相见,王、冯俱在。李谓周日:“君尚带赤墨眼,敢见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我请见黄八官人,为汝还之。”遂共诣公子所。李人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负欠者谁,而取偿子子?”出以告周,因谋出资,假周进之。周益忿,语侵公子。鬼乃拘与俱行。无何,至邑,入见城隍。城隍呵日:“无赖贼!涂眼犹在[16],又赖债耶!”周日:“黄公子出利债,诱某博赌,遂被惩创。”城隍唤黄家仆上,怒曰:“汝主人开场诱赌,尚讨债耶?”仆曰:“取资时,公子不知其赌,公子家燕子谷,捉获博徒在观音庙,相去十余里。公子从无设局场之事。”

城隍顾周日:“取资悍不还,反被捏造!人之无良,至汝而极!”欲答之,周又诉其息重。城隍日:“偿几分矣?”答云:“实尚未有所偿。”城隍怒

日:“本资尚欠,而论息耶?”答三十,立押偿主。二鬼押至家,索贿,不令即活,缚诸厕内,今示梦家人。家人焚楮锭二十提[17],火既灭,化为金二两、钱二千。周乃以金酬债,以钱赂押者,遂释令归。既苏,臀疮坟起,脓血崩溃,数月始痊。后赵氏妇不敢复骂;而周以四指带赤墨眼,赌如故。

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

异史氏曰:“世事之不乎,皆由为官者矫在之过正也。昔日富豪以倍称之息折寺良家子女[18],人无故息者[19];不然,函刺一投,则官以三尺法左袒之[20].故昔之民社官[21],皆为势家役耳。迨后贤者鉴其弊,又悉举而大反之。有举人重资作巨商者[22],衣锦厌粱肉,家中起楼阁、买良沃。

而竞忘所自来。一取偿,则怒目相向。质诸官,官则日:“我不为人役也。‘是何异懒残和尚,无工夫为俗人拭泪哉[23]!余尝谓昔之官谄,今之官谬;谄者固可诛,谬者亦可恨也。、放资而薄其息,何尝专有益于富人乎?”

张石年宰淄川[24],最恶博。其涂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堕指,而赌以绝。盖其为官,甚得钩距法[25]. 方簿书旁午时[26],每一人上堂,公偏暇,里居、年齿、家口、生业,无不絮絮问,问已,始劝勉今去。有一人完税缴单,自分无事,呈单欲下。公止之,细问一过,日:“汝何博也?”

其人力辩生乎不解博。公笑日:“腰中尚有博具。”搜之,果然。人以为神,而并不知其何术。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敖戏,游戏。此指赌博。

[2] 叶子,纸牌。明代称玩纸牌为叶子戏。

[3] 撩零,犹言。赌博。唐李肇《国史补》卷下《叙博长行戏》:“博徒强各个胜谓之撩零,假借分画谓之囊家,囊家什一而取谓之乞头。”

[4] 放利债,借钱与人,收取利息。

[5] 大钱,清康熙年间铸造大制钱、小制钱。大制钱又称大钱,每千文作银一两;小制钱又称小钱,每千文作银七钱。一提:一串,一千文为一串。

见彭信威《中国货币史》。

[6] 悫(què确)直:忠厚耿直。

[7] 署保:署名作保。

[8] 祟,鬼神予人的灾祸。

[9] 椓杙(zhu òy ì琢艺):敲入木橛。椓,敲击。杙,一头尖的短木,俗称木撅。

[10]将指:中指。《左传。宣公四年》:“子公之食指动。”孔颖达疏:“五指之名日巨指、食指、将指、无名指、小揩也。”

[11]墨朱:黑色和红色。

[12]掩笑:掩口而笑。

[13]索负:讨债。

[14]龈龈(y ínyín 银银),同“龂龂”,争辩貌。

[15]间证,中证。

[16]涂眼犹在: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徒眼犹在”。

[17]格锭:祭奠用的纸钱。

[18]倍称之息:加倍的利钱。

[19]人无敢息,谓人们恐惧,吓得气也不敢出。息,呼吸。

[20]三尺法:法律。古时把法律条文写征三尺长的竹简上,故称。

[21]民社官:地方官。

[22]举人重资:借取别人大量资本。

[23]“何异懒残和尚”二句,懒残和尚,指唐衡岳寺高僧明瓒禅师,因其性懒而食残,故号懒残和尚。明人翟汝稷《水月斋指月录》记载:唐诗宗使人诏请明瓒禅师,他零涕垂膺,使者见之而笑,今拭涕。他回答说:“我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也。”

[24]张石年:张嵋,字石年,仁和(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康熙二十五年任淄川令。见乾隆《淄川县志》。

[25]钩距,犹言钩致,谓钩索隐情。《汉书。赵广汉传》,“广汉迁京兆尹,威名流闻,其发奸摘伏如神,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钩距者,设欲知马价,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王先谦补注:“钩,若钩取物也。距与致同。

钩距,谓钩而致之。“[26]方簿书旁午时,当忙碌处理公文之时。簿书,官署文书。旁午。交错纷繁,谓事物繁杂。

乐仲

乐仲,西安人。父早丧,遗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荤酒。仲既长,嗜饮善啖,窃腹诽母[1] ,每以肥甘劝进。母咄之。后母病,弥留[2] ,苦思内。

仲急无所得肉,刲左股献之。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见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药,寻愈。心念母苦节,又励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3].醉后,辄对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犹童子。娶三日,谓人日:“男女居宝,天下之至秽,我实不为乐!”遂去妻[4].妻父顾文涧,浼戚求返,请之三四,仲必不可。迟半年,顾遂酪女仲鳏居二十年,行益不羁:奴隶优伶皆与饮:里党乞求,不靳与[5] ;有言嫁女无釜者,揭灶头举赠之。自乃从邻惜釜炊。诸无行者知其性,朝夕骗赚之。或以博赂无赀[6].对之欷欷,言追呼急[7] ,将鬻其子。仲措税金如数,倾囊遗之;及租吏登门,自始典质营办。以故,家日益落。

先是仲殷饶,同堂子弟[8] 争奉事之,凡有任其取携,莫与较;及仲赛落[9],存问绝少。仲旷达,不为意。值母忌辰[10] ,仲适病,不能上墓,欲遣子弟代祀;诸子弟皆谢以故。仲乃酹诸室中,对主号痛;无嗣之戚,颇萦怀抱,因而病益剧。瞀乱中[11],觉有人抚摩之;目微启,则母也。惊问:“何来?”母日:“缘家中无人上墓,故来就享,即视汝病。”问:“母向居何所?”母日:“南海[12]. ”抚摩既已,遍体生凉。开目四顾,渺无一人,病瘥。

既起,思朝南海。会邻村有结香社者[13],即卖田十亩,挟赀求偕。社人嫌其不洁[14],共摈绝之。乃随从伺行。途中牛酒在蒜不戒[15],众更恶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即独行。至闽,遇友人邀饮,有名妓琼华在座。

适言南海之游,琼华愿附以行。仲喜,即待趋装,遂与俱发;虽寝食与共,而毫无所私。及至南海,社中人见其载妓而至,更非笑之,鄙不与同朝[16]. 仲与琼华知其意,乃俟其先拜而后拜之。众拜时,恨无现示。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见遍海皆莲花[17],花花璎珞垂珠[18];琼华见为菩萨。仲见花朵上皆其母。因急呼奔母,跃入从之。众见万朵莲花,悉变霞彩,障海如锦。

少间,云静波澄,一切都杏,而仲犹身在海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并无沾儒。望海大哭,声震岛屿。琼华挽劝之,枪然下刹,命舟北渡。途中有豪家招琼华去,仲独憩逆旅。有童子方八九岁,丐食肆中,貌不类乞儿。

细诘之,则被逐于继母。心怜之。儿依依左右,苦求拔拯[19],仲遂携与俱归。问其姓氏,则日:“阿辛,姓雍,母顾氏。尝闻母言:适雍六月,遂生余。余本乐姓。”仲大惊。自疑生平一度[20],不应有子。因问乐居何乡,答云:“不知。但母没时,付一函书,嘱勿遗失。”仲急索书。视之,则当年与顾家离婚书也。惊日:“真吾儿也!”审共年月良确,颇慰心愿,然家计日疏,居二年[21],割亩渐尽[22],竟不能畜僮仆。

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丽人入,视之,则琼华也。惊问:“何来?”

笑曰:“业作假夫妻,何又问也?向不即从者,徒以有老妪在;今已死。顾念不从人,无以自庇;从人,则又无以自洁:计两全者,无如从君,是以不惮千里。”遂解装代儿炊。仲良喜。至夜,父子同寝如故,另治一室居琼华。

儿母之,琼华亦善托儿。戚党闻之,皆餪仲[23],两人皆乐受之。客至,琼华悉为治具,仲亦不问所自来。琼华渐出金珠赎故产,广置婢仆牛马,日益繁盛。仲每谓琼华曰:“我醉时,卿当避匿,勿使我见。”华笑诺之。一日,

大醉,急唤琼华,华艳妆出。仲睨之良久,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

顿醒。觉世界光明,所居庐舍,尽为琼楼王字[24],移时始已。从此不复饮市上,惟日对琼华饮。华茹紊,以茶茗侍。一日,微礁,命琼华按股,见股上到痕,化为两朵赤菡萏[25],隐起肉际。奇之。仲笑日:“卿视此花放后,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琼华信之。既为阿辛完婚,琼华渐以家付新妇,与仲别院居。子妇三日一朝,事非疑难不以告。役二婢:一温酒,一瀹茗而已,一日,琼华至儿所,儿媳咨白良久[26],共往见父。入门,见父白足坐榻上[27]. 闻声,开眸微笑日:“母子来大好!”即复瞑,琼华大惊日:“君欲何为?”视其股上,莲花大放。试之,气已绝。即以两季捻合其花,且祝日:“妾千里从君,大非容易。为君教子训妇。亦有微劳。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移时,仲忽开眸笑日:“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牵一人作伴也?无已,姑为卿留。”琼华释手,则花已复合。于是言笑如初。积三年余,琼华年近四旬,犹如二十许人。忽谓仲曰:“凡人死后,被人捉头异足,殊不难洁。”遂命工治双槥[28]. 辛骇问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妆竟,命子及妇曰:“我将死矣。”辛泣曰:“数年赖母经纪,始不冻馁。

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舍儿而去?“曰:”父种福而子享,奴婢牛马,皆骗债者填偿尔父,我无功蔫。我本散花天女[29],偶涉凡念,遂谪人间三十余年,今限已满。“遂登木自入。再呼之,双目已含。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时已僵,衣冠俨然。号恸欲绝。入棺,并停堂中,数日未殓,冀其复返。光明生于股际,照彻四壁。琼华棺内,则香雾喷溢,近舍皆闻。棺既合,香光遂渐减。

既殡,乐氏诸子弟觊觎其有[30],共谋逐辛,讼诸官。官莫能辨,拟以田产半给诸乐。辛不服,以词质郡,久不决。初,顾嫁女于雍,经年余,雍流寓于闽,音耗遂绝。顾老无子,苦忆女,诣婿,则女死甥逐。告宫。雍惧,赂顾,不受,必欲得甥,穷觅不得。一日,顾偶于途中,见彩舆过,避道左。

舆中一美人呼曰:“若非顾翁耶?”顾诺。女子日:“汝甥即吾子,现在乐家,勿讼也。甥方有难,宜急往。”顾欲详诘,舆已去远。顾乃受赂人西安。

至,则讼方沸腾。顾自投官,言女大归日[31],再醮日,及生子年月,历历甚悉。诸乐皆被杖逐,案遂结。及归,述其见美人之日,即琼华没日也。辛为顾移家,授庐赠婢。六十余生一子,辛顾恤之。异史氏日[32]:“断荤远室,佛之似也,烂慢天真,佛之真也。乐仲对丽人,直视之为香洁道伴[33],不作温柔乡观也[34]. 寝处三十年,若有情,若无情,此为菩萨真面目,世中人乌得而测之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腹诽;心中不以为然。诽,非议。

[2〕弥留,病重濒死。

[3] 主,神主,木制牌位。

[4] 去:抛弃,休离。

[5] 不靳与,不吝赠送。靳,吝惜。

[6] 博赌,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赙博”。

[7] 追呼,指胥吏催租追索号呼。《新唐书。陆蛰传》:“禁防滋章,吏不堪命,农桑废于追呼,膏血竭于笞捶。”

[8] 同堂:同祖之亲属称“堂”,古时称“同堂”。

[9] 蹇(jiǎn 剪)落:家境困苦败落。

[10]忌辰:忌日。旧俗父母死亡之日禁饮酒作乐,故称“忌日”。

[11]瞀(m ào )乱:昏迷。

[12 〕南海,世传观世音居于南海。故以之为佛敦圣地。

[13 〕结香社:民间习俗,信奉神佛的人结伙祀神进香,称“结香让”。

[14]不洁:意谓乐仲“嗜饮善啖”不行斋戒。

[15]薤(xlè泄)蒜葱韭薤蒜,均为斋戒者所忌。

[16]朝:朝拜,指拜佛。

[17]遍海皆莲花,意谓佛祖显圣。莲花,青莲花,梵语优婆罗的意译。

佛家以青莲花比作佛眼。

[18]璎珞(Juò络):串连珠玉而成的装饰物。

[19]拔拯:解救。

[20]生平一度:指仅与其妻遇合一次。

[21]居二年: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居二十年”。

[22]割亩,割卖土地。

[23]餪(nuǎn ):古代婚礼,嫁女之家三日后以熟食馈女曰餪. 这里指贺婚赠送礼物。

[24]琼楼玉宇:月中宫殿。此指仙境。

[25]菡萏(h àndàn 汗旦):荷花的别名。

[26]咨白:禀白,请示。

[27]白足:赤脚。

[28]槥(huì会):棺材。

[29]散花天女:佛界天女名,详见《画壁》注。

[30]觊觎(j ìy ú济于):非分的冀望或图谋。

[31]大归:旧称妇女被丈夫休离回娘家为大归。

[32]“异史氏曰”段:据二十四卷抄本补,原无。

[33]香洁道伴:芳香洁静的求道伙伴。

[34]温柔乡:喻迷人美色。详见《犬奸》注。

香玉

劳山下清宫[1] ,耐冬高二丈[2] ,大数十围[3] ,牡丹高丈余,花时璀璨似锦[4].胶州黄生[5] ,舍读其中。一日,自窗中见女郎,素衣掩映花间[6].心疑观中焉得此。趋出,已遁去。自此屡见之。遂隐身丛树中,以伺其至。

未几,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遥望之,艳丽双绝。行渐近,红裳者却退,曰:“此处有生人!”生暴起。二女惊奔,袖裙飘拂,香风洋溢,追过短墙,寂然已杏。爱慕弥切,因题句树下云:“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缸[7].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8] ?”归斋冥思。女郎忽入,惊喜承迎。女笑曰:“君汹汹似强寇,令人恐怖;不知君乃骚雅士,无妨相见。”生叩生平,曰:“妾小字香玉,隶籍平康巷[9].被道士闭置山中,实非所愿。”生问:“道士何名?当为卿一涤此垢[10]. ”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借此与风流士,长作幽会,亦佳。”问:“红衣者谁?”曰:“此名绛雪,乃妾义姊。”遂相狎。及醒,曙色已红。女急起,曰:“贪欢忘晓矣。”着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11],勿笑:”良夜更易尽,朝啦已上窗[12]. 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生握腕曰:”卿秀外惠中[13],令人爱而忘死。顾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卿乘间当来,勿待夜也。“女诺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绛雪来,辄不至,生以为恨。女曰:”绛姐性殊落落[14],不似妾情痴也。当从容劝驾,不必过急。“

一夕,女惨然入曰:“君陇不能守,尚望蜀耶[15]?今长别矣。”问:“何之?”以袖拭泪,曰:“此有定数,难为君言。昔日佳作[16],个成谶语矣[17].‘佳人已属沙吁利,义士今无古押衙,[18],可为妾咏。”诘之,不言,但有呜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蓝氏[19],入宫游瞩,见白牡丹,悦之,掘移径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怅惋不已。

过数日,闻蓝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悻。恨极,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涕洟[20]. 一日,凭吊方返,遥见红衣人挥涕穴侧。从容近就,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澜[21]. 已而挽请入室,女亦从之。叹曰:“童稚姊妹,一朝断绝!闻君哀伤,弥增妾恸。泪堕九泉,或当感诚再作[22];然死者神气已散,仓卒何能与吾两人共谈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当亦无福可消双美。曩频烦香玉,道达微忱,胡再不临?”女曰:“妾以年少书生,什九薄幸;不知君固至情人也[23]. 然妾与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昼夜狎昵,则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别。生曰:“香玉长离,使人寝食俱废。

赖卿少留,慰此怀思,何决绝如此!“女乃止,过宿而去。数日不复至。冷雨幽窗,苦怀香玉,辗转床头,泪凝枕席。揽衣更起,挑灯复踵前韵曰[24]:”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诗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无和[25]. “听之,绛雪也。启户内之。女视诗,即续其后曰:”连袂人何处[26]?孤灯照晚窗。空山人一个,对影自成双。“

生读之泪下,因怨相见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热,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与狎。曰:“相见之欢,何必在此。”于是至无聊时,女辄一至。

至则宴饮唱酬,有时不寝遂去,生亦听之。谓曰:“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每欲相问:“卿是院中第几株?乞早见示,仆将抱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恶人夺去,贻恨百年。”女曰:“故土难移,告君亦无益也。妻尚不能终从,况友乎!”生不听,捉臂而出,每至牡丹下,辄问:“此是卿否?”

女不言,掩口笑之。

旋生以腊归过岁。至二月间,忽梦绦雪至,愀然曰:“妾有大难!君急往,尚得相见;迟无及矣。”醒而异之,急命仆马,星驰至山。则道土将建屋,有一耐冬,碍其营造,工师将纵斤矣[27]. 生急止之。入夜,绛雪来谢。

生笑曰:“向不实告,宜遭此厄!今已知卿;如卿不至,当以炷艾相炙[28].”

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放不敢相告也。”坐移时,生曰:“今对良友,益思艳妻。久不哭香玉,卿能从我哭乎?”二人乃往,临穴洒涕。更余,绎雪收泪劝止。又数夕,生方寂坐,绛雪笑入曰:“报君喜信: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复降宫中。”生问:“何时?”答曰:“不知,约不远耳。”天明下榻。生嘱曰:“仆为卿来,勿长使人孤寂。”女笑诺。两夜不至。生往抱树,摇动抚摩,频唤无声。乃返,对灯团艾,将住的树。女遽入,夺艾弃之,曰:“君恶作剧,使人创痏[29],当与君绝矣!”生笑拥之。坐未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见,位下流离,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握绛雪,相对悲哽。及坐,生把之觉虚,如手自握,惊问之。香玉泫然曰[30]:“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虽相聚,勿以为真,但作梦寐观可耳。”绛雪曰:“妹来大好!我被汝家男子纠缠死矣。”遂去。

香玉款笑如前;但偎傍之间,仿佛一身就影。生悒悒不乐。香玉亦俯仰自恨,乃曰:“君以白蔹屑[31],少杂硫黄,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报君恩。”别去。明日,往观故处,则牡丹萌生矣。生乃日加培植,又作雕栏以护之。香玉来,感激倍至。生谋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质,不堪复股。且物生各有定处,妾来原不拟生君家,违之反促年寿[32]. 但相怜爱,合好自有日耳。”生恨绛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强之使来,妾能致之。”

乃与生挑灯至树下,取草一茎,布掌作度[33],以度树本[34],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共处,使生以两爪齐搔之。俄见练雪从背后出,笑骂曰:“婢子来,助桀为虐耶:[35]!”牵挽并入。香玉曰:“姊勿怪!暂烦陪侍郎君,一年后不相扰矣。”从此遂以为常。

生视花芽,日益肥茂,春尽,盈二尺许[36]. 归后,以金遗道士,嘱令朝夕培养之。次年四月至宫,则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连间,花摇摇欲拆[37];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许;转瞬飘然欲下,则香玉也。笑曰:“妾忍风雨以待君,君来何迟也!”遂入室。绦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妇,今幸退而为友。”遂相谈讌。至中夜,绛雪乃去。二人同寝,款洽一如从前。

后生妻卒,生遂入山不归。是时,壮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后十余年,忽病。

其子至,对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为!”谓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38],一放五叶者,即我也。”遂不复言。子舆之归家,即卒。次年,果有肥芽突出,叶如其数。道士以为异,益灌溉之。三年,高数尺,大拱把[39],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爱惜,斫去之。

白牡丹亦惟淬死;无何,耐冬亦死。

异史氏曰:“情之至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40],而人以魂寄[41],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42],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人不能贞,亦其情之不笃耳。仲尼读唐棣而日‘未思’[43],信矣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下清宫:山东崂山上的道观名。

[2] 耐冬:《本草。络石》,谓“络石”俗名“耐冬”,常绿木本,质坚韧,初夏开花。

[3] 大数十围:二十四卷抄本作“大数围”。围,计算圆周的量词。径尺为“围”,一说五寸为“围”。大,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缺。

[4] 璀璨(cuíc àn 崔灿):玉石的光泽,形容色彩鲜明。

[5] 胶州:州名,治所在今山东胶县。

[6] 掩映:忽隐忽现。

[7] 短缸,犹言短灯。缸,当作“釭”,灯。灯座短矮者为短釭. [8] “恐归沙吁利”二句:意谓唯恐所锤爱的女子被别人抢去,就无处寻觅了。沙吒利,传奇故事中的人物。唐人许尧佐《柳氏传》,谓韩翊和柳氏相恋,安虫乱起,柳氏被番将沙吒利劫走,后得虞候许俊相助,与韩复合。

无双,传奇故事中的人物。唐人薛调《无双传》,谓刘无双和王仙客原有婚约。后因政治上的变乱,无双被收入宫廷。王仙客求助于侠客古押衙,设计从宫廷中救出刘无双。

[9] 平康巷:指妓院。唐代长安丹凤街有平康坊,也称平康里,为妓女聚居之地。旧时因以“平康”泛指妓女居地。

[10]一涤此垢:洗雪这种耻辱。

[11]酬:以诗文应和。

[12]朝暾(t ūn 吞):清晨初升的太阳。

[13]秀外惠中:外貌秀美,内心聪明。惠,通“慧”。

[14]落落:孤高不凡。

[15]“君陇不能守”二句:意谓您连我都保不住了,还想得到绛雪吗?

此二句是“得陇望蜀”的化用。《后汉书。岑彭传》:“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

[16]昔日佳作:指“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一诗。

[17]谶(chèn 衬)语:预言吉凶的话语。此指应验的凶灾之言。

[18]“佳人已属沙咤利”二句:这是宋许颌《彦周诗话》引王晋卿的诗句。古押衙,唐传奇《无双传》中人物。古,姓。押衙,官名,管领皇帝仪仗和担任侍卫。

[19]即墨:县名,在令山东省青岛市东北部。

[20]穴:指白壮丹被移后所留下的土坑。

[21]汍(w án 完)澜:流泪。

[22]“泪堕九泉”二句:意谓壮丹在九泉之下,被真诚的怀念所感动,有可能重生。作,兴起。

[23]至情人:极重感情之人。

[24]踵前韵,依照前诗的韵脚再作一首。踵,追随、继续。

[25]和(h è贺):和诗!和他人之诗而用其原韵。

[26]连袂人:同伴,这里指香玉。袂,衣袖。

[27]斤:斧。

[28]炷艾:中医用艾绒团,点燃薰灸经络穴位。

[29]创痏(w ěi 委):创伤而致疤痕。

[30]泫然:伤心流泪。

[31]白蔹(liǎn 脸):中草药名,其根可入药。《群芳谱》谓种植壮丹,

以白蔹未拌种,可使苗旺;分枝栽培,则需以少量轻粉和琉黄涂抹劈破之处,然后埋坑培土。

[32]促:缩减。

[33]布掌作度:以手掌比量,取为尺度。

[34]度树本:量树干。

[35]助桀为虐:比喻帮助坏人作恶。语出《史记。冒侯世家》。桀,夏代末期暴君。

[36]盈:增长,生长。

[37]拆:绽开,指花蕾开放。

[38]怒生:茁壮地生出。怒,形容生气勃勃。

[39]拱把:指树干盈握。

[40]花以鬼从:指香玉死后为“花之鬼”,仍然相从黄生。

[41]人以魂寄:指黄生死后魂灵依附于香玉之侧。寄,依附。

[42]一去而两殉之:一去,指黄生死后所生成的不花牡丹,被道士弟子斫去。两殉之,指牡丹和耐冬相继死去,像是殉情而亡。

[43]“仲尼读唐棣”句;《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

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来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唐棣之华“四句是古逸诗,意思是唐袜树的花,翩翩地摇摆,难道我不想你?只因为家住得太遥远。孔子读了这首诗说道:”还是没有想念,要是真的想念,有什么遥远呢?“此处引用孔子”未思“之句,意在说明,如有至情,就能够坚贞相爱。仲尼,孔子的字。

三仙

一士人赴试金陵[1] ,经宿迁[2] ,遇三秀才,谈论超旷[3] ,遂与沽酒款洽[4].各表姓字:一介秋衡,一常丰林,一麻西池。纵饮甚乐,不觉日暮。

介曰:“未修地主之仪[5] ,忽叨盛撰[6] ,于理不当。茅茨不远[7] ,可便下榻。”常、麻并起,捉襟唤仆[8] ,相将俱去。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门绕清流。既入,舍字清洁。呼童张灯,又命安置从人。麻曰:“昔日以文会友[9] ,今场期伊迩[10],不可虚此良夜。请拟四题命阄,各拈其一[11],文成方饮。”

众从之。备拟一题,写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构思[12]. 二更未尽,皆已脱稿,迭相传视[13]. 秀才读三作,深为倾倒,草录而怀藏之。主人进良酝,巨杯促酹[14],不觉醺醉。主人乃导客就别院寝。客醉,不暇解履,和衣而卧。

及醒,红日已高,四顾并无院字,主仆卧山谷中。大骇。见傍有一洞,水涓涓流。自讶迷惘。探怀中,则三作俱存。下问土人,始知为“三仙洞”,中有蟹、蛇,虾膜三物,最灵,时出游,人常见之。士人入闱,三题即仙作,以是擢解[1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金陵:今南京市。

[2] 宿迁:今江苏省宿迁县。

[3] 超旷;超逸旷达。

[4] 款洽,亲切融洽。此指共叙情好。

[5] 地主:东道主。

[6] 叨盛馔:承蒙盛馔招待。叨:辱,表示承受的谦词。

[7] 茅茨,茅屋,谦指自己的房舍。

[8] 捉襟:牵着衣襟,指牵衣挽手。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捉裙”。

唤仆:意谓呼唤仆人接待客人。

[9] 以文会友:通过文字往来,结交朋友。《论语。颜渊》:“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10]场期伊迩:试期临近。伊,助词。迩,近。

[11]命阄(jiū纠):犹言制阄。此二句意为,将四题分写四阄,拈得某阄即作阄上之文题。

[12]拾:拾阄,拈阄。

[13]迭:轮流。

[14]酹(jiào 醮):即干杯。

[15]擢解:考中举人。

鬼隶

历城县二隶,奉邑令韩承宣命[1] ,营干他郡[2] ,岁暮方归。途遇二人,装饰亦类公役,同行活言。二人自称郡役。隶曰:“济城快皂[3] ,相识十有八九,二君殊昧生平。”二人云,“实相告:我城隍鬼隶也。今将以公文投东岳[4].”隶问:“公文何事?”答云:“济南大劫,所报者,杀人之名数也。”惊问其数。曰:“亦不甚悉,约近百万。”隶问其期,答以“正朔”

[5].二隶惊顾,计到郡正值岁除[6] ,恐罹于难;迟留恐贻谴责。鬼曰:“违误限期罪小,入遭劫数祸大。宜他避,姑勿归。”隶从之。未几,北兵大至[7] ,屠济南,扛尸百万。二人亡匿得免。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韩承宣:字长卿,山西蒲州(今山西省永济县西蒲州镇)人。崇帧七年进士,曾任山东省淄川县知县,后调任历城县。见光绪《山东通志。职官志》。

[2] 营干:办事。

[3] 快皂:捕快。旧时州县地方担任缉捕的役卒。

[4] 东岳:泰山东岳大帝。迷信传说东岳大帝掌管世人生死祸福。

[5] 正朔:正月初一。

[6] 岁除:除夕。

[7] 北兵:指清兵。

王十

高苑民王十[1] ,负盐于博兴[2].夜为二人所获。意为土商之逻卒也[3] ,舍盐欲遁;足苦不前,遂被缚。哀之。二人曰:“我非盐肆中人,乃鬼卒也。”

十惧,乞一至家,别妻子。不许,曰:“此去亦未便即死,不过暂役耳。”

十问:“何事?”曰:“冥中新阎王到任,见奈何淤平[4] ,十八狱坑厕俱满[5] ,故捉三种人淘河:小偷、私铸[6] 、私盐;又一等人使涤厕:乐户也[7].”

十从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见阎罗在上,方稽名籍。鬼禀曰:“捉一私贩王十至。”阎罗视之,怒曰:“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者也。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为私盐者,皆天下之良民。贫人揭锱铢之本[8] ,求升斗之息[9] ,何为私哉!”罚二鬼市盐四斗,并十所负,代运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10],令随诸鬼督河工。鬼引十去,至奈何边,见河内人夫,繦续如蚁[11]. 又视河水浑赤,臭不可闻。淘河者皆赤体持畚锸[12],出没其中。

朽骨腐尸,盈筐负异而出;深处则灭顶求之。惰者辄以骨朵击背股。同监者以香绵丸如巨菽[13],使含口中,乃近岸。见高苑肆商,亦在其中。十独苛遇之:入河楚背,上岸敲股。商惧,常没身水中,十乃已。经三昼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豁然而苏。先是,十负盐未归,天明,妻启户,则盐两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觅之,则死途中。舁之而归,奄有微息,不解其故。及醒,始言之。肆商亦于前日死,至是始苏。骨朵击处,皆成巨疽,浑身腐溃,臭不可近。十故诣之。望见十,犹缩首衾中,如在奈何状。一年,始愈,不复为商矣。

异史氏曰:“盐之一道,朝廷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公者也;官与商之所谓私,乃不从其私者也。近日齐、鲁新规,土商随在设肆[14],各限疆域。

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则潜设饵以钓他邑之民;其售子他邑,则廉其直;而售诸土人,则倍其价以昂之。

而又设逻于道,使境内之人,皆不得逃吾昂。其有境内冒他邑以来者,法不宥。彼此之相钓,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逻获,则先以刀杖残其腔股,而后送诸官;官则桂梏之,是名‘私盐’。呜呼!冤哉!漏数万之税非私,而负升斗之盐则私之;本境售诸他境非私,而本境买诸本境则私之,冤矣!

律中‘盐法’最严,而独于贫难军民[15],背负易食者,不之禁,今则一切不禁,而专杀此贫难军民!且夫贫难军民,妻子嗷嗷,上守法而不盗,下知耻而不娼;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16]. 使邑尽此民,即‘夜不闭户’可也[17].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当使涤狱厕耳!而官于春秋节[18],受其斯须之润[19],遂以三尺法助使杀吾良民[20]. 然则为贫民计,莫若为盗及私铸耳。盗者白昼劫人,而官若聋;铸者炉火烜天[21],而宫若瞽;即异日淘何,尚不至如负贩者所得无几,而官刑立至也。

呜呼!上无慈惠之师,而听奸商之法,日变日诡,奈何不顽民日生,而良民日死哉!“各邑肆商,旧例以若干盐资,岁奉本县,名曰”食盐“。又逢节序,具厚仪[22],商以事谒官,官则礼貌之,坐与语,或茶焉。送盐贩至,重惩不遑[23]. 张公石年宰淄[24],肆商来见,循旧规,但揖不拜[25]. 公怒曰:”前令受汝贿,故不得不隆汝礼;我市盐而食,何物商人[26],敢公堂抗礼乎!“捋裤将答。商叩头谢过,乃释之。后肆中获二负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执到官。公问:”贩者二人,其一焉住?“贩者曰:”逃去矣。“公曰:

“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试奔,验汝能否。”其人奔数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门而去。见者皆笑。公爱民之事不一,此其闲情,邑人犹乐诵之。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高苑:旧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博兴县高苑镇。

[2] 负:负贩。

[3] 土商:当地盐商。

[4] 奈河:迷信所传地狱中的河名。唐张读《宣室志》四:“(董观死)

行十余里,至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此俗所谓奈河,其源出于鬼府。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5] 十八狱:迷信所传阴曹地府的十八层地狱。坑厕:厕所。

[6] 私铸:私自铸钱。

[7] 乐户:古时犯罪的妇女或犯人的妻女没入官府,充当乐妓,供统治者取乐。这类人家称乐户。后世妓院也称乐户。

[8] 揭锱诛之本:持微少的资本。揭,持。锱铢:形容微小的数量。《汉书。历律志》: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说文。全部》:六铢为锱。

[9] 求升斗之息:求取赖以……口的微利。升斗,喻指少量口粮。

[10]蒺藜骨朵:古兵器。其制,于棒端缀以铁制或坚木所制的蒜头形“骨朵”。即旧时仪仗中的“金瓜”。骨朵上加铁刺,状如蒺藜者,称“蒺藜骨朵”。

[11]繦(qiǎng强〕续:谓人群不断,如用绳索连接在一起。繦,绳索。

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繦绩”。

[12]畚(b ěn 本)锸:挖运泥土的工具。畚,箕。

[13]巨菽:巨大的豆粒。

[14]随在:到处。

[15]贫难军民:贫困的军户和民户。军户,始于南北朝。朋清时期,屯卫兵丁以及充配为军的犯人及其随配子女和后代,也称军户,其地位低下,生活贫苦。

[16]揭十母而求一子:犹言求十一之利。持十本而求一利。

[17]夜不闭户:喻治世。语本《礼记。礼运》:“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为大同。”

[18]春秋节:犹岁时节序。春秋,岁时、四时。

[19]斯须之润:意谓暂时捞到一点好处。斯须,片刻、暂时。润,沾润,此指贿赂。

[20]三尺法:指法律。

[21]炉火烜(xuān 宣)天:炉火旺盛照耀天空。

[22]厚仪:厚重的礼物。

[23]不遑:不敢怠慢。

[24]张公石年宰淄: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张石宰令淄川”。张嵋,字石年,仁和(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康熙二十五年为淄川今。乾隆《淄川县志。职官志》载:张嵋“精明有才干,邑中百废俱举”。

[25]但揖不拜:只作揖而不行跪拜礼。

[26]何物商人:意为商人是什么东西。

大男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1].有一妻一妾。妾何氏,小字昭客。妻早没,继娶申氏,性妒,虐遇何,且并及奚;终日晓聒[2] ,恒不聊生。奚怒,亡去。

去后,何生一子大男。奚去不返,申摈何不与同炊[3] ,计日授粟。大男渐长,用不给,何纺绩佐食。大男见塾中诸儿吟诵,亦欲读。母以其太稚,姑送诣读。大男慧,所读倍诸儿。师奇之,愿不索柬脩[4].何乃使从师,薄相酬。

积二三年,经书全通[5].一日归,谓母曰:“塾中五六人,皆从父乞钱买饼,我何独无?”母曰:“待汝长,告汝知。”大男曰:“今方七八岁,何时长也?”母曰,“汝往塾,路经关帝庙,当拜之,祐汝速长。”大男信之,每过必入拜。母知之,问曰:“汝所祝何词?”笑云:“但祝明年便使我十六七岁。”母笑之。然大男学与躯长并速:至十岁,便如十三四岁者;其所为文竟成章[6].一日,谓母曰:“昔为我壮大[7] ,当告父处,令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余,居然成人,研诘益频,母乃缅述之。大男悲不自胜,欲往寻父。母曰:“儿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寻?”大男无言而去,至午不归。往塾问师,则辰餐未复。母大惊,出资佣役[8] ,到处冥搜,杳无踪迹。

大男出门,循途奔去,茫然不知何往。适遇一人将如夔州[9] ,言姓钱。

大男丐食相从。钱病其缓[10],为赁代步,资斧耗竭。至夔,同食,钱阴投毒食中,大男瞑不觉。钱载至大刹,托为己子,偶病绝资,卖诸僧。僧见其丰姿秀异,争购之。钱得金竟去。僧饮之,略醒。长老知而诣视[11],奇其相,研诘,始得颠末。甚伶之,赠资使去。有沪州蒋秀才[12],下第归,途中问得故,嘉其孝,携与同行。至沪,主其家[13]. 月余,遍加谘访。或言闽商有率姓者,乃辞蒋,欲之闽。蒋赠以衣履,里党皆敛资助之。途遇二布客,欲往福清[14],邀与同侣。行数程,客窥囊金,引至空所,挚其手足,解夺而去。适有永福陈翁过共地[15],脱其缚,载归其家。翁豪富,诸路商贾,多出其门,翁嘱南北客代访奚耗。留大男伴诸儿读。大男遂性翁家,不复游。然去家愈远,音梗矣。

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减共费,抑勒令嫁[16]. 何志不摇。申强卖于重庆贾,贾劫取而去。至夜,以刀自剖[17]. 贾不敢逼,俟创瘥[18],又转鬻于盐亭贾[19]. 至盐亭,自刺心头,洞见脏腑。贾大惧,敷以药,创平,求为尼。贾曰:“我有商侣,身无淫具,每欲得一人主缝纫。此与作尼无异,亦可少偿吾值。”何诺。贾舆送去。入门,主人趋出,则奚生也。盖奚已弃儒为商,贾以其无妇,故赠之也。相见悲骇,各述苦况,始知有儿寻父未归。

奚乃瞩诸客旅,侦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为妻矣。然自历艰苦,疴痛多疾,不能操作,劝奚纳妾。奚鉴前祸,不从所请。何曰:“妾如争床第者,数年来固已从人生子,尚得与君有今日耶?且人加我者,隐痛在心,岂及诸身而自蹈之[20]?”奚乃嘱客侣,为买三十余老妾。逾半年,客果为买妾归。入门,则妻申氏。各相骇异。先是,申独居年余,兄苞劝令再适。申从之,惟田产为子侄所阻,不得售。鬻诸所有,积数百金,携归兄家,有保宁贾[21],闻其富有奁资,以多金啖苞,赚娶之。而贾老废不能人[22]. 申怨兄,不安于窒,悬梁投井,不堪其扰。贾怒,搜括其资,将卖作妾。闻者皆谦其老。

贾将适夔,乃载与俱去。遇奚同肆,适中其意,遂货之而去。既见奚,懒惧不出一语。奚问同肆商[23],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则在保宁,无

再见之期,此亦数也。然今日我买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礼。“申耻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劝止之。奚不可,操杖临逼。

申不得已,拜之。然终不屑承奉,但操作别室。何悉优容之[24],亦不忍课其勤惰。奚每与昭容谈宴,辄使役使共侧;何更代以婢,不听前[25]. 会陈公嗣宗宰盐亭[26]. 奚与里人有小争,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讼奚[27]. 公不准理,叱逐之。奚喜,方与何窃颂公德。一漏既尽,憧呼叩扉,入报曰:“邑今公室。”奚骇极,急觅衣履,则公已至寝门;益骇,不知所为,何审之,急出曰,“是吾儿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咽。盖大男从陈公姓,业为宫矣。

初,公至自都,迁道过故里,始知两母皆醮,伏膺袁痛[28]. 族人知大男已贵,反其田庐。公留仆营造,冀父复还。既而授任盐亭,又欲弃官寻父。陈翁苦劝止之。会有卜者,使筮焉。卜者曰:“小者居大,少者为长;求雄得雌,求一得两:为官吉。”公乃之任。为不得亲,居官不茹荤酒。是日,得里人状,睹奚姓名,疑之,阴遣年使细访[29],果父。乘夜微行而出[30]. 见母,益信卜者之神。临去,嘱勿播,出金二百,启父办装归里。父抵家,门户一新,广畜仆马,居然大家矣。申见大男贵盛,益自敛。兄苞不愤,讼官,为妹争嫡。宫廉得其情,怒曰:“贪资劝嫁,已更二夫,尚何颜争昔年嫡庶耶!”重笞苞。由此名分益定。而申姊何,何亦姊之[31]. 衣服饮食,悉不自私。申初惧其复仇,今益愧悔。奚亦忘其旧恶,俾内外皆呼以太母[32],但诰命不及耳[33]. 异史氏曰:“颠倒众生[34],不可思议,何造物之巧也!奚生不能自立于妻妾之间,一碌碌庸人耳。苟非孝子贤母,乌能有此奇合,坐享富贵以终身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成都:今四川省成都市。

[2] 晓聒:吵嚷。

[3] 摈(b ìn 殡):排斥。

[4] 束脩:《论语。述而》:“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后因称学生聘请老师的酬金为束脩。脩,干肉。

[5] 经书:指儒家经书。即《诗》、《书》、《礼》、《乐》、《易》、《春秋》。《乐经》亡失较早(《汉书。艺文志》已无《乐经》),因此后世传诵只有“五经”。

[6] 所为文竟成章:指大男习作八股文竟能成篇。

[7] 昔为:昔谓。为,谓。

[8] 佣役:雇人。

[9] 夔(kuí魁)州:旧府名,治所在今四川省奉节县。

[10]病其绥:嫌大男走得太慢。病,不满,嫌恶。

[11]长老:谓僧之年德俱高者,指主持僧人。

[12]沪州:今四川省沪州市。

[13]主其家:寄居其家。主,舍于其家,以之为居停。《孟子。万章》:“孔子于卫,主痈疽。”

[14]福清:今福建省福请县。

[15]永福:今福建省永泰县。

[16]抑勒:逼迫。

[17]蠡(l í离):割。

[18]创瘥(chài 钗):创伤痊愈。

[19]盐亭:今四川省盐亭县。

[20]岂及诸身而自蹈之:岂能因自身已为正妻而虐待为妾者。蹈,蹈袭,指沿用“人加我者”之法,以待他人。

[21]保宁:府名,治所在今四川省阆中县。

[22]不能人:不能行房事。

[23]同肆商: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同商”。

[24]优容:宽容。

[25]不听前:指不使申在面前侍奉。

[26]盐亭: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盐城”。

[27]揭讼:告发于官。

[28]伏膺哀瘠:内心极端哀痛。伏膺,同“服膺”,牢著于心。

[29]内使:指随身役使之仆。

[30]微仔:便服出行。

[31]何亦姊之:亦,据二十四卷本补,原缺。

[32]内外:内外设使的人。太母:奴仆对其官员主人嫡母的敬你。

[33]浩命不及:意谓虽然尊称申氏为“太母”,但对朝廷申报大男之嫡母为何氏,故申氏不能受浩命之封赠。清制五品以上官员授诰命,六品以下授敕命。

[34]颠倒众生:佛家语,指人世。《圆觉经》:“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

外国人

己已秋,岭南从外洋飘一巨艘来[1].上有十一人,衣鸟羽,文采璀璨。

自言,“吕宋国人[2].遇风覆舟,数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飘至大岛得免。几五年,日攫鸟虫而食;夜伏石洞中,织羽为帆。忽又飘一舟至,橹帆皆无,盖亦海中碎于风者,于是附之将返。又被大凤引至澳门。”巡抚题疏[3] ,送之还国。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岭南:岭南道,治所在今广州市。

[2] 吕宋国:在今菲律宾群岛,都邑马尼刺。

[3] 题疏:题奏,指奏闻皇帝。

韦公子

韦公子,咸阳世家[1].放纵好淫,婢妇有色,无不私者。尝载金数千,欲尽览天下名妓,凡繁丽之区,无不至。其不甚佳者,信宿即去[2] ;当意,则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归[3] ,怒其行,延明师,置别业,使与诸公子键户读[4].公子夜伺师寝,逾垣归,迟明而返。一夜,失足折脓,师始知之。

告公,公益施夏楚[5] ,俾不能起而始药之。及愈,公与之约:能读倍诸弟,文字佳,出勿禁;若私逸[6] ,挞如前。然公子最慧,读常过程[7].数年,中乡榜。欲自败约,公箝制之。赴都,以老仆从,授日记籍,使志共言动,故数年无过行。后成进士,公乃稍弛其禁。公子或将有作,惟恐公闻,入曲巷中[8] ,辄托姓魏。

一日,过西安,见优憧罗惠卿[9] ,年十六七,秀丽如好女,悦之。夜留缱绻,赠贻丰隆。闻其新娶妇尤韵妙,私示意惠卿。惠卿无难色,夜果携妇至,三人共一榻。留数日,眷爱臻至。谋与俱归。问其家口,答云:“母早丧,父存。某原非罗姓。母少服役于咸阳韦氏,卖至罗家,四月即生余。倘得从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公子惊问母姓,曰:“姓吕。”生骇极,汗下浃体[10],盖其母即生家婢也。生无言。时天已明,厚赠之,劝令改业。

伪托他适,约归时召致之,遂别去。后今苏州[11],有乐伎沈韦娘,雅丽绝伦,爱留与狎。戏曰:“卿小字取‘春风一曲杜韦娘’耶[12]?”答曰:“非也。妾母十七为名妓,有咸阳公子与公同姓,留三月,订盟婚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韦,实妾姓也。公子临别时,赠黄金鸳鸯,今尚在。一去竟无音耗,妾母以是愤悒死。妾三岁,受抚于沈媪,故从其姓。”公子闻言,愧恨无以自容。默移时,顿生一策。忽起挑灯,唤韦娘饮,暗置鸩毒杯中。

韦娘才下咽,溃乱呻嘶。众集视,则已毙矣。呼优人至,付以尸,重赂之。

而韦娘所与交好者尽势家,闻之皆不乎,贿激优人,讼于上官。生惧,泻橐弥缝[13],卒以浮躁免官。

归家,年才三十八,颇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无子。欲继公孙[14];公以门内无行[15],恐儿染习气,虽许过嗣,必待其老而后归之。公子愤欲招惠卿,家人皆以为不可,乃止。又数年,忽病,辄挝心曰:“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闻而叹曰:“是殆将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诣其家,使定省之[16]. 月余果死。

异史氏曰:“盗婢私娼[17],其流弊殆不可问。然以己之骨血[18],而谓他人父,亦已羞矣。乃鬼神又侮弄之,诱使自食便液[19]. 尚不自剖其心,自断其首,而徒流汗投鸩,非人头而畜鸣者耶[20]!虽然,风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风尘中[21],亦皆擅场[22].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咸阳:今陕西省咸阳市。

[2] 信宿:连宿两夜。《诗。豳风。九罭》:“公归不复,于女(汝)信宿。”毛传:“再宿曰信,宿,犹处也。”

[3] 休致:官吏年老去职。清制,自陈衰老去职,称自请休致;老不称职,谕令退离,称勒今休致。

[4] 键户:闭门。键,门闩。

[5] 夏(jiǎ甲)楚:夏,榎木;楚,荆木。古常用以体罚学生。

[6] 私逸:私自逃跑。

[7] 读常过程;读书常超过规定进度。

[8] 曲巷:偏僻小巷。借指妓女们所居之地。

[9] 优僮:青年演唱艺人。

[10]浃(jiā夹)体:湿遍全身。

[11]令苏州:当指苏州府某县县令。青本、二十四卷本“苏州”下均有“某邑”二字。

[12]春风一曲杜韦娘:语出唐刘禹锡赠李绅《歌妓诗》“……髻梳头宫样

妆,春风一曲杜韦娘。“(见孟棨《本事诗。情感》)杜韦娘为唐代歌女。

[13]泻囊弥缝:尽上所有资财,贿买当道,掩饰罪过。《左传。僖公二十六年》:“(齐)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

后来也称掩饰不法行为为“弥缝”。

[14]欲继公孙:想过继叔父之孙为嗣。公,指韦叔。

[15]无行:品行不端。

[16]定省:昏定晨省,指旧时人于待父母之礼。

[17]盗婢:与婢私通。盗,偷情。

[18]己之骨血:指自己的孩子。

[19]自食便液,喻指与自己的子女淫乱。

[20]人头而畜鸣:犹言人面畜生。《史记。秦始皇本纪》后附文:“(胡亥)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正义:“言胡亥人身有头面,口能言语,不辨好恶,若六畜之鸣。”

[21]风尘:指娼妓生涯。

[22]擅场:指技艺高超出众。

石清虚

邢云飞,顺天人。好石,见佳石[1] ,不惜重直。偶渔于河,有物挂网,沉而取之,则石径尺,四面玲珑,峰峦叠秀,喜极,如获异珍。既归,雕紫檀为座,供诸案头[2].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

有势豪某,踵门求观[3].既见,举付健仆,策马径去。邢无奈,顿足悲愤而已。仆负石至河滨,息肩桥上,忽失手堕诸河。豪怒,鞭仆。即出金雇善泅者,百计冥拽[4] ,竟不可见。乃悬金署约而去[5].由是寻石者日盈于河,迄无获者。后邢至落石处,临流拎邑[6] ,但见河水清澈,则石固在水中。

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携归,不敢设诸厅所,洁治内窒供之。

一日,有老叟款门而请[7].邢托言石失已久。臾笑曰:“客舍非耶?”

邢便请人舍,以实其无[8].及人,则石果陈几上。愕不能言。叟抚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见之,请即赐还。”邢窘甚,遂与争作石主。臾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验证?”邢不能答。叟曰:“仆则故识之。前后九十二窍,孔中五字云:”清虚天石供。‘[9] “邢审视,孔中果有小字,细如粟米,竭目力才可辨认;又数其窍,果如所言。邢无以对,但执不与。叟笑曰:”谁家物,丽凭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门外;既还,已失石所在。邢急追叟,则叟缓步未远。奔牵其袂而哀之。叟曰:”奇哉!

经尺之石,岂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强曳之归,长跽请之。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仆家者耶?“答曰:”诚属君家,但求割爱耳。“叟曰:”既然,石固在是。“入室,则石已在故处。臾曰:”天下之宝,当与爱惜之人。此石,能自择主,仆亦喜之,然彼急于自见[10],其出也早,则魔劫未除[11].实将携去,待三年后,始以奉赠。既欲留之,当减三年寿数,乃可与君相终始。君愿之乎?“曰:”愿。“叟乃以两指捏一窍,窍软如泥,随手而闭。闭三窍,已,曰:”石上窍数,即君寿也。“作别欲去。邢苦留之,辞甚坚;问其姓字,亦不言,遂去。

积年余,邢以故他出,夜有贼入室,诸无所失,惟窃石而去。邢归,悼丧欲死。访察购求,全无踪迹。积有数年,偶入报国寺[12],见卖石者,则故物也,将便认取。卖者不服,因负石至官。官问:“何所质验[13]?”卖石者能言窍数。邢问其他,则茫然矣。邢乃言窍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伸。

官欲杖责卖石者,卖石者自言以二十金买诸市,遂释之。邢得石归,裹以锦,藏椟中,时出一贯,先焚异香而后出之。

有尚书某,购以百金。邢曰:“虽万金不易也。”尚书怒,阴以他事中伤之。邢被收[14],典质田产。尚书托他人风示其子。子告邢,邢愿以死殉石。妻窃与子谋,献石尚书家。邢出狱始知,骂妻殴子,屡欲自经,家人觉救,得不死。夜梦一丈夫来,自言:“石清虚。”戒邢勿戚:“特与君年徐别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时,可诣海岱门[15],以两贯[16]相赎。”邢得梦,喜,谨志其日。其石在尚书家,更无出云之异,久亦不甚贵重之。明年,尚书以罪削职,寻死。邢如期至海岱门,则其家人窃石出售,因以两贯市归。

后邢至八十九岁,自治葬具;又嘱子,必以石殉[17]. 及卒,子遵遗教,瘗石墓中。半年许,贼发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诸。越二三日,同仆在道,忽见两人奔踬汗流[18],望室投拜,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将石去[19],不过卖四两银耳。”遂絷送到官,一讯即伏。问石,则鬻宫氏。

取石至,官爱玩,欲得之,命寄诸库。吏举石,石忽堕地,碎为数十余片。

皆失色。官乃重械两盗论死。邢子拾碎石出,仍瘗墓中。异史氏曰:“物之尤者祸之府[20]. 至欲以身殉石,亦痴甚矣!而卒之石与人相终始[21],谁谓石无情哉?古语云:”士为知己音死。‘非过也!石犹如此,何况于人!“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佳石: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无“石”字。

[2] 供:陈设。

[3] 踵门:登门。

[4] 冥搜:仔细搜索。

[5] 悬金署约:悬赏立约;意谓招贴声明,愿出重全报酬寻到异石的人。

[6] 临流於(w ū巫)邑:面对河水悲泣。於邑,同“呜唈”,愤懑气结,极度悲伤。於,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于”。

[7] 请:请见;要求观赏异石。

[8] 幻实:证实。

[9] “清虚天石供”:意谓月宫石制供品。清虚天,指月宫,也称清虚殿或清虚府。

[10]自见(xiàn 现):自现于世。

[11]魔劫:恶劫;灾难。魔,梵语“魔罗”音译,佛教指妨碍修行的邪恶之神。

[12]报国寺:寺庙名。北京城南广宁门外有报国寺。见《帝京景物略》卷三。

[13]质验:凭证。

[14]收:囚禁入狱

[15]海岱门:北京崇文门的别名。

[16]两贯:两千文铜钱。古时千钱为一贯。

[17]殉:陪葬。

[18]奔踬(zhì质):跌跌撞撞地奔跑。踬,跌倒。

[19]将:拿取。

[20]物之尤者祸之府:意谓奇异之物将招致各种灾祸。尤,特异、突出。

府,汇集的地方。

[21]卒:终于。

会友于

曾翁,昆阳故家也[1].翁初死未殓,两眶中泪出如瀋[2] ,有子六,莫解所以。次子梯,字友于,邑名士,以为不祥,戒诸兄弟各自惕,勿贻痛于先人;而兄弟半迁笑之。先是,翁嫡配生长子成[3] ,至七八岁,母子为强寇掳去。娶继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义。

孝以悌等出身贱,鄙不齿,因连结忠、信为党。即与客饮,悌等过堂下,亦傲不为礼。仁、义皆忿,与友于谋,欲相仇。友于百词宽譬[4] ,不从所谋;而仁、义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孝有女,适邑周氏,病死。纠悌等往挞其姑,悌不从。孝愤然,今忠、信合族中无赖子,往捉周妻,榜掠无算,抛粟毁器,盎孟无存。周告官。官怒,拘孝等囚系之,将行申黜[5].友于惧,见宰自投。友于品行,素为宰重,诸兄弟以是得无苦。友于乃诣周所负荆[6] ,周亦器重友于,讼遂止。

孝归,终不德友子。无何,友于母张夫人卒,孝等不为服[7] ,宴饮如故。

仁、义益忿。友于曰:“此彼之无礼,于我何损焉。”及葬,把持墓门,不使合厝[8].友于乃瘗母隧道中。未几,孝妻亡,友于招仁、义同住奔丧。二人曰:“‘期’且不论,‘功’于何有[9] !”再劝之,哄然散去。友于乃自往,临哭尽哀,隔墙闻仁、义鼓且吹,孝怒,纠诸弟往殴之。友于燥杖先从。

入其家,仁觉先逃。义方逾垣,友于自后击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殴不止。

友于横身障阻之。孝怒,让友于[10]. 友于曰:“责之者,以其无礼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估弟恶[11],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挞友于,忠、信亦相助殴兄,声震里党,群集劝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诣兄请罪。孝逐去之,不令居丧次[12]. 而义创甚[13],不复食饮。仁代具词讼官,诉其不为庶母行服。官签拘孝、忠、信[14],而令友于陈状。友于以面目损伤,不能诣署,但作词禀白,哀求寝息,宰遂消案。义亦寻愈。由是仇怨益深。仁、义皆幼弱,辄被敲楚[15]. 怨友子曰:“人皆有兄弟,我独无!”友于曰:“此两语,我宜言之,两弟何云!”因苦劝之,卒不听。

友于遂扃户,携妻子借寓他所,离家五十余里,冀不相闻。友于在家虽不助弟,而孝等尚稍有顾忌;既去,诸兄一不当,辄叫骂其门,辱侵母讳[16]. 仁、义度不能抗,惟杜门思乘间刺杀之[17],行则怀刀。一日,寇所掠长兄成,忽携妇亡归。诸兄弟以家久析,聚谋三日,竟无处可以置之。仁、义窃喜,招去共养之。往告友于。友于喜,归,共出田宅居成。诸兄怒其市惠[18],登门窘辱。而成久在寇中,习于威猛,大怒曰:“我归,更无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又罪责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仆。仁、义各以杖出,捉忠、信,挞无数。成乃讼宰,宰又使人请教友于。友于诣宰,俯首不言,但有流涕。宰问之,曰:“惟求公断。”宰乃判孝等各出田产归成,使七分相准[19]. 自此仁、义与成倍加爱敬[20]. 谈及葬母事,因并泣下。成患曰:“如此不仁,真禽兽也!”遂欲启圹,更为改葬[21]. 仁奔告友于。

友于急归谏止。成不听,刻期发墓,作斋于茔。以刀削树,谓诸弟曰:“所不衰麻相从者[22],有如此树!”众唯唯,于是一门皆哭临,安靥尽礼。自此兄弟相安。而成性刚烈,辄批挞诸弟,于孝尤甚。惟重友于。虽盛怒,友于至,一言即解。孝有所行,成辄不平之,故孝无一日不至友于所,潜对友于诟诅。友于婉谏,卒不纳。友于不堪其扰,又迁居三泊[23],去家益远,音迹遂疏。又二年,诸弟皆畏成,久亦相习。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长继

业,三继德,嫡出;次继功,四继绩,庶出;又婢生继祖。皆成立。效父旧行,各为党,日相竟,孝亦不能呵止。惟祖无兄弟,年又最幼,诸兄皆得而诟厉之。岳家近三泊,会诣岳,迂道诣叔。入门,见叔家两兄一弟,弦诵恰恰[24],乐之,久居不言归。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我岂惜瓯饭瓢饮乎[25]!”乃归,过数月,夫妻往寿岳母。告父曰:“儿此行不归矣。”父诘之,因吐微隐。父虑与叔有夙隙[26],计难久居。祖曰:“父虑过矣。二叔,圣贤也。”遂去,携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27],以齿儿行[28],使执卷从长子继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余,入云南郡痒[29]. 与善闭户研读,祖又讽诵最苦[30]. 友于甚爱之。

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一日,微反唇,业诟辱庶母。功怒,刺杀业。官收功,重械之,数日死狱中。业妻冯氏,犹日以骂代哭。功妻刘闻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谁家男子活耶!”操刀入,击杀冯,自投井死。

冯父大立,悼女死惨,率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妾,裸挞道上以辱之。

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冯氏何得复尔!”吼奔而出。诸曾从之,锗冯尽靡。成首捉大立,割其两耳。其子护救,继绩以铁杖横击,折其两股。诸冯各被夷伤,哄然尽散。惟冯子犹卧道周。成夹之以时,置诸冯村而还。遂呼绩诣官自首。冯状亦至。于是诸曾被收,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门外。适友于率一子一侄乡试归,见忠,惊曰:“弟何来?”忠未语先泪,长跪道左。

友于握手拽入,诘得其情,大惊曰:“似此奈何!然一门乖戾,逆知奇祸久矣[31];不然,我何以窜迹至此。但我离家久,与大今无声气之通[32],今即蒲伏而往,徒取辱耳。但得冯父子伤重不死,吾三人中幸有捷者,则此祸或可少解。”乃留之,昼与同餐,夜与共寝,忠颇感愧。居十余日,见其叔侄如父子,兄弟如同胞,凄然下泪曰:“今始知从前非人也。”友于喜其悔悟,相对酸恻。俄报友于父子同科[33],祖亦副榜[34]. 大喜。不赴鹿鸣[35],先归展墓。明季科甲最重[36],诸冯皆为敛息[37]. 友于乃托亲友赂以金粟,资其医药,讼乃息。

举家位感友于,求其复归。友于乃与兄弟焚香约誓,俾各涤虑自新[38],遂移家还。租从叔不愿归共家。孝乃谓友于曰:“我不德,不应有亢宗之子[39];弟又善教,俾姑为汝子。有寸进时,可赐还也。”友于从之。又三年,祖果举于乡。使移家,夫妻皆痛哭而去。不数日,祖有子方三岁,亡归友于家,藏伯继善室,不肯返;捉去辄逃。孝乃令祖异居,与友于邻。祖开户通叔家,两间定省如一焉。时成渐老,家事皆取决于友于。从此门庭雍穆[40],称孝友焉[41]. 异史氏曰:“天下惟禽兽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诗书之家,往往蹈之也!

夫门内之行[42],其渐渍子孙者,直入骨髓。古云:其父盗,子必行劫,其流弊然也。孝虽不仁,其报亦惨;而卒能自知乏德,托子于弟,宜其有操心虑患之子也,若论果报,犹迂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昆阳:州名,在今云南省中部,明清时属云南府,后并入今之晋宁县。

[2] 瀋:汁水。

[3] 嫡配:原配妻子。

[4] 宽譬:宽慰、解说。

[5] 申黜:申报郡府,革除功名。

[6] 负荆:指谢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荆,荆条、荆杖。

[7] 不为服:不为服孝。服,旧丧礼规定穿戴的丧服;也指居丧。

[8] 合厝(cuù挫):合葬。指与其父合葬。

[9] “‘期(j ī基)’且不论”二句:意思是期服之亲尚不为礼,功服之亲还奔什么丧。期,期服,齐衰服丧一年,凡祖父母、伯叔父母、庶母死亡用之。功,功服,又分大功、小功。大功服丧九月,小功服丧五月,以用于稍疏于期服的亲属。孝妻为仁、义之嫂,当服小功丧。

[10]让:责备。

[11]怙(h ù户)弟恶:意为放任弟弟为恶。怙,这里有纵使、放任的意思。

[12]夹次:夹葬时,哀祭者的位次。

[13]创甚:伤势严重。

[14]签拘;发签拘传。

[15]敲楚:杖击;殴打。

[16]辱侵母讳:怠为指名道姓地辱骂仁、义之母。讳,名讳。

[17]乘间:寻找机会。

[18]市惠:买好;卖人情。惠,恩惠。

[19]七分相准:以财产七份平分为准,要曾孝等备出田产归曾成。

[20]自此仁、义与成: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自此仁与成”。

[21]更:再。

[22]衰(cuī催)麻:俗称披麻带孝。又分斩衰和齐衰。斩哀为丧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用于子及未嫁女对父母的丧服,服夹三年。齐衰,用粗麻布制成,其缉边缝齐,故称齐衰,用于庶母之死亡,服丧一年。

[23]三泊:县名,属云南府,在昆阳州附近。

[24]弦诵怡怡:弦歌诵读,兄弟亲睦。怡怡,和顺貌。《论语。子路》:“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25]岂惜瓯饭瓢饮:言非舍不得供应伙食。瓯、瓢,均饮食用具。此指为量极少的饭食。

[26]夙隙:旧怨。

[27]除舍:打扫房舍。

[28]齿儿行(h àng杭):列入几辈行列。意为同亲生儿子一样看恃。齿,列。

[29]入云南郡庠:入云南府学为生员。

[30]讽诵:诵习,研读。

[31]逆知:预料。

[32]大令:旧时对县令的尊称。

[33]之同科:同榜考中举人。

[34]副榜:明代嘉靖年间开始,乡试设正榜、副榜!名列正榜者为举人,列副榜者准作贡生,称副贡,为五贡之一。

[35]鹿鸣:鹿鸣宴。明清时于乡试揭晓之次日,宴主考以下各宫及中式举人,宴会时歌《诗。小雅。鹿鸣》之章。

[36]科甲:科举。汉唐举士考试,皆有甲乙等科,后因称科举为科甲。

科甲出身为人仕正途。

[37]敛息:收敛气焰。

[38]涤虑:涤除恶念,改过自新。

[39]亢宗之子:光宗耀祖之子。《左传。昭公元年》:“大叔曰:”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杜预注,”亢,蔽也。“亢宗,原指庇护宗族。

[40]雍穆:和睦。

[41]孝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诗。小雅。六月》:“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42]门内之行:家门内的品行。门内,门之内,语出《礼记。檀弓上》。

嘉平公子

嘉平某公子[1] ,风仪秀美。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试。偶过许娼之门,见内有二八丽人,因目注之。女微笑点首,公子近就与语。女问:“寓居何处?”具告之。问:“寓中有人否?”曰:“无。”女云:“妾晚间奉访,勿使人知。”公子归,及暮,屏去憧仆。女果至,自言:“小字温姬。”且云:“妾慕公子风流,故背媪而来。区区之意,愿奉终身。”公子亦喜。自此三两夜辄一至。一夕,冒雨来,入门解去湿衣,罥诸椸上[2] ;又脱足上小靴,求公子代去泥涂。遂上床以被自覆,公子视其靴[3] ,乃五文新锦[4] ,沾儒殆尽,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贱物相役,欲使公子知妾之痴于情也[5].”

听窗外雨声不止,遂吟曰:“凄风冷雨满江城。”求公子续之。公子辞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一人[6] ,何乃不知风雅!使妾清兴消矣[7] !”因劝肄习,公子诺之。

往来既频,仆辈皆知。公子姊夫宋氏,亦世家子,闻之,窃求公子一见温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未隐身仆舍,伺女至,伏窗窥之,颠倒欲狂[8].急排闼,女起,逾垣而去。宋向往甚殷[9] ,乃修蛰见许媪[10],指名求之。

媪曰:“果有温姬,但死已久。”来愕然退,告公子,公子始知为鬼。至夜,因以来言舍女。女曰:“诚然。顾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愿足矣,人鬼何论焉?”公子以为然。

试毕而归,女亦从之。他人不见,惟公子见之。至家,寄诸斋中。公子独宿不归,父母疑之。女归宁,始隐以告母,母大惊,戒公子绝之。公子不能听。父母深以为忧,百术驱之不能去。一口,公子有谕仆帖[11],置案上,中多错谬:“椒”讹“寂”,“姜”讹“江”,“可恨”讹“可浪”。女见之,书其后:“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娼!”遂古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荐[12]. 不图虚有其表[13]!

以貌取人,毋乃为天下笑乎!“言已而没。公子虽愧恨,犹不知所题,折帖示仆。闻者传为笑谈。异史氏曰:”温姬可儿[14]!翩翩公子,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15]!遂至悔不如娼,则妻妾羞位矣。顾百计遣之不去,而见帖浩然[16],则‘花菽生江’,何殊于杜甫之‘子章髑髅’哉[17]!“

《耳录》云[18]:“道傍设浆者,榜云:”施‘恭’结缘[19]. “讹茶为恭[20],亦可一笑。

有故家子,既贫,榜于门曰:“卖古淫器。”讹磘为淫云,“有要宜淫、定淫者[21],大小皆有,人内看物论价。”崔卢之子孙如此甚众[22],何独“花菽生江”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嘉平:古县名,故治在今安徽全椒县西南。

[2] 罥(juàn 倦):绾挂。椸(y ì仪):衣架。

[3] 视其靴: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视其鞋”。

[4] 五文新锦:崭新的五彩织锦。

[5] “非敢以贱物相役”二句:意谓我并非役使你代去靴上之泥,而是要你知道我冒雨涉泥而来之痴情。贱物,指女靴。

[6] 如此一人:这样一位外貌秀美的人物。

[7] 清兴:雅兴,此指诗兴。

[8] 颠倒:谓心神颠倒。

[9] 向往:思慕。

[10]修蛰:备礼。贽,见面礼。

[11]谕仆帖:喻告仆人的便条。

[12]蒙羞自荐:不避羞惭,主动相就。荐,进,指荐枕侍寝。

[13]虚有其表;谓才不副貌。

[14]可儿:称人心意的人。

[15]苛其中之所有:苛求他胸有才学。中,腹中,胸中。所有,指才学、学问。

[16]浩然:谓有归去之念。《孟子。公孙丑》下:“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于然后浩然有归志。”浩然,以水流不可止为喻。

[17]“则花寂生江”二句,意谓“花寂生江”这样的错别文句,同杜甫“子章髑髅”的诗句一样,都有驱邪的作用。子章,唐代梓州刺史段子璋。

《旧唐书。肃宗纪》,谓唐肃宗上元二年,段子璋反,攻占绵州,自称梁王。

五月,成都尹崔光远率部将花敬定,攻拔绵州,斩子璋。杜甫曾作《戏作花卿歌》一诗,盛赞花敬定的勇武。诗中有云:“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唐诗纪事》卷十八,谓吟诵这两句诗可以驱邪疗瘧。髑髅,死人的头骨。

[18]《耳录》:蒲松龄友人朱缃曾作《耳录》。

[19]恭:俗称大使为出恭;并谓大使为大恭、小便为小恭。

[20]讹茶为恭: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本无此句。

[21]宜淫、定淫:因“讹磘为淫”,故将两个瓷础写成“宜淫”、“定淫”。按,明宣德年间景德镇制瓷官磘称“宣磘”,宋代河北定州瓷磘称“定磘”。此处所云,指这两个名磘所烧制的瓷器。磘,同“窑”。

[22]崔卢之子孙:指故家子弟。崔、卢为魏晋以来两大族姓,世居高显之位。后因以崔、卢为大姓故家的代称。

卷十二

二班

殷元礼,云南人,善针灸之术。遇寇乱,窜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远,惧遭虎狼。遇见前途有两人,疾趁之[1].既至,两人问客何来,殷乃自陈族贯[2].两人拱敬曰[3] :“是良医殷先生也,仰山斗久矣[4] !”殷转诘之,二人自言班姓,一为班爪,一为班牙。便谓:“先生,予亦避难,石室幸可栖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从之,俄至一处,室傍岩谷[5].爇柴代烛,始见二班容躯威猛,似非良善。计无所之,亦即听之。又闻榻上呻吟,细审,则一老妪僵卧,似有所苦。问:“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请客逼视。见鼻下口角有两赘瘤,皆大如碗。且云:“痛不可触,妨碍饮食。”殷曰:“易耳。”出艾团之,为灸数十壮[6] ,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烧鹿饷客;并无酒饭,惟肉一品。爪曰:“仓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輶亵为怪[7].”殷饱餐而眠,枕以石块。二班虽诚朴,而粗莽可惧,殷转侧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妪,问所患。妪初醒,自扪,则瘤破为创[8].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药屑,曰:“愈矣。”拱手遂别。班又以烧鹿一肘赠之。后三年无耗。殷适以故入山,遇二狼当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群至,前后受敌。狼扑之,仆;数狼争啮,衣尽碎。自分必死。

忽两虎骤至,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惧尽伏。虎悉扑杀之,竟去。殷狼狈而行,惧无投止。遇一媪来,睹其状,曰,“殷先生吃苦矣!”殷戚然诉状,问何见识[9].媪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枢也。”殷始恍然,便术寄宿。媪引去,入一院落,灯火已张,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裤,易其敝败。罗浆具酒,酬劝谆切。媪亦以陶碗自酌,谈饮俱豪,不类巾帼[10]. 殷问:“前日两男子,系老姥何人?胡以不见?”媪曰:“两儿遣逆先生,尚未归复,必迷途矣。”殷感其义,纵饮,不觉沉醉,酣眠座间。既醒。已曙,四顾竟无庐,孤坐岩上。闻岩下喘息如牛,近视,则老虎方睡未醒。嚎间有二瘢痕,皆大如拳。骇极,惟恐其觉,潜踪而遁。始悟两虎即二班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趁:赶。

[2] 族贯:姓氏居里。贯,籍贯。

[3] 拱敬:拱手为礼,以致敬意。

[4] 山斗:泰山北斗的省称。比喻德高望重为人敬仰的人。语出《新唐书。韩愈传赞》。

[5] 傍(b àng榜):靠近。

[6] 壮:医用艾灸一的称为一壮。宋沈括《梦溪笔谈》:“医用艾一的谓之一壮者,以壮人为法。其言若干壮,壮人当依此数,老幼赢弱量力减之。”

[7] 輶(y óu )亵:犹言简慢。谓招待不周。輶,轻。

[8] 创,通“疮”。

[9] 见识:相识。

[10]巾帼:妇女的头巾,覆发的冠饰,代称妇女。

车夫

有车夫载童登坡,方极力时,一狼来啮其臀。欲释手,则货敝身压[1] ,忍痛推之。既上,则狼已龁片肉而去。乘其不能为力之际,窃尝一脔[2] ,亦黠而可笑也[3].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敝,损坏。指因登坡而货物倾毁。

[2] 脔(luán 峦):成块的肉。

[3] 黠(xiá洽):狡猾。

乩仙

章丘米步云,善以虬卜[1].每同人雅集[2] ,辄召仙相与赓和[3].一日,友人见天上微云,得句,请以属对[4] ,曰:“羊脂白玉天[5].”乩批云:“问城南老董。”众疑其妄。后以故偶适城南,至一处,土如丹砂[6] ,异之。

见一臾牧豕其侧,因问之。臾曰:“此‘猪血红泥地’也[7].”忽忆乩词,大骇。问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属对不奇,而顶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乩(j ī基):旧时求神问事的一种迷信方法。两人扶一丁字形木架于沙盘之上,谓神降临时则木架移动划字,借以决疑或占卜吉凶,通称“扶乩”

或“扶鸾”。

[2] 同人:谓志同道合者。雅集:指诗文聚会。

[3] 赓和:唱和。

[4] 属(zhǔ主)对:联经为对偶诗句。

[5] 羊脂白玉天:谓白云如羊脂白玉。

[6] 丹砂:朱砂。

[7] 猪血红泥地:恰与“羊脂白玉天”相对。

苗生

龚生,岷州人[1].赴试西安,憩于旅舍,沽酒自酌。一伟丈夫人,坐与语。生举厄劝饮,客亦不辞。自言苗姓,言噱粗豪[2].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3].酒尽,不复沽。苗生曰:“措大饮酒[4] ,使人闷损!”起向垆头沽[5] ,提巨瓻而入。生辞不饮,苗捉臂劝酹[6] ,臂痛欲折。生不得已,为尽数觞。苗以羹碗自吸[7] ,笑曰:“仆不善劝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装行。约数里,马病卧于途,坐待路侧。行李重累,正无方计,苗寻至[8].诘知其故,遂谢装付仆,已乃以肩承马腹而荷之,趋二十余里,始至逆旅,释马就枥[9].移时,生主仆方至。生乃惊为神,相侍优渥,沽酒市饭,与共餐饮。苗曰:“仆善饭,非君所能饱,饫饮可也。”引尽一瓻,乃起而别曰:“君医马尚须时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

后生场事毕,三四友人邀登华山[10],藉地作筵[11]. 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携巨尊,右提豚肘,掷地曰:“闻诸君登临[12],敬附骥尾[13]. ”

众起为礼,相并杂坐,豪饮甚欢,众欲联句[14]. 苗争日:“纵饮甚乐,何苦愁思。”众不听,设“金谷之罚”[15]. 苗曰:“不佳者,当以军法从事[16]!”众笑曰:“罪不至此。”苗曰:“如不见诛,仆武夫亦能之也。”

首座靳生曰:“绝……凭临眼界空[17]. ”苗信口续曰[18]:“唾壶击缺剑光红[19]. ”下座沉吟既久[20],苗遂引壶自倾。移时,以次属句[21],渐涉鄙俚[22]. 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众弗听。苗不可复忍,遽效作龙吟[23],山谷响应;又起俯仰作狮子舞。诗思耽乱,众乃罢吟,因而飞觞再酌。时已半酣,客又互诵闹中作[24],迭相赞赏。苗不欲听,牵生豁拳[25].胜负屡分,而诸客诵赞未已。苗厉声曰:“仆听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广众中刺刺者可厌也!”众有惭色,更恶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为虎,扑杀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

靳是科领荐[26]. 后三年,再经华阴,忽见釉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驰,嵇捉鞚使不得行[27]. 靳乃下马,问其何为。答曰:“我今为苗氏之伥[28],从役良苦。必再杀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后,应有儒服儒冠者见噬于虎,然必在苍龙岭下,始是代某者。君于是日,多邀文士于此,即为故人谋也。”靳不敢辨,敬诺而别。至寓,筹恩终夜,莫知为谋,自拚背约,以听鬼责。适有表戚蒋生来,靳述其异。蒋名下士[29],邑尤生考居其上[30],窃怀忌嫉。闻靳言,阴欲陷之。折简邀尤,与共登临,自乃着白衣而住[31],尤亦不解其意。至岭半,肴酒并陈,敬礼臻至。会郡守登岭上,与蒋为通家[32],闻蒋在下,遣人召之。蒋不敢以白衣往,遂与尤易冠服。交着未完[33],虎骤至,衔蒋而去。

异史氏曰:“得意津津者[34],捉衿袖,强人听闻;闻者欠伸屡作[35],欲睡欲遁,而诵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觉。知交者亦当从旁肘之蹑之[36],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在也。然嫉忌者易服而毙,则知苗亦无心者耳,故厌怒者苗也——非苗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岷州:古州名,州治在今甘肃省岷县。

[2] 言噱(jué决):言谈笑语。噱,笑。

[3] 偃蹇遇之:傲慢地待他。偃塞,骄傲。遇,对待。

[4] 措大:对贫寒读书人的轻侮称呼。

[5] 垆头:指酒店。垆,酒店安置酒瓮的土墩,因以代称酒店。

[6] 酹(jiào 叫):饮尽杯中酒;干杯。

[7] 羹碗:汤碗。自吸:自饮。

[8] 寻至:旋即来到。

[9] 释马:放下肩负之马。枥:马槽。

[10]华(huà化)山:五岳中的西岳,也称太华山,在陕西省华阴县南。

[11]藉地作筵:以地作席。筵,铺在地上的坐具。古人席地而坐,饮食部置于几筵间,后因称招人饮食为设筵,称酒席为筵席。

[12]登临:登山临水,指游览山水。

[13]敬附骥尾:谦词。意谓敬附名士之后而得到荣耀。《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

骥,千里马。

[14]联句:旧时作诗方式之一!两人或多人共作一诗,相联成篇。多用于朋友间饮宴时的应酬。

[15]“金谷之罚”:意谓作诗不成,罚酒三杯。《世说新语。品藻》注引晋石崇《金谷诗序》,谓石崇筑园于洛阳金谷涧中,曾于此游宴,欢送征西大将军王诩归长安:“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后因称宴会中罚酒三杯为“金谷之罚”或“金谷酒数”。

[16]以军法从事:按军法处罚。《汉书。高五王传》,谓吕后召集宴饮,命令朱虚侯刘章为监酒吏。刘章说:“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吕后表示同意。席间诸吕中有一人酒醉逃席,刘章追上,拔剑斩之。

[17]绝……(y ǎn 掩):山的高险处。……,山峰。凭临:凭高临视。

[18]信口:出言不加思索。

[19]唾壶击缺:《世说新语。豪爽》:“王处仲(王敦)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后因以“唾壶击缺”,表示豪情壮怀的激发。剑光红:此用剑击唾壶,显示武夫本色。

[20]下座:下手座位上的人。

[21]以次属(zhǔ主)句:按次序联句。属,连接。

[22]鄙俚:粗俗。

[23]龙吟:龙的叫声。

[24]闱中作:科举考场中所作的文字,指应试的八股文。

[25]豁拳:也叫“猜拳”,饮酒时助兴取乐的一种游戏。两人同时出拳伸指喊数,喊中两人伸指之和者胜,负者罚饮。

[26]靳是科领荐: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无“靳”字。

[27]捉鞚(k òng控):抓住马络头。鞚,有嚼口的马络头。

[28]苗氏,指苗生。伥(chāng昌):迷信传说,人被虎啮死后,鬼魂为虎服役,引虎吃人。这种鬼叫作“伥”。

[29]名下士:有文名的读书人。

[30]邑:县,指同县。

[31]白衣:犹言布衣。古时没有官职或没有功名的人着白衣。此指便服,

不同于生员的冠服。

[32]通家:世交。

[33]交着:互换冠服。着,穿。

[34]津津:言之有味。津,指见美味而口生津。

[35]欠伸:打呵欠,伸懒腰!形容不感兴趣。

[36]知交者:知己的朋友。肘之蹑之:用肘碰他,用脚踏他,示意制止。

蝎客

南商贩蝎者,岁至临朐[1] ,收买甚多。土人持木钳入山,探穴发石搜捉之。一岁,商复来,寓客肆。忽觉心动,毛发森悚,急告主人曰:“伤生既多,今见怒于虿鬼[2] ,将杀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顾室中有巨瓮,乃使蹲伏,以瓮覆之。移时,一人奔入,黄发狞丑。问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顾,鼻作嗅声者三[3] ,遂出门去。主人曰:“可幸无恙矣。”及启瓮视客,客己化为血水。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临朐:今山东省临胸县。

[2] 趸(chài 差):蝎类毒虫。

[3] 嗅声:此据二十四卷本改,原本作“臭声”。

杜小雷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1].母双盲。杜事之孝,家虽贫,甘旨无缺。一日,将他适,市肉付妻,令作馎饦[2].妻最忤逆[3] ,切肉时杂蜣螂其中[4].母觉臭恶不可食,藏以待子。杜归,问:“馎饦美乎?”,母摇首,出示子。

杜裂视,见蜣螂,怒甚。入窒,欲挞妻,又恐母闻。上榻筹思,妻问之,不语。妻自馁,徬徨榻下。久之,喘息有声。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5] !”

亦觉寂然。起而烛之,但见一豕,细视,则两足犹人,始知为妻所化。邑令闻之,絷去,使游四门,以戒众人。谭薇臣曾亲见之。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益都:今山东省益都县。

[2] 馎饦(botuō博拖):也作“不托”、“饦”,面食名。详见《馎饦媪》注。此处用指水饺。

[3] 忤(W ǔ五)逆:旧时称不幸顺父母、公婆为“忤逆”。

[4] 蜣螂(qiāngl áng羌郎):一种鞘翅昆虫,背有坚甲,黑色,喜食粪,俗称“屎窠螂”。

[5] 敲扑:用棍子打。

毛大福

太行毛大福,疡医也[1].一日,行术归,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

毛拾视,则布裹金饰数事[2].方怪异间,狼前欢跃,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恶,因从之去。未几,至穴,见一狼病卧,视顶上有巨疮,溃腐生蛆。毛悟其意,拨剔净尽,敷药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遥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数狼,咆哮相侵,惧甚。前狼急入其群,若相告语,众狼悉散去。毛乃归。

先是,邑有银商宁泰[3] ,被盗杀于途,莫可诘洁。会毛货金饰,为宁氏所认[4] ,执赴公庭。毛诉所从来,官不信,械之[5].毛冤极不能自伸,惟求宽释,请问诸狼。官遣两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归,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疮痕犹在。毛识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馈赠,今遂以此被屈。君不为我昭雪,回去榜掠死矣!”狼见毛被絷,怒奔隶。

隶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两三声,山中百狼群集,围旋隶[6].隶大窘。狼竞前啮絷索[7] ,隶悟其意,解毛缚,狼乃俱去。归述其状,官异之,未遽释毛。后数日,官出行,一狼衔敝履委道上[8].官过之,狼又衔履奔前置于道。宫命收履,狼乃去。宫归,阴遣人访履主。或传某村有丛薪者,被二狼迫逐,衔共履而去。拘来认之,果其履也。遂疑杀宁者必薪,鞫之果然。

盖薪杀宁[9] ,取其巨金,衣底藏饰,未遑收括,被狼衔去也。

昔一稳婆出归[10],遇一狼阻道,牵衣若欲召之。乃从去,见雌狼方娩不下。妪为用力按捺,产下放归。明日,狼衔鹿肉置其家以报之。可知此事从来多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疡(y áng阳)医:治疗创伤肿毒的外科医生。《周礼。天官。疡医》:“疡医掌肿疡、溃疡、金疡、折疡之祝药劀杀之齐。”

[2] 金饰:金银饰物。数事:数件。

[3] 银商:制造或贩卖金银饰物的商人。

[4] 宁氏: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宁”。

[5] 械:刑具。这里作动词用。

[6] 围旋:围绕旋转。

[7] 狼竟前: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狼”字。

[8] 敝履:破鞋。

[9] 盖薪杀宁: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无“宁”字。

[10]稳婆:接生婆。

雹神

唐太史济武[1] ,适日照会安氏葬[2].道经雹神李左车祠[3] ,入游眺。

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鱼数尾游泳其中[4].内一斜尾鱼,唼呷水面[5] ,见人不惊。太史拾小石将戏击之。道士急止勿击。问其故,言:“池鳞皆龙族,触之必致风雹。”太史笑其附会之诬[6] ,竟掷之。既而升车东行,则有黑云如盖[7] ,随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绵子[8].又行里余,始霁。太史弟凉武在后[9] ,追及与语,则竟不知有雹也。问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岂广武君作怪耶!”犹未深异。安村外有关圣祠[10],适有稗贩客[11],释肩门外,忽弃双簏,趋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车也。明日将陪从淄川唐太史一助执绋[12],敬先告主人。”数语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识唐为何人。安氏闻之,大惧。村去祠四十余里,敬修格帛祭具[13],诣祠哀祷,但求怜悯,不敢枉驾。太史怪其敬信之深,问诸主人。主人曰:“雹神灵迹最著,常托生人以为言,应验无虚语。若不虔祝以尼其行[14],则明日风雹立至矣。”

异史氏曰:“广武君在当年,亦老谋壮事者流也。即司雹于东,或亦其不磨之气,受职于天。然业已神矣,何必翘然自异哉[15]!唐太史道义文章,天人之钦瞩已久[16],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于君子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唐太史济武,唐梦赉,字济武,别字豹岩。淄川县人。顺洽六年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检讨。太史,官名。明清两代翰林院修撰国史,因称翰林为太史。

[2] 日照:今山东省日照县。会安氏葬:为安氏送葬。会,会吊。《后汉书。周举传》:“其今将大夫以下到丧发日,复会吊。”

[3] 李左车:秦末谋士,初依附赵王武臣,封广武君,后归附韩信。韩信采用他的计谋先后攻克燕齐等地。相传其死后为雹神。

[4] 朱鱼:红色鱼,指金鱼。

[5] 唼呷(z āxiā匝霞):鱼类吞食吸饮的声音。

[6] 诬:谎言。

[7] 盖:车盖,形圆如伞的车篷。

[8] 绵子:棉子。

[9] 凉武:唐梦师,字凉武,监生。唐梦赉之弟。

[10]关圣祠:关帝庙。

[11]稗(b ài 拜)贩客:小商贩。稗,小。

[12]执绋(f ú佛):送葬。绋,牵引灵车的绳索,古时送葬的人牵引灵车以助行进,因称送葬为执绋。

[13]楮(chǔ楚)帛:犹言楮钱,旧时祀神所用的纸钱。

[14]尼:阻止。

[15]翘然自异:自高而异于他神。翘,举也,指自裔自傲。

[16]无人:天上和人间。钦瞩:钦佩重视。

李八缸

太学李月生[1] ,升字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贮金,里人称之“八缸”。

翁寝疾[2] ,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觖望[3].翁曰:“我非偏有爱憎,藏有窖镪[4] ,必待无多人时,方以畏汝[5] ,勿急也。”过数日,翁益弥留[6].月生虑一旦不虞[7] ,觑无人,就床头秘讯之。翁曰:“人生苦乐,皆有定数。汝方享妻贤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过。”盖月生妻车氏,最贤,有桓、孟之德[8] ,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余年坎……未历[9],即予千金,亦立尽耳。苟不至山穷水尽时,勿望给与也!”

月生孝友敦笃[10],亦即不敢复言。无何,翁大渐[11],寻卒。幸兄贤,斋葬之谋,勿与校计。月生又天真烂漫,不较锱铢,且好客善饮,炊黍洽具[12],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产。里中无赖窥其懦,辄鱼内之[13]. 逾数年,家渐落。窘急时,赖兄小周给,不至大困。无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绝粮食。春贷秋偿,田所出,登场辄尽。乃割亩为活,业益消减[14]. 又数年,妻及长子相继殂谢[15],无聊益甚。寻买贩羊者之妻徐,冀得其小阜;而徐性刚烈,日凌藉之,至下敢与亲朋通吊庆礼。忽一夜梦父曰:“今汝所道,可谓山穷水尽矣。尝许汝窖金,今其可矣。”问:“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异之,犹谓是贫中之积想也。次日,发上葺墉[16],掘得巨金。始悟向言“无多人”,乃死亡将半也。

异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17],为人朴诚无伪。余兄弟与交,哀乐辄相共。数年来,村隔十余里,老死竟不相闻。余偶过其居里,因亦不敢过问之。则月生之苦况,盖有不可明言者矣。忽闻暴得千金,不觉为之鼓舞。

呜呼!翁临终之治命[18],昔习闻之,而不意其言言皆谶也[19]. 抑何其神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学:明清两代称国子监为太学。

[2] 寝疾:卧病。

[3] 觖(jué决)望:即缺望,不满足所望。觖,缺,不满。

[4] 窖镪(qiǎng强):窖藏的白银。镪,钱贯,引申指银饯。

[5] 畀(b ì币):给予。

[6] 弥留:《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弥,久。本谓久病不愈,后用以称病重将死。

[7] 不虞:意外,此指死亡。虞,意料。

[8] 桓、孟之德:指为妇的美德。桓,桓少君,东汉鲍宣妻。桓少君嫁时装奁甚多,鲍宣不悦。桓少君乃将装奁尽还父家,改穿短衣,与鲍宣共挽鹿车(用人推拉的小车)回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见《后汉书。鲍宣妻传》。孟,东汉梁鸿妻孟光,扶风平陵人,字德曜。夫妻耕织于霸陵山中。后随梁鸿至吴地。梁鸿贫困为人佣工,归家,孟光每为具食,举案齐眉,恭敬尽礼。见《后汉书。梁鸿传》。旧时以恒少君、孟光为自甘守贫的贤妻的典型。

[9] 坎……(l ǎn 览):困顿。

[10]孝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

[11]大渐:病危。渐,剧。

[12]炊黍治具:意为备办酒食。黍,谷物的总你。

[13]鱼肉:欺凌。

[14]业:产业。

[15]殂谢:死亡。

[16]葺(q ì七)墉:修理墙垣。

[17]杵臼交:《东观汉记。吴祐传》:“公沙穆游太学,无资粮,乃变服客佣,为祐赁春。祐与语,大惊。遂共订交于杵臼之间。”杵臼,春米农具。后因以杵臼交指贫贱之交。

[18]治命:指先人临终前的清醒遗言。语见《左传。宣公十五年》。

[19]言言皆谶(chèn 衬):谓其每句话皆有应验。谶,预言。

老龙船户[1]

朱公徽荫巡抚粤东时[2] ,往来商旅,多告无头冤状。千里行人,死不见尸,数客同游,全无音信,积案累累,莫可究诘。初告,有司尚发牒行缉[3] ;迫投状既多,竟置不问。公莅任,历稽旧案,状中称死者不下百余,其千里无主,更不知凡几。公骇异恻怛,筹思废寝。遍访僚属,迄少方略。于是浩诚熏沐,致檄城隍之神[4].已而斋寝[5] ,恍惚见一官僚,搢笏而入[6].问:“何官?”答云:“城隍刘某。”“将何言?”曰:“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言已而退。既醒,隐谜不解。辗转终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云者,龙也;水上木为肛[7] ;壁上门为户:岂非‘老龙舡户’耶!”盖省之东北,曰小岭,曰蓝关,源自老龙律以达南海[8] ,每由此入粤。公遣武弁[9] ,密授机谋,捉龙津驾舟者,次第擒获五十余名,皆不械而服。盖此等贼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10],或烧闷香[11],致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水底。冤惨极矣!自昭雪后,遐迩欢腾[12],谣颂成集焉[13]. 异史氏曰:“剖腹沉石,惨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14],绝不少关痛痒,岂特粤东之暗无天日哉[15]!公至则鬼神效灵,覆盆俱照[16],何其异哉!

然公非有四目两口,不过痌瘝之念[17],积于中者至耳。彼巍巍然,出则刀戟横路,入则兰麝熏心,尊优虽至,究何异于老龙舡户哉[1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老龙船户:铸雪斋抄本和二十四卷抄本正文标题均为“老龙船户”;惟铸本总目作《老尤舡户》。

[2] 朱徽荫:朱宏祚,字徽荫,顺治五年举人,高唐(今山东省高唐县)

人。初知盱眙县,迁兵部郎中,康熙二十六年,擢广东巡抚,曾裁减赋税,清理冤狱。康熙三十一年,迁闽浙总督。见光绪《山东通志》卷一七四。粤东:指令广东省。

[3] 牒:公文。行缉:捕拿。

[4] 檄(x í习):晓喻文书。《史记。张仪列传》:“为文檄告楚相。”

[5] 斋寝:此指宿于斋戒的寝居。

[6] 搢笏:指身穿公服。搢,插;笏,笏板。古代官僚穿公服时,插笏板于绅。

[7] 舡(chu án 船,又读xiāng乡):船。

[8] 老龙津:当在今广东省龙川县老龙埠附近,当时为尤川江上游。参见《大清一统志》卷四百四十五。

[9] 武弁(biàn 辨):武官。

[10]蒙药;又叫蒙汗药,投酒中,饮之则昏迷沉睡。

[11]闷香:又叫迷魂香,点燃后,烟气入鼻,使昏沉麻醉。

[12]遐迩欢腾:此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遐迩欢谣”。

[13]谣颂:称颂功德的民歌民谣。

[14]木雕之有司,谓形如木雕泥塑的官员。

[15]特:只,只是。

[16]覆盆:覆置的盆。《抱朴子。辨问》,“日月有所不照,圣人有所

不知……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后以覆盆喻沉冤莫申。

[17]痌瘝(t ōngguān 恫关)之念,谓视民疾苦,如病痛庄身。《书。康诰》:“恫瘝乃身。”孔安国传:“恫,痛;瘝,病。治民务除恶政,当如痛病在汝身,欲去之。”

[18]“彼巍巍然”五句:谓高高在上的官员,耀武扬威,养尊处优,其对民众的危害,同老龙船户是一样的。

青城妇

费邑高梦说为成都守[1] ,有一奇狱。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妇[2].既而以故西归,年馀复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疑而告官,高亦疑妇有私,苦讯之。横加酷掠,卒无词。牒解上司[3] ,并少实情,淹系狱底[4] ,积有时日。后高署有患病者[5] ,延一老医,适相言及。医闻之,遽曰:“妇尖嘴否?”问:“何说?”初不言,诘再三,始曰:“此处绕青城山有数村落,其中妇女多为蛇交[6] ,则生女尖喙,阴中有物类蛇舌。至淫纵时,则舌发出,一入阴管,男子阳脱立死[7].”高闻之骇,尚未深信。医曰:“此处有巫媪,能内药使妇意荡[8] ,舌自出,是否可以验见。”高即如言,使媪治之,舌果出,疑始解。牒报郡。上官皆如法验之,乃释妇罪。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高梦说:字兴岩,号易菴. 费县(今山东省费县)人,顺治五年副贡,顺治十一年任河南修武县丞,康熙二年升四川成都府同知。见光绪《费县志》卷十一。

[2] 青城山:在四川省灌县西南,当时属成都府。

[3] 牒解上司:备具公文押送郡府。上司,上级,此指成都府衙。

[4] 淹系狱底:久系于牢狱。淹,久留。

[5] 高署:指高梦说的衙署。

[6] 交:交合、交配。

[7] 阳脱,精液耗尽,虚脱死亡。

[8] 内(n à纳)药:指纳药阴中。内,通“纳”,入。

鸮鸟

长山杨令[1] ,性奇贪。康熙乙亥间,西塞用兵[2] ,市民间骡马运粮。

杨假此搜括,地方头畜一空。周村为商贾所集[3] ,趁墟者车马辐辏[4].杨率健丁悉篡夺之,不下数百余头。四方估客,无处控告。时诸令皆以公务在省。适益都今董、莱芜令范、新城令孙[5] ,会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门号诉。诉有健骡四头,俱被抢掠,道远失业,不能归,哀求诸公为缓颊也[6].三公怜其情,许之。遂共诣杨。杨治具相款。酒既行,众言来意。杨不听。

众言之益切。杨举酒促酹以乱之[7] ,曰:“某有一令[8] ,不能者罚。须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问所执何物,口道何词,随问答之。”便倡云[9]:“天上有月轮,地下有昆仑,有一古人刘伯伦[10]. 左问所执何物,答云:”手执酒杯。‘右问口道何词,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须提。’”范公云:“天上有广寒宫[11],地下有乾清宫[12],有一古人姜太公[13]. 手执钓鱼竿,道是‘愿者上钩’[14]. ”孙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黄河,有一古人是萧何[15].手执一本大清律,他道是‘赃官赃吏’。”杨有惭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灵山[16],地下有太山,有一古人是寒山[17]. 手执一帚,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众相视觍然。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华整,举手作礼。共挽坐,酌以大斗[18]. 少年笑曰:“酒且勿饮。闻诸公雅令,愿献刍荛[19]. ”众请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20]. 手执三尺剑,道是‘贪官剥皮’[21]. ”

众大笑。杨恚骂曰:“何处狂生敢尔!”命隶执之。少年跃登几上,化为鸮[22],冲帘飞出,集庭树间,回顾室中,作笑声。主人击之,且飞且笑而去。

异史氏曰:“市马之役[23],诸大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24],而千百为群,作骡马贾者,长山外不数数见也[25]. 圣明天子爱惜民力,取一物必偿其值,蔫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鸮所至,人最厌其笑,儿女共唾之,以为不祥。此一笑,则何异千凤鸣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长山:山东省旧县名,一九五六年并入邹平县。杨令:疑指杨杰。杨杰,奉天监生,康熙二十八年任长山令,康熙三十四年(乙亥年)去职。

[2] “康熙乙亥间”二句:《清■》卷五:康熙乙亥三十四年,“冬十月,噶尔丹入寇,十一月以费扬古为抚远大将军率兵讨之。”次年,“春二月,帝亲征噶尔丹。”“五月,大将军费扬古破噶尔丹于昭莫多。”西塞,西部边塞地区。

[3] 周村;今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

[4] 趁墟:俗称赶集。墟,乡村市集。

[5] 益都:旧县名,今山东省青州市。莱芜:今山东省莱芜县。新城:今山东省桓台县。

[6] 缓颊:代说人情。

[7] 促酹(jiao嚼):劝饮。酹,干杯。

[8] 令:酒令。

[9] 倡,倡导、起头。

[10]刘伯沦:刘伶,字伯伦,晋代沛人。与阮籍、嵇康等友好,时称竹

林七贤。刘伶纵酒放达,有《酒德颂》,自称“惟酒是务,焉知其馀。”(见《晋书。刘伶传》)

[11]广寒宫:神话传说月中的仙宫。《洞冥记》:“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

[12]乾清宫,在北京故宫“内庭”最前面,建于明永乐十八年。清康熙前,为皇帝居住和处理政务之处。

[13]姜太公:即太公望吕尚。姓姜名牙,又称姜子牙。曾佐武王伐纣,有功勋,封于齐。

[14]愿者上钩:传说姜太公钓于渭滨,直钩不设饵。明叶良表《分金记。强徒夺节》:“自古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愿,怎强得他?”

[15]萧何:汉初沛(今江苏省沛县)人。秦二世元年(前209 )佐刘邦起义建立汉王朝,为丞相,封酂侯。汉之律令典制,多其制定,故世称萧河定律。

[16]灵山:神话传说中山名,可做天梯。见《山海经。大荒西经》。

[17]寒山:唐代大历年间僧人,曾隐居唐兴县(今浙江省天台县)寒岩,为国清寺僧人。有诗名。

[18]大斗:大酒杯。

[19]献刍荛:进献刍荛之言。对己言的谦词。《诗。大雅。板》:“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刍荛,割草打柴的人。

[20]洪武朱皇帝:指明太祖朱元漳。其年号为“洪武”。

[21]贪官剥皮:贪官污吏应处死剥皮。明太祖严惩贪官,贪赃六十两以上,枭首示众,剥皮束草,悬于官府座旁,以儆效尤。见《草本子》。

[22]鸮(xiāo 枵):鸟名,俗称“猫头鹰”,认为是不祥之鸟。谚云:“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谓笑则主凶。

[23]市马之役:指上述康熙年间征购民间骡马的事件。

[24]大令:指县令。

[25]数数(shu òshu ò朔朔);屡次、经常。

古瓶

淄邑北村井涸[1] ,村人甲、乙缒入淘之。掘尺余,得髑髅[2].误破之,口含黄金,喜纳腰橐。复掘,又得髑髅六七枚。悉破之,无金。其旁有磁瓶二、铜器一。器大可合抱[3] ,重数十斤,侧有双环,不知何用,班驳陆离[4].瓶亦古,非近款[5].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时乙苏,曰:“我乃汉人。遭新莽之乱[6] ,全家投井中。适有少金,因内口中,实非含敛之物[7] 、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头颅?情殊可恨!”众香楮共祝之[8] ,许为殡葬,乙乃愈;甲则不能复生矣。颜镇孙生闻其异[9] ,购铜器而去。袁孝廉宣四得一瓶[10],可验阴暗:见有一点润处,初如粟米,渐阔渐满,未几雨至;润退,则云开天弄。其一入张秀才家,可志朔望[11]:朔则黑起如豆,与日俱长;望则一瓶遍满;既望[12],又以次而退,至晦则复其初[13]. 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粘口上,刷剔不可下。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落花结实,与在树者无异云。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涸(h é貉):水干。

[2] 髑髅:死人头骨。

[3] 合抱:两手合围。

[4] 班驳(b ó伯)陆离:颜色错杂。

[5] 款:款式、样式。

[6] 新莽之乱,公元八年,王芥篡汉自立,改国号新,在位十八年。

[7] 含敛之物:古代丧礼,放在死人口中的金玉之物。

[8] 香楮:指焚香烧纸。

[9] 颜镇:颜神镇,在今青州市西南。见《青州府志》卷四。

[10]袁孝廉宣四,袁藩,字宣四,淄川县人。康熙二年举人。见乾隆《淄川县志》。

[11]志,通“耪”,记。朔:阴历每月初一。望:阴历每月十五。

[12]既望:望日的后一天,即阴历每月十六。

[13]晦:阴历每月最后的一天。

元少先生

韩元少先生为诸生时[1] ,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师,而殊无名刺[2].问其家阀[3] ,含糊对之。束帛缄贽[4] ,仪礼优渥。先生许之,约期而去。

至日,果以舆来。迄逞而注[5] ,道路皆所未经。忽睹殿阁,下车人,气象类藩邸[6].既就馆,酒炙纷罗,劝客自进,并无主人。筵既撤,则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异。展礼罢,趋就他舍,请业始至师所[7].公子甚慧,闻义辄通。先生以不知家世,颇怀疑闷。馆有二僮给役[8] ,私诘之,皆不对。

问:“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导窥之,僮不可。屡求之,乃导至一处,闻拷楚声。自门隙目注之,见一王者坐殿上,阶下剑树刀山,皆冥中事。

大骇,方将却步,内已知之,因罢政[9] ,叱退诸鬼,疾呼憧。僮变色曰:“我为先生,祸及身矣!”战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窥!”即以巨鞭重笞讫。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见者,以幽明异路。今已知之,势难再聚。”因赠束金使行[10],曰:“君天下第一人[11],但坎……未尽耳[12]. ”

使青衣捉骑送之[13]. 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尔!先生食御一切[14],置自俗间,非冥中物也。”既归,坎坷数年,中会、状,其言皆验[1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韩元少;韩菼,字元少,号慕庐,长洲(今江苏苏州市)人。康熙癸丑(十三年)会试,殿试皆第一。授翰林修撰,累官至礼部尚书。以文章名世,有《有怀堂诗文稿》。

[2] 殊:竟。

[3] 家閥:家族门第。

[4] 束帛缄贽:指聘师之礼。束帛,帛五匹为一束。缄,封。贽,聘礼。

[5] 迤è:也作“迤逦”,曲折行走。

[6] 藩邸:藩王的府第。

[7] 请业:向师长请教学业。《礼记。曲礼》上:“请业则起,请益则起。”

[8] 给役:供使用。

[9] 罢政:停办公事。

[10]柬金:致送教师的酬金。

[11]天下第一人:指考中状元。明清考试制度殿试第一名称状元。

[12]坎壈(J ǎn 览):谓坎坷之经历。

[13]青衣:指衙门皂吏。

[14]食御:食用。

[15]中会、状:指考中会元、状元。会试第一名称会元,殿试一甲第一名称状元。

薛慰娘

丰玉桂,聊城儒生也[1].贫无生业。万历间,岁大祲[2] ,孑然南遁。

及归,至沂而病[3].力疾行数里[4] ,至城南丛葬处,益惫,因傍冢卧。忽如梦,至一村,有叟自门中出,邀生入。屋两楹,亦殊草草[5].室内一女子,年十六七,仪容慧雅。臾使瀹柏枝汤[6] ,以陶器供客。因诘生里居、年齿,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阳族[7].流寓此间,今三十二年矣。君志此门户,余家子孙如见探访,即烦指示之。老夫不敢忘义。义女慰娘,颇不丑,可配君子。三豚儿到日[8] ,即遣主盟[9].”生喜,拜曰:“犬马齿二十有二[10],尚少良配。惠意眷好,固佳;但何处得翁之家人而告诉也?”臾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余,自有来者,止求不惮烦耳。”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11]:“实告翁:仆故家徒四壁,恐后日不如所望,中道之弃,人所难堪。即无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诺[12],即何妨质言之也[13]?”臾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14]?我稔知君贫。此订非专为君,慰娘孤而无倚,相托已久,不忍听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见疑!”即捉臂送生出[15],拱手合扉而去。生觉[16],则身卧冢边,日己将午。渐起,次且入村[17]. 村人见之皆惊,谓其已死道旁经日矣。顿悟叟即冢中人也,隐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共复死,莫敢留。村有秀才与同姓,闻之,趋诘家世,盖生缌服叔也[18]. 喜导至家,饵治之[19],数日寻愈。因述所遇,叔亦惊异,遂坐待以觇其变。居无何,果有宫人至村,访父墓址,自言平阳进士李叔向。

先是,其父李洪都,与同乡某甲行贾,死于沂,某因瘗诸丛葬处。既归,某亦死。是时翁三子皆幼。长伯仁,举进士,令淮南[20]. 数遣人寻父墓,迄无知者。次仲道,举孝廉。叔向最少,亦登第[21]. 于是亲求父骨,至沂遍访。是日至,村人皆莫帜。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为具陈所遇。叔向奇之。审视两坟相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于此。叔向恐误发他家,生遂以所卧处示之。叔向命舁材其侧,始发冢。冢开,则见女尸,服妆黯败,而粉黛如生[22]. 叔向知其误,骇极,莫知所为。而女已顿起,四顾曰:“三哥来耶?”叔向惊,就问之,则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归逆旅。急发傍冢,冀父复活。既发,则肤革犹存,抚之僵燥,悲哀不已。装敛人材,清酪七日[23];女亦综缞若女[24]. 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黄金二锭[25],曾分一为妾作奁。妾以孤弱无藏所,仅以丝线絷腰,而未将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诸圹,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线志者分赠慰娘。暇乃审其家世。

先是,女父薛寅侯无子,止生慰娘,甚锺爱之。一日,女自金陵舅氏归,将媪问渡。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适有宦者,任满赴都,遣觅美妾,凡历数家,无当意者,将为扁舟诣广陵[26]. 忽遇女,隐生诡谋,急招附渡。媪素识之,遂与共济[27]. 中途,投毒食中,女妪皆迷。推妪堕江;载女而返,以重金卖诸宦者。人门,嫡始知,怒甚。女又惘然,莫知为礼,遂挞楚而囚禁之。

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始末,女大泣。一夜,宿于沂,自经死,乃瘗诸乱冢中。女在墓,为群鬼所凌,李翁时呵护之[28],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当为择一快婿[29]. ”前生既见而出,反谓女曰:“此生品谊可托[30].待汝三兄至,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归候,汝三兄将来矣。”

盖即发墓之日也。女子丧次[31],为叔向缅述之。叔向叹息良久,乃以慰娘为妹,俾从李姓。略买衣妆,遣归生,且曰:“资斧无多,不能为妹子办妆。

意将借归,以慰母心,何如?“女亦欣然。于是夫妻从叔向,辇柩并发[32].及归,母诘得其故,爱逾所生,馆诸别院[33]. 丧次,女哀悼过于儿孙。母益怜之,不令东归,嘱诸子为之买宅。适有冯氏卖宅,直六百金。仓粹未能取盈,暂收契券,约日交兑。及期,冯早至;适女亦从别院入省母,突见之,绝似当年操舟人。冯见亦惊。女趋过之。两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所。女问:”厅前涯踱者为谁[34]?“仲道曰”此必前日卖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诘难之。仲道诺而出,则冯已去,而巷南塾师薛先生在焉。

因问:“何来?”曰:“昨夕冯某浼早登堂[35],一署券保[36]. 适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暂归便返,使仆坐以持之。”少间,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谈。

慰娘以冯故,潜来屏后窥客,细视之,则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翁惊涕曰:“吾儿何来!”众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虽与街头常遇,初未悉其名字。

至是共喜,为述前因,设酒相庆。因留信宿,自道行踪。盖失女后,妻以悲死,鳏居无依,故游学至此也[37]. 生约买宅后,迎与同居。翁次日往探,冯则举家遁去,乃知杀媪卖女者,即其人也。冯初至平阳,贸易成家;比年赌博,日就消乏,故货居宅,卖女之资,亦濒尽矣。慰娘得所,亦不甚仇之,但择日徒居,更不追其所住。李母馈遗不绝,一切日用皆供给之。生遂家于平阳,但归试甚苦[38]. 幸于是科得举孝廉。慰娘富贵,每念媪为已死,思报其子。媪夫姓殷,一子名富,好博,贫无立锥。一日,博局争注[39],殴杀人命,亡归平阳,远投慰娘。生遂留之门下。研诘所杀姓名,盖即操舟冯某也。骇叹久之,因为道破,乃知冯即杀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养于婿,婿为买妇,生子女各一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聊城:今山东省聊城县。

[2] 岁大祲(j ìn 浸):农业受灾;犹言大荒年。岁,一年的收成。祲,天灾。

[3] 沂:沂州。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

[4] 力疾:勉支病体。

[5] 草草:简陋。

[6] 瀹(yuē约):泡、煮。

[7] 平阳族:平阳氏族。平阳,地名平阳者很多。后丈有“母益怜之,不令东归”之语,则文中平阳当在聊城之西;疑捎山西省平阳府,故治在今山西省临汾。

[8] 豚儿:谦称自己的儿子。

[9] 主盟:指主婚。

[10]犬马齿:白称年龄的谦词。齿,年龄。

[11]要(y āo 腰):要盟。谓逼其守信。

[12]季路之诺:此指丰生允婚的诺言。季路,即子路,孔子的弟子,鲁国人。为人诚信,一言人皆信之。见《左传。襄公十四年》。

[13]质言:实言。

[14]旦旦:意为盟誓。《诗。卫风。氓》:“言笑晏晏,信誓旦旦。”

[15]捉臂:挽臂。

[16]觉:醒来。

[17]次且(z īj ū兹居):同“越趄”,且前且却,犹豫不进。

[18]缌(s ī思)服叔:犹言远房叔。缌服,丧服名,为五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中最轻的一种。服缌麻三月,用于疏远的亲属。缌,布。

[19]饵:服用药饵。

[20]令淮南:为淮南县令。淮南,今安徽省寿县。

[21]登第:指考中进士。

[22]粉黛:此指面色。

[23]清醮(jiào 叫):旧时超度亡灵,请僧人道士诵经礼神的一种仪式。

因举行这种仪式要清心素食,所以称为清醮。

[24]缞绖(cuīdié催迭):丧服名。用于父母丧。

[25]阿翁:犹阿父,指李翁。

[26]扁(pian片)舟:小舟、轻舟。广陵:郡名,今扬州市。

[27]共济:同舟共渡。

[28]呵(he何)护:呵禁护持。

[29]快婿:称心如意的女婿。

[30]品谊:指品德。

[31]丧次:居丧期间。

[32]辇柩:以车运送灵柩。

[33]馆:安排住房。

[34]跮(di葺迭)踱:此为小步于庭,徘徊等待的样子。

[35]浼(mei 每):拜托、请求。登堂:指赴李家。

[36]一署券保:谓署名于券,作为中保。

[37]游学:旧时指赴外地设馆授徒。

[38]归试:指回原籍聊城参加科举考试。明清科举制度,岁、科试及乡试,必须回原籍参加。

[39]博局争注:赌博时为赌注而争斗。注,赌注,赌博时用以赌输赢的财物。

田子成

江宁田子成[1] ,过洞庭,舟覆而没。子良……,明季进士[2] ,时在抱中。

妻杜氏,闻讣,仰药而死。良……受庶祖母抚养成立,筮仕湖北[3].年余,奉宪命营务湖南[4].至洞庭,痛哭而返。自告才力不及,降县丞[5] ,隶汉阳[6],辞不就。院司强督促之[7],3 乃就。辄放荡江湖间,不以官职自守。

一夕,艤舟江岸[8] ,闻洞萧声,抑扬可听。乘月步去,约半里许,见旷野中茅屋数椽,荧荧灯火;近窗窥之,有三人对酌其中。上座一秀才,年三十许;下座一叟;侧座吹萧者,年最少。吹竟,叟击节赞佳。秀才面壁吟思[9] ,若罔闻。叟曰:“卢十兄必有佳作,请长吟,俾得共赏之。”秀才乃吟曰:“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吟声枪恻。叟笑曰:“卢十兄故态作矣!”因酌以巨觥,曰:“老夫不能属和[10],请歌以侑酒[11]. ”乃歌“兰陵美酒”之什[12]. 歌已,一座解颐。少年起曰:“我视月斜何度矣。”突出见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态尽露也!”遂挽客人,共一举手。叟使与少年相对坐。试共杯皆冷酒,辞不饮。少年起,以苇炬燎壶而进之[13]. 良……亦命从者出钱行沽,叟固止之。因讯邦族,良……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乡父母也[14]. 少君姓江,此间土著[15]. ”指少年曰:“此江西社野侯。”又指秀才:“此卢十兄,与公同乡。”卢自见良……,殊偃蹇不甚为礼[16]. 良……因问:“家居何里?如此清才[17],殊早不闻[18]. ”答曰:“流寓已久,亲族恒不相识,可叹人也!”言之哀楚。叟摇手乱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觞政[19],聒絮如此,厌人听闻!”遂把杯自饮,曰:“一今请共行之,不能者罚[20]. 每掷三色[21],以相逢为率[22],须一古典相合[23]. ”乃掷得幺二三[24],唱曰:“三加幺二点相同[25],鸡黍三年约范公[26]:朋友喜相逢。”次少年,掷得双二单四[27],曰:“不读书人,但见俚典,勿以为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28]:兄弟喜相逢。”卢得双幺单二[29],曰:“二加双么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30]:父子喜相逢。”良……掷,复与卢同,曰:“二加双么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31]:主客喜相逢。”令毕,良……

兴辞。卢始起,曰:“故乡之谊,未遑倾吐,何别之遽?将有所问,愿少留也。”良……复坐,问:“何言?”曰:“仆有老友某,没于洞庭,与君同族否?”良……曰:“是先君也[32],何以相识?”曰:“少时相善。没日,惟仆见之,因收其骨,葬江边耳。”良……出涕下拜,求指墓所。卢曰:“明日来此,当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数武,但见坟上有丛芦十茎老是也。”良……洒涕,与众拱别。

至舟,终夜不寝,念卢情词似皆有因。昧爽而住[33],则舍宇全无,益骇。因遵所指处寻墓,果得之。丛芦其上,数之,适符其数。恍然悟卢十兄之称,皆其寓言;所遇,乃其父之鬼也。细问土人,则二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溺水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数坟在焉。遂发冢负骨,弃官而返。

归告祖母,质其状貌皆确。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于江;后其父流寓江西。又悟杜夫人殁后,葬竹桥之西,故恃中忆之也。但不知臾何人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江宁:府名,治所在今南京市。

[2] 明季:明朝末年。

[3] 筮(shì室)仕:古人将出仕,先卜吉凶,故称作官为“筮仕”。筮,以蓍草占卜。

[4] 奉宪命:犹言奉上官命令。宪,上官。

[5] 县丞:县今的副职。

[6] 隶汉阳:隶属汉阳府。府治在今之武汉市汉阳。

[7] 院司:院,指巡抚衙门;司,指布政使司,主管全省财赋和官员的调遣任免。

[8] 艤(j ǐ乙)舟:停舟。

[9] 吟思:吟句苦思,谓构思作诗。

[10]属和(h è贺):作诗相和。

[11]侑(y òU 右)酒:劝酒。

[12]“兰陵美酒”之什:指李白《客中作》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13]苇炬:芦苇束成之火把。

[14]父母:父母官。旧时对地方官的称呼,多指县今。

[15]上著:当地人。

[16]偃蹇:自高傲慢。

[17]清才:优异的才能。

[18]殊:竟。

[19]觞(shāng伤)政:指属客饮酒之事。

[20]不能者:指不符酒令要求者。

[21]每掷三色:一次掷三颗色子。色,即“骰子”。

[22]以相逢为率(l ǜ律):指所掷三色点数,其一之数与另二和数相同,即所谓相逢。率,标准。

[23]须一古典相合:谓所掷点数相逢,应与一故事相合。

[24]幺(y āo 夭):一,色子点数为一。

[25]三加么二点相同:一、二相加为三,与三点相同。

[26]鸡黍三年约范公:意为朋友约期相会。《后汉书。范式传》: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与汝南张劭为友,两人同时归里,约定二年后的某日范式到张劭家去看望。至期张劭于家中准备鸡黍,范式果至。鸡黍,杀鸡为肴,煮黍为饭:指招待客人的饭菜。

[27]双二单四:两个二点,一个四点。

[28]聚义古城:《三国演义》第二十八回刘、关、张三兄弟古城相会的

故事。古城,在今河南省确山县。

[29]双么单二:两个一点,一个二点。

[30]吕向两手抱老翁:此指父子相逢。《陕西通志》记载:吕向,唐泾州人,字子回。少托于外祖母家,父客游远方,存亡未卜,累年询访。后吕向宫至翰林,一日自朝中回,道见一老人,恻然心动,询之乃其父也。向悲喜交集,抱父号恸。

[31]茅容二簋(guǐ鬼)款林宗:此指主客相逢。《后汉书。茅容传》:茅容字季伟,东汉陈留人。耕子野,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郭林宗见而奇之,遂与共言,寄宿其家。次日,茅容杀鸡为馔,

林宗谓为己设,既而以供其母,自己以草蔬与客共饭。林宗深受感动,盛赞茅容贤孝。簋,古代食器。

[32]先君:称已死的父亲。

[33]昧爽:黎明。

王桂庵

王樨[1] ,字桂庵,大名世家子。适南游,泊舟江岸。临舟有榜人女[2] ,绣履其中,风姿韶绝。王窥既久,女若不觉。王朗吟“洛阳女儿对门居[3] ,故使女闻。女似解其为己者,略举首一斜瞬之[4] ,俯首绣如故。玉神志益驰,以金一锭投之,堕女襟上。女拾弃之,金落岸边。王拾归,益怪之,又以金铡掷之[5] ,堕足下;女操业不顾。无何,榜人自他归。王恐其见钏研诘,心急甚;女从容以双钩覆蔽之[6].榜人解缆,径去。王心情丧惘,痴坐凝思。

时王方丧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询舟人,皆不识其何姓。返舟急追之,杏不知共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务毕[7] ,北旋,又沿江细访,并无音耗。抵家,寝食皆萦念之。

逾年,复南,买舟江际,若家焉。日日细数行舟,往来者帆揖皆熟,而曩舟殊沓[8].居半年,资罄而归。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梦至江村,过数门,见一家柴扉南向,门内疏竹为篱,意是亭园,径入。有夜合一株[9] ,红丝满树。隐念:诗中“门前一树马缨花[10]”,此其是矣,过数武,苇笆光洁。又入之,见北舍三楹,双扉阖焉。南有小舍,红蕉蔽窗[11]. 探身一窥,则椸架当门[12],罥画裙其上,知为女子闺闼,愕然却退;而内亦觉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则舟中人也。喜出望外,曰:“亦有相逢之期乎!”

方将押就,女父适归,倏然惊觉,始知是梦。景物历历,如在目前。秘之,恐与人言,破此佳梦。

又年余,再适镇江[13]. 郡南有徐太仆[14],与有世谊,招饮。信马而去,误入小村,道途景象,仿佛平生所历。一门内,马缨一树,梦境宛然。

骇极,投鞭而入。种种物色,与梦无别。再入,则房舍一如其数。梦既验,不复疑虑,直趋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遥见王,惊起,以扉自幛,叱问:“何处男子?”王逡巡间,犹疑是梦。女见步趋甚近,閛然扃户。王曰:“卿不忆掷钏者耶?”备述相思之苦,且言梦征[15]. 女隔窗审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属宦裔,中馈必有佳人,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婚娶固已久矣。”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此情难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绝数家[16]. 金钏犹在,料锺情者必有耗闻耳[17]. 父母偶适外戚,行且至。君姑退,倩冰委禽,计无不遂;若望以非礼成耦。则用心左矣[18]. ”

王仓卒欲出。女遥呼王郎曰:“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蘺. ”王记而出。

罢筵早返[19],谒江蘺. 江迎入,设坐篱下。王自道家阀[20],即致来意,兼纳百金为聘。翁曰,“息女已字矣。”王曰:“讯之甚确,固待聘耳,何见绝之深?”翁曰,“适间所说,不敢为诳。”王神情俱失,拱别而返。当夜辗转,无人可媒。向欲以情告太仆,恐娶榜人女为先生笑[21];今情急,无可为媒,质明,诣太仆,实告之。太仆曰:“此翁与有瓜葛,是祖母嫡孙,何不早言?”王始吐隐情。太仆疑曰:“江蘺固贫,素不以操舟为业,得毋误乎?”乃遣子大郎诣孟,孟曰:“仆虽空匮[22],非卖婚者。囊公子以金自媒,谅仆必为利动,故不敢附为婚姻。既承先生命,必无错谬。但顽女颇恃娇爱,好门户辄便拗却[23],不得不与商榷,免他日怨婚也。”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24],约期乃别。大郎复命,王乃盛备禽妆,纳采于孟,假馆太仆之家,亲迎成礼。

居三日,辞岳北归。夜宿舟中,问芸娘曰:“向于此处遇卿,固疑不类舟人子。当日泛舟何之?”答云:“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视耳。妾家

仅可自给,然搅来物颇不贵视之[25]. 笑君双瞳如豆[26],屡以金货动人。

初闻吟声,知为风雅上,又疑为儇薄子作荡妇挑之也[27]. 使父见金钏,君死无地矣。妾怜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然亦堕吾术矣!“女问,”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诘之,乃曰:”家门日近,此亦不能终秘。实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吴尚书女也。“芸娘不信,王故壮其词以实之[28]. 芸娘色变,默移时,遽起,奔出;王……履追之[29],则已投江中矣。王大呼,诸船惊闹,夜色昏濛,惟有满江星点而已。王悼痛终夜,沿江而下,以重价觅其骸骨,亦无见者。邑邑而归[30],忧痛交集。又恐翁来视女,无词可对。

有姊丈官河南,遂命驾造之。

年余始归。途中遇雨,休装民舍,见房廊清洁,有老妪弄儿厦间。儿见王人,即扑求抱,王怪之。又视儿秀婉可爱,揽置膝头。妪唤之,不去。少顷,雨霁,王举儿付妪,下堂趣装。儿啼曰:“阿爹去矣[31]!”妪耻之,呵之不止,强抱而去。王坐待治任,忽有丽者自屏后抱儿出,则芸娘也。方诧异间,芸娘骂曰:“负心郎!遗此一块肉,焉置之?”王乃知为己子。酸来刺心,不暇问其往迹[32],先以前言之戏,矢日自白[33]. 芸娘始反怒为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34],六旬无子,携媪往朝南海[35]. 归途泊江际,芸娘随波下,适触翁舟。翁命从人拯出之,疗控终夜[36],始渐苏。

翁媪视之,是好女子,甚喜,以为己女,携归。居数月,欲为择婿,女不可。

逾十月,生一子,名曰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岁也。王于是解装,入拜翁媪,遂为岳婿。居数日,始举蒙归。至,则孟翁坐待,已两月矣。翁初至,见仆辈情词恍惚[37],心颇疑怪;既见,始共欢慰。历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3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王樨:据青柯亭刻本,原作“王樨”。

[2] 榜(b àng棒)人:船家,船夫。

[3] 朗吟:高声吟咏。洛阳女儿对门居:唐代诗人王维《洛阳女儿行》:“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馀。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王桂庵借此诗意风示舟女。

[4] 斜瞬:斜视一眼。

[5] 钏(Chu àn 串):手镯。

[6] 双钩:双脚。钩,谓女足纤弯。

[7] 务毕:事务办完。

[8] 艤舟:指从前所见女家之船。

[9] 夜合:夜合花,别名马缨花。

[10]门前一树马缨花,吕湛恩注:“《水仙神》诗:”钱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缨花。‘冯镇峦谓是虞集诗,但不见于《道园学古录》及《道园类稿》。“

[11]红蕉:开红花的美人蕉。

[12]椸(y ì仪)架:衣架。

[13]镇江:明清时府名,府治在今江苏省镇江市。

[14]太仆:太仆寺卿,掌管皇帝舆马和马政的官员。

[15]梦怔:梦兆。

[16]方命:违命,抗命。谓违命抗婚。

[17]耗闻:消息。

[18]左:差错。

[19]罢筵:指到徐家赴宴完毕。

[20]家阀:家世门第。

[21]先生:对年长有道青的尊称。

[22]空匾:空乏;贫穷。

[23]拗(ào 傲)却:执拗拒绝。

[24]一如尊命:一切按您的分付办事;表示应许婚约。

[25]傥来物:意外偶得之财物。《庄子。缮性》:“物之傥来,寄也。”

疏:“傥者,意外忽来者耳。”

[26]双瞳如豆:喻目光短浅,小觑他人。

[27]儇薄子:轻薄少年。作荡妇挑之:把我当作不庆重的妇女来挑引。

[28]壮其词:夸大其词。实:证实。

[29]……(x ǐ洗)履:靸拉着鞋。谓急遽,来不及穿好鞋。

[30]邑邑:同“悒悒”,忧闷不乐。

[31]阿爹:犹言“爸爸”。

[32]往迹:往日的经历,指芸娘投水后的遭遇。

[33]矢日:指着天日发誓。

[34]第主:宅主。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地主”。

[35]南海:指浙江省定海县的普陀山。迷信传说,这里是观音菩萨修道的地方,因而信佛的人多到普陀山朝礼。

[36]疗控:指对溺水者的急救措施。控,覆身曲体,使之吐水。

[37]情词恍惚:神情异常,言词含糊。

[38]枝梧:敷衍搪塞。

寄生附

寄生,字王孙,郡中名士。父母以其襁褓认父,谓有夙惠[1] ,锺爱之。

长益秀美,八九岁能文,十四入郡痒。每自择偶。父桂庵有妹二娘,适郑秀才子侨,生女闺秀,慧艳绝伦。王孙见之,心切爱慕。积久,寝食俱废。父母大忧,苦研诘之,遂以实告。父遣冰于郑[2] ;郑性方谨[3] ,以中表为嫌,却之。王孙益病[4] ,母计无所出,阴婉致二娘,但求闺秀一临存之[5].郑闻,益怒,出恶声焉。父母既绝望,听之而已。

郡有大姓张氏,五女皆美;幼者名五可,尤冠诸姊,择婿未字。一日,上墓,途遇王孙,自舆中窥见,归以白母。母探知其意[6] ,见媒媪于氏,微示之。媪遂诣王所。时王孙方病,讯知笑曰:“此病老身能医之。”芸娘问故。媪述张氏意,极道五可之美。芸娘喜,使媪拄候王孙。媪入,抚王孙而告之。王孙摇首曰:“医不对症,奈何!”媪笑曰:“但问医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缓至[7] ,可矣:执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之,不亦痴乎?”王孙欷歔曰:“但天下之医,无愈和者[8].”媪曰:“何见之不广也?”遂以五可之容颜发肤,神情态度,口写而手状之。王孙又摇首曰:“媪体矣!此余愿所不及也。”反身向壁,不复听矣。媪见其志不移,遂去。一日,王孙沉痼中,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极,跃然而起。急出舍,则丽人已在庭中。细认之,却非闺秀,着松花色细褶绣裙,双钩微露,神仙不啻也。

拜问姓名,答曰:“妾,五可也。君深于情者,而独锺闺秀,使人不平。”

王孙谢曰:“生平未见颜色,故目中止一闺秀。今知罪矣!”遂与要誓[9].方握手殷殷,适母来抚摩,遽然而觉[10],则一梦也。回思声容笑貌,宛在目中。阴念:五可果如所梦,何必求所难道。因而以梦舍母。母喜其念少夺,急欲媒之。王孙恐梦见不的[11],托邻妪秦识张氏者,伪以他故诣之,嘱其潜相五可[12].妪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颐,婀娜之态,倾绝一世。近问:“何恙?”女默然弄带,不作一语。母代答曰:“非病也。连日与爹娘负气耳[13]!”妪问故。曰:“诸家问名[14],皆不愿,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为母者劝之急,遂作意不食数日矣。”妪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双也。渠若见五娘,恐又憔悴死矣!我归,即令倩冰,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尔!恐其不谐,益增笑耳!”妪锐然以必成自任,五可方微笑。妪归,复命,一如媒媪言。王孙详问衣履,亦与梦合,大悦。意虽稍舒,然终不以人言为信。过数日,渐廖,秘招于媪来,谋以亲见五可。媪难之,姑应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觅问,媪忽忻然来曰:“机幸可图[15]. 五娘向有小恙,因令婢辈将扶[16],移过对院。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缓涩[17],委曲可以尽睹矣。”王孙喜,明日,命驾早往,媪先在焉。即令絷马村树,引入临路舍,设座掩扉而去。少间,五可果扶婢出。王孙自门隟目注之[18]. 女从门外过,媪故指挥云树以迟纤步,王孙窥舰尽悉,意颤不能自持[19]. 未几,媪至,曰:“可以代闺秀否?”王孙申谢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以妁往,则五可已别字矣。王孙失意,悔闷欲死,即刻复病。父母忧甚,责其自误。王孙无词,惟日饮米汁一合[20]. 积数日,鸡骨支床[21],较前尤甚。媪忽至,惊曰:“何惫之甚?”王孙涕下,以情告。媪笑曰:“痴公子!前日人趁汝来[22],而故却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虽然,尚可为力。早与老身谋,即许京都皇子,能夺还也。”王孙大悦,求策。媪命函启伻约次日候于张所[23]. 桂庵恐以唐突见拒。媪曰:“前与张公业有成

言,延数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无函信,谚云:“先炊者先餐。‘何疑也!”桂庵从之。次日,二仆往,井无异词,厚犒而归[24]. 王孙病顿起,由此闺秀之想遂绝。

初,郑子侨却聘[25],闺秀颇不怿;及闻张氏婚成,心愈抑郁,遂病,日就支离。父母诘之,不肯言。婢窥其意,隐以告母。郑闻之,怒不医,以听其死。二娘慰曰:“吾侄亦殊不恶,何守头巾戒[26],杀吾娇女!”郑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贻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与女言,将使仍归王孙,若为媵[27]. 女俯首不言,意若甚愿。二娘商郑,郑更怒,一付二娘[28],置女度外,不复预闻。二娘爱女切,欲实其言[29]. 女乃喜,病渐痊。窃探玉孙,亲迎有日矣[30]. 及期,以侄完婚,伪欲归宁,昧旦,使人求仆舆于兄。兄最友爱,又以居村邻近,遂以所备亲迎车马,先迎二娘。

既至,则妆女人车[31],使两仆两媪护送之。到门,以毡贴地而入[32]. 时鼓乐已集,从仆叱令吹擂,一时人声沸聒。王孙奔视,则女子以红帕蒙首[33],骇极,欲奔;郑仆夹扶,便令交拜。王孙不知何由,即便拜讫。二媪扶女,径坐青庐[34],始知其闺秀也。举家皇乱,莫知所为。时渐濒暮,王孙不复敢行亲迎之礼。桂庵遣仆以情告张;张怒,遂欲断绝。五可不肯,曰:“彼虽先至,未受雁采[35];不如仍使亲迎。”父纳其言,以对来使。使归,桂庵终不敢从。相对筹思,喜怒俱无所施。张持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舆马送五可至,因另设青帐于别室。王孙周旋两间,谍踱无以自处,母乃调停于中,使序行以齿,二女皆诺。及五可闻闺秀差长,称“姊”有难色。母甚虑之。比三朝公会[36],五可见闰秀风致宜人,不觉右之[37],自是始定。

然父母恐共积久不相能[38],而二女却无间言[39],衣履易着,相爱如妹妹焉。王孙始问五可却媒之故。笑曰:“无他,聊报君之却于媪耳。尚未见妾,意中止有闺秀;即见妾,亦略靳之[40],以觇君之视妾,较闺秀何如也。使君为伊病,而不为妾病,则亦不必强求容矣。”王孙笑日:“报亦惨矣!然非于媪,何得一觐芳容[41]. ”五可曰:“是妾自欲见君,温何能为。过舍门时,岂不知眈眈者在内那[42]. 梦中业相要,何尚未知信耶?”王孙惊问:“何知?”曰:“妾病中梦至君家,以为妄;后闻君亦梦,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王孙异之,遂述所梦,时日悉符。父子之良缘,皆以梦成[43],亦奇情也。故并志之。异史氏曰:“父痴于情,子遂几为情死。所谓情种[44],其王孙之谓钦,不有善梦之父,何生离魂之子哉[4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夙惠,天生慧根。

[2] 冰:冰人、媒人。

[3] 方谨:方正拘谨。

[4] 益病:据二十四卷本,原作“逾病”。

[5] 临存:亲临探问。

[6] 探知:此据青柯享本,原作“沈知”。

[7] 召和而经至:意谓同是名医,请谁都一样。和、缓,春秋时秦之名医。

《左传。昭公元年》:晋平公有疾,求医于秦,秦景公使医和视之。《左传。成公十年》:晋景公有疾,求医于秦,秦桓公使医缓为之。

[8] 愈,胜过。

[9] 要(y āo 腰)誓:订盟。指订嫁娶之约。

[10]逢(q ú渠)然:惊喜的样子。

[11]不的:不准确。

[12]潜相(xiāng乡),暗地相看。

[13]负气:犹言赌气。

[14]问名:古代婚礼六礼之一。《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

这里是求婚的意思。

[15]机幸可图:幸好有机会可以设法。

[16]将扶:扶持。

[17]缓涩,缓慢。

[18]门隟(X ì夕),门缝。隟,同“隙”。

[19]. 意颤:心跳,指心情激动。

[20]一会(g ě鸽):量名,十合为升,一合约为一小碗。

[21]鸡骨支床,形容瘠瘦。《世说新语。德行》:“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和哭泣备礼。”

[22]趁:犹追随。

[23]怦(b ēng崩)约,遣人约定。怦,使者。

[24]犒(k āo 靠),犒劳,赏赐。

[25]却聘:拒婚。

[26]头巾戒,迁腐儒生所遵守的请规戒律。头巾,封建时代读书人的冠中,后用为迂腐儒生的代称。

[27]若为媵(y ìng应),如同作妾。若,如。媵,媵妾。

[28]一忖二娘,完全交给二娘!意谓自己不管。一,全。

[29]实,实践。

[30]亲迎:婚礼六礼之一,即新壻亲到女家迎娶新娘。

[31]妆女:指盛妆其女闺秀。

[32]以毡贴地而入,以红毡铺地,引新妇而入。

[33]红帕蒙首:旧时婚礼,新妇以红帕蒙头,行交拜礼。

[34]青庐:古时婚俗,以青布幔为屋,于此交拜迎妇,称“青庐”。

[35]未受雁采:指未有正式订婚手续。雁采,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又称纳采。

[36]三朝公会,指婚后第三天相互会见。

[37]右之:尊重她。古代以右为尊。

[38]不相能,不相客。

[39]间言,非议之言。

[40]靳,吝惜,意谓审慎迟疑。

[41],见,拜识。

[42]眈眈者,指寄生,谓其綦目窥视。

[43]“父子之良缘”二句,谓王桂庵及其子寄生,都是在梦中结识所爱,终成婚配。

[44]情种,痴情种子:谓钟于男女情爱者。

[45]离魂: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离情”。

周生

周生,淄邑之幕客[1].令公出[2] ,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愿[3] ,以道远故,将遣仆赍仪代往[4].使周为祝文[5].周作骄词[6] ,历叙乎生,颇涉押谚[7].中有云:“栽般阳满县之花[8] ,偏怜断袖[9] ;置夹谷弥山之草人惟爱馀桃[10]. ”此诉夫人所愤也,类此甚多。脱稿,示同幕凌生,凌以为亵[11],戒勿用。弗听,付仆而去。未几,周生卒于署;既而仆亦死;徐夫人产后,亦病卒。人犹未之异也。周生子自都来迎父榇[12],夜与凌生同宿。梦父戒之日:“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听凌君言,遂以亵词,致干神怒,遽夭天年;又贻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仆[13 〕:恐冥罚尤不免也!”醒而告凌,凌亦梦同,因述其文。周子为之惕然[14 〕异史氏曰:“恣情纵笔,辄洒自快,此文客之常也。然淫嫚之词[15],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无知,冥膻其所应尔。但使贤夫人及千里之仆,骄死而不知其罪[16],不亦与刑津中分首从者,殊多愦愦耶[17]?冤已,”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淄邑,淄川县。幕客,又称“幕僚”、“幕宾”、“幕友”。应主管官员之聘,办理文书、刑名、钱谷等事务的人员。

[2] 今公出:县令因公外出。

[3〕碧霞元君:道教所尊奉的神,传说为东岳大帝之女,宋真宗封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泰山有碧霞元君祠。

[4〕资(j ī鸡)仪,赍捧祭祀之礼品。

[5] 祝文:祭神的祷辞。

[6] 骄词:骄文,一种讲求对偶和韵律的文体。多用四、六字句,故又称四六文。

[7] 狎谑:轻侮嬉戏。

[8] 般阳:旧路名,元代设般阳路,治所在个淄川。这里代指淄川。

[9] 断袖:断袖之欢的省词。《汉书。董贤传》:“(贤)常与上卧起。

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后因称宠爱男色为断袖或断袖之欢。

[10]馀桃:《韩非子。说难》记载:弥子瑕为卫君所宠爱,食桃而甘,以其半留给卫君。后色衰失宠,得罪于卫君。卫君说,“是……尝啗我以馀桃。”以上四句为指责县令宠爱男色,不好女色。内容狎亵,实则为对女神碧霞元君的侮弄。

[11]亵(xiè谢):狎亵。

[12]榇(chèn 衬):棺木。

[13]焚文之仆:焚烧祝文的仆人,即“赍仪代往”之仆。

[14]惕然,惊惧的样子。

[15]淫嫚(m àn 慢),秽亵戏谑。

[16]骈死:一齐死去。骈,并列。

[17]“不亦于刑律中”二句,意谓这与按律治罪竟分不清首恶从犯是一样的。殊,竟。债债,胡涂。首从,指首恶和从恶。

褚遂良

长山赵某,税屋大姓[1].病癓结以[2] ,又孤贫,奄然就毙。一日,力疾就凉,移卧橹下,及醒,见绝代丽人坐其傍。因诘问之,女曰:“我特来为汝作妇。”某惊曰:“无论贫人不敢有妄想;且奄奄一息,有妇何为!”

女曰:“我能治之。”某曰:“我病非仓粹可除:纵有良方,其如无资买药何!”女曰:“我医疾不用药也。”遂以手按赵腹,力摩之。觉其掌热如火。

移时,腹中痞块,隐隐作解拆声[3].又少时,欲登厕,急起,走数武,解衣大下,胶液流离,结块尽出,觉通体爽快。返卧故处,谓女日:“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4].”答云:“我狐仙也。君乃唐朝锗遂良[5] ,曾有恩子妾家,每铭心欲一图报。日相寻觅,今始得见,夙愿可酬矣,”某自惭形秽,又虑茅屋灶煤,法染华裳。女但请行。赵乃导人家,土茎无席[6] ,灶冷无烟,日:“无论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请视瓮底空空,又何以养妻子?”女但言:“无虑。”言次[7] ,一回头,见榻上毡席衾褥已设;方将致诘,又转瞬,见满室皆银光纸裱贴如镜,诸物已悉变易,几案精洁,肴酒并陈矣。遂相欢饮。日暮,与同狎寝,如夫妇。主人闻其异,请一见之。

女即出见,无难色。由此四方传播,造门者甚夥。女并不拒绝。或设筵招之,女必与夫俱。一日,座中一孝廉,阴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诮让。即以手推其首;首过棂外,而身犹在室,出入转侧,皆所不能。因共哀免,方曳出之。积年余,造请者日益烦[8] ,女颇厌之。被拒者辄骂赵。值端阳[9] ,饮酒高会,忽一白兔跃入。女起曰,“春药翁来见召矣[10]!”谓兔曰:“请先行。”兔趋出,径去。女命赵取梯。赵于舍后负长梯来,高数丈。庭有大树一章,便倚其上;梯更高于树抄。女先登,赵亦随之。女回制首曰:“亲宾有愿从者,当即移步。”众相视不敢登。惟主人一憧,踊跃从其后。上上益高,梯尽云接,不可见矣。共视其梯,则多年破扉[11],去其白板耳。群人其室,灰壁败灶依然,他无一物。犹意憧返可问,竟终杏已。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税屋大姓:租赁大姓的房屋而后。

[2] 癥(zheng 争)结:腹中痞块之病。

[3] 解诉声;裂解的声音。坼,据青柯亭刻本,原作“拆”。

[4] 尸祝,谓设位祝祷。尸,古代祭祀时,设生人象征鬼神,称之为“尸”。

后人逐渐改用画像、牌位。

[5] 褚遂良唐初大臣、书法家。字登善,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博涉文史。贞观中历任谏议大夫、中书令等职。武则天即位后,因反对武则天遂遭贬斥而死。

[6] 土莝(cu6 错):土炕铺着碎草。土,土炕。莝,切碎的杂草。此据青柯亭本,原作“土茎”。

[7] 言次,说话之间。

[8] 造请者:登门请见的人。

[9] 端阳:节令名,农历五月初五。

[10]春药翁。指月中玉兔。春药,用杵臼捣药。《神异记》:月中有玉兔,持杵捣药。

[11]扉:门扇。

刘全

邹平牛医侯某[1] ,荷饭钠耕者[2].至野,有风旋其前,侯即以构掬浆祝奠之[3] ,尽数构,风始去。一日,适城隍庙,闲步廊下,见内塑刘全献瓜像[4] ,被鸟雀遗粪,糊蔽目睛。侯惠:“刘大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为除去之。后数年,病卧,被二皂摄去[5].至官衙前,逼索财贿甚苦。侯方无所为计,忽自内一绿衣人出,见之讶曰:“侯翁何来?”侯便告诉。绿衣人责二皂曰:“此汝侯大爷,何得无礼!”二皂喏喏,逊谢不知。俄闻鼓声如雷。绿衣人曰:“早衙矣[6].”遂与俱入,令立墀下,曰:“姑立此,我为汝问之。”遂上堂点手[7] ,招一吏人下,略道数悟。吏人见侯,拱手日:“侯大哥来耶?汝亦无甚大事,有一马相讼,一质便可复返[8].”遂别而去。

少间,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马亦跪。宫问侯:“马言被汝药死,有诸?”

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药不瘳[9] ,隔日而死,与某何涉?”

马作人言,两相苦[10]. 官命稽籍,籍注马寿若干,应死于某年月日,数确符。因呵曰:“此汝大数已尽[11],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谓侯曰:“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回。前二人亦与俱出,又嘱途中善相视。

侯曰:“今日虽蒙覆庇[12],生平实未识荆[13]. 乞示姓字,以图衔报[14].”

绿衣人曰:“三年前,仆从泰山来,焦渴欲死。经君村外,蒙以构浆见饮,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刘全。囊被雀粪之污,闷不可耐,君手为涤除,是以耿耿[15]. 奈冥间酒馔,不可以奉宾客,请即别矣。”侯始悟,乃归。

既至家,款留二皂。皂并不敢饮其杯水,侯苏,盖死已逾两日矣。从此益修善。每逢节序,必以浆酒酬刘全。年八旬,尚强健,能超乘驰走[16]. 一日,途间见刘全骑马来,若将远行,拱手道温凉毕,刘日:“君数己尽,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弗须[17]. 君可归治后事,三日后,我来同君行。

地下代买小缺[18],亦无苦也。“遂去。侯归告妻子,招别戚友,棺多俱备。

第四日日暮,对众曰:“刘大哥来矣。”人棺遂殁。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邹平:今山东省邹平县。

[2] 饷:供食。

[3] 掬浆,舀汤水。

[4] 刘全献瓜:刘全,均州人,曾代替唐太宗李世民赴阴曹进奉瓜果。见《西游记》第十一回。

[5] 皂:皂隶。

[6] 早衙:早上官员升堂审理案件。

[7] 点手:招手。

[8] 质:质讯。

[9] 疹(chōu 抽),治愈。

[10]两相苦:两相诘难。苦,责难对方,使之困辱。

[11]大数,寿数。

[12]覆庇:庇护。

[13]识荆:相识的敬词。李白《与韩荆州书》:“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韩朝宗为荆州长史,喜炽拔后进,为时人所重。后用为久

闻其名而初次识面的敬词。

[14]衔报:街环以报的省辞;意谓报思。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汉朝杨宝少时,在华阴山营救一只黄雀,后来黄雀衔来王环相报,祝其累世为宫,以报其恩。

[15]耿耿;牢记于心,不能忘怀。

[16]超乘:此指跃身上马。

[17]弗须,不必。

[18]小缺;小官职。缺,官位。

土化■

靖逆侯张勇镇兰州时[1] ,出猎获兔甚多,中有半身或两股尚为土质。一时秦中争传土能化兔[2].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手抄本

“注释”

[1] 张勇:陕西成宁人。原为明之副将,顺治间降清。初授游击,继任甘肃总兵,驻军兰州。后在乎定吴三桂的叛乱中,屡立战功,授靖逆将军,晋靖逆侯。

[2] 秦中:古地区名,相当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

鸟使

苑城史乌程家居[1] ,忽有鸟集屋上,香色类鸦[2].史见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鸟使召我矣。急备后事,某日当死。”至日果卒。殡日,鸦复至,随槥缓飞[3] ,由苑之新[4].及殡,鸦始不见。长山吴木欣目睹之[5].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苑城:在山东旧长山县城北二十五里,见嘉庆《长山县志》卷一。一九五六年长山县并入邹平。

[2] 香色:犹言声色。《正字通》:“凡物有声色,皆日香。”

[3] 槽(huì慧),棺木。

[4] 新:指新城,在宛城之北,与苑城接壤。新城,即今桓台县。

[5] 吴木欣:名长荣,字木欣,别字青立,又号茧斋。长山(个山东省邹平县)人。监生。见嘉庆《长山县志》。

姬生

南阳鄂氏[1] ,患狐,金钱什物,辄被窃去。迁之[2] ,祟益甚。鄂有甥姬生,名士不羁,焚香代为祷免,卒不应;又祝舍外祖使临己家[3] ,亦不应。

众笑之,生曰:“彼能幻变,必有人心。我固将引之,俾人正果。”数日辄一注祝之。虽不见验,然生所至,狐遂不扰。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请见,邀益坚。一日,生归,独坐斋中,忽房门缓缓自开。生起,致敬曰:“狐兄来耶?”殊寂无声。又一夜,门自开。生曰:“倘是狐兄降临,固小生所祷祝而求者,何妨即赐光霁[4] ?”却又寂然。案头有钱二百,及明失之。

生至夜,增以数百。中宵,闻布幄镶然[5].生曰:“来耶?敬具时铜数百备用[6].仆虽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缓急有需[7] ,无妨质言[8] ,何必盗窃?”

少间,视钱,脱去二百。生仍置故处,数夜不复失。有熟鸡,欲供客而失之。

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从此绝迹矣。鄂家祟如故。生又往祝曰:“仆设钱而子不取,设酒而子不饮;我外祖衰迈,无为久祟之,仆备有不腆之物[9] ,夜当凭汝自取。”乃以钱十千、酒一蹲,两鸡皆聂切[10],陈几上。生卧其傍,终夜无声,钱物如故。狐怪从此亦绝。

生一日晚归,启斋门,见案上酒一壶,燂鸡盈盘[11];钱四百,以赤绳贯之[12],即前日所失物也。知狐之报。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绿,饮之甚醇。

壶尽半酣,觉心中贪念顿生,蓦然欲作贼。便启户出。恩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墙。墙虽高,一跃上下,如有翅翎。入其斋,窃取貂裘。金鼎而出[13]. 归置床头,始就枕眠。天明,携人内室,妻惊问之,生嗫嚅而告[14],有喜色。妻骇曰:“君素刚直,何忽作贼!”生恬然不为怪[15],因述狐之有情。

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却邪,遂研入酒,[16],饮生。少顷,生忽失声曰:“我奈何做贼!”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闻富室被盗,噪传里党。生终日不食,莫知所处。妻为之谋,使乘夜抛其墙内,生从之。富室复得故物。事亦遂寝,生岁试冠军,又举行优[17],应受倍赏。

及发落之期[18],道署梁上粘一帖云[19]:“姬某作贼,偷某家裘、鼎,何为行优?”梁最高,非吱足可粘,文宗疑之[20],执帖问生,生愕然,思此事除妻外无知者;况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孤之为也。”遂缅述无讳,文字赏礼有加焉。生每自念:无取罪于狐,所以屡咱之者[21],亦小人之耻独为小人耳[22]. 异史氏曰:“生欲引邪人正,而反为邪惑。狐意未必大恶,或生以谐引之,狐亦以戏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23],室有贤助,几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妇一为盗污,遂行淫哉[24 〕!吁!可惧也!”

吴木欣云:“康熙甲戌,一乡科令浙中[25],点稽囚犯。有窃盗,已刺字讫[26]. 例应逐释。令嫌‘窃,字减笔从俗,非官板正字[27],使刮去之;候创平,依字汇中点画形象另刺之[28]. 盗口占一绝云[29]:”手把菱花仔细看[30],淋漓鲜血旧痕斑。早知面上重为苦,窃物先防识字官。’禁卒笑之曰:“诗人不求功名,而乃为盗?‘盗又口占答之云:”少年学道志功名,只为家贫误一生。冀得资财权子母[31],囊游燕市博恩荣[32]. ’“即此观之,秀才为盗,亦仕进之志也。狐授姬生以迸取之资,而返悔为所误,迂哉!

一笑。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南阳:府名,治所在斗河南省南阳市。

[2] 迕人:触犯、抗拒。

[3] 舍,舍弃。

[4] 光弄,光风霁月的省词,意为天朗气清时的和风,雨过天睛后的明月。

常用以比喻人物胸襟开朗、心地坦率。宋黄庭坚《豫章集。濂溪诗序》:“春陵周茂叔(敦颐)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此用为对人容貌的美称。

[5] 布幄(w ō握):帷幕,指以布为幔的内宝。铿然,指铜钱的响声。

[6] 时铜,指铜钱。

[7] 缓急,偏义复词,指急切。

[8] 质言:直言。

[9] 不腆(tiān 忝):不够丰美。谦词,腆,丰厚、美好。

[10]聂(zhè折)切:切成薄片。《礼记。少仪》:“牛与羊鱼之腥,聂而切之为脍也。”

[11]燂(x ún 句)鸡,烧鸡。燂,烧煮。

[12]贯,穿钱绳。此谓贯穿。

[13]金鼎,金香炉。

[14]嗫嚅:吞吞吐吐,言而又止。

[15]恬然,心安自得的样子。

[16]研,研为细末。

[17]举行优:指举为优贡。顺治二年(1645)今省、府、州、县学,在生员中选取文行兼优者:送国子监肄业,名为贡监。

[18]发落,科举时代,岁试或科试分等评成绩,评走后根据等级进行赏罚,叫“发落”。

[19]道署,学道的衙署。清初举行忧,由学道考定保送。

[20]文宗:指学道。

[21]啗(d àn 淡):引诱。

[22]小人之耻独为小子,小人耻子自己独为小人,意思是小人为了遮羞,就想拉别人一块做恶,同为小人。

[23]夙(s ǜ速)根,佛家语,指前世带来的好天性。

[24]“原涉所三”三句:意谓一旦失足,则不能自止。原涉,字巨先。

汉代茂陵人。祖父官二千石,父为南阳太守,原涉宫谷口令。别人曾讥笑他官位低,并批评他“自放纵,为轻侠之徒”。原涉回答说:“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怕姬及陈孝妇,不幸一为盗贼所汗,遂行淫失,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也。”见《汉书。游侠传。原涉》。

[25]乡科:指举人。令浙中:为浙江省某地县令。

[26]刺字:一种墨刑,刺臂上者,多刺于腕上时下;刺面上者,多刺于鬓下颊上。刺明所犯事由或发遣地点。

[27]官版正字:官版书所用的正体字。

[28]字汇:字典类书籍。

[29]口占;随口念出。一绝:一首绝句。

[30]菱花:镜子。

[31]权子母:放债、经商均可称“权子母”;此指出资捐官。

[32]燕市:指京都北京。博恩荣:博取朝廷恩荣,指捐得官职,即后文所说的“仕进之志”。

果报

安丘某生[1] ,通卜筮之术[2].其为人邪荡不检[3] ,每有钻穴逾墙之行[4],则卜之[5]. 一日忽病,药之不愈,曰:“吾实有所见。冥中怒我狎亵天数[6],将重谴矣,药何能为!”亡何,目暴替,两手无故自折。

某甲者,伯无嗣。甲利其有,愿为之后。伯既死,田产悉为所有,遂背前盟。又有叔,家颇裕,亦无子。甲又父之。死,又背之。于是併三家之产,宫甲一乡[7].一日,暴病若狂,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掷地。又曰:“汝绝人后,尚欲有后耶!”剖腹流肠,遂毙。

未几,子亦死,产业归人矣。果报如此,可畏也夫!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安丘:今山东省安丘县。

[2] 卜筮(shì誓):占卜。

[3] 邪荡不检:邪恶放荡,不自检束。

[4] 逾墙,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逾隙”。

[5] 则卜之,据二十四卷本改,原无“卜”字。

[6] 狎亵天数:迷信说法,凡事前定,不可更易日故,占卜可窥测之。此处借用占卜以做坏事,故为“狎亵天数”。狎亵,亵读。

[7] 富甲一乡:财富之多为乡里第一。

公孙夏

保定有国学生某[1] ,将入都纳资[2] ,谋得县尹。方趣装而病,月余不起。忽有憧人曰:“客至。”某亦忘其疾,趋出迎客。客毕服类贵者。三揖入舍,叩所自来,客曰:“仆,公孙夏[3] ,十一皇子座客也[4].闻治装将图县秩,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逊谢,但言:“资薄,不敢有奢愿。”

客请效力,伸出半资[5] ,约干任所取盈[6].某喜求策。客日[7] :“督抚皆某昆季之交[8] ,暂得五千缗,其事济矣。目前真定缺员[9] ,便可急图。”

某讶其本省[10]. 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11],何问吴越、桑摔耶[12]?”某终踌躇,疑其不经[13]. 客曰:“无须疑惑。实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寿尽,己注死籍。乘此营办,尚可以致冥贵[14]. ”即起告别,曰:“君且自谋,三日当复会。”遂出门跨马去。某忽开眸,与妻子永诀[15]. 命出藏镪,市格锭万提[16],郡中是物为空。堆积庭中,杂刍灵鬼马[17],日夜焚之,灰高如山。三月,客果至。某出资交兑,客即导至部署[18],见贵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贵宫略审姓名,便勉以“清廉谨慎”等语。乃取凭文[19],唤至案前与之。

某稽首出署。自念监生卑贱,非车服炫耀[20],不足震慑曹属[21]. 于是益市舆马;又遣鬼役以彩舆迂其美妾[22]. 区画方已,真定卤簿已至[23]. 途中里余,一道相属,意得甚。忽前导者怔息旗靡[24]. 惊疑间,见骑者尽下,悉伏道周;人小径尺[25],马大如狸,车前者骇曰:“关帝至矣[26]!”

某惧,下车亦伏。遥见帝君从四五骑,缓辔而至,须多绕颊[27],不似世所模肖者;而神采威猛,目长几近耳陈。马上问:“此何官?”从者答:“真定守。”帝君日,“区区一郡,何直得如此张皇[28]!”某闻之,洒然毛惊;身暴缩,自顾如六七岁儿。帝君命起,使随马蹄行。道旁有殿字,帝君人,南向坐,命以笔札授某,俾自书乡贯姓名。某书已,呈进。帝君视之,怒曰:“字讹误不成形象!此市侩耳,何足以任民社[29]!”又命稽其德籍。旁一人跪奏,不知何词。帝君厉声曰:“干进罪小[30],卖爵罪重[31]!”旋见金甲神缩锁去。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答五十,臀内几脱,逐出门外。

四顾车马尽空[32],痛不能步,偃息草间[33]. 细认其处,离家尚不甚远。幸身轻如叶,一昼夜始抵家。豁若梦醒,床上呻吟。家人集问,但言股痛。盖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瘤[34]. 便问:“阿怜何不来?”——盖妾小字也。先是,阿怜方坐谈,忽曰:“彼为真定太守,差役来接我矣。”乃入室严妆,妆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异。某悔恨爬胸,命停尸勿葬,冀其复还。数日杏然,乃葬之。某病渐廖,但股疮大剧,半年始起。每曰:“官资尽耗,而横被冥刑,此尚可忍;但爱妾不知异向何所,清夜所难堪耳。”

异史氏曰:“嗟夫!市侩固不足南面哉[35]!冥中既有线索[36],恐夫子马迹所不及到,作威福者[37],正不胜诛耳。吾乡郭华野先生传有一事[38],与此颇类,亦人中之神也。先生以清鲠受主知[39],再起总制荆楚[40]. 行李萧然[41],惟四五人从之,衣履皆敝陋,途中人竟不知为贵官也。适有新令赴任,道与相值。驼车二十余乘[42],前驱数十骑,驺从以百计。先生亦不知其何官,时先之,时后之,时以数骑杂其缸。彼前马者怒其扰[43],辄呵却之[44];先生亦不顾瞻。亡何,至一巨镇,两俱休止。乃使人潜访之,则一国学生,加纳赴任湖南者也。乃遣一介召之使来。令闻呼骇疑,反诘宫

阀,始知为先生,谏惧无以为地。冠带匍伏而前。先生问:“汝即某县县尹?‘答日:”然。’先生曰:“蕞尔一邑[45],何能养如许驺从?履任,则一方涂炭矣!不可使殃民社,可即旋归,勿前矣。‘令叩首曰:”下官尚有文凭。’先生即令取凭,审验已,曰:“此亦细事,代若缴之可耳。‘令伏拜而出。

归途不知何以为情,而先生行矣。世有未莅任而已受考成者[46],实所创闻[47],先生奇人,故有此快事耳。“

据《聊斋志异》山东省博物馆抄本

“注释”

[1] 保定:明清时府名,府治在今河北省保定市。国学生:国子监的生员,即监生。清顺治七年裁南京国子监,只留北京国子监,称国学。

[2] 都:京城,指北京。纳资:即“捐纳”,此谓向政府捐纳钱财,谋取官职。按,清在康熙以前,仅捐纳应试资格。康熙时捐纳官职,据云因“军需孔亟,不得已而暂开。”(《清史稿。陆陇其传》)

[3] 公孙夏: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公孙”。

[4] 座客:座上客;受到礼遇的宾客。

[5〕俾出半资:要他先拿出“纳资”的半数。

[6] 约于任所取盈:约定在到任以后交足金数。取盈,取满所定之额。

[7] “某喜求策。客曰”: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某喜,答曰”。

[8] 昆季:兄弟。长者为昆,幼者为季。

[9] 真定:府名,府治在今河北省正定县。清雍正元年改名正定。

[10]某讶其本省:这个官职在本省,使他感到惊讶。按清代规定,本省人不能在本省做官。某为保定人,保定和真定在请代同属直隶省。

[11 〕孔方:指铜钱。铜钱中有方孔,故称“孔方”。《晋书。鲁褒传》《钱神论》:“亲之如兄,字日‘孔方’。”

[12]何问吴越、桑梓:哪管它在外地还是家乡。吴越,吴地和越地,借指外省、远方。桑梓,家乡,这里指本省。

[13 〕不经:不合常理,近平妄诞。

[14]致冥贵: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治冥贵”。

[15 〕与妻子永诀:据二十四卷抄本,原缺“与妻”二字。

[16]市楮锭万提:买纸钱万串。楮锭,祭祀时焚化的纸制银锭。提,量词,犹言“一挂”、“一串”。

[17]刍灵鬼马:草扎的假人假马,均为旧时送葬用的焚化物。

[18 〕部署:中央六部的部级衙门。按,捐纳由户部主持。这里指掌管捐纳享宜的阴间官署。

[19 〕凭文:捐得官职的证书。

[20 〕车服:车与冠服。本有高低等级的差别,某却自己购置,以为炫耀。

[21 〕曹属:这里府衙的属官。

[22]迂(Y à讶):迎接。

[23 〕卤簿:贵官出行时的仪仗队。

[24 〕钲(zhēng争)息旗靡:锣声停,旌旗不张。钲,古代一种带有长柄的打击乐器,形似钟,口向上!这里指开道用的铜锣。靡,倒下。

[25]小人径尺:人变小,只一尺长。

[26]关帝:即三国时蜀将关羽,明请时代称他为神,清初封他为“关圣

大帝“。

[27]“须多绕颊”二句:满脸绕腮胡须,不像世间所画的那种样子。世称关羽为“美髯公”,说他“髯长二尺”。模肖,描摹的肖像。

[28]张皇:夸张炫耀。

[29]任民社:担任地方官员。

[30 〕干进:求得进身之阶,营谋官职。

[31]卖爵:卖官。

[32]“有二人捉某……四顾车马尽空”:据二十四卷抄本,原缺。

[33]偃息;仰卧。

[34 〕寤:醒。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悟”。

[35]南面:此指做官。古时以坐北朝南为尊。官员坐堂皆南面而坐,故称做宫长为“南面”。

[36]线索:事情的端绪;此指买通关节,营私舞弊。

[37 〕作威福者作威作福的人,指“干进”、“卖爵”的人们。

[38 〕郭华野:《山东通志》卷一七七,谓郭锈字瑞卿,号华野,即墨人。

少励志清苦,读书深山。康熙九年成进士。初任吴江知县、江南道御史,二十八年擢左都御史,弹劾权贵,直声震朝野。三十八年授湖广总督,严惩贪墨。四十二年罢归。五十四年卒。

[39 〕以清鲠受主知:因清正鲠直,受到皇帝的赏识。

[40]再卢:再次起用。总制荆楚:总督荆楚地,指为湖广总督。荆楚,泛指两湖(湖南、湖北)地区,明清时称为“湖广”。

[41]萧然:稀少。

[42]驼车:运载行李的车辆。驼,通“驮”。

[43 〕彼前马者: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此四字。

[44]呵却之:斥退他们。

[45 〕摹(zuì最)尔:微小。

[46 〕考成:旧时考核官吏的政事成绩,叫“考成”。

[47 〕创闻:往昔所无的新闻。

韩方

明季,济郡以北数州县[1] ,邪疫大作,比户皆然,齐东农民韩方[2〕,性至孝。父母皆病,因具格帛[3] ,哭祷于孤石大夫之庙[4].归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洁,问:“何悲?”韩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不在于此,祷之何益?仆有小术,可以一试。”韩喜,话其姓字。其人曰:“我不求报,何必通乡贯乎[5] ?”韩敦请临其家。其人曰:“无须。但归,以黄纸置床上,厉声言:”我明日赴都[6] ,告诸岳帝[7] !,病当已。“韩恐不验,坚求移趾。其人日:”实告子:我非人也。巡环使者以我诚笃[8] ,俾为南县土地[9].感君孝,指授此术。目前岳帝举在死之鬼[10],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以城隍、土地用。今日殃入者,皆郡城北兵所杀之鬼,急欲赴都自投,故沿途索赂[11],以谋口食耳。言告岳帝,则彼必惧,故当已。“

韩悚然起敬,伏地叩谢。及起,其人已渺。惊叹而归,遵其教,父母皆愈。

以传邻村,无不验者。

异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与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12]者何殊哉!天下事大率类此。犹忆甲戌、乙亥之间[13],当事者使民捐谷[14],具疏谓民乐输[15]. 于是各州县如数取盈[16],甚费敲扑[17]. 时郡北七邑被水,岁授[18],催办尤难。店大史偶至利津[19],见系逮者十余人。因问:’为何事?‘答曰:’宫捉吾等赴城,比追乐输耳[20]. ‘农民不知’乐输‘二字作何解,遂以为摇役敲比之名[21],岂不可叹而可笑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洗济郡:济南府,令山东省济南市。

[2] 齐东:山东省旧县名。公元一九五八年撤销,划归邹平、博兴两县。

[3] 楮帛:旧俗祭把时用的纸钱。

[4] 孤石大夫:吕湛恩注:“《章邱县志》:东陵山下大石,高丈馀,有神异,不时化为人,行医邑中。嘉靖初,尝化一男子,假星命,白号石大夫。”

按道光《章邱县志》卷三谓(东陵山)“相传此山多仙灵,土人祈祷辄应。”

又嘉庆《长山县志》卷一;长山县西南三十里山王庄有尤泉寺,寺中有孤石神室。

[5〕乡贫乡里籍贯。

[6] 敌赴都:指赴鬼都。迷信传说,泰山之南的蒿里山为鬼都。

[7] 岳帝,当指泰山神东岳大帝。迷信传说,东岳大帝掌人间生死。《云笈七签。五岳真形图序》:“东岳泰山君领群神五千九百人,主治死生,百鬼之主帅也。”

[8] 巡坏使者:迷信传说,阴曹地府巡视人间生死祸福的神。

[9] 土地:乡神名。清赵懿《名山县志》卷九:“李凤翧《觉轩杂录》云:”土地,乡神也,村乡处处奉之。‘“

[10]举:推举、推荐。在死鬼:屈死鬼,指下文“郡城中北兵所杀之鬼”。

[11]索赂:指祟人以求楮钱。

[12]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意谓热中功名,而又白称不求闻达。用以讽刺名实相背、言行乖违。赵磷《因话录》卷四:唐德宗时,“搜访怀才

抱器不求闻达者。有人于昭应县逢一书生,奔驰人京。问求何事,答云:“将应不求闻达科。‘”[13]“甲戌、乙亥之间”句:指康熙三十三年(甲戌)、三十四年(乙亥)对西塞用兵,科敛繁琐事。详见《鸮鸟》注。

[14]当事者:主事者,指地方主管官吏。

[15]乐输:乐意输纳。

[16]如数取盈:照数取足。

[17]敲扑:意谓鞭答催逼。敲扑,本为施教令之具;短曰敲,长日扑。

贾谊《过秦论》:“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答天下。”

[18]岁祲:岁凶,荒年。岁,一年的农业收成。

[19]唐太史:指唐梦赉,淄川县人。顺治进士,官至翰林院。详见《雹神》注。

[20]比追;同“追比”。谓限期催逼缴纳,过期则敲扑示罚。见《促织》注。

[21]敲比:义同追比。

纫针

虞小思,东昌人[1].居积为业。妻夏,归宁而返[2] :见门外一妪,偕少女哭甚哀。夏诘之,妪挥泪相告。乃知其夫王心斋,亦宦商也,家中落,无衣食业,浼中保贷宫室黄氏金[3] ,作贾,中途遭寇,丧资,幸不死。至家,黄素偿,计子母不下三十金[4] ,实无可准抵[5].黄窥其女纫针美,将谋作妾。使中保质告之:如肯可,折债外,仍以什全压券[6].王谋诸妻。妻泣曰:“我虽贫,固簪缨之胄[7].彼以执鞭发迹[8] ,何敢遂媵吾女[9] !况纫针固自有婿,汝何得擅作主!”先是,同邑傅孝廉之子,与王投契[10],生男阿卯,与褓中论婚[11],后孝廉官于闽,年余而卒,妻子不能归,音耗俱绝。

以故纫针十五,尚未字也。妻言及此,王无词,但谋所以为什。妻曰:“不得已,其试谋诸两弟。”盖妻范氏,共祖曾任京职,两孙田产尚多也。次日,妻携女归告两弟。两弟任其涕泪,井无一词肯为设处,范乃号啼而归。适逢夏诘,且诉且哭。

夏怜之:视其女,绰约可爱[12],益为哀楚。遂邀入其家,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子勿戚,妾当竭力。”范未逞谢,女已哭伏在地,益加惋惜,筹思曰:“虽有薄蓄,然三十金亦复大难,当典质相付。”母女拜谢。夏以三日为约,别后,百计为之营谋,亦未敢告诸其夫。三日,未满其数,又使人假诸其母。范母女已至,因以实告,又订次日。抵暮:假金至,合裹并置床头。至夜,有盗穴壁,以火入。夏觉,睨之,见一人臂跨短刀,状貌凶恶。

大惧,不敢作声,伪为睡者。盗近箱,意将发扃。回顾,夏枕边有裹物,探身攫去,就灯解视;乃人腰橐,不复胠箧而去[13]. 夏乃起呼。家中唯一小婢,隔墙呼邻,邻人集而盗已远。夏乃对灯啜泣。见婢睡熟,乃引带白经于棂间,天曙婢觉,呼人解救,四肢冰冷。虞闻奔至,诘婢始得其由,惊涕营葬。时方夏,尸不僵,亦不腐。过七日,乃殓之,既葬,纫针潜出,哭于其墓。暴雨忽集,霹雳大作,发墓,纫针震死。虞闻,奔验,则棺木已启,妻呻嘶其中,抱出之。见女尸,不知为谁。夏审视,始辨之。方相骇怪。未几,范至,见女已死,哭曰:“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闻夫人自缢,日夜不绝声。今夜语我,欲哭于殡宫[14],我未之应也。”夏感其义,遂与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谢,虞负妻归[15],范亦归告共夫。闻村北一人被雷击死于途,身有字云:“偷夏氏金贼。”俄闻邻妇哭声,乃知雷击者即其夫马大也。村人白于官,官拘妇械鞠,则范氏以夏之措金赎女,对人感位,马大赔博无赖,闻之而盗心遂生也。官押妇梭赃,则止存二十数;又检马尸得四数。官判卖妇偿补责还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伸偿债主。

葬女三日,夜大雷电以风,坟复发,女亦顿活。不归其家,往扣夏氏之门,盖认其墓,疑其复生也。夏惊起,隔扉问之。女曰:“夫人果生耶!我纫针耳。”夏骇为鬼,呼邻媪诘之,知其复活,喜内入室,女自言:“愿从夫人服役,不复归矣。”夏曰:“得无谓我损金为买婢耶?汝葬后,债已代偿,可勿见猜。”女益感泣,愿以母事。夏不允。女曰:“儿能操作,亦不坐食。”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从女意,即以属夏[16]. 范去,夏强送女归。女啼思夏。王心斋自负女来,委诸门年而去。夏见惊问,始知其故,遂亦安之。女见虞至,急下拜,呼以父。虞固无子女,又见女依依伶人,颇以为欢。女纺绩缝纫,勤劳臻至。夏偶病剧,女昼夜给役[17]. 见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时有啼痕,向人曰:“母有万一,我誓不复生!”夏少瘳,始

解颜为欢[18]. 夏闻流涕,曰:“我四十无子,但得生一女如纫针亦足矣。”

夏从不育;逾年忽生一男,人以为行善之报。

居二年,女益长。虞与王谋,不能坚守旧盟。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无双。此言出,问名者趾错干门[19],夫妻为拣宫室。黄某亦遣媒来,虞恶其为富不仁,力却之。为择于冯氏。冯,邑名士,子慧而能文。将告于王;王出负贩未归,遂径诺之。黄以不得于虞,亦托作贾,迹王所在,设馔相邀,更复助以资本,渐渍习洽[20]. 因自言其子慧以自媒,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与订盟,既归,诣虞,则虞昨日已受冯氏婚书。闻王所言,不悦,呼女出,告以情。女佛然曰:“债主,吾仇也!以我事仇,但有一死!”王无颜,托人告黄以冯氏之盟。黄怒日:“女姓王,不姓虞。我约在先,彼约在后,何得背盥!”遂控子邑宰,宰意以先约判归黄[21]. 冯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复预闻[22],且某有定婚书,彼不过杯酒之谈耳。”宰不能断,将惟女愿从之。黄又以金赂官,求共左袒[23],以此月余不决。

一日,有孝廉北上,公车过东昌[24],使人问王心斋。适问于虞,虞转诘之,盖孝廉姓傅,即阿卯也。人闽籍,十八已乡荐矣。以前约未婚[25]. 其母嘱今便道访王,问女曾否另字也。虞大喜,邀傅至家,历述所遭。然婿远来数千里,患无凭据。傅启筐,出王当日允婚书。虞招王至,验之果真,乃共喜。是日当官覆审,傅投刺谒宰,其案始销。涓吉约期乃去[26]. 会试后,市币帛肮还,居其旧第,行亲迎礼。进士报已到闽,又报至东,傅又捷南宫[27]. 复入都观政而返[28].女不乐南渡,傅亦以庐墓在,遂独往抉父枢,载母俱归。又数年,虞卒,子才七八岁,女抚之过于其弟。使读书,得入邑库,家称素封,皆傅力也。

异史氏日:“神龙中亦有游侠那?彰善瘴恶[29],生死皆以雷霆[30],此‘钱塘破阵舞,也[31]. 轰轰屡击,皆为一人[32],焉知纫针非龙女谪降者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东昌:府名,治所在令山东省聊城县。

[2〕归宁而返: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归返”。

[3〕中保:保人。

[4] 子母:本息。

[5] 准抵:以物产作抵。

[6] 压券:券,指妪卖女为妾之文书;压券,山东旧俗,贸易成交时买主临时交给卖主以示事成的少数钱款。俗称“压约钱”。

[7] 管缨之胄(zhou宙):官宦人家的后代。簪缨,古代高级官员的冠饰。胄,后代。

[8] 执鞭:执鞭之士。指职务卑贱。《论语。述而》:“子曰:富而可术,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9〕媵(ying应)吾女:意为以我女为妾。

[10]投契:心意相投。

[11 〕褓中论婚:谓在婴几时订下婚约。褓,襁褓。论婚,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结婚”。

[12 〕绰约:娴静柔美。

[13 〕陆筐(q ūqiè去窃):撬开箱子。《庄子。胠筐》:“将为胠筐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滕,固扃鐍. ”《经典释文》:“司马(彪)云:从旁开为胠,一云发也。”

[14 〕殡宫:墓室。

[15]虞负妻归:据二十四卷抄本补,原本无此句。

[16 〕属(zhu 主):通“嘱”,托忖。

[17 〕给役:服侍。

[18 〕解颜:消除愁颜。

[19]问名:旧日婚礼中六礼之一。男家通过媒人请问女方之名字和生辰,占卜合婚。这里指术婚。趾错:足迹错杂,指人来往众多。

[20]渐渍习洽:渐渐熟悉融洽。

[21 〕宰意: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宰”字。

[22]预闻:干预、过问。

[23]左袒:偏袒、袒护。

[24 〕公车;汉代以公家车子迎接应征人京的人,因而后世代指举人应考人京。

[25]以前约未婚:因过去与王心斋之女纫针有婚约,所以至今未婚。

[26 〕涓吉约期:选择吉日,约定婚娶之期。

[27]捷南宫:指考中进士。南宫,宋代称礼部为南宫,明清因之。会试由礼部主持。

[28 〕观政:新进士初入仕,在京供职,日“观政”。

[29]彰善瘅(dAn 旦)恶:表彰善行,憎恨恶行。

[30]生死皆以雷霆:谓神龙救活善者,杀死恶人,均用雷霆。

[31]钱塘破阵舞;即钱塘破阵乐。唐李朝威《柳毅传》,洞庭君之弟钱塘君在救龙女时,“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钱塘君救出龙女后,曾演《钱塘破有乐》共庆胜利。

[32 〕“轰轰屡击”二句:谓屡次雷击,皆为纫针一人。

桓侯

荆州彭好士[1〕,友家饮归。下马溲便[2] ,马龅草路傍。有细草一丛,蒙茸可爱,初放黄花,艳光夺目,马食已过半矣。彭拔其余茎,嗅之有异香,因纳诸怀。超乘复行[3] ,马驾驶绝驰[4] ,颇觉快意,竟不计算归途,纵马所之。忽见夕阳在山,始将旋辔[5].但望乱山丛杏,并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来,见马方喷嘶[6] ,代为捉衔[7] ,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请宿止。”

彭问:“此属何地?”曰:“阆中也[8].”彭大骇,盖半日已千余里矣,因问:“主人为谁?”曰:“到彼自知。”又问:“何在?”曰:“咫尺耳。”

遂代鞚疾行[9] ,人马若飞。过一山头,见半山中屋字重叠,杂以屏幔[10],遥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彭至下马,相向拱敬[11]. 俄,主人出,气象刚猛,中服都异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远于彭君。”因揖彭,请先行。彭谦谢,不肯遗先[12]. 主人捉臂行之,彭觉捉处如被械梏,痈欲折,不敢复争,遂行。下此者,犹相推让,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登堂,则陈设炫丽,两客一筵[13]. 彭暗问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张桓侯也[14]. ”彭愕然,不敢复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岁岁叨扰亲宾,聊设薄酌,尽此区区之意。值远客辱临,亦属幸遇。仆窃妄有干求[15],如少存爱恋,即亦不强。”彭起问:“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尘世所能驱策。欲市马相易,如何?”

彭曰:“敬以奉献,不敢易也。”桓侯曰:“当报以良马,且将赐以万金。”

彭离席伏谢。桓侯命人曳起之。俄顷,酒馁纷纶[16]. 日落,命烛。众起辞,彭亦告别。桓侯曰:“君远来焉归?”

彭顾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17]. ”桓侯乃遍以巨觞酌客,谓彭曰:“所怀香草,鲜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点金;草七茎,得金一万。”

即命憧出方授彭。彭又拜谢。桓侯曰:“明日造市,请于马群中任意择其良者,不必与之论价,吾自给之。”又告众曰:“远客归家,可少助以资斧。”

众唯唯。觞尽,谢别而出。途中始诘姓字,同座者为刘子翠。同行二三里,越岭即睹村舍。众客陪彭井至刘所,始述其异。先是,村中岁岁赛社于桓侯之庙[18],斩牲优戏[19],以为戍规,刘其首善者也[20]. 三日前,赛社方毕。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请过山。问之,言殊恍憎,但敦促甚急。过山见亭舍,相共骇疑。将至门,使者始实告之;众亦不敢却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二远客行至矣。”盖即彭也。众述之惊怪。共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烛之,朕内青黑。彭自视亦然。众散,刘即楼被供寝。既明,村中争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马,十余日,相数十匹,苦无佳者;彭亦拼苟就之。又人市,见一马骨相似佳[21];骑试之,神骏无比。径骑人村,以待鬻者;再往寻之,其人已去,遂别村人欲归。村人各馈金资,遂归。马一日行五百里。

抵家,述所自来,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茎,遵方点化,家以暴富。遂敬诣故处,独把桓侯之祠,优戏三日而返。

异史氏曰:“观桓侯燕宾,而后信武夷慢亭非诞也[22]. 然主人肃客,遂使蒙爱者几欲折肱,则当年之勇力可想。”

吴木欣言[23]:“有李生者,唇不掩其门齿,露于外盈指。一日,于某所宴集,二客逊上下[24],其争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却向后。力猛时脱,李适立其后,时过触喙,双齿并堕,血下如涌。众愕然,其争乃息。”此与桓侯之握臂拆脓,同一笑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荆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江陵县。

[2] 浸(s0u 搜)便:便溺。

[3] 超乘:跃身上马。

[4] 骛(wu务)驶:奔跑。绝驰,极快。

[5] 旋辔:返辔、转回。

[6〕喷嘶:喷鼻嘶叫。

[7] 衔:马衔。马口中所含之铁链:用以控马。

[8] 阆(l àng浪)中:县名,故城在今四川省间中县西。

[9] 代鞚(k ǒng孔):代为牵马。鞚,马勒,辔首。

[10]屏幔:屏风帷幔。

[11]相向:意为相对。拱敬:拱手致敬。

[12]遽先:仓促先行。

[13]一筵:一席。

[14]张桓侯:张飞,字益德,东汉未涿郡人。与关羽同事刘备,雄壮成猛。章武元年,升车骑将军,后随刘备伐吴,为其部下所杀。谥桓侯。

[15]干求:求取。

[16]纷纶(lun 轮):纷杂。形容丰盛。

[17 〕居停主人:寄宿的房主。

[18]赛社:秋收之后,备酒食祭祀田神。

[19 〕斩牲:杀牲畜为祭品。优戏:请优人演戏。

[20]首善者:善举的倡导者。

[21]骨相:骨格形貌。

[22 〕武夷幔亭:陆羽《武夷山记》引神话传说:秦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日,武夷君于山上置幔亭,化虹桥通上下,大会乡人饮宴。武夷,武夷君,武夷山山神。幔亭,张幔为亭。

[23]吴木欣:名长荣,字木欣,长山(今山东省邹平县)人,详见《鸟使》注。

[24]逊:逊让。

粉蝶

阳曰旦,琼州士人也[1].偶自他郡归,泛舟于海,遭飓风,舟将覆;忽飘一虚舟来[2] ,急跃登之。回视,则同舟尽没。风愈狂,瞑然任其所吹。亡何,风定。开眸,忽见岛屿,舍字连亘[3].把棹近岸,直抵村门。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鸡大无声。见一门北向,松竹掩蔼。时已初冬,墙内不知何花,蓓蕾满树,心爱悦之,逡巡遂入。遥闻琴声,步少停。有婢自内出,年约十四五,飘洒艳丽。睹阳,返身遽入。俄闻琴声歇,一少年出,讶问客所自来。

阳具告之。转诘邦族,阳又告之。少年喜日:“我姻亲也。”遂揖请人院。

院中精舍华好[4] ,又闻琴声。既入舍,则一少妇危坐[5] ,朱弦方调,年可十八九,风采焕映。见客人,推琴欲逝[6].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瓜葛。”因代溯所由[7] ,少妇日:“是吾侄也。”因问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几何矣?”阳曰。“父母四十余,都各无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8] ,一步履须人耳。侄实不省姑系何房[9] ,望祈明告,以便归述。”少妇曰,“道途辽阔,音问梗塞久矣。归时但告而父,‘十姑问讯矣。[10],渠自知之。”

阳问:“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屿姓晏。此名神仙岛,离琼三千里,仆流寓亦不久也。”十娘趋入,使婢以酒食钠客,鲜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

饭已,引与瞻眺,见园中桃杏含苞,颇以为怪。晏曰:“此处夏无大暑,冬无大寒,花无断时。”阳喜曰:“此乃仙乡。归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邻。”

晏但微笑。

还斋炳烛,见琴横案上,请一聆其雅操[11]. 晏乃抚弦捻柱。十娘自内出,晏曰:“来,来!卿为若佳鼓之。”十娘即坐,问侄:“愿何闻?”阳曰:“侄素不读《琴操》[12],实无所愿。”十娘曰:“但随意命题,皆可成调。”阳笑曰:“海风引舟,亦可作一调否?”十娘曰:“可。”即按弦挑动,若有旧谱,意调崩腾;静会之[13],如身仍在舟中,为飓风之所摆簸。

阳惊叹欲绝,问:“可学否?”十娘授琴,试使勾拨[14],曰:“可教也。

欲何学?“曰:”适所奏‘飓风操’,不知可得几日学?请先录其曲,吟诵之。“十娘曰:”此无文字,我以意谱之耳。“乃别取一琴,作勾剔之势,使阳效之,阳习至更余,音节粗合[15],夫妻始别去。阳目注心媛,对烛自鼓;久之,顿得妙悟[16],不觉起舞。举首,忽见婢立灯下,惊曰:”卿固犹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寝,掩户移檠耳[17]. “审顾之,秋水澄澄[18],意志媚绝。阳心动,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阳益惑之,遽起挽颈。

婢曰:“勿尔!夜已四漏,主人将起,彼此有心,来宵未晚。”方押抱间,闻晏唤“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阳潜往听之。但闻晏曰:“我固谓婢子尘缘未灭,汝必欲收录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给使,不如为吾侄遣之[19]. ”阳甚惭惧,返斋灭烛自寝,天明,有童子来恃盥休,不复见粉蝶矣。心惴惴恐见谴逐。俄晏与十姑并出,似无所介于怀,便考所业[20]. 阳为一鼓。十娘曰:“虽未入神[21],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阳复求别传[22]. 晏教以“天女滴降”之曲,指法拗折,习之三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尽,此后但须熟耳。娴此两曲,琴中无硬调矣。”

阳颇忆家,告十娘曰:“蔷居此,蒙姑抚养甚乐;顾家中悬念。离家三千里,何日可能还也!”十娘曰:“此即不难。故舟尚在,当助一帆风。子无家室[23],我已遣粉蝶矣。”乃赠以琴,又授以药曰:“归医祖母,不惟

却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阳觅揖,十娘曰:”无须此物。“因解裙作帆,为之萦系。阳虑迷途,十娘曰:”勿忧,但听帆漾耳。“系已,下舟。阳凄然,方欲拜谢别,而南风竟起,离岸已远矣。视舟中粮粮已具[24]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馁不敢多食,惟恐遽尽,但吠胡饼一枚[25],觉表里甘芳[26]. 余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复饥矣。俄见夕阳欲下,方悔来时未索膏烛。瞬息,遥见人烟;细审,则琼州也。喜极。旋已近岸,解裙裹饼而归。

人门,举家惊喜,盖离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视祖母老病益惫;出药投之,沉病立除。共怪问之,因述所见。祖母泫然曰:“是汝姑也。”

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许字晏氏。婿十六岁,入山不返。

十娘待至二十余,忽无疾自殂,葬已三十余年,闻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则犹在家所素着也。饼分啖之,一枚终日不饥,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发冢验视,则空棺存焉。

旦初聘吴氏女未娶,旦数年不还,遂他适。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余无音,始议他图。临邑钱秀才[27],有女名荷生,艳名远播。年十六,未嫁而三丧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礼。既入门,光艳绝代。旦视之,则粉蝶也。惊问囊事,女茫乎不知。盖被逐时,即降生之辰也。每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辄支颐凝想[28],若有所会。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琼州:明清府名,府治在个广东省海南岛琼山县南。

[2] 虚舟:空船。

[3] 连亘: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连垣”。

[4] 精舍:指书斋、学舍。

[5] 危坐:端坐。

[6] 逝:离去。

[7] 溯:迫诉;从头陈述。

[8] 沉痈:久治不愈。

[9〕省(x ǐng醒):知:明白。

[10]问讯:问候。

[11]一聆其雅操:聆听一下他的琴曲。操,琴曲。

[12 〕《琴操》:解说琴曲的书,传为东汉蔡邑所撰。

[13 〕会:领会。

[14 〕勾拨:“勾”与“拨”以及后文的“剔”,都是弹琴的指法。

[15]粗合:大略合谱。

[16]妙悟:超越寻常的领悟;指深得演奏奥妙。

[17]移檠(qlng情):端灯。檠,灯架。

[18]秋水澄澄:形容眼睛明亮。

[19]遣,发落。这里指放逐人间。

[20 〕考所业:考查所习的课业。业,这里指学习弹琴。

[21]入神:达到神妙的境界。

[22]别传:传授别的琴曲。

[23 〕家室:犹言“妻室”。

[24]糗粮,干粮。

[25 〕胡饼;芝麻烧饼。胡,指“胡麻”,即芝麻。

[26 〕表里甘芳:饼的外皮和内层又甜又香。

[27 〕临邑:同一州郡所属之县。此指琼州所属县。临,监临。又,临,与“邻”通,见《史记。货殖列传》《索隐》。作“邻县”解,亦通。

[28 〕支颐:以手支托下已。颐,下巴。

李檀斯

长山李檀斯,国学生也[1].共村中有媪走无常[2] ,谓人曰:“今夜与一人界檀老投生淄川柏家庄一新门中,身躯重赘,几被庄死。”时李方与客欢饮,悉以媪言为妄。至夜,无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问之,则其家夜生女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国学生;即国子监生。

[2〕走无常:迷信说法,谓地下亦如人间,设有官吏。吏有不足,即勾摄主人为之,事讫放还,称为走无常。

锦瑟

沂人王生,少孤,自为族[1].家清贫;然风标修洁[2] ,栖然裙展少年也[3].富翁兰氏,见而悦之,妻以女,许为起屋治产。娶未几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齿数[4].妇尤骄偶,常佣奴其夫;自享馐馔[5] ,生至,则脱粟瓢饮[6] ,折稊为匕[7] ,置其前。王悉隐忍之。年十九,往应童试,被黜。自郡中归,妇适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8] ,就啖之。妇人,不语,移釜去。生大惭,抵箸地上[9] ,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妇恚,问死期,即授索为自经之具。生忿投羹碗,败妇颡[10],生含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怀带人深壑。

至丛树下,方择枝系带,忽见土崖间,微露裙幅;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灭,土壁亦无绽痕,固知妖异;然欲觅死,故无畏怖,释带坐觇之。少间,复露半面,一窥即缩去。念此鬼物,从之必有死乐。因抓石叩壁臼:“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欢,乃求死者。”久之,无声。王又言之,内云:“求死请姑退,可以夜来。”音声清锐,细如游蜂。生曰:“

诺。“遂退以待夕。未几,星宿已繁,崖间忽戍高第,静敞双扉。生拾级而入[11]. 才数武,有横流涌注,气类温泉。以手探之,热如沸汤;不知其深几许。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踊身人,热透重衣,肤痛欲糜[12];幸浮不沉。

泅没良久,热渐可忍,极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伤。行次[13],遥见厦屋中有灯火[14 」,趋之。有猛犬暴出,龁衣败袜。摸石以投,犬稍却。

又有群犬要吠[15],皆大如犊。危急间,婢出叱退,曰:“求死郎来那,吾家娘子悯君厄穷,使妾送君入安乐窝,从此无灾矣。”挑灯导之。启后门,黯然行去。入一家,明烛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生入室四瞻,盖已人己家矣。反奔而出。遇妇所役老媪曰:“终日相觅,又焉往!”反曳入。

妇帕裹伤处,下床笑逆,曰:“夫妻年余,押谑顾不识耶,我知罪矣。君受虚诮[16],我被实伤,怒亦可以少解。”乃于床头取巨金二铤置生怀,曰:“以后衣食,一惟君命,可乎?”生不语,抛金夺门而奔,仍将入壑,以叩高第之门。既至野,则婢行缓弱,挑灯尤遥望之。生急奔且呼,灯乃止。既至,婢曰:“君又来,负娘子苦心矣。”王曰:“我求死,不谋与卿复术活。

娘子巨家,地下亦应需人。我愿服役,实不以有生为乐。“婢曰:”乐死不如苦生,君设想何左也[17]!吾家无他务,惟淘河、粪除、饲犬、负尸;作不如程[18],则刚耳劓鼻[19],敲肘刭趾[20]. 君能之乎?“答曰:”能之。“

又入后门,生问:“诸役可也。适言负尸,何处得如许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设‘给孤园’[21],收养九幽横死无归之鬼[22]. 鬼以千计,日有死亡,须负瘞之耳。请一过观之。”移时,入一门,署“给孤园”。入,见屋宇错杂。秽臭熏人。园中鬼见烛群集,皆断头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见尸横墙下;近视之,血肉狼藉。曰:“半日未负,已被狗咋[23]. ”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难色。婢曰:“君如不能,请仍归享安乐。”生不得已,负置秘处。乃求婢缓颊,幸免尸污,婢诺。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饲狗之役较轻,当代图之,庶几得当以报。”去少顷,奔出,曰:“来,来!娘子出矣。”生从入。见堂上笼烛四悬,有女郎近户坐,乃二十许天人也。生伏阶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乌能饲犬;可使居西堂,主簿[24]. ”生喜,伏谢。女曰:“汝以朴诚,可敬乃事,如有舛错[25],罪责不轻也!”生唯唯。婢导至西堂,见栋壁清洁,喜甚,谢婢。始问娘子

官阀。婢曰:“小字锦瑟,东海薛侯女也[26]. 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闻[27]. ”婢去,旋以衣履裳褥来,置床上。生喜得所,黎明,早起视事,录鬼籍[28]. 一门仆役,尽来参渴,馈酒送脯甚多。生引嫌[29],悉却之。

日两餐,皆自内出。娘子察其廉谨,特赐儒中鲜衣。凡有赍赉[30],皆遣春燕。婢颇风格,既熟,颇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31],但伪作騃钝。积二年余,赏给倍于常廪[32],而生谨抑如故[33]. 一夜,方寝,闻内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见炬火光天。入窥之,则群盗充庭,厮仆骇窜。一仆促与偕遁,生不肯,涂面束腰,杂盗中呼曰:“勿惊薛娘子!但当分括财物,勿使遗漏。”时诸舍群贼方搜锦瑟不得,生知未为所获,潜入第后独觅之。遇一伏妪,始知女与春燕皆越墙矣。生亦过墙,见主婢伏于暗陬[34]. 生曰,“此处乌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复行矣!”

生弃刀负之。奔二三里许,汗流竟体,始人深谷,释肩令坐,飓一虎来[35].生大骇,欲迎当之,虎已衔女。生急捉虎耳,极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锦瑟。

虎怒,释女,嚼生臂,脆然有声。臂断落地,虎亦返去。女泣曰:“苦汝矣!

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36],但觉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断处。女止之,俯觅断臂,自为续之;乃裹之。东方渐白,始缓步归。登堂如墟[37]. 天既明,仆媪始渐集。女亲诣西堂,问生所苦。解裹,则臂骨已续;又出药糁其创[38],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与己等。臂愈,女置酒内室以劳之。赐之坐,三让而后隅坐[39]. 女举爵如让宾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体[40],意欲效楚王女之于臣建[41]. 但无媒,羞自荐耳。“生惶恐曰:”某受恩重,杀身不足酬。所为非分,惧道雷亟[42],不敢从命。苟怜无室[43],赐婢已过。“一日,女长姊瑶台至,四十许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瑶台命坐,曰:”我千里来,为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辞。瑶台逗命酒,使两人易盏。生固辞,瑶台夺易之。生乃伏地谢罪,受饮之。瑶台出,女曰:”实告君:妾乃仙姬[44],以罪被滴。自愿居地下,收养冤魂,以赎帝谴[45]. 适遭天魔之劫,遂与君有附体之缘。远邀大姊来,固主婚嫁,亦使代摄家政,以便从君归耳。“生起敬曰,”地下最乐!某家有悍妇,且屋宇隘陋;势不能员园委曲,以每其生[46]. “女笑曰:”不妨。“既醉,归寝,欢恋臻至。过数日,谓生曰:”冥会不可长,请郎归。君干理家事毕,妾当自至。“以马授生,启扉自出,壁复合矣。

生骑马人村,村人尽骇。至家门,则高庐焕映矣。先是,生去,妻召两兄至,将箠楚报之;至暮,不归,始去。或于沟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余无耗。有陕中贾某,媒通兰氏,遂就生第与妇合。半年中,修建连亘。

贾出经商,又买妾归,自此不安其室。贾亦恒数月不归。生讯得其故,怒,系马而入。见旧媪,媪惊伏地。生叱骂久,使导诣妇所,寻之已遁;既于舍后得之,已自经死。遂使人异归兰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风致亦佳,遂与寝处。贾托村人,求反其妾,妾哀号不肯去。生乃具状[47],将讼其霸产占妻之罪。贾不敢复言,收肆西去。方疑锦瑟负约;一夕,正与妾饮,则车马扣门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馀即遣归。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48],可以代妾苦矣。”即赐以锦裳珠饰。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欢。久之,曰:“我醉欲眠。”生亦解履登床,妾始出;入房,则生卧榻上;异而反窥之,烛已灭矣。生无夜不宿妾室。一夜,妾起,潜窥女所,则生及女方共笑语。大怪之。急反告生,则床上无人矣。天明,阴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觉时留女所、时寄妾宿耳。生嘱隐其异。久之,婢亦私生,女

若不知之。婢忽临蓐难产[49],但呼“娘子”。女人,胎即下;举之,男也,为断脐置婢怀,笑曰:“婢子勿复尔!业多[50],则割爱难矣[51]. ”自此,婢不复产。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时返其家,往来皆以夜。一日,携婢去,不复来。生年八十,忽携老仆夜出,亦不返。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自为族:犹言单丁,当地王族只此一人。

[2] 风标修洁:仪容俊美漂亮。风标,仪容、仪态。

[3] 洒然:萧洒的样子。裙屐少年:指修饰华美而无实学的少年。《魏书,邢峦传》:“萧渊藻是裙屐少年,未洽治务。”裙屐,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裙履”。

[4] 鄙不齿数:鄙视他,不把他看作家庭成员。齿,同等并列。

[5] 馐(x īu 羞)馔:精美食物。

[6] 脱栗瓢饮:谓饮食粗劣。脱粟,糙米。

[7] 折稊(t í啼)为匕(b ǐ比):折断草茎当筷子。稊,一种似稗的草。

匕,饭匙,用以取饭;此指筷子。此据青柯亭本,原本作“折秭”。

[8] 羊臛(h ù户):羊内羹汤。臛,肉羹。

[9] 抵箸:抛箸。

[10]败妇颡(s ǎng嗓):砸破了妻子的额头。颡,额。

[11]拾(shè)级而入:登阶而进。

[12]糜:烂。

[13]行次:行进间。

[14]厦屋:大屋。厦,古作“夏”,大的意思。

[15]要(y āo 夭)吠:拦阻吠叫。

[16]虚诮:意谓诮让无实际损害。

[17]左:不当,谬误。

[18]作不如程:操作不能完成规定数量。程,程限,限量。

[19]刵(èr )耳劓(y ì义)鼻:割耳割鼻。刵、劓,为古代割去耳、鼻的刑名。

[20]敲肘刭趾:敲碎臂肘,砍断脚趾。到,砍断。

[21]给孤园:佛家语,“给孤独园”之省辞。纷孤独为中印度侨萨罗国舍卫城长者,性慈善,好施孤独,故得此名。这里指收养孤独鬼魂购处所。

[22]九幽:地下极深处,衔迷信传说的阴曹地府。

[23]咋(z é择):咬,啃。

[24]主簿:主理簿籍,即掌管文书档案。

[25]舛(chu ǎn 喘)错:差错。

[26]东海薛侯女:东海,郡名,秦置,楚汉之际也称郯郡,治所在今山东省郯城,辖境相当令枣庄市一带。薛侯,古薛国国君。薛,任姓,侯爵,黄帝之后裔奚仲,封于薛,地在今之薛城。见《文献通考。封建考》。

[27]相闻:相告。

[28]录鬼籍:抄录鬼魂的名册。

[29]引嫌:避嫌。

[30]赍赍(j ìl ài 古来):持送赏赐。

[31]差跌:差错。

[32]赏给倍于常廪:赏给的东西超过日常薪俸一倍。廪,廪俸。

[33]谨抑:谨慎自守。

[34]暗陬(z ōu 邹):昏暗的角落。陬,角落。

[35]飚:疾风。风从虎,此形容虎来迅疾。

[36]忙遽:慌忙急遽之间。

[37]墟:废墟,毁坏残破之遗址。

[38]糁(s ǎn ):撒。

[39]隅坐:坐于偏坐。《礼记。檀弓上》:“童子隅坐而执烛。”注:“隅坐,不与成人并。”

[40]附:附着,贴附。

[41]效楚王女之于臣建:学习楚王女儿季芉与臣下锺建结婚的故事;意

为欲下嫁王生。春秋时,楚平王死后,子昭王立,适逢吴国侵犯,攻占郢都:楚国大夫锺建负平王女儿季芉随昭王出逃,后季芉主动向昭王提出欲嫁锺建,成为夫妇。见《左传。定公四年、五年》。

[42]雷殛:雷轰。

[43]无室:没有妻室。

[44]仙姬:仙女。

[45]以赎帝谴:以便向上帝赎罪。谴,罪罚。

[46]势不能员园委曲,以每其生:意谓不能委曲以贪生。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势不能委曲以共其生”。员园,谓刓团无稜稜角也。《后汉书。孔融传论》:“大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有员园委曲,以每其生哉!”

注:“园,即刓字,……谓刓团无稜角也。每,贪也。言宁正直以倾覆摧折,不能委曲以贪生也。”

[47]具状:写了诉状。

[48]宜男相:骨相能生男孩。

[49]婢忽临蓐难产: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婢亦临藤难产”。

[50]业多:此指多产。业,佛家语,此指婢女情欲未断,为人生子。

[51]割爱:割断情爱。

太原狱

太原有民家[1] ,姑妇皆寡[2].姑中年,不能自洁,村无赖频频就之。

妇不善其行,阴于门户墙垣阻拒之。姑惭,借端出妇[3] ;妇不去,颇有勃谿 [4]. 姑益害,反相诬,告诸官。官问好夫姓名。媪曰:“夜来宵去,实不知其阿谁,鞠妇自知。”因唤妇。妇果知之,而以奸情归媪,苦相抵。拘无赖至,又哗辨[5] :“两无所私,彼姑妇不相能,故妄言相诋毁耳。”宫曰:“一村百人,何独诬汝?”重答之。无赖叩乞免责,自认与妇通。械妇,妇终不承。逐去之。妇忿告宪院[6] ,仍如前,久不决。时淄邑孙进士柳下今临晋[7] ,推折狱才[8] ,遂下其案于临晋。人犯到,公略讯一过,寄监讫,便命隶人备砖石刀锥,质理听用[9].共疑曰:“严刑自有桎梏,何将以非刑折狱耶?”

不解其意,姑备之。明日,升堂,问知诸具己备,命悉置堂上。乃唤犯者,又一一略鞠之。乃谓姑妇:“此事亦不必甚求清析。淫妇虽未定,而奸夫则确。汝家本清门口[10],不过一时为匪人所诱[11],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击杀之。”姑妇趑趄,恐邂逅抵偿[12],公曰:“无虑,有我在。”

于是媪妇并起,掇石交投。妇衔恨已久,两手举巨石,恨不即立毙之;媪惟以小石击臀腿而已,又命用刀。妇把刀贯胸膺,媪犹逡巡未下。公止之曰:“淫妇我知之矣。”命执媪严梏之,遂得其情。答无赖三十,其案始结。

附记: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户他出,妇应之。役不得贿,拘妇,至。公怒曰:“男子自有归时,何得扰人家室!”遂笞役,遣妇去。乃命匠多备手械,以备敲比[13]. 明日,合邑传颂公仁。欠赋者闻之,皆使妻出应,公尽拘而械之。余尝谓:孙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则喜而不暇哀矜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原:府名,府治在个山西省太原市。

[2] 姑妇:婆媳。

[3] 出妇:休妇。出,休弃。

[4] 勃谿:指婆媳争吵。《庄子。外物》,“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 ”

成玄英疏:“勃谿,争斗也。”

[5] 哗辨:高声争辩。辨,通“辩”。

[6] 宪院:指提刑按察使司,主管一省刑狱司法的衙署。

[7] 孙柳下:孙宪元,字柳下,淄川人。顺治乙未(十二年)进上,授临晋知县。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临普:旧县名,在山西省西南部,后并入今之临猜县。当时属山西省平阳府。

[8] 推折狱才:意谓官场公认为是断案有才能的人。折狱,断案。推,推许、推重,即官场公认。

[9] 质理:审讯案件。

[10]清门:清白门第,指正派人家。

[11]匪人:行为不端的人。

[12]邂逅抵偿:意为恐碰巧打死人而遭抵偿人命之罪。邂遁,凡非始料所及而碰上,称邂逅。此指不自意,即碰巧打死人。

[13]敲比:敲扑追比。

新郑讼

长山石进士宗玉[1] ,为新郑令[2].适有远客张某,经商于外,因病思归,不能骑步,赁禾车一辆[3] ,携资五千,两大挽载以行,至新郑,两夫往市饮食,张守资独卧车中。有某甲过,睨之,见旁无人,夺资去。张不能御[4] ,力疾起,遥尾缀之,人一村中;又从之,入一门内。张不放入,但自短垣窥舰之。甲释所负,回首见窥者,怒执为贼,缚见石公,因言情状。问张,备述其冤。公以无质实,叱去之。二人下,皆以官无皂白。公置若不闻。颇忆甲久有逋赋[5] ,遣役严追之。逾日,即以银三两投纳。石公问金所自来。

甲云:“质衣鬻物。”皆指名以实之。石公遣役令视纳税人,有与甲同村者否。适甲邻人在,唤入问之:“汝既为某甲近邻,金所从来,尔当知之。”

邻曰:“不知。”公曰:“邻家不知,其来暧昧。”甲惧,顾邻曰:“我质某物、鬻某器,汝岂不知?”邻急曰:“然,固有之矣。”公怒曰:“尔必与甲同盗,非刑询不可!”命取梏械[6] ,邻人惧曰:“吾以邻故,不敢招怨[7] ;今刑及己身,何讳乎。彼实劫张某钱所市也[8].”遂释之。时张以丧资未归,乃责甲押偿之[9].此亦见石之能实心为政也。

异史氏曰:“石公为诸生时,恂恂雅饬[10],意其人翰苑则优[11],薄书则诎[12],乃一行作吏[13],神君之名[14],噪于河朔[15]. 谁谓文章无经济哉[16]!故志之以风有位者[17].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石宗玉:石日琮,字宗玉,号璞公,长山(今山东省邹平县)人。康熙进士,授新郑县知县,有政绩。见嘉庆《长山县志》卷七。

[2] 新郑:今河南省新郑县。

[3] 禾车:田间载运禾谷的手推车。

[4] 御:抗拒。

[5] 速赋,拖欠赋税。

[6] 梏械:刑具。

[7] 招怨,招引怨恨,指引起甲的仇视。

[8] 市:购买。指以钢钱兑换银两。

[9] 押偿:将其拘禁,强令偿还。

[10]恂恂:恭顺。雅饬:文雅端方。

[11]翰苑:翰林院。此指在翰林院任职。

[12]簿书:官署文书,指做官处理政务。诎:短也。谓短于政务。

[13]一行作吏,犹言一经入仕:谓初次做官。

[14]神君:官吏贤明公正,使民敬仰如神者,称“神君”。

[15]河朔:泛指黄河以北之地。

[16]“谁谓文章”句:谁说会写文章的人没有经世济民的才干!

[17]风:通“讽”,讽谏。有位者;在位的官员。

李象先

丰象先[1] ,寿光之闻人也[2].前世为某寺执暴僧[3] ,无疾而化。魂出栖坊上[4] ,下见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颠上[5] ,盖体中阳气也。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诸舍暗黑,不知所之。唯一家灯火犹明,飘赴之。及门,则身已婴儿,母乳之。见乳恐惧;腹不胜饥,闭目强吮。逾三月余,即不复乳;乳之,则惊惧而啼。母以米瀋间枣粟哺之[6] ,得长成。是为象先。儿时至某寺,见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犹畏乳。

异史氏曰:“象先学问渊博,海岱清士[7].子早贵,身仅以文学终[8] ,此佛家所谓福业未修者耶[9] ?弟亦名士,生有隐疾,数月始一动[10];动时急起,不顾宾客,自外呼而入,于是婢媪尽避;使及门复痿[11],入则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李象先:字焕章,寿光(今山东省寿光县)人。见民国《寿光县志》卷十二。事迹不详。

[2] 闻人:有声望的人。

[3] 执爨:烧火。

[4] 坊:牌坊,一般用石建成。

[5] 颠:头顶。

[6] 米瀋,米汁。

[7] 海岱:东海至泰山间的地区。清士:高洁的人。

[8] 以文学终:以生员而终老。文学,生员(秀才)的美称。

[9] 福业未修:指前生未修福业,终身未能显贵。业,佛家语,泛指一切身心活动。业有美有恶,善业则得福报。

[10]动:指情欲冲动。[11]痿:阳痿。

房文淑

开封邓成德[1] ,游学至兖[2] ,寓败寺中,佣为造齿籍者缮写[3].岁暮,僚役各归亥,邓独炊庙中。黎明,有少妇叩门而入,艳绝,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又如之。至友,邓起挑灯,适有所作,女至益早。邓曰:“来何早也?”女曰:“明则人杂,放不如夜。太早,又恐扰君清睡。适望见灯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戏曰:“寺中无人,寄宿可免奔波。”女晒曰:“寺中无人,君是鬼耶?”邓见其可狎,俟拜毕,曳坐求欢。女曰:“佛前岂可作此。身无片椽[4],尚作妄想!”邓固求不已。女曰:“去此三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子,延师未就。君往访李前川,可以得之。托言携有家室,令别给一舍,妾便为君执炊[5] ,入此长策也。”邓虑事发获罪。女曰:“无妨。

妾房氏,小名文淑,并无亲属,恒终岁寄居舅家,有谁知。“邓喜,既别女,即至某忖,谒见李前川,谋果遂。约岁前即携家至[6].既反,告女。女约候于途中。邓告别同党,借骑而去。女果待于半途,乃下骑以辔授女,御之而行。至斋,相得甚欢。积六七年,居然琴瑟,并无追速逃者[7].女忽生一子。

邓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曰“兖生”,女曰:“伪配终难作真。妾将辞君而去,又生此累人物何为!”邓曰:“命好,倘得馀钱,拟与卿遁归乡里,何出此言?”女曰:“多谢,多谢!我不能胁肩馅笑[8] ,仰大妇眉睫,为人作乳媪,呱呱者难堪也!”邓代妻明不妒,女亦不言。月馀,邓解馆[9] ,谋与前川子同出经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设帐[10],必无富有之期。今学负贩[11],庶有归时。”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子起。邓问:“何作?”女曰,“妾欲去。”邓急起,追问之,门未启,而女已杳。骇极,始悟其非人也。邓以形迹可疑,故亦不敢告人,托之归宁而已。

初,邓离家,与妻娄约,年终必返;既而数年无音,传其已死。兄以其无子,欲改酷之。娄更以三年为期,日惟以纺绩自给。一日,既暮,往局外户,一女子掩入,怀中绷儿[12],曰:“自母家归。适晚。知姊独居,故求寄宿。”娄内之[13]. 至房中,视之,二十余丽者也。喜与共榻,同弄其儿,儿白如瓠。叹曰:“未亡人遂无此物[14]!”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为姊后,何如?”娄曰:“无论娘子不忍割爱;即忍之,妾亦无乳能活之也。”

女曰,“不难。当儿生时,患无乳,服药半剂而效。今馀药尚存,即以奉赠。”

遂出一裹[15],置窗间。娄漫应之,未遽怪也。既寝,及醒呼之,则几在而女已启门去矣。骇极。日向辰[16],儿啼饥。娄不得已,饵其药,移时湩流[17],遂哺儿。积年余,儿益丰肥,渐学语言,爱之不啻己出。由是再醮之心遂绝。但早起抱儿,不能操作谋衣食,益窘。

一日,女忽至。娄恐其索儿,先问其不谋而去之罪,后叙其鞠养之苦。

女笑曰:“姊告诉艰难,我遂置儿不索耶?”遂招儿。儿啼入娄怀。女曰:“犊子不认其母矣!此百金不能易,可将金来,署立券保[18]. ”娄以为真,颜作赪,女笑曰:“姊勿惧,妾来正为儿也。别后虑姊无豢养之资,因多方措十余金来。”乃出金授娄。娄恐受其金,索儿有词,坚却之。女置床上,出门径去。抱子追之,其去已远,呼亦不顾。疑其意恶。然得金,少权子母[19],家以饶足。又三年,邓贾有赢馀,治装归。方共慰藉,睹儿问谁氏子。

妻告以故。问:“何名?”曰:“渠母呼之兖生。”生惊曰:“此真吾子也!”

问其时日,即夜别之日。邓乃历叙与房文淑离合之情,益共欣慰。犹望女至,而终渺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开封: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

[2] 兖:州名,治所在滋阳(今山东省兖州)。

[3] 造齿籍者:编制户口名册的人。

[4] 身无片椽,指无房屋居处。椽,梁上承瓦的木条。

[5] 执炊:做饭。

[6] 岁前:岁除之前,即除夕之前。

[7] 逋逃者:逃亡的人。此指逃妇。

[8] 胁肩谄笑:缩敛肩膀,假装笑脸。意谓故作棘敬之状,强为媚悦之颜。

语出《孟子。滕文公》。

[9] 解馆:犹言辞馆,不再作塾师。

[10]先生设帐:犹言塾师授徒。先生,老师。设帐,指授徒。

[11]负贩:指贸易经商。

[12]绷儿:被包婴儿。绷,婴儿的包被。

[13]内:通“纳”。

[14]未亡人:旧时寡妇的自称。

[15]一裹:一包。

[16]向:接近。辰:辰时,七时至九时。

[17]湩(zhòng众):乳汁。

[18]券保:字据。

[19]权子母:以本求利,此谓放债生息。

秦桧

青州冯中堂家[1] ,杀一豕,燖去毛鬣[2] ,肉内有字云:“秦桧七世身[3].”烹而啖之,其肉臭恶,因投诸犬。呜呼!桧之肉,恐犬亦不当食之矣!

闻益都说[4] :中堂之祖,前身在宋朝为桧所害,故生乎最敬岳武穆[5].于青州城北通衢旁建岳王殿,秦桧、万俟高1 伏跪地下[6].往来行人瞻礼岳王,则投石侩、卨,香火不绝。后大兵征于七之年[7] ,冯氏子孙毁岳王像。

数里外,有俗祠“子孙娘娘”,因舁桧、高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仕十姨、伍髭须之误[8] ,甚可笑也。

又青州城内,旧有澹台子羽祠[9].当魏珰炬赫时[10],世。家中有媚之者,就子羽毁冠去须,改作魏监。此亦骇人听闻者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冯中堂:冯溥,字孔博,临朐(今山东省临朐县,当时属青州府)人。

顺治进士,宫至文华殿大学士。见光绪《山东通志。人物志》。中堂。宰相的别称,明清时以之称呼内阁大学士。

[2] 燖(qián 潜):烧烫。拔脱其毛。

[3] 秦桧:宋代奸臣。字会之,江宁(今南京市)人。政和进士。北来未任御史中丞,南宋绍兴年间任参知政事、右相兼知枢密院事。反对抗击金人,力主投降。曾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抗金英雄岳飞。故遗臭后世,为人们所不齿。

[4] 益都:明清时为青州府府治所在地。

[5] 岳武穆,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省汤阴县)人。著名民族英雄,南宋抗金将领。绍兴十一年(1141)被秦侩杀害。至十宗赵扩时得以昭雪,迫封鄂王,谥武穆。

[6] 万俟卨(m óq íq ì莫其契):南来初年奸臣,字元忠,开封阳武(今河南省原阳县)人。政和大学生,历任枢密院编修。秦桧为相时,任用为监察御史。绍兴十一年,与秦桧相勾结,诬陷、杀害岳飞。

[7] 大兵:指清兵。于七:清初抗清义军首领,山东栖霞人。详见《公孙九娘》注。

[8] 杜十姨、伍髭须:比喻传说讹误。杭州有杜拾遗庙,以祀杜甫,有村学究竟误为杜十姨,遂作女像,以配刘伶,见《瑯琊代醉编。神仙》。伍髭须,浙西吴风村有伍子胥庙,衬人讹传为“伍髭须”,因塑其像,须分五处。

见吕湛恩注引《国宪家猷》。

[9] 澹台子羽:春秋时鲁国武城(令山东省武城县)人。澹台灭明,字子羽。孔子弟子,貌丑而有行。见《论语。雍也》及《史记。仲尼弟了列传》。

[10]魏珰:指魏忠贤。明朝宦官,曾为司礼太监。勾结熹宗之乳母客氏,结党行奸,排除异己,干预朝政。思宗朱由检即位后,被治罪,自缢死。珰,冠前金饰,附以金蝉。东汉光武以后,专任宦者,右貂金孬。后因以为宦官的代称。

浙东生

浙东生房某,客于陕[1] ,教授生徒。尝以胆力自诩[2].一夜,裸卧,忽有毛物从空堕下,击胸有声;觉大如犬,气淋琳然,四足挠动。大惧,欲起;物以两足扑倒之,恐极而死。经一时许,觉有人以尖物穿鼻,大嚏[3] ,乃苏。见室中灯火荧荧,床边坐一美人,笑曰:“好男子!胆气固如此耶!”

生知为狐,益惧。女渐与戏。胆始放,遂共狎呢。积半年,如琴瑟之好。一日,女卧床头,生潜以猎网蒙之。女醒,不敢动,但哀乞。生笑不前。女忽化白气,从床下出,恚曰[4] :“终非好相识!可送我去。”以手曳之[5] ,身不觉自行。出门,凌空翁飞[6].食顷,女释手,生晕然坠落。适世家园中有虎阱[7] ,揉木为圈,绳作网以覆其口。生坠网上,网为之侧[8] ;以腹受网[9] ,身半倒悬。下视,虎蹲阱中,仰见卧人,跃上,近不盈尺,心胆俱碎。

园丁来饲虎,见而怪之。挟上,已死;移时,渐苏,备言其故。其地乃浙界,离家止四百余里矣。主人赠以资遣归。归告人:“虽得两次死,然非狐则贫不能归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陕:今陕西地区。

[2] 自诩:自夸。

[3] 嚏(t ì替):打喷嚏。

[4] 恚(huì会):愤怒。

[5] 曳:拖引。

[6] 翁(x ī夕)飞:言二人一块飞行空中。翕,合也。

[7] 虎阶:捕捉老虎的陷阱。

[8] 侧:倾斜。

[9] 以腹受网:指趴卧在网上。

博兴女

博兴民王某[1] ,有女及笄。势豪某窥其姿[2] ,伺女出,掠去,无知者。

至家逼淫,女号嘶撑拒,某缢杀之。门外故有深渊,遂以石系尸,沉其中。

王觅女不得,计无所施。天忽雨,雷电绕豪家,霹雳一声,龙下攫奈首去。

天晴,渊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头,审视,则豪头也。官知,鞠其家人,始得其情。尤其女之所化与?不然,何以能尔也?奇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博兴:今山东省博兴县。

[2] 势豪:有权势的土豪恶霸。

一员官

济南同知吴公[1] ,刚正不阿。时有陋规,凡贪墨者亏空犯赃罪[2] ,上宫辄庇之,以赃分摊属僚[3] ,无敢梗者。以命公,不受;强之不得,怒加叱骂。公亦恶声还报之,曰:“某官虽微,亦受君命。可以参处[4] ,不可以骂詈也!要死便死,不能损朝廷之禄,代人上枉法赃耳[5] !”上官乃改颜温慰之。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人自无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会高苑有穆情怀者[6] ,狐附之,辄慷慨与人谈论,音响在坐上,但不见其人。

适至郡[7] ,宾客谈次[8] ,或诘之曰:“仙固无不知,请问郡中官共几员?”

应声答曰:“一员。”共笑之。复诘其故,曰:“通郡官僚虽七十有二,其实可称为官者,吴同知一人而已。”

是时泰安知州张公[9] ,人以其木强[10],号之“橛子”。凡贵官大僚登岱者,夫马兜舆之类[11],需索烦多,州民苦于供亿[12]. 公一切罢之。或索羊豕,公曰:“我即一羊也,一豕也,请杀之以犒驺从[13]. ”大僚亦无奈之。公自远宦[14],别妻子者十二年。初莅泰安,夫人及公子自都中来省之,相见甚欢。逾六七日,夫人从容曰:“君尘甑犹昔,何老誖不念子孙耶[16]?”公怒,大骂,呼杖,逼夫人伏受[17]. 公子覆母号泣,求代。公横施挞楚,乃已。夫人即偕公子命驾归[18],矢曰[19]:“渠即死于是[20],吾亦不复来矣!”逾年,公卒。此不可谓非今之强项今也[21]. 然以久离之琴瑟,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岂人情哉!而威福能行床第[22],事更奇于鬼神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同知:官名,知府的副职。吴公:待考。

[2] 亏空犯赃罪:亏空公款,犯贪污罪。赃,贪污所取得之财物。

[3] 以赃分摊属僚:把因贪污而亏空的公款,转嫁府属官员,分摊偿还。

[4] 参(c ān 餐)处:弹劾处分。

[5] 上枉法赃,上,上交。依法,追查赃款,应由贪污音上交,而今无辜者代交,非法,故称“枉法赃”。

[6] 高苑:山东省旧县名。公元一九四八年划为高青县。

[7] 郡:府城,当时高苑属济南府。

[8] 谈次:谈论间。

[9] 泰安:州名,今山东省泰安市。雍正初年改泰安州为府。

[10]木强:质朴而倔强。

[11]兜舆:山轿。

[12]供亿:供应。

[13]骆从:旧时达官贵人出行时,前后侍从的骑卒。

[14]远宦:远离家乡在外地做官。

[15]尘甑(z èng赠)犹昔,意谓贫困如昔。甑:古代煮饭的瓦器。《后汉书。独行传》谓范冉穷居自若,闾里歌之曰:“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按范冉,字史云,桓帝时曾官莱芜长。

[16]老誖(b èi 背)不念子孙:年老糊涂不为子孙着想。语本《汉书。疏广传》。誖荐,昏痴。

[17]伏受:趴下受杖。

[18]命驾归:命人备车马还乡。

[19]矢:通“誓”。

[20]渠:他,指张公。

[21]强项令:性格倔强、不肯低头的县令。《后汉书。董宣传》:东汉董宣为洛阳今,杀死了阳湖公主的恶奴,光武帝大怒,令小黄门挟持董宣,使叩头谢主。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首,光武帝称之为“强项令”。

[22]床第(z ǐ姊):床席,这里指同床共榻的夫妻。

丐仙

高玉成,故家子,居金城之广里[1].善针灸,不择贫富辄医之。里中来一丐者,胫有废疮,卧于道,脓血狼藉,臭不可近。居人恐其死,日一饴之[2].高见而怜焉,遣人扶归,置于耳舍[3].家人恶其臭,掩鼻遥立。高出艾亲为之灸,日饷以疏食[4].数日,丐者索汤饼[5].仆人怒诃之。高闻,即命仆赐以汤饼。未几,又乞酒肉。仆走告日:“乞人可笑之甚!方其卧于道也,日求一餐不可得;今三饭犹嫌粗粝,既与汤饼,又乞酒肉。此等贪饕[6] ,只宜仍弃之道上耳!”高问其疮,曰:“痴渐脱落,似能步履[7] ,顾假咿嗄作呻楚状。”高曰:“所费几何!即以酒食馈之,待其健,或不吾仇也。”仆伪诺之,而竟不与;且与诸曹偶语[8] ,共笑主人痴。次日,高亲诣视丐,丐跛而起,谢曰:“蒙君高义,生死人而肉白骨,惠深覆载[9].但新瘥未健,妄思馋嚼耳。”高知前命不行,呼仆痛答之,立命持酒炙饵丐者[10]. 仆衔之[11],夜分,纵火焚耳舍,乃故呼号。高起视,舍已烬,叹曰:“丐者休矣!”督众救灭。见丐者酣卧火中,齁声雷动。唤之起,故惊曰:“屋何往?”群始惊其异。高弥重之[12],卧以客舍,衣以新衣,日与同坐处。

问其姓名,自言:“陈九。”居数日,容益光泽,言论多风格[13]. 又善手谈[14],高与对局,辄败;乃日从之学,颇得其奥秘。如此半年,丐者不言去,高亦一时少之不乐也。即有责客来,亦必偕之同饮。或掷骰为令[15],陈每代高呼采[16],雉卢无不如意[17]. 高大奇之。

每求作剧[18],辄辞不知。一日,语高曰:“我欲告别。向受君惠且深,今薄设相邀[19],勿以人从也。”高曰:“相得甚欢,何遽诀绝?且君杖头空虚[20],亦不放烦作东道主[21]. ”陈固邀之曰:“杯酒耳,亦无所费。”

高曰:“何处?”答云:“园中。”时方严冬,高虑园亭苦寒。陈固言:“不妨。”乃从如园中。觉气候顿暖,似三月初。又至亭中,益暖。异鸟成群,乱哢清咮[22],仿佛暮春时。亭中几案,皆镶以瑙玉[23]. 有一水晶屏,莹澈可鉴:中有花树摇曳,开落不一;又有白禽似雪,往来句轨于其上[24]. 以手抚之,殊无一物。高愕然良久。坐,见鸜鹆栖架上[25],呼曰:“茶来!”

俄见朝阳丹凤[26],衔一赤玉盘,上有玻璃琖二,盛香茗,伸颈屹立。饮已,置ō其中,凤衔之,振翼而去。鸜鹆又呼曰:“酒来!”即有青鸾黄鹤[27],翩翩自日中来,衔壶衔杯,纷置案上。顷之,则诸鸟进馔,往来无停翅;珍错杂陈[28],瞬息满案,肴香酒冽,都非常品。陈见高饮甚豪,乃曰:“君宏量,是得大爵。”鸜鹆又呼曰:“取大爵来!”忽见日边熌熌,有巨蝶攫鹦鹉杯,受斗许[29],翔集案间。高视蝶大子雁,两翼绰约,文采灿丽,亟加赞叹。陈唤曰:“蝶子劝酒!”蝶展然一飞,化为丽人,绣衣翩跹[30],前而进酒。陈曰:“不可无以佐觞。”女乃仙仙而舞[31]. 舞到酣际[32],足离于地者尺余,辄仰折其首,直与足齐,倒翻身而起立,身未尝着于尘埃。

且歌曰:“连翩笑语踏芳丛,低亚花枝拂面红。曲折不知金钿落[33],更随蝴蝶过篱东。”余音嫋嫋[34],不啻绕梁[35]. 高大喜,拉与同饮。陈命之坐,亦饮之酒。高酒后,心摇意动,遽起狎抱。视之,则变为夜叉,睛突于眥,牙出于喙,黑肉凹凸,怪恶不可状。高惊释手,伏几战栗。陈以箬击其喙,诃曰:“速去!”随击而化,又为蝴蝶,飘然飏去。高惊定,辞出。见月色如洗[36],漫语陈曰:“君旨酒嘉肴,来自空中,君家当在天上。盍携故人一游[37]?”陈曰:“可。”即与携手跃起。遂觉身在空冥,渐与天近。

见有高门,口圆如井,人则光明似昼。阶路皆苍石砌成,滑洁无纤翳。有大树一株,高数丈;上开赤花,大如莲,纷坛满树。下一女子,……绛红之衣于砧[38]上,艳丽无双。高木立晴停,竟忘行步。女子见之,怒曰:“何处狂郎,妄来此处!”辄以杵投之,中其背。陈急曳于虚所[39],切责之[40]. 高被杵,酒亦顿醒,殊觉汗愧。乃从陈出,有白云接于足下。陈曰:“从此别矣。有所嘱,慎志勿忘:君寿不永,明日速避西山中,当可免。”高欲挽之,反身竟去。

高觉云渐低,身落园中,则景物大非,归与妻子言,共相骇异。视衣上着杵处,异红如锦,有奇香。早起,从陈言,裹粮入山。大雾障天,茫茫然不辨径路。蹑荒急奔,忽失足,堕云窟中,觉深不可测;而身幸不损。定醒良久,仰见云气如笼[41]. 乃自叹曰:“仙人令我逃避,大数终不能免,何时出此窟耶!”又坐移时,见深处隐隐有光,遂起而渐人,则别有天地。有三老方对奕,见高至,亦不顾问,棋不辍。高蹲而观焉。局终,敛子人盒,方问客何得至此。高言:“迷堕失路。”老者曰:“此非人间,不宜久淹。

我送君归。“乃导至窟下,觉云气拥之以升,遂履平地。见山中树叶深黄,萧萧木落[42],似是秋杪[43]. 大惊曰:”我以冬来,何变暮秋?“奔赴家中,妻子尽惊,相聚而泣,高讶问之,妻曰:”君去三年不返,皆以为异物矣[44].“高曰:”异哉,才顷刻耳。“于腰中出其粮粮,已若灰烬。相与诧异。妻曰:”君行后,我梦二人皂衣闪带[45],似谇赋者[46],汹汹然入室张顾,曰:“彼何往?‘我诃之曰:”彼已外出。尔即官差,何得入闺闼中!’二人乃出,且行且语云‘怪事怪事’而去。“乃悟已所遇者,仙也;妻所梦者,鬼也。高每对客,衷杵衣于内[47],满座皆闻其香,非麝非兰,着汗弥盛。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金城:古郡县名“金城”者甚多,难以确指。又,金陵(今南京)也称金城。

[2] 饴(s ì四):通“饲”,施饭,喂食。

[3] 耳舍,正门两旁的屋舍。

[4] 饷:用食物款待。疏食:粗饭。

[5] 汤饼,汤煮的面食;面条。

[6] 贪饕(t āo 掏):极端贪食。

[7] 步履:行走。

[8] 诸曹:指其他仆人。偶语:私语。

[9] 惠深覆载:恩惠深厚,如同天地。覆载,《礼记。中庸》:“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喻指包容、庇养万物。

[10]酒炙:酒肉。灸,烹烤的肉食。饵:饲。

[11]衔之:恨他。衔,怀恨。

[12]弥重之:更加尊重他。

[13]多风格:颇有风度格调。

[14]手谈:下围棋。《世说新语。巧艺》:“大公以围棋为手谈。”

[15]为令:为酒令。

[16]呼采:掷骰为戏,在投掷的同时呼喊掷出个好的彩头。采,通“彩”,

彩头。

[17]雉卢:“雉”和“卢”都是博戏取胜的彩色。

[18]作剧;作戏;这里指作幻术。

[19]薄设:设薄酒。备酒筵的谦词。

[20]杖头空虚:犹言手头空空,无钱买酒。晋人阮修,常步行,拐杖头上挂一百文铜钱,到酒店就买酒独酌。见《晋书。阮修传》。后人因称买酒钱为“杖头钱”。

[21]作东道主:设宴请客称“作东道”或“作东道主”。东道主,语出《左传。僖公三十年》,原谓郑在秦东,供应秦使节所缺,故称东道主。后泛指主人。

[22]乱哢(1 òng)清味(zhòu 咒),群鸟杂乱地清脆鸣叫。哢,鸟鸣。

咮,通“噣”,鸟嘴。

[23]瑙玉:玛瑙、玉石。

[24]句辀(g ōu —zhōu 勾舟),鸟鸣声。

[25]鸜鹆(q ú-yù渠玉):鸟名,即八哥。

[26]朝阳丹凤:凤凰。语出《诗。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丹凤,首翼赤色的鸾鸟称“丹鸟”或“丹凤”。

[27]青鸾,传说中的神鸟,赤色为“凤”,青色为“鸾”。黄鹤:传说中神仙所骑的鹤。

[28]珍错:山珍海错,指珍异肴馔。

[29]受斗许:能容一斗多酒。斗,古代酒器。

[30]翩跪(xiān 仙):轻盈飘逸。

[31]仙仙:也作“僊僊”,形容舞姿飞扬。《诗。小雅。宾之初筵》:“屡舞僊僊. ”

[32]酣际:酒兴最浓的时候。酣,浓、盛。

[33]金钿:金宝制成的首饰。

[34]嫋嫋:同“袅袅”,形容声音婉转悠扬。

[35]绕梁,《列子。汤问》:古时一位歌者,歌后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后因以“余音绕梁”形容使人经久不忘的优美歌声。

[36]月光如洗:月光非常光洁。

[37]盍(h é何):何不。

[38]砧,捣衣石。

[39]虚所:无人的地方。

[40]切责:责备。切,责。

[41]笼:蒸笼。

[42]萧萧木落,草木枯萎摇落。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

[43]秋抄:秋末、暮秋。

[44]异物:鬼物。

[45]皂衣闪带:穿着黑色衣服,系着闪光的腰带。

[46]淬(suì岁)赋:迫逼赋税。谇,责骂,形容追逼。张顾:张望察看。

[47]衷:穿在里面。杵衣,指被捣衣杵击过的衣服。

人妖

马生万宝者,东昌人[1] ,疏狂不羁。妻田氏,亦放诞风流。伉俪甚敦[2].有女子来,寄居邻人某媪家,言为翁姑所虐,暂出亡。其缝纫绝巧,便为媪操作,媪喜而留之。踰数日,自言能干宵分按摩[3] ,愈女子瘵蛊[4].媪常至生家,游扬其术[5] ,田亦未尝着意。生一日于墙隙窥见女,年十八九已来,颇风格[6].心窃好之。私与妻谋,托疾以招之。媪先来,就榻抚问已,言:“蒙娘子招,便将来。但渠畏男子,请勿以郎君入。”妻曰:“家中无广舍,渠侬时复出入[7] ,可复奈何?”已又沉思曰:“晚间西村阿舅家招渠饮,即嘱令勿归亦大易。”媪诺而去。妻与生用拔赵帜易汉帜计[8] ,笑而行之。

日曛黑,媪引女子至,曰:“郎君晚回家否?”田曰:“不回矣。”女子喜曰:“如此方好。”数语,媪别去。田便燃烛展衾,让女子先上床,己亦脱衣隐烛[9].忽曰:“几忘却,厨舍门未关,防狗子偷吃也。”便下床启门易生,生窸窣入[10],上床与女共枕卧,女颤声曰:“我为娘子医清恙也[11]. ”间以昵词[12]. 生不语。女即抚生腹,渐至脐下。停手不摩,遽探其私,触腕崩腾。女惊怖之状,不啻误捉蛇蝎,急起欲遁。生沮之[13],以手入其股际,则擂垂盈掬,亦伟器也。大骇呼火[14]. 生妻谓事决裂,急燃灯至,欲为调停。则见女赤身投地乞命,妻羞惧趋出。生诘之,云是谷城人王二喜[15],以兄大喜为桑冲门人[16],因得转传其术。又问:“玷几人矣?”

曰:“身出行道不久,只得十六人耳。”生以其行可诛,思欲告郡,而怜其美,遂反接而宫之[17],血溢殒绝[18]. 食顷复苏,卧之榻,覆之衾,而嘱曰:“我以药医汝,创痏平[19],从我终焉可也,不然事发不赦。”王诺之。

明日,媪来。生结之曰:“伊是我表侄女王二姐也,以天阉为夫家所逐[20],夜为我家言其由,始知之。忽小不康,将为市药饵,兼请诸其家,留与荆人作伴。”媪入室,视王,见其面色败如尘土,即榻问之。曰:“隐所暴肿,恐是恶疽。”媪信之去。生饵以汤,糁以散[21],日就平复。夜辄引与狎处,早起则为田提汲补缀,洒扫“执炊,如媵婢然[22]. 居无何,桑冲伏诛[23],同恶者七人并弃市[24],惟二喜漏网。檄各属严缉。村人窃共疑之,集村媪隔裳而探其隐,群疑乃释。王自是德生,遂从马以终焉。后卒,即葬府西马氏墓侧,今依稀在焉[25].异史氏曰:”马万宝可谓善于用人者矣。儿童喜蟹可把玩,而又畏其钳,因断其钳而蓄之。呜呼,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

据《聊斋志异》二十四卷抄本

“注释”

[1] 东昌: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县。

[2] 伉俪:夫妻。

[3] 宵分,深夜,半夜。

[4] 瘵蛊(zhàigǔ债古):病毒人内而腹部肿胀的一种疾病。

[5] 游扬,传扬,宣扬。

[6] 颇风格,颇有风度。

[7] 渠侬:他。古吴方言。此指代其夫。

[8] 用拔赵帜易汉帜计,此指夫妻调换之计,用以欺骗对方。《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张耳带兵数万东下,于井陉地方击赵。先把赵军精锐部

队引出,然后以轻骑突入赵军营地,“拔赵帜,立汉赤帜”,终于大破赵军。

[9] 隐烛:灭烛。

[10]窸窣(X īS ū悉苏〕:触动、摩擦的细微声音。

[11]清恙:称他人患病的敬辞。

[12]昵(n ì溺〕辞:亲呢之辞。

[13]沮(j ǚ拒):阻止。

[14]呼火,唤人点灯。

[15]谷城:古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平阴县西南之东阿镇。

[16]桑冲门人,桑冲的徒弟。桑冲,明石州人。以男饰女,又巧习女红,自称女师,借以接近妇女,潜行奸污。后伪为丐归,至大同、顺天、济南、东昌等数十州县,污辱良家女子百余人。成化年间事发,凌迟处死。

[17]反接:反绑双手。宫,刑名,又称腐刑,为古代阉割生殖机能的一种酷刑。

[18]陨绝:昏死过去。

[19]创痏(w ěi 伟):创伤。

[20]天阉,生来无生殖能力。

[21]糁(s án )以散:撒上药粉。散,药面。

[22]腾婢:侍婢、奴仆。

[23]伏诛:被处死刑。

[24]弃市,陈尸于市,即杀人示众。[25]依稀:仿佛。

附录

蛰蛇

予邑郭生,设帐于东山之和庄,蒙童五六人,皆初入馆者也。书室之南为厕所,乃一牛栏;靠山石壁,壁上多杂草蓁莽。童子入厕,多历时刻而后返。郭责之。则日:“予在厕中腾云。”郭疑之。童子入厕,从旁睨脱之,见共起空中二三尺,倏起倏堕;移时不动。郭进而细审,见壁缝中一蛇,昂首大于盆,吸气而上。遂遍告庄人共视之。以炬火焚壁,蛇死壁裂。蛇不甚长,而粗则如巨桶。盖蛰于内而不能出,已历多年者也。

博邑有乡民王茂才,早赴田。田畔拾一小儿,四五岁,貌丰美而言笑巧妙。归家子之,灵通非常。至四五年后,有一僧至其家。儿见之,惊避无迹。

僧告乡民曰:“此儿乃华山池中五百小龙之一,窃逃于此。”遂出一钵,注水其中,宛一小白蛇游衍于内,袖钵而去。

爱才

仕宦中有妹养宫中而字贵人者,有将官某代作启,中警句云:“令弟从长,奕世近龙光,貂珥曾参于画室;舍妹夫人,十年陪凤辇,霓裳遂灿于朝霞。寒砧之杵可掬,不……夜月之霜:御沟之水可托,无劳云英之詠。”当事者奇其才,遂以文阶换武阶,后至通政使。

后记

本书收入《世界文库》:“前言”简短,未涉及所出版本。兹扼要说明于书后。

蒲松龄《聊斋志异》有诸多抄本和刻本。抄本在文字上虽不免有。“鲁鱼亥豕”之误,但无刻本避忌径改之弊。所以我们这个新校本,底本和校本均用抄本,只个别文字讹误参校刻本。这样或可从总体上保持原著面貌。

一九五○年冬发现半部《聊斋志异》手稿本。我们这个校本,即以一九五五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的这半部手稿,作为底本之一。(其中《鸦头》、《云萝公主》虽有残缺,仍以残文为主,用他本补全,作为底本。)其余部分,则采用其他抄本为底本。

《聊斋志异》的抄本,以历城张希杰的“铸雪斋抄本”和一九六二年在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所发现的“二十四卷抄本”最为完整。两者相较,铸雪斋抄本用作另一底本,比较合适。这个本子抄自济南朱氏。济南朱氏抄本,是根据蒲氏原稿过录的本子。钙雪斋抄本“总目”的篇次,虽不尽合该本抄文的实际次序(特别是第四卷和第九卷),们与手稿本及山东博物馆藏711 号抄本比勘,则基本一致。因此,我们这个校本,手稿本以外的篇目,决定采用铸雪斋抄本为底本。铸雪斋抄本未收或有目无文的少数篇目,则以山东博物馆藏抄本或二十四卷抄本为底本。二十四卷抄本以及新近发现的《异史》,无从断定其抄录的确切年代。而且其篇次的排列,与字稿本、铸雪斋本“总目”以及山东博物馆藏抄本的现存目录相较,也有差异。因此,尽管都是比较完整的抄本,具有重要校勘价值,但未便贸然以之作为主要底本。

新校本共收四百九十四篇。其中以手稿本为底本者二百三十六篇,以铸雪斋抄本为底本者二百四十三篇,这是全书的主体部分。余下的,以山东博物馆藏抄本为底本者六篇,以二十四卷抄本为底本着九篇。上述五抄本未收而檄见于他本着三篇,作为附录,列于卷末。

关于《聊斋志异》的卷数、卷次、篇次问题,近几年来,学术界曾提出过某些推断,但尚无定论。所以我们这个新校本仍依铸雪斋抄本“总目”所标明的卷数、卷次及篇次。铸雪斋抄本的“总目”所列篇次与手稿本砚存篇目的篇次基本一致,但是铸雪斋抄本分为十二卷,则未必符合手稿本的原定卷数。

我们曾对山东省博物馆藏711 号抄本,作过一番简略的考察,觉得此抄本卷册的厘订,可以作为原稿分为八册(卷)的参证。此抄本抄写时不避雍正和乾隆讳,仅避康熙讳。元疑它是康熙年间抄写的。第二卷录有王士禛和张历友的题辞,表明它是康熙四十六年后的抄本。这个抄本现存四册,抄本目录共收二百四十六篇,原文缺少两篇,实存二百四十五篇。这四册抄本,有两册标卷。有《聊斋自志》的一册,目录页标有“志异卷一目录”;而该册正文首页则标为“聊斋志异一卷”,与影印手稿本相同。《王者》篇开头的一册,目录前半残缺,不知是否标卷,但在所录正文的首页,则标有“聊斋志异卷二”字样。据此可以推定,这个抄本一册即为一卷,现存四册即为四卷。这四册所收目二百四十六篇,约当全书之半,全书当为八册,也即八卷。山东博物馆藏这四册抄本,其中有两册与古籍刊行社影印手稿本的第一册和第三册重复。手稿本第一册与此抄本相应的一册几乎完全相同;其中“高序”、“唐序”、“自志”以及所收篇目及篇次,两

者完全相同,仅手稿本比山东博物馆藏抄本多一篇《海大鱼》。手稿本

第三册与此抄本相应的另一册篇次也完全相同;仅手稿本多出《鸦头》、《孝

子》、《阎罗》三篇,手稿本第二、四两册,与山东博物馆抄本另外两册,所收篇目则全不相同。现存手稿本四册和山东博物馆本四册,每册的篇数,大体相当。手稿本和此抄本,这两组共八册的手抄本,重复两册,实存六册。

这六册无有重复篇目,可据以窥见《聊斋志异》六个卷册的原来面貌。这六册共收三百五十四篇。铸雪斋抄本有目四百八十八篇,减去这六册所收,尚余一百三十四篇。按照上述六册平均篇数,此一百三十四篇恰可分俩册。由此看来,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蒲箬《清故显考岁进士候选懦学训导柳泉公行述》和蒲箬等《祭父文》,有关“聊斋志异八卷”或“志异八卷”之说,是符合《聊斋志异》卷册厘订的原始情况的。这个问题值得进一步研究和论证。但是,在学术界未有定论之前,为慎重起见,我们这个新校本,暂仍按照铸本“总目”,分为十二卷。本书依据铸雪斋抄本“总目”排定卷次和篇次。以手稿本为底本的有关篇目,均分别插入该“总目”中的相应位次。

铸雪斋抄本卷内各篇实际次第,有不合于该“总目”者,也依据“总目”加以调整。“总目”未收篇目,凡见于手稿本,且可以推定其位次者,则编入相应卷次。如《牛同人》篇见于手稿本《何仙》之后、《神女》之前,故仍其位次,与《何仙》、《神女》同列于《总目》卷十。手稿本中《海大鱼》篇不见于铸雪斋抄本及其他诸本。其所写内容与《于子游》篇相同。考诸铸雪斋抄本、二十四卷抄本以及拾遗本等所录《于子游》篇,以之与《海大鱼》篇比勘,两者题材虽然相似,但文字繁简则不相同,故仍然保留《海大鱼》篇,维持手稿本原貌,井因其在《丁前溪》之后、《张老相公》之前,故将该篇列入“总目”第二卷的相应位次。《丐仙》、《人妖》二篇,不见于现存的手稿本及山东省博物馆藏抄本,其在二十四卷抄本中的篇次与在十六卷刻本中的篇次,也有很大差异,无法推定其原来位次,因而暂列于“总目”

十二卷之末。

铸雪斋抄本有目无文者凡十四篇:《鹰虎神》、《放蝶》、《男生子》、

《黄将军》、《医术》、《藏虱》,《夜明》、《夏雪》、《周克昌》、《某乙》、《钱卜巫》、《姚安》、《采薇翁》、《公孙夏》。其中《鹰虎神》见于手稿本。《放蝶》、《男生子》、《黄将军》(附则为《晋人》)、《医术》、《藏虱》、《公孙夏》六篇,用山东博物馆抄本补配,作为底本。《夜明》、《夏雪》、《周克昌》、《某乙》,《钱卜巫》、《姚安》、《采薇翁》七篇,用二十四卷抄本补配,作为底本。

铸雪斋抄本中,《连城》、《折狱附则》、《乐仲》、《龙戏珠》四篇,均缺“异史氏曰”一段。《连城》、《折狱附则》、《乐仲》三篇,用二十四卷抄本补配了“异史氏曰”。《龙戏珠》篇,用山东省博物馆藏抄本补配了“异史氏曰”。铸雪斋抄本《三朝元老》篇,无有“洪经略……”一段附则,据山尔省博物馆藏抄本补配;《盗户》篇,无有“章丘漕粮役……”一段附则,据二十四卷抄本补配。铸雪斋抄本《阿宝》篇无有“集痴类十”附则,则根据山东省博物馆藏703 号抄本,补配于正文之后;《梦狼》篇无“又邑宰杨公……”一段附则:据《异史》补配于前一附则之后。乾隆间黄炎熙选抄本卷六的《猪嘴道人》、《长牧》、《波斯人》三篇,不见于他本,且均非蒲松龄所作,故附录不收。

朱其铠附记素秋

俞慎,字谨庵,顺天旧家子[1].赴试入都,舍于郊郭,时见对户一少年,美如冠玉[2] ,心好之,渐近与语,风雅尤绝。大悦,捉臂邀至寓所,相与款宴。问其姓氏,自言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公子闻与同姓,又益亲洽,因订为昆仲[3] ;少年遂以名减字为忱[4].明日,过其家,书舍光洁;然门庭踧落[5],更无厮仆。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约十三四,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少顷,托茗献客,家中亦无婢媪。公子异之,数语遂出。由是友爱如胞。恂九无日不来寓所,或留共宿,则以弱妹无伴为辞。公子曰:“吾弟留寓千里,曾无应门之僮,兄妹纤弱,何以为生矣?计不如从我去,有斗舍可共栖止,如何?”恂九喜,约以闱后。试毕,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昼,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违其意。”竟挽入内。素秋出,略道温凉,便入复室,下帘治具。少间,自出行炙[6].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顷之,搴帘出,则一青衣婢捧壶;又一媪托柈进烹鱼。公子讶曰:“此辈何来?不早从事,而烦妹子?”恂九微哂曰:“素秋又弄怪矣。”但闻帘内吃吃作笑声,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终,婢媪撤器,公子适嗽,误堕婢衣;婢随唾而倒,碎碗流炙。视婢,则帛剪小人,仅四寸许。恂九大笑,秦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复出,奔走如故。公子大异之。

恂九曰:“此不过妹子幼时,卜紫姑之小技耳[7].”公子因问:“弟妹都已长成,何未婚姻?”答云:“先人即世[8] ,去留尚无定所,故此迟迟。”遂与商定行期,鬻宅,携妹与公子俱西。

既归,除舍舍之;又遣一婢为之服役。公子妻,韩侍郎之犹女也[9] ,尤怜爱紊秋,饮食共之。公子与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试作一艺[10],老宿不能及之[11]. 公子劝赴童试。恂九曰:“姑为此业者,聊与君分苦耳。自审福薄,不堪仕进;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故不为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12]. 恂九大为扼腕,奋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艰难若此!我初不欲为成败所惑,故宁寂寂耳。今见大哥不能发舒,不觉中热[13],十九岁老童,当效驹驰也。”公子喜,试期送入场[14],邑、郡、道皆第一[15]. 益与公子下帷攻苦。逾年科试,并为郡、邑冠军。恂九名大噪,远近争婚之,恂九悉却去。公子力劝之,乃以场后为解[16]. 无何,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颂;恂九亦自觉第二人不屑居也。榜既放,兄弟皆黜。时方对酌,公子尚强作噱[17];恂九失色,酒盏倾堕,身仆案下。

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张目谓公子曰:“吾两人情虽如胞,实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箓[18]. 衔恩无可相报,素秋已长成,既蒙嫂氏抚爱,媵之可也[19]. ”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乱命也[20]!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21]!”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为购良材[22]. 恂九命舁至,力疾而入[23],嘱妹曰:“我没后,即阖棺,无令一人开视。”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伤,如丧手足。然窃疑其嘱异,俟秦秋他出,启而视之,则棺中袍服如蜕[24];揭之,有蠹鱼径尺[25],僵卧其中。骇异间,素秋促人,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扬[26],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礼缘情制[27],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妹宁不知我心乎?即中馈当无漏言,请勿虑。”遂速卜古期,厚葬之。

初,公子欲以素秋论婚于世家,恂九不欲。既殁,公子以商素秋,素秋不应。公子曰:“妹子年已二十矣,长而不嫁,人其谓我何?”对曰:“若

然,但惟兄命。然自顾无福相,不愿入侯门,寒士而可。“公子曰:”诺。“不数日,冰媒相属,卒无所可[28]. 先是,公子之妻弟韩荃来吊,得窥素秋,心爱悦之,欲购作小妻[29]. 谋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韩去,终不能释,托媒风示公子,许为买乡场关节[30]. 公子闻之,大怒诟骂,将致意者批逐出门[31],自此交往遂绝。适有故尚书之孙某用,将娶而妇忽卒,亦遣冰来。其甲第云连[32],公子之所素识,然欲一见其人,因与媒约,使甲躬谒[33]. 及期,垂帘于内,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马驺从,炫耀闾里;人又秀雅如处子。公子大悦,见者咸赞美之,而素秋殊不乐。公子不听,竟许之,盛备奁装[34],计费不赀,素秋固止之,但讨一老大婢,供给使而已。

公子亦不之听,卒厚赠焉。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常系念之,每月辄一归宁。来时,奁中珠绣,必携数事,付嫂收贮。嫂未知其意,亦姑从之。甲少孤,有寡母溺爱过于寻常,日近匪人[35],渐诱淫赌,家传书画鼎彝[36],皆以鬻偿戏债[37]. 而韩荃与有瓜葛,因招饮而窃探之,愿以两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韩固求之,甲意似摇,然恐公子不甘。韩曰:“我与彼至戚,此又非其支系[38],若事已成,彼亦无如何;万一有他,我身任之。

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谨庵哉!“遂盛妆两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约,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约期而去。至日,虑韩诈谖[39],夜候于途,果有舆来,启帘照验不虚,乃导去,姑置斋中。韩仆以五百金交兑俱明。甲奔入,伪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妆,草草遂出。舆既发,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远[40],殊不可到。忽见二巨烛来,众窃喜其可以问途。

无何,至前,则巨蟒两目如灯。众大骇,人马俱窜,委舆路侧。将曙复集,则空舆存焉。意必葬于蛇腹,归告主人,垂首丧气而已。

数日后,公子遣人诣妹,始知为恶人赚去,初不疑其婿之伪也。取婢归,细诘情迹[41],微窥其变。忿甚,遍愬郡邑[42]. 某甲惧,求救于韩。韩以金妾两亡,正复懊夹,斥绝不为力。甲呆憨无所复计,各处勾牒至,俱以赂嘱免行。月余,金珠服饰,典货一空。公子于宪府究理甚急[43],邑官皆奉严令,甲知不可复匿,始出,至公堂实情尽吐。蒙宪票拘韩对质。韩惧,以情告父。父时已休致[44],怒其所为不法,执付隶。既见诸官府,言及遇蟒之变,悉谓其词枝[45];家人搒掠殆遍,甲亦屡被敲楚[46]. 幸母日鬻田产,上下营救,刑轻得不死,而韩仆已瘐毙矣[47]. 韩久困囹圄,愿助甲赂公子千金,袁求罢讼。公子不许。甲母又请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寻访;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许之。甲家綦贫,货宅办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来,乞其延缓。

逾数日,公子夜坐斋头,素秋偕一媪,蓦然忽入。公子骇问:“妹固无恙耶?”笑曰:“蟒变乃妹之小术耳。当夜窜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自言识兄,今在门外。请入之也。”公子倒屣而出[48],烛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49],素以声气相善。把臂入斋,款洽臻至。倾谈既久,始知颠末[50]. 初,素秋昧爽款生门,母纳入,诘之,知为公子妹,便欲驰报。

素秋止之,因与母居。慧能解意,母悦之。以子无妇,窃属意素秋,微言之[51]. 素秋以未奉兄命为辞。生亦以公子交契[52],故不肯作无媒之合,但频频侦听。知讼事已有关说[52],素秋乃告母欲归。母遣生率一媪送之,即嘱媪媒焉。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窃有心而未言也;及闻媪言,大喜,即与生面订为好。先是,素秋夜归,将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愤无所泄,故索金以败之耳。今复见妹,万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诸两家,

顿罢之[54]. 又念生家故不甚丰,道赊远[55],亲迎殊艰,因移生母来,居以恂九旧第;生亦备币帛鼓乐[56],婚嫁成礼。一日,嫂戏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爱,犹忆之否?”素秋笑,因顾婢曰:“忆之否?”嫂不解,研问之,盖三年床第,皆以婢代。每夕,以笔画其两眉,驱之去,即对烛独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术,但笑不言。

次年大比[57],生将与公子偕往。素秋曰:“不必。”公子强挽之而去。

是科,公子中式,生落第归,隐有退志。逾年,母卒,遂不复言进取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问我术,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今远别,行有日矣,请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惊而问之。答曰:“三年后,此处当无人烟。

妾荏弱不堪惊恐,将蹈海滨而隐。大哥富贵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术悉授嫂。数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于泣下,问:”往何所?“

即亦不言。鸡鸣早起,携一白须奴,控双卫而去[58]. 公子阴使人尾送之[59],至胶菜之界[60],尘雾幛天,既晴,已迷所往。三年后,闯寇犯顺[61],村舍为墟。韩夫人剪帛置门内,寇至,见云绕韦驮高丈余[62],遂骇走,以是得保无恙焉。

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遇一叟似老奴,而髭发尽黑,猝不能认[63]. 叟停足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问其居何里,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公子闻之,使人于所在遍访之,竟无踪迹。

异史氏曰:“管城子无食肉相[64],其来旧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坚。宁知糊眼主司[65],固衡命不衡文耶?一击不中[66],冥然遂死,蠹鱼之痴,一何可怜!伤哉雄飞,不如雌伏[67].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缺文据铸雪斋抄本补

“注释”

[1] 旧家:犹言世家。

[2] 冠玉:装饰于帽上之玉。此用以比喻美男子。

[3] 订为昆仲:结为兄弟。

[4] 以名减字为忱:指减去原名的“士”字,单名为忱。

[5] 踧(c ù促)落:犹言冷落。

[6] 行炙:端送菜肴。

[7] 卜紫姑之小技:紫姑,详见《花姑子》注。自唐以来有祭紫姑之俗,正月十五日图其形,夜间迎之,以卜祸福。此指其剪帛为人之幻术。

[8] 即世:去世。

[9] 侍郎:明清时,中央各部的副长官。犹女:侄女。

[10]艺:制艺,指八股文。

[11]老宿:老成有名望的人。此指宿儒。

[12]下第:落榜。

[13]中热:躁急心热,指热心功名仕进。

[14]试期:此指“童子试”试期。

[15]邑、郡、道皆第一:在童试中,县试、府试、院试都获得第一。

[16]场后:此指参加乡试以后。

[17]强作噱(iué决):意谓强作笑语,表示旷达。噱,谈笑,大笑。

[18]已登鬼箓:意谓必死。鬼箓,死者名册。陶渊明《拟挽歌辞》:“昨

暮同为人,今且在鬼箓。“[19]媵之:收之为姬妾。媵,指姬妾婢女,这里作动词。

[20]乱命:病重昏迷时的遗言:谓其主张荒谬。《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生病时命其子颗曰:“必嫁是。”病重时又说:“必以为殉。”武子死后,颗将嬖妾嫁出,曰“疾病则乱,我从其治也。”

[21]人头畜鸣:意思是,外貌是人但行为像畜牲。

[22]良材:上等棺木。

[23]力疾:竭力支撑着病体。

[24]蜕(tuì退):蝉蛇之类脱下的皮。

[25]蠹鱼:蛀蚀书籍的小虫。银粉细鳞,形似鱼,故名。

[26]传布飞扬:传播声扬。

[27]礼缘情制:礼法因人情而制定。

[28]卒无所可:始终没有称心的。可、可意、中意。

[29]小妻:妾。

[30]买乡场关节:意谓代公子行贿,买通关节,使之乡试中式。乡场:乡试。

[31]致意者:转达意向的人,指媒者。批逐:掌嘴驱逐。批,批颊。

[32]甲第:旧时显贵者的宅第。云连:与云相接,形容高大众多。

[33]躬谒:亲自来见。

[34]奁(lián 连)装:犹妆奁,陪送嫁妆。

[35]匪人:行为不正的人。

[36]鼎彝:鼎和彝都是古代青铜器,这里指珍贵的古玩。

[37]戏债:赌债。

[38]支系:宗族的分支;此指同族。

[39]诈谖(xuān 宣):欺诈。

[40]逴(chu ó绰)行:远行。

[41]情迹:事情的经过。

[42]遍愬郡邑:向府、县都提出诉讼。愬,同“诉”,诉讼。

[43]宪府:旧时称御史为“宪府”。此专指朝廷委驻各行省的高级官吏衙门。如清代称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为“三大宪”。

[44]休致:官吏年老去职。清制,自陈衰老,经朝廷允许休致的,称自请休致:老不称职,谕旨今其休致的,称勒今体致。

[45]词枝:意谓胡扯乱编。《易。系辞下》:“中心疑者其辞枝。”《疏》:“枝,谓树枝也,中心于事疑惑,则其心不定,其辞分散若间枝也。”

[46]敲楚:扑责。楚,刑杖。

[47]瘐毙:病死狱中。

[48]倒屣(x ǐ喜):古人席地而坐,客人来,急于出迎,把鞋子倒穿。

形容热情欢迎。

[49]宛平:旧县名,在今北京市南部。

[50]颠末:事情的原委。

[51]微言之:婉转含蓄他说明心意。

[52]交契:交情很好。契,意气相合。

[53]关说:调解说情。

[54]罢之:指罢讼。

[55]赊远:遥远。

[56]币帛:作纳聘之礼。鼓乐:供迎亲之用。

[57]大些:明清科举制度,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叫“大比”。

[58]卫:驴的别称。

[59]尾送: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委送”。

[60]胶莱之界:胶州、莱州一带,今山东省东北部沿海地区。

[61]闯寇犯顺:指明末农民起义军李自成率众造反,反对明朝统洽。李自成称李闯王。闯寇,是作者对闯王的蔑称。犯顺,以逆犯顺,谓造反作乱。

[62]韦驮:佛教天神,居四天王三十二神将之首,佛教列为护法神。其塑像一般穿古武将服,手持金刚杵,威武高大。

[63]“猝不”以下及“异史氏曰”中个别阙字,均据铸雪斋抄本补。

[64]管城子无食肉相:意谓文墨之士没有做官的福相。黄庭坚《戏呈孔毅父》诗:“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文书。”韩愈《毛颖传》以笔拟人,称之为管城子,这里借以代指读书人。

[65]糊眼:谓眼睛昏眊,喻无辨识能力。主司:主管官员,此指科场试官。

[66]一击不中:汉张良曾使力士操铁锥,击秦始皇于博浪沙,没有击中而失败。见《史记。留侯世家》。这里借喻俞忱乡试未中。

[67]“伤哉雄飞”二句:意谓可悲的是,俞忧奋然参加乡试,被黜而死,倒不如周生落第归隐,竟可仙去。《后汉书。赵典传》:“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雄飞,喻奋发。雌伏,喻退让不争。

贾奉雉

贾奉惟,平凉人[1].才名冠一时,而试辄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风格洒然,谈言微中[2].因邀俱归,出课艺就正[3].郎读罢,不甚称许,曰:“足下文[4] ,小试取第一则有馀[5] ,闱场取榜尾则不足[6].”

贾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则难[7] ,俯而就之甚易[8] ,此何须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为标准,大率贾所鄙弃而不屑道者。闻之笑曰:“学者立言,贵乎不朽,即味列八珍,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9].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犹为贱也[10]. ”郎曰:“不然。文章虽美,贱则弗传[11].君欲抱卷以终也则已;不然,帘内诸官,皆以此等物事进身[12],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终默然。郎起笑曰:“少年盛气哉!”遂别去。是秋入闱复落,邑邑不得志[13],颇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强读之。未至终篇,昏昏欲睡,心惶惑无以自主。又三年,闱场将近,郎忽至,相见甚欢。出所拟七题,使贾作之。越日,索文而阅,不以为可,又令复作;作已,又訾之。贾戏于落卷中[14],集其茸泛滥、不可告人之句[15],连缀成文,俟其来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记,坚嘱勿忘。贾笑曰:“实相告:此言不由中,转瞬即去,便受榎楚[16],不能复忆之也。”郎坐案头,强令自诵一过;因使袒背,以笔写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阁群书矣[17]. ”验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场中,七题无一遗者[18]. 回思诸作,茫不记忆,惟戏缀之文,历历在心。然把笔终以为羞;欲少窜易[19],而颠倒苦思,竟不能复更一字。日已西坠,直录而出。郎候之已久,问:“何暮也?”贾以实告,即求拭符;视之,已漫灭矣。回忆场中文,遂如隔世[20]. 大奇之,因问:“何不自谋?”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读此等文也。”遂约明日过诸其寓。贾诺之。郎既去,贾取文稿自阅之,大非本怀,怏怏不自得,不复访郎,嗒丧而归。未几,榜发,竟中经魁[21]. 又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矣!”方惭柞间,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闷也?”曰:“仆适自念,以金盆玉碗贮狗矢[22],真无颜出见同人。

行将遁迹山丘,与世长绝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仆引见一人,长生可得,并千载之名,亦不足恋,况傥来之富贵乎[23]!“

贾悦,留与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谓郎曰:“吾志决矣!”不告妻子,飘然遂去。

渐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别有天地。叟坐堂上,郎使参之,呼以师。

叟曰:“来何早也?”郎曰:“此人道念已坚,望加收齿。”叟曰:“汝既来,须将此身并置度外[24],始得。”贾唯唯听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寝处,又投以饵[25],始去,房亦精洁;但户无扉,窗无棂,内惟一几一榻。贾解屦登榻[26],月明穿射矣[27];觉微机,取饵啖之,甘而易饱。窃意郎当复来。坐久寂然,杳无声响,但觉清香满室,脏腑空明,脉络皆可指数[28]. 忽闻有声甚厉,似猫抓痒,自牖睨之,则虎蹲橹下。乍见,甚惊;因忆师言,即复收神凝坐[29].虎似知其有人,寻入近榻,气咻咻,遍嗅足股。少顷,闻庭中嗥动,如鸡受缚,虎即趋出。又坐少时,一美人入,兰麝扑人[30],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来矣。”一言之间,口脂散馥。贾瞑然不少动。

又低声曰:“睡乎?”声音颇类其妻,心微动。又念曰:“此皆师相试之幻术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动矣!”初,夫妻与婢同室,狎亵惟恐

婢闻,私约一谜曰:“鼠子动,则相欢好。”忽闻是语,不觉大动,开目凝视,真其妻也。问:“何能来?”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归,遣一妪导我来。”言次,因贾出门不相告语,偎傍之际,颇有怨怼。贾慰藉良久,始得嬉笑为欢。既毕,夜已向晨[31],闻叟谯呵声[32],渐近庭院。妻急起,无地自匿,遂越短墙而去。俄顷,郎从叟入。叟对贾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贾自短墙出,曰:“仆望君奢[33],不免躁进;不图情缘未断,累受扑责。

从此暂去,相见行有日也。“指示归途,拱手遂别。

贾俯视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34],必滞途间。疾趋里余,已至家门,但见房垣零落,旧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相识者,心始骇异。忽念刘、阮返自天台[35],情景真似。不敢入门,于对户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贾揖之,问:“贾某蒙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无欲问奇事耶?仆悉知之。相传此公闻捷即遁[36];遁时,其子才七八岁,后至十四五岁,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时,寒暑为之易衣;迨殁[37],两孙穷踧[38],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39]. 月前,夫人忽醒,屈指[40]百余年矣。

远近闻其异,皆来访视,近日稍稀矣。“贾豁然顿悟,曰:”翁不知贾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骇,走报其家。时长孙已死;次孙祥至,五十余矣。以贾年少,疑有诈伪。少间,夫人出,始识之。双涕霪霪[41],呼与俱去。苦无屋宇,暂入孙舍。大小男妇,奔入盈侧,皆其曾、玄[42],率陋劣少文。长孙妇吴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杲及妇,与已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贾入舍,烟埃儿溺,杂气熏人。居数曰;懊惋殊不可耐。两孙家分供餐饮,调饪尤乖[43]. 里中以贾新归,日日招饮;而夫人恒不得一饱。吴氏故士人女,颇娴闺训[44],承顺不衰。祥家给奉渐疏,或嘑尔与之[45]. 贾怒,携夫人去,设帐东里。每谓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无及矣。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居年余,吴氏犹时馈饷,而祥父子绝迹矣。

是岁,试入邑痒[46]. 邑令重其文,厚赠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来近就之。贾唤入,计曩所耗费,出金侩之,斥绝令去。遂买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子,长者留守旧业;次呆颇慧,使与门人辈共笔砚[47]. 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遂连捷登进士第[48]. 又数年,以侍御出巡两浙[49],声名赫奕[50],歌舞楼台,一时称盛。贾为人鲠峭[51],不避权贵,朝中大僚,思中伤之。贾屡疏恬退[52],未蒙俞旨[53],未几而祸作矣。先是,祥六子皆无赖,贾虽摈斥不齿[54],然皆窃馀势以作威福,横占田宅,乡人共患之。

有某乙娶新妇,祥次子篡娶为妾[55]. 乙故狙诈,乡人敛金助讼,以此闻于都。当道交章攻贾[56]. 贾殊无以自剖,被收经年。样及次子皆瘐死。贾奉旨充辽阳军[57]. 时杲入泮已久,为人颇仁厚,有贤声。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属杲,夫妻携一仆一媪而去。贾曰:“十余年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58]. ”

数日抵海岸,遥见巨舟来,鼓乐殷作[59],虞候皆如天神[60]. 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请侍御过舟少憩。贾见惊喜,踊身而过,押隶不敢禁[61]. 夫人急欲相从,而相去已远,遂愤投海中。漂泊数步,见一人垂练于水,引救而去。隶命篙师荡舟[62],且追且号,但闻鼓声如雷,与轰涛相间,瞬间遂杏。仆识其人,盖郎生也。

异史氏曰:“世传陈大士在闱中[63],书艺既成:吟诵数四,叹曰:”亦复谁人识得!‘遂弃去更作[64],以故闱墨不及诸稿[65]. 贾生羞而遁去,

此处有仙骨焉[66]. 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67],贫贱之中人甚矣哉:[68]!“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平凉:县名,在今甘肃省东部。

[2] 谈言微中(zhòng众):《史记。滑稽列传》:“谈言微中,亦可解纷。”意谓言谈隐约委婉,但切中事理。

[3] 课艺:制艺的习作。

[4] 足下:称呼对方的敬辞。

[5] 小试:参加府、县及学政的考试称小试,也称“小考”或“小场”。

此指岁试或科试。

[6] 闱场:也称“大场”,指乡试或会试。闱,考场,乡试称“秋闱”,会试称“春闱”。榜尾,指榜上最后一名。

[7] 仰而跂之:谓仰首高攀。跂,踮起脚尖。

[8] 俯而就之:降格屈从。《之礼记。檀弓上》:“子思曰: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以上两句化用其义。

[9] “学者”四句:意谓读书人为传世而立不朽之言,即使他享受高俸也不算过分。《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谓之不朽。”《疏》:“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味列八珍,指古时馈食于王的八种烹饪方法。《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二十品,珍用八物,……。”

《注》:“珍谓淳熬、淳母、炮豚、炮牂、……珍、渍、熬、肝膋也。”泰,泰侈、过分。

[10]“如此”三句:指以贾奉雉所鄙弃的文章猎取功名,纵然取得高官,也是可耻的。台阁,指宰相之类的重臣。

[11]贱则弗传:意谓当世重官位,如果政治地位低下,文章也就不能传世。

[12]物事:东西;这里指陋劣的八股文。进身:发迹:升官。

[13]邑邑:忧郁不乐。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邑”。

[14]落卷:落选的考卷。

[15](t à踏)茸泛滥:形容文词格调低下,语意浮泛。茸,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冗”。茸,犹“阘茸”,卑下。

[16]榎(jiǎ甲)楚:“榎”和“楚”都是古时学校的体罚用具。见《礼记。学记》。

[17]束阁群书:把群书束之高阁!意谓不用读书。

[18]七题:即“七艺”。乡试第一场试时文七篇,四书三题,经书四题。

[19]窜易:更改。

[20]隔世:间隔一个世代;谓时间久远。

[21]经魁:明清科举分五经取士,每科乡试及会试,于五经中各取其第一名,明代称之为五经魁首,清代称“经魁”。此指乡试经魁。

[22]以金盆玉碗贮狗矢:此喻名贵而实劣。《新五代史》卷三三《孙晟传》:孙晟依南唐李昪,“与冯延已并为昪相。晟轻延已为人,常曰:”金碗玉盆而盛狗屎,可乎?‘“

[23]傥来:不意而得。《庄子。缮性》:“物之傥来,寄也。”此谓意外得来的富贵,如过眼烟云。

[24]“须将此身”句:意谓不仅功名富贵,连自己的存在也应置于心意之外。

[25]饵:糕饼。

[26]屦(j ù具):麻鞋,草鞋。

[27]穿射:照射。

[28]指数(shǔ暑):指示点数。

[29]收神:集中意念。凝坐:端坐。

[30]兰麝:兰花与麝香,指脂粉香气。

[31]夜已向晨:《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向晨。”指天将晓。

[32]谯呵:大声斥责。谯,同“诮”,责问。

[33]望君奢:对您期望过高。奢,过分。

[34]弱步:步履孱弱,指行走缓慢。

[35]刘阮返自天台:相传东汉永平年间,剡县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樵采,遇二仙女,留住半年,及至还乡,子孙已历七世。见刘义庆《幽明录》。

[36]间捷:听到科举考中。

[37]迨殁:及至其子死去。

[38]穷踧(c ù促):贫因。踧,同“蹙”。

[39]苫(shà善)覆:用草苫盖。

[40]屈指:计算。

[41]霪(y ín 银)霪:雨落不停;形容泪流不断。

[42]曾、玄:曾孙或玄孙。此据铸雪斋抄本,原避讳作“曾、元”。

[43]调饪尤乖:饭菜做得更差。调饪,调味烹饪。乖,不合意。

[44]娴:熟悉。

[45]嘑尔与之:谓供给食饮,极不尊敬。嘑,呼,尔,你。对祖父母径呼为“你”,为大不敬。

[46]试入邑痒:考入县学为生员。

[47]共笔砚:一同学习。

[48]连捷:指乡试、会试连续考中。

[49]以侍御出巡两浙:以御史街巡察两浙地区。侍御,清代称御史为侍御。两浙,浙东和浙西。

[50]赫奕:显耀、盛大。

[51]鲠峭:耿直。

[52]屡疏恬退:屡次上疏皇帝,要求辞官。恬退,淡泊,安于退让。

[53]俞旨:皇帝许可的旨意。

[54]摈斥不齿:意谓断绝关系,不视为孙辈。摈斥,弃绝。

[55]篡娶:强娶。

[56]当道:当权的人。道,指仕路。

[57]充辽阳军:发配到辽阳充军。辽阳,古县名,清为辽阳州,在今辽宁省辽阳市南部。

[58]孽案:指人间经历。孽,佛家语。

[59]殷作:大作。

[60]虞候:指巨舟上的侍从人员。

[61]押隶:解差。

[62]篙师:船夫。

[63]陈大士:名际泰:临川人,与艾南英等以文名天下。明崇祯年间进士,年已六十八岁。

[64]更作:重作。

[65]闱墨不及诸稿:科场应试的文章不如平日的习作。

[66]仙骨:道家语,指升仙的资质。

[67]以口腹自贬:为生活所迫而贬抑自己;指贾奉雉随俗应举,违心而行。口腹,指饮食。

[68]中(zhòng种)人:害人。中,伤害。

胭脂

东昌卞氏[1] ,业牛医者[2] ,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丽。父宝爱之,欲占风于清门[3] ,而世族鄙其寒贱,不屑缔盟[4] ,以故及等未字。对户龚姓之妻王氏,佻脱善谑[5] ,女闺中谈友也。一日,送至门,见一少年过,白服裙帽,丰采甚都。女意似动,秋波萦转之[6].少年俯其首趋而去。去既远,女犹凝眺[7].王窥其意,戏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无恨。”

女晕红上颊,脉脉不作一语[8].王问:“识得此郎否?”女曰:“不识。”

王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妾向与同里,故识之。世间男子无其温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阕也[9].娘子如有意,当寄语使委冰焉。”女无言,王笑而去。

数日无耗,心疑王氏未暇即往,又疑宦裔不肯俯拾[10]. 邑邑徘徊,萦念颇苦,渐废饮食,寝疾惙顿[11]. 王氏适来省视,研诘病因。答言:“自亦不知。但尔日别后,即觉忽忽不快,延命假息,朝暮人也[12]. ”王小语曰:“我家男子,负贩未归,尚无人致声鄂郎。芳体违和[13],非为此否?”

女赪颜良久。王戏之曰:“果为此者,病已至是,尚何顾忌?先令其夜来一聚,彼岂不肯可?”女叹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若渠不嫌寒贱,即遣媒来,疾当愈;若私约,则断断不可!”王颔之,遂去。王幼时与邻生宿介通,既嫁,宿侦夫他出,辄寻旧好。是夜宿适来,因述女言为笑,戏嘱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闻之窃喜,幸其有机之可乘也。将与妇谋,又恐其妒,乃假无心之词[14],问女家闺闼甚悉。次夜,逾垣入,直达女所,以指叩窗。

内问:“谁何?”答以“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为百年,不为一夕。郎果爱妾,但宜速倩冰人;若言私合,不敢从命。”宿姑诺之,苦求一握纤腕为信[15]. 女不忍过拒,力疾启扉。宿遽入,即抱求欢。女无力撑拒,仆地上,气息不续。宿急曳之。女曰:“何来恶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温驯,知妾病由,当相怜恤,何遂狂暴如此!若复尔尔[16],便当鸣呼,品行亏损,两无所益!”宿恐假迹败露,不敢复强,但请后会。女以亲迎为期。宿以为远,又请。女厌纠缠,约待病愈。宿求信物[17],女不许。宿捉足解绣履而出。女呼之返,曰:“身己许君,复何吝惜?但恐‘画虎成狗’[18],致贻污谤。今亵物已入君手[19],料不可反。君如负心,但有一死!”

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卧,心不忘履,阴揣衣袂[20],竟已乌有。急起簧灯[21],振衣冥索[22]. 诘之,不应。疑妇藏匿,妇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隐,实以情告。言已,遍烛门外,竟不可得。懊恨归寝,犹意深夜无人,遗落当犹在途也。早起寻之,亦复杳然。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无籍[23]. 尝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是夜,过其门,推之未扃,潜入。方至窗外,踏一物,耎若絮帛,拾视,则中裹女舄。伏听之,闻宿自述甚悉,喜极,抽息而出。逾数夕,越墙入女家,门户不悉,误诣翁舍。翁窥窗,见男子,察其音迹,知为女来者。

心忿怒,操刀直出。毛大骇,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无所逃,反身夺刀;媪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杀之。女稍痊,闻喧始起。共烛之,翁脑裂不能言,俄顷已绝。于墙下得绣履,媪视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实告之;但不忍胎累王氏[24],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讼于邑。邑宰拘鄂。鄂为人谨讷[25]. 年十九岁,见客羞涩如童子。被执,骇绝,上堂不知置词,惟有战慄。宰益信其情真,横加梏械[26]. 生不堪痛楚,以是诬服[27].

既解郡,敲扑如邑。生冤气填塞,每欲与女面相质;及相道,女辄垢詈,遂结舌不能自伸,由是论死。往来复讯,经数官无异词。

后委济南府复案[28]. 时吴公南岱守济南[29],一见鄂生,疑其不类杀人者,阴使人从容私问之,俾得尽其词。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筹思数日,始鞠之。先问胭脂:“订约后,有知者否?”答:“无之。”“遇鄂生时,别有人否?”亦答:“无之。”乃唤生上,温语慰之。生自言:“曾过其门,但见旧邻妇王氏与一少女出,某即趋避,过此井无一言。”吴公叱女日:“适言侧无他人,何以有邻妇也?”欲刑之。女惧曰:“虽有王氏,与彼实无关涉。”公罢质[30]命拘王氏。数日已至,又禁不与女通,立刻出审,便问王:“杀人者谁?”王对:“不知。”公诈之日:“胭脂供言,杀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隐匿?”妇呼日:“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虽有媒合之言,特戏之耳。

彼自引奸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细洁之,始述其前后相戏之词,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惨死,讼结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诚不忍耳。“公问王氏:”既戏后,曾语何人?“王供:”无之。“公怒曰,”夫妻在床,应无不言者,何得云无?“

王供:“丈夫久客未归。”公曰:“虽然,凡戏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己之慧,更不向一人言,将谁欺?”命梏十指[31]. 妇不得已,实供:“曾与宿言。,‘公于是释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非良士!“严械之。宿自供:”赚女是真。自失履后,未敢复往,杀人实不知情。“公怒曰:”逾墙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藉:[32],遂以自承。招成报上[33],无不称吴公之神。铁案如山,宿遂延颈以待秋决矣。

然宿虽放纵无行,故东国名士[34]. 闻学使施公愚山贤能称最[35],又有怜才恤士之德,因以一词控其冤枉,语言怆恻。公讨其招供,反复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请于院、司[36],移案再鞠。问宿生,“鞋遗何所?”供言,“忘之。但叩妇门时,犹在袖中。”转诘王氏:“宿介之外,奸夫有几?”供言:“无有。”公曰:“淫乱之人岂得专私一个?”供言:“身与宿介,稚齿交合,故未能谢绝;后非无见挑者,身实未敢相从。”因使指其人以实之,供云:“同里毛大,屡挑而屡拒之矣。”公曰:“何忽贞白如此[37]?”命搒之。妇顿首出血,力辨无有,乃释之。又诘:“汝夫远出,宁无有托故而来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贷馈赠,曾一二次入小人家。”盖甲、乙皆巷中游荡子,有心于妇而未发者也。公悉籍其名[38],并拘之,既集,公赴城隍庙,使尽饮案前。便谓:“曩梦神人相告,杀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对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宕;虚者,廉得无赦[39]!”同声言无杀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40],将并加之;括发裸身[41],齐鸣冤苦。公命释之,谓曰,“既不官招,当使鬼神指之。”

使人仙毡褥悉障殿窗,令无少隙;袒诸囚背,驱入暗中,始授盆水,——命自盥讫;系诸壁下,戒令“面壁勿动,杀人者,当有神书其背”。少间,唤出验视,指毛曰:“此真杀人贼也!”盖公先使人以灰涂壁,又以烟煤濯其手:杀人者恐神来书,故匿背于壁而有灰色;临出,以手护背。而有烟色也。

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尽吐其实[42]. 判曰:“宿介:蹈盆成括杀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43]. 只缘两小无猜,遂野骛如家鸡之恋[44];为因一言有漏,致得陇兴望蜀之心[45]. 将仲子而逾园墙,便如鸟堕;冒刘郎而至洞口,竟赚门开[46]. 感帨惊龙,鼠有皮胡若此?攀花折树,士无行其谓何[47]!幸而听病燕之娇啼,犹为玉惜;怜弱柳之憔悴,未似莺狂

[48]. 而释幺风于罗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于袜底,宁非无赖之尤[49]!

蝴蝶过墙,隔窗有耳;莲花瓣卸,堕地无踪[50]. 假中之假以生[51],冤外之冤谁信[52]?天降祸起,酷械至于垂亡;自作孽盈[53],断头几于不续。

彼逾墙钻隙,固有砧夫儒冠;而僵李代桃,诚难消其冤气[54]. 是宜稍宽答扑,折其已受之惨;姑降青衣[55],开其自新之路。若毛大者,刁猾无籍,市井凶徒。被邻女之投棱,淫心不死;伺狂童之人巷,贼智忽生[56]. 开户迎风,喜得履张生之迹;求浆值酒,妄思偷韩椽之香[57]. 何意魄夺自天,魂摄于鬼[58].浪乘搓木,直入广寒之宫;径泛渔舟,错认桃源之路[59]. 遂使情火息焰,欲海生波[60]. 刀横直前,投鼠无他顾之意;寇穷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61]. 越壁入人家,止期张有冠而李借[62];夺兵遗绣履,遂教鱼脱网而鸿离[63]. 风流道乃生此恶魔,温柔乡何有此鬼蜮哉[64]!即断首领,以快人心。胭脂:身犹未字,岁已及笄。以月殿之仙人,自应有郎似玉:原霓裳之旧队,何愁贮屋无金[65]?而乃感关雎而念好逑,竟绕春婆之梦[66];怨摽梅而思吉士,遂离倩女之魂[67].为因一线缠萦[68],致使群魔交至。争妇女之颜色,恐失‘胭脂’;惹鸯鸟之纷飞,并托‘秋隼’[69]. 莲钩摘去,难保一瓣之香;铁限敲来,几破连城之玉[70].嵌红豆于骰子,相思骨竟作厉阶;丧乔木于斧斤,可憎才真成祸水[71]!葳蕤自守,幸白壁之无瑕;缧绁苦争,喜锦衾之可覆[72]. 嘉其入门之拒,犹浩白之情人;遂其掷果之心,亦风流之雅事[73]. 仰彼邑令[74],作尔冰人。“

案既结,遐迩传诵焉。自吴公鞠后,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靦然含涕,似有痛借之词,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恋之情,爱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75],且日登公堂,为千人所窥指,恐娶之为人姗笑,日夜萦回[76],无以自主。判牒既下,意始安帖。邑宰为之委禽,送鼓吹焉。

异史氏曰:“甚哉!听讼之不可以不慎也!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然事虽暗昧,必有其间[77],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呜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狱明[78],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79]. 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80],䌷被放衙[81],下情民艰,更不肯一劳方寸[82]. 至鼓动衙开,巍然坐堂上,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静之[83],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84]!”

愚山先生,吾师也。方见知时[85],余犹童子。窃见其奖进士子[86],拳拳如恐不尽。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87],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

真宣圣之护法[88],不止一代宗匠衡文无屈士已也[89]. 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使虚应故事者所及。尝有名士入场,作“宝藏兴”文[90],误记“水下”[91];录毕而后悟之,料无不黜之理。作词曰:“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瑚长峰尖,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92]!

告苍天:留点蒂儿[93],好与朋友看。“先生阅文至此而和之曰[94]:”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95]. 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渰杀[96]?“此亦凤雅之一斑[97]、怜才之一事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东昌:府名,府洽在今山东省聊城县。

[2] 牛医:洽牛病的兽医。

[3] 占凤,择婿。《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春秋时,齐国懿仲想把女儿

嫁给陈敬仲;占卦时,占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等吉语。后来因以“占凤”喻择婿。清门:指不操贱业的无官爵人家。

[4] 缔盟:指缔结婚约。

[5] 佻脱善谑:轻佻而爱开玩笑。

[6] 秋波萦转:犹言上下打量。萦,缠绕。

[7] 凝眺:注目远望。

[8] 脉脉(m ò-mò莫莫):含情不语。

[9] 妻服未阕(què却):为亡妻服丧,尚未满期。服,按丧礼规定所穿的丧服。阕,完了。丧服期满称“服阕”。

[10]宦裔:官宦人家的后代,指鄂秋隼为故孝廉之子。俯拾;俯就,指降低身份与之联姻。

[11]寝疾,卧病。惙(cbu ò绰)顿,犹言有气无力。惙,心忧气短。

[12]“延命”二句:意谓气息奄奄,朝不保夕,濒于死境。

[13]芳体:对妇女身体的敬称。违和:不舒服;称他人患病的婉词。

[14]无心之词:漫不经心的话语。

[15]为信:表示诚信。

[16]尔尔:如此。

[17]信物,作为凭信的物件。

[18]画虎成狗:《后汉书。马援传》载马援告诫兄子严、敦,“效季良(杜季良,以豪侠好义著称)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此借“画虎成狗”,喻私订终身不成,反贻人笑柄。

[19]亵物;贴身之物。此指绣履。

[20]阴揣衣袂:暗地摸摸衣袖。揣,摸索。袂、衣袖,古时衣袖肥大可以藏物。

[21]篝灯:以笼罩灯;此指点灯。

[22]振衣,抖擞衣服。

[23]游手无籍:犹言无业游民。《正字通》,“籍,户籍。”

[24]贻累王氏:给王氏留下干系。

[25]谨讷,拘谨不善言谈。讷,拙于言辞。

[26]横加械梏,滥施刑罚。

[27]诬服:蒙冤被迫服罪。诬,冤屈。

[28]复案:再次审察,犹言复审。

[29]吴公南岱:江南武进人,进士。顺治时任济南知府。见《济南府志》卷三十。

[30]罢质:停止审讯。

[31]梏十指:指拶指之刑。拶指是旧时的一种酷刑,用绳穿五根小木棍,夹犯人手指,用力收绳,作为刑罚。

[32]不任凌藉:不堪折磨。凌藉,凌虐。

[33]招成:招供既成。

[34]东国:指齐鲁地区。古代齐、鲁等国,因皆位于我国东方,故称东国。

[35]施公愚山:施闰章号愚山,安徽宜城人,诗人,请初顺治进士。康熙时举博学鸿词,官至侍读。顺治十三年曾任山东提学分事。见《济南府志》卷三十七。贤能称最:最称贤能。

[36]院、司:指部院和臬司。部院,即巡抚,一省的军政长官。臬司,也称按察使,省级最高司法官员。

[37]贞白:贞节、清白。

[38]籍其名:记录下他们的名字。籍,登记。

[39]廉得:查出。廉,查访。

[40]三木,古时加在犯人颈、手、足上的木制刑具。

[41]括发裸身,把头发束起来,把上衣剥下来:这是动刑前的准备。

[42]吐其实:吐露实情!如实招供。

[43]“蹈盆成括”二句:意谓宿介因好色而招致杀身之祸。盆成括,复姓盆成,名恬,战国时人。《孟子。尽心下》“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活!‘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则足以杀其躯矣。‘“此以盆成括为喻,斥责宿介无君子之德,冒名调戏妇女,招致杀身之祸。登徒,复姓。子,男子的通称。登徒子为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人物,性好色,不择美丑。

后因以“登徒子”代指好色之人。

[44]“只缘”二句:意谓只因宿介与王氏稚齿交合,所以现在仍然私通。

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两小无猜,本指幼男幼女嬉戏玩耍,天真无邪,不避嫌疑;此隐指宿介与王氏幼时苟合。晋何法盛《晋中兴书》七“庚翼书,少时与王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忿。在荆州与都下书云,‘小儿辈庆家鸡,爱野雉,皆学逸少书,须我下当北之。’”家鸡野鹜,本指自家与外人的两种不同的书法风格。

“遂野鹜如家鸡”,则借以喻指宿介把野花当作家花。把情妇当作正妻。

[45]“为因一言”二句:意谓只因王氏一句话泄漏了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思,以致引起宿介竞欲骗奸胭脂的邪念。得陇望蜀,喻贪心不足。《后汉书。岑彭传》谓东汉光武帝遣岑彭攻下陇右之后,又想进攻西蜀,在给岑彭信中有云,“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此指宿介既占有王氏,又进而想得到胭脂。

[46]“将(qiāng羌)仲子”四句:谓宿介踰墙而到卞家,并赚得胭脂“力疾启扉”。《诗。郑凤。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本意是女方拒绝男方逾墙求爱;这里反其意而用之。将,请。鸟堕,形容轻捷。刘郎,指刘晨。此用刘晨和阮肇在天台山遇见仙女的故事,喻宿介冒充鄂生追求胭脂。

[47]“感帨(shu ì税)惊尨(m6ng茫)”四句:意谓宿介至卞家干出此等勾当,真是无仪无行,不要脸皮。《诗。召南。野有死麇》:“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感,通“撼”。帨,佩中。尨,多毛的狗。这两句诗是写女方告诫前来幽会的男方,叫他不要撼动佩中,不要惊得狗叫。此云“感帨惊尨”是写其粗暴,毫无顾忌,鼠有皮,语出《诗、鄘风;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用以谴责宿介,谓其如有脸皮何能干出此等样事。攀花折树,喻凌辱妇女。《诗。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妃。岂敢爱之,畏我父母。”士无行,谓读书人没有品行。

[48]“幸而听病燕”四句:意谓幸而宿介尚能怜惜胭脂的病情及私衷,收敛其狂暴之想。病燕、弱柳,均喻指胭脂。玉惜,犹言“惜玉”,旧时以玉比女子之美,因称爱护美女为“惜玉”。骛狂,喻过分放肆。

[49]“而释幺(y āo 夭)凤”四句:意谓宿介放过胭脂,还有点文人的善意;但他强取绣履作为订盟之信物,实在无赖之极。幺凤,鸟名,有五色彩羽,似燕而小,暮春来集桐花,因也称桐花凤。这里以之比喻少女胭脂。

罗,网。劫盟,以暴力威胁对方,与之订盟。香盟,指男女相爱之盟。

[50]“蝴蝶过墙”四句,意谓宿介逾墙劫盟的谈话被毛大窃听,而所劫的绣履又丢失不见。蝴蝶过墙:语出王驾《雨晴》诗:“蛱蝶飞来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原指邻家的春色对蜂蝶之引诱,此用以喻指宿介逾墙偷情。莲花卸瓣,指胭脂的绣履被宿介强夺。莲花,取义于“步步生莲花”,隐指女鞋,用南齐东昏侯令潘妃步行于贴地莲花之上的故事。

[51]假中之假以生,宿介假冒鄂生,毛大又假冒宿介,是假中之假。生,发生,指案件发生。

[52]冤外之冤:指鄂生因宿介受冤,宿介又因毛大受冤。

[53]自作孽盈,《尚书。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54]“彼逾墙”四句:意谓宿介逾墙至卞家的非礼行为,当然有失读书人的身份;而以他代毛大受死刑,诚然蒙冤太大。逾墙钻隙,《孟子。腾文公下》谓青年男女“不侍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玷,玷污。儒冠,古时读书人所戴的帽子,代指读书人的身份。僵李代桃,古乐府《鸡鸣》,“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齧桃根,李树代桃殭。”后用为以此代彼或代人受过。此指宿介代毛大受刑。

[55]姑降青衣;这是对生员的一种降级惩罚。生员着蓝衫,降为“青衣”

则由蓝衫改著青衫,称为“青生”,姑且保留其生员资格。见《明史。选举志》。

[56]“被邻女”四句:意谓毛大“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邻女投梭,《晋书。谢鲲传》谓谢鲲挑逗邻女,邻女方织,以梭投之,折鲲两齿。后以“投梭”比喻妇女拒绝男子的挑诱。《诗。郑风。蹇裳》:“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狂童,男女相爱的暱称,此指宿介。

[57]“开户迎风”四句,意谓毛大巧逢宿介私会王氏,听到宿介自述与胭脂之事,因而妄想偷骗胭脂。元稹《莺莺传》谓莺莺与张生相恋,莺莺寄诗张生,有云,“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恍以”开户迎风“喻男女私会。

履张生之迹,谓毛大尾随宿介之后潜入王家。求浆值酒,《类说》三十五卷引《意林》:“袁惟正书曰:岁在申西,乞浆得酒。”意为所得超过所求,此指毛大本想挑诱王氏,恰又遇到好骗胭脂的机会。浆,汤水。偷韩掾(yuàn 怨)之香,即韩掾偷香。韩掾,指韩寿,晋朝人,曾为贾充掾吏。《晋书。贾充传》谓贾充的女儿钟情于韩寿,曾把晋武帝赐给贾充的西域奇香,偷来送给韩寿。贾充疑女儿与韩寿私通,即把她嫁给韩寿。后因以“韩寿偷香”喻男女暗中通情。这里指毛大妄想冒充情人同胭脂暗中相会。

[58]“何意魄夺”二句:意谓毛大鬼迷心窍,神识昏乱。魄夺白天,意谓上天夺其魂魄。《左传。宣公十五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

魄,灵魂,神智。

[59]“浪乘槎(chá查)木”四句:意指毛大直人卞家,误诣翁舍。浪,轻率。乘槎木,意指登天。槎木,张华《博物志。杂说下》:“旧说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广寒之宫,《洞冥记》。

“冬至后,月养魄于广寒宫。”因称月宫为“广寒宫”,这里喻指胭脂的闺房:

渔舟、桃源,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谓晋太元中,渔人泛舟误入桃花源。

此指毛大误诣卞翁之舍。

[60]“遂使情火”二句:指毛大骗奸的念头顿消,竟欲杀人自保。情火,情欲的火焰,指毛大企图污辱胭脂的恶念。欲海,佛家语,喻情欲深广如海,可使人沉溺。欲海生波,指恣意作恶。

[61]“刀横直前”四句:意谓卞翁操刀直出,毛大急无所逃、反身夺刀杀死卞翁。《汉书。贾谊传》,“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意为以物投掷老鼠:要顾忌打坏靠近老鼠的器物。此谓投鼠无他顾之意,是说卞翁横刀直追毛大,无所顾忌。寇穷,语出《孙子。行军》,指敌人势穷力竭;此指急无所逃的毛大。急兔,急忙逃脱之兔,指毛大。反噬,反咬一口;此指毛大夺刀杀翁。噬,咬。

[62]“越壁人人家”二句:指毛逾墙进入卞家,原想冒名骗奸。张有冠而李借,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张公帽赋》:“俗谚云:张公帽摄在李公头上。”这里指毛大企图冒名顶替。

[63]“夺兵遗绣履”二句,指毛大夺刀杀人,丢下绣履,自己逃脱而使鄂生、宿介等被捕。兵,兵刃。鱼脱网而鸿离,语出《诗。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鸿,鸿雁。离,同“罹”。

[64]“风流道”二句:指责毛大是男女情爱场合中的恶魔和鬼蜮。风流道,指男女风情之道。温柔乡,喻女色迷人之境,语出《飞燕外传》。

[65]“以月殿之仙人”四句,意谓胭脂美如月宫仙女,不愁觅得如意郎君。月殿之仙女,谓美如月宫仙女。郎,郎君、丈夫。似玉,谓其美似玉。

霓裳之旧队,“霓裳羽衣舞”舞队中的仙女;与“月殿之仙人”同义。霓裳,《霓裳羽衣曲》及“霓裳羽衣舞”的省称。唐玄宗改编西谅传来的乐曲为《霓裳羽衣曲》,杨贵妃善为“霓裳羽衣舞”。其音乐、舞蹈、服饰都着力描绘虚无缥缈的仙境和仙女形象。贮屋无金,犹言无金屋贮之。《汉武故事》谓汉武帝为太子时,希望得到长公主之女阿娇为妇,曾云,“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金屋,极言屋室之华丽。

[66]“而乃感关雎”二句:意谓胭脂兴起寻找配偶之念,竟然成为一场春梦;指胭脂对鄂生的爱恋落空。关雎,《诗。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诗描写了青年男女对爱情的追求;此借喻胭脂思春,怀恋鄂生。春婆之梦,宋赵令畤《侯鲭录》:“东坡老人(苏轼)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于田间。有老妇年七十,谓坡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然之。里中呼此媪为春梦婆。”此指胭脂思念落空。

[67]“怨摽(biào 缥)梅”二句:意为梅子熟透了,引起自己青春不嫁的哀怨,以致忧郁成疾;指胭脂钟情鄂生,相思成病。《诗。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这是一首女子珍惜青春、急于求偶的诗歌。摽梅,落梅,梅子熟透落地,喻女子年华已大。吉士,古时对男子的美称。《诗。召南。野有死麇》:“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离倩女之魂,见唐传奇《离魂记》。唐衡州张镒的女儿倩娘,与表兄王宙相恋。

后来张镒把倩娘另许他人。倩女抑郁成疾,竟然魂离躯体,随王宙同去四川,居五年,生二子。归宁时,魂才同病体合一。这里借喻胭脂思念鄂生,梦魂相随,以致卧病。

[68]一线缠萦:指胭脂怀春情思。一线,细微。

[69]“争妇女之颜色”四句;意谓为了争夺胭脂,宿介、毛大都冒充鄂

生。颜色,容貌。“恐失胭脂”,双关语。胭脂一名燕支,地在匈奴,产胭脂草。《西河故事》:“祁连、燕支二山在张掖、酒泉界上,匈奴失二山,乃歌日。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恐失胭脂”即从此句演化而来。“并托秋隼”,此亦双关语,明指猛禽兔鹘,隐指宿介、毛大皆冒充鄂生秋隼。

[70]“莲钩摘去”四句:意谓宿介强取绣履,未能保住而丢失!毛大闯入闺门,几乎破坏少女的贞操。一瓣之香:本指一柱香,焚香敬礼的意思。

这里的“一瓣”,语意双关,实指“莲花卸瓣”之瓣,即一只绣鞋。铁限,铁门限。唐李绰《尚书故事》:唐,智永禅师为王羲之的后人,积年学书,一时推重,人来求书者如市,所居之户限为之穿穴,乃用铁叶裹之,人谓之铁门限。此借喻胭脂闺门屡遭骚扰,门限为穿。敲,叩门。连城之王,价值连城的美玉。古时妇女坚守贞操,称“守身如玉”,故以连城玉喻贞操。

[71]“嵌红豆”四句:均为指责胭脂之词。意谓胭脂怀春之思,竟然成为致祸的根源,以致卞翁丧生。红豆,相思树所结之子,子大如豌豆,微扁,色鲜红,或半红半黑。古时以红豆象征相思,称为“相思子”。骰,俗称“色子”,旧时赌具的一种,用兽骨作成,正方形小立体,六面分刻一至六点,投掷为戏。温庭筠《南歌子》:“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未知?”这里借此诗意比喻胭脂对鄂生的刻骨相思。厉阶:祸端;祸患的来由。乔木,喻指卞翁。乔木高大向上:象征父亲的尊严;古时以之喻父,见《尚书大传。梓材》。可憎才,爱极的反语,对情人的暱称。《西厢记》四本一折,张生怨莺莺:“则为这可惜才熬得心肠耐。”这里指胭脂。祸水,旧时对惑人败事的女子的贬称。

[72]“葳蕤(w ēi 威—ruí)自守”四句,谓胭脂在群魔交至之时能够严正自守,保持了自己的清白;在囚禁于官府之时能够争辩伸冤,勉可折赎自己的过错。成葳蕤,《本草纲目》十二:“此草根多须,如冠缨下垂之緌,而有威仪,故以名之。”此用“威仪”义。缧绁,拘系犯人的绳子,引申为囚禁。锦衾之可覆,义同宋元以来俗语“一床锦被遮盖”‘,意为“遮丑”。

[73]“嘉其入门之拒”四句:谓胭脂爱慕鄂生,但持之以礼,拒绝苟合,应该遂其纯洁的心愿,成全一件风流美事。掷果之心,指胭脂爱慕鄂生的心愿。掷果,晋潘岳貌美,洛阳妇女见到他,向他投掷果子,以表示爱慕。见《晋书。潘岳传》。后因以“掷果”形容美男子为妇女所爱慕。入门,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人门”。

[74]仰:公文中上级命令下级的惯用套语,期望、责成的意思。

[75]微:卑微。

[76]萦回,盘绕:形容反复考虑。

[77]间(jiàn ):间隙,破绽。

[78]哲人:贤明而有智慧的人。

[79]良工之用心苦矣:优秀技艺家是煞费苦心的。喻哲人断案细心苦思。

[80]棋局消日:以下棋消磨光阴,而荒废政事。《唐诗纪事》卷五十六:唐宣宗时今狐绚荐李远为杭州刺史,宣宗说,“我闻远诗云;‘长日惟消一局棋’,岂可以临郡哉?”谓耽心李远弈棋废政。

[81]䌷被放衙:谓好逸贪睡废政。䌷,同“绸”。放衙,官吏退衙、散值。《倦游录》,宋文彦博为榆次县令,题诗于新衙鼓上云:“置向谯楼一任挝,挝多挝少不知他,如今幸有黄䌷被,努出头来听放衙。”

[82]方寸:指心。

[83]“彼哓哓(xiāo-xiāo 消消)者”句:对争辩者竟以刑罚恫吓,不准他们说话。哓哓,争辩声。静之,使之肃静。

[84]覆盆:覆置的盆,喻不见天日,沉冤莫白。语出《抱朴子。辨问》。

[85]见知:被赏识。

[86]奖进:奖励提拔。

[87]呵护:呵禁作成者,护持受冤音。

[88]宜圣之护法,孔子的护法者,即保护儒教的人。宣圣,指孔子,唐时曾追溢孔子为文宣王。护法,佛家语,保护佛法的人。

[89]宗匠,指学术上有重大成就、为众所推崇的人物。

[90]“宝藏(z àng葬)兴”:此为考场试题。《礼记。中庸》:“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

[91]误记“水下”:误记是水下的宝藏;指与《中庸》所说的山间宝藏不合。

[92]“山头盖起水晶殿”四句:这几句都是说,错误地把山间当作水下,因而出了笑话。水晶殿,本是海中的龙宫,怎能盖在山上。珊瑚、珍珠都生长在海里,怎能长在山峰和树颠?撑船汉如在山间行舟,势必跌死崖[93]留点蒂儿,意谓留点面子。蒂,花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

[94]和(h è贺):应和。这是指作词应答。

[95]樵夫漫说渔翁话:山上砍柴的人空白说些水中打渔的人的话;指文

不对题。漫,空自。

[96]那曾见,会水渰杀:意谓真正能文者,不会被黜;暗示将留点面子。

渰,通“淹”。

[97]一斑:《世说新语。方正》,“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后来用“一斑”比喻事物的一点或一小部分。

阿纤

奚山者,高密人[1].贸贩为业,往往客蒙沂之间[2].一日,途中阻雨,及至所常宿处,而夜已深,遍叩肆门,无有应者,徘徊底下[3].忽二扉豁开,一叟出,便纳客入。山喜从之。絷蹇登堂[4] ,堂上迄无几榻。叟曰:“我怜客无归,故相容纳。我实非卖食沽饮者。家中无多手指[5] ,惟有老荆弱女,眠熟矣。虽有宿肴[6] ,苦少烹鬵[7] ,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顷,以足床来置地上[8] ,促客坐;又携一短足几至。拔来报往[9] ,蹀躞甚劳。

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暂息。少间,一女郎出行酒,叟顾日:“我家阿纤兴矣[10]. ”视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风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窃属意焉。

因问叟清贯尊阀[11],答云:“士虚,姓古。子孙皆夭折,剩有此女。适不忍搅其酣睡,想老荆唤起矣。”问:“婿家阿谁?”答言,“未字。”山窃喜。既而品味杂陈,似所宿具。食已,致恭而言曰[12]:“萍水之人[13],遂蒙宠惠,没齿所不敢忘。缘翁盛德,乃敢遽陈朴鲁[14]:仆有幼弟三郎,十七岁矣。读书肄业,颇不顽冥[15]. 欲求援系[16],不嫌寒贱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侨寓。倘得相托,便假一庐,移家而往,庶免悬念。”

山都应之,遂起展谢[17]. 叟殷勤安置而去,鸡既唱,叟已出,呼客盥沐。

束装已,酬以饭金。固辞曰:“客留一饭,万无受金之理;矧附为婚姻乎[18]?”

既别,客月余,乃返。去村里余,遇老媪率一女郎,冠服尽素。既近,疑似阿纤。女郎亦频转顾,因把媪袂,附耳不知何辞。媪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乎?”山唯唯。媪惨然曰:“不幸老翁压于败堵,今将上墓。家虚无人,请少待路侧,行即还也。”遂入林去,移时始来。途已昏冥,遂与僧行。道其孤弱,不觉哀啼;山亦酸恻。媪曰:“此处人情大不平善,孤嫣难以过度[19]. 阿纤既为君家妇,过此恐迟时日,不如早夜同归。”山可之。

既至家,媪挑灯供客已,谓山曰:“意君将至,储粟都已祟去;尚存二十余石,远莫致之[20]. 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门,有谈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惮劳,先以尊乘运一囊去[21],叩门而告之,但道南村古姥有数石粟,祟作路用,烦驱蹄躈一致之也[22]. ”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户,一硕腹男子出,告以故,倾囊先归。俄有两夫以五骡至。媪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为操量执概[23],母放女收[24],顷刻盈装,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尽。既而以金授媪。媪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东。行二十里,天始曙。

至一市。市头赁骑,谈仆乃返。既归,山以情告父母。相见甚喜,即以别第馆媪,卜吉为三郎完婚。媪治奁装甚备。阿纤寡言少怒,或与语,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暑[25]. 以是上下悉怜悦之。嘱三郎曰:“寄语大伯:再过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

一日,山宿古之旧邻,偶及曩年无归,投宿翁媪之事。主人曰:“客误矣。东邻为阿伯别第,三年前,居者辄睹怪异,故空废甚久,有何翁媪相留?”

山甚讶之,而未深信[26]. 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无敢入者。一日,第后墙倾,伯往视之,则石压巨鼠如猫,尾在外犹摇。急归,呼众共往,则已渺矣。群疑是物为妖。后十余日,复入视[27],寂无形声;又年余,始有居人。”山益奇之。归家私语,窃疑新妇非人,阴为三郎虑;而三郎笃爱如常。久之,家人纷相猜议,女微察之,夜中语三郎曰:“妾从君数载,未尝少失妇德;今置之不以人齿[28],请赐离婚书,听君自择良偶。”因泣下。

三郎曰:“区区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门,家日益丰,咸以福泽归卿[29],

乌得有异言?“女曰:”君无二心,妾岂不知;但众口纷纭,恐不免秋扇之捐[30]. “三郎再四慰解,乃已。山终不释,日求善扑之猫,以觇其意。女虽不惧,然蹙蹙不快。一夕,谓媪小恙,辞三郎省侍之[31]. 天明,三郎往讯,则室内已空。骇极,使人于四途踪迹之,并无消息。中心营营,寝食都废。而父兄皆以为幸,交慰藉之,将为续婚;而三郎殊不怿[32]. 俟之年余,音问已绝。父兄辄相诮责,不得已,以重金买妾;然思阿纤不衰。

又数年,奚家日渐贫,由是成忆阿纤。有叔弟岚,以故至胶[33],迂道宿表戚陆生家。夜闻邻哭甚哀,未追请也。既返,复闻之,因问主人。答云:“数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于此。于是月前,姥死,女独处,无一线之亲,是以哀耳。”问:“何姓?”曰:“姓古。尝闭户不与里社通[34],故未悉其家世。”岚惊曰:“是吾嫂也!”因往款扉。有人挥涕出,隔靡应曰:“客何人?我家故无男子。”岚隙窥而遥审之,果嫂,便曰:“嫂启关,我是叔家阿遂。”女闻之,拔关纳入,诉其孤苦,意凄怆悲怀。岚曰:“三兄忆念颇苦,夫妻即有乖迕[35],何遂远遁至此?”即欲赁舆同归。女怆然曰:“我以人不齿数故,遂与母偕隐;今又返而依人,谁不加白眼[36]?如欲复还,当与大兄分炊;不然,行乳药求死耳[37]!”岚既归,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驰去。夫妻相见,各有涕洟。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谢监生,窥女美,阴欲图致为妾,数年不取其直,频风示媪,媪绝之。媪死,窃幸可谋,而三郎忽至。通计房租以留难之。三郎家故不幸,闻金多。颇有忧色。女曰:“不妨。”

引三郎视仓储,约粟三十余石,偿租有余。三郎喜,以告谢,谢不受粟。故索金。女叹曰:“此皆妾身之恶幛也[38]!”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将讼于邑。陆氏止之,为散粟于里党,敛资偿谢,以车送两人归。三郎实告父母,与兄析居。阿纤出私金,日建仓廪,而家中尚无儋石[39],共奇之。年余验视,则仓中盈矣。不数年,家中大富;而山苦贫。女移翁姑自养之;辄以金粟周兄,狃以为常[40]. 三郎喜曰:“卿可云不念旧恶矣。”女曰:“彼自爱弟耳。且非渠,妾何缘识三郎哉?”后亦无甚怪异。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高密:县名,在今山东省。

[2] 客,客居。蒙沂:指蒙阴、沂水,均县名,在山东省中南部山区。

[3] 底下:屋檐下。庑,堂周的廊檐。

[4] 絷蹇,拴驴。蹇,蹇卫,驽钝的驴子。

[5] 手指:借计人口。

[6] 宿肴:存馀的菜肴。

[7] 烹鬵(x ín ):烹煮器具。鬵,大釜,炊器。

[8] 足床,矮凳。

[9] 拔来报(f ù赴)住:一趟一趟地跑来跑去。《礼记。少仪》:“毋拔来,毋报往。”注:“报,读为赴疾之赴。拔、报,皆疾也。”

[10]兴:起,起床。

[11]清贯尊阀,籍贯和门第。清、尊,都是敬辞。

[12]致恭:致敬;道谢。

[13]萍水之人,偶然相逢的人。萍水,如浮萍随水,飘泊无定。

[14]朴鲁:诚朴鲁钝。指真实朴直的心意。

[15]顽冥:愚笨。

[16]援系:攀附求亲。

[17]展谢:申谢。

[18]矧(shěn 审):何况。

[19]孤孀:孤儿寡妇。孀,寡妇。过度:度日。

[20]致:运送。

[21]尊乘,您的坐骑。乘,这里指奚山所乘的驴子。

[22]蹄躈:牲口。见《促织》注。

[23]操量执概:用斗斛量粟。量,指斗、斛之类的量具。概,量粟时刮平斗斛溢粟的用具。

[24]母放女收:母亲往里装,女儿用容器接。

[25]无停晷(guǐ轨):没有停止的时刻。晷,时间。

[26]信:据铸雪斋抄本,原作“言”。

[27]入视: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入试”。

[28]置之下以人齿:把我置于非人地位。齿,并列。

[29]福泽:犹言幸福。归卿:归功于您。

[30]秋扇之捐,秋凉之后,扇子即弃置不用;比喻妇女年老色衰而被遗弃。班捷妤《怨歌行》以纨扇自喻,有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31]省(x ǐng醒)侍:探望,侍候。

[32]怿(y ì易):喜悦。

[33]胶:胶州,在山东省东部。

[34]里社;乡邻。通,交往。

[35]乖迕:不和睦。

[36]白眼:目不正视,露出眼白!表示鄙夷或厌恶。

[37]乳药:服毒药。

[38]恶幛:佛教名词,指造成的恶果。幛,同“障”。

[39]儋(d àn )石,也作“担石”,形容少量米粟。

[40]狃(niǔ纽)以为常:习以为常。狃,习。[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瑞云

瑞云,杭之名妓[1] ,色艺无双[2].年十四岁,其母蔡媪,将使出应客。

瑞云告曰:“此奴终身发轫之始[3] ,不可草草。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

媪曰:“诺。”乃定价十五金,遂日见客。客求见者必以贽[4] :贽厚者,接以弈,酬以画;薄者,留一茶而已。瑞云名噪已久,自此富商贵介[5] ,日接于门。

徐杭贺生[6] ,才名夙著,而家仅中赀。素仰瑞云,固未敢拟同鸳梦[7] ,亦竭微贽,冀得一睹芳泽。窃恐其阅人既多,不以寒畯在意[8] ;及至相见一谈,而款接殊殷。坐语良久,眉目含情。作诗赠生曰:“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9].”生得之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鬓来白“客至”[10],生仓猝遂别。既归,吟玩诗词,梦魂萦扰。过一二日,情不自己,修贽复往。瑞云接见良欢。移坐近生,悄然谓:“能图一宵之聚否?”

生曰:“穷踧之士[11],惟有痴情可献知己。一丝之贽[12],已竭绵薄。得近芳容,意愿已足;若肌肤之亲,何敢作此梦想。”瑞云闻之,戚然不乐:相对遂无一语。生久坐不出,媪频唤瑞云以促之,生乃归。心甚邑邑,思欲罄家以博一欢[13],而更尽而别,此情复何可耐?筹思及此,热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绝。

瑞云择婿数月,更不得一当,媪颇恚,将强夺之,而未发也。一日,有秀才投贽,坐语少时,便起,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遂去。瑞云送客返,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过数日,墨痕渐阔;年余,连颧彻準矣[14].见者辄笑,而车马之迹以绝[15]. 媪斥去妆饰,使与婢辈伍,瑞云又荏弱[16],不任驱使,日益憔悴。贺闻而过之[17],见蓬首厨下,丑状类鬼。起首见生,面壁自隐,贺怜之,便与媪言,愿赎作妇。媪许之。

贺货田倾装[18],买之而归,入门,牵衣揽涕[19],不敢以伉俪自居,愿备妾腾,以俟来者[20]. 贺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复娶。闻者共姗笑之,而生情益笃。

居年余,偶至苏,有和生与同主人[21],忽问:“杭有名妓瑞云,近如何矣?”贺以适人对,又问:“何人?”曰:“其人率与仆等[22]. ”和曰:“若能如君,可谓得人矣。不知价几何许?”贺曰:“缘有奇疾,姑从贱售耳。不然,如仆者,何能干勾栏中买佳丽哉!”又问:“其人果能如君?”

贺以其问之异,因反诘之。和笑曰:“实不相欺:昔曾一觐其芳仪,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23],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24],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耳[25]. ”贺急问曰:“君能点之,亦能涤之否?”和笑曰:“乌得不能,但须其人一诚求耳[26]. ”贺起拜曰:“瑞云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27]. 请从君归,便赠一佳人。”遂与同返,既至,贺将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28]. ”即令以盥器贮水,戟指而书之[29],曰:“濯之当愈。

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贺笑捧而去,立俟瑞云自靧之[30],随手光洁,艳丽一如当年。夫妇共德之,同出展谢,而客已渺,遍觅之不得,意者其仙欤?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杭:指浙江杭州。

[2] 色艺:容貌和才艺。

[3] 发轫(r èn 刃):喻事情的开端;这里指妓女初次应客。轫,止住车轮转动的闸木;车启行时须先去轫,称“发轫”。

[4] 贽(zhì志):见面的赠礼。

[5] 贵介:尊贵;指贵家子弟。

[6] 馀杭:旧县名,明清时属杭州府。

[7] 鸳梦:喻男女欢合。鸳,鸳鸯,雌雄偶居不离,古称“匹鸟”。

[8] 寒畯:贫穷的读书人。《正字通》:“鄙好人曰寒畯,唐郑光禄熏举引寒畯,士类多之。俗读寒酸,误。”

[9] “何事术浆者”四句:此诗化用裴铏《传奇》裴航与云英的爱情故事,见《辛十四娘》“千金觅玉杵”一诗注。此诗前二句,以裴航在蓝桥驿会见云英,比喻贺生求见瑞云;后二句以裴航寻觅玉杵为聘,示意贺生备资与瑞云欢聚。叩晓关,清晨叩门。端,端的、确实。

[10]客至:据铸雪斋抄本,原无“至”。

[11]穷踧(c ù促):穷困。踧,通“蹙”。

[12]一丝之贽:微薄之礼。丝,重量的微小单位。

[13]罄家:拿出全部家产。博:取得。

[14]连颧(quán拳)彻準(zhǔn准):谓墨痕漫延至左右颧骨及上下鼻

梁。颧,颧骨。準,鼻梁。

[15]车马之迹:指来访的贵客。

[16]荏(r ěn )弱:柔弱,怯懦。

[17]过之:探望她。过,访。

[18]货田倾装,变卖田地,竭尽所有。倾装,犹言倾囊。

[19]揽涕:挥泪。

[20]“愿备妾腾”二句:谓自惭形秽,只愿权充姬妾,等待贺生另娶正妻。

[21]与同主人:和他同住一处。主人,指旅居的房东。

[22]率(shu ài 帅)与仆等:与我略同。率,大致。等,相等。

[23]不偶:不遇。

[24]晦其光而保其璞,谓遮掩其光采,保护其纯真。晦,使其晦暗。光,指玉石的光泽。璞,未雕琢的玉石,比喻天真、本色。

[25]鉴:鉴别,鉴赏。

[26]一诚求,言诚求一次就可以了。

[27]妍媸:美丑。易念:改变心意。

[28]治具者:准备酒食之人;指瑞云。

[29]戟指而书之:指书写符箓,施行法术。戟指,屈指如戟形,施法术时所作的手势。

[30]靧(huì绘):洗脸。

仇大娘

仇仲,晋人,忘其郡邑。值大乱,为寇俘去。二子福、禄俱幼;继室邵氏[1],抚双孤[2],遗业幸能温饱[3].而岁屡祲[4] ,豪强者复凌藉之[5] ,遂至食息不保[6].仲叔尚廉利其嫁,屡劝驾[7] ,而邵氏矢志不摇。廉阴券于大姓[8] ,欲强夺之;关说已成,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狯[9] ,与仲家积不相能[10],事事思中伤之。因邵寡,伪造浮言以相败辱。大姓闻之,恶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阴谋与外之飞语[11],邵渐闻之,冤结胸怀,朝夕陨涕[12],四体渐以不仁[13],委身床榻[14]. 福甫十六岁,因缝纫无人,遂急为毕烟。妇,姜秀才屺瞻之女,颇称贤能,百事赖以经纪。由此用渐裕,仍使禄从师读。

魏忌嫉之,而阳与善,频招福饮,福倚为腹心交。魏乘间告曰:“尊堂病废,不能理家人生产;弟坐食,一无所操作。贤夫妇何为作马牛哉!且弟买妇,将大耗金钱。为君计,不如早析[15],则贫在弟而富在君也。”福归,谋诸妇;妇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渐渍[16],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诟骂之。福益恚,辄视金粟为他人之物而委弃之。魏乘机诱博赌,仓栗渐空,妇知而未敢言,既至粮绝,被母骇问,始以实告。母愤怒,而无如何,遂析之。幸姜女贤,旦夕为母执炊[17],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益无顾忌,大肆淫赌[18]. 数月间,田屋悉偿戏债,而母与妻皆不及知。福资既罄,无所为计,因券妻贷资,苦无受者,邑人赵阎罗,原漏网之巨盗,武断一乡[19],固不畏福言之食也,慨然假资。福持去,数日复空。意踟蹰[20],将背券盟。

赵横目相加[21]. 福惧,赚妻付之。魏闻窃喜,急奔告姜,实将倾败仇也。

姜怒,讼兴。福惧甚,亡去。姜女至赵家,始知为婿所卖,大哭,但欲觅死。

赵初慰谕之,不听;既而威逼之,益骂;大怒,鞭挞之,终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赵急以帛束其项,犹冀从容而挫折焉[22].明日,拘牒已至,赵行行不置意[23]. 官验女伤重,命笞之,隶相顾无敢用刑。官久闻其横暴,至此益信,大怒,唤家人出,立毙之,姜遂舁女归。

自姜之讼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状[24],一号几绝,冥然大渐[25]. 禄时年十五,茕茕无以良主[26]. 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27],嫁于远郡,性刚猛,每归宁,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往往以愤去,仲以是怒恶之;又因道远,遂数载已不一存问[28]. 邵氏垂危,魏欲招之来而启其争。适有贸贩者,与大娘同里,便托寄语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图[29]. 数日,大娘果与少子至。入门,见幼弟侍病母,景象惨澹,不觉怆恻。因问弟福,禄备告之。

大娘闻之,忿气塞吭[30],曰:“家无成人,遂任人蹂躏至此!吾家田产,诸贼何得赚去!”因入厨下,爇火炊糜[31],先供母,而后呼弟及子啖之。

啖已,忿出,诣邑投状,讼诸博徒。众惧,敛金赂大娘。大娘受其余,而仍讼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责,田产殊置不问。大娘愤不已,率子赴郡。

郡守最恶博者。大娘力陈孤苦,及诸恶局骗之状[32],情词慷慨。守为之动,判令知县追田给主;仍惩仇福,以儆不肖。既归,邑宰奉令敲比[33],于是故产尽反。大娘时已久寡,乃遣少子归,且嘱从兄务业,勿得复来。大娘由此止母家,养母教弟,内外有条。母大慰,病渐瘥,家务悉委大娘。里中豪强,少见陵暴,辄握刃登门,侃侃争论[34],罔不屈服。居年余,田产日增,时市药饵珍肴,馈遗姜女,又见禄渐长成,频嘱媒为之觅姻。魏告人曰:“仇

家产业,悉属大娘,恐将来不可复返矣。“人咸信之,故无肯与论婚者。

有范公子子文,家中名园,为晋第一。园中名花夹路,直通内室。或不知而误入之,值公子私宴,怒执为盗,杖几死。会清明,禄自塾中归,魏引与邀游,遂至园所。魏故与园丁有旧[35],放令人,周历亭榭[36]. 俄至一处,溪水汹涌,有画桥朱栏,通一漆门;遥望门内,繁花如锦,盖即公子内斋也。魏绐之曰[37]:“君请先人,我适欲私焉[38]. ”禄信之,寻桥入户,至一院落,闻女子笑声。方停步间,一婢出,窥见之,旋踵即返。禄始骇奔。

无何,公子出,叱家人绾索逐之[39]. 禄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为笑,命诸仆引出。见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享,诘其姓氏。蔼容温语[40],意甚亲昵。俄趋入内;旋出,笑握禄手,过桥,渐达曩所[41]. 禄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强曳入之,见花篱内隐隐有美人窥伺。既坐,则群婢行酒。禄辞曰:“童子无知,误践闺闼,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求释令早归,受恩匪浅。”公子不听。俄顷,肴炙纷纭。禄又起,辞以醉饱。

公子捺坐,笑曰:“仆有一乐拍名,若能对之,即放君行。”禄唯唯请教。

公子云:“拍名‘浑不似’[42]. ”禄默思良久,对曰:“银成‘没奈何’[43]. ”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44]!”禄殊不解。盖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书,日择良偶。夜梦一人知之曰:“石崇,汝婿也。”问:“何在?”

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为异。禄适符梦兆,故邀入内舍,使夫人女辈共觇之也。公子闻对而喜,乃日:“拍名乃小女所拟,屡思而无其偶,今得属对[45],亦有天缘。仆欲以息女奉箕帚[46];寒舍不乏第宅,更无烦亲迎耳。”禄惶然逊谢,且以母病不能入赘为辞[47]. 公子姑令归谋,遂遣圉人负湿衣,送之以马。既归告母,母惊为不祥。于是始知魏氏险;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远绝而已。逾数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终不敢应。大娘应之,即倩双媒纳采焉[48]. 未几,禄赘人公子家。年余游泮,才名籍甚[49]. 妻弟长成,敬少弛;禄怒,携妇而归,母已杖而能行。频岁赖大娘经纪,第宅颇完好。新妇既归,仆从如云,宛然有大家风焉。

魏又见绝,嫉妒益深,恨无暇之可蹈[50],乃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资[51]. 国初立法最严[52],禄依令徒口外[53]. 范公子上下贿托,仅以蕙娘免行;田产尽没入官。幸大娘执析产书,锐身告理[54],新增良沃如千顷[55],悉挂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禄自分不返,遂书离婚字付岳家[56],伶仃自去。

行数日,至都北,饭于旅肆。有丐子怔户外[ 57] ,貌绝类兄;近致讯诘,果兄。禄因自述,兄弟悲惨。禄解复衣,分数金,嘱今归。福泣受而别。禄至关外,寄将军帐下为奴。因禄文弱,俾主支籍[58],与诸仆同栖止。仆辈研问家世,禄悉告之。内一人惊曰:“是吾儿也!”盖仇仲初为寇家牧马,后寇投诚,卖仲旗下,时从主屯关外。向禄缅述,始知真为父子,抱头悲哀,一室为之酸辛。已而愤曰:“何物逃东[59],遂诈吾儿!”因泣告将军。将军即命禄摄书记[60];函致亲王,付仲诣都。仲伺车驾出[61],先投冤状[62]. 亲王为之婉转[63],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赎业归仇。仲返,父子各喜。禄细问家口,为赎身计。乃知仲入旗下,两易配而无所出,时方鳏也[64]. 禄遂治任返。

初,福别弟归,蒲伏自投[65]. 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问之:“汝愿受扑责,便可姑留;不然,汝田产既尽,亦无汝啖饭之所,请仍去。”福涕泣伏地,愿受答。大娘投杖曰:“卖妇之人,亦不足惩。但宿案未消[66],再犯首官可耳[67].”即使人往告姜。姜女骂曰:“我是仇家何人,而相告耶!”

大娘频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惭愧不敢出气。居半年,大娘虽给奉周备,而役同厮养[68]. 福操作无怨词,托以金钱辄不苟[69]. 大娘察其无他,乃白母,求姜女复归。母意其不可复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岂肯自罹[70]?要不能不有此忿耳。”率弟躬往负荆[71]. 岳父母消让良切[72],大娘叱使长跪,然后请见姜女。请之再四,坚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骂,福惭汗无以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请问归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岂复敢有异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卖也!且恩义已绝,更何颜与黑心无赖子共生活哉?请别营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较胜披削足矣[73]. ”大娘代白其悔,为翌日之约而别。次朝,以乘舆取归,母逆于门而跪拜之[74]. 女伏地大哭。大娘劝止,置酒为欢,命福坐案侧,乃执爵而言曰:“我苦争者,非自利也,今弟悔过,贞妇复还,请以簿籍交纳[75];我以一身来,仍以一身去耳。”夫妇皆兴席改容[76],罗拜哀泣,大娘乃止。

居无何,昭雪之命下,不数日,田宅悉还故主。魏大骇,不知其自,恨无术可以复施。适西邻有回禄之变[77],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编菅爇禄第[78],风又暴作,延烧几尽;止余福居两三屋,举家依聚其中。未几,禄至,相见悲喜。初,范公子得离书,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诸地。父从其志,不复强。禄归,闻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灾,欲留之;禄不可,遂辞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败堵。福负锸营筑,掘见窖镪,夜与弟共发之,石池盈丈,满中皆不动尊也。由是鸠工大作,楼舍群起,壮丽拟于世胄[80]. 禄感将军义,备千金往赎父。福请行,因遣健仆辅之队去。禄乃迎意娘归。

未几,父兄同归,一门欢腾,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视,恐人议其私也,父既归,坚辞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问大娘:“异母兄弟,何遂关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兽如此耳,岂以人而效之?”福禄闻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与己等。

魏自计十余年,祸之而益以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欢之,因以贸仲阶进[81],备物而往。福欲却之;仲不忍拂,受鸡酒焉。鸡以布缕缚足,逸入灶;灶火燃布,往栖积薪,僮婢见之而未顾也。俄而薪焚灾舍[82],一家惶骇。幸手指众多,一时扑灭,而厨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谓其物不祥。

后值父寿,魏复馈牵羊[83]. 却之不得,系羊庭树。夜有僮被仆殴,忿趋树下,解羊索自经死。兄弟叹曰:“其福之不如其祸之也!”自是魏虽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缕,宁厚酬之而已。后魏老,贫而作丐,仇每周以布栗而德报之。

异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机诈者无谓甚矣。顾受其爱敬,而反以得祸,不更奇哉?此可知盗泉之水[84],一掬亦污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继窒:续娶的妻子。

[2] 孤:无父叫“孤”。

[3] 遗业:犹遗产。

[4] 岁:农业收成。浸(j ìn 近):受灾。

[5] 凌藉:侵凌,欺压。

[6] 食息不保:谓吃饭无有保障。食息,犹言吃饭、生活。每顿饭必有间隔;一食一间曰“食息”。

[7] 劝驾:犹言敦促。《汉书。高帝纪》谓朝廷招纳贤士,责成郡守亲自往劝,并驾车送至京城。后因称促请别人起行或做某事为“劝驾”。

[8] 阴券:暗地里立下契约。指署约强嫁。

[9] 夙:平素,一向。狡狯:狡诈奸猾。

[10]积不相能:长期不和睦。不相能,不相容。

[11]飞语:传扬的诽谤。

[12]陨涕:落泪。

[13]四体:四肢。不仁:麻痹,指患痹症。

[14]委身床榻卧床不起。

[15]析:析居,分家。

[16]微言:秘密进言,谓暗中怂恿。渐渍:浸润,影响。

[17]执炊:做饭。

[18]淫赌:滥赌。

[19]武断一乡:谓以威势横行乡里。《史记。平准书》:“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索隐》:”谓乡曲豪富无官位,而以威势主断曲直,故曰武断也。“

[20]踟蹰(chíchú池除):犹豫。

[21]横卧:怒目,凶恶的样子。

[22]挫折:指挫折其意志。

[23]行行(b áng-háng):倔强的样子。《论语。先进》谓子路侍于孔子之侧,“行行如也”。孔子说:“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24]不肖:不贤。

[25]大渐:病危。

[26]茕茕(qióngqióng穷穷):孤独无依。

[27]前室:前妻。

[28]存问:慰问。存,探望。

[29]歆以家之可图:以可以图谋仇家家产暗示仇大娘。歆,引诱。

[30]吭(h áng杭):喉咙。

[31]爇火炊糜:烧火煮粥。

[32]诸恶:指诸博徒。局骗:构成圈套骗人。

[33]敲比:敲扑追比,指强令限期完成“追田给主”。比,追比,见《促织》“严限追比”注。

[34]侃侃(k ǎn-k ǎn 砍砍):理直气壮,从容而谈。

[35]有旧:有旧交。

[36]周历亭榭:周游园林。历,游历。亭榭,园林中的建筑。榭,建在高处的敞屋。

[37]给(d ài 待):欺骗。

[38]私:小便。

[39]缩(w ǎn 宛)索:拿着绳子。绾,盘结。

[40]蔼容温语:面容和蔼,言语温和。

[41]曩所:以前所到的地方,指“内斋”。

[42]拍:即上文的“乐拍”,本指乐曲,此指乐器。“浑不似”:弹拨乐器名,形似琵琶,四弦,长项,圆鼙,又名“火不思”、“和必斯”。

[43]银成“没奈何”:相传宋朝张俊家多白银,每千两铸成一个圆球,视为“没奈何”;意谓特大银块,盗贼也没法偷窃。见《夷坚支志》戊四《张拱之银》。

[44]石崇:字季伦,晋代南皮人,使客航海致富。后世多以石崇代指富豪。

[45]属对:撰成对句。

[46]息女:亲生女。奉箕帚:持箕帚洒扫;代指作妻子。奉,通“捧”。

[47]入赘:男子就婚于女家叫“入赘”。

[48]纳采:古代婚礼,男女双方同意后,男家备彩礼去女家缔结婚约。

[49]籍甚:谓声名甚盛。籍,通藉。甚,盛。

[50]无瑕之可蹈:无机可乘,指找不到陷害的借口。瑕,喻缺点、毛病。

蹈,践踏,利用。

[51]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资:诱引旗下逃人诬陷仇禄窝藏其钱财。旗下逃人,指被清乒掳去为奴而逃亡的人。旗下,编入旗籍的人。明代末年,满族统治者建立八旗制度。以旗为标志,分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合称八旗。最初八旗兼有军事、行政、生产三方面的职能,后来成为兵籍编制。编入八旗的人习称为“旗下”。逃人,指逃走的满人家奴。这些家奴,多是清兵在战争中掳掠的人丁。入关前后,清帝和八旗贵族、官员,掳掠上百万汉民,通令充当家奴,耕田放牧,从征厮杀。清政权严禁家奴逃亡,顺治年间制定详细条例,凡“逃人及窝逃之人,两邻、十家长、百家长,俱照逃人定例治罪”,见《清世祖实录》卷十五。仇禄被诬陷替逃人寄放钱财,就成了“窝逃之人”。

[52]国初:指清朝建国之初。

[53]禄依令徙口外:仇禄按照法令应流放口外充军。口外,长城以外的我国北部地区。口,指长城的关隘。清初法例规定,文武官员或有功名的人,隐匿逃人,将本人“并妻子流徒,家产入官”。见《清世祖实录》卷八十六。

[54]锐身合理,挺身而出,据理诉讼。

[55]良沃:肥沃的良田。如于:若干。

[56]字:字据。

[57]怔:惊怖懊恨的样子。《集韵》:“,忊,恨也。”

[58]主支籍:犹言管帐。支,计算。

[59]逃东:清兵来人关前称为“东师”,被其所掳为奴的人称为“东人”。

“逃东”就是“逃人”。

[60]摄书记:代理文书人员。摄,代理。书记,主管文书记录的人员。

[61]车驾:帝王所乘车,这里代指亲王。

[62]冤状:鸣冤的讼状。

[63]婉转:意指委婉说情、解脱。

[64]鳏(guān 官):老而无妻叫“鳏”。

[65]蒲伏:同“匍匐”。伏身地下。自投:认错请罪。

[66]宿案:旧案。

[67]首官:告官。首,陈述罪状叫“首”,自陈叫“自首”,告人叫“出首”。

[68]役:役使。厮养:仆人。

[69]不苟:不马虎;认真对待。

[70]“楚毒”句:指姜女自刺其喉,拒绝赵阎王的威逼。

[71]负荆:主动请罪。战国时,赵将廉颇与上卿蔺相如不和,屡加挫辱。

蔺相加以国事为重,屡次退让。后来廉颇知错,“肉袒负荆”,向蔺相如请罪。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负,背负。荆,荆条,用作刑杖。

[72]诮(qiào )让良切:责备甚严。

[73]披削:披缁削发,指出家为尼。佛教戒律规定,出家为僧尼,须披僧衣,剃去长发。

[74]逆于门:在家门前迎接。逆,迎。

[75]簿籍:指记录家产的账簿。

[76]兴席:离席;站起。兴,起。改容:变了脸色,表示惶恐。

[77]回禄之变:指发生火灾。回禄,传说中的火神,见《左传,昭公十八年》。

[78]编菅(jiān 兼):草荐。

[79]不动尊:指白银,意为收藏不用,如佛像端坐不动。

[80]拟于世胄:类似世家。拟,比拟、类似。世胄,犹言“世家”。

[81]阶进:作为进见的因由。

[82]灾舍:火烧房舍。

[83]馈牵羊:此既实指送羊祝寿,又暗喻服输悔过之意。《左传。宣公十二年》:“楚于围郑。……郑伯内袒牵羊以逆。”注:“肉袒牵羊,示服为臣仆。”[84]盗泉:古泉名,故址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东北。《尸子》: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旧时以“盗泉之水”比喻以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东西。这里以之比喻恶人魏名所送的礼物。

曹操冢

许城外有何水汹涌[1] ,近崖深黯。盛夏时,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尸断浮出,后一人亦如之。转相惊怪。邑宰闻之,遣多人闸断上流,竭其水。

见崖下有深洞,中置转轮,轮上排利刃如霜。去轮攻入,有小碑,字皆汉篆[2].细视之,则曹孟德墓也[3].破棺散骨,所殉金宝尽取之。

异史氏曰,“后贤诗云:”尽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4].‘宁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奸哉瞒也!然千馀年而朽骨不保,变诈亦复何益?

呜呼,瞒之智,正瞒之愚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许城:指许昌,即今河南省许昌市。

[2] 汉篆:汉代篆书,为当时通行的一种字体。

[3] 曹孟德:即曹操,字孟德,小字阿瞒。据《三国志。魏书》本传,死葬漳河旁“西门豹祠西原上”。设七十二疑冢之说,见陶宗仪《辍耕录。疑冢》。

[4] 后贤诗:此指宋人俞应符诗。诗云:“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须尽发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葬君尸。”见陶宗仪《辍耕录。疑冢》。

龙飞相公

安庆戴生[1] ,少薄行[2] ,无检幅[3].一日,自他醉归,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后昏眊[4] ,亦忘其死,问[5] :“向在何所?”季曰:“仆已异物[6] ,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惧,问:“冥间何作?”答云:“近在转轮王殿下司录[7].”戴曰:“人世祸福,当必知之?”季曰,“此仆职也,乌得不知[8].但过烦,非甚关切,不能尽记耳。三日前偶稽册,尚睹君名。”戴急问其何词,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狱中[9].”戴大惧,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仆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恶籍盈指[10],非大善不可复挽,穷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余不能相准[11],今已晚矣,但从此砒行[12],则地狱或有出时。”戴闻之泣下,伏地哀恳;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归。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13]. 先是,戴私其邻妇,邻人闻之而不肯发,恩掩执之[14]. 而戴自改行,永与妇绝;邻人伺之不得,以为恨。一日,遇于田间,阳与语,给窥眢井[15],因而堕之。井深数丈,计必死。而戴中夜苏,坐井中大号,殊无知者。邻人恐其复生,过宿往听之;闻其声,急投石。戴移闭洞中[16],不敢复作声。

邻人知其不死,劚土填井[17],几满之。洞中冥黑,真与地狱无少异者。空洞无所得食,计无生理。蒲伏渐入[18],则三步外皆水,无所复之,还坐放处。初觉腹馁,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无善可行[19],惟长宣佛号而已[20]. 既见燐火浮游,荧荧满洞,因而祝之:“闻青燐悉为冤鬼;我虽暂生,固亦难反,如可共话,亦慰寂寞。”但见诸燃渐浮水来;燐中皆有一人,高约人身之半。诘所自来,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动古墓,被龙飞相公决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鬼也。”问:“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学士,今为城隍幕客,彼亦伶我等无辜,三五日辄一施水粥。

思我辈冷水浸骨,超拔无日[21]. 君倘再履人世,祈捞残骨葬一义冢。则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万分之一,此即何难。但深在九地,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诸鬼使念佛,捻块代珠,记其藏数[22]. 不知时之昏晓,倦则眠,醒则坐而已。忽见深处有笼灯,众喜曰:”龙飞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虑水沮[23],众强曳扶以行,飘若履虚。曲折半里许,至一处,众释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数仞之阶。阶尽,睹房廊,堂上烧明烛一支,大如臂。戴久不见火光,喜极趋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见,讶问:”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陈。叟曰:”我耳孙也[24]. “

因令起,赐之坐。自言:“戴潜,字龙飞。向因不肖孙堂,连结匪类,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没之,今其后续如何矣?”盖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长。初,邑中大姓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侧。诸弟畏其强,莫敢争。无何,地水暴至,采煤人尽死井中。诸死者家,群兴大讼,堂及大姓皆以此贫;堂子孙至无立锥[25]. 戴乃堂弟裔也。曾闻先人传其事,因告翁。

翁曰:“此等不肖,其后乌得昌[26]!汝既来此,当勿废读。”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头,皆成、洪制艺[27],迫使研读。又命题课文[28],如师教徒,堂上烛常明,不剪亦不灭。倦时辄眠,莫辨晨夕。翁时出,则以一僮给役。

历时觉有数年之久,然幸无苦。但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余遍矣。

翁一日谓曰:“子孽报已满,合还人世。余冢邻煤洞,阴风刺骨,得志后,当迁我于东原。”戴敬诺。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旧坐处。群鬼罗拜再嘱。

戴亦不知何计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搜访既穷,母告官,系缧多人[29],并少踪绪。积三四年,官离任,缉察亦弛。戴妻不安于室,遣嫁去。会里中人复治旧井,入洞见戴,抚之未死。大骇,报诸其家。异归经日,始能言其底里。自戴入井,邻人殴杀其妇,为妇翁所讼,驳审年馀,仅存皮骨而归。闻戴复生,大惧亡去[30]. 宗人议究治之,戴不许;且谓曩时实所自取,此冥中之谴,于彼何与焉。邻人察其意无他,始逡巡而归。井水既涸,戴买人入洞拾骨,俾各为具[31],市棺设地,葬丛冢焉[32]. 又稽宗谱名潜,字龙飞,先设品物祭诸其冢。学使闻其异,又赏其文,是科以优等入闱[33],遂捷于乡[34]. 既归,营兆东原[35]、迁龙飞厚葬之;春秋上墓,岁岁不衰。

异史氏曰:“余乡有攻煤者,洞没于水,十馀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两月馀始得涸,而十馀人并无死者。盖水大至时,共泅高处,得不溺。缒而上之,见风始绝,一昼夜乃渐苏。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鸟之蛰,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数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狱中,乌复有生人哉[36]!”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安庆:府名,治所在今安徽安庆市。

[2] 少薄行:年轻时轻薄无行。

[3] 无检幅:不修边幅。

[4] 昏眊:视觉模糊。

[5] 亦忘其死,问:此从铸雪斋抄本,原“其”字缺,“问”字除去。

[6] 异物:指死亡的人。

[7] 转轮王:梵语意译,一译“转轮圣帝”,“转纶圣王”,“轮王”等。

古印度神话中法力极大的“圣王”。据说他自天感得轮宝,以转轮宝而降伏四方,因名。见《长阿含经。大本经》和《俱舍论》。

[8] 乌得不知: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不”字下衍一“不”字。

[9] 黑暗狱:传说中的地狱之一。

[10]恶籍盈指:犹言记录恶迹的簿册堆满一尺厚。极言其罪恶之多。籍,记事簿。指,指尺。古时以中指中节为寸,十倍为尺,名曰指尺。

[11]相准:相准折,谓善恶之事两相抵销。

[12]砥(d ǐ底)行:砥砺自己的言行,使之合乎正道。《礼记。儒行》:“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砺廉隅。”砺,砒砺,砂石,磨石。引申为磨炼、磨厉。

[13]差(cuō蹉)跌:同“蹉跌”,失足跌倒,喻失误。

[14]掩执之:乘其不备抓获他。

[15]眢(yuán 宛)井:枯井,废井。

[16]移闭洞中:转移而藏身洞中。闭,伏藏。

[17]劚(zhú竹)土:掘土。劚,同“”……,大锄,引申为挖掘。

[18]蒲伏:同“匍匐”,四肢着地而行。

[19]重泉:谓地下,犹九泉。下文“九地”,同此。

[20]长宣佛号:长日宣诵佛的名号。佛,此指阿弥陀佛,佛教净土宗称其为“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能接引念佛人往生“西方净土”。

[21]超拔:犹超度。佛、道谓使死者灵魂得以脱离地狱之苦。

[22]“捻块”二句:捻泥块代替佛珠,以记其诵念佛经之数。珠,佛珠,

僧人诵经时用以计数。详《瞳人语》“捻珠”注。藏数,佛经数。藏,佛道经典的总称。此指佛经。

[23]水沮:水深难行。沮,阻。

[24]耳孙:远孙,亦称“仍孙”,见《汉书。惠帝纪》。

[25]无立锥:贫无立锥之地,言其贫困到一无所有。

[26]其后乌得昌:他的后代怎能兴盛。

[27]成、洪制艺:明代成化、弘治年间的八股文。成,成化,明宪宗朱见深年号(1465—1487)。洪,应作“弘”,即弘治,明孝宗朱祐樘年号(1488—1505)。制艺,经义的别称。因是制举应试文章,故称制艺。此指八股文。

[28]命题课文:出题考查其文章写得如何。课,考核,定有程式而加以稽核。

[29]系缧(l éi 累)多人:牵连入狱多人。缧,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

[30]亡:逃。

[31]俾各为具:使其各各凑成完整的尸骨。俾,使。具,完备。

[32]丛冢:丛聚之冢。丛,聚集。

[33]是科以优等入闱:谓这年科考以优等参加乡试。科,科举考试。明清科举制度,生员经学政岁、科两试录科之后,才能选送参加乡试。闱,秋闱。详《陆判》注。

[34]捷于乡:谓考中举人。乡,指乡试。

[35]营兆;营建坟墓。兆:指墓地。

[36]生人:活人。

珊瑚

安生大成,重庆人[1] ,父孝廉,蚤卒[2].弟二成,幼。生娶陈氏,小字珊瑚,性娴淑。而生母沈,悍谬不仁[3] ,遇之虐,珊瑚无怨色。每早旦,靓妆往朝[4].值生疾,母谓其诲淫,诟责之。珊瑚退,毁妆以进。母益怒,投颡自挝[5].生素孝,鞭妇,母始少解。自此益憎妇,妇虽奉事惟谨[6] ,终不与交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7] ,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8] ,今若此,何以妻为!”

遂出珊瑚[9] ,使老妪送诸其家。方出里门,珊瑚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归生族婶家。婶王氏[10],寡居无耦[11],遂止焉。

媪归,生嘱隐其情,而心窃恐母知。过数日,探知珊瑚创渐平,登王氏门,使勿留珊瑚。王召生入;不入,但盛气逐珊瑚[12]. 无何,王率珊瑚出见生,便问:“珊瑚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珊瑚脉脉不作一言[13],惟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生惨恻不能尽词而退。又数日,母已闻之,怒诣玉,恶言诮让。王傲不相下,反数其恶,且言:“妇已出,尚属安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安氏妇也,何烦强与他家事[14]!”母怒甚而穷于词,又见其意气匈匈[15],惭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适。先是,生有母姨于媪,即沈姊也。年六十馀,子死,止一幼孙及寡媳;又尝善视珊瑚。遂辞王,往投媪。媪诘得故,极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还。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嘱勿言。于是与于媪居,如姑妇焉[16]. 珊瑚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之归而嫁之。珊瑚执不肯,惟从于媪纺绩以自度。

生自出妇,母多方为生谋昏[17],而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耦。积三四年,二成渐长,遂先为毕姻。二成妻臧姑,骄悍戾沓[18],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则藏姑怒以声。二成又懦,不敢为左右袒。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19],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犹不能得臧姑欢。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涤器洒扫之事皆与焉。母子恒于无人处,相对饮泣。无何,母以郁积病,委顿在床,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寐,两目尽赤。呼弟代役,甫入门,臧姑辄唤去之。生于是奔告于媪,冀媪临存[20]. 入门,泣且诉。诉未毕,珊瑚自帏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珊瑚以两手叉扉[21]. 生窘极,自肘下冲出而归,亦不敢以告母。无何,于媪至,母喜止之。由此媪家无日不以人来,来辄以甘旨饷媪。媪寄语寡媳:“此处不饿,后勿复尔。”

而家中馈遗,卒无少间。媪不肯少尝食,缄留以进病者[22]. 母病亦渐瘥。

媪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疾。沈叹曰:“贤哉妇乎!姊何修者!”媪曰:“妹以去妇何如人[23]?”曰:“嘻!诚不至夫己氏之甚也[24]!然乌如甥妇贤。”媪曰:“妇在,汝不知劳;汝怒,妇不知怨:恶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请访之[25]. ”又数日,病良已,媪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媪乃与生谋,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藏姑不乐,语侵兄,兼及媪。生愿以良田悉归二成,臧姑乃喜。立析产书已,媪始去,明日,以车来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见甥妇,亟道甥妇德。媪曰:“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吾妇,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呜呼冤哉!谓我木石鹿豕耶[26]!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媪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语[27]?”曰:“骂之耳。”媪曰:“诚反躬无可骂,亦恶乎而骂之[28]?”

曰:“瑕疵人所时有,惟其不能贤,是以知其骂也。”媪曰:“当怨者不怨,则德焉者可知;当去者不去,则抚焉者可知[29]. 向之所馈遗而奉事者;固非予妇也,而妇也[30]. ”沈惊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绩之所贻也。”沈闻之,泣数行下,曰:“我何以见我妇矣!”

媪乃呼珊瑚。珊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惭痛自挞,媪力劝始止,遂为姑媳如初。

十余日偕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31]. 妇以针耨[32].二成称饶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顾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不齿。兄弟隔院居。藏姑时有陵虐,一家尽掩其耳。藏姑无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经死。婢父讼臧姑,二成代妇质理,大受扑责,仍坐拘藏姑。生上下为之营脱,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二成质田贷资,如数内入[33],始释归。而债家责负日亟[34],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属大成所让,要生署券[35]. 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业!”又顾生曰:“冥中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涕曰:“父有灵,急救吾弟!”曰:“逆于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36]. ”生曰:“母子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树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问之,翁已不语;少时而醒,茫不白知。生归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人往发窖,坎地四五尺[37],止见砖石,并无所谓金者,失意而去。生闻共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视。后知其无所获,母窃往窥之,见砖石杂土中,遂返。珊瑚继至,则见土内悉白镪[38];呼生往验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遗,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

数适得揭取之二,各囊之而归。二成与臧姑共验之,启囊则瓦砾满中,大骇。

疑二成为兄所愚,使二成柱窥兄,兄方陈金几上,与母相庆。因实告兄,兄亦骇,而心甚怜之,举金而并赐之,二成乃喜,往酬责讫:[39],甚德兄。

藏姑曰:“即此益知兄诈。若非自愧于心,谁肯以瓜分者复让人乎[40]?”

二威疑信半之。次日,债主遣仆来,言所偿皆伪金,将执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何如!我固谓兄贤不至于此,是将以杀汝山!”二成惧,往哀责主[41]主怒不释。二成乃券田于主,听其自售,始得原金而归。细视之,见断金二锭,仅裹真金一韭叶许,中尽铜耳。臧姑因与二成谋:留其断者,馀仍反诸兄以觇之。且教之言曰:“屡承让德:[42],实所不忍,薄留二挺,以见推施之义[43]. 所存物产,尚与兄等,徐无庸多田也,业已弃之,赎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让之。二成辞甚决,生乃受。称之少五两徐,命珊瑚质窗妆以满其数,携付债主。主疑似旧金,以剪刀夹验之,纹色俱足,无少差谬,遂收金,与生易券。二成还金后,意其必有参差[44];既闻旧业已赎,大奇之。臧姑疑发掘时,兄先隐其真金,忿诣兄所,责数垢厉,生乃悟反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产固在耳,何怒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梦父责之曰:“汝不孝不弟[45],冥限已迫[46],寸土皆非己有,占赖将以奚为[47]!”醒告臧姑,欲以田归兄。臧姑嗤其愚。是时二成有两男,长七岁,次三岁。无何,长男病痘死。臧姑始惧,使二成退券于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几,次男又死,臧姑益惧,自以券置嫂所。春将尽,田芜秽不耕:[48],生不得已,种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49];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臧姑哭之恸,至勺饮不人口[50]. 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许我自赎也!”产十胎皆不言,遂以兄子为子。夫妻皆寿终。

生三子举两进士。人以为孝友之报云。

异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恶,不知靖献之忠,家与国有同情哉[51],逆妇化而母死,盖一堂孝顺,无德以戡之也[52]. 臧姑自克,谓天不许其自赎,非悟道者何能为此言乎?然应迫死,而以寿终,天固已恕之矣。生于忧患,有以矣夫[53]!”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重庆:府名,治所在今四川重庆市。

[2] 蚤:通“早”。

[3] 悍谬不仁:凶横心狠。悍谬,凶横而下讲道理。谬,悖逆,言行荒谬,不合事理。

[4] 靓(jTng经)妆住朝:谓打扮齐整去拜见婆母。靓妆,艳丽的妆饰。

一般指面部的修饰,如敷粉描眉等。打扮齐整去朝拜,是表示恭敬。

[5] 投颡自挞,叩头碰地,自打嘴巴。颡,额头。

[6] 惟:通“唯”。

[7] 触物类而骂之:谓碰着什么骂什么。类,率,皆。

[8] 姑嫜:公婆。

[9] 出:休弃。

[10]婶王氏:此据铸雪斋抄本,原无“氏”字。

[11]耦:通“偶”,伴侣。

[12]盛气:犹言怒气冲冲。《战国策。赵策》四:“左师触尤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

[13]脉脉(m ò默默):合情不语的样子。

[14]与:通“预”,干涉。

[15]匈匈:即“淘淘”,同“汹汹”,意气相向,寸步不让的样子。

[16]姑妇:婆媳。

[17]昏:同“婚”。

[18]戾沓:贪暴。戾,暴虐。沓,贪黩。《国语。郑语》:“其民沓贪而忍,不可因也。”

[19]樱(yTng婴):触犯。

[20]临存:亲至慰问。

[21]两手叉扉:谓两手叉开,分抵门框。

[22]缄留,犹言封存不动。

[23]去妇,被休弃的儿媳。

[24]夫(f ú弗)己氏:指不欲明言的人,犹言某人。见《左传。文公十四年》。此指臧姑。

[25]请访之:此据铸雪斋抄本。请,原作“然”。

[26]谓我木石鹿豕耶:犹言你认为我是无知觉的木石和不辨是非的禽兽

吗?

[27]不知念子作何语:不知道她提到你说什么。

[28]“诚反躬”二句:谓如反躬自省,认为自己一无可骂之处,别人又怎么能骂你呢。诚,如果。恶,如何,怎么。

[29]“当怨”四句:谓不以怨报怨,可见其品德之好!受虐侍而不改嫁,可见其爱你之深。去,离开,此指去婆家而改嫁。抚,厚,爱。

[30]而,尔,你。

[31]笔耕,以笔代耕,谓以为人抄写谋生。

[32]针耨(n òu ):以针代耨,谓以缝纫刺绣谋生。耨,除草。

[33]内,同“纳”。

[34]责负日亟:逼索债款,一夭紧似一天。责,索讨。负,欠债。亟,急。

[35]署券:在契约上签名。

[36]血产,以血汗换取来的产业。

[37]坎地:犹言掘地,从地表向下挖掘。坎,地面低陷之处。

[38]白镪,银的别称。

[39]酬责,酬还债金。责,通“债”。

[40]瓜分者:犹言平分者。瓜分,喻指像剖瓜一样分割成若干份。

[41]责:通“债”。

[42]屡承止德:屡次受到您谦让的恩惠。德,恩惠。

[43]推施之义:推恩施惠的情谊。推,推恩,施恩惠于他人。

[44]意其必有参差:谓料想其去一定会发生争执。参差,此指双方意见不一而发生争讼。

[45]不孝不弟,谓不善事父母,不敬爱兄长。弟,通“悌”。

[46]冥限已迫:冥世索命的期限已近。

[47]奚为,何为。奚,何。

[48]芜秽:犹荒芜,农田中杂草丛生。

[49]定省:昏定晨省,敬事父母。详《水莽草》“奉晨昏”注。

[50]勺饮,犹言滴水。

[51]“不遭”三句:言如不遇到强梁不驯的恶入,使不知安分尽责之人的忠诚,家庭与国家的情形有一致之处。跋扈,横暴不驯。靖献,犹言安分尽责。《书。微子》:“自靖,人自献于先王。”

[52]“逆妇”三句:谓江逆之几媳被感化而婆母却早早死去,这说明一堂孝顺,她是无德来承受的。逆妇,迕逆之妇,即不孝敬父母的儿媳妇。化,被感化。戡,克,胜。

[53]“生于”二句:《孟子。告子》下:“人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干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二句谓孟子所以说出优患足以使人生存,安乐足以使人灭亡的话,是有一定原因的。

五通

南有五通[1] ,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计驱遣之;至于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为害尤烈。有赵弘者,吴之典商也[2].妻阎氏,颇风格[3].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按剑四顾,婢媪尽奔。阎欲出,丈夫横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爱汝,不为汝祸。”因抱腰如举婴儿,置床上,裙带自脱,遂狎之。而伟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绝。四郎亦怜惜,不尽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当复来。”乃去。弘于门外设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问。质明视妻,惫不起,心甚羞之,戒家人勿播。妇三四日始就平复,而惧共复至。

婢姐不敢宿内室,悉避外舍;惟妇对烛含愁以伺之。无何,四郎偕两人入,皆少年蕴藉[4].有僮列肴酒,与妇共饮。妇羞缩低头,强之饮亦不饮;心惕惕然,恐更番为淫,则命合尽矣。三人互相劝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饮至中夜,上座二客并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见招,会当邀二郎、五郎醵酒为贺[53]. ”遂辞而去。四郎挽妇入帏,妇哀免;四郎强合之,血液流寓,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妇奄卧床榻,不胜羞愤,思欲自尽,而投缉则带自绝,屡试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约妇痊可始一来。积两三月,一家俱不聊生。

有会稽万生者[6] ,赵之表弟,刚猛善射。一日过赵,时已暮,赵以客舍为家人所集,遂导客宿内院。万久不寐,闻庭中有人行声,伏窗窥之,见一男子入妇室。疑之,捉刀而潜视之,见男子与阎氏并肩坐,肴陈几上矣。忿火中腾,奔而入。男子惊起。急觅剑;刀已中颅,颅裂而踏。视之,则一小马,大如驴。愕问妇;妇具道之,且曰:“诸神将至,为之奈何!”万摇手,禁勿声。灭烛取弓矢,伏暗中。未几,有四五人白空飞堕。万急发一矢,首者殪[7].三人吼怒,拔剑搜射者。万握刃依扉后,寂不少动。一人人,剁颈亦殪。仍倚扉后,久之无声,乃出,叩关告赵。赵大惊,共烛之,一马两豕死室中。举家相庆。犹恐二物复仇,留万于家,炰豕烹马而供之[8] ;味美,异于常馐。万生之名,由是大噪。居月余,其怪竟绝,乃辞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9].先是,木有女未嫁[10],忽五通昼降,是二十余美丈夫,言将聘作妇,委金百两,约吉期而去。计期己迫,阂家惶惧[11]. 闻万生名,坚请过诸其家。恐万有难词,隐其情不以告。盛筵既罢,妆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12]. 万错愕不解其故,离坐伛偻[13]. 某捺坐而实告之。万初闻而惊,而生平意气自豪,故亦不辞。至日,某仍悬彩于门,使万坐室中。日昃不至,窃意新郎已在诛数。未几,见檐间忽如鸟堕,则一少年盛服入。见万,反身而奔。万追出,但见黑气欲飞,以刀跃挥之,断其一足,大嗥而去。俯视,则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14];寻其血迹,入于江中。某大喜,闻万元耦[15],是夕即以所备床寝,使与女合卺焉[16]. 于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请一宿其家。

居年余,始携妻而去。自是吴中止有一通,不敢公然为害矣。

异史氏曰:“五通、青蛙[17],惑俗已久,遂至汪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万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五通:江南淫鬼邪神名,又称“五圣”、“五显灵公”、“五郎神”。

唐宋以来,即有记载。明清两代,吴中人多祀此神,见王士禛《池北偶谈。毁淫祠》。

[2] 吴:吴县,即今江苏苏州市。典商:开设当铺的商人。

[3] 颇风格:颇有姿色。风格,仪容,风度。

[4] 蕴藉:宽厚而有涵养。

[5] 醵酒:众人凑钱饮酒。

[6] 会稽:县名,即今浙江绍兴市。

[7] 殪(y ì亦):死。

[8] 炰(p áo 炮)豕:烤诸肉。炰,同“炮”,烧烤。

[9] 要:通“邀”,挽留。

[10]木: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某”。

[11]阖家:全家。阖,合。

[12]好女子:美丽的女子。

[13]离坐伛偻:女子出拜,万离坐鞠躬,表示不敢受拜,同时也避男女之嫌,不平视对方。伛偻,鞠躬,恭敬的样子。

[14]知: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如”。

[15]耦:通“偶”。

[16]合卺:此指举行婚礼,结婚。

[17]青蛙:青蛙神,邪神名。详本书卷十一《青蛙神》。

金生,字玉孙,苏州人。设帐于淮[1] ,馆缙绅园中[2].园中屋宇无多,花木丛杂。夜既深,僮仆散尽,孤影仿惶,意绪良苦。一夜,三漏将残[3] 忽有人以指弹扉。急问之,对以“乞火”,音类馆童。启户内之[4] ,则二八丽者,一婢从诸其后。生意妖魅,穷诸甚悉。女曰:“妾以君风雅之士,枯寂可怜,不畏多露[5] ,相与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来,君亦不敢纳也。”

生又以为邻之奔女[6] ,惧丧行检[7] ,敬谢之。女横波一顾,生觉魂魄都迷,忽颠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云:“霞姑。我且去。”女颔之。既而呵曰:“去则去耳,甚得云那、霞耶!”婢既去,女笑曰:“适室中无人,遂偕婢从来。无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闻矣。”生曰,“卿深细如此,故仆惧有祸机[8].”女曰:“久当自知,保不败君行止[9] ,勿忧也。”上榻缓其装柬,见臂上腕钏,以条金贯火齐[10],衔双明珠;烛既灭,光照一室。生益骇,终莫测其所自至。事甫毕,婢来叩窗。女起,以铡照径。入丛树而去。自此无夕不至。生于去时,遥尾之;女似已觉,遽蔽其光,树浓茂,昏不见掌而返。

一日,生诣河北[11],笠带断绝,凤吹欲落,辄于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飘凤堕笠,随波竟去。意颇自失。既渡,见大凤飘笠,团转空际;渐落,以手承之,则带已续矣。异之。归斋向女缅述:女不言,但微晒之。

生疑女所为,曰:“卿果神人,当相明告,以祛烦惑[12]. ”女曰:“岑寂之中[13],得此痴情人为君破闷,妾自谓不恶。纵令妾能为此,亦相爱耳。

苦致诘难,欲见绝耶?“生不敢复言。

先是,生养甥女。既嫁,为五通所惑,心忧之而未以告人。缘与女狎呢既久,肺隔无不倾吐[14]. 女曰:“此等物事,家君能驱除之。顾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诸严君[15]?”生苦哀求计。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须亲往。

若辈皆我家奴隶,若今一指得着肌肤,则此耻西江不能耀也[16]. “生哀求无已。女曰:”当即图之。“次夕至,告曰:”妾为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诛却耳。“次夜方寝,婢来叩户。生急内人[17]. 女问:”如何?“

答云:“力不能擒,已宫之矣[18]. ”笑问其状。曰:“初以为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灯火已张,入见娘子坐灯下,隐几若寐。我敛魂覆瓿中[19]. 少时,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审视无他,乃复人。我阳若迷。彼启裳入,又惊曰:“何得有兵气!’本不欲以秽物污指,奈恐缓而生变,遂急捉而阉之。物惊嗥,遁去。乃起启瓿,娘子若醒,而婢子行矣。”生喜谢之,女与俱去。

后半月余,绝不复至,亦已绝望。岁暮,解馆欲归,女忽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见弃,念必何处获罪;幸不终绝耶?”女曰:“终岁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终属缺事[20]. 闻君卷帐。[21],故窃来一告别耳。”生请偕归。

女叹曰:“难言之矣!今将别,情不忍昧:妾实金龙大王之女[22],缘与君有夙分,故来相就。不合遣婢江南[23],致江湖流传[24],言妾为君阉割五通。家君闻之,以为大辱,忿欲赐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数。妾一跬步,皆以保母从之。投隙一至[25],不能尽此衷曲,奈何!”言已,欲别。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尔,后三十年可复相聚。”生日:“仆年三十矣[26],又三十年,皤然一老,何颜复见?”女曰:“不然,龙宫无白叟也。且人生寿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驻颜[27],固亦大易。”乃书一方

于卷头而去[28]. 生旋里,甥女始言其异,云:“当晚若梦,觉一人捉予塞盎中;既醒,则血殷床褥,而怪绝矣。”生曰:“我曩祷河伯耳[29]. ”群疑始解。

后生六十余,貌犹类三十许人。一日,渡河,遥见上流浮莲叶,大如席,一丽人坐其上,近视,则神女也。跃从之,人随荷叶俱小,渐之如钱而灭。

此事与赵弘一则,俱明季事[30],不知孰前孰后。若在万生用武之后,则吴下仅遗半通,宜其不足为害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设帐子淮:在淮上设帐授徒。设帐,谓执教。详《娇娜》注。淮,淮水。

[2] 馆缙绅园:寓居于某乡绅花园。馆,止宿。缙绅,官宦,多指乡居之官。详《三生》注。

[3] 三漏将残:三更将尽。

[4] 内,同“纳”。

[5] 不畏多露:谓不怕辛劳,乘夜而来。《诗。召南。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旧注谓此诗写女子托言道间多露而畏其沽湿,以拒绝情人之约。此反用之。

[6] 奔女:私奔之女。旧谓不经父母之命、媒的之言而往就所爱男子为私奔。

[7] 行检,操行。检,约束。

[8] 祸机:包藏、埋伏着祸患。

[9] 行止:品行。

[10]贯火齐,串饰宝珠。火齐,宝珠名。

[11]河北:泛指淮河以北地区。

[12]祛:除去。

[13]岑寂:冷清,寂寞。

[14]肺隔:犹肺腑,肺腑之言。

[15]顾;但,但是。严君:指称父亲。语出《易。家人》。

[16]西江:西来的大江。泛指大江。语见《庄子。外物》。

[17]内,同“纳”。

[18]宫之:言将其生殖器割掉。宫,古代刑罚之一,割除男性生殖器。

[19]覆瓿(b ù部)中:盖于罐之中。瓿,古盛酱类的瓦罐。敛口,大腹,圆足,有盖。

[20]缺事:缺憾之事。

[21]卷帐:谓辞去教职。

[22]金龙大王:即金龙四大王,神名。相传姓谢,名绪,宋时隐居钱塘金龙山。宋亡,赴水而死,明初,因曾助明太祖朱元璋而被封为金龙四大王。

苏州曾建神庙。详《苏州府志》。

[23]江南:省名。清顺治二年(1645)置。康熙元年(1667)改置江苏、安徽两省。习惯上仍称这一地区为江南。苏州,旧属江南省。

[24]江湖:此泛指四方。

[25]投隙,犹言乘隙、乘间。

[26]年三十矣,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三十年矣”。

[27]驻颜:谓使容颜不老。

[28]书一方,写上一种驻颜的药方。

[29]河伯,河神。

申氏

泾河之侧[1] ,有士人子申氏者,家窭贫[2] ,竟日恒不举火。夫妻相对,无以为计。妻曰:“无已,子其盗乎[3] !”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4] ,而辱门户、羞先人,跖而生,不如夷而死[5] !”妻忿曰:“子欲活而恶辱耶?

世不田而农者[6] ,止两途:汝既不能盗,我无宁娼耳!“申怒,与妻语相侵。

妻合愤而眠。申念:为男子不能谋两餐,至使妻欲姆,固不如死!潜起,投缉庭树间。但见父来,惊曰:“痴儿,何至于此!”断其绳,嘱曰:“盗可以为,须择禾黍深处伏之。此行可富,无庸再矣。”妻闻堕地声,惊寤;呼夫不应;爇火觅之,见树上缳绝,申死其下。大骇。抚捺之,移时而苏,扶卧床上。妻忿气少乎。既明,托夫病,乞邻得稀酏饵申[7].申啜已,出而去。

至午,负一囊米至。妻问所从来,曰:“余父执皆世家[8] ,向以摇尾为羞[9] ,放不屑以相求也。古人云:”不遭者可无不为[10]. ‘今且将作盗,何顾焉!

可速炊,我将从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之忿,含忍之。因浙米作糜[11]. 申饱食讫,急寻坚木,斧作梃[12],持之欲出。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为。事败相累,当无悔!“绝据而去[13]. 日暮,抵邻村,违村里许伏焉[14]. 忽暴雨,上下淋湿。遥望浓树,将以投止。而电光一照,已近村垣。远处似有行人,恐为所窥、见垣下有禾黍蒙密,疾趋而入,蹲避其中。无何,一男子来,躯甚壮伟,亦投禾中。申惧,不放少动。幸男子斜行去。微窥之,入于垣中。默忆垣内为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15],伺其重获而出,当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敌,不如乘其无备而颠之[16]. 计已定,伏伺良专。直将鸡鸣,始越垣出。足未及地,申暴起,挺中腰膂[17],踣然倾跌,则一巨龟,喙张如盆。

大惊,又连击之,遂毙。先是,亢翁有女,绝惠美,父母皆怜爱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为欢,欲号,则舌已人口,昏不知人,听其所为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媪,严扃门户而已。夜既寝,更不知扉何自而开:入室则群众皆迷,婢媪遍淫之。于是相告各骇,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环绣闼,室中人烛而坐。约近夜半,内外人一时都瞑,忽若梦醒,见女白身卧,状类痴,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无如何。积数月,女柴瘠颇殆:[18]. 每语人:“有能驱遣者,谢金三百。”申平时亦悉闻之。是夜得龟,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门求赏。翁喜,延之上座,使人舁龟于庭,脔割之[19]. 留申过夜,其怪果绝,乃如数赠之。负金而归。

妻以其隔夜不还,方且忧盼;见申入,急问之。申不言,以全置榻上。

妻开视,几骇绝,曰:“子真为盗耶!”申曰:“汝逼我为此,又作是言!”

妻泣曰:“前特以相戏耳。今犯断头之罪,我不能受贼人累也。请先死!”

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实告,妻乃喜。自此谋生产,称素封焉。

异史氏曰:“人不患贫,患无行耳,其行端者,虽饿不死;不为人怜,亦有鬼祐也。世之贫者,利所在忘义,食所在忘耻,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见谅于鬼神乎!”

邑有贫民某乙,残腊向尽[20],身无完衣。自念:何以卒岁[21]?不敢与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过者,劫其所有。悬望甚苦,渺无人迹;而松凤刺骨,不可复耐,意濒绝矣,忽见一人伛偻来。心窃喜,持挺遽出。则一臾负囊道左,哀曰:“一身实无长物。家绝食,适于婿家乞得

五升米耳。“乙夺米,复欲褫其絮袄。臾苦哀之。乙怜其老,释之,负米而归。妻诘其自,诡以”赌债“对,阴念此策良佳。次夜复往。居无几时,见一人荷梃来,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冢后出。其人惊问:”谁何?“答云:”行道者。“问:”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会,并道饥寒之苦。夜既深,无所猎获。乙欲归,其人曰:”子虽作此道,然犹雏也。前村有嫁女者,营办中夜,举家必殆。从我去,得当均之。“乙喜,从之。至一门,隔壁闻炊饼声,知未寝,伏伺之[22]. 无何,一人启关荷杖出行汲[23],二人乘间掩入[24],见灯辉北舍,他屋皆暗黑。闻一媪曰:”大姐,可向东舍一瞩,汝奁妆悉在椟中,忘扃鐍未也[25]. “

闻少女作娇惰声。二人窃喜,潜趋东舍,暗中摸索得卧椟[26];启覆探之,深不见底。其人谓乙曰:“人之!”乙果人,得一裹[27],传递而出。其人问:“尽矣乎?”曰:“尽矣。”又给之曰:“再索之。”乃闭椟,加锁而去。乙在其中,窘急无计。未几,灯火亮入,先照椟,闻媪云:“谁已扃矣。”

于是母及女上榻息烛。乙急甚,乃作鼠啮物声。女曰:“椟中有鼠!”媪曰:“勿坏而衣[28]. 我疲顿已极,汝宜自觇之。”女振衣起,发扃启椟。乙突出,女惊仆。乙拔关奔去,虽无所得,而窃幸得免。嫁女家被盗,四方流播。

或者乙。乙惧,东遁百里,为逆旅主人赁作佣[29]. 年余,浮言稍息,始取妻同居,不业白梃矣。此其自述,因类申氏,故附志之。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泾河之侧:泾水岸边。泾水,源于平凉和华亭,至泾州境汇合而入渭水。

[2] 窭贫:贫穷。此从青柯亭刻本,原作“屡贫”。

[3] 无已,子其盗乎:犹言没法办,你就去抢劫吧!

[4] 亢宗;庇护宗族,此谓光宗耀祖。亢,庇护。

[5] 跖而生,不如夷而死,像盗跖那样劫掠而活,不如像伯夷那样高洁而死。跖,盗跖,古时大盗,见《庄子。盗跖》。伯夷,商末孤竹君之子,与其弟叔齐互相让国,后逃至周,谏武王伐纣,不从,遂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古时被推崇为高洁之士。见《史记。伯夷列传》。

[6] 不田而农者:犹言不靠种田而过活的人。

[7] 稀酏(y í夷):稀粥。

[8] 父执:父亲的执友。

[9] 以摇尾为羞:以摇尾乞食为羞。摇尾,摇尾而求食。语出《汉书。司马迁传》。本言虎落陷阱,不得已而摇尾求食,此谓在困境中向人乞求。

[10]不遭者可无不为:本谓不逢其时则什么官职都可接受,见《汉书。孙宝传》。此谓不得志的人则什么事都可以干。

[11]浙米作糜:淘米作粥。

[12]斧作梃:用斧砍削成才棒。

[13]绝裾:拉断衣袖,表示决绝。语出《世说新语。尤悔》。绝,断。

裾,衣袖。

[14]违:离,距。

[15]梁上君子,指窃贼。详《某乙》注。

[16]颠之:将其打倒。

[17]腰膂(l ǚ吕):腰椎。膂,脊骨。

[18]柴瘠:骨瘦如柴。

[19]脔(1uán 峦)割:碎割。

[20]残腊向尽:犹言将至腊月(农历十二月)底。

[21]何以卒岁:如何过年。《诗。豳风。七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何以,以何,靠什么。

[22]伺: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祠”。

[23]荷杖出行汲:谓出门挑水,荷,肩扛。杖,此揩扁担,北方或称“钧担”。

[24]乘间掩入,乘其不备偷偷进入。

[25]扃鐍(jué决):关锁。扃,关闭。鐍,锁钥。

[26]卧犊,一种平置床头、长方形的盛衣柜,或称为“床头柜”。

[27]一裹:一个包裹。

[28]而,尔,你。

恒娘

洪大业,都中人[1] ,妻朱氏,姿致颇佳[2] ,两相爱悦。后洪纳婢宝带为妾,貌远逊朱,而洪劈之[3].朱不平,辄以此反目。洪虽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劈宝带,疏朱。后徒其居,与帛商狄姓者为邻。狄妻恒娘,先过院谒朱。

恒娘三十许,姿仅中人,言词轻倩[4] 朱悦之。次日,答其拜,见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以来,甚娟好。邻居几半年,并不闻其诟谇一语;而狄独锺爱恒娘,副室则虚员而已。朱一日见恒娘而问之曰:“予向谓良人之爱妾,为其为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术?如可授,愿北面为弟子[53]. ”恒娘曰:“嘻!子则自疏,而尤男子乎[6] ?朝夕而絮聒之,是为丛驱雀[7] ,其离滋甚耳!其归益纵之,即男子自来,勿纳也。一月后,当再为子谋之。”

朱从其言,益饰宝带,使从丈夫寝。供一饮食,亦使宝带共之。洪时一周旋朱,朱拒之益力,于是共称朱氏贤。如是月余,朱往见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归毁若妆,勿华服,勿脂泽,垢面敝履,杂家人操作。一月后,可复来。”朱从之:衣敝补衣,故为不洁清,而纺绩外无他问。洪怜之,使宝带分其劳;朱不受,辄叱去之。如是者一月,又在见恒娘。恒娘曰:“孺子真可教也[8] !后日为上已节[9] ,欲招子踏春园。子当尽去敝衣,袍裤袜履,崭然一新,早过我。”朱曰:“诺。”至日,揽镜细匀铅黄,一如恒娘教。妆竟,过恒娘。恒娘喜曰:“可矣!”又代挽凤髻,光可鉴影。袍袖不合时制,拆其线,更作之;谓其履样拙,更于笥中出业履[10],共成之,讫,即令易着。临别,饮以酒,嘱曰:“归去一见男子,即早闭户寝,渠来叩关,勿听也。三度呼,可一度纳,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后,当复来。”

朱归,炫妆见洪。洪上下凝睇之,欢笑异子平时。朱少话游览,便支颐作情态;日未昏,即起人房,阖扉眠矣。未几,洪果来款关[11],朱坚卧不起,洪始去。次夕复然。明日,洪让之。朱曰:“独眠习惯,不堪复扰。”日既西,洪入闺坐守之。灭烛登床,如调新妇,绸缨甚欢。更为次夜之约,朱不可;长与洪约,以三日为率。

半月许,复诣恒娘。恒娘阖门与语曰:“从此可以擅专房矣。然子虽美,不媚也[12]. 子之姿,一媚可夺西施之宠[13],况下者乎!”于是试使睨,曰:“非也!病在外眦。”试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颐。”乃以秋波送娇[14],又冁然瓠犀微露[15],使朱效之。凡数十作,始略得其仿佛。恒娘曰:“子归矣,揽镜而娴习之,术无馀矣。至于床第之间,随机而动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传者也。”朱归,一如恒娘教。洪大悦[16],形神俱惑,惟恐见拒。日将暮,则相对调笑,跬步不离闺闼,日以为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宝带,每房中之宴,辄呼与共榻坐;而洪视宝带益丑[17],不终席,遣去之。朱赚夫人宝带房,扃闭之,洪终夜无所沾染。于是宝带恨洪,对人辄怨谤。洪益厌怒之,渐施鞭楚。宝带忿,不自修,拖敝垢履,头类蓬藻[18],更不复可言人矣。

恒娘一日谓朱曰:“我术如何矣?”朱曰:“道则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终不能知之也。纵之,何也?”曰:“子不闻乎: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丈夫之爱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获,而幸其所难道也。纵而饱之,则珍错亦庆[19],况藜羹乎[20]!”“毁之而复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则似久别;忽睹艳妆,则如新至:譬贫人骤得粱肉[21],则视脱粟

非味矣[22]. 而又不易与之,则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此即子易妻为妾之法也。“朱大悦,遂为闺中之密友。

积数年,忽谓朱曰:“我两人情若一体,自当不昧生乎。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别,敢以实告:妾乃狐也。幼遭继母之变,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绝,恋恋以至于今。明日老父尸解[23],妾往省觐,不复还矣。”

朱把手唏嘘。早旦往视,则举家惶骇,恒娘已杳。

异史氏曰:“买珠者不贵殊而贵椟[24]:新旧易难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变憎为爱之术,遂得以行乎其间矣。古佞臣事君,勿今见人,勿使窥书[25].乃知容身固宠,皆有心传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都中:指北京。都,京都。

[2] 姿致:姿容韵致。致,韵致,情趣,风韵。

[3] 劈(b ì毕):宠爱。

[4] 言词轻倩:谓言词便巧动人,倩,美好动人的情态。《诗。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5] 北面为弟子、犹言拜您为师。北面,向北朝拜之意。旧时臣见君,卑幼见尊长,均河向南面而坐的君长朗拜。

[6] 尤:怪罪。

[7] 这丛驱雀:喻指行为不当,则效果与愿望相反。《孟子。离娄》上:“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雀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

此喻妻子的粗暴反使丈夫宠爱小妾。

[8] 儒子真可教也:本为长者对可造就的年轻人的赞语,见《史记。留侯世家》。此处恒娘借以称许朱氏能虚心接受指导。

[9] 上已节:古时士女踏春游园之节。汉以前在农历三月上已日,魏以后一般在三月初三。

[10]业履:正在制作的鞋。业,从事。

[11]款关:即叩关,敲门。

[12]媚:指诱引男子的娇媚情态。

[13]西施:古越国美女。

[14]秋波送娇:以脉脉合情的眼波,传送柔媚爱悦之意。秋波,以澄净的秋水微波,喻顾盼多情的眼波。

[15]瓠犀微露:形容笑得娇媚自然。《诗。卫风。硕人》:“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瓠犀,瓠中子,因洁白整齐,以喻美人牙齿。

[16]洪: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朱”。

[17]洪,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朱”。

[18]头类蓬葆:乱发如同茂盛的蓬草。

[19]珍错:山珍侮错,今通谓山珍海味。

[20]藜羹:野莱汤。藜,穷苦人家吃的野菜。

[21]粱肉:精米肥肉。

[22]脱粟:糙米饭。

[23]尸解:道家用语。道家认为得道者死后,只有尸体留在世间,魂魄离开形骸成仙而去,谓尸解。见王充《论衡。道虚》。

[24]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d ú读);谓昧于实际,去取失当。《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椟,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处谓只看表面,而不重实际。

[25]“古佞臣”三句:事本《新唐书。仇士良传》。唐武宗时,内监仇士良年老后教训宫中内监:“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必观书;见儒臣,则又纳谏,智深虑远,减玩好,省游幸,吾属恩且薄而权轻矣。为诸君计,莫若殖财贷,盛鹰马,日以毬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则必斥经术,暗外事,万机在我,恩泽权力欲焉往哉?”此谓妾妇事夫,与佞臣事君,为容身固宠计,其邀媚取悦之求是相同的。

葛巾

常大用,洛人[1].癖好牡丹。闻曹州牡丹甲齐、鲁[2] ,心向往之。适以他事如曹,因假缙绅之园居焉。时方二月,牡丹未华,惟徘徊园中,目注句萌[3] ,以望共拆[4].作怀牡丹诗百绝[5].未几,花渐含苞,而资斧将匮[6] ;寻典春衣,流连忘返。

一日,凌晨趋花所,则一女郎及老妪在焉。疑是贵家宅眷,亦遂遄返,暮而往,又见之,从容避去。微窥之,宫妆艳绝。眩迷之中[7] ,忽转一想:此必仙人,世上岂有此女子乎!急反身而搜之,骤过假山,适与媪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顾失惊。妪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为!”生长跪曰:“娘子必是神仙!”妪咄之曰:“如此妄言,自当絷送令尹[8] !”生大惧。女郎微笑曰:“去之!”过山而去。生返,不能徙步[9] ,意女郎归告父兄,必有诟辱之来:偃卧空斋,自悔孟浪[10]. 窃幸女郎无怒容,或当不复置念。悔惧交集,终夜而病。日已向辰,喜无问罪之师[11],心渐宁帖。而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烛夜分,仆已熟眠,妪入,持瓯而进曰:“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鸩汤[12],其速饮!”生闻而骇,既而曰:“仆与娘子,夙无怨嫌,何至赐死,既为娘子手调,与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药而死[13]!”

遂引而尽之。妪笑,接瓯而去。生觉药气香冷,似非毒者。俄觉肺隔宽舒,头颅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红日满窗。试起,病若失,心益信其为仙。无可夤缘,但于无人时,仿佛其立处、坐处,虔拜而默祷之。一日,行去,忽于深树内,觐面遇女郎,幸无他人,大喜,投地[14]. 女郎近曳之,忽闻异香竟体,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肤软腻,使人骨节欲酥。正欲有言,老妪忽至。女令隐身石后,南指曰:“夜以花梯度墙,四面红窗者,即妾居也。”

匆匆遂去。生怅然,魂魄飞散,莫能知其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则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有红窗,室中间敲棋声[15],伫立不敢复前,姑逾垣归。少间,再过之,子声犹繁;渐近窥之,则女郎与一素衣美人相对着[16],老枢亦在坐,一婢侍焉。又返。凡三往复,三漏已催[17]. 生伏梯上,闻妪出云:“梯也,谁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无阶,恨悒而返。

次夕复往,梯先设矣。幸寂无人,入,则女郎兀坐,若有思者。见生惊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谓福薄,恐于天人无分[18],亦有令夕也!”

遂狎抱之。纤腰盈掬,吹气如兰,撑拒曰:“何遽尔!”生曰:“好事多磨[19],迟为鬼妒。”言未及已,遥闻人语。女急曰:“玉版妹子来矣!君可姑伏床下。”生从之。无何,一女子入,笑曰:“败军之将,尚可复言战否?

业已烹茗,敢邀为长夜之欢。“女郎辞以困情。玉版固请之,女郎坚坐不行。

玉版曰:“如此恋恋,岂藏有男子在室耶?”强拉之出门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绝,遂搜枕簟,冀一得其遗物,而室内并无香奁,只床头有水精如意[20],上结紫巾,芳洁可爱。怀之,越垣归。自理衿袖,体香犹凝,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怀刑之惧[21],筹思不敢复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寻。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为君子也,而不知寇盗也。”生曰:“良有之。所以偶不君于者[22],第望其如意耳。”乃揽体入怀,代解裙结。

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因曰:“仆固意卿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缘在三生[23]. 但恐杜兰香之下嫁,终成离恨耳。[24]. ”女笑曰:“君虑亦过。妾不过离魂之倩女[25],偶为情动耳。此事要宜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风。

则祸离更惨干好别矣。“生然之,而终疑为仙,固诘姓氏。女曰,”既以妾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传。“问:”妪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时受其露覆,故不与婢辈同。“遂起,欲去,曰:”妾处耳目多,不可久羁,蹈隙当复夹[26].“临别,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遗。“问:”玉版为谁?“曰:”妾叔妹也。“付钩乃去[27]. 去后,多枕皆染异香。由此三两夜辄一至。生惑之,不复思归。而囊橐既空,欲货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泻囊质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余里将何以归?妾有私蓄,聊可助装。“生辞曰:”卿情好,抚臆誓肌[28],不足论报:而又贪鄙,以耗卿财,何以为人矣!“女固强之,曰:”姑假君。“

遂捉生臂,至一桑树下,指一石,曰,“转之!”生从之。又拔头上簪,刺土数十下,又曰:“爬之。”生又从之。则瓮口已见。女探入,出白镪近五十两许;生把臂止之,不听,又出十余铤,生强反其半而后掩之。一夕,谓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势不可长,此不可不预谋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小生素迂谨,今为卿故,如寡妇之失守[29],不复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锯斧钺,亦所不遑顾耳!”女谋偕亡,命生先归,约会于洛,生洽任旋里,拟先归而后逆之;比至,则女郎车适已至门。登堂朝家人,四邻惊贺,而并不知其窃而逃也。生窃自危;女殊但然,谓生曰:“无论千里外非逻察所及,即或知之,妾世家女[30],卓王孙当无如长卿何也[31]. ”

生弟大器,年十六,女顾之曰:“是有惠根[32],前程尤胜于君。”完婚有期,妻忽天殒。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尝窥见之,貌颇不恶,年亦相若,作夫妇可称嘉偶。”让闻之而笑,戏请作伐。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难。”喜问:“何术?”曰:“妹与妾最相善。两马驾轻车,费一妪之往返耳。”生恐前情俱发,不敢从其谋。女固言:“不害。”即命车,遣桑妪去。数日,至曹。将近里门,媪下车,使御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来,登车遂发,昏暮即宿车中,五更复行。女郎计其时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五十里许,乃相遇。御轮而归[33],鼓吹花烛,起拜成礼。山此兄弟皆得美妇,而家又日以富。

一日,有大寇数十骑,突入第。生知有变,举家登楼。寇入,围楼。生俯问:“有仇否,”答云:“无仇。但有两事相求:一则闻两夫人世间所无,请赐一见;一则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楼下;为纵火计以胁之。生允其索金之请;寇不满志,欲焚楼,家人大恐。女欲与玉版下楼,止之下听。

炫妆而下,阶未尽者三级,谓寇曰:“我妹妹皆仙媛,暂时一履尘世,何畏寇盗!欲赐汝万金,恐汝不敢受也。”寇众一齐仰拜,喏声“不放”。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诈也!”女闻之,反身伫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图之,尚未晚也。”诸寇相顾,默无一言。姊妹从容上楼而去。寇仰望无迹,哄然始散。

后二年,姊妹各举一子,始渐自言:“魏姓[34],母封曹国夫人。”生疑曹无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问?未敢穷诘,而心窃怪之。

遂托故复诣曹,入境谘访,世族并无魏姓。于是仍假馆旧主人。忽见壁上有赠曹国夫人诗,颇涉骇异,因诘主人。主人笑,即请往观曹夫人。至则牡丹一本,高与檐等,问所由名,则以其花为曹第一,故同人戏封之。问其“何种”,曰:“葛中紫也[35]. ”心益骇,遂疑女为花妖。既归,不敢质言,但述赠夫人诗以觇之。女蹙然变色,遽出呼玉版抱儿至,谓生曰:“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因与玉版皆举儿遥掷之,

儿堕地并没。生方惊顾,则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后数日,堕儿处生牡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较寻常之葛中,玉版[36]瓣尤繁碎。数年,茂荫成丛;移分他所,更变异种,莫能识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焉。

今之了异史氏曰:“怀之专一[37],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38].少府寂寞,以花当夫人[39],况真能解语[40],何必力穷其原哉?惜常生之未达也[41]!”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洛:洛阳的省称。

[2] 曹州:州、府名。明改曹州为曹县:清雍正时升为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县。甲:数第一。齐、鲁,均春秋时国名,在今山东省境,故以齐鲁代称山东地区。

[3] 句萌:草木的幼芽;弯的叫“勾”,直的叫“萌”。句,同“勾”。

[4] 拆:开,指花开。

[5] 百绝:百首绝句。绝,诗体的一种,共四句,分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

[6] 资斧将匮,盘缠将尽。匮,缺乏。

[7] 眩迷,眼力发花,视物不明。

[8] 令尹:周代楚国上卿称令尹。秦汉以来为地方官之异称。此指县令。

[9] 徙步:移步。

[10]孟浪:卤莽,冒失。

[11]问罪之师:指追究有罪者。古代两国作战,一方宣布对方罪状,然后出兵讨伐,称为“兴问罪之师”。

[12]手合鸩汤:亲手调合的毒药。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羽毛浸酒,饮之即死。

[13]仰药:仰首饮药!指服毒药。

[14]投地:伏地,指行拜见大礼。

[15]敲棋,下棋。下棋时棋干敲得棋盘发出声响,故下棋也称“敲棋”。

[16]对着仁(zhāo 招):对奔。着,下棋落子叫“着”。

[17]三漏已催:已至三更。催,谓时间催人。

[18]天人:犹言天仙,对美丽妇女的美称。

[19]好事多磨,指男女相爱,多经波折。董解元《西厢记》:“真所谓佳期难得,好事多磨。”

[20]如意:器物名。头部作灵芝或云朵形,柄微曲,旧时把它当作供玩赏的吉祥器物。

[21]怀刑畏法。《论语。里仁》:“君干怀刑。”朱熹注,“怀,思念也。怀刑,谓畏法。”

[22]偶不君于,偶而一次不当君子。

[23]缘在三生,注定的因缘。三生,佛家语,指前生,今生、来生。

[24]“但恐杜兰香”二句,意谓耽心葛中下嫁,不能长久。干宝《搜神记》:“汉时有杜兰香者,自称南康人氏。以建业四年春,数诣张传。……

言:“本为君作妻,情无旷远。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太岁东方卯,当还求君。‘”所谓“离恨”,当指此。又见《太平广记》卷六二引《埔城集仙录》。

[25]离魂之倩女:指钟情的少女。故事见唐陈玄祐《离魂记》。详《胭脂》注。

[26]蹈隙:乘机、抽空。

[27]钧:所藏物。此指水精如意。

[28]抚臆誓肌:意谓竭诚图报。谢眺《辞随王子隆牋》:“抚臆论报,早誓肌骨。”抚臆,抚胸。誓肌,誓死。

[29]失守:丧失平日的操守。

[30]世家:世代显贵之家族。

[31]“卓王孙”句:意谓世家女私奔,其家因怕出丑,不敢张扬其事,为难男方。《史记。司马相如传》,临邛官商卓王孙之女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相恋,两人一同逃到成都。卓王孙知道后,对司马相如也无可如何。这里以此故事取譬。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

[32]惠根:佛家语,指通达道理、成就功德的根牲。惠,通“慧”。

[33]御轮而归:古婚礼亲迎之礼。《礼记。昏义》,谓亲迎之日,新婿到女家行“奠雁”礼,然后亲自御新妇车。婿“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妇至,婿揖妇以人,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

[34]魏姓:隐指牡丹葛巾出于魏家。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魏相家。”明王象晋《二如堂群芳谱》谓出于魏仁溥家。

[35]葛巾紫;牡丹品种名,也见《群芳谱》。

[36]玉版:牡丹品种名,单叶细长,白如玉版。见欧阳修《洛阳壮丹记》。

[37]怀,思念;指爱恋。

[38]偏反者,指花。《论语。子罕》引古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

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这里借”偏反者“作为所思念的花,暗指葛中。

[39]“少府寂寞”二句:唐代诗人白居易在盩屋县做县尉时,所作《戏题新栽蔷薇诗》:“少府无妻春寂寞,花开将尔当夫人。”少府,唐代县尉的别称。

[40]真能解语:指葛巾能解人意。唐明皇曾把杨贵妃比作“解语花”,见《开元天宝遗事。解语花》。

卷十一

冯木匠

抚军周有德[1] ,改创故藩邸为部院衙署[2].时方鸠工,育木作匠冯明寰直宿其中[3].夜方就寝,忽见纹窗半开,月明如昼。遥望短垣上,立一红鸡;注目间,鸡已飞抢至地[4].俄一少女,露半身来相窥。冯疑为同辈所私;静听之,众已熟眠。私心怔忡,窃望其误投也。少间,女果越窗过;径已人怀。冯喜,默不一言。欢毕,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犹自隐,后遂明告。

女日:“我非误就,敬相投耳。”两人情日密。既而工满,冯欲归,女已候于旷野,冯所居村,离郡固不甚远[5] ,女遂从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冯始知其非人。迨数月,精神渐减,心益惧,延师镇驱[6] ,卒无少验。一夜,女艳妆来,向冯曰:“世缘俱有定数[7] :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遂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周有德:字彝初,汉军镶红旗人。康熙二年为山东巡抚,有政绩。见光绪《山东通志》卷七十四。

[2] 敝藩邸:指故明藩王宫邸。明代英宗次子德庄王朱见潾,“初国德州,改济南”(见《明史》卷一百十九、《历乘》卷五)。这里的藩邸,当折朱见潾在济南的王邸。部院衙署:即巡抚衙门。

[3] 直:通“值”,值班,当值。

[4] 飞抢至地:飞掠至地。枪,触、撞。《庄子。逍遥游》:“决起而飞,抢榆枋。”

[5] 郡:郡城,此指济南府城。

[6] 师:巫师。

[7] 世缘,人世的机缘,此指夫妻缘分。

黄英

马子才,顺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1].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2] ,为北方所无。马欣动[3] ,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4] ,裹藏如宝。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5] ,丰姿洒落。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

谈言骚雅[6].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

因与论艺菊之法[7].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8].”马欣然曰:“仆虽固贫[9] ,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10]. 车中人椎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

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

第南有荒圃,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洽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食饮,而察其家似不举火[11]. 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馈恤之。陶姊小字黄英[12],雅善谈,辄过吕所,与共纫绩[13]. 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14],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15],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高士[16],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17]. ”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18],然亦不必务求贫也[19]. ”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20]. 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丰载肩负,道相属也。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21],遂款其扉,将就诮让。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士[22]. 劚去者[23],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细认之,尽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屋,出酒馔,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24],连朝幸得微资,颇足供醉,”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胡以不字?”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己盈尺矣。大奇之,苦术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25],于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兴作从心,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于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26],悉种菊。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凤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年余,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村外治膏田二十顷,甲第益壮。忽有客自东粤来[27],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考其寄书之日,即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英辞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马不可,择日行亲迎礼。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日过课其仆[28]. 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29],以防淆乱。而家所需,黄英辄取诸南第。不半岁,家中触类皆陶家物。马立遣人一一赍还之,戒勿复取。未浃旬[30],又杂之。凡数更,马不胜烦。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31]?”马惭,不复稽,一切听诸黄英。鸠工庀料[32],土木大作,

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亘[33],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34],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35],徒依裙带而食[36],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穷耳[37]!”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38],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39]. 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妾不靳也。”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丑。”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40],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两宿[41],廉者当不如是。”乌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烦,款朵佳胜[42],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遂止宿焉,要之归。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于是。积有薄资,烦寄吾姊。我岁抄当暂去。”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

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直,数日尽售。逼促囊装,赁舟遂北。人门,则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设,若预知弟也归者。陶自归,解装课役,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二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

陶饮素豪[43],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迄四漏[44],计各尽百壶。

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45],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太子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敬爱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因与莫逆。值花朝:[46],曾乃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人之:[47],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怯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

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后女长成,嫁于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异史氏日:“青山白云人,遂以醉死:[48],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49],如见良友,如对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千里不惮:谓不怕路远。惮,怕。

[2] 中表亲,古代称姑母的儿子为外兄弟,称臭父或姨母的儿子为内兄弟。外为“表”,内为“中”,合称这种亲戚关系为“中表亲”。

[3] 欣动,欣喜动心。

[4] 两茅:两支幼苗。菊花芽栽,从老本上所生的幼苗叫“芽”。

[5] 跨赛从油碧车:骑着小驴跟随在油碧车后面。赛,蹇卫,驴子。油碧

车,也作“油壁车”,因车壁以油涂饰,故名。古时妇女所乘之车。

[6] 谈言骚雅,说话文雅,有诗人气质。《楚辞》有《离骚》,《诗经》有《大雅》和《小雅》,故以“骚雅”代指文学修养。

[7] 艺:种植。

[8] 河朔,黄河以北地区。

[9] 固贫:固守贫困。

[10]咨禀:商量,禀告。

[11]不举火,不烧火做饭。

[12]小字:小名,乳名。

[13]纫统缝纫、捻线,指针线活。

[14]口腹,指饮食。

[15]素介,素来耿介。介,孤洁,有操守。

[16]风流高士,志节高尚的文士。风流,有才学,不拘礼法。

[17]“以东篱为市井”二句:把种菊的地方当作贸易的场所,这对菊花是一种污辱;意谓陶生庸俗,大煞风景。晋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奇`书`网`整.理'提.供]”因此这里以“东篱”代指种菊的园地。黄花,指菊花。

[18]苟求富,以不正当的手段谋求富足。

[19]务求贫:立志追求贫穷。

[20]嚣喧:吵闹,喧哗。

[21]佳本:优良品种。本,菊根。

[22]旷土,空地。

[23]剧(zbú烛):掘。

[24]清戒,清廉的戒规。

[25]南中异卉:南方的珍奇花卉。南中,泛指南方。

[26]墉:土墙。

[27]东粤:或作“东越”,指令东南沿海地区。

[28]课仆,督促仆人。课,督促完成指定的工作。

[29]作南北籍:为南北两宅各立账簿。

[30]浃(jiá)旬:即“浃日”,十日。古代以干支纪日,称自甲至癸一周十日为“浃”日。泱,周匝。

[31]“陈仲子”句:喻指马子才如此追求廉洁未免过分。陈仲子,‘战国时齐人。《淮南子。氾论训》说他“立节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遂饿而死。”《孟子。滕文公下》说他“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放(w ū)陵。”

[32]鸠工庀(p ǐ匹)料,招集工匠,置备建筑材料。庀,备具。

[33]连互:连贯。

[34]清德:清廉自守的德行。

[35]视息人间:犹言“活在世上”。视,看。息,呼吸。

[36]徒依裙带而食:但靠妻子生活。旧时讥称因妻而致的官职为“裙带宫”,见《朝野类要。西官》。

[37]祝:祈求。

[38]渊明:晋代诗人陶渊明。

[39]我家彭泽,陶渊明曾为彭泽县令,黄英也姓陶,故曰“我家彭泽”。

[40]茅茨(c í):草屋。

[41]东食西宿;比喻兼有两利。《艺文类聚》卷四十引。《风俗通》,谓齐人育女,二人求之。一人丑而宫,一人美而贫,父母疑而不决,问其女。

女曰:“欲东家食,西家宿。”这里以此故事嘲笑马生所标榜的“清廉”。

[42]款朵:花朵的式样,指菊花品种。

[43]豪:豪放;此指豪饮。

[44]自辰以讫四漏:从辰时一直到夜里四更天。讫,至。

[45]玉山倾倒形容酒醉摔倒。《世说新语。客止》:嵇康为人做然若孤松独立,酒醉时“若玉山之将崩”,后因以“玉山倾倒”形容醉倒。

[46]花朝,旧俗以阴历二月十五日为百花生日,称为“花朝节”,见《梦粱录。二月望》。又,《诚斋诗话》谓东京以二月十二日为花朝;《翰墨记》则以二月二日为花朝节。

[47]瓻(chī吃):古时盛酒用具。

[48]“青山白云人”二句,《旧唐书。傅奕传》:傅奕生平未曾请医服药。年八十五,常醉酒酣卧。一日,忽然蹶起,自言将死,因自为墓志曰,“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这里借指醉死的陶生。

[49]此种:指上文所说的“醉陶”菊,种,品种。

书痴

彭城郎玉柱[1] ,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积书盈屋。

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2].父在时,曾书《劝学篇》[3] ,粘其座右[4] ,郎日讽诵;又幢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5] ,实信书中真有金粟[6].昼夜研读,无问寒暑。年二十余,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见宾亲不知温凉[7] ,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临试[8] ,辄首拔之[9] ,而苦不得售[10]. 一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栗,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锺”之说不妄[11],读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乱卷中得金辇径尺[12],大喜,以为“金屋”

之验[13]. 出以示人,则镀金而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有父同年,观察是道[14],性好佛。或劝郎献辇为佛龛[15]. 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车马皆有验[16],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何忧无美妻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人成揶愉之。时民间讹言:天上织女私逃。或戏郎:“天孙窃奔[17],盖为君也。”郎知其戏,置不辨。

一夕,读《汉书》至八卷,卷将半,见纱剪美人夹藏其中[18]. 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应之耶?”心怅然自失。而细视美人,眉目如生;背隐隐有细字云:“织女。”大异之。日置卷上,反复瞻玩,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19],宛然绝代之姝。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妄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20],脱不一至[21],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不知为人[22]. 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23],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

郎暂从之。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丧失,嘱而祷之,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归所,果得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樗蒲之具[24],日与遨戏。而郎意殊不属。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书》第八卷,杂溷他所以迷之[25]. 一日,读酣[26],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叶数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复读。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27],当复去。”至三日,忽一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28],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29],无暇他及;久之,随指应节,不觉鼓舞。女乃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

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30],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惊问:“何工?”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31],人所皆有,何讳焉。”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媪抚字之[32]. 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

已晚。“郎闻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惨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散之。“郎曰:”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告耳。“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共诘之。郎不能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徧[33],闻于邑宰史公。史,闽人,少年进士。闻声倾动,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及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衿[34],梏械备加,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得道其仿佛[35]. 宰以为妖,命驾亲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瞑若阴霾。

郎既释,远求父门人书,得从辨复[36]. 是年秋捷,次年举进士。而衔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37]. 朝夕而祝曰:“卿如有灵,当佑我宫于闽。”

后果以直指巡闽[38]. 居三月,访史恶款[39],籍其家。时有中表为司理,[40],逼纳爱妾,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动[41],取妾而归。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42],好则生魔:女之妖,书之魔也。

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43],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鸣呼!何怪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彭城,古县名,秦置,清改为铜山县。治所在今江苏省徐州市。

[2] 置:弃置。

[3] 劝学篇:指来真宗赵恒所作的《劝学文》。文曰,“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锤粟。安唇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4] 粘其座右,意谓当作“座右铭”,以鞭策自己。

[5] 干禄:求取禄位。干,求取。

[6] 金粟:指《劝学文》所说的“黄金屋”、“千锺粟”。

[7] 不知温凉:不知话温凉,谓不解应酬。温凉,犹言“寒暄”。

[8] 文宗临试:学使案临考试。文宗,明清对各省提督学政的尊称。学政按期至所属府县巡回考试,称“案临”,意在考查生员的学业。

[9] 首拔之:此指岁试或科试选拔他为第一。

[10]不得售:此指乡试下中。

[11]“千锺”之说:指《劝学文》中“书中自有千锤粟”之说。锺,古代的量器,十釜为一锤,可容六解四斗。

[12]金辇(nian碾):人力拉挽的饰金之车;秦汉以后专指帝王的车子。

[13]以为“金屋”之验:当作“书中白有黄金屋”的验证。辇车车盖如屋,故当作“金屋之验”。

[14]观察是道:作彭城这个地方的观察使。清代一省分为数道,于藩、臬之下,设使守巡各道。“观察”则为守巡各道者的专称。

[15]佛龛(kan 刊):供奉神像的小屋。

[16]车马:指“书中车马多如簇”之说。

[17]天孙:即织女。

[18]“读汉书至八卷”三甸《汉书》卷八《宣帝纪》宣帝地节四年,夏

五月,诏曰,“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优蒙(冒)死而存之。忠诚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就本文情节而言,盖取义于冒死而存夫妇之道,忠诚于“颜如玉”。

[19]亭亭:耸立的样子;这里是站立的意思。

[20]日垂青盼,大天承蒙喜爱。《晋书。阮籍传》:阮籍能为青白眼,对其所喜欢的以青眼(黑眼珠)视之。后世遂以“青盼”、“垂青”,表对人的喜爱。

[21]脱:假如。

[22]为人:指性生活。

[23]春秋榜:春榜和秋榜。春榜,指春试考中进士之榜。秋榜,指秋试考中举人之榜。

[24]樗(chu 出)蒲之具:泛指赌具。樗蒲古博戏的一种。

[25]溷同“混”。

[26]读酣:读兴正浓。

[27]工;精通。

[28]弦索:指弦乐。

[29]手营目注:谓手眼并用,意趣专注。营,操作。

[30]夫妇一章,泛指经书中论述夫妇之道的章节。如《周易。序卦》,“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

[31]天伦之乐:这里指夫妇乐趣。天伦,指父子、兄弟、夫妇等天然的亲属关系。

[32]抚字:抚育。字,养育。

[33]邮传:旧时传递文书的驿站;这里指传播各地。

[34]斥革衣怜:褫夺生员衣冠。指取消生员资格。斥革同“褫革”。

[35]道其仿佛:说出其事的大致情况。仿佛,不太真切。

[36]得从辨复:申辨恢复功名的请求得到批准。辨复,向上级官府申诉理由,请求恢复职务或功名。

[37]位:牌位,灵位。

[38]以直指巡闽:谓以御史衔巡察福建。

[39]恶款,作恶的条款。

[40]司理:主管司法的州宫。

[41]自劾:上疏自陈过错,请求免职。劾,弹劾,揭发罪过。

[42]积:积聚,聚敛。

[43]. 祖龙之虐,指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暴政;喻指邑宰尽焚郎生之藏书。

祖龙,秦人对秦始皇的代你。《史记。秦始皇本纪》《集解》:“苏林曰:沮,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齐天大圣

许盛,兖人[1].从兄成贾于闽,货未居积。客言大圣灵著[2] ,将祷诸词。盛未知大圣何神,与兄俱往。至则殿阁连蔓,穷极弘丽。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盖齐天大圣孙悟空云[3] 诸客肃然起敬,无敢有情容。盛素刚直,窃笑世俗之陋。众焚奠叩祝,盛潜去之。

既归,兄责其慢。盛曰:“孙悟空乃丘翁之寓言[4] ,何遂诚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5] ,余自受之!”逆漩主人闻呼大圣名,皆摇手失色,若恐大圣闻。盛见其状,益哗辨之;听者皆掩耳而走。至夜,盛果病,头痛大作。或劝诣祠谢,盛不听。未几,头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连足尽肿,寝食俱废。兄代祷,迄无验。或言:神谴须自祝。盛卒不信。月余,疮渐敛,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医来,以刀割腐肉,血溢盈碗:恐人神其词[6] ,故忍而下呻。又月余,始就平复。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复如是,足征余之疾,非由悟空也。”兄闻其言,益恚,谓神迁怒,责弟不为代祷。盛曰:“兄弟犹手足。前日支体糜烂而不之祷:令岂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7] ?”但为延医剉药[8] ,而不从其祷。药下,兄暴毙。盛惨痛结于心腹,买棺殓兄已,投祠指神而数之日[9] :“兄病,谓汝迁怒,使我不能自白。倘尔有神,当令死者复生。余即北面称弟子[10],不敢有异词;不然,当以汝处三清之法,还处汝身[11],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至夜,梦一人招之去,入大圣祠,仰见大圣有怒色,责之曰:“因汝无状[12],以菩萨刀穿汝胫股;犹不自悔,啧有烦言[13]. 本宜送拨舌狱[14],念汝一生刚鲠[15],姑置者赦。汝兄病,乃汝以庸医夭其寿数,与人何尤?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为口实。”乃命青衣使请命于阎罗。青衣白:“三日后,鬼籍己报夭庭,恐难为力。”神取方版[16],命笔,不知何词,使青衣执之而去。良久乃返。成与俱来,并跪堂上。神问:“何迟?”青衣白:“阎摩不敢擅专,又持大圣旨上咨斗宿[17],是以来迟。”盛趋上拜谢神恩。神曰:“可速与兄俱去。若能向善,当为汝福。”兄弟悲喜,相将俱归,醒而异之。急起,启材视之,兄果己苏,找出,极感大圣力。盛由此诚服,信奉更倍于流俗。

而兄弟资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对长愁。

一日,偶游郊郭,忽一褐衣人相之曰[18]:“子何忧也?”盛方苦无所诉,因而备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暂往瞻瞩,亦足破闷。”问:“何所?”但云:“不远。”从之。出郭半里许,褐衣人曰:“予有小术,顷刻可到。”因命以两手抱腰,略一点头,遂觉云生足下,腾踔而上[19],不知几百由旬[20].盛大惧,闭目不敢少启。顷之,曰:“至矣。”忽见琉璃世界,光明异色,讶问:“何处?”曰:“天宫也。”信步而行,上上益高[21]. 遥见一叟,喜曰:“适遇此老,子之福也!”举手相揖。叟邀过诸其所,烹茗献客;止两盏,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贾,敬造仙署,求少赠馈。”叟命僮出白石一样[22],状类雀卵,莹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携归可作酒枚[23],遂取其六。褐衣人以为过廉,代取六枚,付盛并裹之。嘱纳腰橐,拱手日:“足矣。”辞叟出,仍令附休而下,俄顷及地。盛稽首请示仙号。笑曰:“适即所谓觔斗云也[24]. ”盛恍然,悟为大圣,又求祐护。曰:“适所会财垦,赐利十二分[25],何须他求。”盛又拜之,起视已渺。既归,喜而告兄。解取共视,则融人腰橐矣。后辇货而归,其利倍蓰。自此屡至闽,必祷大圣。他人之祷,时不甚验;盛所求无不应者。

异史氏日:“昔士人过寺,画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则其灵大著,香火相属焉[26]. 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物或托焉耳。若盛之方鲠,固宜得神明之祐:岂真耳内绣针、毫毛能变,足下觔斗、碧落可升哉[27]!卒为邪惑,亦其见之下真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兖:今山东省兖州市。

[2] 灵著:灵异显著。

[3] 齐天大圣;孙悟空:神魔小说《西游记》中的人物。孙悟空在花果山水帘洞,与天庭对抗,曾自封为“齐天大圣”。

[4] 丘翁:指金元时道士丘处机。丘为道教全真道龙门派创始人,字通密,号长春子,登州栖霞(今山东栖霞县)人。公元1219年成吉思汗西征:丘奉沼前往。1223年丘自西域返回。其弟子李志常将丘在返西域的经历,写成《长春真人西游记》一书,凡二卷,今存《道藏》中。旧时曾误以此书为小说《西游记》。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已作辨正。

[5] 刀槊(shu ò朔)雷霆:犹言刀砍雷轰。槊,长矛。

[6] 神其词:以神其说。指世人以盛之病而证实神人灵验之说。

[7] 易吾守:改变我的操守。守,操守,此指不随俗祷神。

[8] 剉(cuò错)药:切药,犹言制药。剉,铡碎。

[9] 数(shǔ署),责数其罪。

[10]北面称弟子:意为甘心作信徒。旧时尊长南面而坐,幼者北面参谒。

后拜人为师也称“北面”。

[11]“当以汝处三清之法”二句,意谓以你处置三清圣像的办法来对待你。《西游记》第四十四回,孙悟空等在车迟国三清殿,把供奉的三清,即元始天尊、灵宝道君、太上老君的塑像投入毛(茅)坑。

[12]无状,无礼貌。

[13]啧(z è责)有烦言,意谓发生言语争执。《左传。定公四年》:“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注:“啧,至也。烦言,忿争。”

[14]拔舌狱:《西游记》第十一回,唐太宗入冥,在阴山后见到十八层地狱,其中有拔舌狱。

[15]刚鲠(g ěng耿):刚正鲠直。

[16]方版:木板。古时的简牍。《论衡。须颂》:“今方板之用,在竹帛,无主名。”

[17]斗宿:天上二十八星宿之一。此指南斗星、北斗星。迷信传说:南斗注生,北斗注死。故阎王请示南、北星斗。

[18]褐衣:贫贱者的服装。《说文》:“褐,一日粗衣。”

[19]腾踔(chu ō绰):腾跃。

[20]由旬:古代印度的长度单位,也作“俞旬”,为军行一回的路程。

约为四十里,一说三十里。

[21]上上益高:意为越上述高。

[22]柈(p án 盘),盘、碟。

[23]酒杖,犹言酒筹,饮酒用以计数之具。《左传。昭公十二年》:“枚筮之。”《疏》:“今人数物日一枚、两枚。枚是筹之名也。”

[24]觔斗云,跟头云。《西游记》第七回谓孙悟空“会驾觔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

[25]赐利十二分,指得十二枚白石,为财星所赐的十二分利市。

[26]“昔人过寺”五句:《太平广记》卷三一五引《原化记》,谓昔有书生欲游吴地,道经江西,因阻风泊舟,闲步人寺,见僧房院开,旁有笔砚。

书生善画,乃于房门素壁上画一琵琶,大小与真不异。画毕离去。僧归,见画,乃告村人曰:“恐是五台山圣琵琶。”于是“遂为村人传说,礼施求福甚效。”后来,书生得知其事,甚为惭愧,乃回到僧寺,以水洗尽所画琵琶,“自是灵圣亦绝。”

[27]“若盛之方鲠”六句:意谓象许盛这样方正鲠直的人自应得到神灵的保护;而并非真的如同孙悟空那样,具有神奇的本领。

青蛙神

江汉之间[1] ,俗事蛙神最虔:[2].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3] ,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4] ,神喜则已,楚有薛昆生者[5] ,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温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昆生[6].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辞以儿幼。虽故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昆生渐长,委禽于姜氏。神告姜日:“薛昆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7] !”姜惧,反其仪[8].薛翁忧之,洁牲往祷,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一日,昆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9].不得已,从与俱往。

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臾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昆生伏渴。臾命曳起之,赐坐案傍。少间,婢温集视,纷坛满侧。臾顾日:“入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涛。臾指日:“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10],父母止主其半:[11],是在君耳。”昆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在也。”昆生日:“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12],使返谢之[13],昆生不肯行。方诮让间,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人矣。上堂朝拜翁姑,见之皆喜。即夕合卺,琴瑟甚谐。由此神翁神温,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14],以故家日兴。

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15],人无敢诟蹴之。惟昆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16],但善怒,颇不善昆生所为;而昆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17]. 十娘语侵昆生,昆生怒日,“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那?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讳言“蛙”,闻之害甚,曰:“自妾入门为汝家田增栗,贾益价[18],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如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19]!”昆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情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温既闻之,十娘己去。呵昆生,使急往追复之。昆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冒不食[20]. 翁惧,负荆于词,词义殷切[21]. 过三日,病寻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欢好如初。

十娘日辄凝妆坐,不操女红[22],昆生衣履,一委诸母。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我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日:“儿妇朝侍食,暮问寝[23],事姑者,其道如何[24]?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25]. ”母无言,惭沮自哭[26]. 昆生人,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不相屈。昆生曰:“娶妻不能承欢,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复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门径去。次日,居舍灾[27],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昆生怒,诣饲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28],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29],皆臣所为[3O],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钺,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己,负薪殿下,爇火欲举。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

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共为昆生建造,辞之不止;日数百人相属于道,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昆生展笑,举家变怨为喜。白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

十娘最恶蛇,昆生戏函小蛇[31],给使启之。十娘色变,诟昆生。昆生亦转笑生嗔,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从此绝。”遂出门去。

薛翁大恐,杖昆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余,昆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则已垩壁涤庭[32],候鱼轩矣[33]. 心愧愤不能自己,废食成疾。父母忧皇,不知所处。忽昏愤中有人抚之曰:“大丈夫频欲断绝[34],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35],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采币,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36],父又无颜反壁[37],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日:”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纵死亦勿归也!‘“昆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执手呜泣。

由此昆生亦老成,不作恶谑[38],于是情好益笃。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39],故不欲留孽根子人世[40];今已靡他[41],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一举两男,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昆生;乃使妇女辈盛妆人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42],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则呼之。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江汉之间:长江、汉水之间,指湖北地区。

[2] 事:侍奉、崇奉。虔:虔诚。

[3] 祠,指蛙神词。

[4] 牲:祭祀用的家畜。禳祷:祭祀祷告,祈求消灾。

[5] 楚:古焚国最初都城在今湖北省境;这里泛指湖北地区。

[6] 下嫁:公主出嫁称“丁嫁”;这里指蛙神的女儿嫁于凡人。

[7] 近禁裔(luán 峦),染指独占之物。《晋书。谢混传》:晋元帝渡江,在建业时,公私财用不足,每得一,视为珍膳;项上一裔尤美,部下不敢自吃,留下献帝,时呼为“禁脔”。因以“禁脔”喻独占之物。后来晋孝武帝欲以晋陵公主尚谢混,而袁崧又欲以女妻谢混。王恂曰“卿莫近禁脔。”

盖以禁脔喻谢混已为帝婿,他人不得以女妻之。脔,块肉。

[8] 反其仪:退还订婚财礼。

[9] 苦邀移趾,苦苦要求他前往。移趾,请人走动的敬辞。

[10]百年事,指婚姻大事。

[11]止主其半:只能当一半家。主,作主。

[12]授之词:教他推托之词。

[13]谢,婉言推辞。

[14]必见:谓灵验必现。见,问“现”。

[15]藩溷(h ùn 混):厕所。

[16]谦驯,谦和温顺。

[17]敛抑之:收敛、克制自己的行为。

[18]田增栗:贾(g ǔ古)益价:种田增产,经商增利。益,增。

[19]“鸮(xiāo 消)鸟生翼”二句:比喻忘恩负义,以怨报德。鸮鸟,猫头鹰,旧传幼鸟羽翼长成,啄食母鸟眼睛而去,因以之喻恶人。

[20]郁冒:铸雪斋抄本作“郁胃”。疑为“郁瞀”,犹言郁闷。

[21]词义;指祝告的话语和情意。

[22]女红:也作“女功”,旧指妇女所作的针线活。

[23]朝侍食,暮问寝:犹言“昏定晨省”。这是旧时子妇侍奉翁姑的日常礼节。侍食,陪食于尊长。问寝,犹言问安,问尊者起居安否。

[24]道:指“妇道”。

[25]自作苦:犹言亲自辛勤干活。

[26]惭沮: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渐沮”。惭愧沮丧。

[27]灾,发生火灾。

[28]略无庭训:毫无家教。庭训,指父教。《论语。季氏》:孔子在庭,其子伯鱼过之,孔子教以学诗、礼。后因称父教为庭训。

[29]盎盂相敲:比喻家庭口角。盎和盂都是盆碗一类的食器。

[30]臣:古时与尊者谈话时的自我卑称。

[31]函:用匣子装着。

[32]垩(è厄)壁涤庭:粉刷墙壁,清扫庭院。垩,粉刷。

[33]鱼轩:以兽皮为饰的车子,古时贵夫人所乘。《左传。闵公二年》:“归夫人鱼轩。”后世也用以代指夫人。

[34]频欲断绝,谓屡次想断绝夫妇恩义。

[35]轻薄人:没有情义的人!指薛生。

[36]卜吉,选定的吉日:指与袁家婚期。

[37]反壁,指退还聘礼。《左传。僖公三年》:晋国重耳出亡,路上有人向他馈赠饭食,并附白壁为礼。重耳“受飨反璧”。后因称退还别人的赠礼为“反壁”。

[38]恶谑,恶作剧。谑,开玩笑。

[39]相白首,白头偕老。

[40]孽根:犹言孽根祸胎。此指儿女。

[41]靡他:无有他心。靡,无。

[42]苗裔:后代子孙。

青蛙神,往往托诸巫以为言。巫能察神嗔喜[1] :告诸信士曰“喜矣”[2] ,福则至:“怒矣”,妇子坐愁叹,有废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实灵,非尽妄也?

有富贾周某,性吝啬。会居人敛金修关圣祠,贪富皆与有力,独周一毛所不肯拔[3].久之,工不就,首事者无所为谋[4].适众赛蛙神[5] ,巫忽言:“周将军仓命小神司募政[6] ,其取簿籍来。”众从之。巫曰:“已捐者,不复强;未捐者,量力自注。”众唯唯敬听,各注已。巫视日,“周某在此否?”

周方混迹其后,惟恐神知,闻之失色,次且而前[7].巫指籍曰:“注金百。”

周益窘。巫怒曰:“淫债尚酬二百,况好事耶!”盖周私一妇,为夫掩执,以金二百良赎,故讦之也[8].周益惭惧,不得已,如命注之。既归,告妻。

妻曰:“此巫之诈耳。”巫屡索,卒弗与。一日,方昼寝,忽闻门外如牛喘。

视之,则一巨蛙,室门仅容其身,步履蹇缓,塞两扉而入。既入,转身卧,以阈承颔[9] ,举家尽惊。周曰:“此必讨募金也。”焚香而祝,愿先纳三十,其余以次赍送,蛙不动;请纳五十,身忽一缩,小尺许;又加二十,益缩如斗;请全纳,缩如拳,从容出,人墙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监造所,人皆异之,周亦不言其故。

积数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并?”周闻之,惧,又送十金,意将以此完结。一日,夫妇方食,蛙又至,如前状,目作努。少间,登其床,床摇撼欲倾;加嚎干枕而眠,腹隆起如卧牛,四隅皆满。周惧,即完百数与之。验之,仍不少动。半日间,小蛙惭集,次日益多,穴仓登榻,无处不至;大于碗者,升灶啜蝇,糜烂釜中,以致秽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10],更无隙处。一家皇骇,不知计之所出。不得已,请教于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举;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尽起,下床出门,狼犺数步,复返身卧门内。周惧,问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无奈,如数付巫,蛙乃行,数步外,身暴缩,杂众蛙中,不可辨认,纷纷然亦渐散矣。

祠既成,开光祭赛[11],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数。”

共十五人,止遗二人。众祝曰:“吾等与某某,已同捐过。”巫曰:“我不以贫富为有无,但以汝等所侵渔之数为多寡[12]. 此等金钱,不可自肥,恐有横灾飞祸。念汝等首事勤劳,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无苟且外[13],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为众倡。”即奔人家,搜括箱犊。

妻问之,亦不答,尽卷囊蓄而出,告众曰:“某私克银八两,今使倾橐。”

与众衡之,秤得六两余,使人志其欠数。众愕然,不敢置辨,悉如数纳入。

巫过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惭,质衣以盈之。惟二人亏其数,事既毕,一人病月余,一人息疗瘇,医药之费,浮于所欠[14],人以为私克之报云。异史氏日:“老蛙司募,无不可与为善之人,其胜刺钉拖索者[15],不既多乎?

地又发监守之盗[16],而消其灾,则其现成猛,正其行慈悲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嗔喜:犹言喜怒。嗔,怒。

[2] 信士,佛教称在家信奉佛教的信男为信士。此泛指信奉蛙神者。

[3] 一毛所不肯拔:喻极端吝啬。《孟子。尽心》上,“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4] 首事者,指倡议者或主持者。

[5] 赛:祭。

[6] 周将军仓:即周仓,传说为二国时蜀国关羽的部将,旧时小说、戏曲多演其事。关圣祠中有其塑像,持大刀立于关羽像后。司募政:主持募集建词资金之事。

[7] 次且:同“趑趄”。脚步不稳。

[8] 讦:揭其阴私。

[9] 阈(y ù玉):门槛。

[10]蠢蠢,蠕动、杂乱。此指小蛙密集。

[11]开光祭赛:指对新塑神像首次祭祀。开光,佛家语,佛像塑就后,择日致礼供奉,称“开光”,也称“开眼”或“开眼供养”。

[12]侵渔之数:指侵吞修祠之款项。

[13]苟且:不守礼法。此谓侵渔贪污。

[14]浮于所欠:超出欠数。

[15]刺钉拖索:谓官府酷刑追索通欠。刺,刺剟,以铁刺之。《史记。张耳陈馀列传》:“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钉,钉鍱,用以固定刑具。

[16]发监守之盗:揭露监守自盗者的贪污行为,指揭发巫者等人私克公银。

任秀

任建之,鱼台人[1] ,贩毡裘为业[2].竭资赴陕。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迂人[3].”话言投契,盟为弟昆,行止与俱。至陕,任病不起,申善视之。积十余日,疾大渐[4].谓申曰:“吾家故无恒产,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5].今不幸,殂谢异域。君,我手足也,两千里外,更有谁何!

囊金二百余金,一半君自取之,为我小备殓具,剩者可助资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辇吾榇而归。如肯携残骸旋故里,则装资勿计矣。“乃扶枕为书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为市薄材,殓已。主人催其移档[6] ,申托寻寺观,竟遁不反。任家年余方得确耗。任子秀时年十七,方从师读,由此废学,欲住寻父柩。母怜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资治任,俾老仆佐之行,半年始还。

殡后,家贫如洗。幸秀聪颖,释服,入鱼台泮[7].而佻达善博,母教戒基严,卒不改。一日,文宗案临,试居四等[8].母愤泣不食。秀惭惧,对母自失。

于是闭户年余,遂以优等食饩[9].母劝令设帐,而人终以其荡无检幅[10],咸诮薄之。

有表叔张某:贾京师,劝使赴都,愿携与俱,不耗其资。秀喜,从之。

至临清[11],泊舟关外[12]. 时盐航艤集[13],帆樯如林。卧后,闻水声人声,聒耳不寐。更既静,忽闻邻舟骰声清越[14],入耳萦心,不觉旧枝复痒。

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恩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蹰,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冲,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

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径去。至邻舟,则见两人对腑,钱注丰美[15]. 置钱儿上,即求入局。二人喜,即与共掷。秀大胜。一客钱尽,即以巨金质舟主,渐以十余贯作孤注[16]. 赌方酣,又有一人登舟来,眈视良久[17],亦倾囊出百金质主人,入局共博。张中夜醒,觉秀不在舟,闻骰声,心知之,因诣邻舟,欲挠沮之。至,则秀胯侧积资如山[18],乃不复言,负钱数千而返。呼诸客并起,往来移运,尚存十余千。未几,三客俱败,一舟之钱尽空。

客欲赌金[19],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钱不博以难之。张在侧,又促逼令归。

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头[20],转贷他舟,得百余千。客得钱,赌更豪;无何,又尽归秀。天已曙,放晓关矣,共运资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视所质二百余金,尽箔灰耳[21]. 大惊,寻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偿于秀。及问姓名、里居,知为建之之子,缩颈羞汗而退。过访榜人,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

秀至陕时,亦颇闻其姓字;至此鬼已报之,故不复追其前郄矣[22]. 乃以资与张合业而北,终岁获息倍蓰[23]. 遂援例入监[24]. 益权子母[25],十年间,财雄一方。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鱼台:今山东省鱼台县。

[2] 毡裘,毛毡、裘皮。

[3] 宿迁:今江苏省宿迁县,距鱼台县较近。

[4] 大渐:即病危。渐,剧。

[5] 犯霜露:冒霜露,形容掀途艰辛。

[6] 槥小(huì慧):小而薄的棺木。

[7] 入鱼台泮:考入鱼台县学。指为县学生员。

[8] 试居四等:试,指岁试。清代科举制度,各省学政在三年的任职期间,要巡回所属府州县学,考试生员,称岁试或岁考。清初,岁考成绩分为六等。

一二等与三等前列者赏,四等以下者罚。

[9] 以优等食饩(x ī西):以成绩优异补选为廩生。请代岁试,一等前列者,可补廩生。饩,廩饩,官府支付的生活补助。

[10]荡无检幅:行为放荡,不白检束。检幅,检点约束。幅,边幅,范围。

[11]临清:令山东省临清县。为当时运河的重要码头。

[12]泊舟关外:停船千关十之外。乾隆《临清直隶志。关榷志》,明宣德四年设临清关,“监收船料商税”,于“河内为铁索,直达两岸,开关时则撤之”。清沿明制,关卡设衙署,直接由巡抚派员管理。

[13]盐航:盐船。艤:泊舟。

[14]骰(t óu 头)声:掷骰子的声音。骰,骰子,一种赌具。也称“色子”。

[15]钱注:赌注。注,用为赌博的财物。

[16]贯:穿制钱用的绳子,一千文为一贯。孤注:倾其所有以为赌注。

[17]眈视:贪婪地注视着。

[18]胯侧:指臀股之旁。胯,股,大腿。

[19]赌金:指以白银作赌注。

[20]盆头:掷骰子时,赢者抽头交给赌具主人,俗称“打头钱”。盆,掷盆,赌具。

[21]箔灰:箔锞的灰烬。箔,一种涂金属粉的烧纸,旧时焚烧以为冥钱。

[22]前郄(x ì戏):过去的嫌隙,冤仇。郄,通“隙”,嫌隙。

[23]倍蓰(x ǐ习):加倍。

[24]援例入监:根据条例纳资取得监生资格。监,国子监。

[25]权子母:以资本经商或放债生息,称权子母。语出《国语。周语》。

晚霞

五月五日,吴越间有斗龙舟之戏[1].刳木为龙[2] ,绘鳞甲,饰以金碧[3];上为雕甍朱槛[4] ;帆旌皆以锦绣。舟末为龙尾,高丈余,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下临江水,险危欲堕。故其购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5] ,预调驯之[6] ,堕水而死,勿悔也。吴门则载美姬[7] ,较不同耳。镇江有蒋氏童阿端,方七岁,便捷奇巧,莫能过,声价益起,十六岁犹用之。至金山下[8] ,堕水死。蒋媪止此子,哀鸣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两人导去,见水中别有天地;回视,则流波四绕。屹如壁立。

俄入宫殿,见一人兜牟坐[9].两人曰:“此龙窝君也。”便使拜伏。龙窝君颜色和霁,曰:“阿端伎巧可入柳条部。”遂引至一所,广殿四合。趋上东廊,有诸少年出与为礼,率十三四岁。即有老妪来,众呼解姥。坐令献技。

已,乃教以钱塘飞霆之舞,洞庭和风之乐[10]. 但闻鼓钲喤聒,诸院皆响;既而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娴,独絮絮调拨之[11];而阿端一过,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儿,不让晚霞矣!”明日,龙窝君按部[12],诸部毕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鱼服[13];鸣大钲,围四尺许;鼓可四人合抱之,声如巨霆,叫噪不复可闻。舞起,则巨涛汹涌,横流空际,时堕一点星光,及着地消灭。龙窝君急止之,命进乳莺部:皆二八株丽,笙乐细作,一时清风习习,波声俱静,水渐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毕,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14],内一女郎,年十四五已来,振袖倾鬟,作散花舞[15];翩翩翔起,衿袖袜履间,皆出五色花朵,随风飏下,飘泊满庭。舞毕,随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爱好之。问之同部,即晚霞也。无何,唤柳条部。龙窝君特试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随腔,俯仰中节[16]. 龙窝君嘉其惠悟[17],赐五文袴褶[18],鱼须金束发[19],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赐下,亦趋西墀,各守其伍[20]. 端于众中遥注晚霞,晚霞亦遥注之。少间,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渐出部而南;相去数武,而法严不敢乱部,相视神驰而已[21]. 既按蛱蝶部:童男女皆双舞,身长短、年大小、服色黄白,皆取诸同[22]. 诸部按已,鱼贯而出[23]. 柳条在燕子部后,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缓滞在后。回首见端,故遗珊瑚钗,端急内袖中。

既归,凝思成疾,眠餐顿废。解姥辄进甘旨,日三四省,抚摩殷切,病不少瘥。姥忧之,罔所为计,曰:“吴江王寿期已促[24],且为奈何!”薄暮,一童子来,坐榻上与语,自言隶蛱蝶部。从容问曰:“君病为晚霞否?”

端惊问:“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凄然起坐,便求方计[25].童问:“尚能步否?”答云:“勉强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启一户;折而西,又辟双扉。见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26],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今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

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一会于莲亩。

过数日,随龙窝君往寿吴江王。称寿已,诸部悉还,独留晚霞及乳莺部一人在宫中教舞,数月,更无音耗,端怅望若失。惟解姥日往来吴江府;端托晚霞为外妹[27],求携去,冀一见之。留吴江门下数日,宫禁森严,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积月余,痴想欲绝。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吊日:“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骇,涕下不能自止。因毁冠裂服[28],藏金珠而出,

意欲相从俱死,但见江水若壁,以首力触不得入。念欲复还,惧问冠服,罪将增重。意计穷蹙,汗流浃踵。忽睹壁下有大树一章,乃猱攀而上[29],渐至端抄;猛力跃堕,幸不沾儒,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中,恍睹人世,遂飘然泅去。移时,得岸,少坐江滨,顿思老母,遂趁舟而去。抵里,四顾居庐,急如隔世。次且至家[30],忽闻窗中有女子曰:“汝子来矣。”音声甚似晚霞。俄,与母俱出,果霞。斯时两人喜胜于悲;而媪则悲疑惊喜,万状俱作矣。

初,晚霞在吴江,觉腹中震动,龙宫法禁严,恐旦夕身娩,横遭挞楚;又不得一见阿端,但欲求死,遂潜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有客舟拯之,问其居里。晚霞故吴名妓,溺水不得其尸。自念衍院不可复投[31],遂日:“镇江蒋氏,吾婿也。”客因代贳扁舟[32],送诸其家。蒋媪疑其错误,女自言不误,因以其情详告媪。媪以其风格韵妙,颇爱悦之;第虑年太少,必非肯终寡也者。而女孝谨,顾家中贫,便脱珍饰售数万。媪察其志无他,良喜。然无子,恐一旦临蓐,不见信于戚里,以谋女。女曰:“母但得真孙,何必求人知。”温亦安之。会端至,女喜不自己。媪亦疑儿不死;阴发儿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诘端。端始爽然自悟[33];然恐晚霞恶其非人,嘱母匆复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为当日所得非儿尸,然终虑其不能生子。未几,竟举一男,捉之无异常儿[34],始悦。久之,女渐觉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龙宫衣,七七魂魄坚凝[35],生人不殊矣。若得宫中龙角胶,可以续骨节而生肌肤,惜不早购之也。”

端货其珠,有贾胡出资百万[36],家由此巨富。值母寿:夫妻歌舞称觞[37],遂传闻王邸。王欲强夺晚霞。端惧,见王自陈:“夫妇皆鬼。”验之无影而信,遂不之夺。但遣宫人就别院传其技。女以龟溺毁容[38],而后见之。教三月,终不能尽其技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吴越间:古代吴国和越国所辖地区。指令江苏、浙江一带。

[2] 刳(k ū枯)木;将整木挖空。

[3] 金碧:指金黄色和青绿色的油彩。

[4] 雕甍(m éng盟)朱槛;雕饰的屋脊和红色的栏杆。指龙舟上的轩字。

甍,屋脊。

[5] 啖:收买。

[6] 调驯:训练使之娴熟。

[7] 吴门:古吴县的别称,即今苏州市。因其地为春秋时吴都,故称。

[8] 金山:在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的长江中,后沙涨成陆,现已与南岸相连。

[9] 兜牟:头盔,古称“胄”。这里指戴着头盔。

[10]“钱塘飞霆之舞”二句:均是作者虚拟的舞乐。唐人事朝威《柳毅传》曾写尤王钱塘君愤怒冲出尤宫解救龙女,当时“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归来后,“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右”,其势激昂豪迈,使人心惊胆战。“钱塘飞霆之舞”或取意于此。继而洞庭君为庆贺公主还宫,则“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女于左”,乐声幽雅舒缓,如泣如诉。“洞庭和风之乐”或取意于此。

[11]絮絮:唠唠叨叨地讲个不休。调拨:指点、教导。

[12]按部,检查各部。按,审查,查验。

[13]鬼面鱼服:着假面,佩鱼服。鱼服,用鱼的皮革做成的箭袋。

[14]垂髫:此指女子未笄前之发式;不束发,头发下垂。

[15]散花舞:天女散花之舞。《维摩诘经。观众生品》:“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所说法,便现女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

[16]“喜怒随腔”二句:谓其喜怒表情随着乐曲内容而变化;舞蹈动作按照音乐节拍而展开。腔,声腔。节,音乐的节奏。

[17]惠悟:聪明过人,领悟较快。惠,通“慧”。

[18]五文袴褶(x í习):五彩的军服。五文,五彩。袴褶,古时一种裤子连着上衣的军服。

[19]鱼须金束发:鱼须形金丝所制的束发。束发,童子束发为髻的饰物。

[20]各守其伍:各自保持队形。

[21]神驰:神往,心意向往。

[22]皆取诸同;皆选取同样的。

[23]鱼贯:首尾相连,一个接着一个。

[24]寿期已促:祝寿的日期已近。促,迫近。

[25]方计:解决的办法。

[26]盖:伞。

[27]托:托辞。外妹:表妹。又,同母异父之妹,也称外妹。《左传。成公十一年》:“声伯……而嫁其外妹于施孝叔。”

[28]毁冠裂服,指阿端把所着尤宫中的衣冠脱下撕毁。

[29]猱(n áo 挠)攀:象猿猴那样攀缘而上。猱,猿类。

[30]次且:同“趑趄”,行走困难的样子。

[31]■(h áng杭)院:即“行院”;妓院。

[32]贳(shì士):雇用。扁(piān 偏)舟:小船。

[33]爽然:清醒的样子。

[34]捉:抚抱。

[35]七七魂魄坚凝:经过七七四十九天,飘忽的魂魄就能坚实地凝聚起来。

[36]贾(g ǔ古)胡:做买卖的胡人,指外国商人。

[37]称觞:举杯敬酒;指祝寿。

[38]龟溺:龟尿。据说龟尿沾污肌朕不易脱落。毁容:弄丑自己的容貌。

白秋练

直隶有慕生,小字赡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1] ,使去而学贾,从父至楚。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积[2].生乘父出,执卷哦诗[3] ,音节铿锵。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窥砚,则十五六倾城之姝[4].望见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父适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杀吾女矣!”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5] ,颇解文字。言在郡城[6] ,得听清吟[7] ,于今结想,至绝眠餐。意欲附为婚姻,不得复拒。”生心实爱好,第虑父慎,因直以情告。媪不实信,务要盟约[8].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见内,耻孰甚焉!请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间,父归,善其词以告之,隐冀垂纳[9].而父以涉远,又薄女子之怀春也[10],笑置之。

泊舟处,水深没掉;夜忽沙碛拥起[11],舟滞不得动。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12],至次年桃花水溢[13],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以故翁未甚忧怪。独计明岁南来。尚须揭资[14],于是留子自归。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15]!”遂去。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略致讯诘,嫣然微笑。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为妾咏[16]. ”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在弱。探手于怀,接■为戏[17]. 女不觉欢然展谑[18],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19],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坐日:“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女未曙已起,日:“老母将至矣。”未几,媪果至。见女凝妆欢坐,不觉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语。温即自去,日:“汝乐与郎君戏,亦自任也。”于是生始研问居止[20]. 女日:“妾与君不过倾盖之交[21],婚嫁尚不可必,何须令知家门。”然两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急起问之。女日:“阿翁行且至[22]. 我两人事,妾适以卷卜[23],展之得李益《江南曲》[24],词意非祥。”生慰解之,日,“首句‘嫁得瞿塘贾’,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女乃少欢,起身作别日:“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生把臂便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日:“妾常使人侦探之,谐否无不闻也。”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无何,慕果至。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垢厉。细审舟中财物,并无亏损,谯呵乃已。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仗依,莫知决策。女日:“低昂有数[25],且图目前。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临别,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四月行尽,物价失时[26],诸贾无策,斂资祷湖神之庙。端阳后[27],雨水大至,舟始通。

生既归,凝思成疾。慕忧之,巫医并进[28]. 生私告母日:“病非药禳可痊[29],惟有秋练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30],始惧,赁车载子,复入楚,泊舟故处。访居人,井无知白媪者。会有媪操抡湖滨[31],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则浮家泛宅而已[32]. 因实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病[33]. 媪以婚无成约,弗许。女露半面,殷殷窥听[34],闻两人言,毗泪欲堕。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

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此中况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赢顿如此,急切何能便瘳?妾请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然闻卿声,神已爽矣。

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可’[35]. “女从之。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馀[36],有《采莲子》云[37]:“菡萏香连十顷陂[38]. ‘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39]. ”女又从之。甫阕[40],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

遂相狎抱,沉疴若失。既而问:“父见媪何词?事得谐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41],把柁櫂歌[42],无论微贱,抑亦不贞。”生不语。

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女曰:“妾窥之审矣: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拒[43]. 当使意自转,反相求。”生问计,女曰:“凡商贾之志在利耳。妾有术知物价。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44]. 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生以所言物价告父。父颇不信,姑以馀资半从其教。既归,所自置货,资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45]. 以是服秋练之神。生益夸张之,谓女自言,能使已富。翁于是益揭资而南。至湖,数日不见白媪;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46]. 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蓰[47]. 将归,女求载湖水。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48]. 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

后三四年,举一子。一日,涕泣思归。翁乃偕子及妇俱如楚。至湖,不知媪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49]. 促生沿湖问讯。会有钓鲟鳇者[50],得白骥[51]. 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毕具。奇之,归以告女。

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52],嘱生赎放之。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女曰:“安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永死耳!”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

问:“何往?”曰:“适至母所。”问:“母何在?”觍然曰:“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龙君命司行旅[53]. 近宫中欲选嫔妃,妾被浮言者所称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实奏之。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54],饿欲死,故罹前难。今难虽免,而罚未释。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55]. 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妾自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女曰:“明日来刻[56],真君当至。

见有踱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乃出鱼腹绫一方。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57],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从其后。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问:”何求?“生出罗求书[58]. 道士展视曰:”此白骇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隐,详陈颠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风雅[59],老龙何得荒淫!“遂出笔草书”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则见道士踏杖浮行,顷刻已渺。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

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嘱曰:“如妾死,勿瘗,当于卯、午、酉三时[60],一吟杜甫梦李白诗[61],死当不朽。候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侵之,宜得活。”

喘息数日,奄然遂毙。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62],渐甦. 自是每思南旋。后翁死,生从其意,迂于楚。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以文业迁,认为读书科举不实用。文业,指举业。迂,不切实际。

[2] 居积,囤积的货物。

[3] 哦:吟唱。

[4] 倾城:形容女子极其美丽。《汉书。外戚传》:“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后以倾城、倾国形容绝色女子。

[5] 息女:亲生女。

[6] 郡城:此指武昌。

[7] 清吟:对别人吟诵的敬称。

[8] 务要(yiāo 邀)盟约;坚持逼使对方缔结婚约。要,要挟。

[9] “善其词”二句:意谓把老媪的激烈话语说得委婉一些,希望父亲能够同意。垂纳,俯就采纳。

[10]薄:鄙视。怀春:指少女恩婚嫁。《诗。召南。野有死麝》:“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11]沙碛(q ì弃),浅水中的沙石。

[12]洲:露出水面的沙洲。

[13]桃花水:即“桃花汛”。《汉书。沟洫志》注:“盖桃花方华时,既有雨水,川谷冰伴,众流猥集,波澜盛长,故谓之桃花水也。”

[14]揭资:指措办资金。揭,持,负。

[15]高枕:高枕而卧,表示无所忧虑。

[16]“为郎憔悴却羞郎”二句:意谓此一诗句,恰能表达我的心情。此用唐代元稹《莺莺传》中的诗句。《莺莺传》写崔莺莺与张生两相爱慕。由于家庭阻挠,双方各自婚嫁。后来,在一次偶然相遇中,张生欲求见莺莺。

莺莺不见,留诗一首给张生:“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咏,吟咏。

[17]接■(h àn 颔):接吻。■,口下肉,指下唇。

[18]展谑:露出喜悦的神情。

[19]王建“罗衣叶叶”之作:唐代诗人王建《宫词》:“罗衣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时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这里盖取其“太平万岁”的吉言,以促病愈。

[20]居止,住处。

[21]倾盖之交:偶然相遇的朋友;喻短暂的会晤。倾盖,谓途中相遇,停车而语,车盖相接。盖,车盖,形如伞。

[22]阿翁,对丈夫的父亲的称呼。

[23]卷卜:信手翻阅书卷某一页,就其内容占卜吉凶。卷,书。

[24]李益《江南曲》:唐代诗人李益《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于弄潮儿。”写的是商人之妻对丈夫的思念。白秋练着眼于诗意的感伤离别,所以说“词意非祥”。慕生解此诗,却着限于“嫁得瞿塘贾”一句,所以认为这是“大吉”。

[25]低昂有数,成败都有定数;意谓听天由命。

[26]物价失时:指舟行受阻,某些季节性的货物就失去了高价出售的时机。

[27]端阳,端阳节,即阴历五月初五日。

[28]巫医并进:求神消灾和医药治疗同时进行。

[29]药禳:医药和祈祷。

[30]支离:衰残瘦弱的病体。

[31]操柁:驾船。柁,同“舵”。

[32]浮家泛宅:飘泊无定的水上人家。

[33]沉痼,经久难治的疾病。

[34]殷殷:忧伤的样子。

[35]杨柳千条尽向西:唐代诗人刘方平《代春怨》诗:“朝日残莺伴妾

啼,开帘只见草萋萋。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36]诗馀:词的别名。

[37]采莲子:词调名,四句二十八字。

[38]菡萏(hàn—dàn翰淡)香连十顷波:唐诗人皇甫松《采莲子》词:

“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说红裙裹鸭儿。”

连,据皇甫松原词改,原作“莲”。

[39]曼声度之:拖长声音歌唱它。度,按谱歌唱。

[40]甫阕(puè):刚唱完。阕,乐终。

[41]总角,指童年。古时男女未成年,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总角。

[42]櫂(zhào 照)歌:古乐府有《櫂歌行》。这里指摇船唱歌。櫂,船桨。

[43]“愈急则愈远”二句:谓急于求成,则愈加困难。急,着急、性急。

迎,接近,迎合。

[44]少息:微利。

[45]相准:相抵。

[46]籍忖之:登记在薄籍上交给慕翁。

[47]倍蓰(x ǐ):《孟子。滕文公》上:“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五倍为“蓰”。

[48]醯(x ī西):醋。

[49]神形丧失:惊惶变色;形容极度惊慌。

[50]鲟鳇(x ún —huáng巡皇):鱼名,长二三丈,无鳞,状似鲟鱼而背有甲骨。

[51]白骥,即白鳍豚,也称淡水海豚,产于我国长江中下游一带,是我国特有的水生兽类。嘴狭长,有背鳍。背部呈蓝色,腹部白色。

[52]放生愿:谓对神灵许下的放生心愿。放生,释放被捕捉的生物,是佛教所提倡的善举。

[53]司行旅:管理行旅客商。

[54]放:放逐,流放。

[55]真君,道家对修仙得道者的尊称。

[56]未刻:相当于现在下午一时至三时。

[57]蹩躠(bié—xiè别泄):走路一瘸一拐。

[58]罗:绫罗,指“鱼腹绫”。

[59]此物:指白骇。

[60]卯、午、酉三时:指早晨、中午、晚上。卯时,指上午五时至七时。

午时,指上午十一时至下午一时。酉,指下午五时至七时。

[61]杜甫梦李白诗:李白晚年遭到流放,杜甫写成《梦李白二首》表示对李白不幸遭遇的深切怀念。第一首云:“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人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62]一时许:一个时辰左右。

王者

湖南巡抚某公,遣州佐押解饷金六十方赴京[1].途中被雨,日暮愆程[2] ,无所投宿,远见古刹,因诣栖止[3].天明,视所解金,荡然无存。众骇怪,莫可取咎[4].回白抚公,公以为妄,将置之法。及诘众役,并无异词。

公责今仍反故处,缉察端绪[5].至庙前,见一瞽者,形貌奇异,自榜云:“能细心事。”因求卜筮[6].瞽曰:“是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诉前苦。瞽者便索肩舆[7] ,云,“但从我去,当自知。”遂如其言,宫役皆从之。瞽曰:“东。”东之。瞽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辐辏[8].入城,走移时,瞽曰:“止。”因下舆,以手南指:“见有高门西向,可款关自问之。”

拱手自去。

州佐如其教,果见高门,渐入之。一人出,衣冠汉制[9] ,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来。共人云:“请留数日,当与君谒当事者。”遂导去,令独居一所,给以食饮。暇时闲步,至第后,见一园亭,入涉之。老松翳日[10],细草如毡[11].数转廊榭,又一高亭,历阶而入,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12],腥气流熏。不觉毛骨森竖,疾退归舍。自分留鞹异域[13],已无生望,因念进退一死,亦姑听之。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见矣。”

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马甚驶[14],州佐步驰从之,俄,至一辕门[15],俨如制府衙署[16],皂衣人罗列左右,规模凛肃。衣冠者下马,导入。又一重门。见有王者,珠冠绣绂[17],南面坐。州佐趋上,伏谒。王者问:“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诺。王者曰:“银俱在此。是区区者[18],汝抚军即慨然见赠,未为不可。”州佐泣诉:“限期已满,归必就刑,禀白何所申证[19]?”

王者曰:“此即不难。”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复之,可保无恙。”又遣力土送之。州佐慑息[20],不敢辨,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来时所经。既出山,送者乃去。

数日,抵长沙,敬白抚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辨,命左右者飞索以绢[21].州佐解楼出函,公拆视未竟,面如灰上。命释其缚,但云:“银亦细事,汝姑出。”于是急檄属官[22],设法补解讫。数日,公疾,寻卒。先是,公与爱姬共寝,既醒,而姬发尽失。阖署惊怪,莫测其由。盖函中即其发也[23]. 外有书云:“汝自起家守令[24],位极人臣[25]. 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加谴责。

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复不遵教令[26],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公卒后,家人始传其书。后属员遣人寻共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

异史氏曰:“红线金合,以做贪婪[27],良亦快异。然桃源仙人[28],不事劫掠;即剑客所集[29],乌得有城郭衙署哉?呜呼!是何神欤?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愬者无已时矣[30].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州佐:辅佐州郡长官的副职。清代知州以下的州同、州判之类的官员泛称“州佐”。饷金,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饷”。

[2] 愆程:耽误了行程。愆,失误。

[3] 诣: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指”。

[4] 莫可取咎,无人可以加罪,指找不到失金的原因。咎,罪责。

[5] 端绪:头绪;原因。

[6] 求卜篮:占卦问吉凶。古时占卜,用龟甲叫“卜”,用蓍草叫“筮”,合称“卜筮”。

[7] 肩舆:晋六朝盗行的用人力扛抬的代步工具。其制为二长竿,中设软椅以坐人。后加覆盖物,则为轿子。

[8] 辐辏:车轮的辐条集聚于轴心;比喻密集。

[9] 衣冠汉制,衣帽款式都是汉族的体制。指不同于当时的满族服装。“汉制”,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汉”。

[10]翳(y ì异):遮蔽。

[11]细草,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细柳”。

[12]五官,人身五宫。《荀子。天论》以耳、目、口、鼻、形为五官。

[13]留鞹(kuò廓)异域:意谓死在他乡。鞹,去毛的皮革;此指人皮。

[14]怒马:壮马。怒,形容气势强盛。驶:迅速。

[15]辕门:古代帝王巡狩,止宿郊野时,用车子作为屏藩,出入处用两车的车辕相向交接为门,叫“辕门”。后也指领兵将帅的营门或督抚等官府的外门。

[16]制府:指总督府。明清时,总督别称制军或制台。

[17]绣绂(f ú符):刺绣的礼服。绂,同黼,帝王的章服。

[18]是区区者:这微少之物。

[19]申证:申述验证。

[20]慑息:害怕得不敢喘气。

[21]飞索以……(t à踏):立即以绳索捆缚。……,捆绑。

[22]急檄:犹急令。檄,檄文,古代官府用于征召、晓谕或申讨的文书;若有急事,则插上羽毛,称为“羽檄”。

[23]其发: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有发”。

[24]起家守令:出身于郡守、县今。

[25]位极人臣:居于最高官位。

[26]教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敬令”。

[27]“红线金合”二句:唐袁郊《甘泽谣。红线》:唐代潞州节度使薛嵩,害怕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侵犯。薛嵩婢女红线,自告奋勇,黑夜潜入田府,盗走田承嗣藏于枕边的金盒,借以警告田承嗣不要侵犯潞州。此借喻王者寄巨函,做告湖南巡抚的赇赂贪婪。合,同“盒”。

[28]桃源仙人:指晋代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写的避居世外的桃源中

人。

[29]剑客所集,剑客聚居的地方。剑客,精于剑术的人,指侠客。

[30]“苟得其地”二句:假如访得他们的住地,恐怕社会上前去诉冤的人就没完没了啦!愬,同“诉”。

某甲

某甲私其仆妇,因杀仆纳妇,生二子一女。阅十九年[1] ,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贼,持刀入甲家。甲视之,酷类死仆。自叹日:“吾今休矣!”

倾囊赎命。迄不顾[2] ,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头未断,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呜呼!果报不爽[3] ,可畏也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阅:历。

[2] 迄:始终。

[3] 不爽:没有差错。

衢州三怪

张握仲从戎衢州[1] ,言:“衢州夜静时,人莫敢独行。钟楼上有鬼,头上一角,象貌狞恶,闻人行声即下。人骇而奔[2] ,鬼亦遂去。然见之辄病,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匹,如匹练横地。过者拾之,即卷入水。

又有鸭鬼,夜既静,塘边并寂无一物,若闻鸭声,人即病。“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衢州:旧府名,治所在今浙江省衢县。

[2] 骇: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驰”。

拆楼人

何冏卿[1] ,平阴人。初令秦中[2] ,一卖油者有薄罪,其言戆[3] ,何怒,杖杀之。后仕至铨司[4] ,家资富饶。建一楼,上梁日,亲宾称觞为贺。忽见卖油者入,阴自骇疑。俄报妾生子。愀然曰:“楼工未成,拆楼人已至矣!”

人谓其戏,而不知其实有所见也。后子既长,最顽,荡其家。佣为人役,每得钱数文,辄买香油食之。

异史氏日:“常见富贵家楼第连亘[5] ,死后,再过已墟。此必有拆楼人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乌可不早自惕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何冏(jiǒng炯)卿:即何海晏,字治象,号敬庵,明嘉靖进士,授四川顺庆府推官、累官吏部文选司郎中:迁太仆寺少卿。见光绪《平阴县志。人物志》。冏卿,即太仆寺卿。

[2] 秦中:今陕西省为古秦国地,故称“秦中”,也称“关中”。

[3] 戆:愚直。

[4] 铨司:指吏部文选清吏司,主管考核文职官员的任免调迁。司的长官为郎中。

[5] 楼第:据青柯亭本,原作“数第”。

大蝎

明彭将军宏[1] ,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禅院,云已百年无僧。询之士人,则曰:“寺中有妖,入者辄死。”彭恐伏寇,率兵斩茅而入。前殿中,有皂雕夺门飞去[2] :中殿无异;又进之,则佛阁,周视亦无所见,但入者皆头痛不能禁。彭亲入,亦然。少顷,有大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军惊走。彭遂火其寺。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彭宏:待考。

[2] 皂雕:黑色雕。

陈云栖

真毓生,楚夷陵人[1] ,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2].儿时,相者曰:“后当娶女道士为妻。”父母共以为笑。而为之论婚,低昂苦不能就。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冈[3] ,生以故诣外祖母。闻时人语曰:“黄州‘四云’[4] ,少者无伦。”盖郡有吕祖庵[5] ,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庵去藏氏村仅十余里,生因窃往。扣其关,果有女道士三四人,谦喜承迎,仪度皆雅洁[6].中一最少者,旷世真无其俦[7] ,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颐[8] ,但他顾。诸道士觅盏烹茶。生乘间问姓字,答云:“云栖,姓陈。”生戏曰:“奇矣!小生适姓潘[9].”陈赪颜发颊,低头不语,起而去。少间,瀹茗,进佳果。各道姓字:一,白云深,年三十许;一,盛云眠,二十已来;一,梁云栋[10],约二十有四五,却为弟[11].而云栖不至。生殊怅惘,因问之。

白曰:“此婢惧生人。”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而欲见云栖,明日可复来。”生归,思恋綦切。次日,又诣之。诸道士俱在,独少云栖,未便遽问。诸道士治具留餐,生力辞,不听。白拆饼授箸,劝进良殷。

既问:“云栖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势已晚,生欲归。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来奉见。”生乃止。俄,挑灯具酒,云眠亦去。酒数行,生辞已醉。白曰:“饮三觥,则云栖出矣。”生果饮如数。梁亦以此挟劝之,生又尽之,覆盏告辞[12]. 白顾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劝饮。汝往曳陈婢来,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时而返,具言:“云栖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卧。两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终夜不堪其扰。天既明,不睡而别。数日不敢复住,而心念云栖不忘也,但不时于近侧探侦之。一日,既暮,白出门,与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关。云眠出应门,问之,则梁亦他适。因问云栖。盛导去,又入一院,呼曰:“云栖!客至矣。”但见室门閛然而合。盛笑日:“闭扉矣。”生立窗外,似将有言,盛乃去。云栖隔窗曰:“人皆以妾为饵,钓君也。频来,身命殆矣。妾不能终守清规,亦不敢遂乖廉耻[13],欲得如潘郎者事之耳。”生乃以白头相约[14]. 云栖日:“妾师抚养,即亦非易。果相见爱,当以二十全赎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为桑中之约[15],所不能也。”生诺之。方欲自陈,而盛复至,从与俱出,遂别归。冲心怊怅,思欲委曲受缘[16],再一亲其娇范[17],适有家人报父病,遂星夜而还。

无何,孝廉卒。夫人庭训最严,心事不敢使知,但刻减金资[18],日积之。有议婚者,辄以服阕为辞。母不听。生婉告曰:“曩在黄冈,外祖母欲以婚陈氏,诚心所愿。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黄省问;旦夕一往,如不果谐,从母所命。”夫人许之。乃携所积而去。至黄,诣庵中,则院字荒凉,大异畴昔。渐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问。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云’星散矣。”问:“何之?”曰:“云深、云栋,从恶少去;向闻云栖寓居郡北;云眠消息不知也。”生闻之,悲叹。命驾即诣郡北,遇观辄询[19],并少踪绪[20]. 怅恨而归,伪告母曰:“舅言:陈翁如岳州[21],待其归,当遣伻来。”逾半年,夫人归宁,以事问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诳;媪疑甥与舅谍,而未以闻也[22]. 幸舅远出,莫从稽其妄[23]. 夫人以香愿登莲峰[24],斋宿山下。既卧,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陈云栖。”闻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坷坎,词旨悲恻。末言:“有表兄潘生,与夫人同籍,烦嘱子侄辈一传口语,但道某暂

寄鹤栖观师叔王道成所[25],朝夕厄苦,度日如岁。今早一临存;恐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夫人审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学宫,秀才辈想无不闻也。“未明早别,殷殷再嘱。夫人既归,向生言及,生长跪日:”实告母:所谓潘生,即儿也。“夫人既知其故,怒日:”不肖儿!宣淫寺观,以道士为妇,何颜见亲宾乎!“生垂头,不敢出词。会生以赴试入郡,窃命舟访王道成。至,则云栖半月前出游不返。既归,悒悒而病。

适臧媪卒,夫人往奔丧,殡后迷途,至京氏家,问之,则族妹也。相便邀入。见有少女在堂,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恩得一佳妇,俾子不怼[26],心动,因诺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27],暂寄此耳。”问:“婿家谁?”曰:“无之。”把手与语,意致娇婉,母大悦,为之过宿,私以已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28];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与同榻,谈笑甚欢;自愿母夫人[29]. 夫人悦,请同归荆州[30];女益喜。次日,同舟而还。既至,则生病未起。母慰其沉疴,使婢阴告曰:“夫人为公子载丽人至矣。”生未信,伏窗窥之,较云栖尤艳绝也。因念:三年之约已过;出游不返,则玉容必已有主[31]. 得此佳丽,心怀颇慰。于是冁然动色,病亦寻瘳。母乃招两人相拜见。生出,夫人谓女:“亦知我同归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归之初志,母不知也。妄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阔绝,必已另有良匹。果尔,则为母也妇;不尔,则终为母也女,报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约,即亦不强。但前在五祖山时[32],有女冠问潘氏,今又潘氏[33],固知夷陵世族无此姓也。”女惊曰:“卧莲峰下者母耶?询潘者,即我是也。”

母始恍然悟,笑日:“若然,则潘生固在此矣。”女问:“何在?”夫人命婢导去问生。生惊曰:“卿云栖耶?”女问:“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为戏。女知为生,羞与终谈,急返告母。母问其何复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师见爱,遂以为女,从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为之成礼。先是,女与云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34],云眠遂去之汉口。女娇痴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业,道成颇不善之。会京氏如黄冈,女遇之流涕,因与俱去,俾改女子装,将论婚士族,故讳其曾隶道士籍。而问名者,女辄不愿,舅及姑岭皆不知意向,心厌嫌之。是日,从夫人归,得所托,如释重负焉。

合卺后,各述所遭,喜极而泣。女孝谨,夫人雅怜爱之;而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夫人颇以为忧。

积月余,母遣两人如京氏,留数日而归。泛舟江流,歘一舟过,中一女冠,近之,则云眠也。云眠独与女善。女喜,招与同舟,相对酸辛。问:“将何之?”盛云:“久切悬念。远至鹤栖观,则闻依京舅矣。故将诣黄冈,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视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时己矣!”

因而欷歔. 女设一谋:令易道装,伪作姊,携伴夫人,徐择佳偶。盛从之。

既归,女先白夫人,盛乃入。举止大家[35];谈笑间,练达世故[36]. 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欢,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劳[37],不自作客。母益喜,阴思纳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问之,则盛代备已久。因谓女曰:“画中人不能作家[38],亦复何为。新妇若大姊者[39],吾不忧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恐母慎。闻母言,笑对日:“母既爱之,新妇欲效英、皇[40],何如?”母不言,亦辗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洁一室,告日:“在观中共枕时,姊言:”但得一能知亲爱之人,我两人当共事之。‘犹忆之否?“盛不觉双眦莹莹,曰:”妾

所谓亲爱者,非他:如日日经营,曾无一人知其甘苦;数日来,略有微劳,即烦老母恤念,则中心冷暖顿殊矣。若不下逐客令[41],俾得长伴老母,于愿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践也。“女告母。母令妹妹焚香,各矢无悔词,乃使生与行夫妇礼。将寝,告生曰:”妾乃二十三岁老处女也。“生犹未信。既而落红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乐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诚以闺阁之身,觑然酬应如勾栏,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挂名君籍[42],当为君奉事老母,作内纪纲[43].若房闱之乐,请别与人探讨之。“三日后,襆被从母,遣之不去。女早诣母所,占其床寝,不得已,乃从生去。由是三两日辄一更代,习为常。

夫人故善弈,自寡居,不暇为之。自得盛,经理井井[44],昼日无事,辄与女弈。挑灯渝茗,听两妇弹琴,夜分始散。每与人日:“儿父在时,亦未能有此乐也。”盛司出纳[45],每纪籍报母[46]. 母疑日:“儿辈常言幼孤,作字弹棋[47],谁教之?”女笑以实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为儿娶一道士,今竟得两矣。”忽忆童时所卜,始信定数不可逃也。生再试不第。

夫人曰:“吾家虽不丰,薄田三百亩,幸得云眠纪理,日益温饱。儿但在膝下,率两妇与老身共乐,不愿汝求富贵也。”生从之。后云眠生男女备一,云栖女一男三。母八十余岁而终。孙皆入泮;长孙,云眠所出,已中乡选矣[4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夷陵:州名。明代夷陵州治在令湖北省宜昌市。

[2] 弱冠:《礼记。曲礼》上:“二十日弱,冠。”

[3] 黄冈:县名,今湖北省黄冈县。

[4] 黄州,府名,府治在黄冈。

[5] 吕祖:神话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名岩,字洞宾。

[6] 雅洁: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洁”。

[7] 旷世真无其俦:世上确实没有比得上的。旷世,旷绝当世。俦,同等[8]支颐:支撑着下巴。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指颐”。

[9] “奇矣”二句:这是真毓生戏语挑逗之词。《古今女史》谓宋朝女贞观尼姑陈妙常与潘法成相恋,后来结为夫妇。真毓生因云栖姓陈,故自称姓潘,暗用这个故事挑逗陈云栖。后文“便道潘郎侍妙常已久”,也用此故事。

[10]梁云栋: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及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梁云洞”。

[11]弟:师弟。同辈尼姑互称师兄、师弟。

[12]覆盏:把酒杯覆置桌上,表示不再饮。

[13]乖:违背。

[14]以白头相约:相互约定终身。白头,白头偕老。

[15]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后因以“桑中”为男女暗中约会的地方。

[16]委曲夤缘:曲意寻找借口或机会。夤缘,攀附以上,喻凭借的阶梯。

[17]娇范:少女仪客。范,仪范。

[18]刻减金资:节省金钱。刻减,俭省节约。

[19]观(guàn 贯):道教寺观。

[20]踪绪,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踪迹”。

[21]岳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南省岳阳市。

[22]闻: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问”。

[23]幸舅远出,莫从稽其妄: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补,原作“幸舅出”。

[24]香愿:迷信敬神的进香还愿。莲峰,山有莲峰者甚多,下文提到“五祖山”,此处当指湖北蕲州五祖山的山峰。《续传灯录》卷二十,谓宋代法演禅师曾于此修行。

[25 〕某暂寄: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其寄”。

[26]伸子不怼: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妻子,不觉心动”。

[27]怙恃:父母的代称。语出《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28]高自位置:自视甚高。

[29]母夫人:认夫人为母。

[30]荆州:府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江陵县。

[31]玉容:女子的容貌;代指美女。

[32]五祖山:在湖北蕲州境内,明清时属黄州府。前文所说的“莲峰”

当在五祖山。

[33]又: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有”。

[34]居隘,此指寺观太小。

[35]举止大家:举动行止有大户人家的气派。大家,世族之家。

[36]练达世故:侍人接物,老练通达。世故,指待人接物的处世经。验。

[37]劬劳,操劳。

[38]画中人:形容美女,这里指新妇陈云栖。作家:操持家务。

[39]大姊:据青柯亭刻本,原作“大娘”。

[40]效英、皇,仿效女英、娥皇!指愿意两人同嫁一夫,见《封三娘》注。

[41]下逐客令:意谓驱逐客人。《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十年,下令驱逐列国入秦的游说之士,李斯上书谏阻,逐客令乃止。后世主人不悦宾客,欲客离去,因称下逐客令。

[42]挂名君籍:意谓在名义上是您的妻子。

[43]内纪纲:内室的管家;俗谓“管家婆”。纪纲,统领奴仆的人,也泛指仆人。

[44]井井:有条理。

[45]司出纳:管钱财收支。

[46]纪籍:记在帐簿上。

[47]弹棋:汉魏时博戏。徐广《弹棋经》:“弹棋二人对局,黑白各六子,先列棋相当,下呼上击之。”其术至宋代已失传。此处指弹琴、弈棋。

[48]中乡选:乡试中举。

司札吏

游击官某,妻妾甚多。最讳其小字[1] ,呼年日岁,生日硬,马日大驴;又讳败日胜,安为放,虽简札往来,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则怒。一日,司札吏白事[2] ,误犯;大怒,以研击之[3] ,立毙。三日后,醉卧,见吏持刺入[4] ,问:“何为?”曰:“‘马子安’来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挥之。吏微笑,掷刺几上,泯然而没。取刺视之,书云:“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5].”暴谬之夫,为鬼挪愉,可笑甚已!

牛首山僧[6] ,自名铁汉,又名铁屎。有诗四十首,见者无不绝倒。自镂印章二:一日“混帐行子”,一日“老实泼皮”。秀水玉司直样其诗[7] ,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必读其诗,标名已足解颐[8].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最讳其小字: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最讳某小字”。其,指游击官某的妻妾。

[2] 司札吏:主管书信文墨的胥吏。

[3] 研:同“砚”。

[4] 刺,名帖。

[5] “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这是避某所讳而写的一份拜帖。正确的写法是“年家眷生马子安拜”。科举时代同年登科者,互称“年家”。旧时,两家姻亲,对幼辈自称为“眷生”。胜,山东土俗称驴马阳物为“胜”。

[6] 牛首山,疑为牛头山,山在江苏省江宁县西南,南京附近。

[7] 秀水:令浙江省嘉兴县。

蚰蜒

学使朱矞三家[1] ,门限下有蚰蜒,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盘旋地上如白练。按蚰蜒形若蜈蚣,昼不能见,夜则出,闻腥辄集。或云:娱蚣无目而多贪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朱矞三:疑即朱委。朱雯,浙江省石门县(后改崇德县,今为桐乡县)

人,康熙进士,康熙三十年任山东省提学使,见光绪《山东通志。职官志》,民国《浙江通志。选举志》。

司训[1]

教官某,甚聋,而与一狐善;狐耳语之[2] ,亦能闻。每见上官,亦与狐俱,人不知其重听也[3].积五六年,狐别而去,嘱曰:“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则五官俱废。与其以聋取罪,不如早自高也[4].”某恋禄,不能从其言,应对屡乖。学使欲逐之[5] ,某又求当道者为之缓颊[6].一日,执事文场[7].唱名毕[8] ,学使退与诸教官燕坐[9].教官各们籍靴中[10],呈进关说[11]. 已而学使笑问:“贵学何独无所呈进?”某茫然不解。近坐者时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12],辄藏靴中[13],随在求售。因学使笑语,疑索此物,鞠躬起对日[14]:“有八钱者最佳,下官不敢呈进。”

一座匿笑。学使叱出之,遂免官。

异史氏日:“平原独无,亦中流之砥柱也[15]. 学使而求呈进,固当奉之以此[16]. 由是得免,冤哉!”

朱公子子青《耳录》云[17]:“东莱一明经迟[18],司训沂水[19]. 性颠痴[20],凡同人咸集时,皆默不语;迟坐片时,不觉五官俱动,笑啼并作,旁若无人焉者。若闻人笑声,顿止。日俭鄙自奉,积金百余两,自埋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独坐,忽手足动,少刻云:”作恶结怨,受饿忍饥,好容易积蓄者,今在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门斗在旁[21],殊亦不觉。次日,迟出,门斗入,掘取而去。过二三日,心不自宁,发穴验视,则已空空。顿足拊膺[22],叹恨欲死。“教职中可云千态百状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司训:明清时府、州、县皆置训导。司训,当指这类学官。

[2] 耳语: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而语”。

[3] 重(zhòng众)听:听力弱。

[4] 自高:自求清高。指辞去官职。

[5] 学使:提学使,省级学宫。

[6] 缓颊:婉言说情。

[7] 执事文场:在考场任事。

[8] 唱名:点名。指考生入场时按册点名。

[9] 燕坐,闲坐。燕,安息。

[10]扪籍靴中:从靴中摸出欲为之关说的考生名籍。籍,名籍。考生报名时均须填写姓名、籍贯、年岁及三代履历。

[11]关说:通关节,说人情。旧时科场,托人关说,行贿以通于主考,求其取中,谓之“关节”。

[12]房中伪器:谓闺房之中行夫妇之事的淫器。

[13]辄藏靴中:此据二十四卷抄本,铸雪斋抄本无此四字。

[14]鞠躬: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本作“鞠恭”。

[15]“平原独无”二句:意谓教官某不同流合污,买通关节,也是一个独立不挠的人物。平原,指东汉平原相史弼。《后汉书。史弼传》:桓帝、灵帝时有“党锢之祸”。朝廷下令逮捕党人,“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数百,唯弼无所上”。因责弼曰:“青州六郡,其五有党;平原何理,而得独无?”

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

自无,胡可相比?“

[16]固当奉之以此:就应该把房中伪器呈奉给他。意在讥讪其贪财好色。

[17]朱子青:朱缃,字子青,号橡付,历城(今山东省历城县,人,康熙时为候补主事。蒲松龄的朋友。据云曾有《耳录》一书。

[18]东莱:古郡名,治所在个山东省掖县。明经:清代为贡生的别称。

[19]沂水,今山东省沂水县。

[20]性颠痴:此据青本,铸雪斋抄本作“情颠痴”。

[21]门斗:旧时学宫之侍没。

黑鬼

胶州李总镇[1] ,买二黑鬼,其黑如膝。足革粗厚,立刃为途,往来其上[2],毫无所损。总镇配以娟,生子而白,僚仆戏之[3],谓非其种。黑鬼亦疑,因杀其子,检骨尽黑,始悔焉。公每今两鬼对舞,神情亦可观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胶州李总镇,胶州州治,今山东省胶县。清顺治元年设胶州镇总兵,习称胶州总镇。康熙二十一年废。据《增修胶州志》卷十四《职官》,李永盛、李克德,曾先后任胶州总领。此处的李总镇当指此二人之一。李永盛,奉天(今沈阳市)人,顺治十七年任。李克德,奉天人,康熙五年任。

[2] “立刃为途”二句:意为植立数刀,刀尖向上,可在其上往来行走。

刃。刀尖。

[3] 僚仆:指同事一主的仆人。

织成

洞庭湖中[1] ,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缆忽自解,飘然游行。但闻空中音乐并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听之,莫敢仰视,任所往。游毕,仍泊旧处。

有柳生,落第归,醉卧舟上,笙乐忽作。舟人摇生不得醒,急匿艎下[2].俄有人摔生。生醉甚,随手堕地,眠如故,即亦置之。少间,鼓吹鸣聒。生微醒,闻兰麝充盈,睨之,见满船皆佳丽。心知其异,目若瞑[3].少间,传呼织成。即有侍儿来,立近颊际,翠袜紫舄,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少间,女子移动,牵曳倾陪。上问之,因白其故。在上者怒,命即行诛。遂有武士入,捉缚而起。见南面一人[4] ,冠类王者。因行且语,日:“闻洞庭君为柳氏[5] ,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龙女而仙,今臣醉戏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悬殊也!”王者闻之,唤回,问:“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诺。便授笔札,令赋“风鬟雾鬓”[6].生固襄阳名士[7] ,而构思颇迟,捉笔良久。上诮让日:“名士何得尔?”生释笔自白:“昔《三都赋》十稔而成[8] ,以是知文贵工、不贵速也[9].”王者笑听之。自辰至午,稿始脱,王者览之,大悦曰:“真名士也!”遂赐以酒。顷刻,异馔纷纶。方向对间,一吏捧簿进白:“溺籍告成矣[10]. ”问:“人数几何?”

日:“一百二十八人。”问:“签差何人矣[11]?”答云:“毛、南二尉。”

生起拜辞,王者赠黄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12],曰,“湖中小有劫数,持此可免。”忽见羽藻人马[13],纷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舆,遂不复见,久之寂然。

舟人始自艎下出,荡舟北渡,风逆不得前。忽见水中有铁猫浮出。舟人骇日,“毛将军出现矣[14]!”各舟商人俱伏。又无何,湖中一木直立,筑筑摇动[15].益惧曰:“南将军又出矣!”少时,波浪大作,上翳天日,四顾湖舟,一时尽覆。生举界方危坐舟中,万丈洪涛,至舟顿灭,以是得全。

既归,每向人语其异,言:“舟中侍儿,虽未悉其容貌,而裙下双钩,亦人世所无。”后以故至武昌,有崔媪卖女,千金不隽;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异之,怀界方而往。媪忻然承接,呼女出见,年十五六已来,媚曼风流[16],更无伦比,略一展拜,反身入帏。生一见魂魄动摇,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与老姥家藏颇相称否?”因各出相较,长短不爽毫匝,媪喜,便问寓所,请生即归命舆,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媪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岂为一界方抽身窜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则赁舆急返,而媪室已空。大骇。遍问居人,迄无知者。日已向西,形神懊丧,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舆过,忽搴帘曰:“柳郎何迟也?”视之,则崔媪,喜问:“何之?”媪笑日:“必将疑老身拐骗者矣。别后,适有便舆,顷念官人亦侨寓,措办良艰[17],故遂送女归舟耳。”生邀回车,媪必不可。生仓皇不能确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见生入,含笑承迎。生见翠袜紫履,与舟中侍儿妆饰,更无少别。心异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眈注目,生平所未见耶?”生益俯窥之,则袜后齿痕宛然,惊日:“卿织成耶?”

女掩口微晒。生长揖曰[18]:“卿果神人,早请直言,以祛烦惑。”女日:“实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鸿才;便欲以妾相赠;因妾过为王妃所爱,故归谋之。妾之来,从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归。

后诣武昌,女求同去,将便归宁。既至洞庭,女拔钗掷水,忽见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跃登,如飞鸟集,转瞬已查。生坐船头,于没处凝盼之[19]. 遥遥一楼船至,既近窗开,忽如一彩禽翔过,则织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递掷金珠珍物甚多,皆妃赐也。自是,岁一两觐以为常[20]. 故生家富有珠宝,每出一物,世家所不炽焉。

相传唐柳毅遇龙女,洞庭君以为婿。后逊位于毅。又以毅貌文,不能摄服水怪,付以鬼面,昼戴夜除;久之渐习忘除,遂与面合而为一。毅览镜自惭。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则疑为指己也;以手覆额,则疑其窥已也:风波辄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则设牲牢祭享[21],乃得渡,许真君偶至湖[22],浪阻不得行。真君怒,执毅付郡狱。狱吏检囚,恒多一人,莫测其故。一夕,毅示梦郡伯[23],哀求拔救。伯以幽明异路:谢辞之。毅云:“真君于某日临境,但为求恳,必合有济[24]. ”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释。嗣后湖禁稍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洞庭: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洞廷”。

[2〕艎(huáng皇)下:犹言船舱。艎,吴地大舟。

[3] 目若瞑:眼睛好象是闭着。意谓伪装闭目,暗地观察。

[4] 南面:面向南。占以南面为尊,天子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南面而坐。

[5] 洞庭君为柳氏:洞庭君,指柳毅。唐人李朝威《柳毅传》,谓洞庭龙女遭受大家虐待,在野外放牧,碰到落第秀才柳毅。柳毅锐身自任,赴洞庭湖为其传书,解放龙女。后柳毅与龙女成为夫妇,并嗣为洞庭君。

[6] 赋“风鬟雾鬓”:以“风鬟雾鬓”为题作赋。《柳毅传》柳毅在洞庭龙宫见到尤王,述说龙女的情况,有云“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此作“风鬟雾鬓”,亦用以形容龙女放牧时的苦难。

[7] 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县。

[8] 《三部赋》句:《三都赋》,西晋左思所在。《晋书。左思传》,谓左思写此赋,“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使疏之。”稔:年。

[9] 文贵工,不贵速,写文章以精巧为好,不以速成为贵。

[10]溺籍:被淹死者的名册。

[11]签差:犹言派遣。旧时派遣官吏,称“签差”。

[12]界方:界尺,用以比划直线或压纸。一握:一柄,一具。

[13]羽葆:仪仗名。《汉书。韩延寿传》:“建幢棨,植羽葆。”颜师古注:“羽葆,聚翟尾为之,亦个纛之类也。”

[14]毛将军: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猫将军”。

[15]筑筑:意谓象夯柄一样上下捣动。筑,打地基用的工具,俗称夯。

[16]媚曼:美好。

[17]措办:筹办。

[18]长揖:拱手自上而至极下的一种礼节,表示敬重。

[19]没(m ò漠)处:指织成消失之处。没,潜入水中。

[20]觐(j ìn 近):觐见;拜见贵者。

[21]牲牢:杀牲为祭品。牛、羊、豕为“牲”,系养者为“牢”。

[22]许真君:东晋道士许逊,字敬之,汝南(治所在今河南汝南)人。

后居南昌(今江西省南昌市)。年二十岁学道于吴猛,尽传其秘。曾任旌阳(今湖北省枝江县北)令,政绩卓著。后因晋室纷乱,弃官东归,周游江湖。

传说东晋宁康年间全家成仙飞升,宋代封为“神功妙济真君”,世称许真君或许旌阳。

[23]郡伯:郡守。

竹青

鱼客,湖南人,忘其郡邑[1].家贫,下第归[2] ,资斧断绝。羞于行乞,饿甚,暂憩吴王庙中[3] ,拜祷神座。出卧廊下,忽一人引去,见王,跪白曰:“黑衣队尚缺一卒,可使补缺。”王曰:“可。即授黑衣。既着身,化为鸟,振翼而出。见乌友群集,相将俱去,分集帆樯[4].舟上客旅,争以内向上抛掷。群于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5] ,须臾果腹。翔栖树抄,意亦甚得。逾二三日,吴王怜其无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爱乐。鱼每取食,辄驯无机[6].竹青恒劝谏之,卒不能听。一日,有满兵过[7] ,弹之中胸。幸竹青衔去之,得不被擒。群乌怒,鼓翼扇波,波涌起,舟尽覆。竹青仍投饵哺鱼。鱼伤甚,终日而毙。忽如梦醒,则身卧庙中。先是,居人见鱼死,不知谁何,抚之未冷,故不时令人逻察之。至是,讯知其由,敛资送归[8].后三年,复过故所,参谒吴王。设食,唤乌下集群啖,祝曰:”竹青如在,当止。“食已,并飞去。后领荐归[9] ,复谒吴王庙,荐以少牢[10]. 已,乃大设以飨乌友[11],又祝之。是夜宿于湖村,秉烛方坐,忽几前如飞鸟飘落;视之,则二十许丽人,冁然曰[12]:”别来无恙乎?“鱼惊问之,曰:”君不识竹青耶?“鱼喜,诘所来。曰:”妾令为汉江神女[13],返故乡时常少。前乌使两道君情[14],故来一相聚也。“鱼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别,不胜欢恋。生将借与俱南[15],女欲邀与俱西[16],两谋不决。寝初醒,则女已起。开目,见高堂中巨烛荧煌,竞非舟中。惊起,问:”此何所?“女笑曰:”此汉阳也[17]. 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夭渐晓,婢媪纷集,酒炙已进。就广床上设矮几,夫妇对酌。鱼问:”仆何在?“答:”在舟上。“

生虑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当助君报之[18]. ”于是日夜谈嚥,乐而忘归。舟人梦醒,忽见汉阳,骇绝。仆访主人,杏无音信。舟人欲他适,而缆结不解,遂共守之。积两月余,生忽忆归,谓女日:“仆在此,亲戚断绝。且卿与仆,名为琴瑟,而不一认家门,奈何?”女曰:“无论妾不能往;纵往,君家自有妇,将何以处妾乎?不如置妾于此,为君别院可耳[19]. ”

生恨道远,不能时至。女出黑衣,曰:“君向所著旧衣尚在。如念妾时,衣此可至;至时,为君解之。”乃大设肴珍,为生祖饯[20]. 即醉而寝,醒则身在舟中。视之,洞庭旧泊处也。舟人及仆供在,相视大骇,诘其所往。生故怅然自惊。枕边一袱,检视,则女赠新衣袜履,黑衣亦折置其中。又有绣素维絷腰际[21],探之,则金资充初焉[22]. 于是南发,达岸,厚酬舟人而去。

归家数月,苦忆汉水,因潜出黑衣着之,两胁生翼,翁然凌空[23],经两时许[24],已达汉水。回翔下视[25],见孤屿中,有楼舍一簇,遂飞堕。

有婢子已望见之,呼曰:“官人至矣!”无何,竹青出,命众手为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握手入舍,曰:“郎来恰好,妾旦夕临彦矣。”生戏问日:“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为神,则皮骨已更[26],应与曩异。”越数日,果产,胎衣厚裹[27],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汉产”。

三日后,汉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贺。并皆佳妙,无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28],以拇指按儿鼻,名曰“增寿”。既去,生问:“适来者皆谁何?”女曰:“此皆妾辈[29]. 其末后着藕白者,所谓‘汉皋解珮’[30],即其人也。”居数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揖[31],飘然自行。抵陆,已有人繁马道左,遂归。由此往来不绝。

积数年,汉产益秀美,生珍爱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见汉产。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儿从父归,约以三月。既归,和爱之过于己出,过十余月,不忍今返。一日,暴病而殇,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诣汉告女。入门,则汉产赤足卧床上,喜以问女。女日:“君久负约。妾思儿,故招之也。”

生因述和氏爱儿之故。女日,“待妾再育,令汉产归。”又年余,女双生男女各一:男名“汉生,‘,女名”玉珮“。生遂携汉产归。然岁恒三四往,不以为便,因移家汉阳。汉产十二岁,入郡库。女以人间无美质[32],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归。妇名”厄娘“,亦神女产也,后和氏卒,汉生及妹皆来擗踊[33].葬毕,汉生遂留;生携玉珮去,自此不返。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郡邑,所属府、县;犹言“籍贯”。

[2] 下第:科举落榜。

[3〕吴王庙:本称吴将军庙,祀三国时吴国大将甘宁,在湖北富池口镇。

宋时以有神风助漕运有功,赐王爵,因称吴王庙。见《湖广通志》。往来船只多来祭庐,乌鸦成群迎送船只,当地人称为“吴王神鸦”。

[4] 帆搐:船桅,桅杆。

[5] 尤效:犹言仿效。

[6] 驯无机:驯良而不机警。《水经注。温水》:“鸟兽驯良,不知畏。”

[7] 满兵:清兵。

[8] 敛资:凑集钱财。

[9] 领荐:领乡荐,即乡试中举。

[10]荐以少卒以少牢之礼祭祀。荐,祭。少牢,古代祭祀,单用猪、羊称少牢。后专以羊为少牢。

[11]大设:盛设;大设肴馔。飨(Xiǎng响):广泛宴请。

[12]冁然: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軃然”。

[13]汉江:即汉水,南流至湖北省汉口入江。

[14]两道君情:两次说及您的情谊。

[15]偕与俱南:偕同南去,指去鱼客的家乡湖南。

[16]邀与俱西:请他一同西去,指西去竹青为神的地方汉江。

[17]汉阳,县名,在湖北省汉水下游南岸。

[18]报:报施,酬劳。

[19]别院:犹言“别庄”或“别业”。

[20]祖饯:饯别。古时出行,祭路神叫“祖”,用酒食送行叫“饯”。

[21]绣豪:绣制的布囊。秦,无底的囊,可以维系腰间。

[22]充牣(r ēn 刃):充满。

[23]翕(X ī西)然:飞翔迅疾。

[24]两时:两个时辰。

[25]回翔:盘旋飞翔。

[26]皮骨已更: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皮骨已硬”。

[27]胎衣:胎胞。

[28]就榻:走近榻前。就,近。

[29]妾辈:和我同样的人,指也是汉水女神。

[30]“汉皋解珮”:《韩诗外传》:郑交甫路过汉皋台下,遇见两个女子,每人都佩带一颗巨珠,郑交甫注目相挑,二女解下佩珠赠给郑交甫。汉皋,山名,在湖北省襄阳县西。珮,佩带的玉饰。

[31]帆楫:船帆和船桨。

[32]美质:指素质美好的女子。

[33]擗踊(P ǐ一y ǒng匹勇):指为双亲举哀送葬。《孝经。丧亲》:“擗踊哭泣,哀以送之。”抚心为“擗”,跳跃为“踊”,形容哀痛之极。

全本新注聊斋志异(中)

卷五

阳武侯

阳武侯薛公禄[1] ,胶薛家岛人。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2].先生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3] ,构茅而居。后数年,太夫人临蓐[4] ,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5] ,出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竟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挥护守门户也?”咨嗟而去。

侯既长,垢面垂鼻涕,殊不聪颖。岛中薛姓,故隶军籍[6].是年应翁家出一丁口戍辽阳[7] ,翁长子深以为忧。时侯十八岁,人以太憨生[8] ,无与为婚。忽自谓兄曰:“大哥啾唧[9] ,得无以造成无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当任此役。”兄喜,即配婢。侯遂携室赴戍所。

行方数十里,暴雨忽集。途侧有危崖[10],夫妻奔避其下。少间,雨止,始复行。才及数武,崖石崩坠。居人遥望两虎跃出,逼附两人而没[11]. 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顿异。后以军功封阳武侯世爵[12]. 至启、祯间[13],袭侯某公薨[14],无子,止有遗腹,因暂以旁支代。

凡世封家进御者[15],有娠即以上闻[16],官遣媪伴守之,既产乃已。年余,夫人生女。产后,腹犹震动,凡十五年,更数媪,又生男。应以嫡派赐爵[17].旁支噪之,以为非薛产。官收诸媪[18],械梏百端[19],皆无异言。爵乃定。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薛禄:明胶州(今山东省胶县)人。出身军旅。兄弟七人,排行第六,故军中呼为薛六。既贵,乃更名禄。曾从燕王朱棣起乒,在朱棣与惠帝朱允炆争夺帝位的“靖难”之役中,屡立战功。朱棣即位后,官至右都督,封阳武侯。仁宗洪熙元年,加太保,佩镇朔大将军印,驻军大同,守卫边防。宣德元年卒,追封鄞国公,谥忠武。《明史》及光绪《山东通志。人物志》、民国《增修胶(州)志》有传。

[2] 乡先生,年老辞官居乡的人。《仪礼。士冠礼》:“奠挚见于君,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卿大夫致仕者。”

[3] 宅兆:建宅舍之地。

[4] 临蓐:犹临产。蓐,床上草垫。

[5] 指挥使:武官名。明初于京师和各地设立卫所,驻军防卫。划数府为一防区设卫,下设千户所和百户所。卫的军事长官称指挥使。当时胶州设胶州卫。稽海:考察海防。

[6] 故隶军籍:原隶属军户。南北朝时,士兵及其家属的户籍属于军府,称为军户。军户之子弟世代为兵,地位低于民户。明代沿用古制,也有军户。

[7] 戍辽阳:戍守辽阳,指到辽阳服役。明初设辽东都司,治所在辽阳,辖区相当今辽宁省大部。

[8] 太憨生,呆蠢,生,语词。

[9] 啾(jiū揪)唧:形容低声私语,犹言唧唧咕咕。

[10]危崖:高耸的崖壁。危,高耸。

[11]逼附:逼近依附。附,附体,合为一体。

[12]世爵,世代继承的爵位。

[13]启、祯间:明天启、崇祯年间。天启,明熹宗朱由校年号(1621—1627年)。崇祯,明思宗朱由检年号(1628—1644年)。

[14]袭侯:世袭的阳武侯,指薛禄后嗣。薨(h òng烘):古代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此称袭侯之死。[15]世封家:世袭封爵之家。进御者:进奉给袭爵者的侍寝女子。蔡邕《独断》:“御者,进也。凡衣服加于身,饮食入于口,妃妾接于寝,皆曰御。”

[16]上闻:奏闻皇帝。

[17]嫡派:嫡子正支。

[18]收:拘捕。

[19]械梏(g ù固):指刑讯。

赵城虎

赵城妪[1] ,年七十余,止一子。一日入山,为虎所噬。妪悲痛,几不欲活,号啼而诉于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妪愈号咷,不能制之。宰叱之,亦不畏惧。又怜其老,不忍加威怒,遂诺为捉虎。媪伏不去,必待勾牒出[2],乃肯行。宰无奈之,即问诸役,谁能往者。一隶名李能,醺醉,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妪始去。隶醒而悔之;犹谓宰之伪局,姑以解妪扰耳,因亦不甚为意。持牒报缴[3] ,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复悔?”隶窘甚,请牒拘猎户[4].宰从之。隶集诸猎人,日夜伏山谷,冀得一虎,庶可塞责[5].月余,受仗数百,冤苦罔控[6].遂诣东郭岳庙,跪而祝之,哭失声。无何,一虎自外来。隶错愕[7] ,恐被咥噬[8].虎入,殊不他顾,蹲立门中。隶祝曰:“如杀某子者尔也,其俯听吾缚。”遂出缧索絷虎项[9] ,虎帖耳受缚。牵达县署,宰问虎曰:“某子尔噬之耶?”虎颔之[10]. 宰曰:“杀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妪止一子,而尔杀之,彼残年垂尽,何以生活?倘尔能为若子也,我将赦之。”虎又颔之。乃释缚令去。

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迟旦,启扉,则有死鹿;妪货其肉革,用以资度。自是以为常,时衔金帛掷庭中。妪从此致丰裕,奉养过于其子。心窃德虎。虎来,时卧檐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无猜忌。数年,妪死,虎来吼于堂中。妪素所积,绰可营葬[11],族人共瘗之。坟垒方成,虎骤奔来,宾客尽逃。虎直赴冢前,嗥鸣雷动,移时始去。土人立“义虎祠”于东郊,至今犹存。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赵城:旧县名,隋末置,治所在今山西省洪洞县赵城镇西南。

[2] 勾牒:拘捕犯人的公文。勾,捉拿。

[3] 持牒报缴:至期复命,交回勾牒。指未完成使命。

[4] 牒拘猎户:发出公文,拘禁猎户,使之服役。

[5] 庶可:或可。

[6] 罔控:无法申诉。

[7] 错愕:仓卒惊诧。

[8] 咥(dié迭):咬。

[9] 缧(l éi 累)索:拘系犯人的绳索。

[10]颔之:点头,表示同意。

[11]绰可营葬:指积蓄足够置办丧葬之事。绰,宽裕。

螳螂捕蛇

张姓者,偶行溪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1] ,见巨蛇围如碗,摆扑丛树中,以尾击柳,柳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似有物捉制之。然审视殊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2].久之,蛇竟死。视頞上革肉[3] ,已破裂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觇(chān 搀):窥视。

[2] 攧(diān 颠):指蛇“反侧倾跌”。

[3] 頞(è遏):鼻根,即俗说之“眉心”。

武技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1].豪爽,好施。偶一僧来托钵[2] ,李饱啖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3].有薄技,请以相授。”李喜,馆之客舍[4] ,丰其给[5] ,旦夕从学。三月,艺颇精,意得甚。僧问:“汝益乎?”曰:“益矣[6].师所能者,我已尽能之。”僧笑,命李试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飞,如鸟落,腾跃移时,诩诩然交人而立[7].僧又笑曰:“可矣。子既尽吾能,请一角低昂[8].”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势。既而支撑格拒[9] ,李时时蹈僧瑕[10];僧忽一脚飞掷,李已仰跌丈余。僧抚掌曰[11]:“子尚未尽吾能也。”李以掌致地[12],惭沮请教。又数日,僧辞去。

李由此以武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对[13]. 偶适历下[14],见一少年尼僧[15],弄艺于场,观者填溢。尼告众客曰:“颠倒一身[16],殊大冷落。

有好事者,不妨下场一扑为戏。“如是三言。众相顾,迄无应者。李在侧,不觉技痒[17],意气而进。尼便笑与合掌[18]. 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问:”尊师何人?“李初不言。固诘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师耶?若尔,不必交手足,愿拜下风[19]. “李请之再四,尼不可。众怂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师弟子,同是个中人[20],无妨一戏。

但两相会意可耳。“李诺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21];又年少喜胜,思欲败之,以要一日之名[22]. 方颉颃间[23],尼即遽止。李问其故,但笑不言。

李以为怯,固请再角。尼乃起。少间,李腾一踝去[24]. 尼骈五指下削其股[25];李觉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26]. 尼笑谢曰:“孟浪迕客[27],幸勿罪!”李舁归,月余始愈。后年余,僧复来,为述往事。僧惊曰:“汝大卤莽!惹他何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断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淄之西鄙:淄川县之西乡。鄙:边境,边缘地区。

[2] 托钵:化缘、乞食。钵:钵盂,僧人的饭具。因僧人乞求布施时手托钵盂,故云“托钵”。

[3] 少林:少林寺,在河南省登封县西北少室山北麓,建于北魏太和年间。

僧徒甚众。唐初,少林僧人佐唐太宗开国有功,从此僧徒多习学术,自成流派,颇负盛名,称“少林派”。

[4] 馆:安排居住。

[5] 丰其给:对他的供给十分丰厚。

[6] 益:增益、进步。

[7] 诩诩然:骄傲自得的样子。

[8] 一角低昂:一比高低。角,较量。低昂,高低。

[9] 格拒:格斗,抵拒。

[10]瑕(xiá洽):玉上的杂斑,不纯净处;此指破绽、弱点。

[11]抚掌:拍手。

[12]致地:撑地。

[13]罔有其对:无人堪作他的对手。罔,无。

[14]历下:古邑名,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因在历山之下而得名。西汉时改置历城县。

[15]尼僧:尼姑。

[16]颠倒一身:指一人单独表演武技。

[17]技痒:擅长某种技艺的人,不能克制自己,急欲表现其技艺,称为“技痒”。[18]合掌:佛教的敬礼,两掌相合表示敬意,又称“合十”。

[19]愿拜下风:指甘心服输。下风:风向的下方。《孙子。火攻》:“火发上风,无攻下风。”因以下风喻下位或劣势。

[20]个中人:此中人。指深通武术的内行人。

[21]易之:轻视她。

[22]要(y āo 腰):博取。

[23]颉颃(jiéh áng洁杭):《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颉之颃之。”颉颃,原指鸟上下飞翔,此以之喻比武的腾跃进退。

[24]腾一踝(huái 怀)去:飞起一脚踢去。踝,脚跟。

[25]骈五指,五指并拢。骈,并。

[26]蹶仆:跌倒。

[27]孟浪:卤莽。迕(w ǔ午)客:冒犯客人。

小人

康熙间[1] ,有术人携一榼[2] ,榼中藏小人[3] ,长尺许。投一钱,则启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4] ,掖宰索榼入署,细审小人出处。初不敢言。固诘之,始自述其乡族[5].盖读书童子,自塾中归,为术人所迷,复投以药,四体暴缩;彼遂携之,以为戏具。宰怒,杀术人。留童子欲医之,尚未得其方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1662—1722年)。

[2] 术人:作幻术的人。

[3] 榼(k ē柯):古代盛酒或贮水的器具。

[4] 掖:掖县,在今山东省。

[5] 乡族:乡里族姓。

秦生

莱州秦生[1] ,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馀,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肠痒涎流,不可制止。

取盏将尝,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盏既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2].少时,腹痛口噤[3] ,中夜而卒。妻号,为备棺木,行人殓[4].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长不满三尺,径就灵寝[5] ,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

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6] ,故使妾以馀药活之也。“言讫,不见。

余友人丘行素贡士[7] ,嗜饮。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因思代以醋。谋诸妇,妇嗤之[8].丘固强之,乃煨醯以进[9].壶既尽,始解衣甘寝[10]. 次日,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11],诘知其故,因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犹甘之,况醋乎?此亦可以传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莱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掖县。

[2] 牛饮:如牛俯身就水而饮。《韩诗外传》:“桀为酒池,可以运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

[3] 口噤:口不能张。

[4] 行:将。入殓:把尸体放入棺内。

[5] 灵寝:停尸的厅堂。

[6] 彼:指狐仙的丈夫。君子:指秦生。

[7] 丘行素:丘希潜,字行素。淄川人,康熙己巳年贡生,授黄县训导。

告归,构清梦楼于豹山之阳,读书其中。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

[8] 嗤:嗤笑。

[9] 醯(x ī希):醋。

[10]甘寝:安睡。《庄子。徐无电》:“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

[11]伯弟:伯家兄弟。

鸦头

诸生王文[1] ,东昌人[2].少诚笃。薄游于楚[3] ,过六河[4] ,休于旅舍,仍步门外。遇里戚赵东楼,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便邀临存[5].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6].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构栏。

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跼促不安,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婉,实神仙也。王素方直[7] ,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8] ,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9].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王怃然曰[10]:”此念所不敢存。“

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11]!”

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资而至,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12],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

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13],不堪匹敌;既蒙缱绻,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

妾委风尘[14],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15]. 请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16]. 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17].王故从双卫,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纵辔极驰,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至汉江口,税屋而止。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今幸脱苦海。

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王略无疑贰,从容曰:”室对芙蓉[18],家徒四壁[19],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令市货皆可居,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20]. 可鬻驴子作资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女作披肩[21],刺荷囊[22],日获赢馀,顾赡甚优[23]. 积年余,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24],但课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令夜合有难作,奈问!”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25],妮子排闼入。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入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26]?”妮子益忿[27],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冀得贿赎。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己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28],囊资东归。

后数年,偶入燕都,过育婴堂[29],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几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30]. 自念乏嗣,因其肖已,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31],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

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32],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问[33]. 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夺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34];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35],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

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36],烦费不赀。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旦夕加白眼。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亦无奈之。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构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音,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37]. 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38],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眦欲裂,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刃逞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扁,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资,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恸自挝,转侧欲死。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剌去之,终当杀人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39],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女以巨针刺踝骨侧,三四分许,用力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40],从此媪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41],则兽而禽矣。

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42],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君谓魏徵更饶妩媚[43],吾于鸦头亦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诸生:儒生。明清时,一般生员也称“诸生”。

[2] 东昌:旧府名,府治在今山东聊城县。

[3] 薄游:即游历。薄,语助词。楚:泛指南方地区,长江中下游一带古属楚国。

[4] 六河:地名。就文中所写的地理方位,应在东昌以南,汉口之东。又,江苏省太仓县北,有六合镇,也称“陆河”。

[5] 临存:到家看望。敬辞。

[6] 话温凉:互致问候。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温凉,寒暖。

[7] 方直:正直;正派。“王素方直”至“女亦起”,底本残缺,据铸雪斋抄本补。

[8] 缠头者:指嫖客。缠头,古时舞者以锦缠头,舞罢,宾客赠以罗锦,称为“缠头”。后来,对勾栏歌妓的赠与,也叫“缠头”。

[9] 酬应悉乖:酬酢应答,都有差错!形容心不在焉。乖,违背、差错。

[10]怃然:茫然自失。

[11]囊涩:晋人阮孚携皂囊,游于会稽。客问囊中何物,阮说:“但有一钱守囊,恐其羞涩。”见《韵府群玉》。后遂称身边无钱为“阮囊羞涩”

或“囊涩”。

[12]钱树子:犹言“摇钱树”,旧时以之比喻赚钱的伎女。唐开元时,乐伎许和子选入宫中,籍于宜春院,深受唐玄宗赏识。许临卒,谓其母曰:“阿母,钱树子倒矣!”见《乐府杂录。歌》。

[13]烟花下流:烟花女子,地位低贱。烟花,代指娼妓。匹敌:匹配。

[14]委风尘:堕落于风尘中,指沦落为妓女。委,委身。风尘,此指花街柳巷。

[15]敦笃:敦厚诚实。

[16]谯鼓已三下:已打三更。谯鼓,城楼夜间报时的鼓声。谯,谯楼,可以望远的城楼。

[17]主人:指王生所住旅舍的店主。

[18]室对芙蓉:意思是在家面对美妻。芙蓉,荷花。《西京杂记》:“(卓)

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19]家徒四壁:家中只有四堵墙壁,形容一无所有。《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卓文君,”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20]淡薄:同“淡泊”,指清淡寡欲的贫穷生活。[21]披肩:旧时妇女围在颈上,披在肩头的一种服装;也叫“云肩”。又,清代官员穿礼服时也戴披肩。

[22]荷囊:荷包。随身佩戴的小囊。《通俗篇。服饰》:“今名小袷囊曰荷包,亦得缀袍处以见尊上。”按,清代官场及婚礼多佩荷包。

[23]顾赡: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顾膳”。

[24]不着犊鼻:指不亲自操作。犊鼻,即“犊鼻裈”,见《田七郎》注。

汉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设裈卖酒,相如亲自着犊鼻裈与保傭杂作。事见《史记。司马柏如列传》。

[25]居无何:据铸雪斋抄本,底本缺“何”字。

[26]从一者:指不嫁二夫之女。《易。恒》:“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

这里指嫁夫从良,不做妓女。

[27]益忿:据铸雪斋抄本补。底本缺“忿”字。

[28]俵散客旅:遣散众佣工。俵散,分散;解散。客,客佣。旅,众。

[29]育婴堂:旧时收养遗弃婴儿的机构。

[30]磊落:英俊;俊伟。

[31]本师:授业的老师;这里指育婴堂的抚养人员。

[32]孔武:非常勇武。孔,甚。

[33]请间(jiàn 见):请找个没人的地方谈话。间,间语,避人私语。

[34]曲巷:偏僻小巷。

[35]青楼:指妓院。刘邈《万山见采桑人》诗:“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36]脚直供亿:运输费用和生活供应。脚直,脚力;脚钱。供亿,按需要供应,也指供应的东西。亿,估量。

[37]在膝下:指子女在父母跟前。膝下,语出《孝经。圣治》,原指人幼年时,后用作对父母的尊称。

[38]汉上:指上文的“汉江口”。

[39]虐:残暴;这里指暴虐的个性。

[40]父母:此据铸雪斋抄本,底本误为“夫母”。

[41]鸨(b ǎo 保):鸨母。朱权《丹丘先生曲论》:“妓女之老者曰鸨。

鸨似雁而大,无后趾,虎文:喜淫而无厌,诸鸟求之即就。“后因称妓女为鸨儿,蓄女卖淫者为鸨母。

[42]之死靡他:到死不变心。语出《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

靡,无。

[43]唐君谓魏徵更饶娬(w ǔ武)媚:唐君,唐太宗李世民。唐太宗曾说:别人说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妩媚。”见《唐书。魏徵传》。魏徵,唐大臣,敢于直谏。饶,多。娬媚,同“妩媚”,举止美好可爱。

酒虫

长山刘氏[1] ,体肥嗜饮。每独酌,辄尽一瓮。负郭田三百亩[2] ,辄半种黍;而家豪富,不以饮为累也。一番僧见之[3] ,谓其身有异疾。刘答言:“无。”僧曰:“君饮尝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虫也。”刘愕然,便求医疗。曰:“易耳。”问:“需何药?”俱言不须。但今于日中俯卧,絷手足;去首半尺许[4] ,置良酝一器。移时,燥渴,思饮为极。酒香入鼻,馋火上炽,而苦不得饮。忽觉咽中暴痒,哇有物出[5] ,直堕酒中。解缚视之,赤肉长三寸许,蠕动如游鱼,口眼悉备。刘惊谢。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虫。问,“将何用?”曰:“此酒之精:瓮中贮水,入虫搅之,即成佳酿。”刘使试之,果然,刘自是恶酒如仇。体渐瘦,家亦日贫,后饮食至不能给。

异史氏曰:“日尽一石[6] ,无损其富;不饮一斗,适以益贫:岂饮啄固有数乎[7] ?或言:”虫是刘之福,非刘之病,僧愚之以成其术。‘然欤否欤?“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山:今山东省旧县名。一九五六年并入邹平县。

[2〕负郭田:靠近城郭的田地,指膏腴之田。《史记。苏秦列传》:“使吾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3] 番僧:西域来的僧人。番,旧时对西方边境各族的称呼。

[4] 去:距离。

[5] 哇:吐。

[6] 石、斗:都是量酒的计量单位,十斗为石。《史记。滑稽列传》:“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

[7] 饮啄有数: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饮啄,本指鸟类饮食,后泛指人的饮食。《太平广记。贫妇》引《玉堂闲话》:“一饮一啄,系之于分。”

数,定数、命定的。

木雕美人

商人白有功言:“在泺口河上[1] ,见一人荷竹簏,牵巨犬二。于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余,手自转动,艳妆如生。又以小锦鞯被犬身[2] ,便令跨坐。

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学解马作诸剧[3] ,镫而腹藏[4] ,腰而尾赘[5] ,跪拜起立,灵变不讹[6].又作昭君出塞[7] :别取一木雕儿,插雉尾[8],披羊裘,跨犬从之。昭君频频回顾,羊裘儿扬鞭追逐,真如生者。“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泺(luò洛)口:地名,在今济南市北郊。古泺水北流至此入济水,因称泺口。济水所经,即今黄河河道。

[2] 锦鞯:彩色花纹的鞍鞯。鞯,马鞍垫。

[3] 解(xiè械)马:山东俗称出演马戏为“跑马卖解”。解马,即马戏。

[4] 镫而腹藏:俗称“镫里藏身”。马戏演员脚踩马镫蹲藏马腹之侧。

[5] 腰而尾赘:从马腰向马尾滑坠,再抓马尾飞身上马。

[6] 讹(é俄):误。

[7] 昭君出塞:王嫱,字昭君,西汉南郡姊归(今湖北省秭归县)人。元帝时被选入宫。竟宁元年(前33),匈奴主呼韩邪单于入朝要求和亲,王昭君嫁与匈奴,称宁胡阏氏。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有昭君墓。昭君出塞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诗、词、小说、戏曲创作,亦多以为题材。

[8] 雉(zhī知)尾:野鸡尾羽,可作帽饰。

封三娘

范十一娘,城祭酒之女[1].少艳美,骚雅尤绝[2].父母钟爱之,求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可。会上元日[3] ,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4].是日,游女如云,女亦诣之。方随喜间[5] ,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似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悦而好之,转用盼注[6].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闻芳名,人言果不虚谬。”

十一娘亦审里居。女笑言:“妾封氏,第三,近在邻村。”把臂欢笑,词致温婉[7] ,于是大相爱悦,依恋不舍。十一娘问:“何无伴侣?”曰:“父母早世,家中止一老妪,留守门户,故不得来。”十一娘将归,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过从。封曰:“娘子朱门绣户,妾素无葭莩亲[8] ,虑致讥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异日。”十一娘乃脱金钗一股赠之,封亦摘髻上绿簪为报。十一娘既归,倾想殊切。出所赠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识,甚异之。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父母讯得故,使人于近村谘访,并无知者。

时值重九[9] ,十一娘羸顿无聊[10],倩侍儿强抉窥园[11],设褥东篱下[12].忽一女子攀垣来窥,觇之,则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儿从之,蓦然遂下。十一娘惊喜,顿起,曳坐褥间,责其负约,且问所来。答云:“妾家去此尚远,时来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缘舅家耳。别后悬思颇苦;然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惭作,恐为婢仆下眼觑[13],是以不果来。适经墙外过,闻女子语,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愿。”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来当须秘密。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14] ,所不堪受。”十一娘诺。偕归同榻,快与倾怀[15]. 病寻愈。订为姊妹,衣服履舄[16],辄互易着。见人来,则隐匿夹幕间。积五六月,公及夫人颇闻之。一日,两人方对弈,夫人掩入。谛视,惊曰:“真吾儿友也!”因谓十一娘:“闺中有良友,我两人所欢,胡不早白?”十一娘因达封意。夫人顾谓三娘:“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晕满颊,默然拈带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门外匆匆皇奔入,泣曰:“我固谓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惊问之。曰:“适出更衣[17],一少年丈夫,横来相干,幸而得逃。如此,复何面目!”十一娘细诘形貌,谢曰:“勿须怪,此妾痴兄。会告夫人,杖责之。”封坚辞欲去。十一娘请侍天曙。

封曰:“舅家咫尺,但须以梯度我过墙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两婢逾垣送之。行半里许,辞谢自去。婢返,十一娘伏床悲惋,如失伉俪。

后数月,婢以故至东村,暮归,遇封女从老妪来。婢喜,拜问。封亦恻恻[18],讯十一娘兴居[19].婢捉袂曰:“三姑过我。我家姑姑盼欲死!”

封曰:“我亦思之,但不乐使家人知。归启园门,我自至。”婢归告十一娘;十一娘喜,从其言,则封已在园中矣。相见,各道间阔[20] ,绵绵不寐。视婢子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私语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门地[21],何患无贵介婿[22] ;然纨袴儿,敖不足数[23]。如欲得佳偶,请无以贫富论。”十一娘然之。封曰:“旧年邂逅处,今复作道场,明日再烦一往,当令见一如意郎君。妾少读相人书[24],颇不参差。”昧爽,封即去,约俟兰若。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览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车。携手出门,见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饰,而容仪俊伟。封潜指曰:“此翰苑才也[25].”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归,我即继至。”入暮,果至,

曰:“我适物色甚详,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

封曰:“娘子何亦堕世情哉[26]!此人苟长贫贱者,予当抉眸子,不复相天下土矣。”十一娘曰:“且为奈何?”曰:“愿得一物,持与订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为,正恐其不遂耳。

志若坚,生死何可夺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缘已动,而魔劫未消[27]. 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矫命赠之[28]. “

十一娘方谋更商[29],封已出门去。时孟生贫而多才。意将择耦,故十八犹未聘也。是日,忽睹两艳,归涉冥想。一更向尽,封三娘款门入。烛之,识为日中所见,喜致诘问。曰:“妾封氏,范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细审,遽前拥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30]. 十一娘愿缔永好,请倩冰也[31].”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钗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劳眷注若此[32],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33]. ”封遂去。生诘旦,浼邻媪诣范夫人。夫人贫之,竟不商女,立便却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之误己也;而金钗难返,只须以死矢之。又数日,有某绅为子求婚,恐不谐,浼邑宰作伐。时某方居权要,范公心畏之。以问十一娘,十一娘不乐。母诘之,嗼嗼不言[34],但有涕泪。使人潜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公闻,益怒,竟许某绅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于生,遂涓吉速成礼[35]. 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卧[36]. 至亲迎之前夕,忽起,揽镜自妆。夫人窃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经!”举宅惊涕,痛悔无所复及。三日遂葬。

孟生自邻媪反命,愤恨欲绝。然遥遥探访,妄冀复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烧,万虑俱断矣。未几,闻玉葬香埋[37],然悲丧[38],恨不从丽人俱死。向晚出门,意将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歘有一人来,近之,则封三娘。向生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生从之,发墓破棺,复掩其穴。生自负尸,与三娘俱归,置榻上;投以药,逾时而苏。顾见三娘,问:“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如梦醒。封惧漏泄[39],相将去五十里[40],避匿山村。封欲辞去,十一娘泣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货殉葬之饰,用为资度,亦称小有。封每遇生来,辄走避。十一娘从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终无百年聚。计不如效英、皇[41]. ”封曰:“妾少得异诀[42],吐纳可以长生[43],故不愿嫁耳。”十一娘笑曰:“世传养生术,汗牛充栋[44],行而效者谁也?”封曰:“妾所得非世人所知。世传并非真诀,惟华佗五禽图差为不妄[45]. 凡修炼家,无非欲血气流通耳。若得厄逆症[46],作虎形立止,非其验耶?”

十一娘阴与生谋,使伪为远出者。入夜,强劝以酒;既醉,生潜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当升第一天[47]. 今堕奸谋,命耳!”乃起告辞。十一娘告以诚意而哀谢之。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

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子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已而逝,夫妻惊叹久之。

逾年,生乡、会果捷[48],官翰林。投刺谒范公,公愧悔不见。固请之,乃见。生入,执子婿礼,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生请间,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诸其家,方大惊喜。阴戒勿宣,惧有祸变。又二年,某绅以关节发觉[49],父子充辽海军[50]. 十一娘始归宁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城祭酒:所指何人,未译。字书无“”字。城,疑歘城之误。城在今湖南省岳阳市。祭酒,国子监祭酒,明清时大学的主管官员。

[2] 骚雅尤绝:尤工诗词。骚,指《离骚》。雅,指《诗经》的《小雅》《大雅》。骚雅并称,代指诗歌。

[3]上元日:唐人称农历的正月、七月、十月的十五日为上元、中元、下

元。“上元”指农历正月十五日。就下文举行“盂兰盆会”看,此处似应为“中元”,即农历七月十五日。

[4] 盂兰盆会:佛教节日,也称“中元节”,后称鬼节。盂兰盆,梵语音译,解救倒悬的意思。《盂兰盆经》载,释迦弟子目连,看到母亲死后在地狱中受苦,如处倒悬,求佛救度。释迦要他在七月十五日,备百味饮食,斋供十万僧众,可使母解脱。后来佛教徒据此神话,兴起盂兰盆会。中国自梁武帝始设此斋会。节日期间,除斋僧外,寺院还举行诵经法会、水陆道场等宗教活动。

[5] 随喜,佛教用语。原意是佛教徒瞻拜佛像,随像发生欢喜之心。后指一般游览寺院。

[6] 转用盼注:意思是,反面回身对她注目细看。

[7] 词致:言语情态。

[8]葭莩亲:喻远亲。见《婴宁》注。

[9]重(chóng虫)九:农历九月初九日,也称“重阳”。

[10]羸(l éi 雷)顿:消瘦憔悴。顿,困顿。

[11]侍儿:指婢女。窥园:游览花园。

[12]东篱:时值重九,以东篱借指种菊的地方。陶渊明《饮酒》之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13]下眼觑:瞧不起。

[14]飞短流长:说长道短,指流言蜚语。

[15]快与倾怀:高兴地尽情地说出心里的话。快,快意、高兴。倾,倾诉。

[16]履舄(x ì细):鞋。单底为履,衬以木底为舄。

[17]更衣:换衣:此指上厕所。古时入厕,托言更衣。

[18]恻恻:心情忧伤。

[19]兴居:起居,指日常生活。讯兴居,犹言问好。

[20]间(jiàn 见)阔:久别之情。

[21]门地:犹“门第”,门户地位。

[22]贵介:尊贵。介,大。

[23]纨袴儿:指富贵人家子弟。纨袴,绢绢裤,贵族子弟服饰,以之代指富家子弟;为鄙薄之词。敖不足数(shǔ暑):傲慢无礼,不足称述。《史记。游侠列传》:“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集解》:”敖,倨也。“

[24]相(xiāng象)人书:观察人的面貌来推测命运的书籍。《汉书。艺文志》有《相人》二十四卷。

[25]翰苑才:可以进入翰林院的人材。翰苑,翰林院的别称。明清时以翰林院作为储备人才的机构,从考中的进士中选拔一部分人入院为宫。

[26]世情:世态人情;这里指世俗的偏见。

[27]魔劫:佛教语,指妨碍或破坏修行的种种障碍。这里指范女在婚姻上的劫难。

[28]矫命:假托你的命令。

[29]更商:再作商量。

[30]“妾非毛遂”二句:意思是我并非自荐而是代人作媒。毛遂,战国时赵国平原君门下食客,曾自告奋勇,随从平原君出使焚因,联楚抗秦。见《史记。平原君列传》。后乃以“毛遂自荐”,代指自我推荐。曹丘生,汉人,他到处赞扬季布,季布因享盛名。见《史记。季布列传》。后来遂以“曹丘生”指代荐引者或介绍者。参见《娇娜》注。

[31]倩冰:请托媒人。

[32]眷注:关心,关注。

[33]终鳏:终身不娶。鳏,无妻的人。

[34]嗼嗼:无声。鳏,通“寞”。

[35]涓吉:选定吉日。

[36]耽卧:卧床;嗜睡。

[37]玉葬香埋:犹言“香消玉殒”,指美人死亡。

[38](s è色)然:恨恨的样子。

[39]漏泄:泄漏消息。

[40]相将:相伴;相送。

[41]效英、皇:仿效娥皇、女英:意思是同嫁孟生。英、皇,指女英和娥皇,是尧的次女和长女。相传尧把她们一齐嫁给舜。见《列女传》。

[42]异诀:不同寻常的法术、秘诀。

[43]吐纳:道家的养生术,口吐浊气,鼻吸清气,据说可祛病延年。

[44]汗牛充栋:形容书籍之多。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志》:“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45]华佗五禽图;古代一种体育图谱,为东汉名医华佗首创。其法是仿效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姿态,展手伸足,俯身仰首,进行活动。

见《后汉书。华佗传》。差:比较。

[46]厄逆症:气逆打嗝。

[47]升第一天:道家称神仙所居的地方为天,共有三十六天。升第一天,指达到道家修持的最高境界。

[48]乡、会果捷:乡试、会试果然考中。乡,指乡试。会,指会试。

[49]关节:旧时对暗中行贿、说人情,都叫“通关节”。

[50]充辽海军:充军到辽海卫去。辽海卫,明置,清废,在今辽宁开原县境。

狐梦

余友毕怡庵[1] ,倜傥不群[2] ,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

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3] ,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4] ,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既而归斋,日已寝暮[5].时暑月燠热,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则一妇人,年逾不惑[6] ,而风雅犹存。毕惊起,问其谁何。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

毕闻而喜,投以嘲谑。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惭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栉[7].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旷世无匹。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夙缘[8] ,即须留止[9].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与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

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问:“何所?”

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远也。”毕果侯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俄而主人至,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衽称贺已,将践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10]. 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

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11],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12]. 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新郎在侧,直尔憨跳[13]!”

顷之,合尊促坐[14],宴笑甚欢。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雏发未燥[15],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痠痛!”二姊曰:“婢子许大,身如百钧重[16],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丈,姊丈故壮伟,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耎,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姊夫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猫,猫戛然鸣。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执箸交传,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压杀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大姊见毕善饮,乃摘善子贮酒以劝[17].视髻仅容升许[18] ;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于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

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

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19],村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噪,故托之梦,实非梦也。”

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着。今视之,只乎平耳。”毕术指诲。女曰:“奔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异。”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

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咸奇之。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20],

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屡嘱慎密,何尚尔尔!”

怫然欲去。毕谢过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寖疏矣。

积年余,一夕来,兀坐相向[21]. 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22],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毕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

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23],不复得来。曩有姊行[24],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酬;妾与君幸无所累。”

毕求赠言。曰:“盛气平,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25],细述其异。余曰:“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光荣矣。”遂志之。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毕怡庵:蒲松龄曾长期在淄川两铺毕阮有家坐馆;毕怡庵当是华际有

的族人。

[2] 倜傥不群:豪爽洒脱,不同凡俗。

[3] 刺史公:刺史,清代用作“知州”的别称。按淄川华际有曾任扬州府通州知州,家有石隐园、绰然堂、效樊堂诸胜。此处的“刺史公”当指毕际有。别业:别墅。

[4] 青凤传:指《聊斋志异。青凤》。

[5] 寖暮:将暮。寖,同“浸”,渐。

[6] 年逾不惑:年纪超过四十。不惑,代指四十岁,《论语。为政》:“四十而不惑。”

[7] 侍巾栉(zhì志):侍奉梳洗;指充当侍妾。栉,梳发。

[8]夙缘:注定的缘分。缘,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宿”。

[9] 留止:留宿。止,栖止。

[10]破瓜:《通俗编。妇女》:“俗以女子破身为破瓜,非也。瓜字破之为二八字,言其二八十六岁也。”此处,指少女已婚。《艺文类聚》四三《情人歌》:“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

[11 ]相扑为戏:这里指相互打闹着玩耍。“相扑”之名始见于宋代《梦粱录》,它是从秦汉角觝技艺中分出的一个体育运劝项目。

[12]僬侥国: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国。《史记。孔子世家》:“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又谓长一尺五寸,见《列子。汤问》。

[13]直尔憨跳:竟然如此胡闹。憨跳,傻闹。

[14]合尊促坐:举杯酬酢,相偎而坐。语出左思《蜀都赋》:“合尊促席,引满相罚。”合,聚。尊,酒器。促坐,近坐,古时席地而坐,坐近称“促席”或“促坐”。

[15]雏发未燥:犹言胎毛未干,谓其稚气未消。

[16]钧: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曰一“钧”。

[17]髻子:旧时妇女的假发髻。劝,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欢”。

[18]升:量酒单位。后文之“斗”,指酒器,也指量酒的单位。

[19]罗袜:指绣鞋。曹植《洛神赋》:“陵波微步,罗袜生尘。”

[20]胸无宿物:指心里藏不住事儿。宿,旧。

[21]兀坐:独自端坐!呆坐。兀,茫然无所知的样子。

[22]聊斋,蒲松龄的书斋名,这里指代蒲松龄。

[23]西王母:神话人物。《山海经》说她是虎齿、蓬首、善啸的怪物。

在以后的神话传说中,则逐渐把她塑造成为一位容貌绝世的女神。小说、戏曲称她为“瑶池金母”,每逢蟠桃熟时大开寿宴,诸仙都来为她上寿,把她当长生不老的象征。花鸟使:唐天宝年间,曾挑选风流艳丽的宫女,叫她们照料宴会,名曰“花鸟使”。见《天中记》。这里指侍奉两王母寿筵的仙女。

[24]姊行(h áng航):姐辈。行,行辈。

[25]抵足:两人同榻,足相接而眠。

布客

长清某[1] ,贩布为业,客于泰安。闻有术人工星命之学[2] ,诣问休咎[3].术人推之曰:“运数大恶,可速归。”某惧,囊资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隶胥。渐渍与语[4] ,遂相知悦。屡市餐饮,呼与共啜。短衣人甚德之。某问所干营[5] ,答言:“将适长清,有所勾致[6].”问为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审:第一即己姓名。骇曰:“何事见勾?”短衣人曰:“我非生人,乃蒿里山东叫司隶役[7].想子寿数尽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时日。子速归,处置后事,我最后相招,此即所以报交好耳。”无何,至河际,断绝桥梁,行人艰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将不去。请即建桥,利行人;虽颇烦费,然于子未必无小益。”某然之。

某归[8] ,告妻子作周身具[9].尅日鸠工建桥[10]. 久之,鬼竟不至。

心窃疑之。一日,鬼忽来曰:“我已以建桥事上报城隍,转达冥司矣,谓此一节可延寿命。今牒名已除,敬以报命[11]. ”某喜感谢。后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赍楮锭[12],呼名酹奠。既出,见短衣人匆遽而来曰:“子几祸我!适司君方莅事,幸不闻知。不然,奈何!”送之数武,曰:“后勿复来。

倘有事北往,自当迁道过访。“遂别而去。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长清:今山东省长清县。下文“泰安”,今山东省泰安县。

[2] 工:精通。星命之学术家认为,人的命运常同星宿的位置、运行有关,故把人出生年月日时配以天干地支而成“八字”,按天星运数,附会人事,推算人的命运。这种方术称为“星命之学”。

[3] 休咎:犹言吉凶。

[4] 渐渍(z ì字):犹浸润,这里是逐渐的意思。

[5] 干营:办事。

[6] 勾致:捉拿、拘捕。

[7] 蒿里山:蒿里山本名高里山,在城西南三里。山有十殿阎君,掌管人世间的生死祸福。东四司:十殿阎君下属七十五司,东四司疑指主管生死轮回的诸司。见《泰安县志》卷七及《岱览。岱麓诸山》。

[8] 归:回到家中。

[9] 周身具:指棺椁等葬具。

[10]尅日:也作“刻日”,定期,尅,通“刻”。鸠工:鸠集工人。

[11]报命:复命。

[12]赍(j ī鸡):携带。楮锭:纸钱,纸锞。

农人

有农人芸于山下[1] ,妇以陶器为饷[2].食已,置器垄畔。向暮视之,器中余粥尽空。如是者屡。心疑之,因睨注以觇之[3].有狐来,探首器中。

农人荷锄潜往,力击之。狐惊窜走。器囊头[4] ,苦不得脱;狐颠蹶,触器碎落,出首,见农人,审益急,越山而去。

后数年,山南有贵家女,苦狐缠祟,勅勒无灵[5].狐谓女曰:“纸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绐之曰:“汝道术良深,可幸永好。顾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时,尝窃食田畔,被一人戴阔笠[6] ,持曲项兵[7] ,几为所戮,至今犹悸。”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无从问讯。

会仆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惊曰:“此与吾曩年事适相符同,将无向所逐狐[8] ,今能为怪耶?”仆异之,归告主人。主人喜,即命仆乌招农人来,敬白所求。农人笑曰:“曩所遇诚有之,顾未必即有此物。且既能怪变,岂复畏一农人?”贵家固强之,使披戴如尔日状[9] ,入室以锄卓地[10],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决杀不宥!”

言已,即闻狐鸣于室。农人益作威怒。狐即哀言乞命。农人叱曰:“速去,释汝。”女见狐捧头鼠窜而去,自是遂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芸(y ún 云):通“耘”,除草。

[2] 饷:给田间劳动者送饭。

[3] 睨(n ì腻)注:意为从旁注视。睨,斜视。

[4] 囊头:套在头上。

[5] 勅(chì斥)勒:驱祟符箓。见《焦螟》注。

[6] 阔笠:大沿斗笠。

[7] 曲项兵:指锄头。兵,兵器。

[8] 将无:得无、莫非。向:从前。

[9] 尔日:那天,指昔击狐之日。

[10]卓(zhu ō桌)地:植立于地。卓,植立,竖立。

章阿端

卫辉戚生[1] ,少年蕴藉,有气敢任[2].时大姓有巨第,白昼见鬼,死亡相继,愿以贱售。生廉其直,购居之。而第阔人稀,东院楼亭,蒿艾成林,亦姑废置。家人夜惊,辄相哗以鬼。两月余,丧一婢。无何,生妻以暮至楼亭,既归得疾,数日寻毙[3].家人益惧,劝生他徙。生不听。而块然无偶[4] ,憭慄自伤[5].婢仆辈又时以怪异相聒。生怒,盛气襆被,独卧荒亭中,留烛以觇其异。久之无他,亦竟睡去。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复扪[6].生醒视之,则一老大婢,挛耳蓬头[7] ,臃肿无度[8].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范不堪承教[9] !”婢惭,敛手蹀躞而去。少顷,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闯然至灯下,怒骂:“何处狂生,居然高卧[10]!”生起笑曰:“小生此间之第主,候卿讨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趋西北隅,阻其归路。女既穷,便坐床上。近临之,对烛如仙;渐拥诸怀。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将祸尔死!”

生强解裙襦[11],则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曰:“妾章氏,小字阿端。误适荡子,刚愎不仁[12],横加折辱[13],愤悒夭逝,瘗此二十余年矣。此宅下皆坟冢也。”问:“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从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则鬼不安于夜室,适令驱君耳。”问:“扪何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经人道,其情可悯;然亦太不自量矣[14]. 要之,馁怯者,鬼益侮弄之;刚肠者,不敢犯也。”听邻钟响断,着衣下床,曰:“如不见猜[15],夜当复至。”

入夕,果至,绸缪益欢[16]. 生曰:“室人不幸殂谢,感悼不释于怀。

卿能为我致之否[17]?“女闻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谁一致念忆者!

君诚多情,妾当极力。然闻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逾夕,告生曰:”娘子将生贵人家。以前生失耳环,挞婢,婢自缢死,此案未结,以故迟留。

今尚寄药王廊下[18],有监守者。妾使婢往行贿,或将来也。“生问:”卿何闲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见,阎摩天子不及知也[19]. “二鼓向尽,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执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两人可话契阔[20],另夜请相见也。“生慰问婢死事。妻曰:”无妨,行结矣。“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欢。由此遂以为常。后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将赴山东,乖离苦长[21],奈何!“生闻言,挥涕流离,哀不自胜。女劝曰:”妾有一策,可得暂聚。“共收涕询之。女请以钱纸十提[22],焚南堂杏树下,持贿押生者,俾缓时日。生从之。至夕,妻至,曰:”幸赖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与连床,暮以暨晓,惟恐欢尽。过七八日,生以限期将满,夫妻终夜哭。问计于女,女曰:”势难再谋。然试为之,非冥资百万不可。“生焚之如数。女来,喜曰:”妾使人与押生者关说[23],初甚难;既见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复去,令生塞户牖,灯烛不绝。

如是年余,女忽病,瞀闷懊[24],恍惚如见鬼状[25]. 妻抚之曰:“此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为鬼,鬼死为聻[26]. 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生欲为聘巫医。曰:“鬼何可以人疗?邻媪王氏,今行术于冥间,可往召之。然去此十余里,妾足弱不能行,烦君焚刍马[27]. ”生从之。马方爇,即见女婢牵赤骝[28],授绥庭下[29],转瞬己杳。少间,与一老妪叠骑而来,絷马廊柱。妪入,切女十指[30].

既而端坐,首作态[31]. 仆地移时,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笃,幸遇小神,福泽不浅哉!此业鬼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瘳,须厚我供养,金百锭、钱百贯,盛筵一设,不得少缺。”妻一一嗷应[32]. 妪又仆而苏,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诸庭外,赠之以马,欣然而去。入视女郎,似稍清醒。夫妻大悦,抚问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辄见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曲体战栗,妄有所睹。拉生同卧,以首入怀,似畏扑捉。生一起,则惊叫不宁。如此六七日,夫妻无所为计。会生他出,半日而归,闻妻哭声。惊问,则端娘己毙床上,委蜕犹存[33]. 启之,白骨俨然。生大恸,以生人礼葬于祖墓之侧。

一夜,妻梦中呜咽。摇而问之,答云:“适梦端娘来,言其夫为聻鬼,怒其改节泉下[34],衔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场[35]. ”生早起,即将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与力也[36]. ”乃起去。逾刻而来,曰:“余已命人邀僧侣。当先焚钱纸作用度。”生从之。日方落,僧众毕集,金铙法鼓[37],一如人世。妻每谓其聒耳,生殊不闻。道场既毕,妻又梦端娘来谢,言:“冤已解矣,将生作城隍之女[38]. 烦为转致。”

居三年,家人初闻而惧,久之渐习。生不在,则隔窗启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泄[39],按责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数日,果疾,曰:“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今将永诀,得非数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为已。”问:“受责乎?”曰:“薄有所罚。然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矣。生每独宿亭中,冀有他遇,终亦寂然,人心遂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卫辉: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汲县。

[2] 有气敢任:纵性使气,敢做敢当。

[3] 寻:即。

[4] 块然:孤独,单身一人。

[5] 憭(liáo 了)慄:凄怆优伤。

[6] 扪搎(s ūn 孙):摸索。

[7]挛(luán 峦)耳蓬头耳朵蜡曲,头发散乱。形容妇女老丑之态。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其妻蓬头挛耳,唇历齿。”挛,蜷曲不伸。

[8] 臃肿:此据青本,手稿本本作“拥瘇”。

[9] 尊范,犹言“尊容”。范,模,模样。

[10 ]高卧:高枕而卧。形容安闲。

[11]襦(r ú儒):上衣。

[12]刚愎(b ì闭)不仁:暴庚专横,无相爱之心。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

[13]折辱:折磨、侮辱。

[14]不自量: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不自谅”。

[15 ]见猜:被猜疑。见,被。

[16]绸譬(m0u 谋):犹缠绵,谓情意深厚。

[17]致:招致,招来。

[18]药王:佛教菩萨名。据传为施良药治除众生身心两种病苦的菩萨。

见《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

[19]阎摩天子:即阎罗王,又称“阎罗”、“阎王”。原为古印度神话中管理阴间之神,佛教沿用其说,称为管理地狱的魔王。传说他下有十八判官,分管十八地狱。司决断善恶、追摄罪人、轮回转世等事。

[20]话契阔:叙谈久别之情。

[21]乖离:别离。

[22]十提,十串。提,迷信习俗以纸钱一串为一提。

[23]关说:通关节、说人情。

[24]瞀(m ào 冒)闷懊怅(n ōng哝):指病患务神志昏迷,烦噪下宁。

《素问。六元正纪大论》:“目赤心热,甚则苦闷懊侬。”瞀,昏乱。懊侬,也作“懊侬”,烦躁。

[25]恍惚:神志不清。

[26]聻(jiàn 渐,又读j ì吉):迷信传说鬼死为聻。《五音集韵》:“人人死作鬼,人见惧之;鬼死作聻,鬼见怕之。若篆书此字帖于门上,一切鬼祟,远离千里。”

[27]刍马:草扎的纸马。

[28]赤骡:红色骏马。骝,黑鬣黑尾的红马。

[29]授绥:谓授予挽以上马的缰绳。绥,挽以上下的车索,此指马辔。

[30]切:按、摸。中医按脉叫切脉。

[31](d ù杜)(s òu 嗽):同“哆嗦”,颤动。

[32]噭(jiào 叫)应:高声答应。《礼记。曲礼上》:“毋噭应。”孔颖达疏:“噭,谓声响高急。”

[33]委蜕:蝉等所蜕之皮,喻遗留之迹。委,弃。

[34]改节:不守妇节。

[35]道场:此指佛教所举行的超度亡灵的法会,如“水陆道场”等。

[36]与力:为力。

[37]金铙法鼓:举行法会所用的打击乐器。

[38]城隍:迷信谓护祐城池的神灵。详见《考城隍》注。

[39]情弊:受贿舞弊的情节。

馎饦媪[1]

韩生居别墅半载,腊尽始返[2].一夜,妻方卧,闻人行声。视之,炉中煤火,炽耀甚明。见一媪,可八九十[3] ,鸡皮橐背[4] ,衰发可数。向女曰:“食馎饦否?”女惧,不敢应。媪遂以铁箸拨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闻汤沸。媪撩襟启腰橐,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自言曰:“待寻箸来。”遂出门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倾箦后[5] ,蒙被而卧。少刻,媪至,逼问釜汤所在。女大惧而号。家人尽醒,媪始去。启箦照视,则土鳖虫数十[6] ,堆累其中。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馎(b ó博)饦(tuō拖):即“汤饼”,一种汤煮的面食,也叫“饦”、“不托”。欧阳修《归田录》卷二:“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之馎饦矣。”《齐民要术》卷九《饼法》:“馎饦,挼(nuó挪)如大指许,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皆急火逐沸熟煮。”

[2] 腊尽:年终。俗称旧历十二月为腊月。

[3] 可:大约。

[4] 鸡皮:形容老人皮肤皱折。橐背:驼背。橐,橐驼,即骆驼。

[5] 箦(z é责):床席。

[6] 土鳖: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毙”。

金永年

利津金永年[1] ,八十二岁无子。媪亦七十八岁,自分绝望[2].忽梦神告曰:“本应绝嗣,念汝贸贩平准[3] ,赐予一子。”醒以告媪。媪曰:“此真妄想,两人皆将就木[4] ,何由生子?”无何,媪腹震动;十月,竟举一男。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利津:今山东省利津县。

[2] 自分:自料。

[3] 平准:公平。

[4] 就木:进入棺木,指死亡。

花姑子

安幼舆,陕之拔贡[1].生,为人挥霍好义,喜放生。见猎者获禽,辄不惜重直,买释之。会舅家丧葬,往助执绋[2].暮归,路经华岳[3] ,迷窜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见灯火,趋投之。数武中,歘见一叟,伛偻曳杖,斜径疾行。安停足,方欲致问,叟先诘谁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灯火处必是山村,将以投止。叟曰:“此非安乐乡。幸老夫来,可从去,茅庐可以下榻[4].”安大悦,从行里许,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妪出,启关曰“郎子来耶[5] ?”叟曰:“诺。”既入,则舍字湫隘[6].叟挑灯促坐,便命随事具食[7].又谓妪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来酾酒[8].”俄女郎以馔具入,立叟侧,秋波斜盼。安视之,芳容韶齿[9] ,殆类天仙。叟顾令煨酒[10]. 房西隅有煤炉,女即入房拨火,安问:“此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仆,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见子[11],幸勿晒也。”安问:“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赞其惠丽,称不容口。叟方谦挹[12],忽闻女郎惊号。叟奔入,则酒沸火腾。

叟乃救止,诃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13]!”回首,见炉傍有薥心插紫姑未竟[14],又诃曰:“发蓬蓬许,裁如婴儿!”持向安曰:“贪此生涯,致酒腾沸。蒙君子奖誉,岂不羞死!”安审谛之,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赞曰:“虽近儿戏,亦见慧心。”斟酌移时,女频来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安注目情动。忽闻妪呼,叟便去。安觑无人,谓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的,恐其不遂,如何?”女把壶向火,默若不闻;屡问不对。

生渐入室。女起,厉色曰:“狂郎入闼[15],将何为!”生长跽哀之。女夺门欲去。安暴起要遮,狎接臄[16]. 女颤声疾呼,叟忽遽入问。安释手而出,殊切愧惧。女从容向父曰:“酒复涌沸,非郎君来,壶子融化矣。”安闻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颠倒,丧所怀来[17]. 于是伪醉离席,女亦遂去。叟设裀褥,阖扉乃出,安不寐,未曙,呼别。

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庐术聘,终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仆马,寻途自往。至则绝壁岩,竟无村落;访诸近里,则此姓绝少。失望而归,并忘食寝。由此得昏瞀之疾[18]:强啖汤粥,则喠欲吐[19];溃乱中,辄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终夜环伺之,气势阽危。一夜,守者困怠并寐,生矇瞳中,觉有人揣而抁之[20]. 略开眸,则花姑子立床下,不觉神气清醒,熟视女郎。潜潸涕堕。女倾头笑曰:“痴儿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两手为按太阳穴。安觉脑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数刻,忽觉汗满天庭[21],浙达肢体。小语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当复相望。”又于绣袪中出数蒸饼置床头,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扪饼啖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尽三枚。又以衣覆余饼,懵酣睡[22],辰分始醒,如释重负。

三日,饼尽,精神倍爽。乃造散家人。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潜出斋庭,悉脱扃键。未几,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谢巫耶[23]?”安喜极,抱与绸缪,恩爱甚至。已而曰:“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实不能永谐琴瑟,幸早别图。”安默默良久,乃问曰:“素昧生平,何处与卿家有旧?实所不忆。”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屡屡夜奔,固不可;常谐伉俪,亦不能。”安闻言,邑邑而悲[24]. 女曰:“必欲相谐,明宵请临妾家。”安乃收悲以忻,问曰:“道路辽远,卿纤纤之步,何遂能来?”曰:“妾固未归。东头聋媪我姨行,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

恐所疑怪。“安与同衾,但觉气息肌肤,无处不香。问曰:”熏何芗泽,致侵肌骨?“女曰:”妾生来便尔,非由熏饰。“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虑迷途,女约相候于路,安抵暮驰去,女果伺待,偕至旧所。叟媪欢逆。酒肴无佳品,杂具藜藿。既而请客安寝。女子殊不瞻顾,颇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寝,致劳久待。“浃洽终夜,谓安曰:”此宵未会,乃百年之别。“安惊问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将远徒。与君好合,尽此夜耳。“安不忍释,俯仰悲怆。依恋之间,夜色渐曙。叟忽闯然入,骂曰:”婢子玷我清门,使人愧作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行且署。安惊孱遌怯,无以自容,潜奔而归。

数日徘徊,心景殆不可过。因思夜往,逾墙以观其便。叟固言有思,即令事泄,当无大谴。遂乘夜窜往,蹀躞山中[25],迷闷不知所住。大惧。方觅归途,见谷中隐有舍宇;喜诣之,则闬阂高壮[26],似是世家,重门尚未启也。安向门者讯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问:“昏夜何人询章氏?”安曰:“是吾亲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无问章也。此是渠妗家,花姑即今在此,容传白之。”入未几,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趋出迎,谓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己困殆,可伺床寝。”少间,携手入帏[27]. 安问:“岭家何别无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与郎遇,岂非夙缘?”

然偎傍之际,觉甚膻腥,心疑有异。女抱安颈,遽以舌舐鼻孔,彻脑如刺。

安骇绝,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绠之缚。少时,闷然不觉矣。

安不归,家中逐者穷人迹。或言暮遇于山径者。家人入山,则见裸死危崖下。惊怪莫察其由,舁归。众方聚哭,一女郎来吊,自门外噭啕而入[28]. 抚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声嘶,移时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殓也。”众不知何人,方将启问;女傲不为礼,含涕径出,留之不顾。尾其后,转眸己渺。群疑为神,谨遵所教。

夜又来,哭如昨。至七夜,安忽苏,反侧以呻。家人尽骇。女子人,相向呜咽。安举手,挥众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汤升许[29],即床头进之,顷刻能言。叹曰:“再杀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时,所见灯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30]?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惊怪。君五年前,曾于华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盖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31]. 妾与父讼诸阎摩王,阎摩王弗善也。父愿坏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当。今之邂逅,幸耳。然君虽生,必且痿痹不仁[32];得蛇血合酒饮之,病乃可除。”生啣恨切齿,而虑其无术可以擒之。女曰:“不难。但多残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飞升。其穴在老崖中,可于晡时聚茅焚之,外以强弩戒备,妖物可得。”言已,别曰:“

妾不能终事,实所哀惨。然为君故,业行已损其七[33],幸悯宥也。月来觉腹中微动,恐是孽根。男与女,岁后当相寄耳。“流涕而去。

安经宿,觉腰下尽死,爬抓无所痛痒。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炽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焰而出。数弩齐发,射杀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数百头,皆焦臭。家人归,以蛇血进。安服三日,两股渐能转侧,半年始起。

后独行谷中,遇老媪以绷席抱婴儿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问讯,瞥不复见。启襁视之,男也。抱归,竟不复娶。

异史氏曰:“人之所以异子禽兽者几希,此非定论也。蒙恩御结[34],至于没齿[35],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

于忽[36],乃知恝者慧之极,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1] 拔贡:明代称为“选贡”。请顺治元年首举选贡,从廩膳生员中选拔。[2] 执绋(f ú扶):指送葬。《礼记。曲礼上》:“助葬必执绋。”

绋,牵引灵车的绳索。古时送葬的人牵着灵车的绳索以助行进,因称送葬为“执绋”。

[3] 华岳:西岳华山。

[4] 下榻:《后汉书。徐穉传》:豫章太守陈蕃素不接待来访客人,惟特设一榻专待郡之名士徐穉来访留宿。徐去,则将榻悬起。后因称接待宾客为下榻。

[5] 郎子:旧时对别人年幼子弟的敬称。这里称安幼舆。

[6] 湫隘;低湿狭小。

[7] 随事具食:就家中现有的食物,准备饭食。具食,备饭。[8] 酾(shāi 筛)酒:滤酒,后世指斟酒。[9] 芳容韶齿:意思是年轻貌美。韶齿,犹言妙龄。韶,美。

[10]煨酒:文火温酒。

[11]出妻见(xiàn 现)子:使妻子儿女出来见面!这是旧时亲切待客的表现。见,同“现”。

[12 ]谦挹:谦虚客气。挹,通“抑”。

[13]濡猛:指猝然酒沸。濡,渍、水泡。猛,猝急。

[14]薥心;薥心,指高粱秆心。山东称高粱为“蜀秫”,见蒲松龄《农桑经。农经》。紫姑:旧时民间传说的女神。紫姑,姓何,名媚。唐代寿阳被史李景之妾,正月十五日被景妻虐杀于厕间。上帝怜悯她,命为厕神。见《荆楚岁时记》及《显异录》。自唐以来即有祭紫姑之俗。于此日作其形态,夜于厕边或猪栏边迎之,以卜蚕桑或问祸福。未竟:未完成。

[15]闼:门。这里指闺闼,犹言内室。

[16]接臄(jué决):犹斗言接吻。,当作“”。口上曰“臄”,口下曰“”。

[17]丧所怀来:意谓对花姑子采取非礼行为的念头消失了。《文选》司马相如《难蜀父老》:“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怀来,来意。

[18]昏瞀(m ào 冒):神智不清,精神错乱。

[19]喠(zhǒng—y ǒng肿永):《广韵》:“喠,欲吐。”喠,气急喘息。喀,同“”。

[20]揣而抁(y ǎn 充)之,幌动他。揣、抁,动也。

[21]天庭:两眉之间,指前额。

[22]懵(m éngt éng蒙腾):迷乱,朦胧。

[23]巫:治病的女巫。此是花姑子自指。

[24]邑邑:同“悒悒”,不乐的样子。

[25]蹀躞:此据青柯亭刻本,原作“揲”。

[26]闬闳(h ànhóng汗洪):里门;巷门。

[27]人:据铸雪斋抄本补,原缺。

[28]噭(jiào 叫)啕:即“号陶”,高声号哭。

[29]燂(x ún 旬):煮,加热。

[30]起死人而肉白骨,使死人复活,使白骨生肉;指起死回生。

[31]主政:古代官名,明清时中央各部“主事”也称“主政”。

[32]痿痹不仁:肢体萎缩麻木,失去感觉,不能活动。不仁,丧失感觉或感觉迟钝。

[33]业行(x íng):指修行的道业。

[34]啣结,指衔环结草以报恩。啣,同“街”。指“衔环”。传说东汉杨宝救活一只黄雀,夜间有一黄衣童子以白环四枚相报,谓当使其子孙洁白,位登三公。后杨宝子孙果皆显贵。见《后汉书。杨震传》李贤注引《续齐谐记》。结,指“结草”。《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婆妾;武子有病,嘱其子颗,把劈妾嫁出去。后武子病重,又嘱其子颗,要嬖妾为他殉葬。武子死,颗不使嬖妾殉葬,而令他改嫁。后来在一次战争中,颗见一老人结草助其俘获敌将。梦中知道老人就是嬖妾之父来报嫁女之恩。

[35]没齿:终身;一辈子。

[36]恝(jiá夹):淡漠:不在意。

武孝廉

武孝廉石某[1] ,囊资赴都,将求铨叙[2].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长卧舟中。仆篡金亡去[3].石大恚[4] ,病益加,资粮断绝。榜人谋委弃之[5].会有女子乘船[6] ,夜来临泊[7] ,闻之,自愿以舟载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视之,妇四十余,被服灿丽,神采犹都[8].呻以感谢。妇临审曰:“君夙有瘵根[9] ,今魂魄已游墟墓。”石闻之,噭然哀哭[10]. 妇曰:“我有丸药,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洒位矢盟[11]. 妇乃以药饵石;半曰,觉少痊。妇即榻供甘旨[12],殷勤过于夫妇。石益德之。月余,病良已[13]. 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妇曰:“妾茕独无依[14],如不以色衰见憎,愿侍中栉[15]. ”时石三十余,丧偶经年,闻之,喜惬过望[16],遂相燕好。

妇乃出藏金,使入都营干,相约返与同归。

石赴都夤缘[17],选得本省司阃[18];馀金市鞍马,冠盖赫奕[19]. 因念妇腊已高[20],终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为继室。心中悚怯,恐妇闻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徐,不通音耗。有石中表[21],偶至德州,与妇为邻。妇知之,诣问石况。某以实对。妇大骂,因告以情。某亦代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务冗[22],尚未暇遑。乞修尺一书[23],为嫂寄之。”

妇如其言。某敬以达石,石殊不置意。又年余,妇自往归石,止于旅舍,托官署司宾者通姓氏[24]. 石令绝之。一日,方燕饮,闻喧詈声;释杯凝听[25],则妇己搴帘入矣。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那?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26]?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害?”石累足屏气[27],不能复作声。久之,长跽自投,诡辞乞着。妇气稍平。石与王氏谋,使以妹礼见妇。王氏雅不欲[28];石固哀之,乃住。王拜,妇亦答拜。

曰:“妹勿惧,我非悍妒者。曩事,实人情所不堪,即妹亦当不愿有是郎。”

遂为王缅述本末。王亦愤恨,因与交詈石。石不能自为地,惟求自赎,遂相安帖。初,妇之未入也,石戒阍人勿通[29]. 至此,怒阍人,阴诘让之[30]. 阍人固言管钥未发[31],无人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问妇,两虽言笑,而终非所好也。幸妇娴婉[32],不争夕。三餐后,掩闼早眠,并不问良人夜宿何所[33].王初犹自危;见其如此,益敬之。厌旦往朝[34],如事姑嫜[35]. 妇御下宽和有体[36],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绶[37],合署沸腾,屑屑还往[38],无所为计。妇笑言:“勿忧,竭井可得。”石从之,果得之。叩其故,辄笑不言。隐约间,似知盗者姓名,然终不肯泄。居之终岁,察其行多异。石疑其非人,常于寝后使人瞷听之[39],但闻床上终夜作振衣声,亦不知其何为。妇与王极相怜爱。一夕,石以赴臬司未归[40],妇与王饮,不觉过醉,就卧席间,化而为狐。王伶之,覆以锦褥。未几,石入,王告以异。

石欲杀之。王曰:“即狐,何负于君?”石不听,急觅佩刀。而妇已醒,骂曰:“虺蝮之行[41],而豺狼之心,必不可以久居!曩所啖药,乞赐还也!”

即唾石面。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呕出,则丸药如故。妇拾之,忿然迳出,追之已杳。石中夜旧症复作,血嗽不止,半岁而卒。

异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书生。或言其折节能下士[42],语人如恐伤。壮年殂谢,士林悼之。至闻其负狐妇一事,则与李十郎何以少异[43]?”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武孝廉:武举人。

[2] 铨叙:清代科举制规定:举人除会试外,可通过拣选、大挑、截取三途径取得官职。此指石孝廉赴京参加拣选,求取官职。铨,选授官职。

[3] 篡金:夺取钱财。

[4] 恚(huì会):愤怒。

[5] 榜人:舟子,船家。

[6] 会:适逢。

[7] 临泊:靠岸停舟。

[8] 都:美。

[9] 瘵(zhài 债)根:肺痨病根。瘵,肺病。

[10]噭(jiào 叫)然:哀哭,放声痛哭。噭,高声。

[11]矢盟:犹盟誓。矢,通“誓”。《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

[12]甘旨:美好食物。

[13]良已:完全痊愈。

[14]茕(qióng)独:孤独。

[15]侍中栉(zhì质):恃奉梳洗,指为其妻室。

[16 ]喜惬(qiè怯):喜欢满意。

[17]夤(y ín 寅)缘:攀附以升:喻攀附权要,求取官位。

[18 ]司阃(k ǔn 捆):门卫武官。“本省司阃”,指任省城之门卫武官。

阃:郭门。

[19]冠盖:指为官者的冠服和车辆。盖,车篷,代指车。赫奕:光耀、荣盛。

[20]腊:年岁,年龄。

[21]中表:古称姑母的儿子为外兄弟,称舅父、姨母的儿子为内兄弟。

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中表兄弟”,简称“中表”。

[22]务冗(rang):事物倾多。

[23]尺一书:指书信。汉代之诏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书扳上,称为尺犊。

后来用为书信的通称。

[24]司宾者:官署内负责接待宾客的吏役。

[25]凝听:凝神静听。

[26]富若贵:富和贵。若,与、和。

[27]累足屏(b ǐng饼)气:叠足站立,不敢喘气,形容惊惧、敬畏。累足,两足相叠。《汉书。吴王濞传》:“胁肩累足。”颜师古注:“累足,重足也。”屏,抑制。

[28]雅;甚、很。

[29]阍(h ūn 昏)人:守门人。

[30]诘让:责问。

[31]管钥:钥匙。发:启、开。

[32]娴(xián 闲)婉:文雅柔顺。

[33]良人:此指妻称丈夫。

[34]厌(y à押)旦:黎明。《荀子。儒效》:“厌旦于牧之野。”注:“厌,掩也。夜掩于旦,谓未明已前也。”

[35]姑嫜(zhāng章):公婆。嫜,妇称夫之父。

[36]御下:对待下人。御,管理。

[37]印绶(shòu 受):印信,官印。绶,系印纽的丝带。

[38]屑屑:《广雅。释训》:“屑屑,不安也。”

[39 ]瞷(jiàn 建):窥视。

[40]臬司:此指臬司衙门。清代按察使别称“臬司”,为巡抚的属官,负责考察吏治。

[14]虺蝮(huǐf ù毁复):虺与蝮都是毒蛇名。

[42]折节:屈己下人。折,屈。节,志节。

[43]李十郎:唐人小说《霍小玉传》中人物。李十郎名益,在长安应试时爱上了名妓霍小玉,表示“粉骨碎身,誓不相舍”。而为官后,竟抛弃了霍小玉,与大家卢氏女成婚。霍小玉骂其负心,恸号而绝。

西湖主

陈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1].家贫,从副将军贾缩作记室[2],泊舟洞庭[3].适猪婆龙浮水面[4] ,贾射之中背。有鱼衔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而龙吻张翕,似求援拯。生恻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

携有金创药[5] ,戏敷息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

后年余,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麓,漂泊终夜,絓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尸继至[6] ,则其僮仆。力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无聊,坐对憩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至辰后,怅怅靡之[7].忽僮仆肢体微动,喜而扪之。无何,呕水数斗,醒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着。而枵肠辘辘[8] ,饥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铺声[9].方疑听所,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10]. 各以红绡抹额[11],髻插雉尾[12];着小袖紫衣,腰束绿锦;一挟弹,一臂青鞲[13]. 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莽,并皆姝丽,装束昔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14],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15]. ”生述所来,且告之馁。驭卒解裹粮授之,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近临之,粉垣围沓[16],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17],拟于上苑[18],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苑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19],杳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20],恇怯未敢深入[21]. 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妆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22],年可十四五。鬟多敛雾[23],腰细惊风[24],王蕊琼英[25],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熏香,灿如堆锦[26]. 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帧,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寨裙者,持履者,挽抉而上。公主舒皓腕,蹑利展[27],轻如飞燕,蹴入云宵。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生睨良久,神志飞扬。迨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中,知为群美所遗,喜纳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雅戏何人拟半仙[28]?分明琼女敞金莲[29]. 广寒队里恐相妒[30],莫信凌波上九天[31]. ”题已,吟诵而出。复寻故径,则重门扃锢矣。跑橱罔计,反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抬得红巾否?”

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此公主所常御[32],涂鸦若此[33],何能为地?”生失色,哀术脱免。女曰:“窃窥宫仪[34],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蕴藉[35],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无翅翎,惟延颈俟死。迁久,女复来,潜贺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冁然无怒容,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矣。”日已投暮,凶样不能自必;而饿焰中烧,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提壶榼,出酒食饷生。

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馈君食。此非

恶耗也。“生徊惶终夜[36],危不自安。辰刻向尽,女子又饷之。生哀求缓颊,女曰:”公主不言杀,亦不言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读告?“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37],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38],大骂狂伧[39],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忽闻人语纷挐[40],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即有美姬揭帘,唱:”陈郎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41]. 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辈无如,致迎佳客,罪何可赎!“即设华筵,酌以镂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42],当是天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倘恍而无着[43]. 日方暮,一婢前白,”公主己严妆讫。“遂引生就帐。忽而笙管敖曹,阶上悉践花罽[44];门堂藩溷,处处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兰之气,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两相倾爱。生曰:”羁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中,得免斧锧,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45],一门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婢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46].馈食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贡未晚耳。“问:”大王何在?“

曰:“从关圣征尤未归[47]. ”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缞绖已年余矣[48]. 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问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马甚都,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宫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之奉,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余年[49]. 归过洞庭,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眺,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傍有二八姝丽,挼莎交摩。念必楚襄贵官[50],而驺从殊少。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叫。生闻呼罢棹,出临鹢首[51],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顷之,美婢三五,迸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52]?”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

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毕,旱雷聒耳,肉竹嘈杂[53],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资,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54],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55]:“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

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

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讶其棺轻;开之,则空棺耳。

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中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侧隐之一念所通也。迨宫室妻妾,一身而两享其奉。[56],即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者,仅得其半耳。

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57]?“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燕(y ān 烟):古燕地,约当今河北省及其以北地区。

[2] 记室;古代官名。元代以后,多用以代称掌管文书的官员。

[3] 洞庭;湖南省洞庭湖。

[4] 猪婆龙:鼍的别名,即“扬子鳄”,长约二米,有鳞甲。

[5] 金创(chu āng疮)药:治疗刀箭创伤的外敷药。

[6] 至: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及”。

[7] 靡之:无处可去。之,住。

[8] 枵肠辘辘,空腹发出的饥饿响声。枵,空虚。

[9] 鸣镝:响箭。

[10]骋如撒菽:马跑起来,蹄声像撒豆那样急促。菽,豆类。

[11]绡:生丝薄绸。抹额:束在额上的巾帕,古武土的装饰。这里是说把红巾扎在头上。

[12]髻插雉尾:一种表示勇武的打扮。雉尾,野鸡的尾羽。

[13]臂青鞲(g ōu 勾):臂上套着舍色套袖。鞲,皮质的袖套,射箭时戴在左臂上,因叫“射鞲”。

[14]驭卒:乌伕。

[15]首山:山名。就文中所说的方位看,应在洞庭湖北岸。湖北省蒲圻县两三十里有山,“志日蒲圻之首山”,或当指此。见《读史方舆纪要》卷七十六。

[16]围沓:环绕。沓,会合。

[17]台榭环云:云雾环绕着台榭,指台榭高出云端。台,高而平的建筑物。榭,建在高台上的敞屋。

[18]拟于上苑:好像是皇家的园林。拟,类似。上苑,古时供帝王游赏或打猎的园林。

[19]罥(juàn 绢)索:指秋千垂挂着绳索。沉沉:静寂。

[20]闺閤:内室。

[21]恇怯:恐惧畏缩。

[22]秃袖:窄袖。

[23]鬟多敛雾:梳拢起来的鬟发,多如云雾堆积。

[24]腰细惊风:腰肢细软,似乎弱不禁风。

[25]玉蕊琼英,指最香的花和最美的玉。玉蕊,植物名,花有异香。琼英,美玉。英,通“瑛”,玉光。

[26]灿若堆锦:形容众多女子衣着华丽,像是锦绣堆聚在一起,灿烂夺目。

[27]蹑:踏;穿。利屣:舞屣。小而尖的鞋子。《史记。货殖列传》:“揄长袖,蹑利屣。”

[28]雅戏何人拟半仙:意思是,是什么样的人在打秋千。半仙,半仙戏,指打秋千。唐玄宗称打秋千为“半仙之戏”,见《开元天宝遗事》。

[29]分明琼女散金莲:分明是玉女在天空散花。金莲,金色的莲花,喻女子之足,故事见《南史。齐东昏侯纪》。散金莲,形容秋千荡起,足影舞动。

[30]广寒队里应相妒:月宫中的仙女们,也将自愧不如。广寒,广寒宫,即月宫。

[31]莫信凌波上九天:不信她会飞到天宫的。

[32]御:用。

[33]涂鸦,喻胡乱涂抹。语出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

涂抹诗书如老鸦。“[34]宫仪:宫廷的情形。仪,仪表,容貌。

[35]儒冠:古时读书人所戴的冠巾。这里指读书人。蕴藉:温雅、敦厚。

[36]徊惶:《文选》扬子云《甘泉赋》:“徒徊徊以惶惶兮,魂渺渺而昏乱。”徊惶,徘徊,仿惶,犹豫忧思。

[37]坌(b èn 苯)息:喘息甚急。息,喘息。

[38]抵地:扔在地上。抵,掷、扔。

[39]伧(c āng仓),伧夫,古代骂人的话,意思是粗俗鄙贱之人。

[40]纷挐(n á拿):错杂,混乱。

[41]炫冶:艳丽,耀眼。冶,艳丽。

[42]息女:亲生的女儿。

[43]惝(chǎng场》恍:心神恍惚。

[44]罽(j ì计):毯子。

[45]刀圭:古代量药的微小用具,也借指药物。

[46]鲍叔:指春秋时齐国大夫鲍叔牙,代指知己。鲍叔牙很了解管仲,后来荐举他辅佐齐桓公。管仲曾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见《史记。管晏列传》。

[47]关圣征蚩尤:迷信传说,宋朝大中祥符年间,解州盐池减产,传说是凶神蚩尤为害,朝廷令张天师请来关羽的神灵征服蚩尤,收复盐池。见吕湛恩注引彭宗古《关帝实录》。蚩尤,远古时的酋长,曾被黄帝轩辕氏擒杀。

关圣,三国时蜀将关羽。

[48]缞绖(cuī—dié崔迭):古时的丧服,缞,披于胸前的麻布。绖,头戴的麻冠和腰系的麻带。

[49]南服:南方。

[50]楚襄:指湖北江陵、襄阳地区。楚,古时楚国,都干郢(今湖北江陵)。襄,指楚地襄阳,在今湖北襄阳。

[51]鹢(y ì义)首:船头。古代船头上画有鹢鸟的图像,故称船头为“鹢首”;有时也以“鹢首”代指船。鹢,鸟名,形似鹭鸶。

[52]小觑:小看,看不起。穷措大:旧时对贫寒读书人的讥称。措大,也作“醋大”,唐以来都以之称呼失意的读书人。何以称之为“措大”则众说不一。发迹,由穷团变为富贵。

[53]肉竹:歌声和音乐声。肉,指歌喉。竹,指管乐。

[54]绿珠:晋石祟的歌妓。《太平广记》卷三百九十九引《岭表录异》,

谓绿珠姓梁,“石季伦(崇〕为交趾采访使,以圆珠三斛买之。”这里借指身价极高的美女。

[55]趣(c ù促)别:催促分手。趣,催促。

[56]一身而两享其奉:一人而同时在两地享受。指陈生分身两地,在洞庭又在家乡享乐。奉,供养。

[57]汾阳:指唐代郭子仪。唐肃宗时封为汾阳郡王。郭富贵寿考,子孙满堂:详见《唐书。郭子仪传》。季伦:晋石祟,号季伦,财丰积,家资巨富;详见《晋书。石崇传》。这里以他们代表多子多孙、大富大贵的人。

孝子

青州东香山之前[1] ,有周顺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2] ,痛不可忍,昼夜嚬呻[3].周抚肌进药,至忘寝食。数月不痊,周忧煎无以为计。梦父告曰:“母疾赖汝孝。然此疮非人膏涂之不能愈,徒劳焦恻也。”醒而异之。乃起,以利刀割胁肉:肉脱落,觉不甚苦。急以布缠腰际,血亦不注。

于是烹肉持膏,敷母患处,痛截然顿止。母喜问:“何药而灵效如此?”周诡对之。母疮寻愈。周每掩护割处,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痕如掌。

妻诘之,始得其情。

异史氏曰:“刲股为伤生之事[4] ,君子不贵。然愚夫妇何知伤生之为不孝哉[5] ?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己者而已[6].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犹在天壤[7].司凤教者[8] ,重务良多,无暇彰表,则阐幽明微[9] ,赖兹刍荛[10].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益都县。香山:嘉靖《青州府志》卷六:“城东四十五里为香山,《齐乘》所谓山是也。”

[2] 疽,痈疽,恶疮名。

[3] 嚬呻:皱眉呻吟。嚬,通“颦”,皱眉。

[4] 刲(kuī盔)股:割股,指割股疗亲。

[5] 伤生之为不孝:《孝经》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便伤害:否则即为不孝。

[6] 不自己:不能自我克制。

[7] 天壤:犹言天地之间。

[8] 司风教者:主管风俗教化的人,指掌权官吏。

[9] 阐幽明微:即阐明幽微。幽微:指含义深远的道理。

[10]赖兹刍荛:意谓依赖此篇浅陋之文。刍荛,作者自谦之词,谓文章浅陋。

狮子

暹逻贡狮[1] ,每止处,观者如堵,其形状与世传绣画者迥异,毛黑黄色,长数寸。或投以鸡,先以爪抟而吹之;一吹,则毛尽落如扫,亦理之奇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1] 暹(xiān 仙)逻:泰国的古称。原分暹与罗斛两国,十四世纪中叶,两国合并,称暹逻国。

阎王

李久常,临胸人[1].壶榼于野[2] ,见旋风蓬蓬而来[3] ,敬酹奠之[4].后以故他适,路傍有广第,殿阁弘丽。一青衣人自内出,邀李,李固辞。青衣要遮甚殷[5].李曰:“素不识荆[6] ,得无误耶?”青衣云,“不误。”

便言李姓字。问:“此谁家?”答云:“入自知之。”入,进一层门,见一女子手足钉扉上[7].近视,其嫂也。大骇。李有嫂,臂生恶疽,不起者年余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转疑招致意恶[8] ,畏沮却步。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带如王者[9] ,气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视。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俱。我以曩昔扰子杯酌[10],欲一见相谢,无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终不知其故。王者又曰:“汝不忆田野酹奠时乎?”李顿悟,知其为神,顿首曰:“适见嫂氏,受此严刑,骨肉之情,实怆于怀。乞王怜宥!”

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罚。三年前,汝兄妾盘肠而产,彼阴以针刺肠上,俾至今脏腑常痛。此岂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

归当劝悍妇改行。“李谢而出,则扉上无人矣。归视嫂,嫂卧榻上,创血殷席[11]. 时以妾拂意故,方致诟骂。李遽劝曰:”嫂勿复尔!今日恶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若个好男儿[12];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姑姑[13],任郎君东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声。自当是小郎大好乾纲[14],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15]!“孪微晒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曰:”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16],又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17],中怀坦坦,何处可用哭龟者!“李小语曰:”针刺人肠,宜何罪?“嫂勃然色变,问此言之因。

李告之故。嫂战惕不已,涕泗流离而哀鸣曰:“吾不敢矣!”啼泪未乾,觉痛顿止,旬日而瘥[18]. 由是立改前辙,遂称贤淑。后妾再产,肠复堕,针宛然在焉。拔去之,肠痛乃廖。

异史氏曰:“或谓天下悍妒如某者,正复不少,恨阴网之漏多也[19]. 余谓:不然。冥司之罚,未必无甚于钉扉者,但无回信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临朐(q ú瞿),今山东省临朐县。

[2] 壶榼(k ē柯)于野:携壶榼饮于郊野。壶、榼均酒器。

[3] 蓬蓬:风声。

[4] 酹(l èi 泪)奠:洒酒于地,祭奠鬼神。[5] 青灰:古时地位低下者的服装,此指奴婢。要(y āo 腰)遮,遮留。

[6] 识荆:对人相识的敬词。李白《上韩荆州书》:“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韩荆州,名朝宗,唐京兆长安人,曾为荆州长史,善识别人才,提拔后进,为士人敬仰。后因称认识己所仰慕的人为“识荆”。

[7] 扉:门扇。

[8] 招致:招引,指青衣人的邀请。[9] 冠带,犹言冠服。冠,帽子。带,为官者所佩的腰带。

[10]扰:叨扰。

[11]创:通“疮”。殷(y ān 烟)席:把席子染成赤黑色。殷,赤黑色。

[12]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晋书。王凝之妻谢氏

传》:“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谢道韫,王凝之妻)

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13]孟姑姑:指孟光,古时有名的贤妻。孟光,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字德耀,梁鸿之妻。她与梁鸿隐居于霸陵山中,耕织为生。

后至吴,梁鸿为佣工,每饭时,孟光举案齐眉,对梁鸿的敬重始终如一。

[14]乾纲:犹言“夫纲”,指夫权。乾,《周易》卦象之一。乾象刚坚,故世称男子为“乾”。纲,纲常,《白虎通。三纲六纪》:“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故《含文嘉》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15]老媪:李嫂的自称。

[16]王母:王母娘娘,指西王母,古代传说中的神名。箩:针线笸箩。

此句意谓自己不曾偷盗别人的东西。

[17]玉皇香案吏;给玉皇大帝管香案的神,玉皇,道教中地位最高、职权最大的神,即昊天金阙至尊玉皇上帝,简称玉帝、玉皇或玉皇大帝。一眨眼:犹言递眼色,谓眉目传情。此句意谓自己恪守妇道,无淫邪之念。

[18]瘥(chài 钗):病愈。

[19]阴网:阴世的法网。

土偶

沂水马姓者[1] ,娶妻王氏,琴瑟甚敦[2].马早逝,王父母欲夺其志[3] ,王矢不他。姑怜其少,亦劝之,王不听。母曰:“汝志良佳:然齿太幼[4] ,儿又无出[5].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6].”

王正客,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食酹献如生时。一夕,将寝,忽见土偶人欠伸而下。骇心愕顾,即已暴长如人,真其夫也。女惧,呼母。鬼止之曰:“勿尔。感卿情好,幽壤酸辛[7].一门有忠贞,数世祖宗皆有光荣。吾父生有损德,应无嗣,遂至促我茂龄[8].冥司念尔苦节,故令我归,与汝生一子承祧绪[9].”女亦沽襟,遂燕好如平生。鸡鸣,即下榻去。

如此月余,觉腹微动。鬼乃泣曰:“限期已满,从此永诀矣!”遂绝。女初不言;既而腹惭大,不能隐,阴以告母。母疑涉妄;然窥女无他,大惑不解。

十月,果举一男。向人言之,闻者罔不匿笑[10];女亦无以自伸。有里正故与马有隙[11],告诸邑令。令拘讯邻人,并无异言。今曰:“闻鬼子无影,有影者伪也。”抱儿日中,影淡淡如轻烟然。又刺儿指血傅士偶上[12],立入无痕;取他偶涂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长数岁,口鼻言动,无一不肖马者。群疑始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水:今山东省沂水县。

[2] 琴瑟:鼓琴与瑟,其音谐和,故用以比喻夫妻和好。《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敦:厚。

[3] 夺其志:改变其志节,指令其改嫁。

[4] 齿:年齿、年龄。

[5] 无出:没有子女。出,产。

[6] 恒情:常情。

[7] 幽壤酸辛:言九泉之下,我心酸楚。幽壤,地下深处,指冥间。

[8] 促我茂龄:意为使我壮年死亡。促,使之短促。茂龄,壮年。

[9] 承祧(tiāo 佻)绪:承继宗嗣。祧,祖庙。

[10]匿笑:偷笑,暗笑。

[11]里正:古时乡官,犹言“里长”,见《促织》注。

[12]傅土偶上:此据青柯亭本,原作“付土偶上”。傅,敷。

长治女子

陈欢乐,潞之长治人[1].有女慧美。有道士行乞,睨之而去。由是日持钵近廛间[2].适一瞽人自陈家出,道士追与同行,问何来。瞽云:“适过陈家推造命[3].”道士曰:“闻其家有女郎,我中表亲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4].”瞽为之述之,道士乃别而去。

居数日,女绣于房,忽觉足麻痹,渐至股,又渐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

定逾刻,始恍惚能立,将寻告母。及出门,则见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线;骇而却退,门舍居庐,已被黑水淹没。又视路上,行人绝少,惟道士缓步于前。

遂遥尾之,冀见同乡以相告语。走数里以来,忽睹里舍,视之,则己家门。

大骇曰:“奔驰如许,固犹在村中。何向来迷惘若此:”欣然入门,父母尚未归。复仍至己房,所绣业履[5] ,犹在榻上。自觉奔波殆极,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惊欲遁。道士捉而捺之[6].女欲号,则瘖不能声[7].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四顾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8] ;女觉木人遂与己合。道士嘱曰:“自兹当听差遣,勿得违误!”遂佩戴之。

陈氏失女,举家惶惑。寻至牛头岭,始闻村人传言,岭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陈奔验,果其女也。泣以诉宰,宰拘岭下居人,拷掠几遍,迄无端绪,姑收群犯,以待覆勘[9].道士去数里外,坐路傍柳树下,忽谓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暖阁上[10]. 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切记勿忘!限汝辰去已来[11]. 迟一刻,则以一针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针;至三针,则使汝魂魄销灭矣。”女闻之,四体惊悚,飘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阁上。时岭下人罗跪堂下[12],尚未讯诘。适将铃印公牒[13],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要[14],纸格似不能胜[15],曝然作响[16]. 满堂愕顾。宰命再举[17],响如前;三举,翻坠地下。众悉闻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当使直陈,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历言道士杀己状、遣己状。宰差役驰去,至柳树下,道士果在。捉还,一鞫而服[18]. 人犯乃释。宰问女:“冤雪何归?”女曰:“将从大人。”宰曰:“我署中无处可容,不如暂归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将入矣。”

宰又问,音响已寂。退入宅中,则夫人生女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潞:山西路安府。长治:潞安府所属县名,今山西省长治市。

[2] 廛(chán 蝉):廛里,住宅区及市肆区域的通称。此指女家住宅一带。

[3] 推造命:推算“八字”,预言命运。造,星命家称人出生年月日时的干支为“造”,又称“八字”。

[4] 甲子:指年岁生辰。古代以于支记年月日时。甲为天干之首,子为地支之首;故以“甲子”代称。

[5] 业履(l ǔ吕):未做成的鞋子。《孟子。尽心》:“有业屡于牖上。”

焦循《孟子正义》:“业履,造而未终之屦也。”

[6] 捺(n à纳):按捺。

[7] 瘖(y īn 阴):哑。

[8] 叠棍:食指、中指并叠。诅咒:口念咒语。

[9] 覆勘:复审。覆,通“复”。勘,审问。

[10]暖阁:旧时官署大堂内,围绕公座的阁子,多用木条或纸褙间隔而成。因在殿堂之内故称“暖阁”。

[11]辰去已来:旧时以十二地支记时。辰时,相当七时至九时。已时,相当九时至十一时。

[12]罗跪:环列跪拜。

[13]钤(qián 钳)印:盖印,加盖官印。

[14]重耎:指身体沉重瘫软。耎,同“软”。

[15]纸格:指暖阁的纸格棚顶。

[16]曝(b ó博)然:形容突发的迸裂声。

[17]再举:指再次举印铃盖。

[18]鞫(j ū居,又读j ú菊):审讯。

义犬

潞安某甲,父陷狱将死。搜括囊蓄,得百金,将诣郡关说[1].跨骡出,则所养黑犬从之。呵逐使退;既走,则又从之,鞭逐不返。从行数十里。某下骑,趋路侧私焉[2].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则犬歘然复来[3] ,啮骡尾足。某怒鞭之,犬鸣吠不已。忽跃在前,愤龁骡首,似欲阻其去路。某以为不祥,益怒,回骑驰逐之。视大已远,乃返辔疾驰,抵郡已暮。

及们腰橐[4] ,金亡其半。涔涔汗下[5] ,魂魄都失。辗转终夜,顿念犬吠有因。候关出城[6] ,细审来途。又自计南北冲衢,行人如蚁,遗金宁有存理。

逡巡至下骑所,见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感其义,买棺葬之,人以为义大家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关说:通关节、说人情。

[2] 私:小便。

[3] 歘(x ū虚)然:飘忽迅疾的样子。歘,火光一闪。

[4] 腰橐(tUó驼):腰包。

[5] 涔涔(c éncén 岑岑):汗流不止貌。

[6] 候关:守候城门开放。

鄱阳神

翟湛持[1] ,司理饶州[2] ,道经鄱阳湖。湖上有神祠,停盖游瞻[3].内雕丁普郎死节臣像[4] ,翟姓一神,最居末坐。翟曰:“吾家宗人[5] ,何得在下!”遂于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风断帆,桅樯倾侧,一家哀号。俄一小舟,破浪而来;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于是家人尽登。审视其人,与翟姓神无少异。无何,浪息,寻之已杏。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翟湛持:名世琪,山东益都人。顺冶戊戌(十五年)举人,己亥(十六年)进士,曾任陕西省韩城县知县。见康熙《益都县志》卷六、光绪《山东通志。选举志》。

[2] 司理饶州:在饶州做司理。司理,官名,宋以后于诸州设司理,掌管狱讼。也称“司李”。饶州:府名,治所在鄱阳(今江西省鄱阳县)。

[3] 盖:车盖,代指车。

[4] 丁普郎:黄陂(今湖北省黄陂县)人。元至正年间,从朱元漳攻打陈友谅,大战于鄱阳湖畔。《明史》卷一三三:“普郎身被十余创,首脱犹直立,执乒作斗状,敌惊为神。”阵亡后,赠济阳郡公,于湖上建庙祭祀。

[5] 宗人:同族姓之人。

伍秋月

秦邮王鼎[1] ,字仙湖。为人慷慨有力,广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殒。

每远游,恒经岁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笃[2].劝弟勿游,将为择偶。

生不听,命舟抵镇江访文。友他出,因税居于逆旅阁上。江水澄波,全山在目[3] ,心甚快之。次日,友人来,请生移居,辞不去。

居半月余,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上床与合,既寤而遗。

颇怪之,亦以为偶。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在抱也。见生醒,顿自愧怯。生虽知非人,意亦甚得;无暇问讯,直与驰骤[4].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无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诘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于易数[5].常珍爱妾;但言不永寿,故不许字人。后十五岁果夭殁,即攒瘗阁东[6] ,令与地平,亦无冢志[7] ,惟立片石于棺侧,曰:”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适至。心喜,亟欲自荐;寸心羞怯,故假之梦寐耳。“王亦喜,复求讫事。

曰:“妾少须阳气,欲求复生,实不禁此风雨。后日好合无限,何必今宵。”

遂起而去。次日,复至,坐对笑谑,欢若生平。灭烛登床,无异生人;但女既起,则遗泄流离,沾染茵褥。

一夕,月明莹澈,小步庭中。问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间城府,不在此处,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为昼。”问:“生人能见之否?”答云:“亦可。”生请往观,女诺之。乘月去,女飘忽若风,王极力追随。歘至一处,女言:“不远矣。”生瞻望殊罔所见。女以唾涂其两眥,启之,明倍于常,视夜色不殊白昼。顿见雉堞在杳霭中[8] ;路上行人,如趋墟市[9].俄二皂絷三四人过[10],末一人怪类其兄。趋近视之,果兄。骇问:“兄那得来?”兄见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礼君子[11],何至缧绁如此[12]!”便请二皂,幸且宽释。皂不肯,殊大傲脱。生态,欲与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贿良苦。弟归,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声。皂怒,猛掣项索,兄顿颠蹶。生见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女大惊曰:“杀官使,罪不宥!迟则祸及!请即觅舟北发,归家勿摘提旛[13],杜门绝出入,七日保无虑也。”王乃挽兄夜买小舟,火急北渡。归见吊客在门,知兄果死。闭门下钥,始入。视兄己渺;入室,则亡者已苏,便呼:“饿死矣!可急备汤饼。”时死已二日,家人尽骇。生乃备言其故。七日启关,去丧旛,人始知其复苏。亲友集问,但伪对之。

转思秋月,想念颇烦。遂复南下,至旧阁,秉烛久待,女竟不至。蒙眈欲寝,见一妇人来,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杀,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见在监押,抑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当谋作经纪。”王悲愤,便从妇去。至一城部,入西郭,指一门曰:“小娘子暂寄此间。”王入,见房舍颇繁,寄顿囚犯甚多,并无秋月。又进一小扉,斗室中有灯火。王近窗以窥,则秋月坐榻上,掩袖呜泣。二役在侧,撮颐捉履,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一役挽颈曰:“既为罪犯,尚守贞耶?”王怒,不暇语,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斩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无觉者。裁至旅舍,蓦然即醒。方怪幻梦之凶,见秋月含睇而立[14]. 生惊起曳坐,告之以梦。女曰:“真也,非梦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女叹曰:“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

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当这发瘗处,载妾同归,日频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满时日,骨耎足弱,不能为君任井臼耳[15]. “言已,草草欲出[16].又返身曰:”妾几忘之,冥追若何?生时,父传我符书,言三十年后,可佩夫妇。“乃索笔疾书两符,曰:”一君自佩,一粘妾背。“送之出,志其没[17],掘尺许,即见棺木,亦已败腐。侧有小碑,果如女言。发棺视之,女颜色如生。抱人房中,衣裳随风尽化。粘符已,以被褥严裹,负至江滨;呼拢泊舟,伪言妹急病,将送归其家。幸南风大竟,甫晓已达里门。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惊顾,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

日渐温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18]. 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

每劝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积德诵经以忏之[19]. 不然,寿恐不永也。”

生素不佞佛[20],至此皈依甚虔[21]. 后亦无恙。

异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22],即为循良[23];即稍苛之,不可谓虐。况冥中原无定法,倘有恶人,刀锯鼎镬,不以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岂罪致冥追,遂可倖而逃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秦邮:今江苏省高邮县。秦时于该地置邮享,叫“高邮亭”,因称“秦邮”。秦以后,于此置县,明清时置州,属扬州府。

[2] 友于:指兄弟间的情谊。语出《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

“于”本介词,后常“友于”连用以称兄弟间的友爱,也用以指兄弟。笃:厚。

[3] 金山:在江苏省镇江市西北,本在大江中,现已与南岸毗连。

[4] 直:据铸雪斋抄本,原作“真”。

[5] 遂(suì遂)于易数,精通占卜之术。邃,精通。易,《周易》的简称,是古代的占卜用书。数,方术、技艺。

[6] 攒瘗(y ì易):掩埋。不葬掩其枢曰“攒”。瘗,埋。

[7] 冢志:坟墓的标识。

[8] 雉堞:城墙的垛口。杳霭:迷茫的云气。

[9] 墟市:集市。

[10]皂:“皂隶”的简称。衙门里的差役因着黑衣,故称“皂隶”。

[11]秉礼:秉持礼义。

[12]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这里指捆绑。

[13]提旛:旧时丧家挂在门首的白色丧旛。嘉庆四年《寿光县志》:“既殓后,以布八尺书死者姓氏树立门侧,亦有以格为之者。”

[14]含睇:眉目含情的样子。睇,斜视。

[15]任井臼:操持家务。井臼,指汲水、舂米。

[16]草草:匆匆忙忙的样子。

[17]没处:指伍秋月消失的地方。

[18]盈盈然:体态美好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19]忏:忏悔。佛教语,悔过的意思。

[20]佞(n ìng泞)佛:迷信佛教。

[21]皈依:佛教语,指信仰佛教。皈,同“归”。虔:虔诚。

[22]蠹役:作恶的差役。蠹,蛀虫,喻蛀蚀法纪。

[23]循良:奉公守法,也指奉公守法的官吏。

莲花公主

胶州窦旭[1] ,字晓晖。方昼寝,见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顾,似欲有言。生问之,答云:“相公奉屈[2].”“相公何人?”曰:“近在邻境。”

从之而出。转过墙屋,导至一处,叠阁重楼,万椽相接[3] ,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又见宫人女官[4] ,往来甚夥,都向褐衣人间曰:“窦郎来乎?”褐衣人诺。俄,一贵官出,迎见生甚恭。既登堂,生启问曰:“素既不叙,遂疏参谒。过蒙爱接,颇注疑念。”贵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5] ,倾风结慕,深愿思晤焉[6].”生益骇,问,“王何人?”答云:“少间自悉。”无何,二女官至,以双旌导生行。入重门,见殿上一王者,见生人,降阶而迎,执宾主礼。礼已,践席[7] ,列筵丰盛。仰视殿上一扁曰“桂府”。生局蹙不能致辞。王曰:“忝近芳邻[8] ,缘即至深。便当畅怀,勿致疑畏。”生唯唯。酒数行,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音声幽细。稍间,王忽左右顾曰:“朕一言[9] ,烦卿等属对[10] :”才人登桂府[11]. ‘“四座方思,生即应云:”君子爱莲花[12]. “王大悦曰:”奇哉!莲花乃公主小字,何适合如此?宁非夙分?传语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时,珮环声近[13],兰麝香浓[14],则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无双。王命向生展拜[15],曰:”此即莲花小女也。“拜己而去。生睹之,神情摇动,木坐凝思。王举脑劝饮,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敌[16],但自惭不类,如何?“生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近坐者蹑之曰[17]:”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生茫乎若失,懡自惭[18],离席曰:”臣蒙优渥[19],不觉过醉,仪节失次,幸能垂宥[20]. 然日吁君勤[21 ],即告出也。“

王起曰:“既见君子,实惬心好[22],何仓卒而便言离也?卿既不住,亦无敢于强。若烦萦念[23],更当再邀。”遂命内官导之出[24]. 途中,内宫语生曰:“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顿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忽然醒寤,则返照已残[25]. 冥坐观想,历历在目。晚斋灭烛,冀旧梦可以复寻,而邯郸路渺[26],悔叹而已。一夕,与友人共榻,忽见前内官来,传王命相召。生喜,从去。见王伏渴。王曳起,延止隅坐[27],曰:“别后知劳思眷。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过嫌也。”生即拜谢。王命学士大臣[28],陪侍宴饮。酒阑,宫人前白:“公主妆竟。”俄见数十宫女,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29],挽上氍毹[30],与生交拜成礼。已而送归馆舍。洞房温清[31],穷极芳腻。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

诘旦方起[32],戏为公主匀铅黄[33];已而以带围腰,布指度足[34]. 公主笑问曰:“君颠耶[35]?”曰:“臣屡为梦误,故细志之[36]. 倘是梦时,亦足动悬想耳。”调笑朱已,一宫女驰入曰:“妖入宫门,王避偏殿[37],凶祸不远矣!”生大惊,趋见王。王执手泣曰:“君子不弃,方图永好。讵期孽降自天,国祚将覆[38],且复奈何!”生惊问何说。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启读。章曰“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怪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据黄门报称[39]: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余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因[40]. 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社稷宗庙,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云云。

生览毕,面如灰土。即有宫人奔奏:“妖物至矣!”合殿哀呼,惨无天日。

王仓遽不知所为,但泣顾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41]. 公主方与左右抱首哀鸣,见生入,牵衿曰:“郎焉置妾?”生怆恻欲绝,乃捉腕思曰:“小生贫贱,惭无金屋[42]. 有茅庐三数间,姑同审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择,乞携速住。”生乃挽扶而出。未几,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胜故国多矣。然妾从君来,父母何依?请别筑一舍,当举国相从。”

生难之。公主号咷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

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劝止。焦思无术,顿然而醒,始知梦也。而耳畔啼声。

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大叫怪事。

友人诘之,乃以梦告。友人亦诧为异。共起视蜂,依依裳袂间,拂之不去。友人劝为营巢。生如所请,督工构造。方竖两堵,而群蜂自墙外来,络绎如绳。顶尖未合,飞集盈斗。迹所由来[43],则邻翁之旧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余年矣,生息颇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觇之,蜂户寂然。发其壁,则蛇据其中,长丈许。捉而杀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44],亦无他异。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胶州:今山东胶县。

[2] 相公:《通俗编。仕进》,“今凡衣冠中人,皆僭称相公,或亦缀以行次,日大相公、二相公。”此褐衣人称其主人。奉屈:敬请光临的意思。

屈,屈尊、屈驾。

[3] 椽:檩上架屋瓦的木条。

[4] 宫人:宫女,帝王宫廷内供役使的女子。女官:宫廷内女史之类的官园。

[5] 寡君:对异国之人称己国君主的谦词。清族世德:清门大族,累世有德。

[6] 思晤:会晤。

[7] 践席:就座、入座。古代席地而坐,故称座为席。

[8] 忝(tiǎn 舔):辱,自称的谦词。

[9]朕(zhèn 镇):秦始皇以前为第一人称代词,以后专用为皇帝的自称。

[10]属(zhǔ主)对:联缀为对句。

[11]才人登桂府:桂府,犹月宫,相传月中有桂树,故云。这是语意双关,既实指莲花公主所居的“桂府”,又兼有“蟾宫折桂”之意。

[12]君子爱莲花:周敦颐《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伎,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此联用《爱莲说》之意。莲花恰暗合莲花公主的名字。

[13]珮环:指玉珮。身上佩带的环形玉饰。

[14]兰麝:兰草和麝香,均香料,古人常用以熏香。

[15]展拜:行拜礼。

[16]息女:对人自称己女。《汉书。高帝纪》:“臣有息女,愿为箕帚妾。”颜师古注:“息,生也;言己所生之女。”

[17]蹑(niè聂):踏;踏其足以示意。

[18]懡(m ǒ么)(1uǒ罗):羞惭。宋赵叔向《肯綮录》:“羞惭日

懡。“[19]优渥(W ò握):厚遇。此指盛情款待。渥,沾润。

[20]垂宥:赐宥。宥,宽容。

[21]日旰(g àn 干)君勤:日色已晚,君主劳乏。《左传。昭公十二年》:“日吁君勤,可以出矣。”吁,晚。勤,劳。

[22]惬(qiè怯):快意、满意。

[23]萦(Ying营)念:思念、挂念。

[24]内官:指宦官。

[25]返照已残:夕阳已将落下。

[26]邯郸路渺:谓旧梦难寻。邯郸,借指梦境。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于邯郸客店中遇道者吕翁。卢生自叹穷困,吕翁授之以枕,使其入梦,历尽富贵荣华。后世据此故事改编为戏曲《邯郸记》。

[27]延止隅坐:请坐于侧座。延,请。止,至。坐,同“座”。

[28]学士:官名,本为文学侍从之官,因接近皇帝,往往参预机要。明代设翰休院学士及翰林院侍读、侍讲学士。清代改翰林院学士为掌院学士。

均为词臣之荣衔。

[29]凌波微步:形容女子步履轻盈。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主尘。”凌,也作“陵”。

[30]氍毹(q úshu 渠书);毛织地毯。*2[31]温清:温暖、清洁。

[32]诘旦:次日早晨。

[33]铅黄:铅粉、黄粉,都是涂面化妆品。铅,铅粉,亦称铅华,白色。

黄粉,黄色。温庭筠《湘宫人歌》:“黄粉楚宫人,芳花玉刻鳞。”

[34]布指度足:舒其手揩,以量女足。

[35]颠:通“癫”,疯癫。

[36]志:记,标记。

[37]偏殿:旁侧之宫殿。

[38]国祚:国运。祚,福。

[39]黄门:东汉给事内廷的黄门令、中黄门诸官,皆以宦者充任,后遂称宦官为黄门。

[40]等因:旧时公文的套语,在引述来文后用以结束,然后陈述己意。

[41]坌(ben 奔)息:气息坌涌,指气急。坌,涌。

[42]金屋:供美人居住的华屋。《汉武故事》:汉武帝为太子时,长公主欲以女配帝,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

[43]迹:追寻踪迹。

[44]滋息:繁殖。

绿衣女

于生名璟,字小宋,益都人。读书醴泉寺。夜方披诵[1] ,忽一女子在窗外赞曰:“于相公勤读哉!”因念:深山何处得女子?方疑思间,女已推扉笑人,曰:“勤读哉:”于惊起,视之,绿衣长裙,婉妙无比。于知非人,固诘里居。女曰:“君视妾当非能咋噬者[2] ,何劳穷问?”于心好之,遂与寝处。罗襦既解,腰细殆不盈掬。更筹方尽[3] ,翩然遂去。由此无夕不至。

一夕共酌,谈吐间妙解音律[4].于曰:“卿声娇细,倘度一曲[5] ,必能消魂[6].”女笑曰:“不敢度曲,恐消君魂耳。”于固请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闻。君必欲之,请便献丑;但只微声示意可耳。”遂以莲钩轻点足床[7],歌云:“树上乌臼鸟[8] ,赚奴中夜散。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声细如蝇[9] ,裁可辨认。而静听之,宛转滑烈,动耳摇心。歌已,启门窥曰:“防窗外有人[10]. ”绕屋周视,乃人。生曰:“卿何疑惧之深?”

笑曰:“谚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谓矣。“既而就寝,惕然不喜[11] ,曰:”生乎之分[12],殆止此乎?“于急问之,女曰:”妾心动,妾禄尽矣[13]. “于慰之曰:”心动眼瞤[14],差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怿[15],复相绸缪。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将启关,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惿心怯[16]. 乞送我出门。“于果起,送诸门外。女曰:”君佇望我;我逾垣去,君方归。“子曰:”诺。“视女转过房廊,寂不复见。方欲归寝,闻女号救甚急。于奔往,四顾无迹,声在檐间[17]. 举首细视,则一蛛大如弹,搏捉一物,哀鸣声嘶。于破网挑下,去其缚缠,则一绿蜂,奄然将毙矣。

捉归室中,置案头。停苏移时,始能行步。徐登砚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谢”字。频展双翼,己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绝。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披诵:翻书诵读。披,翻开。

[2] 咋噬:吃人。咋,咬。噬,吞咬。

[3] 更筹方尽:指夜尽天明。更,旧时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五更,每更约两小时。更筹,夜间计时报更的竹牌。

[4] 妙解音律:很懂得乐律。妙,精深的意思。

[5] 度曲:按谱歌唱。

[6] 消魂:同“销魂”。谓感情激动,魂魄离体。

[7] 以莲钩轻点足床:意思是用脚尖轻轻地打拍。莲钩,喻纤足。足床,床前或座前的踏脚板杌。

[8] 乌臼鸟:即“鸦舅”,候鸟名,形似鸦而小,北方俗称黎雀,天明时啼唤。

[9] 如蝇;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如营”。《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

[10]防: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妨”。

[11]惕然:提心吊胆的样子。

[12]分:情分,缘分。

[13]禄尽:福分完了;指濒于死亡。

[14]眼瞤(shùn 顺):眼跳。

[15]怿(y ì意):喜悦。

[16](惿t í—s ī提斯):《集韵》:“惿,心怯也。”

[17]声在檐间:据铸雪斋抄本,原无“在”字。

黎氏

龙门谢中条者[1],佻达无行[2].三十分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3].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一日,翔步山途[4],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5] ,山径殊难。”妇仍不顾。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6] ,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7],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8],乃若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遂相欣爱。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殁,块然一身[9] ,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颇不乏。只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

妇踌躇曰[10] :“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11],亦只平平,我自谓能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12]. ”谢曰:“请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与?”妇亦微纳[13]. 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14],每以我为奇货[15],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请与逃窜。妇曰:“我亦恩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劈爱异常[16] ,日憔闭门相对,更不通客。月余,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17]. 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下应。排阖而入[18],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惟三头存焉。返身追浪,已不知所之矣。异史氏曰:“士则无行,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尤门:古县名,北魏置,因县西北龙门山得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河津县。

[2]佻(tiāo 挑)达:轻薄。

[3] 萦(y íng营)累:纠缠牵累。

[4]翔步:缓步。

[5] 纤步:女子柔弱之步履。

[6] 挲(suo 蓑):摩挲。

[7] 跌蹶:形容步履困难,跌跌撞憧。

[8] 燕婉:亦作“嬿婉”。指夫妇和爱之情。《文选》苏武《诗四首》:“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9] 块然:孤独的样子。

[10 ]踌躇:此据青本,手稿本作“筹蹰”。

[11]款样:样式。

[12 ]诮让:谴责。

[13 〕纳:接受。

[14 〕伯:指夫兄。

[15 〕以我为奇货:奇货可居,指借以谋取钱财。

[16 ]嬖(bi闭)爱:宠爱。

[17 ]反关:自外关闭门户。

[18]排阖:推开门扇。

荷花三娘子

湖州宗湘若[1] ,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垄,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舰,则有男女野合。一笑将返。即见男子靦然结带[2 ],草草迳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心悦之,欲就绸缪[3] ,实惭鄙恶。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4] ?”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于是接莎上下几遍[5],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

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6],即别东西,何劳审究?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7]?”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何至屑屑如此[8] ?”女闻言,极意嘉纳[9]. 宗言:“荒斋不远,请过留连。”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问宗门户物志甚悉,乃趋斜径,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斋。■雨尤云[10],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

会一番僧卓锡村寺[11] ,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言:“无之。”过数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

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

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便求符咒。”

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置榻前[12],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黏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一声,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13],稽首曰:“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报。”

遂去。

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否[14] ?”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

闻病沉笃,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劳寄致之。“家人受归。

宗念中表迄无姊妹,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觏。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

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思无以报高厚。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15],如见有采菱女,着冰■帔者[16] ,当急舟趁之。苟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于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其蒂,当得美妇,兼致修龄[17]。”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顿悟大道。

即奈何以衾■之爱[18],取人仇怨?“厉色辞去。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绝代也。促舟■逼[19],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干不盈尺,折之而归。

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20],将以■火。一回头,化为姝丽。宗惊喜伏拜。

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祟矣!”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

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21],惟恐其亡。平旦视之[22],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23];展视领衿,犹

存余腻。宗覆多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饶舌,遂教风狂儿屑碎死[24]!”乃不复拒。而款洽间,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余月,计日当产。

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25],自乃以刀剖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26],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27],何忍遽言离■[28] ?且卿又无邦族,他日儿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怅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

儿福相,君亦期颐[29],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30];色红于丹朱,内外莹彻,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着冰■帧尚在。

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欢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湖州:府名,治所在今浙江省吴兴县。

[2]■(tiǎn 舔)然:羞惭的样子。

[3]绸缪(mou 谋):本意紧缠密绕。《诗。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后因以“绸缪”形容男女相爱。

[4]桑中之游:指男女幽会。《诗。■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5]■(nuo 挪)莎(suō蓑):又作“挪挲”,以手探摸。

[6]春风一度:指男女交合。

[7] 贞坊:贞节牌坊。

[8] 屑屑:《广雅。释训》:“屑屑,不安也。”

[9 ]嘉纳:赞许而接受。

[10]■(ti替)雨尤云:古时以云雨喻男女之交合,“■雨尤云”形容沉浸于男女欢爱之中。

[11]番僧:西番之僧,又叫喇嘛僧。番,旧时对西方边境少数民族的称呼。卓锡:僧人居留称“卓锡”。卓,植立。锡,锡仗、禅杖,僧人外出所持,故以植立禅杖代指其居止。

[12]净坛:洁净的坛罐。一事:一件。

[13 ]狼狈颇殆:极为狼狈。殆,危殆。

[14 ]纪纲,指仆人,详见《长清僧》注。

[15]越:青柯亨本作“赴”。

[16]冰■(h ú斛)帔:白绉纱披肩。| ,绉纱类丝织品。《文选》宋玉《神女赋》:“动雾| 以徐步兮,拂挥声之珊珊。”注,“| ,今之轻纱,薄如雾也。”

[17]修龄:长寿。

[18]衾■(chou稠)之爱:犹枕席之爱。衾,被褥。稠,床帐。

[19]■(m6摩)逼:迫近,逼近。

[20]削蜡:削剪烛芯,使之易燃。

[21]窦:孔穴,此指窗。

[22]平旦:平明,天明。

[23]芗(xiāng乡)泽:同“香泽”,香气。

[24]屑碎:犹琐碎,纠缠的意思。

[25]禁款者:禁止他人叩门。款,叩门。

[26]夙业,佛家语,意为前生之业。业,梵语“羯磨”的意译,泛指一切身心活动。“业”都有相应的果报,文中所说的“偿满”,即指对夙业的果报。

[27]阜:丰富。

[28]离■(ti替):此据铸雪斋抄本,底本作“离■”。离■,远离。

《左传。襄公十四年》:“岂敢离■。”■,同“逖”,远。

[29 ]期(jI基)颐:百岁。《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郑玄注:“期,犹要也;颐,养也。”人至百岁饮食起居无所不侍于养,故称百岁为“期颐”。

[30]石燕:《初学记。天部下》引《湘州记》曰:“零陵山有石燕,遇风雨即飞,止还为石。”

骂鸭

邑西白家庄居民某[1] ,盗邻鸭烹之。至夜,觉肤痒。天明视之,茸生鸭毛[23],触之则痛。大惧,无术可医。夜梦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罚。须得失者骂,毛乃可落。”而邻翁素雅量[3] ,生平失物,未尝征于声色[4 ]。

某诡告翁曰:“鸭乃某甲所盗。彼甚畏骂焉,骂之亦可警将来。”翁笑曰:“谁有闲气骂恶人。”卒不骂。某益窘,因实告邻翁。翁乃骂,其病良已[5].异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惧也:一攘而鸭毛生[6] !甚矣,骂音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然为善有术,彼邻翁者,是以骂行其慈者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邑:县。振作者家乡淄川县。

[2] 茸(r6ng绒)生:细毛丛生。

[3] 雅量:度量宽宏。《晋书。李寿载记》:“(寿)敏而好学,雅量豁然。”

[4]征:表露,表现。

[5] 良已:完全痊愈。

[6] 攘:窃取。

柳氏子

胶州柳西川[1 ],法内史之主计仆也[2]。年四十余,生一子,溺爱甚至。纵任之,惟恐拂。既长,荡侈逾检[3] ,翁囊积为空。无何,子病。翁故蓄善骡。子曰:“骡肥可啖。杀啖我,我病可愈。”柳谋杀赛劣者[4].子闻之,即大怒骂,疾益甚。柳惧,杀骡以进。子乃喜;然尝一裔[5] ,便弃去。

疾卒不减,寻毙。柳悼叹欲死。

后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6]. 至山半,见一人乘骡驶行而来,侄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骡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骇,亦不敢诘其死。但问:“在此何作?”答云:“亦无甚事,东西奔驰而已。”便问逆旅主人姓名,众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适有小故,不暇叙间阔[7].明日当相谒。”上骡遂去。众既归寓,亦谓其未必即来。厌旦伺之[8] ,子果至,系骡厩柱,趋进笑言。众谓:“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归省侍?”子讶问:“言者何人?”

众以柳对。子神色俱变,久之曰:“彼既见思,请归传语:我于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讫,别去。

众归,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见公子,情神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9] ,殆不可见。”柳涕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无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见,请伏椟中[10],待其来,察其词色,可见则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果至,问:“柳某来否?”

主人答云:“无。”子盛气骂曰:“老畜产‘那便不来!”主人惊曰:“何骂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与义为客侣[11],不图包藏祸心,隐我血货[12],悍不还。

今愿得而甘心[13 ],何父之有!“言已,出门,曰:”便宜他!“柳在椟,历历闻之,汗流接踵[14] ,不敢出气。主人呼之,乃出,狼狈而归。异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乐?所难堪者偿耳。荡费殆尽,尚不忘于夜台[15] ,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胶州:州名,明置。治所在今山东胶县。

[2] 法内史:法若真,字汉儒,号黄石,别号黄山,胶州人。顺洽二年中乡试。主考官“以异才特荐”,召送礼部御试,授内翰林国史院中书舍人。

顺治三年中进士,先后任翰林院编修、浙江按察使、湖广布政使等职。光绪《山东通志。人物志》、民国《增修胶(州)志》有传。内史:顺治初年设“内三院”,即内翰林国史院、内翰林秘书院、内翰林弘文院。法若真曾任内翰林国史院中书舍人,故称之为“内史”。主计仆:掌管财务出入的管家。

[3] 荡侈逾检:放荡奢侈不守规矩。逾,过。检,规范、规炬。

[4] 蹇(jiǎn 简)劣:驾劣、劣等。蹇,不利于行。

[5] 脔(luán 銮):切成碎块的肉。

[6] 香社:结伙朝山进香、祭神叫“香社”。岱:泰山又称岱宗,简称岱。

[7] 间阔:久别。

[8] 厌且:明晨。

[9] 以我卜也:据我估计。《左传。宜公十一年》:“以我卜也,郑不可从。”

[10]椟(d ú读):木柜、木箱。

[11]客侣:合伙在外经商。

[12]隐:隐吞。血货(z ī资):血本,辛苦积聚之资本。货,通“资”。

[13 ]得而甘心:意为得而杀之,以快心意。《左传。庄公九年》:“管(仲)、召(忽)优也,请受而甘心焉。”杜预注,“甘心,言欲快意戮杀之。”

[14 ]汗流接踵:汗流至踵。踵,脚跟。《庄子。列御寇》:“伏地汗流至踵。”

[15]不忘于夜台:意为死后犹不能忘怀。夜台,墓穴,冥间。

上仙

癸亥三月[1] ,与高季文赴稷下[2] ,同居逆旅。季文忽病。会高振美亦从念东先生至郡[3] ,因谋医药。闻袁鳞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长桑之术[4].遂共诣之。

梁,四十以来女子也,致绥绥有狐意[5].人其舍,复室中挂红幕[6].探幕以窥,壁间悬观音像[7] ;又两三轴,跨马操矛,驺从纷沓[8].北壁下有案;案头小座,高不盈尸,贴小锦褥,云仙人至,则居此。众焚香列揖。

妇击磐三[9] ,口中隐约有词。祝已,肃客就外榻坐[10]. 妇立帘下,理发支颐与客语[11],具道仙人灵迹。久之,日渐曛[12]. 众恐碍夜难归,烦再祝请。妇乃击磐重祷。转身复立,曰:“上仙最爱夜谈,他时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试秀才,携肴酒来与上仙饮;上仙亦出良酝酬诸客[13],赋诗欢笑。

散时,更漏向尽矣[14]。“言未已,闻室中细细繁响,如蝙蝠飞鸣。方凝听间,忽案上若堕巨石,声甚厉。妇转身曰:”几惊怖煞人!“便闻案上作叹咤声,似一健臾。妇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缘哉!有缘哉!“

抗声让坐,又似拱手为礼。已而问客:“何所谕教[15]?”高振美遵念东先生意,问:“见菩萨否?”答云:“南海是我熟径[16],如何不见。”又:“阎罗亦更代否?”曰:“与阳世等耳。”“阎罗何姓?”曰:“姓曹。”

已乃为季文求药。曰:“归当夜祀茶水,我于大士处讨药奉赠[17],何恙不已。”众各有问,悉为剖决。乃辞而归。过宿,季文少愈。余与振美治装光归,遂不暇造访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癸亥:指康熙二十二年,公元一六八三年。

[2]高季文:名之■,康熙丁丑找贡,授东昌府在乎县教谕,未任,卒。

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稷下:古地名。此处指府城济南。详见《公孙九娘》注。

[3]高振美:未详。念东先生:高珩,字葱佩,号念东,别号紫霞居士,淄川人。崇祯进士,选庶吉士。入清后,曾任国子祭洒,吏部侍郎、刑部侍郎等职。能诗文,有《栖云阁集》。见乾隆《淄川县志》卷五。郡:郡城,指济南。

[4] 长桑之术:医术。长桑,战国时名医,扁鹊事之惟谨,因传以禁方,并出药使扁鹊服,于是能见人五脏,医道日精。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

[5] 致:情致、意态。绥绥有狐意:《诗。卫风。有狐》:“有狐绥绥。”

毛传:“绥绥,匹行(相随而行)貌。”此处用以形容狐的神态。

[6] 复室:复屋,指内室。

[7] 观音:观世音,佛教大乘菩萨名。唐代因避“世”字讳,称观音。后世沿称。

[8] 驺(z ōu 邹)从:古代达宫出行时,侍卫前后的骑卒。

[9]磐(q ìng庆):寺庙中金属铸造的钵形法器,念经礼神时敲击。

[10]肃:敬请。《礼记。曲礼上》:“主人肃客而入。”

[11]支颐(y í夷):手支下巴。

[12]曛:暮。

[13]良酝(y ùn 运):好酒。

[14]更漏,古代夜晚以刻漏(计时器具)计时、报更,故称更漏。向尽:将尽,此指黑夜将尽。

[15]谕教:见教。

[16]南海:指浙江省定海县海域中之普陀山,相传为观世音显灵说法的道场。

[17]大士:佛家对菩萨的通称。此指观音大士。

侯静山

高少宰念东先生云[1] :“崇祯间[2 ],有猴仙,号静山。托神于河间之叟[3] ,与人谈诗文,决休咎[4] ,娓娓不倦。以肴核置案上[5] ,啖饮狼藉,但不能见之耳。”时先生祖寝疾[6]. 或致书云:“侯静山,百年人也[7] ,不可不晤。”遂以仆马往招叟。叟至经日,仙犹未来。焚香祠之。忽闻屋上大声叹赞曰:“好人家!”众惊顾。俄檐间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

群从叟岸帻出迎[8].又闻作拱致声[9 ]。既入室,遂大笑纵谈。时少宰兄弟尚诸生[10],方人闱归[11]。仙言:“二公闱卷亦佳[12];但经不熟[13],再须勤勉,云路亦不远矣[14 ]。”二公敬问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难明。”因共知其不祥。无何,太先生谢世[15]. 旧有猴人,弄猴于村。猴断锁而逸,不可追,人山中。数十年,人犹见之。其走飘忽,见人则窜。后渐入村中,窃食果饵,人皆莫之见。一日,为村人所睹,逐诸野,射而杀之。

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觉身轻如叶,一息百里[16]. 遂往依河间叟。

曰:“汝能奉我,我为汝致富。”因自号静山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高少宰:指高珩。高珩号念东。少宰,对吏部的别称,高珩曾任吏部侍郎,故称其为“少宰”。详见《上仙》注。

[2] 崇祯:明恩宗朱由检年号(1628—1644)。

[3] 托神:迷信所说的神灵托附人身,显示灵异。河间:今河北省河间县。

[4] 休咎:吉凶。

[5]肴核:指肉类、果类食品。

[6] 寝疾:卧病。

[7] 百年人:年老有道之人。

[8] 岸帻(z é啧):巾高露额。岸,露额曰岸。帻,头巾。

[9] 拱致:拱手致意。

[10]少宰兄弟:指珩及其兄高玮、弟高■。高玮、高珩以崇祯己卯(崇祯十二年)年同中乡试。见乾隆《淄川县志》卷六。在诸兄弟中,玮、珩中乡试最早。所云“时少宰兄弟尚诸生”,时间当在玮、珩中乡试之前。

[11]人闱(w éi 违)归:指参加乡试回来。

[12]二公:指高玮、高珩。

[13]经:指儒家的“五经”。

[14]云路:直上青云之路,喻仕途。

[15]太先生:指高念东祖父。太,对上辈的尊称。

[16]一息:呼吸之间,极言时间短暂。

钱流

沂水刘宗玉云[1] :其仆杜和,偶在园中,见钱流如水,深广二三尺许。

杜惊喜,以两手满掬,复偃卧其上[2].既而起视,则钱已尽去;惟握于手者尚存。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水:山东县名。

[2] 偃卧:仰卧。偃,仰。

郭生

郭生,邑之东山人[1].少嗜读,但山村无所就正,年二十余,字画多讹。

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辄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读,卷置案头,被狐涂鸦[2];甚者,狼藉不辨行墨[3]. 因择其稍洁者辑读之,仅得六七十首。心甚恚愤而无如何。又积窗课二十余篇[4] ,待质名流[5].晨起,见翻摊案上,墨汁浓■殆尽[6].恨甚。会王生者,以故至山,素与郭善,登门造访。见污本,问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残课示王。王谛玩之[7] ,其所涂留,似有春秋[8] ;又复视■卷[9],类冗杂可删。讶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当即以为师。”过数月,回视旧作,顿觉所涂良确。于是改作两题,置案上,以觇其异。比晓,又涂之。积年余,不复涂;但以浓墨洒作巨点,淋漓满纸。

郭异之,持以白王。王阅之曰:“狐真尔师也,佳幅可售矣[10]. ”是岁,果入邑庠[11 ]。郭以是德狐[12],恒置鸡黍[13],备狐啖饮。每市房书名稿[14],不自选择,但决于狐。由是两试俱列前名[15 ],人闱中副车[16].时叶、缪诸公稿[17 ],风雅艳丽,家弦而户诵之。郭有抄本,爱惜臻至。忽被倾浓墨碗许于上,污荫几无余字;又拟题构作[18 ],自觉快意,悉浪涂之[19]:于是渐不信狐。无何,叶公以正文体被收,又稍稍服其先见。然每作一文,经营惨淡,辄被涂污。自以屡拔前茅[20],心气颇高,以是益疑狐妄。

乃录向之洒点烦多者试之,狐又尽■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为狐设馔,取读本锁箱簏中。旦见封锢俨然,启视则卷面涂四画,粗于指;第一章画五,二章亦画五,后即无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后郭一次四等[21],两次五等,始知其兆已寓意于画也。异史氏曰:“满招损,谦受益[22 ],天道也。名小立,遂自以为是,执叶、缪之余习,狃而不变[23],势不至大败涂地不止也。满之为害如是夫!”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邑之东山:淄川东山。邑,指淄川。

[2] 涂鸦:涂抹、胡乱涂写。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3] 行(h áng杭)墨:行格字迹。

[4] 窗课:谓塾中习作的文章。课,课业。

[5] 质:就正。

[6] ■(c ǐ此):以笔蘸墨,此指为墨汁涂染、污渍。

[7] 谛(d ì缔)玩,仔细玩味。

[8] 春秋:谓褒贬之道。相传孔子据鲁史作《春秋》,起自鲁隐公元年,止于鲁哀公十四年,凡二百四十二年。这部书叙事简括,但字里行间“寓褒贬,别美恶”,世称春秋笔法。

[9] ■(w ò卧)卷:被涂抹的文卷。| ,沾污。

[10]佳幅:佳作。可售:指可考中。韩愈《祭虞部张员外文》:“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

[11]入邑庠:指考中秀才。明清时代称县学为邑庠。

[12]德:感恩、感德。

[13]鸡黍:《论语。微子》:“(丈人)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

后。因称鸡黍为招待客人的饭菜。

[14]市:买。房书名稿:进士考试的优秀闱墨。顾炎武《日知录。十八房》:“房稿,则十八房进士之作。”明清时书贾常刊印房稿,供应考者学习。

[15]两试:明清科举制,诸生每三年参加两次考试,一为岁试,一为科试。参加岁考,成绩优异者可补■膳生员(即■生)。科试成绩优异者可录送乡试。

[16 〕入闱:指参加乡试。副车:副贡。乡试名额已满,额外录取,贡入太学,称副榜贡生,简称副贡。清初副贡仍需参加岁试,故下文有“一次四等,两次五等”之说。

[17]叶、缪诸公:待考。

[18 ]构作:制作、写作。

[19]浪涂:任意涂抹。

[20]前茅:原指行军时的先头部队。古代行军时,前哨以茅为旌,遇敌情或变故,则举茅以示警告。《左传。宜公十二年》:“前茅虑无。”后称考试成绩优秀,榜示名次在前为“名列前茅”。

[21]四等:岁考时,考生试卷分为六等:文理平通音为第一等,文理亦通者为第二等,文理略通者为第三等,文理有疵者为第四等,文理荒缪者为第五等,文理不通者为第六等。

[22]“满招损”二句,语出《尚书。大禹谟》。意为:自满则招受损害,谦虚则得到补益。

[23 〕狃(niǔ纽):习以为常。

金生色

金生色,晋宁人也[1].娶同村木姓女。生一子,方周岁。金忽病,自分必死,谓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妻闻之,甘词厚誓[2] ,期以必死。金摇手呼母曰:“我死,劳看阿保[3] ,勿令守也。”母哭应之。既而金果死。木媪来吊,哭已,谓金母曰:“天降凶忧,婿遽遭命[4].女太幼弱,将何为计?”母悲悼中,闻媪言,不胜愤激,盛气对曰:“必以守!”媪惭而罢。夜伴女寝,私谓曰:“人尽夫也[5].以儿好手足,何思无良匹?小儿女不早作人家,眈眈守此襁褓物[6] ,宁非痴子?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7].”金母过,颇闻余语,益恚[8].明日,谓媪曰:“亡人有遗嘱,本不教妇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媪怒而去。母夜梦子来,涕泣相劝,心异之。使人言于木,约殡后听妇所适[9].而询诸术家[10],本年墓向不利[11]. 妇思自■以售[12],■■之中[13],不忘涂泽[14]。居家犹素妆;一归宁,则崭然新艳。母知之,心弗善也;以其将为他人妇,亦隐忍之。于是妇益肆。

村中有无赖子董贵者,见而好之,以金啖金邻妪[15],求通殷勤于妇。

夜分,由妪家逾垣以达妇所,因与会合。往来积有旬日,丑声四塞,所不知者惟母耳。妇室夜惟一小婢,妇腹心也。一夕,两情方洽,闻棺木震响,声如爆竹。婢在外榻,见亡者自幛后出[16],戴剑入寝室去。俄闻二人骇诧声。

少顷,董裸奔出。无何,金摔妇发亦出。妇大嗥。母惊起,见妇赤体走去,方将启关。问之不答。出门追视,寂不闻声,竟迷所往。入妇室,灯火犹亮。

见男子履,呼婢;婢始战惕而出,具言其异,相与骇怪而已。

董窜过邻家,团伏墙隅。移时,间人声渐息,始起。身无寸缕,苦寒甚战,将假衣于媪。视院中一室,双扉虚掩,因而暂入。暗摸榻上,触女子足,知为邻子妇。顿生淫心,乘其寝,潜就私之。妇醒,问:“汝来乎?”应曰:“诺。”妇竟不疑,狎亵备至。

先是,邻子以故赴北村,嘱妻掩户以待其归。既返,闻室内有声,疑而审听,音态绝秽。大怒,操戈入室。董惧,窜于床下。子就戮之。又欲杀妻;妻泣而告以误,乃释之。但不解床下何人。呼母起,共火之,仅能辨认。视之,奄有气息;诘其所来,犹自供吐。而刃伤数处,血溢不止,少顷已绝。

妪仓皇失措,谓子曰:“捉奸而单戮之,子且奈何?”子不得已,遂又杀妻。

是夜,木翁方寝,闻户外拉杂之声;出窥,则火炽于檐,而纵火人犹■徨未去。翁大呼,家人毕集。幸火初燃,尚易扑灭。命人操弓弩,逐搜纵火者。见一人■捷如猿[17],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园,园中四缭周墉皆峻固[18]. 数人梯登以望,踪迹殊杳;惟墙下块然微动,问之不应,射之而■。

启扉往验,则女子白身卧,矢贯胸脑。细烛之,则翁女而金妇也。骇告主人。

翁媪惊怛欲绝,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败,口气细于属丝[19]. 使人拔脑矢,不可出;足踏顶项而后出之。女嘤然一呻[20],血暴注,气亦遂绝。

翁大惧,计无所出。

既曙,以实情白金母,长跽哀祈[21]. 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营葬。金有叔兄生光,怒登翁门,诟数前非[22」。翁惭沮,赂令罢归。

而终不知妇所私者何人。俄邻子以执奸自首,既薄责释讫;而妇兄马彪素健讼,具词控妹冤。官拘妪;妪惧,悉供颠末。又唤金母;母托疾,遣生光代

质,具陈底里。于是前状并发,牵木翁夫妇尽出,一切廉得其情[23]. 木以诲女嫁,坐纵淫[24],笞;使自赎,家产荡焉。邻妪导淫,杖之毙。案乃结。

异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谆嘱醮妇[25],抑何明也!一人不杀,而诸恨并雪,可不谓神乎!邻媪诱人妇,而反淫己妇:木媪爱女,而卒以杀女。呜呼!‘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26]’,报更速于来生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晋宁:州县名。唐置晋宁县,元为晋宁州,地在云南省昆明市南部,滇池以南。

[2] 甘词厚誓:甜言蜜语,恳切发誓。

[3]阿(è)保:保护养育,语见《汉书。丙吉传》。就本篇文意,似指遗孤乳名。

[4] 遽遭命:意谓突然死去。“遭命”,讳言夭死之词。

[5] 人尽夫也:意为人人都可以做丈夫。语出《左传。桓公十五年》。雍姬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6] 眈眈:垂目注视。■褓:代指小几,见《婴宁》注。

[7] 不宜以面目好相向:意为不能以好脸相待。

[8] 恚(hui 惠):怒、恨。

[9] 听:任凭。适:适人,嫁人。

[10]术家:指从事择日、占卜、星相、风水等迷信活动为生的人。

[11]本年墓向不利:旧时举行葬礼,必请术家选择墓地,选定时日、墓向,方得安葬。如有碍忌,则暂膺,另作选择。

[12]自■(xuàn 炫)以售:此指卖弄风姿,意欲改嫁。自■,自我矜夸。

曹植《术自试表》:“夫自■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越绝书。越绝外传。记范伯》:“■女不贞,■士不信。”

[13]■(cuí催)| ,古代丧服名。| ,亦作“衰”,披于胸前的麻布条。| ,丧服中的麻布带,在首为首| ,在腰为腰|. [14] 涂泽:涂脂抹粉。

[15]啖:买通、贿赂。

[16]幛:帷障。

[17]■(qiáo 乔)捷:矫健。

[18]四缭周墉(y ōng庸):四面环有垣墙。燎,绕。墉,垣墙。

[19]气细于属(zhu 主)丝:意谓气息微弱,不能吹动属丝。属丝,即属纩。人将死,在口鼻上放新丝绵,以观察有无呼吸。纩,即新丝绵,质轻,遇气即动。《礼记。丧大记》:“疾病,男女改服,属扩以侯绝气。”

[20]嘤然:鸟鸣声。此处形容声音细弱。

[21]长跽(ji忌):长跪,直挺挺地跪着。

[22 ]数(shǔ署):列举罪状。

[23 ]廉:考查。

[24]坐:定罪,定其罪。

[25]醮(jiào 较)妇:再嫁其妇。醮,妇女改嫁。

[26]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意为未来吉凶祸福的原因,就是今日之所作为。此为佛教因果之说。《传灯录》卷二十三“天师曰:前生是因,今

生是果。“即此二句的含义。

彭海秋

莱州诸生彭好古[1] ,读书别业,离家颇远。中秋未归,岑寂无偶。念村中无可共语;惟丘生是邑名士,而素有隐恶[2] ,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无聊,不得已,折简邀丘。饮次,有剥啄者[3].斋僮出应门,则一书生,将谒主人。彭离席,肃客人。相揖环坐,便询族居。客曰:“小生广陵人[4] ,与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闻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见[5]. ”

视其人,布衣洁整,谈笑风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遣此嘉客!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丘;丘仰与攀谈[6] ,辄傲不为札。

彭代为之惭,因挠乱其词[7] ,请先以俚歌侑饮[8].乃仰夭再咳,歌“扶风豪士之曲[9] ”。相与欢笑。客曰:“仆不能韵[10],莫报阳春[11]. 倩代者可乎?”彭言:“如教。”客问:“莱城有名妓无也?”彭答云:“无。”

客默然良久,谓斋憧曰:“适唤一人,在门外,可导人之。”僮出,果见一女子逡巡户外。引之入,年二八已来,宛然若仙。彭惊绝,掖坐[12]. 衣柳黄帔,香溢四座。客便慰问:“千里颇烦跋涉也。”女含笑唯唯。彭异之,便致研诘。客曰:“贵乡苦无佳人,适于西湖舟中唤得来。”谓女曰:“适舟中所唱‘薄■郎曲’[13],大佳。请再反之[14]. ”女歌云:“薄■郎,牵马洗春沼[15].人声远,马声沓;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16]. 便是不封侯[17],莫向临邛去[18]!”客于袜中出玉笛,随声便串[19]. 曲终笛止,彭惊叹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来[20],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视万里犹庭户耳。今夕西湖风月,尤盛曩时,不可不一观也,能从游否?”彭留心欲舰其异,诺言:“幸甚。”

客问:“舟乎,骑乎?”彭思舟坐为逸,答言:“愿舟。”客曰:“此处呼舟较远,天河中当有渡者。”乃以手向空招曰:“舡来,舡来[21]!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偿也。”无何,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22],形类羽扇;一摇羽,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

逾刻,舟落水中。但闻弦管敖曹,鸣声■聒。出舟一望,月印烟波,游船成市。榜人罢棹[23],任其自流。细视,真西湖也。客于舱后,取异肴佳酿,欢然对酌。少间,一楼船渐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窥,中有二三人,围棋喧笑。客飞一■向女曰:“引此送君行[24]. ”女饮间,彭依恋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动,请要后期[25]. 女曰:“如相见爱,但问娟娘名字,无不知者。”客即以彭绫巾授女,曰:“我为若代订三年之约。”即起,托女子于掌中,曰:“仙乎,仙乎[26] !”乃扳邻窗,捉女人;窗目如盘,女伏身蛇游而进,殊不觉隘。俄闻邻舟曰:“娟娘醒矣。”

舟即荡去。遥见舟已就泊,舟中人纷纷并去,游兴顿消。遂与客言,欲一登岸,略同眺瞩。

才作商榷,舟已自拢。因而离舟翔步[27],觉有里余。客后至,牵一马来,令彭捉之。即复去,曰:“待再假两骑来。”久之不至。行人已稀;仰视斜月西转,天色向曙。丘亦不知何往。捉马营营[28],进退无主。振辔至泊舟所[29],则人船俱失。念腰■空匮,倍益忧皇。天大明,见马上有小错囊[30];探之,得白金三四两。买食凝待,不觉向午。计不如暂访娟娘,可以徐察丘耗。比讯娟娘名字,并无知者,兴转萧索[31]. 次日遂行。马调良

[32],幸不蹇劣,半月始归。

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斋僮归白:“主人已仙去。”举家哀涕。

谓其不返。彭归,系马而人。家人惊喜集问,彭始具白其异。因念独还乡井,恐丘家闻而致诘,戒家人勿播。语次,道马所由来。众以仙人所遗,便悉诣厩验视[33]. 及至,则马顿渺,但有丘生,以草缰絷枥边[34]. 骇极,呼彭出视。见丘垂首栈下[35],面色灰死,问之不言,两眸启闭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丧魂魄。灌以汤■[36],稍稍能咽。中夜少苏,急欲登厕;抉掖而往,下马粪数枚。又少饮啜,始能言。彭就榻研问之,丘云:“下船后,彼引我闲语。至空处,戏拍项领,遂迷闷颠踣。伏定少刻,自顾已马。

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辱耻,诚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泄也!“彭诺之,命仆马驰送归。彭自是不能忘情于娟娘。又三年,以姊丈判扬州[37],因往省视。州有梁公子,与彭通家[38],开筵邀饮。即席有歌姬数辈,俱来祗谒[39]. 公子问娟娘,家人白以病。公子怒曰:”婢子声价自高,可将索子系之来!“彭闻娟娘名,惊问其谁。公子云:”此妈女,广陵第一人。缘有微名,遂倨而无礼。“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40],极欲一见之。无何,娟娘至,公子盛气排数[41]。彭谛视,真中秋所见者也。谓公子曰:”是与仆有旧,幸垂原恕。“娟娘向彭审顾,似亦错愕。公子未遑深问,即命行觞。彭问:”‘薄■郎曲’犹记之否?“娟娘更骇,目注移时,始度旧曲。

听其声,宛似当年中秋时。酒阑,公子命侍客寝。彭捉手曰:“三年之约,今始践耶?”娟娘曰:“昔日从人泛西湖,饮不数厄,忽若醉。■■间,被一人携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后乘舡至西湖,送妾自窗■归,把手殷殷。每所凝念,谓是幻梦;而绫巾宛在,今犹什袭藏之。”彭告以故,相共叹咤。娟娘纵体入怀,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风尘可弃[42],遂舍念此苦海人。”彭曰:“舟中之约,一日未尝去心。卿倘有意,则泻囊货马,所不惜耳。”诘旦,告公子;又称赁于别驾[43],

千金削其

籍[44 ],携之以归,偶至别业,犹能识当年饮处云。异史氏云:“马而人,必其为人而马者也[45] ;使为马,正恨其不为人耳。狮象鹤鹏,悉受鞭策,何可谓非神人之仁爱之乎?即订三年约,亦度苦海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莱州:明清府名,府治在今山东省掖县。

[2]隐恶:隐匿的恶行、恶德。

[3〕剥啄者:敲门的人。韩愈《剥啄行》:“剥剥啄啄,有客至门。”

剥啄,叩门声。

[4〕广陵:旧郡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

[5] 不介而见:没经人介绍就直接拜见。《文选》李■《运命论》:“不介而自亲。”李善注:“介,绍介也。”

[6] 仰与攀谈:以仰幕的态度和他交谈。

[7] 挠乱其词:打乱他们的话头。

[8] 俚歌:民间歌谣。侑饮:劝酒。

[9] 扶风豪士之曲:唐代诗人李白有《抉凤豪士歌》,赞美扶风豪士意气相投,情谊深厚。扶风,古郡名,郡治在今陕西凤翔县一带。

[10]韵:指歌唱。蔡邕《弹琴赋》:“繁弦既抑,雅韵乃扬。”

[11 ]阳春:古乐曲名。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阳春”,属于高级的乐曲,这里用以对别人歌曲的美称。报,回答。

[12]掖:扶持。

[13 〕薄■郎:旧时女子对情郎的呢称,犹言“冤家”。薄■,薄情、负心。

[14 ]再反之:再唱一遍。反,重复。

[15]牵马洗春沼:在春天的沼池洗刷马匹。

[16 ]随风絮:随风飘荡的柳絮,喻远游漫无底止。

[17]便是不封侯:指外出觅宫不成。王昌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18]莫向临邛去:指不要另觅新欢。孟郊《古离别》:“欲别牵郎衣,郎今到何处?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临邛,今四川省邛崃县,汉代文学家司马相如到临邛卓王孙家作客,卓女文君夜奔相如,成为夫妇。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19]串:演奏。

[20]咄(duó夺)嗟:呼吸之间,表示时间仓促。

[21]舡(xiāng香):船。

[22 ]棹末:船桨的末端。

[23 〕榜(b àng棒)人:摇船的人。

[24]引:引觞,举怀;指饮酒。

[25 ]请要(y āo 夭)后期:请求约定后会的日期。要,相约。

[26 ]“仙乎,仙乎”:《飞燕外传》:汉成帝皇后赵飞燕曾歌舞归风送远之曲,歌酣,“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这里称“

仙乎仙乎“,兼有送归惜别之意。

[27]翔步:安步、闲步的意思。翔,安舒的样子。

[28]营营:徘徊,周旋。扬雄《校猎赋》:“羽骑营营。”注:“营营,周旋貌。”

[29]振辔:抖动马缰!指驰马而行。

[30 ]错囊:全线绣制的袋子。

[31]萧索:冷淡;低落。

[32 ]调良:驯良。

[33]厩(jiù旧):马棚。

[34]枥:马槽。

[35 〕栈:牲口棚。

[36]汤■(y ì义):稀粥。

[37 ]判扬州:为扬州府通判。判,通判,官名,明清时设于各府,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等享。

[38 ]通家:世交。

[39]祗(zhì只)谒:拜见。祗,恭敬。谒,进见。

[40 ]突突:形容心跳!谓情绪激动。

[41]盛气:满脸怒气的样子。排数(shǔ黍):斥责,数落。

[42]风尘:旧指妓女生活,这里指妓女。

[43]别驾:明清时尊称“通判”为“别驾”。

[44]削其籍:从乐籍中除掉她的名字;指为娟娘赎身。籍,指乐户或官妓的名册。

[45 ]为人而马者:为人行事象畜牲一样。

堪舆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1] ,素尚堪舆[2] ;即闺阁中亦能读其书[3] ,解其理。

宋公卒,两公子各立门户,为父卜兆[4].闻有善青乌之术者[5 ],不惮千里,争罗致之。于是两门术士,召致盈百;日日连骑遍郊野,东西分道出入,如两旅[6].经月余,各得牛眠地[7] ,此言封侯,彼言拜相[8 ]。兄弟两不相下,因负气不为谋,并营寿域[9] ,锦棚彩幢[10],两处俱备。灵舆至岐路[11],兄弟各率其属以争,自晨至于日昃[12 ],不能决。宾客尽引去。舁夫凡十易肩,困惫不举,相与委柩路侧。因止不葬,鸠工构庐[13 ],以蔽风雨。

兄建舍于旁,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三年而成村焉。积多年,兄弟继逝;嫂与娣始合谋[14],力破前人水火之议[15],并车入野,视所择两地,并言不佳,遂同修聘贽[16 ],请术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图呈闺闼,判其可否。日进数图,悉疵摘之[17 ]。旬余,始卜一域。嫂览图,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当先发一武孝廉。”葬后三年,公长孙果以武庠领乡荐[18]. 异史氏曰:“青乌之术,或有其理;而癖而信之,则痴矣。况负气相争,委柩路侧,其于孝弟之道不讲,奈何冀以地理福儿孙哉!如闺中宛若[19 ],真雅而可传者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州: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县,雍正以后升为府。宋侍郎:指宋之普,崇祯戊辰(1628)进士,官至户部左侍郎。入清后,任常州知府。

“顺治十二年乞体。”见康熙《沂州志》及《常州府志》。

[2] 堪舆:《文选。甘泉赋》注引许慎的解释:“堪,天道也;舆,地道也。”古时有堪舆家,见《史记。日者列传》。后世称相地形、看风水为堪舆,谓墓葬的地形风水可以决定后人祸福。

[3] 闺■:即闺阁,妇女所居之内室。

[4] 卜兆:选择墓地。兆,墓域。

[5] 青乌之术:即堪舆之术。相传汉代有青乌子,亦称青乌或青乌先生,为著名的堪舆术土。《抱朴子。极言》:“相地理,则书青乌之说。”

[6] 两旅:两支军队。旅,军旅;古代以上卒五百人为旅。

[7] 牛眠地:俗称“吉地”,即风水好之墓地。《晋书。周光传》:“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曰:前冈见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矣。”后因称风水好的墓地为“牛眠地”。

[8] 封侯、拜相:指做高官。侯,古代五等爵位的第二等。《礼记。王制》:“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拜相:任宰相。拜,授官。

[9] 寿域:墓地,墓穴。

[10]锦棚彩幢(chuang床):丧家为礼祭死者所制作的彩棚、彩幡。孙廷铨《颜山杂记》卷二:“大家治丧,邀人作棚场,结为楼阁雕墙,高者二、三丈,皆以布帛杂彩为之,照耀山谷。”

[11]灵舆:灵车、灵柩。

[12]日昃(z è仄):此据二十四卷抄本,手稿本作“旦昃”。日昃,又作“日仄”,太阳偏西。《易。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蚀)。”

[13]鸠工:聚集工匠。

[14]娣(d ì弟):弟妻。

[15 ]水火之议:水火不相客的争论。

[16]聘贽:聘礼。贽,初见时所赠之礼物。

[17]疵(c ī雌)摘:指摘毛病。疵,毛病。

[18]武痒:此指武秀才。明清时府、州、县学分文库、武庠。领乡荐:考中举人;此指中武举。

[19]宛(yuān 冤)若:本古女子名,后指称妯娌。《史记。孝武本纪》:“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集解》和《素隐》,谓宛若为名字,先后即今妯娌。后因称妯娌为宛若。

窦氏

南三复,晋阳世家也[1].有别墅,去所居十里余,每驰骑日一诣之。适遇雨,途中有小村,见一农人家,门内宽敞,因投止焉。近村人固皆威重南。

少顷,主人出邀,踢躇甚恭[2].人其舍,斗如[3].客既坐,主人始操■[4],殷勤■扫[5].既而泼蜜为茶。命之坐,始敢坐。问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窦。”未几,进酒烹雏,给奉周至。有笄女行炙[6] ,时止户外,稍稍露其半体,年十五六,端妙无比。南心动。雨歇既归,系念綦切[7].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阶进。是后常一过窦,时携肴酒,相与留连。女渐稔[8],不甚避忌,辄奔走其前。睨之,则低鬟微笑。南益惑焉,无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窦不在,坐良久,女出应客。南捉臂押之。女惭急,峻拒曰:“奴虽贫,要嫁[9 ],何贵倔凌人也[10]!”时南失偶,便揖之曰:“倘获怜眷,定不他娶。”女要誓[11];南指矢天日[12],以坚永约,女乃允之。

自此为始,瞰窦他出,即过缱绻。女促之曰:“桑中之约[13],不可长也。日在■■之下[14],倘肯赐以姻好,父母必以为荣,当无不谐。宜速为计!”南诺之。转念农家岂堪匹偶,姑假其词以因循之。会媒来为议姻于大家,初尚踌躇;既闻貌美财丰,志遂决。女以体孕,催并益急,南遂绝迹不往。无何,女临蓐,产一男。父怒■女[15 ]。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

窦乃释女,使人问南;南立却不承。窦乃弃儿,益扑女。女暗哀邻妇,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视弃儿犹活,遂抱以奔南。款关而告阍者曰[16]:“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

阍人具以达南,南戒勿内。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复闻。质明视之[17],女抱儿坐僵矣。

窦忿,讼之上官,悉以南不义,欲罪南。南惧,以千金行赂得免。大家梦女披发抱子而告曰:“必勿许负心郎;若许,我必杀之!”大家贪南富,车许之。既亲迎,而奁妆丰盛,新人亦娟好。然善悲,终日未尝睹欢容;枕席之间,时复有涕■[18 ]。问之,亦不言。过数日,妇翁来,入门便泪,南未遑问故,相将入室。见女而骇曰:“适于后园,见吾女缢死桃树上;今房中谁也?”女闻言,色暴变,仆然而死。视之,则窦女。急至后园,新妇果自经死。骇极,往报窦。窦发女家,棺启尸亡。前忿未蠲[19],倍益惨怒,复讼于官。官以其情幻,拟罪未决。南又厚饵窦[20],哀令休结;官亦受其赇嘱,乃罢。而南家自此稍替[21].又以异迹传播,数年无敢字者[22]. 南不得已,远于百里外聘曹进士女。未及成礼,会民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女充掖庭[23],以故有女者,悉送归夫家。一日,有妪导一舆至,自称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谓南曰:“选嫔之事已急,仓卒不能如礼,且送小娘子来。”问:“何无客?”曰:“薄有奁妆,相从在后耳。”妪草草径去。

南视女亦凤致,遂与谐笑。女俯颈引带,神情酷类窦女。心中作恶,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幛首而眠。亦谓是新人常态,弗为意。日敛昏[24],曹人不至,始疑。捋被问女[25],而女亦奄然冰绝。惊怪莫知其故,驰■告曹[26],曹竟无送女之事。相传为异。时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为盗所发,破材失尸。

闻其异,诣南所征之[27],果其女。启衾一视,四体裸然。姚怒,质状于官。

官以南屡无行,恶之,坐发冢见尸[28〕,论死。

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

李十郎惨矣[29]!“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晋阳:春秋时普邑名,故城在今山西省太原市南古城营。

[2] ■■:形容行动小心戒惧的样子。《诗。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经典释文》:“局本又作■。”■,曲身、弯腰;■,小步行走。

[3] 斗如:如斗,形容狭小。

[4] ■(hui 慧):扫帚。

[5] ■(fan 范)扫:即洒扫。

[6] 笄(jI机)女:古以女子十五岁为“及笄”。《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而笄。”笄,头辔,古代女子十五岁收发,以簪插定发辔。

[7] 綦(qi起)切:甚切。綦,极、甚。

[8] 稔(ren 忍):熟悉。

[9]要(yao 腰)嫁:要约而嫁,指按照婚礼聘订。

[10 ]贵倨凌人:仗势欺人。贵,高贵。倨,傲慢。

[11 〕要誓:要求对方盟誓。

[12]指天矢日:指着天日发誓。矢,誓。

[13 〕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语出《诗。■风。桑中》。

[14 ]■(ping平)■(meng蒙):帷帐,在旁曰“■”,在上曰“■”,引申为覆盖、庇护。扬雄《法言。吾子》:“震风陵雨,然后知夏屋之为■■也。”这里指南三复的管辖、统治。

[15]■(p áng旁):■掠,笞打。

[16]阍(h ūn 昏)者:看门的人。

[17]质明:黎明。

[18 ]涕■:眼泪、鼻液。

[19]蠲(juān 捐):消除。

[20]饵:利诱、贿赂。

[21]稍替:稍见衰落。

[22]无敢字者:无人敢把女儿许配给他。旧称女子许嫁为“字”。

[23]充掖庭:意思是充当嫔妃、宫女。掖庭,宫中旁舍,为嫔妃所居之地。徐陵《玉台新咏序》:“五陵豪族,充选掖庭;四姓良家,驰名永巷。”

[24]日敛昏:天已黑。

[25]捋(luo 罗)被:掀开被子。

[26]■(beng崩):使者,传信的人。

[27 ]征:验证、查看。

[28]坐:坐罪,犯罪而受判处。

[29]李十郎:唐人小说《霍小玉传》中人物,详见《武孝廉》注。

梁彦

徐州梁彦,患鼽嚏[1] ,久而不已。一日,方卧,觉鼻奇痒,速起大嚏。

有物突出落地,状类屋上瓦狗[2] ,约指顶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动,相聚互嗅。俄而强者啮弱者以食;食一枚,则身顿长。瞬息吞井,止存其一,大于■鼠矣[3].伸舌周匝[4] ,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缘袜而上,渐至股际。捉衣而撼摆之,粘据不可下。顷人衿底,爬搔腰胁。

大惧,急解衣掷地。扪之,物已贴伏腰间。推之不动,掐之则痛,竟成赘疣[5] ;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鼽(qiú求)嚏:病名。鼻出清涕,打喷嚏。《礼记。月令》:“秋季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嚏。”

[2 ]瓦狗:瓦屋脊上其形如狗的饰物,迷信传说可以镇邪。

[3] ■(shī石)鼠:鼠的一种。头似兔,尾有毛,青黄色。

[4]周匝(z ā札):转动。

[5] 赘疣(y óu 尤):肉瘤。

龙肉

姜太史玉璇言[1 ]:“龙堆之下[2] ,掘地数尺,有龙肉充其中[3].任人割取,但勿言‘龙’字。或言‘此龙肉也’,则霹雳震作,击人而死。”

太史曾食其肉,实不谬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姜玉璇:姜元衡,字玉璇,即墨(今山东省即墨县)人。顺治六年进士,曾任内翰林宏文院侍讲、江南主考等职。见同治《即墨县志》卷七。太史,明清两代习称翰林为“太史”。

[2] 龙堆:地名,疑指白龙堆,天山南路之沙漠,沙堆形如卧龙,无头有尾,高大者二三丈。()

[3] (r èn 认):满。(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卷六

潞令

宋国英,东平人[1] ,以教习授潞城令[2] ,贪暴不仁,催科尤酷[3] ,毙杖下者,狼藉于庭[4].余乡徐白山适过之,见其横[5] ,讽曰[6] :“为民父母,威焰固至此乎?”宋扬扬作得意之词曰,‘喏!不敢!官虽小,莅任百日,诛五十八人矣。“后半年,方据案视事[7] ,忽瞪目而起,手足挠乱,似与人撑拒状。自言日:”我罪当死,我罪当死!“扶人署中,逾时寻卒。呜呼!幸有阴曹兼摄阳政[8] ;不然,颠越货多[9] ,则”卓异“声起矣[10],流毒安穷哉!

异史氏曰:“潞子故区[11],其人魂魄毅[12],故其为鬼雄。今有一宫握篆于上[13],必有一二鄙流,凤承而痔舐之[14]. 其方盛也,则竭攫未尽之膏脂,为之具锦屏[15];其将败也,则驱诛未尽之肢体,为之乞保留[16],官无贪廉,每莅一任,必有此两事,赫赫者一日未去[17],则卫■■者不敢不从[18].积习相传,沿为成规,其亦取笑于潞城之鬼也已!”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东平:州名。清属泰安府,治所在今山东东平县。

[2]以教习授潞城令:以教习的资格,被任命为潞城县令。教习,明清学官,均由进士充任。潞城,县名,今属山西省。

[3] 催科尤酷,催征赋税,尤为严酷。赋税有法令科条,故称催科。

[4] 狼籍于庭,谓毙死者的尸体杂列堂下,极言杖毙者之多。狼藉,纵横散乱。

[5] 横,横暴。

[6] 讽:委婉劝责。

[7] 视事:犹言办公。

[8] 兼摄,兼理。摄,代理。

[9] 颠越货多:谓杀人掠财甚多。《尚书。康诰》:“杀越人于货,■不畏死。”孔安国传,“杀人颠越人,于是以取货利。”

[10]“卓异”声起矣,谓“卓异”的政声便会传扬开来。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员举行一次考绩,地方官的考绩称“大计”,由州、县官上至府、道、司,层层对属员进行考察,最后送由督、抚核定,报呈吏部:“大计”最好的评语为“卓异”。声,声誉。

[11]潞子故区,春秋时潞子封国故地。指潞子婴儿国,赤狄别族所建,为晋所灭。汉于其故地置路县,在令山西潞城县东北。

[12]魂魄毅:精魂刚毅。语出《楚辞。九歌。国殇》。此指被宋国英残酷杀害的潞人死后犹追索宋命。

[13]握篆:执掌官印。旧时印章多用篆文,因称宫印为“篆”。

[14]风承而痔舐(zhì试)之:顺应官势极尽逢迎谄媚之能事。风,风从,顺风而从。承,逢迎。痔舐,舐痈吮痔,谓谄媚逢迎,卑鄙无耻。详《劳山道士》注。

[15]“其方盛”三句,谓当其宫势正盛之时,逢迎者则假其成势,尽力攫取民脂民膏,为其供置银屏风。未尽之膏脂,指受县令盘剥之下残剩的百姓财物。膏脂,即脂膏,喻指人民的财物。语见《后汉书。仲长统传》。具锦屏,供置锦屏。锦屏,银屏风,即钱银之屏风。见季益《长干行》。

[16]“其将败”三句:谓当其将被废免之时,逢迎者则逼迫受其虐害的百姓,为其向上司乞术留任。驱,驱赶。逼迫,强迫之意。诛未尽之肢体,犹言尚未杀绝的百姓。乞保留,指逢迎者假借民意,为离任官员歌功颂德,向上司递表挽留;而离任者亦借此哄抬身价,欺世盗名。

[17]赫赫者:威势显赫者,指地方宫。[18]蚩蚩者,状貌朴厚者,指平民百姓。《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马介甫

杨万石,大名诸生也[1 ]。生平有“季常之惧[2] ”。妻尹氏,奇悍,少迕之,辄以鞭挞从事。杨父年六十馀而鳏,尹以齿奴隶数[3].杨与弟万镇常窃饵翁,不敢令妇知。然衣败絮,恐贻讪笑,不令见客。万石四十无子,纳妾王,旦夕不敢通一语。兄弟候试郡中,见一少年,容服都雅[4].与语,悦之。询其姓字,白云:“介甫,姓马。”由此交日密,焚香为昆季之盟[5].既别,约半载,马忽携憧仆过杨。值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6].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披絮去。或告马:“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7].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促坐笑语,不觉向夕。万石屡言具食[8] ,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9] ,始有瘦奴持壶酒来。

俄顷引尽[10]. 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俄瘦奴以馔具出,脱粟失饪[11],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草便去。万锺■被来伴客寝[12].马责之曰:“囊以怕仲高义,遂同盟好。令老父实不温饱,行道者羞之!”

万锤泫然曰[13]:“在心之情,卒难申致[14]. 家门不吉,蹇遭悍嫂[15 ],尊长细弱[16],横被摧残。非沥血之好[17],此丑不敢扬也。”马骇叹移时,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异闻,不可不一目见之。请假闲舍,就便自炊。”万锺从其教,即除室为马安顿。夜深窃馈蔬稻,惟恐妇知。马会其意,力却之。且请杨翁与同食寝。自诣城肆,市布帛,为易袍裤。父子兄弟皆感位。万锺有子喜儿,方七岁,夜从翁眠。马抚之日:“此儿福寿过于其父,但少年孤苦耳[18].”

妇闻老翁安饱,大怒,辄骂,谓马强预人家事[19]. 初恶声尚在闺闼[20],惭近马居,以示瑟歌之意[21]. 杨兄弟汗体徘徊,不能制止;而马若弗闻也者,妾王,体妊五月[22],妇始知之,褫衣惨掠[23]. 已,乃唤万石跪受巾帼[24],操鞭逐出。值马在外,惭■不前。又追逼之,始出。妇亦随出,叉手顿足,观者填溢[25]. 马指妇叱日,“去,去!”妇即反奔,若被鬼逐。

裤履俱脱,足缠萦绕于道上[26];徒跣而归[27],面色灰死。少定,婢进袜履。着已,■啕大哭[28]. 家无敢问者。马曳万石为解巾帼。万石耸身定息[29],如恐脱落;马强脱之。而坐立不宁,犹惧以私脱加罪。探妇哭已,乃敢人,次且而前[30]. 妇殊下发一语,这起,入房自寝。万石意始舒,与弟窃奇焉。家人皆以为异,相聚偶语。妇微有闻,益羞怒,遍挞奴婢。呼妾,妾创剧不能起,妇以为伪,就榻■之,崩注堕胎[31]. 万石于无人处,对马哀啼。马慰解之。呼僮具牢馔,更筹再唱[32],不放万石归。

妇在闺房,恨夫不归,方大恚忿;闻撬扉声,急呼婢,则室门已辟。有巨人人,影蔽一室,狰狞如鬼。俄又有数人人,各执利刃。妇骇绝欲号,巨人以刀刺颈日:“号便杀却!”妇急以金帛赎命。巨人日:“我冥曹使者,不要钱,但取悍妇心耳!”妇益惧,自投败颡[33]. 巨人乃以利刃画妇心而数之日:“如某事,谓可杀否?”即一画。凡一切凶悍之事,责数殆尽[34],刀画朕革,不啻数十。未乃日,“妾生子,亦尔宗绪[35],何忍打堕?此事必不可宥[36]!”乃令数人反接其手,剖视悍妇心肠。妇叩头乞命,但言知悔。俄闻中门启闭,日:“杨万石来矣。既己悔过,姑留馀生。”纷然尽散。

无何,万石人,见妇赤身绷系,心头刀痕,纵横不可数。解而问之,得其故,大骇,窃疑马。明日,向马述之。马亦骇。由是妇威渐敛,经数月不敢出一恶语。马大喜,告万石曰:

7157rj“实告君,幸勿宣泄:前以小术惧之。既得好合,请暂别也。”

遂去。

妇每日暮,挽留万石作侣,欢笑而承迎之。万石生平不解此乐,遽遭之,觉坐立皆无所可。妇一夜忆巨人状,瑟缩摇战。万石思媚妇意,微露其假。

妇遽起,苦致穷诘。万石自觉失言,而不可悔,遂实告之。妇勃然大骂。万石惧,长跽床下。妇不顾,哀至漏三下[37]. 妇日:“欲得我恕,须以刀画汝心头如干数,此恨始消。”乃起捉厨刀。万石大惧而奔,妇逐之,犬吠鸡腾,家人尽起。万锺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妇方诟詈,忽见翁来,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条条割裂,批颊而摘翁髭。万锺见之怒,以石击妇,中颅,颠蹶而毙。万锤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移时妇苏,闻万锤死,怒亦遂解,既殡,弟妇恋儿,矢不嫁。妇唾骂不与食,醮去之[38]. 遗孤儿,朝夕受鞭楚。俟家人食讫,始啖以冷块。

积半岁,儿■赢[39],仅存气息。

一日,马忽至。万石嘱家人,勿以告妇,马见翁褴缕如故,大骇;又闻万锺殒谢[40],顿足悲哀,儿闻马至,便来依恋,前呼马叔。马不能识,审顾始辨,惊日:“儿何憔悴至此!”翁乃慑嚅具道情事。马忿然谓万石日:“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谬,两人止此一线[41],杀之,将奈何?”万石不言,惟伏首帖耳而泣。坐语数刻,妇已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万石入,批使绝马[42]. 含涕而出,批痕严然。马怒之日:“兄不能威,独不能断‘出’耶[43]?殴父杀弟,安然忍受,何以为人!”万石欠伸[44],似有动容。马又激之日:“如渠不去,理须威劫[45],即杀却,勿惧。仆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46],必合极力,保无亏也。”万石诺,负气疾行[47],奔而人。适与妇遇,叱问:“何为?”万石皇遽失色,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

妇益恚,顾寻刀杖,万石惧而却走。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开箧,出刀圭药[48],合水授万石饮,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轻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暂试之。”饮下,少顷,万石觉忿气填胸,如烈焰中烧,刻不容忍。直抵闺闼,叫喊雷动。妇未及诘,万石以足腾起,妇颠去数尺有飓。即复握石成拳,擂击无算,妇体几无完肤,嘲■犹骂[49]. 万石于腰中出佩刀,妇骂日:“出刀子,敢杀我耶?”万石不语,割股上肉,大如掌,掷地下;方欲再割,妇哀呜乞恕。万石不听,又割之。家人见万石凶狂,相集,死力掖出。马迎去,捉臂相用慰劳。万石涂怒未息,屡欲奔寻,马止之。少间,药力渐消,嗒焉若丧[50]. 马嘱日,“兄勿馁。乾纲之振[51],在此一举。夫人之所以惧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52]. 譬昨死而今生,须从此涤故更新;再一馁,则不可为矣。”遣万石人探之。妇股栗心■[53],倩婢抉起,将以膝行。止之,乃已。出语马生,父子交贺。马欲去,父子共挽之。马日:“我适有东海之行,故便道相过,还时可复会耳。”月馀,妇起,宾事良人[54]. 久觉黔驴无技[55],渐狎,惭嘲,渐骂;居无何,旧态全作矣。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隶道士籍[56]. 万石亦不敢寻。年馀,马至,知其状,佛然责数已[57],立呼儿至,置驴子上,驱策径去。由此乡人皆不齿万石[58]. 学使案临[59],以劣行黜名。又四五年,遭回禄[60],居室财物,悉为煨烬[61];延烧邻舍。村人执以告郡,罚锾烦苛[62]. 于是家产渐尽,至无居庐。近村相戒,无以舍舍万石,尹氏兄弟,怒妇所为,亦绝拒之。万石既穷,质妾于贵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资斧已绝。妇不肯从,聒夫再嫁。适有屠而鳏者,以钱三百货去。万石一身,丐食于远村近郭

间。至一朱门,阍人河柜不听前。少间,一官人出,万石伏地吸位。宫人熟视久之,略诘姓名,惊日:“是伯父也!何一贫至此?”万石细审,知为喜儿,不觉大哭。从之人,见堂中金碧焕映。

71772 歹俄顷,父扶童子出,相对悲哽。万石始述所遭。初,马携喜儿至此,数日,即出寻杨翁来,使祖孙同居。又延师教读。十五岁入邑庠[63],次年领乡荐[64],始为完婚。乃别欲去。祖孙泣留之。马日,“我非人,实狐仙耳。道侣相候已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觉恻楚,因念昔与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伤。遂以舆马资金赎王氏归,年馀,生一子,因以为嫡。

尹从屠半载,狂悻犹昔[65]. 夫怒,以屠刀孔其股[66],穿以毛绠[67 ],悬梁上,荷肉竟出。号极声嘶,邻人始知。解缚抽绠;一抽则呼痛之声,震动四邻。以是见屠来,则骨毛皆竖。后胫创虽愈,而断芒遗肉内,终不良于行;犹夙夜服役,无敢少懈。屠既横暴,每醉归,则挞詈不情。至此,始悟昔之施于人者,亦犹是也。

一日,杨夫人及伯母烧香普陀寺[68],近村农妇并来参谒。尹在中怅立不前。王氏故问:“此伊谁?”家人进白:“张屠之妻。”便何使前,与大夫人稽首。王笑日:“此妇从屠,当不乏肉食,何赢。瘠乃尔?”尹愧恨,归欲自经,绠弱不得死。屠益恶之。岁馀,屠死。途遇万石,遥望之,以膝行,泪下如縻[69].万石碍仆,未通一言。归告侄,欲谋珠还[70]. 侄固不肯。

妇为里人所唾弃,久无所归,依群乞以食。万石犹时就尹废寺中。侄以为玷,阴教群乞窘辱之,乃绝。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后数行,乃毕公权撰成之[71]. 异史氏日:“惧内[72],天下之通病也。然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杨郎:宁非变异,余尝作妙音经之续言,谨附录以博一噱[73]:”窃以夭道化生万物,重赖坤成[74];男儿志在四方,尤须内助[75]. 同甘独苦,劳尔十月呻吟;就湿移干,苦矣三年■笑[76]。此顾宗祧而动念,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瞻井臼而怀思,古人所以有鱼水之爱也[77]. 第阴教之旗帜日立,遂乾纲之体统无存[78]. 始而不逊之声,或大施而小报;继则如宾之敬,竟有往而无来[79]. 只缘儿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气[80]. 床上夜叉坐,任金刚亦须低眉[81];釜底毒烟生,即铁汉无能强项[82]. 秋砧之件可掬,不捣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轻试莲花之面[83]. 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妇唱夫随,翻欲起周婆制礼[84]. 婆裟跳掷,停观满道行人;嘲■鸣嘶,扑落一群娇鸟[85]. 恶乎哉!呼天吁地,忽尔披发向银床[86]。

丑矣夫!转目摇头,猥欲投缳延玉颈[87]. 当是时也:地下已多碎胆,天外更有惊魂[88]. 北宫黝未必不逃,孟施舍焉能无惧[89]?将军气同雷电,一入中庭,顿归无何有之乡;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寝门,遂有不可问之处[90]. 岂果脂粉之气,不势而威?胡乃肮脏之身,不寒而栗[91]?犹可解者:魔女翘鬃来月下,何妨俯伏皈依[92]?最冤枉者:鸠盘蓬首到人间,也要香花供养[93]. 闻怒狮之吼,则双孔撩天;听牝鸡之鸣,则五体投地[94]. 登徒子淫而忘丑,回波词怜而成嘲[95],设为汾阳之婿,立致尊荣,媚卿卿良有故[96];若赘外黄之家,不免奴役,拜仆仆将何求[97]?彼穷鬼自觉无颜,任其斫树摧花,止求包荒于悍妇[98] ;如钱神可云有势,乃亦婴鳞犯制,不能借助于方兄[99]. 岂缚游子之心[100] ,惟兹鸟道[101 ]?抑消霸王之气[102] ,恃此鸿沟?然死同穴,生同衾,何尝教吟“白首”[103] ?而朝行云,暮行雨,辄欲独占巫山[104].恨煞“池水清”,空按红牙玉板;怜尔妾命薄,独支水夜寒更[105].蝉壳鹭滩,喜骊龙之方睡;犊车窿尾,恨驽马之不奔

[106].榻上共卧之人,挞去方知为舅;床前久系之客,牵来已化为羊[107].需之殷者仅俄顷,毒之流者无尽藏[108].买笑缠头,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日难违[109] ;俯首帖耳,而受无妄之刑,李阳亦谓不可[110].酸风凛冽,吹残绮阁之春;醋海汪洋,淹断蓝桥之月[111 ]。又或盛会忽逢,良朋即坐,斗酒藏而不设,且由房出逐客之书;故人疏而不夹,遂自我广绝交之论[112].甚而雁影分飞,涕空沽于荆树;鸾胶再觅,变遂起于芦花[113].古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吹竿商子,七旬馀并无室家。古人为此,有隐痛矣[114].呜呼!百年鸳偶,竟成附骨之疽;五两鹿皮,或买剥床之痛[115].髯如戟者如是,胆似斗者何人,固不敢于马栈下断绝祸胎,又谁能向蚕室中斩除孽本[116] ?娘子军肆其横暴,苦疗妒之无方[117] ;胭脂虎啖尽生灵,幸渡迷之有揖[118].天香夜燕,全澄汤镬之波;花雨晨飞,尽灭剑轮之火[119].极乐之境,彩翼双栖;长舌之端,青莲并蒂[120].拔苦恼于优婆之国,立道场于爱河之滨[121].咦!愿此几章贝叶文,洒为一滴杨枝水[122] !‘“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大名:府名,清属直隶。治所在今河北大名县。

[2] “季常之惧”:谓惧内的毛病。宋代陈■,字季常,号方山子,又号龙丘先生。好谈佛,也好宾客,喜蓄声妓,然其妻柳氏绝凶妒。故东坡有诗云:“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限。忽闻河东师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见洪迈《容斋三笔》三。河东为柳姓郡望,暗指其妻柳氏:师(狮)

子吼,佛家以喻威严(见《景德传灯录》),东坡(苏轼)因陈好佛,故借以戏指其妻怒骂声。后因以“河东狮吼”喻妻子悍妒,而以“季常之惧”喻丈夫惧内。

[3] 齿奴隶数;列于奴隶之数:意谓视同奴隶。齿,列。

[4〕都雅:漂亮、高雅。都,美。

[5] 昆季之盟:即结拜为兄弟,昆季,兄弟;长者为昆,幼者为季。

[6] 曝阳扪(m én 门)虱:边晒太阳,边捉虱子。

[7] 岸帻(z é则):巾高露额。谓装束简易,不拘常礼。岸,高,帻,头巾。

[8] 具食:备饭。

[9] 迭互:犹交互。

[10]引:斟酒。斟酒满杯称引满。

[11]脱粟失饪(r èn 任):糙米为饭,且半生不熟。语出《晏子春秋。杂》下。失饪,烹饪失宜,谓不熟。饪,熟。

[12]■(f ú伏)被,谓收拾被褥。| ,包袱。

[13]泫然:伤心流泪的样子。

[14]卒(c ù促)难申致:谓仓促之间难以向你说明。卒,通“猝”、“促”。

仓促。

[15]蹇(jiǎn 俭):不幸。

[16]细弱:犹言家小,指妻子儿女。

[17]沥血之好;谓至诚之交。沥血,滴血。语出《吴越春秋。勾践人臣外传》。本谓滴血为誓,以示必报之忧,引申为竭尽至诚。韩愈《归彭城》:“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

[18]孤苦: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孤害”。

[19]预:干预。

[20]恶声:辱骂之声。

[21]以示瑟歌之意,《论语。阳货》篇载,孺悲欲见孔子,孔子托言有病,拒绝接见,但传命的人刚出门,孔便“取瑟而歌,使之闻之”,故意让孺悲听到。此言尹氏有意骂给马介甫听。

[22]妊:妊娠,怀孕。

[23]褫(chǐ齿)衣修掠,剥去衣服,重重拷打。褫,剥衣。掠,■掠。

拷打。

[24 〕巾帼:古时妇女的头巾和发饰。授男子以巾帼,即羞辱其无丈夫气。

语见《三国志。魏志。明帝纪》注引《魏氏春秋》。

[25]填溢:谓街巷填塞不下,形客观者众多。

[26]足缠:旧时女子裹足用的白布条,北方俗称裹脚布。

[27]徒跣(xiǎn 显):赤脚。跣,赤脚。(28]■■(jiàotào 叫桃):哭声。(29〕耸(s ǒng竦)身定息:直立屏气,形容紧张惶恐。耸,通“竦”。

耸身,犹言竦立,直挺挺地站着。定息,犹言屏息,谓不敢喘气。

[30]次且(z īj ū资苴):也作“趑趄”,且进且退,畏惧不敢向前。

[31 〕崩注:血流如注。崩,血崩。

[32]更筹再唱:即二更天。更筹,亦名“更签”。古时夜间报更的签牌。

[33]自投败颓(shǎng嗓):叩头求饶,以至磕破额头。自投,以首投地,即叩头。颡,额。

[34]数(shǔ署):数落,斥责。

[35]宗绪;后代。

[36]宥(y òu 有):宽恕。

[37]漏三下:三更天。漏,刻漏。古代计时的器具。在铜壶中蓄水,壶底穿一小孔,壶内竖一刻有度数的箭形浮标i 以壶中漏水后浮标所显露出的度数,计算时辰。

[38]醮:改嫁。

[39]■赢(w āngl éi 汪累):瘦弱。赢,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赢”。

[40]殒谢:殒灭凋谢,谓死亡。

[41 ]一线:犹一脉,谓只有这一线单传的后代。

[42]批:批颊,■脸。

[43]断出:决定休弃。出,休弃妻子。

[44]欠伸:此为起身舒臂,将欲有所行动的样子。

[45]威劫:以威力强迫。劫,劫持、强迫。

[46]居要地:宫居权要之位。

[47]负气,凭侍一时意气。

[48]刀圭药,一小匙药。详《莲香》注。

[49]嘲■(zhāozh ā招渣):同“啁哳”。鸟鸣叫声;杂乱细碎声。

[50]嗒焉若夹:失魂落魄的样子。《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答然似丧其耦。”答,同“嗒”。

[51]乾纲:指夫权。乾,《易》卦名,象无,象阳。据封建伦理纲常,夫为妻纲!夫为阳,为天,女为阴,为地。详《长治女子》注。

[52]其所由来者渐矣:谓万石惧内并非偶然,是渐积而成的。语见《易。坤》

[53]心■(shè慑),同“心慑”。心里害怕。

[54]宾事良人,谓敬事丈夫。宾事,如宾客一样恭敬地事奉。良人,丈夫。

[55]黔驴无技,犹言黔驴技穷。柳宗元《三戒。黔之驴》略云:古时黔地无驴,有人载一驴人,放置山下。虎见其庞然大物,以为神,惧不敢进。

久之,渐狎,驴怒而蹄之,“虎因喜,计之日:”技止此耳!‘乃跳踉大咽,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56]隶道士籍:指出家做了道士。隶,隶属。

[57]怫(b ó勃)然:勃然,怒貌。佛,同“勃”。

[58]不齿:不屑与同列,表示极端鄙视。

[59]学使:即提学使,或称提督学政(简称学政),负责一省学校生徒的考课黜陟之事。任期三年。三年中两人巡察所属府、州、县,名为“案临”

或“出棚”。

[60]回禄:传说中的火神名,因以称火灾。《左传。昭公十八年》:“郑子产禳火于玄冥、回禄”。

[61]煨(w ēi 威)烬:犹灰烬。

[62]罚锾(huán 环):犹罚金。锾,古重量单位,六两,《尚书。吕刑》:“其罚百锾”。

[63]人邑痒,人县学为生员,即中了秀才。

[64]领乡荐,考中举人。唐代举士,由州县地方宫推举应礼部试,称“乡荐”。后称乡试中试者为“领乡荐”。

[65]狂悖:狂妄不讲道理。

[66]孔其股,穿透其大腿。

[67]绠(g ěng梗),粗绳。

[68]普陀寺:佛寺,供奉观世音的寺院。梵语“普陀洛伽”之略。

[69]泪下如縻(m í迷):谓涕泪涟涟。縻,牛鼻绳,王粲《咏史诗》。“临穴呼苍天,涕下如绠縻。”

[70]珠还:喻谓物归原主。《后汉书。孟尝传》载,东汉合浦郡产珠,其珠因宰守贪婪滥采而迁于交趾郡界,“(孟)尝到官,革易前弊,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

[71]毕公权,毕世持,字公权,淄川(今属山东淄博市)人。康熙十七年(1678)举人,有文名。见《山东通志。人物志》。

[72]惧内,此据铸雪斋抄本,原作“内惧”。

[73]一噱(jué决):一笑。

[74]重赖坤成:主要依赖大地完成。坤,地。

[75]内助:旧指妻子。

[76]“同甘”四句,谓二人同享夫妻之乐,而妻子独受生育之苦;辛苦抚养,三年始得离怀。劳,苦。尔,你,指妻子。十月呻吟,怀胎十月,备受痛苦。就湿移于,言哺育幼儿的艰辛:晚间幼儿尿温被褥,自己暖干、而让幼儿睡卧干处。三年■(p ín 频)笑,谓幼儿在丹亲怀抱得到抚爱。三年。

《礼记。三年问》:“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笑,犹一■一笑,指母亲关怀幼儿的忧喜之情。■,同”颦“,忧愁的样子。《韩非子内储》上:”吾闻明主之爱一■一笑,■有为■,而笑有为笑。“

[77]“此顾”四句:意谓为了承嗣宗祧和料理家务,所以男子动娶妻之

念,而有夫妻之爱。顾,念。宗祧(tiāo 佻),宗庙。宗,祖庙;桃,远祖之庙。伉俪(k óngl ì亢丽),配偶,古时指正室,即嫡妻,后用作夫妇的通称。并臼,汲水春米,喻指家务。旧时以操井臼为妻子的本分,鱼水之爱,喻夫妻之爱,谓两情相得如鱼水。《管子。小问》载,管仲求宁戚,宁说:“浩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虑之。……婢子日:”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宁子岂欲室乎?‘“

[78]“第阴教”二句:此据铸雪斋抄本补,原无此二句。谓只因妻子在家发号施令,遂使丈夫威风扫地以尽,第,只,阴教,指妻子的号令教,令。

乾纲,即夫纲、夫权。

[79]“始而”四句;谓起初妻子言辞不逊,丈夫还稍敢顶撞;久之则俯首帖耳,唯妻命是从。不逊,此指妻子辞色不恭顺,大施,指妻子对丈夫的大不恭敬:小报,指丈夫国妻子不逊而小有反应。如宾之敬,即相敬如宾谓夫妻之间彼此尊重,如侍宾客。语出《后汉书。染鸿传》。有往无来,指夫只敬妻而妻不敬夫。

[80]“祗缘”二句:谓只因恋恋于男女情爱,而丧失了男子汉的气概。

短气,丧气。宋代苏工年少时应试礼部不中,因日,“此中最易短英雄之气。”

后以“英雄气短”指有才志的人遭遇困阻或沉湎于爱情而丧失进取心。儿女,犹言男女。钟嵘《诗品》评张华诗云:“疏亮之上犹恨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

[81]“床上”二句:谓家中有夜叉股凶悍的妻子,任你是金刚般的男儿也只得顺从。夜叉,梵语音译,佛经中吃人的恶鬼,旧时小说中常以喻凶悍的女人,金刚,梵语“缚日罗”的意译,谓金属中最坚固的部分,喻坚固、锐利。印度佛教中密教徒称金刚许及执件力士为“金刚”。中国以之称寺陀山门内的金刚力士塑像。因塑像面目威猛,常以“金刚怒目”喻刚勇有力的形象。低眉,俯首顺从。[82]“釜底”二句:与上二句意近,意谓悍妇气焰嚣张,任你是钢铁硬汉也只得俯首顺从。釜,烹往器。此与“妇”谐音。毒,猛烈。铁汉,刚直不屈的汉子。强项,硬挺脖子,谓不肯低头俯顺,项,颈后部。《后汉书。董宣传》载,董宣不避权贵。为洛阳今时,湖阳公主(光武帝姊)的苍头白日杀人,董宣依律处死。光武帝听说后大怒,“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宜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因受到光武帝的赞赏,誊为“强项令”。

[83]“秋砧”四句:谓悍妇对丈夫或棒打,或抓面,凶悍非常。砧(zhēn针),捣衣石。杵,捣衣木棒,北方俗称“棒棰”。秋日月夜捣衣,声音凄凉清远,古人常用以写妇女思大之情。谢惠连《捣衣》:“栏高砧响发,楹长杵声哀。”杵不用来捣衣,含有两层意思:一说明无恋夫之情,一是说用杵来殴打丈夫。麻姑,传说中的女仙,貌美,手似鸟爪。据《神仙传》载,一次麻姑降落到蔡经家,经见其手似爪,顿思“背上大痒时,以此爪以爬背当佳”,因而被鞭打一顿。莲花之面,俊俏的面容。《旧唐书。杨再思传》:“易之弟昌宗以姿貌见宠幸,再思又谀之日:”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此以麻姑之爪试莲花之面,戏指悍妇抓丈夫之脸。

[84]“小受”四句:谓惧内之人逆来顺受,悍妇杖责如母教子:一反夫唱妇随,全由妻子主持家政。小受大走,指如受父母杖责,小打则忍受,大打即逃跑。《帝王世纪》载,大舜对待父母,“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本

谓父母教训儿子,所以下文云,“直将代孟母投梭。”直,简直。代,替。

孟母投梭,指孟母断机教子事。《列女传》:“孟子之少也,既学而归,盂母方织。问日:”学所至矣?‘孟子已’自若也。‘孟母以刀断其织。孟子惧而问其故,孟母日:“子之废学,昔吾断斯织也。’”投梭,扔掉织布梭,即停止织布。投,弃。妇唱夫随,“夫唱妇随”的反义。《关尹于。三极》:“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倡,通“唱”。夫唱妇随,是封建之礼,而一旦悍妇主政,使成为“妇唱夫随”了。周婆制礼,“周公制礼”的反义。

周婆,对周公之妻的戏称。周公,周文王之子,名姬旦,曾辅助武王伐纣,建立周王朝。武王死,子成王年幼,由周公摄政。相传周王朝的礼乐制度是由周公制定的。起周婆制礼,谓由妇人主政。《艺文类聚》三五引《妒记》载,谢安想纳妾,其妻刘夫人不允,子侄辈借《诗经》中的《关雎》、《螽斯》篇加以劝谕。刘夫人间谁撰此诗,答云:“周公。”夫人云:“周公是男子相为尔,昔使周姥撰诗,当无此也。”《青琐高议》、《醉翁谈录》均有类似条目,“周姥”作“周婆”。7257乃[85 ]“婆娑”四句:写悍妇撒泼吵闹。谓悍妇撒泼,惹得道路之人围观;乱吵胡闹,象是惊鸟乱鸣。婆娑,起舞的样子。此含嘲讽之意。跳掷,跳跃。嘲■,也作“啁哳”,鸟鸣。娇鸟,娇啼之鸟,见卢照邻《长安古意》。此盖为对悍妇的戏称。

[86]“恶乎哉”三句:谓最可恶的是悍妇抢地呼天,以投井相要胁。忽尔,忽然。披发,披头散发,撒泼之状。银床,银饰井栏,指水井。《晋书。乐志》下引《淮南王》篇:“后园凿并银作床,全瓶素埂汲寒浆。”

[87]“丑矣夫”三句:谓最丑恶的是悍妇矫情作态,装出上吊自杀的怪模样。狠,曲,曲意矫情。投缓,上吊自杀。

[88]“地下”二句:谓悍妇闹得地覆天翻,吓得丈夫担裂魂飞。

[89]“北宫黝”二名:谓即便是最勇武的人,对此也将畏惧。北宫黝、孟施舍,二人生平均不可考,盖为古代以勇武著称的人。《孟子。公孙丑》上:“(公孙丑)曰:”不动心有道乎?‘(孟子)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

[90]“将军”六句:谓不管什么文臣武将,在悍妇面前,都将气挫威收。

气,英武威人的气概。中庭,谓家中。无何有之乡,犹言一无所有之处。《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息其无用,何不树之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

“顿归无何有之乡”,谓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人,此指做宫为宦之人。

面若冰霜,谓面容威严。比,及。不可,不能,意为不敢。

[91]“岂果”四句:谓难道女人果真有什么威风?不然,为什么堂堂男子汉竟如此恐惧?脂粉之气,女人的气味。脂粉,妇女化妆用品,面脂、铅粉之类。肮脏(k àngz àng抗葬),同“抗脏”,刚直不屈。肮脏之身,犹言堂堂之躯,堂堂男子汉。

[92]“犹可”三句:意谓女方果真貌美迷人,向她俯首听命,也算情有可原。魔女,佛经称魔界之女。《首楞严经》:“不断■(淫)必落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此诣貌美迷人的女人。翘鬟,高高挽起的发髻。皈(guT归)依,佛教称归心向佛。此指醉心魔女。

[93]“最冤枉”三句:谓男子对丑陋吓人的女人,也要供养加佛,这实在太冤枉。鸠盘,即鸠盘荼。梵语音译。据其形状,译为“瓮形鬼”,“冬瓜鬼”。佛经中鬼名。后用以喻妇人老丑之状。《御史台记》载,唐代任■

惧内,杜正伦讥讽他,他便说:“妇当畏者三:少妙之时,如生菩萨;及儿满前。如九子魔母;至五、六十时,傅粉妆扮,或青或黑,如坞盘茶。”香花供养,以花与香供养,为敬佛的一种礼仅,见《金刚经。持经功德分》。

此谓虔诚故事。

[94]“闻怒狮”四句:极写男子惧内之状,谓听到妻子一声呼唤,即跪伏听命。怒狮之吼喻悍妇之怒,详前“季常之惧”注。双孔撩天。鼻孔朝上,喻仰面承颜。札鸡,母鸡。牝鸡之鸣,喻悍妇主政。《尚书。牧誓》:“牝鸡无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五体投地,指两时、两膝及头部及地的致敬仪式,为古印度致礼仪式中最尊敬的一种。《首楞严经》:“阿难闻已,重复悲泪,五体投地,长跪合掌,而向佛言。”此喻男子对悍妇的极度恭顺。

[95]“登徒子”二句:谓男子有的如登徒子好淫而不计妻子的丑俊。

有的如唐中宗惧内而受到后人嘲笑。登徒子,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虚构的人物。宋玉借攻击登徒子好淫,来表白自己的贞洁。有云“登徒子……其妻蓬头孪耳,■唇历齿,旁行踽倭,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

此后登徒子便成为好色者的代称。回波词,据孟竿《本事诗。嘲戏》载,唐中宗惧怕韦后,而朝中亦风传御史大夫裴谈惧内。内宴唱《回波词》,有一优人唱道:“回波尔时拷佬,怕妇也是大好。外边抵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

韦后听后很高兴,赏赐了歌者。中宗懦弱无能,后终被韦后毒死。此谓优人同情中宗而唱《回波词》,不料却成为对惧内者的讥嘲了。

[96]“设为”三句:谓如果岳父像郭子仪那样,能使女婿马上得到富贵尊荣,奉迎妻子也算有一定的原故。汾阳,指郭子仪。据《唐书。郭子仪传》载,郭子仪因平安史之乱有功,进封汾阳郡王,子、婿多因而贵显:“子八人,婿六人,皆朝廷重宫。”媚,讨好。卿卿,旧时妻子的呢称。语出《世说斩语。惑溺》篇。

[97]“若赘”三句:承上谓,假如贤俊志士入赘于平庸宫家,不免于被人役使,而苦苦拜揖又将图得什么呢、赘,入赘,旧指男子就婚于女家。外。

黄,地名,秦置县,故城在今河南杞县东。《史记。张耳陈馀列传》载,张耳是大梁(今河南开封市)人,曾逃亡到外黄。外黄一富家女貌美,慕其贤而改嫁张耳。拜仆仆,谓拜了又拜。仆仆,劳顿。《孟子。万章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

[98]“彼穷鬼”三句:谓那些穷苦的男子,自觉无颜管束,听任妻子悍妒,只求得其宽容。穷鬼,对贫穷的戏称。见韩愈《送穷文》。此指贫穷的丈夫。斫树摧花,谓滥施悍妇淫戚,《艺丈类聚》八六引《妇女记》载,武历阳之女嫁阮宣武,性绝妒。家有一株桃树,“华叶灼耀,宣叹美之,即便大怒,使婢取刀斫树,摧折其华。”止,只。包荒,包含荒秽。《易。泰》:“包荒,用冯河。”此为容忍之意。悍妇,此从铸雪斋抄本,原作“怨妇”。

[99]“如钱神”三句:谓即如那些有钱有势之家,遇到妻子悍妒无礼,钱财亦无济于事。钱神,对钱能通神的讥刺。《晋书。隐逸。鲁褒传》载《钱神论》:“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亲之为兄,字日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昌。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尊长,在后者为臣仆。……

宫尊名显,皆钱所致。……由此论之,谓之神物。“婴鳞,触及逆鳞。原喻触犯君主的尊严,或违忤其意旨。语见《韩非子。说难》。此喻指触犯妒妇。

《艺文类聚》三五引张缵《妒妇赋》:“忽有逆其妒鳞,犯其忌制,赴汤蹈火,■目攘袂;或弃产而焚家,或投儿而害婿。”方兄,孔方兄之省,指钱。

[100] 游子:离家远游之人。

[101] 鸟道:只有鸟儿才能飞过的道路,原喻山之高峻。此与下文“鸿沟”,均为■辞。鸟,读如dlǎo. [102]霸王:西楚霸王,指项羽。秦末楚汉相争,项羽同刘邦双方曾一度以鸿沟(古渠名,在今河南境内)为界。见《史记。项羽本纪》。

[103] “然死”三句:谓丈夫信誓旦旦,从未动娶妾之念。死同穴,生同衾,谓夫妇活着厮守在一起,死后埋葬在同一墓穴。《诗。王风。大车》:“■则异室,死则同穴。”《白首》,即《白头吟》。《西京杂记》:“(司马)相如将娶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

[104] “而朝”三句:承上谓■妇却朝朝暮暮,只让大夫死守在自己身旁。

宋玉《高唐赋》写巫山神女的故事,有云:“昔者先王曾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去而辞日: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且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朝云暮雨,本为神女与楚襄王彼此思恋的意思。

此借指拓妇要丈夫早晚厮守,不得与其他女人接触。

[105] “恨煞”四句:谓所恨丈夫恋妓忘家,使自己独守空房。“池水清”,代指恋妓忘家的丈夫。《王氏见闻》载州人韩伸,好饮酒嫖赌,经年忘其家。

一次在东川,聚博徒而携饮妓,正欢乐之际,其妻率女仆持棒猝至。韩伸正高唱“池水清不绝”,“忽干脑后一棒,打落幞头,扑灭灯烛,伸即窜于床下。时辈呼伸为‘池水清’。”空,徒然地。按,拍击。红牙玉板,用以节乐的拍板。妾命薄,犹妾薄命。《汉书。外戚传》载孝成许皇后被疏远,有自叹“妾薄命,端遇竟宁前”的话,为乐府《妾薄命》题名所本。以此题写的乐府诗,均为抒写女子哀怨的内容,诸如失宠被弃、远聘晚嫁、生离死别等。此处以讽刺口吻,谓妒妇被丈夫疏远而独守空房。水夜,长夜。

[106 ]“蝉壳”四句:谓男子只有趁悍妇酣睡之时,才得出外寻欢,而一旦被妇发觉,则逃之不迭。蝉壳鹭滩,喻悄悄遁去。蝉壳,为蝉之脱壳,喻解脱!鹭滩,如鹭之踏滩,着地无声。骊(1 í离)龙,黑色的龙。此喻悍妇。《庄子。列御寇》:“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上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此以“骊龙方睡”,喻悍妇熟睡。犊车,小牛拉的车。麈(zhǔ主)尾,拂尘,以庄(似鹿之兽)

尾所制。魏晋人情谈时,常执麈窿尾以示高雅。此处化用东晋王寻惧内的故事,以讽刺惧内者的狼狈情态。《太平广记》二七二引虞通《妒记》载,王导妻曹氏性妒,王导便暗营别馆以蓄妾。曹氏得知,“欲出寻讨。王公遽命驾:患迟,乃亲以座尾柄助御者打牛,狼狈奔驰,乃得先至。司徒蔡谟闻,乃诣王谓曰:”朝廷欲加公九锡,知否?‘王自叙谦志。蔡曰:“不闻馀物,惟闻短辕犊车,长柄麈尾耳。’导大惭。”

[107] “榻上”四句:谓悍妒之妇醋意无限,有时不觉自取其羞。舅,妻舅。车武子妻悍妒,武子拉妻兄与之共宿一处,而将一件女子的绛裙衣挂在屏风上。其妻见后大怒,拔刀登床,揭被一看,却是其兄,即羞渐退出。事详《太平广记》二七二引《要录》、《艺文类聚》三十五引《妒记》载,京都一士人之妻悍妒异常,对其大小则骂,大则打。为防其外出,晚间用长绳将其脚拴系床头。其夫与女巫密计,待其入睡,自己避入厕中,“以绳系羊,士人缘墙走避。妇觉,牵绳而羊至,大惊怪,召问巫。”女巫趁势指出,这都是她妒忌造成的;若能改过,即求神化转。“妇因悲号,抱羊恸哭,自咎

悔誓,师妪(女巫)即令七日斋,举家大小悉避,于室中祭鬼神。师祝羊还复本形,婿徐徐还。“”后复妒忌,婿因伏地作羊鸣。妇惊起徒跣,呼先人为誓,于是不复敢尔。“

[108] “需之”二句:谓得悍妇相亲爱之时甚短,而受其毒害却无穷无尽。

需之殷者,所需其殷勤的情意。俄顷,一会儿,此谓十分短暂。毒之流者,其所流布的毒害。无尽藏,犹无底止,无穷无尽。

[109] “买笑”三句:谓男子恋妓宿娼,受到妻子怨恨,这是咎由自取。

买笑缠头,即缠头买笑,指嫖妓。缠头,古时歌舞妓缠在头上的锦帛,因以指代赠与歌舞妓女的礼品。自作之孽,自己造成的罪孽。太甲,即帝太甲。

商汤之孙。《尚书。太甲中》:“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道。”违,避;道,逃。

[110] “俯首”三句:承上谓男子如俯顺妻子而横遭挞辱,则人皆以为不可。俯首帖耳,驯顺听命。韩愈《科目时与人书》:“若■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同“俯”。受无妄之刑,平白无故地受到挞辱,李阳,晋武帝时幽州刺史。《世说新语。规箴》载,王夷甫之妻郭氏,才拙性刚,爱财且好管闲事,夷甫无法加以劝阻。但郭氏惧怕好任侠的季阳。于是“夷甫骤谏之,乃日:”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小为之损。“

[111] “酸风”四句:谓由于悍妒之妇吃醋拈酸,便破坏了夫妻间相爱相恋的真挚情感。酸:与下文“醋”,都喻指女人妒忌,即俗谓吃醋拈酸。绮阁之春,闺阁春情。绮阁,绮丽的闺阁。蓝桥,桥名,在今陕西蓝田东南蓝溪上。传说唐人裴航下绔归,路经此处,与仙女云英结为夫妇。详《太平广记》五○《裴航》。

[112] “又或”六句:谓又或因悍妇悭吝,使之与故人断绝往来。即坐,就坐。斗酒藏而不设,苏轼《后赤壁赋》有云:“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此反用其意,谓冷淡客人。逐客之书,即逐客之令。《史记。李斯列传》载,秦王应宗室大臣请,下令”一切逐客“,李斯为此而上《谏逐客书》。遂,乃。自我,由我。绝交,与朋友断绝往来。南朝梁文学家刘峻,曾感于世态炎凉而作《广绝交论》。此处只用字面意思。

[113] “甚而”四句:谓更有甚者,因悍妇妒忌使兄弟分居,或虐待前妻之子女。雁影,雁飞行之影。《礼记。王制》:“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雁飞时行列有序,因以雁行喻揩兄弟。雁影分飞,谓兄弟分居。荆树,也指兄弟分家之事。吴均《续齐偕记》载,京兆田氏三兄弟均分家产,堂前一株荆树也要截为三段:第二天树即枯死。兄弟为其所感,决定不再分树,树即荣茂如初。兄弟三人因此而重新合并家产,在一起生活。鸾胶再觅,指续娶后妻,即续弦,鸾胶,传说中能接续弓弦的一种胶。因也称“续弦胶”。

《汉武外传》:“西海献鸾胶。武帝弦断,以胶续之,弦两头遂相著。终日射,不断。”因以续胶、续弦或查胶再续称男子续娶。芦花,以芦花代絮做绵衣。《太平御览》八一九引《孝子传》:“闵子骞幼时,为后母所苦,冬月以芦花衣之以代絮。其父后知之,欲出后母。子窍跪日:”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父遂止,“旧时以”芦花“、”芦衣“代指孝子。

[114] “故饮酒”六句,谓阳城不娶,商子孤身;古人所以如此,盖有其难言之痛。阳城,唐代北平人,字亢宗,进士及第后便隐居于中条山,为怕

娶妻疏间兄弟,终身不娶。其弟阳■,阳域深为感动,也终身未娶。德宗时,诏拜阳城为右谏议大夫。因见其他谏官言事琐碎,使皇帝讨嫌,便日夜与兄弟们饮酒。事详《新唐书。卓行传》。吹竿商子,即商丘子胥,传说中的仙人。据说他“好牧豕吹竿。年七十,不娶妇而死。”见《列仙传》。隐痛,内心的痛苦。

[115] “百年”四句:谓本应是终老相守的贤妻,竟常常成为附骨恶疮;纳采娶妇,得到的竟是切肤之痛。鸳偶,如鸳鸯一般生死不渝的恩爱夫妻。

鸳,鸳鸯。崔豹《古今注》:“鸳鸯,水鸟,雌雄不相离。人得其一,则其一相思而死,故谓之‘匹鸟’。”附骨之疽(j ū居),长在骨头上、剜除不掉的恶疮。五两鹿皮,指定婚礼物。古时定婚礼物,用帛十端(一端一丈八尺,或云两丈),每两端合卷,总为五正(即五两),称为束帛;又用鹿皮两张,称为俪皮。《仪礼。士昏礼》:“纳征:玄■、束帛、俪皮,如纳吉礼。”《注》:“俪,两也。……皮,鹿皮。”剥床之痛,即伤肤之痛。《易。剥》:“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116] “髯如”四句,谓惧内者虽也是须眉男儿,但却没有制服悍■之妇的胆量和勇气:本不敢除掉悍妇以断绝祸根,也没有勇气自阉而忘情。髯如戟者,谓须眉男儿,见前《狐联》注。胆似斗,《三国志。蜀志。姜维传》“杀会及维”注引《世语》谓:“维死时见剖,胆如斗大。”何人,谓无人,马栈下,《战国策。齐策》载,齐国匡章之母启,因得罪丈夫而被杀,埋于马栈之下。蚕室,受官刑者所居狱室。语出《汉书。司马迁传》载《报任安书》。受官者畏风,所居须温宝,因作窖室,蓄火,如饲蚕之室,故称。

[117] “娘子”二句:谓悍妇如军兵,苦干无方制止。娘子军,由女子率领的军队。唐高祖女平阳公主,与其丈夫柴绍,响应高祖,起兵区隋;二人各置幕府,军中称公主军为“娘子军”。见《唐会要。公主杂录》。此借指悍妒之妇。疗妒,治疗妒忌之病。

[118] “胭脂”二句:谓悍妇似虎,幸有佛法可以挽救。《清异录。女行》载,陆慎言作尉氏令,政事统由其妻决定而后行,而具妻惨毒狡妒,吏民称为“胭脂虎”。生灵,犹生民,百姓,幸,幸而。渡迷有揖,谓佛法可以超度。佛教谓迷妄的境界为“迷津”(见敬播《大唐西域记序》),即超脱生死。进入佛境。

[119] “天香”四句:谓悍妒之妇只有敬事神灵,死后才可免受汤镬之刑;如能感动得天落花雨,则可免受地狱刀山剑树之苦。天香,祭神之香。澄,使之清澈平静。汤镬(huò获),古代酷刑之一的烹刑。花雨,雨花,天花坠落如雨。相传梁武帝时,有云光法师在建康(今江苏南京市)讲经,天花坠落如雨,因名其地为雨花台。见《永乐大典》引《建康志》。剑轮,谓地狱中的刀山剑树。轮,轮回。迷信谓生前作恶,死后下地狱,要受汤镬及刀山剑树等各种酷刑。

[120] “极乐”四句:谓如能信佛修身,则可进入极乐世界,夫妻恩爱,妻妾和美。极乐之境,佛教指阿弥陀佛所居之境,《阿弥陀经》:“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日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彩翼双栖,以鸟儿双飞双栖,喻夫妻思爱和美。李商隐《无题二首》之二:“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沈■期《古意》:“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长舌之端,谓妒妇多诵佛经。长舌,长舌妇。《诗。大雅。瞻印》:“妇有长舌,维厉之阶。”《笺》:“长舌,

喻多言语。“习指搬弄是非的妇女。男子纳妾,妒妇聒噪,因以”长舌“为喻。青莲并蒂,谓妒妇受佛教化,消除妒意,妻妾和美。青莲,青莲花。即梵语优钵罗的义译。此与通常所指莲花暗合,而并蒂莲花喻妻妾双美。辛弃疾《念奴娇。谢王广文双姬》词:”并蒂芳莲,双头红药,不意俱攀折。“

[121] “拔苦恼”二句:谓如此则可从佛境拔除了苦恼,摆脱了情欲的纠缠。拔,拔除。优婆之国,谓佛国,即上文所云“极乐世界”。佛教称在家奉佛的男子为“优婆塞”,女子为“优婆夷”。道场,佛道讲经说法之处。

爱河,佛教喻指男女情欲。谓情欲如河水可以溺人,故称。

[122] “愿此”二句:谓希望上述这几条劝诫,能作为救世甘露,为悍妇疗妒,使其新生。贝叶文,本指佛经,详前《林四娘》注,此指作者所称“妙音经之续言”的这篇骈文。杨伎水,佛教喻称能化恶为善、使万物苏生的甘露。张翥《送谟侍者还江阴》:“杨枝偏洒瓶中水,贝叶时■笈内经。”

魁星

郓城张济字[1] ,卧而未寐,忽见光明满室。惊视之,一鬼执笔立,若魁星状[2].急起拜叩。光亦寻灭。由此自负,以为元魁之先兆也[3].后竟落拓无成;家亦雕落,骨内相继死,惟生一人存焉。彼魁星者,何以不为福而为祸也,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郓城:县名。今属山东省。

[2] 魁星:“奎星”的俗称。本为我国古代天文学中二十八宿之一的“奎宿”,因汉代纬书《孝经援神契》中有“奎主文章”的说法,后世便视为主司文运之神而加以崇祀。但神像“不能象‘奎’,改‘奎’为‘魁’,又不能象‘魁’,而取之字形,为鬼举足而起其斗。”(顾炎武《日知录》)所以魁星神像头部象鬼,一脚向后翘起,如“魁”字的大弯钩:一手捧斗,如“魁”字中的“斗”字!一手执笔,意为点定中式人的姓名。

[3] 元魁:犹首魁,谓在科举考试中取得第一名。

厍将军

厍大有[1] ,字君实,汉中洋县人[2].以武举隶祖述舜麾下[3].祖厚遇之,屡蒙拔擢,迁伪周总戎[4].后觉大势既去,潜以兵乘祖[5].祖格拒伤手,因就缚之,纳款于总督蔡[6].至都,梦至冥司,冥王怒其不义,命鬼以沸汤浇其足。既醒,足痛不可忍。后肿溃,指尽堕。又益之疟。辄呼日:“我诚负义!”遂死。

异史氏日:“事伪朝固不足言忠;然国士庸人[7] ,因知为报,贤豪之自命宜尔也。是诚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怀二心者矣[8].”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厍(shě舍):姓。

[2] 汉中洋县:今陕西省洋县,明清属汉中府。

[3] 武举:武举人的简称。科举时代选士分文、武两科。唐武后长安二年(702 )始置武举,明成化十四年(1478)始设武科乡、会试,乡试中选者为武举人。

[4] 伪周总戎:伪周,指清初明降将吴三桂叛清之后所建立的地方割据政权(1673—1681)。总戎,一方军事长官。

[5] 乘:偷袭。

[6] 纳款于总督蔡:向姓蔡的总督表示归顺。总督,明清地方军事最高长官。蔡,指蔡毓荣,清汉军正白旗人,字仁庵。吴三桂叛清作乱,蔡以绥远将军总督云贵,事详《碑传集》。

[7 〕“国士”二句:谓无论国士还是普通人,都根据所受的知遇而作相应的报答。国士,国中杰出之人。庸人,众人,普通人。《史记。刺吝列传》:“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土报之。“

[8 ]“是诚”句,这的确可以使天下做臣子而不忠于君上的人有所戒惧。

惕,戒惧。

绛妃。

癸亥岁[1] ,余馆于毕刺史公之绰然堂[2].公家花木最盛,暇辄从公杖履[3],得恣游赏。一日,眺览既归,倦极思寝,解屡登床。梦二女郎被服艳丽,近请曰:“有所奉托,敢屈侈玉[4].”余愕然起,问:“谁相见召?”

曰:“绛妃耳。”恍惚不解所谓[5] ,遽从之去。俄睹殿阁,高接云汉。下有石阶,层层而上,约尽百余级,始至颠头[6].见朱门洞敞,又有二三丽者,趋人通客。无何,诣一殿外,金钩碧箔[7] ,光明射眼。内一女人降阶出,环■锵然[8] ,状若贵嫔[9].方思展拜,妃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须首谢。”

呼左右以毡贴地,若将行礼。余惶悚无以为地[10],因启曰:“草莽微贱[11],得辱宠召,已有馀荣[12 ]。况敢分庭抗礼[13],益臣之罪[14],折臣之福[15]!”妃命撤毯设宴,对宴相向。酒数行,余辞曰:“臣饮少辄醉,惧有愆仪[16]. 教命云何[17]?幸释疑虑。”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饮。余屡请命。

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细弱,依栖于此,屡被封家婢子[18],横见摧残。

今欲背城借一[19],烦君属檄草耳[20]. “余惶然起奏[21]:”臣学陋不文[22],恐负重托;但承宠命,敢不竭肝鬲之愚[23]. “妃喜,即殿上赐笔札。

诸丽者拭案拂坐,磨墨濡毫[24 ]。又一垂髫人[25],折纸为范[26],置腕下。

略写一两句,便二三辈叠背相窥[27]. 余素迟钝,此时觉丈思若涌。少间,稿脱,争持去,启呈绦妃。妃展阅一过,颇谓不疵[28],遂复送余归。醒而忆之,情事宛然。但檄词强半遗忘,因足而成之:“谨按封氏:飞扬成性,忌嫉为心[29].济恶以才,妒同醉骨[30] ;射人于暗,好类含沙[31]. 昔虞帝受其狐媚,英、皇不足解忧,反借渠以解惯[32];楚王蒙其蛊惑,贤才未能称意,惟得彼以称雄[33]. 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34]: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35 ]。从此怙宠日恣,因而肆狂无忌[36]. 怒号万窍,响碎玉于王宫[37];■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38 ]。倏向山林丛里,假虎之威[39];时子滟■堆中,生江之浪[40].且也,帘钩频动,发高阁之清商:檐铁忽敲,破离人之幽梦[41]. 寻帷下榻,反同入幕之宾[42];排闭登堂,竟作翻书之客[43]. 不曾于生平识面,直开门户而来[44];若非是掌上留裙,几掠妃子而去[45]. 吐虹丝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阑[46];翻柳浪于青郊,谬说为花寄信[47]. 赋归田者,归途才就,飘飘吹薛荔之衣[48];登高台者,高兴方浓,轻轻落茉萸之帽[49]. 蓬议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传空[50];筝声入乎云霄,百尺之鸯丝断系[51]. 不奉太后之召,欲速花开[52];未绝坐客之缨,竟吹灯灭[53]. 甚则扬尘播上,吹平李贺之山[54];叫雨呼云,卷破杜陵之屋[55]. 冯夷起而击鼓,少女进而吹笙[56]荡漾以来,草皆成偃;吼奔而至,瓦欲为飞[57]. 未施转水之威,浮水江豚时出拜[58];陡出障夭之势,书天雁字不成行[59]. 助马当之轻帆,彼有取尔;牵瑶台之翠帐,于意云何[60]?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61]. 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62]. 古有贤豪,乘而破者万里;世无高士,御以行者几人[63]?

驾炮牟之狂云,遂以夜郎自大[64];恃贪狼之逆气,漫以河伯为尊[65]. 妹妹俱受其摧残,汇族悉为其蹂躏[66],纷红骇绿,掩苒何穷?孽柳呜条,萧骚无际[67]. 雨零金谷,缀为藉客之■[68];露冷华林,去作沾泥之絮[69]. 埋香瘗玉,残妆卸而翻飞;朱榭雕阑,杂■纷其零落[70]. 减春光于旦夕,万点正飘愁[71];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72]. 翩跹江汉女,弓鞋漫踏春园;寂寞王楼人,珠勒徒嘶芳草[73]. 斯时也:伤春者有难乎为情之怨,

寻胜者作无可奈何之歌[74]. 尔乃趾高气扬,发无端之踔厉;摧蒙振落,动不己之■珊[75]. 伤哉绿树犹存,簌簌者绕墙自落[76];久矣朱施不竖,娟娟者■涕谁怜[77]?堕溷沽篱,毕芳魂于一日[78];朝荣夕悴,免茶毒以何年[79]?怨罗裳易开,骂空闻于子夜[80];讼狂伯之肆虐,章未报于天庭[81]. 诞告芳邻,学作蛾眉之阵[82];凡属同气,群兴草木之兵[83]. 莫言蒲柳无能,但须藩篱有志[84]. 且看莺涛燕侣,公覆夺爱之仇;请与蝶友蜂交,共发同心之誓[85]. 兰挠桂揖,可教战于昆明[86];桑盖柳推,用观兵于上苑[87]. 东篱处士,亦出茅庐[88];大树将军,应怀义愤[89]. 杀其气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歼尔豪强,销万古凤流之恨[90]!“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癸亥岁:即康熙二十二年,公元一六八三年。

[2] 毕刺史:名际有,详前《祝翁》注。绰然堂:当为毕际有罢宫家居时所构厅堂,取《孟子。公孙丑》下不居官则“绰绰然有馀裕”之意;[奇·书·网-整.理'提.供]堂为蒲松龄教书处,其匾今存蒲松龄故居。

[3] 从公杖履:谓追随毕公之后。杖履,也作“杖屦”,扶杖漫步。

[4] 敢屈移玉:敬词。犹言敢劳大驾前往。移玉,移动玉趾,前往之意。

玉趾,犹言玉步。

[5] 不解所谓:没有弄清所指何人。

[6] 颠头:最高处。

[7] 金钩碧箔:金制的帘钩,碧绿色的门帘。

[8] 环■锵然:身上所佩带的玉器发出铿锵悦耳的声响。《史记。孔子世家》:“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玉声■然。”环,玉环。圆形,中心有孔的壁玉。■,玉■,一种玉制的佩饰。

[9] 贵嫔:女宫名。魏文帝置,位次于皇后。后历代相沿,为宫中女官。

[10]惶悚(s ǒng耸)无以为地:惶恐得无所措手足。

[11]草莽微贱谦词。犹言草野低贱之人。草莽,草野,与“朝廷”相对。

[12]馀荣:谓不尽之荣耀。

[13]分庭抗礼:以平等的礼节相见。抗,匹敌。古人待宾之礼:主人坐东侧,客人坐西侧:主客相见时,客人站在庭院西侧向东与主人相对施礼,故谓之“分庭抗礼”。语出《庄子。渔父》。

[14]益:增加。

[15]折:折损。

[16]愈仪:乖违礼仪:指酒醉失态。愆,违。

[17]教命:犹教令,命令。

[18]封家婢子:对封姨的蔑称。封姨为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风神。郑还古《博异志》记崔玄微春夜遇诸女共饮,席间有封十八姨。诸女为花精,封十八姨为风神。此后诗文中,即以封姨代指风或风神。

[19]背城借一:在自己城下与敌人决一死战;谓最后决战。《左传。成公二年》:“请收合涂烬,背城借一。”

[20]属(zhǔ主)檄(x í习)草:草拟讨敌的檄文。属,撰写。檄,檄文,声讨敌人的文书。

[21]惶然:惶恐的样子。

[22]学陋不文:学识浅薄,不善文辞。

[23]竭肝鬲(g é革)之愚:意为竭尽至诚。晶,通“隔”。肝位于隔下。

肝鬲,犹肝胆,真诚的心意。愚,诚。

[24]濡毫:濡润毛笔。

[25]垂髫(tiáo 条):头发下垂,谓幼年。

[26]折纸为范:旧时书写用无格白纸,书写时为使字行端直,每页折叠成若干竖格。范,式样。

[27]叠背:肩背相叠,形容聚观之人众多。

[28]不疵:此处犹言不错,很好。疵,瑕疵,玉上的小斑点。喻指细小的毛病,缺点。

[29]“飞扬”二句:谓风放纵恣肆,妒忌成性。飞扬,放纵,任性。《庄子。天地》:“且夫失性有五:……五日趣舍滑心,使性飞扬。”忌嫉,忌刻妒嫉。忌害别人,欲居其上[30]“济恶”二句:谓风以其才而成其恶,妒忌之性浸骨洽髓。济,成。

醉骨,以酒浸渍之骨,意为浸骨洽髓。醉,酒渍。

[31]“射人”二句;谓风在暗处害人,其狡诈有如含沙射人之域。此二句为含沙射人或含沙射影的略语。喻指暗中攻击或阴谋陷害别人。《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域,则不可得。”《释文》:“蜮,状如■,三足。

一名射工,俗呼之水弩,在水中含沙射人。一云射人影。“[32]”昔虞帝“三句:谓虞舜曾受凤的蛊惑,竟想借它解除百姓的烦恼。

虞帝,即虞舜。舜为有虞氏。见《史记。五帝本纪》。狐媚,传说狐狸善媚,因以喻指女性对男子的蛊惑。英、皇,女英、娥皇,传说为唐尧二女,嫁舜为妃。见《太平御览》一三五引《列女传》。渠,她,诣风神。《孔子家语》载舜歌《南风》事:“舜弹五弦琴,歌《南风》之诗,其诗日:”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温兮。南凤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33]“楚王”三句,谓楚王也曾受凤的蛊惑而借以称雄,但对宋玉的讽谏之意却不予体察。楚王,指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公元前298 一前263 年在位)。传为宋玉所作的《凤赋》见《文选》一三),以风为喻,讽刺楚王一味淫乐骄纵,不知体恤百姓。有云:“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日,快哉此凤!寡人所以庶人共者邪?”

宋玉回答,指出有“大王之风”和“庶人之风”;前者为“雄风”,后者为“雌风”,楚王深为其说所动。贤才,盖指宋玉。未能称意,谓其婉转设譬,未能达到讽谏的目的。

[34]“沛上”二句:谓起兵沛上的刘邦,竟借《大风》之歌而抒写思守土猛土之意。沛上英雄,指汉高祖刘邦,他于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 年)

于家乡沛县起兵反秦。云飞而思猛士,■括刘邦《大风歌》诗意。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 年),刘邦平定英布叛乱之后,路经沛县,“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几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几皆和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见《史记。高祖本纪》。

[35]“茂陵,‘二句,谓英武盖世的汉武帝竟也以《秋风辞》抒发其怀念佳人之情。茂陵天子,指汉武帝刘彻,因其死葬茂陵,故称。《文选》四五据《汉武帝故事》录汉武帝《秋风辞》有云:”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携(一作“怀”)佳人兮不能忘。“

[36]“从此”二句:谓风仗侍以上所言帝王之宠,一天比一天恣意放纵,

肆其狂暴。怙,恃,凭仗。

[37]“怒号”二句:谓狂风怒号,竟敢将王宫中的占风玉片吹得叮当乱响。万窍,自然界各种空隙。《庄子。齐物论》:“大块噫气,其名为风。

是惟无作,作则万窍怒■。“碎玉,碎玉片。王仁裕《开元遗事》下载,庆玄宗之子岐王,为测定风向,在”宫中于竹林内悬碎玉片,每夜闻相触之声,即知有风,号占风锋“。锋,大铃。

[38]“■湃”二句:谓秋风夜起,在枯树间舞弄出飒飒之声。■湃,同“澎湃”,也作“砰湃”,水相击声。此用以形容秋风大作,如惊涛骇浪。

欧阳修《秋声赋》描绘秋风云:“闻有声自西南来者,……初浙沥以流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四无人声,声在树间。“中宵,中夜。寒声,犹秋声。

[39]“倏向”二句:谓疾风拂掠山林,不过假借虎威。倏,倏忽,迅疾。

假虎之威,从虎而假其威。《易。乾》:“云从龙,风从虎。”

[40]“时于”二句:谓偶遇三峡礁石,便在江中掀起触天之浪。时,时而。滟■堆,江心突起的巨石,今已炸去。原在今四川奉节县西南瞿塘峡口,为长江三峡著名险滩之一。见《水经注》三三《江水》。

[41]“帘钩”四句:谓帘钩频摇,秋风吹过高阁;风铃猛然响动,惊醒了情思绵绵的离人好梦。帘钩,卷帘之钩。“清商,清越、凄厉的商音,此指秋风。商,商音,古为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其音凄厉。旧以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之说,谓商属金,配合四时为秋。《文选》二九《古诗十九首》之五:”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檐铁,即檐马,挂在屋橹下的风铃。也称”铁马“,”玉马“。幽梦,隐约恍惚的梦境。

此谓梦中情思。

[42]“寻帷”二句:谓风不经允许径入内室,竟如同关系极为密切的宾客。寻帷下榻,谓不经介绍,直入内室。寻,觅。帷,床帐。下榻,《后汉书。徐稚传》载,陈著为豫章太守,在郡不接待宾客,“唯稚来特设一榻。

去则县(悬)之。“后因称宾客寄居为下榻。人幕之宾,谓关系极为密切的宾客。入幕,入于帐幕之中。《晋书。郗超传》:”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桓)

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43]”排闼(t à榻)“二句:谓风竟推门进屋,擅自乱翻桌上书页。排闼,推门。语出《汉书。樊哙传》。闼,门屏。竟作翻书之客,谓吹乱书页。

[44〕“不曾”二句:谓风无礼之甚,虽非故旧,却不待传禀而直接闯门入户。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之句,此反其意。

[45]“若非”二句:谓风横暴异常,有时几乎把人吹入空中。妃子,指汉成帝妃赵飞燕。伶玄《飞燕外传》载,汉成帝“于太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侍郎冯元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扬袖日:”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令无方持后袖,风止,裙为之绉。他日,宫蛛或襞裙为绉,号留仙裙。“

[46]“吐虹丝”二句:谓风狂妄无比,竟敢借月晕而显示自己出现的征兆。虹丝,彩色的光环,喻晕环。碧落,犹碧空,天空。因,借。阑,月阑,即月晕。环绕在月亮四周的彩色模糊的光气。《宋文鉴》九七苏洵《辨奸论》:“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皆知之。”

[47]“翻柳浪”二句:谓风于初春郊野吹动杨柳,却谎称寄送花开的消息。柳浪,形容初春吹拂柳枝的情状。浪,波浪。青郊,春郊。风翻柳浪:盖指柳叶初发之时,即旧历正月末二月初。《艺文类聚》八九引《大戴礼》:“

正月柳■。■者,发叶也。“而柳花信风在清明节,即旧历三月初。为花寄信,指花信凤,古揩应花期而来的风。从小寒到谷雨,共八个节气一百二十日;五日为一候,计二十四候,称二十四番花信风。清明节三信,即桐花、麦花、柳花。详程大昌《演繁露。花信风》。

[48]“赋归田”三句:此反用陶渊明《归去来辞》文意,谓辞官归隐的高土刚刚踏上归途,凤就吹动其衣,加以戏弄。赋归田者,指陶渊明,其辞彭泽令家居之时曾作《归去来辞》。有句云:“舟遥遥以轻■,风飘飘而吹衣,”写其归途欣喜心情,此反其义。赋,抒写。薛荔之衣,隐者高洁的衣饰。薛荔,一种蔓生香草。屈原《离骚》:“■木根以结芷兮,贯薜荔之落蕊。”本谓佩饰的芳香高洁,后借为隐者之饰。

[49]“登高台”三句:此化取孟嘉九日登高落帽故事,谓人们游兴方浓时,风却故意吹落其帽。高兴,高雅的兴致。落茱萸之帽,即于九月九日吹落帽子。茱萸,一名越椒,为一种有浓烈香味的植物。古人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饮酒时,常佩戴茱萸,认为能避邪消灾。九日登高落帽事,见陶渊明《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盂府君,即孟嘉。嘉为征西将军桓温参军,颇为所重。九日桓温在龙山宴集僚佐,“有风吹君帽堕落,温目左右及宾客勿言,以观其举止。”亦见《晋书》孟嘉本传。

[50]“蓬梗”二句:谓飞蓬翻卷,本欲随风荡堕,却不料被旋风吹入高空。蓬梗,蓬草之茎。蓬,草名,即飞蓬。蓬茎当秋而腐,遇风即飞起飘转。

曹植《杂诗》之二“转蓬离本根,飘飘随长风。何意回飚举,吹我入云中。

高高上无极,天路安可穷!“三秋,秋季的第二个月,即阴历九月。王勃《滕王阁序》:”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羊角,一种旋风。《庄子。逍遥游》:”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抟(tuán 团)空,盘旋于空中。

[51]“筝声”二句:谓发出悦耳之声的风筝,风竟吹断丝线使其飘没人云。筝,风筝。陈沂《询■录。风筝》:风筝“即纸鸢,又名风鸢。初,五代汉李业于宫中作纸鸢,引线乘风为戏,后于鸢首以竹为笛,使风人作声,如筝鸣,俗呼风筝。”鸢丝,即风筝线。

[52]“不奉”二句谓风违时令,隆冬而令花开。此用武则天诏令冬令花开事。太后,指武后,即武则天,唐高宗死后称太后。据载,武则天冬日要游上苑,遣使宣诏云:“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第二日凌晨,除牡丹而外,百花俱开。详《事物纪原》和《全唐诗话、[53]“未绝”二句:谓风宴中灭灯,暗中助邪臣逞奸。《韩诗外传》七载,楚庄王一次赐宴群臣,“日暮酒酣,左右皆醉。殿上烛灭,有牵王后衣者。后挖冠缨而绝之。言于王日:”今烛灭,有牵妾衣者,妾■其缨而绝之。

愿趣火视绝缨者。‘王曰:’止!‘立出今日;’与寡人饮,不绝缨者,不为乐也。‘于是冠缨无完者,不知王后所绝冠缨者谁。于是王遂与群臣欢饮,乃罢。“

[54]“甚则”二句:谓更其甚者,是狂风扬尘把山吹为平地。李贺(791 —817 ),字长吉,唐代杰出诗人,著有《昌谷集》。其《浩歌》诗有云:“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

[55]“叫雨”二句:谓狂风携云带雨,卷去茅屋顶上苫盖之草。杜陵,

地名,在长安(今陕西西安市)城东南,秦为杜县地,因汉宣帝葬于此而称杜陵,为唐代大诗人杜哺的祖籍所在地。因其常自称“壮陵野客”(《醉时歌》),后人即以“杜陵”指代杜甫。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云“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南■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人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56]“冯夷”二句:渭即使微风也能在河中鼓起波浪,如笙一般的西风过后却是倾盆大雨。冯夷击鼓,谓水神鼓起河中微波。冯(p ǐng平)夷,神话传说中的水神名。又称“冰夷”、“元夷”。曹植《洛神赋》:“于是屏民收风,川后静波。冯夷呜鼓,女娲清歌。”少女,少女风,即西风。《易》以八卦配八方,兑为西方;兑为少女,西方之卦,因称,《三国志。魏书。管辂传》“令夕当雨”注引《管辂列传》:“至日向暮,了无云气,众人并嗤貉。貉言:树上已有少女微风,树间又有阴鸟和鸣。……其应至矣。”吹笙,谓风声如奏笙竽一般悦耳。笙,管乐器。相传吹笙用吸气,微吸作响,与风过林木相类。

[57]“荡漾”四句:谓微风吹来,草皆低伏;狂风骤至,则屋瓦欲飞。

荡漾,飘荡。草皆成僵,即草皆倒优。《论语。颜渊》:“草上之风,必偃。”

偃,倒伏。

[58]“未施”二句,渭风尚未施击水腾空之威,江豚却怕得时出江面拜舞。抟水之威,谓风作浪起,托物腾空的威力。《庄子。逍遥游》:“《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日:”鹏之徒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江豚,鲸类,产于我国长江及印度大问中。据说江豚在浪中跳跃,每每起风,舟人用以占风。《南越志》:”江豚似猪,居水中,每于浪间跳跃,风辄起。“

[59]“陡出”二句:谓风陡然扬沙遮天,雁群因而散乱。障天,遮天,谓风播沙扬尘,遮天蔽日。书大雁字,指大雁飞行时在天空排成一字或人字形。不成行,谓雁群散乱。

[60]“助马当”四句:谓风助王勃早抵南昌尚有可取,而拂动瑶台翠帐则存心不良。助马当之轻帆,指王勃南行至马当遇顺风事。王勃(650676),字子安,唐初著名诗人。马当,山名。在今江西彭泽县东北,横枕大江,其形似马,回风掀浪,舟行艰难。王勃南行,至此恰遇顺风,一夜即抵南昌,写了著名的《腾王阁诗序》。见《九江记》。瑶台,传说中西王母的宫殿,见《穆天子传》。沈约《拟风赋》中有“时卷瑶台翠帐,乍动侠女轻衣”之句,为“牵瑶台之翠帐”所本。

[61]“至于”二句:谓海鸟有灵,尚且依附鲁门以避大风。海鸟,名爱居。鲁门,指古曲阜城门。曲阜为春秋鲁国都城。《国语。鲁语》上:“海鸟爱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人祭之。展禽日:”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鸟兽,恒知避灾。‘是岁也,海多大风。“

[62]“但使”二句:谓只要能使行人安全,愿唤回尤郎以平息风息。据伊世珍《琅■记》引《江湖纪闻》载,传闻石氏女嫁尤郎为妇,情好甚笃。

尤郎要外出经商:石氏加以劝阻,不从。后尤出不归,石氏优思而死。死前发誓变作大风,以阻商旅远行。自此商旅发船,遇打头逆风,即云石尤风。

后来有人说,密写“我为石娘唤儿郎归也,须放我舟行”十四字沉于水中:风便停息。

[63]“古有”四句:谓古有乘风破浪、志在四方的贤哲英豪,今却没有御风而行、不汲汲追求利禄的高士。古有贤豪,指字悫。《宋书。字悫传》:“悫少时,叔父炳问其志,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御以行者,御风而行的人,指列御寇。《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

[64]“驾炮车”二句:谓暴风因伴狂云而起,便妄自尊大,炮车云,伴暴风而起的狂云。风起云涌,伴同飞砂走石,类古发石攻战之炮车,故名。

李肇《国史补》:“暴风之后有炮车云。”夜郎自大,喻妄自尊大。夜郎,汉时西南小国,在今贵州桐柞县。《史记。西南夷列传》:“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

[65]“恃贪狼”二句:谓河伯恃暴风之威,泛滥成灾。贪狼,旧时阴阳术土迷信,以岁月日时附会人事,以“贪狼”指申时。并谓申主贪狼,而水生于申,其气动而成暴风。详《汉书。翼奉传》及注引盂康说,后因以贪狼指暴风。《新五代史。前蜀王衍世家》:“行至梓潼,大风发屋拔木。太史曰:”此贪狼风也,当有败军杀将者。‘“风兴而浪作,溃堤成灾,因云”以河伯为尊“。

[66]“姊妹”二句:谓百花全都受到暴风的摧残和蹂躏。姊妹,花类,花神的姊妹,汇族,全族,合族。悉,皆。此承上旬,风兴浪作,河伯恃暴风逞恶,因亦暗用河伯娶妇事。古时迷信,巫祝为消弭水患,须为河伯娶妇年年将一少女抛于河内。详《史记。滑稽列传。西门豹》。

[67]“纷红”四句:谓花木受风摧残,永无休止。纷红骇绿,红花纷然,绿叶扰扰,形容大风过后花木摇动之状。柳宗元《袁家渴记》:“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冉众草,纷红骇绿,蓊勃香气。”掩冉,式作“奄冉”,披拂之状。何穷,谓无穷,并下旬“无际”,谓无已时。擘柳、鸣条,既是风名,也状疾风吹残花木的情景。擘柳,吹花擘柳风,为河朔(泛指令黄河以北地区)一带春日疾风,“数日一作,三日乃止。”见《韵府》。鸣条,一种乍微渐疾之风。《格致镜原》引《乙已占》谓“凡风动叶,十里鸣条。”

萧骚,风吹林木声。

[68]“雨零”二句:谓风雨过后,花瓣坠落成为客人的坐垫。零,落。

刀J 金谷,金谷园,在今河南洛阳市西北,为晋石崇所筑别墅,祟常于其中宴客赋诗。■(y īn 因),褥垫。此指花■,即以花作坐垫。王仁裕《开元遗事。花■》:“学士许慎选放旷不拘小节,多与亲友结宴于花圃中,未尝县帷幄,设坐具,使童仆辈聚落花铺于坐下。慎选曰:”吾自有花■,何消坐具?‘“

[69]“露冷”二句:谓柳絮飘落,沾濡露水,随即为泥土所污。华林,华林园,三国吴时旧宫苑,在建业台城(令江苏南京市)内,见《景定建康志》。沾泥之絮,本谓心志坚定,不为色情所动。宋代参寥《赠妓诗》:“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此取字面意思,谓柳絮因风飘落而为露水所濡,沾上泥土。

[70 ]“埋香”四句:谓花虽枯萎凋零,仍不免受风吹之灾。埋香瘗(y ì意)玉,指美女死亡。高启《听教坊旧妓郭芳卿弟子陈氏歌》:“回头乐事浮云改,瘗玉埋香今几载!”此喻花之枯萎、凋零。残妆卸,本指妇女临晚卸妆,此喻花谢。朱榭雕栏,华丽的楼阁,雕镂的栏杆。壮丹花傍栏杆而开。元稹

《牡丹花片》:“可怜颜色经年别,取次朱栏一片红。”榭,台上高屋。烂,栏杆。杂■,左右佩玉。指女子身上佩带的各种玉饰,《诗。郑风。女曰鸡鸣》:“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此喻花片。

[71]“减春光”二句:谓一片花飞,顷刻减却春光而播散了春愁。杜甫《曲江二首》之一:“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秦观《千秋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此比用其诗意。

[72]“觅残红”二句:谓落花飘散东西,是风吹所致,应该对其怨责。

王建《宫词》:“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怨五更风。”此处反用其意。

[73]“翩跹”四句:谓风吹花落,春光消逝,使游春少女徒芳往返。翩跹,轻盈飘逸的样子。江汉女,江汉游女。《诗。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朱熹注:“江汉之俗,其女好游,汉魏以后犹然。”弓鞋,旧时女子缠足而足背弓起,因称其鞋为“弓鞋”。漫踏春园,谓花被风吹落,园内无可赏玩。漫,枉,徒然。玉楼人,指怀春少女。玉楼,华丽的高楼。

珠勒,以珠为饰的马勒。嘶,马鸣。

[74]“斯时”三句:谓在此花落春归之时,有的产生难以为情的哀怨,有的发出无可奈何的歌吟。江淹《恨赋》:“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晏殊《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75]“尔乃”四句:谓风送春归之后,仍十分猛烈。尔,你,揩风。趾高气扬,骄气盈溢的样子。《战国策。齐策》三:“今何举趾高,志之扬也?”

踔(chu ō卓)厉,发扬蹈厉。此取意于“踔厉风发”,谓风吹动不已摧残花木幼芽,振摇已开之花使之陨、。摧,此据二十四卷抄木,原作“催”。蒙,通“萌”,花草幼芽。《易。序卦》:“蒙者蒙也,物之稚也。”落,落叶,落也谰珊,同“阑珊”。风名。即初秋凉风。杜甫《秋雨叹》之二:“阑风伏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赵子栋注:“阑珊之风,沉伏之雨,言其风雨之不己也。”

[76]“伤哉”二句:谓可伤的是,大风过后花落而只存枝叶。簌簌者,指落花。元稹《连昌宫词》:“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

[77]“久矣”二句:谓众花任风摧残,其哀苦无人同情。朱幡不竖,谓众花得不到庇护,任风推残。谷神子《博异志》载,唐天宝中,处土崔玄微人嵩山采药时,独处一院,遇众花之精所化的女子宴请封十八姨(即风神)。

石榴花之桔(醋醋)因不奉迎风神,惧为其推残,求崔庇护,嘱崔云:“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

今岁已过,但请至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则立之,庶夫免于患也。“崔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刮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

幡,同“■”。娟娟者,谓鲜美的花朵。娟娟,美好的样子。陨涕,落泪。

《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涕既陨之。”

[78]“堕溷(h ùn 混)”二句:谓花随风荡落,堕溷沾篱,命运可悲。

堕溷沾篱,本喻人生而贫贱,详《聊斋自志》注,此指花随风飘落各处。溷,粪坑。篱,藩篱。毕,结束。芳魂,本指女性精魂;此指花。

[79]“朝荣”二句:谓花晨开夕落,无法摆脱风的残害。荣,花。悴,憔悴。此指花枯萎雕零。荼毒,残害。

[80]“怨罗裳”二句:谓春风撩拨少女春情,便遭到人们的嘲骂。罗裳,

丝罗衣裙,女性服装。子夜,指《子夜歌》,见《乐府诗集》四四。其词云:“■裙未结带,约眉出窗前。罗裳易飘■,小开骂春风。”

[81]“讼狂伯”二句:谓狂风引起人们公愤,却未受到天帝的制裁。狂伯,狂暴的风伯,即风神。天庭,神话传说中天帝所在的朝廷。见扬雄《甘泉赋》。章,奏章。此指韩愈《讼风伯文》。该文结语云,“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

[82]“诞告”二句,谓众花应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狂风。诞告,犹广告。

诞,大。语出《尚书。汤诰》。芳邻,指相邻之花。娥眉之阵,谓女子组成战阵。春秋时期著名军事家孙武曾以美女一百八十人训练军阵。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蛾眉,女子细长之眉,代指女子,此喻花。

[83]“凡属”二句:谓凡属花草,都应成为与狂风斗争的战士。同气,气质相近或相同,即同类。见《易。乾》。此指花类,草木之兵,化用“草木皆兵”之意。《晋书。苻坚载记》载,符秦南渡,与晋军相持于淝水。苻坚登城而望晋军,“见部阵整齐,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之形,顾谓融(苻融)曰:此亦就(劲)敌也,何谓少乎?”

[84]“莫言”二句:谓即便如蒲柳一般柔弱,只要有志,编作篱笆也可尽到卫护花的责任。蒲柳,即水杨,枝年可编作篱笆。因其秋季较早雕落,常喻衰弱的体质,故云“无能”。藩篱,以竹编成的篱笆。引申为守卫之意。

[85]“且看”四句:谓众花与蜂蝶联合起来,誓复狂风伤残花类之仇。

莺俦燕侣,喻称女伴,此指众花,莺、燕,春天飞鸣,常喻少女。公,大家,即“莺俦燕侣”。复,报复。夺爱,强力夺其所爱。指风伤代花类。与蝶友蜂交,谓与蝴蝶、蜜蜂交朋友。同心之誓,谓同仇敌汽的誓言。《左传。成公十三年》:“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

[86]“兰桡(r áo 饶)”二句:谓兰、桂以其香洁、贞正,可率众花进行讨伐狂风的训练。兰桡桂揖(j í及),本谓船奖的香洁(见屈原《九歌。湘君》),此取字面意思,即指兰(木兰)、桂(桂树)二种香木。《拾遗记》:“兰桂可折,而不可掩其贞。”昆明,指昆明池,即今云南滇池。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 ),武帝欲通身毒(今印度),而为越■、昆明所阻,于是在长安(令西安市)近郊,仿作昆明池,以教习水战,事详《三辅黄图。池沼》、《西京杂记》。

[87]“桑盖”二句:谓桑可为车盖、柳可为旌旗,以备战前观兵之用。

桑盖柳旌,桑柳的形象说法:桑叶大荫浓,形如车盖;柳枝条柔细,拂拂如旌旗招展。观兵,检阅军队,以示军威。观,示。上苑,供帝王游猎的园林。

[88]“东篱”二句:谓高逸的菊花也出而参战。东篱处士,指东晋诗人陶渊明。陶性爱菊,常以菊喻其品质贞洁。其诗《饮酒》之五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因称。此处借指菊花。处士,古称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陶渊明一生大半隐居,《晋书》、《南史》、《宋书》都将其列入《隐逸传》。出茅庐,谓由隐居而出仕。茅庐,简陋的居室。

[89]“大树”二句:谓独立的大树对于狂风也怀有义愤。大树将军,指东汉将军冯异,冯为人谦退不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日‘大树将军’。”见《后汉书。冯异传》。此取字面意思,借指大树。

[90]“杀其”四句:谓齐力讨伐,打掉狂风的嚣张气焰;歼灭强暴,为

众花雪沉冤、销积恨。杀,灭。粉黛,搽脸白粉和描眉的黛墨,均为旧时女子化妆用品,因借指美女,此惜以喻花。豪强,喻风。销,消解。风流:风韵,借指女子。此指花。

河间生

河间其生[4] ,场中积麦穗如丘,家人日取为薪,洞之[2].有狐居其中,常与主人相见,老翁也。一日,屈主人饮[3] ,拱生人洞[4].生难之,强而后人。人则廊舍华好。即坐,茶酒香烈。但日色苍皇,不辨中夕。筵罢既出,景物俱杳。翁每夜往夙归,人莫能迹[5].问之,则言友朋招饮。生请与俱,翁不可;固请之,翁始诺。挽生臂,疾如乘风,可炊黍时[6] ,至一城市。人酒肆,见坐客良多,聚饮颇哗,乃引生登楼上。下视饮者,几案拌餐[7] ,可以指数[8].翁自下楼,任意取案上酒果,■来供生[9].筵中人曾莫之禁[10]. 移时,生视一朱衣人前列金橘,命翁取之。翁曰:“此正人[11],不可近。”

生默念:狐与我游,心我邪也。自令以往,我必正!方一注想[12],党身不自主,眩堕楼下。饮者大骇,相哗以妖[13]. 生仰视,竟非楼上,乃梁间耳。

以卖告众。众审其情确,赠而遣之。问其处,乃鱼台[14],去河间千里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河间:河间府,治所在今河北河间县。

[2] 洞之:把麦穰垛掏出一个洞。洞:掏洞。

[3] 屈:屈驾,延请别人的敬辞。

[4] 拱:拱手礼让。

[5] 人莫能迹:没有谁能知其踪迹。

[6] 炊黍时:做一顿饭的功夫。

[7] ■:同“盘”。

[8] 可以指数:意谓能够一一看清。

[9] 坏(p óu 掊):双手捧物。

[10]莫之禁:莫禁之,没有人制止他。

[11]正人:品格端正之人。

[12]注想:专心思考。

[13]相哗以妖:彼此喧哗起来,认为是妖异。

[14]鱼台:县名,今属山东省,旧治在今县城西南。

云翠仙

梁有才,故晋人[1] ,流寓于济[2] ,作小负贩。无妻子田产。从村人登岱[3].岱,四月交[4] ,香侣杂沓[5].又有优婆夷、塞[6] ,率众男子以百十,杂跪神座下,视香炷为度[7] ,名曰“跪香”。才视众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诈为香客,近女郎跪;又伪为膝困无力状,故以手据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远之。才又膝行近之;少间,又据之。女郎觉,遽起,不跪,出门去。才亦起,亦出,履其迹[8] ,不知其往。心无望,快快而行。

途中见女郎从媪,似为女也母者[9].才趋之。媪女行且语。媪云:“汝能参礼娘娘[10],大好事!汝又无弟妹,但获娘娘冥加护,护汝得快婿[11]. 但能相孝顺,都不必贵公子、富王外也。”才窃喜,渐渍诘媪[12]. 媪自言为云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叫十里。才曰:“山路涩[13],母如此■■[14],妹如此纤纤,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将寄舅家宿耳。”才曰:“适言相婿,不以贫嫌,不以贱鄙,我又未婚,颇当母意否?”媪以问女,女不应。媪数问,女曰:“渠寡福,又荡无行,轻薄之心,还易翻覆。儿不能为遢伎儿作妇[15]. ”才闻,朴诚自表,切矢■日[16]. 媪喜,竟诺之。

女不乐,勃然而已。母又强拍■之[17]. 才殷勤,手干橐[18],觅山兜二[19],舁媪及女。己步从,若为仆。过隘[20],辄何兜夫不得颠摇动,良殷。俄抵村舍,便邀才同人勇家。舅出翁,妗出媪也。云兄之嫂之[21]. 谓:“才吾婿。日适良[22],不须别择,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饵才。既,严妆翠仙出,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义,迫母命,漫相随[23]. 郎若人也[24],当不须忧偕活。”才唯唯听受。明日早起,母谓才:“宜先去,我以女继至。”

才归,扫户闼。媪果送女至。人视室中,虚无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给?老身速归,当小助汝辛苦[25]. ”遂去。次日,有男女数辈,各携服食器具,布一室满之。不饭俱去,但留一婢。才由此坐温饱[26],惟日引里无赖朋饮竟赌,渐盗女郎簪珥佐博[27]. 女劝之,不听;颇不耐之,惟严守箱奁,如防寇。一日,博党款门访才,窥见女,■■惊[28]. 戏谓才曰:“子大富贵,何忧贫耶?”才问故,答曰:“曩见夫人,实仙人也。适与子家道不相称。货为媵[29],金可得百;为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听饮博无资耶[30]?”才不言,而心然之。归,辄向女欷欷,时时言贫不可度。女不顾,才频频击桌,抛匕箸,骂婢,作诸态。

一夕,女沽酒与饮。忽日:“郎以贫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穷[31],分郎忧,中岂不愧作?但无长物,止有此婢,鬻之,可稍稍佐经营[32]. ”

才摇首曰:“其值几许!”又饮少时,女曰:“妾于郎,有何不相承?但力竭耳。念一贫如此,便死相从,不过均此百年苦,有何发迹?不如以妾鬻贵家,两所使益,得直或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庄[33].才喜曰:“容再计之。”遂缘中贵人[34],货隶乐籍[35]. 中贵人亲诣才,见女大悦。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缗[36],事滨就矣[37]. 女曰:“母日以婿家贫,常常紊念,今意断矣,我将暂归省;且郎与妾绝,何得不告母?”才虑母阻。女曰:“我顾自乐之,保无差贷[38]. ”才从之。夜将半,始抵母家。挝阎人[39],见楼舍华好,婢仆辈往来憧憧[40]. 才日与女居,每请诣母,女辄止之,故为甥馆年馀[41],曾未一临岳家。至此大骇,以其家巨,恐腾妓所不甘也。女引才登楼上。姐惊问:“夫妻何来?”女怨

曰:“我固道渠不义,今果然。”乃于衣底出黄金二铤[42],置几上,曰:“幸不为小人赚脱,今仍以还母。”母骇问故,女曰:“渠将鬻我,故藏金无用处。”乃指才骂曰:“豺鼠子!曩日负肩担,面沾尘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肤垢欲倾塌,足手皱一寸厚[43],使人终夜恶。自我归汝家,安坐餐饭,鬼皮始脱。母在前,我岂诬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气。女又曰:“自顾无倾城姿,不堪奉贵人;似若辈男子,我自谓犹相匹。有何亏负,遂无一念香火情[44]?我岂不能起楼字、买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45],终不是白头侣!”言次,婢妪连衿臂,旋旋围绕之。闻女责数,便都唾骂,共言:“不如杀却,何须复云云。”才大惧,据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气曰[46]:“鬻妻子已大恶,犹未便是剧[47];何忍以同衾人赚作娼!”言未已,众眦裂[48],悉以锐簪。剪刀股攒刺胁■[49]. 才号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暂释却。渠便无仁义,我不忍觳觫[50].”乃率众下楼去。

才坐听移时,语声俱寂,思欲潜遁。忽仰视,见星汉,东方已白,野色苍莽[51];灯亦寻灭。并无屋字,身坐削壁上。俯瞰绝壑,深无底。骇绝,惧堕。身稍移,塌然一声,堕石崩坠。壁半有枯横焉[52],■不得堕[53]. 以枯受腹,手足无着。下视茫茫,不知几何寻丈[54]. 不敢转侧,嗥怖声嘶,一身尽肿,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渐高,始有樵人望见之;寻绠来,缒而下,取置崖上,奄将溘毙[55]. 异归其家。至则门洞敞[56],家荒荒如败寺,床簏什器俱杏,惟有绳床败案[57],是已家旧物,零落犹存。嗒然自卧。饥时,日一乞食于邻。既而肿溃为癞[58]. 里党薄其行[59],悉唾弃之。才无计,货屋而穴居,行乞于道,以刀自随。或劝以刀易饵;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卫耳。”后遇向劝鬻妻者于途,近而哀语,遽出刀■而杀之[60],遂被收。宫廉得其情[61],亦未忍酷虐之,系狱中,寻瘦死[62]. 异史氏曰:“得远山芙蓉[63],与共四壁,与以南面王岂易哉!己则非人,而怨逢恶之友[64];故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狭邪子诱入淫博[65],为诸不义,其事不败,虽则下怨亦不德。迨于身无襦,妇无裤,千人所指[66],无疾将死,穷败之念,无时不萦于心:穷败之恨,无时不切子齿。清夜牛衣中[67],辗转不寐。夫然后历历想未落时[68],历历想将落时,又历历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发端致落之人。至于此,弱者起,拥絮坐诅[69];强者忍冻裸行,篝火索刀[70],霍霍磨之,不待终夜矣。故以善规人,如赠橄榄[71];以恶诱人,如馈漏脯也[72]. 听者固当省[73],言者可勿惧哉!”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晋:山西省的简称。

[2] 济:指济南府所在地,即今山东济南市。

[3] 岱:泰山的别称。

[4] 四月交:刚交四月,即四月之初。此盖为浴佛节,亦称“佛诞节”。

为纪念佛祖释伽牟尼诞生的节日。届时各佛寺举行诵经法会、拜佛祭祖、施舍僧侣等庆祝活动,并据传说以各种名香浸水为佛像洗浴,并供奉各种花卉。

中国汉族地区,一般将节日定于夏历四月初八。

[5] 香侣:结伴朝拜泰山的香客。

[6] 优婆夷、塞,即优婆夷、优婆塞,均为梵语音译。优婆夷,指接受佛教五戒的女居士。优婆塞,指接受佛教五戒的男居士。他们是佛教信徒,不同于一般香客。

[7] 视香炷为度,以一支香燃烧完为跪拜时间的限度。炷,点香。

[8] 履其迹:尾寻其踪迹。此从铸雪斋抄本,“迹”字原作“即”,盖音近而讹。

[9] 女也母者:即女之母。也、者,均为语助词,无义。

[10]参礼娘娘:指参拜碧霞元君。传说东岳大帝之女,来真宗时封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见张尔岐《蒿庵闲话》。道教称其应九■以生,受玉帝之命,证位天仙,统领岳府神兵,照察人间善恶。斗泰山极顶有碧霞元君祠。

[11]快婿:称心的女婿。语出《魏书。刘■传》。

[12]渐渍:犹浸润,由渐而入,犹水之渐次浸渍润泽。

[13]山路涩(s è啬):谓山路坎坷难行。涩;不平坦。

[14]■■(s ùs ù宿宿):脚步细碎、频促。语出《论语。乡党》。

[15]遢(t à榻)伎儿:举止猥琐而轻薄的人。

[16]切矢■(jiǎo 矫)日:恳切地指着太阳发誓。《诗。王风。大车》:“毅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日。”

[17]强拍■(xiū休)之:勉强她,抚慰她。拍,拍拊其背;■,同“咻”,噢(y ǔ)咻,抚慰之声。

[18]手于橐(tu6 驮):把手插进钱袋里,谓掏出钱来。

[19]山兜(d ōu ■):山轿。兜,同“篼”。兜子,一种二人抬着的便轿。

[20]隘(a ì爱):隘口,险要之处。

[21]兄之嫂之:称之为兄,称之为媳。

[22]日适良:今日恰好是吉日。

[23]漫:犹胡乱。

[24]若人:像个人。

[25]小助汝辛苦:意为略微帮助你们度日。辛苦,谓穷苦的生活。

[26]坐:坐享。

[27]簪珥(z àn ěr 糌珥):均为旧时女子的金玉首饰。簪,古时女子插定发髻、男连冠于大的一种长针,后专指女子的首饰。珥,女子的珠玉耳饰,也称“■”、“■”。

[28]■■(t ìt ì惕惕):形容吃惊的样子。

[29]货为媵(y ìng应):卖作人妾。媵,本指为诸侯之女作陪嫁的人,称为“妾媵”,后泛指妾。

[30]听:听任。

[31]御穷:当穷,对付贫穷。《诗。邶风。谷凤》:“宴尔新婚,以我御穷。”朱熹注“御,当也。”

[32]佐经营:帮助筹谋家事。

[33]色作庄:脸色表现得很郑重。

[34]缘中贵人:通过中贵人的关系。缘,因,由,借着。中贵人,本指在宫中而贵幸的人,后专指皇帝宠信的宦官。

[35]隶乐籍:隶属于乐户的名籍。乐户,指官妓。

[36]立券:签署契约。缗(m ín 民):穿钱的绳子。古时用铜钱,有孔,可以用绳贯串起来,一般一千钱为一串,称一缗。

[37]滨就:快要成功。

[38]差贷(t è特):谓失误。贷,通“忒”。

[39]挝(zhu ā抓)阖:敲打门户。

[40]憧憧(chōngchōng冲冲):往来不绝的样子。

[41]为甥馆:谓做女婿。古代称妻父为外舅,称婿为甥。舜娶尧女后,谒见尧,尧把舜安置在他的副宫里,即《孟子。万章下》所谓“馆甥于贰宝”。

后因以“甥馆”称女婿在岳大家的住处,也代指女婿。

[42]铤(d ìng订)“锭”的本字。金银锭的计量单位。一铤为五两至十两。

[43]皴(c ūn 村),因受冻而皮肤开裂或皮肤上绽裂的积垢,此指后者。

[44]香人情:焚香誓约之情,此谓夫妻之情。

[45]儇薄骨:轻薄相。骨,骨相,人的骨格相貌。

[46]盛气:此处意为气冲冲地。《战国策。赵策》:“大后盛气而揖之。”

[47]犹未便是剧:谓还不算是极恶。犹,还。剧,甚,最。

[48]眦(z ì自)裂:瞪目,形容愤怒到极点。

[49]胁课(l ěi 垒):两胁突起之处。

[50]不忍其觳(h ú胡)觫(s ù速):不忍看到他颤抖的可怜样。觳觫,因恐惧而颤抖的样子。《孟子。梁惠王》上“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

[51]野色苍莽:荒野一片青翠。苍莽,犹莽苍,绿野与碧空相连,一望无际的样子。

[52]枯:枯树。

[53]■(juàn 绢):挂。

[54]几何寻丈:多少寻丈高。寻,此为长度单位,古时以八尺为“寻”。

[55]奄将溢(k è嗑)毙:气息奄奄,将要死去。奄,奄奄,气息微弱的样子。溘,忽然。

[56]门洞敞:屋门大开。

[57]绳床:用绳索穿缠捆缚的卧床。

[58]癞(l ài 赖):恶疮,即麻风病。

[59]里党:犹乡党,邻里。

[60]■(áo 敖)而杀之:语见《公羊传。宣公六年》。■,旁击。

[61]廉:查察。

[62]瘐(y ǔ雨)死:旧谓囚犯因拷打、饥寒或疾病而死于狱中。《汉书。宣帝纪》:“今系者或以掠辜(拷打)若(及)饥寒瘦死狱中。”

[63]远山芙蓉:眉若远山抹黛,脸若芙蓉盛开。形容女子貌美,此指美女。详前《鸦头》注。

[64]逢恶之友:迎合所好、勾引作恶的朋友。

[65]狭邪(xié斜)子:本指巷居而从不远行的人(见《山堂肆考》),此指作狭斜游者。狭邪,同狭斜,曲巷。占乐府《长安有狭斜行》述少年冶游之事,诗中有“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郸倡”语,后因称娼家为狭斜,押妓饮酒为狭斜游。

[66]“千人”二句:俗谚,语见《汉书。王嘉传》。原作“千人所指,无病而死”。千人,许多人。指,指责。

[67]清夜牛衣中:卧牛衣之中,清夜们心自思。清,冷,凉。牛衣也称“牛被”,编草而成,给牛披以御寒,盖蓑衣之类。卧牛衣中,形容穷困。

《汉书。王章传》:“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

[68]历历:分明可数,此谓一一分明地。

[69]拥絮坐诅:围着被,坐着咒骂。

[70]篝火;详前《董生》注。此处意为点灯。

[71]橄榄:果木名。一名青果,又名谏果。果实“味虽苦涩,咀之芳馥,胜含鸡骨香。”(嵇含《南方草木状》下)

[72]漏脯,腐败变质的千肉。脯,干肉。脯本为美味:而变质者人口或不觉,过后将中毒致死。《抱朴子。嘉■》:“咀漏脯以充饥,酣鸩酒以止渴。”

[73]省(x ǐng醒):醒悟。

跳神

济俗[1] :民间有病者,闺中以神卜[2].清老巫击铁环单面鼓,婆婆作态,名曰“跳神”。而此俗都中尤盛[3].良家少妇[4] ,时自为之。堂中肉于案[5] ,洒于盆,甚设几上[6].烧巨烛,明于昼。妇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7].两人捉臂,左右扶掖之[8].妇刺刺琐絮,似歌,又似祝;字多寡参差,无律带腔[9].室数鼓乱挝如雷,蓬蓬秸人耳。妇吻辟翕[10],杂鼓声,不甚辨了[11]. 既而首垂,目斜睨:立全须人,失扶则仆。旋忽伸颈巨跃,离地尺有咫[12]. 室中诸女子,凛然愕顾曰:“祖宗来吃食矣。”

便一嘘,吹灯灭,内外冥黑。人■息立暗中[13],无敢交一语;语亦不得闻,鼓声乱也。食顷,闻妇厉声呼翁姑及夫嫂小字[14],始共■烛,伛偻问休咎。

视樽中、盎中、案中,都复空空。望颜色,察嗔喜。肃肃罗问之[15],答若响[16]. 中有腹诽者[17],神已知,便指某姗笑我[18],大不敬,将褫汝裤。

诽者自顾,莹然已裸,辄于门外树头觅得之。满洲妇女[19],奉事尤虏。小有疑,必以决。时严妆,骑假虎、假马,执长兵[20],舞榻上,名曰“跳虎神”。马、虎势作成怒,尸者声伧■[21]. 或言关、张、元坛[22],不一号。

赫气惨凛[23],尤能畏怖人。有丈夫穴窗来窥,辄被长兵破窗刺帽,挑入去。

一家温媳姊若妹[24],森森■■[25],雁行立[26],无岐念,无懈骨[27].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注释]

[1] 济:泛指济南府地区。:[2] 闺中以神卜:闺阁中女子以术神来占卜休咎(吉凶),闺,闺阁,女子居卧处。

[3] 都中:指京都北京。

[4] 良家:旧谓清白人家。

[5] 肉于案:即把肉放在盂内。案,孟,食器,与“碗”通。见《说文通训定声》。

[6] 甚设:设备非常齐全。语见《史记。大宛列传》。此谓供馔十分齐全。

[7] 商羊舞:此谓一足着地而舞。商羊,传说中的一种鸟。《论衡。变动》:“商羊者,知雨之物也;天且雨,屈其一足起舞。”《孔子家语》也有类似的记载。

[8] 扶掖:挟持,架着胳膊。

[9] 无律带腔:不合乎音律,却拖着长腔。

[10]辟翕(x ī吸):开合。

[11]辨(biǎn 扁)了:辨别清楚。

[12]尺有爬(zhǐ纸):一尺多。咫,古长度单位,周制八寸,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国语。鲁语》:“其长尺有咫。”

[13]■(dié蝶)息:畏惧得不敢出声息。| ,恐惧。

[14]翁姑:公婆。

[15]肃肃:恭敬的样子。

[16]答若响:有向必答。响,回声。

[17]腹诽:也作“腹非”。口中不说,心里不以为然。

[18]姗(shàn 善)笑:犹讪笑,讥笑。姗,古“讪”字。

[19]满洲:满族,我国少数民族名,简称满。

[20]长兵:长兵器。

[21]尸者:指跳神者。尸,托为神灵附体之巫。声伧■:声音粗重。

[22]关、张、元坛:关,关羽,详《萧七》注。张,张飞(?—221 ),三国蜀汉大将,字益德,涿郡(今河北涿县)人,与关羽井称“关张”。元坛,即玄坛。赵姓,名公明。此为避康熙帝玄烨讳,改“玄”为“元”。相传为秦时人,得道于终南山,被道教尊奉为财神,也称“赵公元帅”。

[23]赫气惨凛,成严阴冷的样子。赫气,威猛严厉的气概。惨凛,阴冷的样子。

[24]媪媳姊若妹: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妪媳姊若妹”。若,与,及。

[25]森森■■(s ùs ù宿宿):一个接一个紧靠在一起。森森,繁密的样子。||,通“缩缩”,紧缩在一起。

[26]雁行立一字排开站着。

[27]无懈骨:意谓都挺直身躯站着,没有松懈的。

铁布衫法

沙回子[1] 得铁布衫大力法[2].骄其指[3] ,力斫之,可断,牛项;横搠之[4] ,可洞牛腹[5].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悬木于空,遣两健仆极力撑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声,木去远矣。又出其势即石上[6] ,以木推力击之,无少损。但畏刀耳。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沙回子:姓沙的回族人。称回族人为“回子”,为当地方言。此据青柯亭本,原作“■”。

[2] 铁布衫:拳术之一。吕湛恩注:“《易筋经》大力方有铁布衫、金钟扣诸名。”

[3] 骈其指;两手指井在一起。

[4] 搠(shu ò朔):戳。

[5] 洞:戳透。

[6] 势:男性外生殖器。

大力将军

查伊璜[1] ,浙人。清明饮野寺中,见殿前有古钟,大于两石瓮;而上下土痕手迹,滑然如新,疑之,俯窥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许,不知所贮何物。

使数人枢耳[2] ,力掀举之,无少动。益骇。乃坐饮以伺其人。居无何,有乞儿人,携所得糗■[3] ,堆累钟下。乃以一手起钟,一手掬饵置筐内:在返数四,始尽。已,复合之,乃去。移时复来,探取食之。食已复探,轻若启椟[4].一座尽骇。查问:“若男儿胡行乞[5] ?”答以:“啖瞰多,无佣者。”

查以其健,劝投行伍。乞人愀然虑无阶[6].查遂携归饵之;计其食。略倍五六人。为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赠之行。

后十馀年,查犹子令于闽[7] ,有吴将军六一者,忽来通谒。款谈间,问,“伊璜是君何人?”答言:“为诸父行[8].与将军何处有素?”曰:“是我师也,十年之别,颇复忆念,烦致先生一赐临也。”漫应之。自念:叔名贤,何得武弟子?会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记忆。因其问讯之殷,即命仆马,投刺于门。将军趋出,逆诸大门之外。视之,殊昧生平[9].窃疑将军误,而将军伛偻益恭[10].肃客入[11],深启三四关,忽见女子往来,知为私廨,屏足立。将军又揖之,少间登堂[12],则卷帘者。移座者,并皆少姬。既坐,方拟展问,将军颐少动,一姬捧朝服至,将军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为。众姬捉袖整拎讫,先命数人捺查座上下使动,而后朝拜,如觐君父[13]. 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忆举钟之乞人耶?”查乃悟。既而华筵高列,家乐作于下。酒阑,群姬列侍。将军人室,请衽何趾[14],乃去。查醉起迟,将军己于寝门外三问矣。查不自安,辞欲返。将军投辖下钥[15],锢闭之。见将军日无他作,惟点数姬婢、养厮卒[16],及骡马服用器具,督造记籍,戒无亏漏。查以将军家政,故未深叩[17]. 一日,执籍谓查曰:“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赐。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查愕然不受。将军不听。出藏镪数万,亦两置之。按籍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罗列几满。查固止之,将军不顾。稽婢仆姓名已,即令男为洽装,女为敛器,且嘱敬事先生。百声悚应[18]. 又亲视姬婢登舆,厩卒捉马骡,阗咽并发[19],乃返别查。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20],卒得免,皆将军力也。

异史氏曰,“厚施而不问其名,真侠烈古丈夫哉!而将军之报,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仅见[21]. 如此胸襟,自不应老于沟渎[22]. 以是知两贤之相遇,非偶然也。”

据《聊斋志异》手槁本

[注释]

[1] 查伊璜:名继佐,浙江海宁人。举人,有文名。

[2] 抠(k ōu ):把手指伸进,抓牢。

[3] 糗(qiǔ)■(b èi 备):干粮。

[4] 犊(d ú读):木匣。

[5] 若:你。胡:何,为什么。

[6] 无阶:无阶以进,犹言没有门路。

[7] 犹子:侄子。《礼记。檀弓》上:“兄弟之子,犹子也。”令于闽:做闽地的县令。闽,福建省的简称。

[8] 诸父行:伯父、叔父这一辈。叔父、伯父统称“诸父”。行,行辈。

[9] 殊昧生平:谓彼此从无任何交往,从不相识。

[10]伛偻:曲身弯背,表示恭敬。

[11]肃客人:谓敬请客人进去。肃,敬。

[12]堂:此据铸雪斋抄本补,原无此字。

[13]觐(j ìn 近):古称诸侯朝见天子日“觐”;晋见的意思。

[14]请衽何趾:意谓亲自为尊者安排卧处。请,询问。衽,卧席。趾,足。《礼记,曲礼》上:“请席何乡(向),请衽向趾。”孔颖达疏,“请席何乡(向):请任何趾者,既奉席来,当随尊者所欲眠坐也。……卧是阴,足亦阴也,卧故问足何所趾也,皆从尊者所安也。”

[15]投辖下钥:均为坚意留客的表示。辖,车轴的键,去辖则车不得行。

《汉书。陈遵传》:“遵耆(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钥,锁钥。下钥,谓锁上门。

[16]养厮卒:指供作奴仆驱使的兵卒。

[17]深叩,深问。叩,问。

[18]悚(s ǒng耸)应:诚惶诚恐地答应。

[19]阗咽:车声。

[20]后查“二句:后来查伊璜因修史一案,受牵连而人狱。修史案指庄氏史案。情初,湖州(今浙江吴兴)人庄廷■集众编撰《明书》,因人告密而被清廷究冶。顺治十八年(1661)案发,康熙二年(1663)查办,”江浙名士列名书中者皆死,刻工与鬻书者亦皆同时被刑。惟海宁查继佐、仁和陆圻,当狱初起即茵告,谓廷钱慕其名,列之参校,以故得免于罪。“见《鲒■亨集。外编》二二《江浙两大狱记》。株连,一人犯罪而牵连其他人。《释名。释丧制》:”罪及馀人曰诛,诛,株也,如株木根,枝叶尽落也。“

[21]仅:少。

[22]老于沟读,谓老死于草野而不显达于肚。沟读,犹沟壑,指死于荒野。

白莲教

白莲盗首徐鸿儒[1] ,得左道之书[2] ,能役鬼神。小试之,观者尽骇,走门下者如骛[3].于是阴怀不轨。因出一镜,言能鉴人终身。悬于庭,令人自照,或■头[4] ,或纱帽[5] ,绣衣貂蝉[6] ,现形不一。人益怪愕。由是道路摇播[7] ,踵门求鉴者[8] ,挥汗相属[9].徐乃宣言:“凡镜中文武贵官,皆如来佛注定龙华会中人[10]. 各宜努力,勿得退缩。”因以对众自照,则冕旒龙衮[11],俨然王者。众相视而惊,大众齐伏。徐乃建■秉■[12],罔不欢跃相从,冀符所照。不数月,聚党以万计,膝、峰一带[13],望风而靡[14]. 后大兵进剿[15],有彭都司者[16],长山人,艺勇绝伦。寇出二垂窘女与战。女俱双刃,利如霜;骑大马,喷嘶甚怒。飘忽盘旋,自晨达暮,彼不能伤彭,彭亦不能捷也。如此三日,彭觉筋力俱竭,哮喘而卒。迨鸿儒既诛,捉贼党械问之,始知刃乃木刀,骑乃木凳也。假兵马死真将军,亦奇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白莲:白莲教,佛教宗派之一,详前《白莲教》注。

[2] 左道:旁门邪道。此指方术。

[3] 走门下者如鹜,投奔其门下者甚多。如鹜,趋之若鹜。鹜,野鸭。

[4] ■头;包头软中,隋唐以后官帽之一种。详《珠儿》注。

[5] 纱帽:古代君主、贵族和官员所戴的一种帽子。后因以戴纱帽为居官的代称。[6] 绣衣貂蝉:绣衣,汉直指使者(皇帝特遣的执法大吏)的衣饰,见《汉书。武帝纪》;貂蝉,为汉侍中、中常侍的冠饰,见《汉书。舆服志》下。■头、纱帽、绣衣貂蝉,均指汉官服饰。

[7] 摇播:迅速传播。摇,疾,迅速。见《< 广雅。释诂〉疏证》。

[8] 踵门;亲至其门。

[9] 挥汗相属:谓来的人众多,接连不断。挥汗,意犹挥汗成雨,形容人多。《晏子春秋。杂》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相属,相连。

[10]如来佛:即佛祖释伽牟尼。如来,梵语多陀阿伽陀的意译,为释伽牟尼的十种称号之一,表示他是从如实道而来成正觉。龙华会:“指龙华三会”。中国民间宗教谓宇宙生灭历经三个时期,即所谓龙华初会是燃灯佛铁菩提树开花,二会是释伽菩提树开花,三会是弥勒佛铁菩提树开花。明清时期民间宗教教派的宗教思想均与“龙华三会”说有关。白莲教及其教派吸收了“龙华三会”说和弥勒降世说。

[11]冕(miǎn 免)旒(liǔ流)龙衮(g ǔn 滚):古帝王冠服。冕,宋以后专指皇冠。旒,为皇冠前后悬垂的玉串。尤衮,即衰龙袍,天子、上公之服。

[12]建旅秉■:谓自称王侯。■,上画龙形,竿头系铃的旗。《周礼。春宫。司常》:“日月为常,交龙为■。……王建大常,诸侯建■。”秉,持。

■,黄■,以黄金为饰的斧,为帝王所专用。《尚书。牧誓》:“王左杖黄■。”

[13]腾、峰:腾县、峄县,今山东腾州市、枣庄市一带。

[14]望风而靡:此泛言滕、峰一带军民仰望风声而披靡。

[15]大兵:请人对政府军的称呼。

[16]都司:驻各省武官。清代为正四品。

颜氏

顺天某生,家贫。值岁饥,从父之洛[1].性钝,年十七,不能成幅[2].而丰仪秀美,能雅谑[3] ,善尺牍[4].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无间,父母继殁,子然一身,授鱼蒙于洛■[5].时村中颜氏有孤女,名士裔也。少惠。

父在时,尝教之读,一过辄记不忘。十数岁,学父吟咏。父曰:“吾家有女学士,惜不弁耳[6].”锺爱之,期择贵婿。父卒,母执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劝适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适邻妇逾垣来,就与攀谈。以字纸裹绣线,女启视,则某手翰[7] ,寄邻生者。反复之而好焉。邻妇窥其意,私语日:“此翩翩一美少年,孤与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嘱渠侬■合之[8].”女脉脉不语[9].妇归,以意授夫。邻生故与生善,告之,大悦。

有母遗金鸦■[10],托委致焉。刻日成礼,鱼水甚欢。及睹生文,笑曰:“文与卿似是两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劝生研读,严如师友。敛昏,先挑烛据案自哦,为大夫率[11],听漏三下,乃已。

如是年余,生制艺颇通[12];而再试再黜,身名赛落[13],饔飧不给[14],抚情寂漠,嗷嗷悲泣。女何之日:“君非丈夫,负此并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视之[15]!”生方懊丧,闻妻言,■■而怒曰[16]:“闺中人,身不到场屋[17],便以功名富贵似汝在厨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于顶:恐亦犹人耳[18]!”女笑曰:“君勿怒。俟试期,妾请易装相代。倘落拓如君,当不敢复藐天下士矣[19]. ”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苦[20],真宜使请尝试之。但恐绽露,为乡邻笑耳。”女曰:“妾作戏语。君公言燕有效庐[21],请男装从君归,伪为弟。君以襁褓出,谁得其辨非?”生从之。女人房,中服而出,曰:“视妾可作男儿否?”生视之,俨然一顾影少年也[22]. 生喜,遍辞里社。交好者薄有馈遗,买一赢塞,御妻而归[23]. 生叔兄尚在,见两弟如冠玉[24],甚喜,晨夕恤顾之。又见宵旰攻苦[25],倍益爱敬。雇一剪发雏奴,为供给使。暮后,辄遣去之。乡中吊庆,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读。居半年,罕有睹其而者。客或请见,兄辄代辞。读其文,■然骇异[26]. 或排闼入而迫之,一揖便亡去。客睹丰采,又共倾慕。由此名大噪,世家争愿赘焉。叔兄商之,惟冁然笑。再强之,则言:“矢志青云[27],不及第,不婚也。”会学使案临,两人并出。兄又落。弟以冠军应试[28],中顺天第四[29];明年成进士;授桐城令[30],有吏治[31];寻迁河南道掌印御史[32],宫埒王侯。因托疾乞骸骨[33],赐归田里。宾客填门,迄谢不纳。又自诸生以及显贵,并不言娶,人无不怪之者。归后,渐置婢。

或疑其私;嫂察之,殊无苟且。无何,明鼎革[34],天下大乱。乃告嫂曰:“实相告,我小郎妇也[35]. 以男子■茸[36],不能自立,负气自为之。深恐播扬,致天子召问,贻笑海内耳。”嫂不信,脱靴而示之足,始愕;视靴中,则败絮满焉。于是使生承其衔[37],仍闭门而雌伏矣[38]. 而生平不孕,遂出资购妾。谓生曰:“凡人置身通显,则买姬媵以自奉;我宦迹十年,犹一身耳。君何福泽,坐享佳丽?”生曰:“面首三十人[39],请卿自置耳。”

相传为笑。是时生父母,屡受罩恩矣[40]. ■绅拜往,尊生以侍御礼[41].生羞袭闺衔,惟以诸生自安,终身未尝舆盖云。异史氏曰:“翁姑受封于新妇,可谓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42],何时无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

天下冠儒冠、称丈夫者,皆愧死矣!“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注释]

[1] 洛:洛阳的省称。

[2] 不能成幅:诣写不出一篇完整的八股文。科举时代,学生习作八股文,最初先学作一殷然后再学作半篇,逐渐学作全篇;能写成全篇的,叫“成篇”

或“成幅”。

[3] 雅谑:高雅的戏谑。

[4] 善尺牍:会写书信。古时信札,札长约一尺,故称书信为“尺牍”。

牍,供书写的木简。

[5] 童蒙:智力未开的儿童。洛■(ruǐ锐):古地区名,指令洛河人古黄河处,在今河南省巩县境。

[6] 不弁(biàn 变):不着男冠。古代男子加冠称“并”。《诗。齐风。甫田》:“婉兮妄兮,总角■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7] 手翰:手笔;此指亲笔书信。翰,毛笔。

[8] 渠侬:吴地方言,犹言“他”。这里是邻妇指称自己的丈夫。■(ér而)合:撮合。■,调和。

[9] 脉脉:形容眼含深情。

[10]金鸦■:饰有金乌的指环。金鸦,犹金乌,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称金乌,故以之指太阳。

[11]率:表率,榜样。

[12]制艺:也称“制义”,即科举应试的八股文。

[13]身名蹇落:身蹇名落:谓困顿失意。蹇,困苦。

[14]饔飧(y ōngs ūn 雍孙)不给:意谓吃饭都成问题。饔,早餐。飧,晚餐。

[15]青紫直芥视之:意谓取得高官显位,看作如同拾取草芥那样容易。

青、紫,指官印上的缓带。汉制,丞相、太尉金印紫经,御史大夫银印青绶。

芥,小草。《汉书。夏侯胜传》:“胜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拾地芥耳。‘“

[16]■■(shǎnsh ì闪式):目光闪烁;疾视。

[17]场屋:科举考场。

[18]犹人:和一般人一样。

[19]藐:藐视,小看。

[20]■(b ò柏):黄柏,中药名,味极苦。

[21]燕:河北省的别称,周时为燕国之地,故名。此指某生的家乡顺天。

[22]顾影:自顾其影,表示自负。

[23]御:原指驾御车马;这里是驮载的意思。

[24]冠玉:冠上的玉饰,用以比喻美男子。语见《史记。陈丞相世家》。

[25]宵旰攻苦:起早贪黑地用功读书。宵,天下亮。吁,天晚。攻,攻读。

[26]■(xuè谑)然:惊视的样子。

[27]矢志青云:立志取得高官。青云,高空,喻高官显位,语见《史记。范雎列传》。后肚称登科为平步青云。

[28]以冠军应试,此指以科试第一名而参加乡试。

[29]中顺天第四:考中顺天府乡试第四名。

[30]桐城:县名,在个安徽省。

[31]有吏治:犹言有政声。

[32]河南道掌印御史:明代都察院下分十三道,每道设置监察御史,给以印信,持之巡按州县,考察吏治,称“掌印御史”。河南道所辖地区正是颜氏家乡。

[33]乞骸骨:封建时代,官员因老病请求朝廷准予退职,叫“乞骸骨”。

《史记。项羽本纪》:“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

[34]鼎革:“鼎”与“革”均是《易经》卦名。鼎,取新。革,去故。

后因以“鼎革”称改朝换代。

[35]小郎:旧时妇女称大夫之弟为小郎。这里是颜氏借嫂嫂口吻,称谓自己的大夫。

[36]■茸:无能,平庸。

[37]承其衔:指承袭颜氏的官衔。

[38]雌伏:《后汉书。赵典传》诣其兄子赵温,“初为京兆郡丞,叹曰:”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遂弃官去。“雌伏,原指屈居人下;此处语意双关,指仍为深闺妇女。

[39]“面首”二句:此为戏谑之言,意思是你可以购置一批男宠。《宋书。前废帝纪》:“山阴公主淫恣过度,谓帝曰:”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帝乃置面首左右三十人。“面首,指男宠。面,取其貌美。首,取其发美。

[40]覃恩:深恩。此指朝廷封赐之恩。

[41]侍御:侍御史,即“掌印御史”。

[42]侍御而夫人也者:指身为侍御,不能刚正执法,弹劾奸邪,却怯懦如妇人的为官者。

杜翁

杜翁,沂水人[1].偶自市中出,坐墙下,以候同游。觉少倦,忽昔梦,见一人持牒摄去[2].至一府署,从来所未经。一人戴瓦垄冠[3] ,自内出,则青州张某[4] ,其故人也。见杜惊曰:“杜大哥何至此?”杜言:“不知何事,但有勾牒。”张疑其误,将为查验。乃嘱曰:“谨立此,勿他适。恐一迷失,将难救挽。”遂去,久之不出。惟持牒人来,自认其误,释令归。杜别而行。途中遇六七女郎,容色媚好,悦而尾之。下道,趋小径,行十数步,闻张在后大呼曰:“杜大哥,汝将何住?”杜迷恋不已。俄见诸女人人一圭窦[5] ,心识为王氏卖酒者之家。不觉探身门内,略一窥瞻,即见身在■中[6] ,与诸小■同伏[7].豁然自悟,已化家矣,而耳中犹闻张呼。大惧,急以首触壁。闻人言曰:“小豕颠■矣。”还顾,已复为人。速出门,则张候于途。

责曰:“固嘱勿他往,何不听信?几至坏事!”遂把手送至市门,乃去。杜忽醒,则身犹倚壁间。诣王氏问之,果有一豕自触死云。

据《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释]

[1] 沂水;县名。今属山东省。

[2] 持牒摄去:手持公文,拘捕而去。牒,公丈,即下文“勾牒”,拘捕犯人的公牒。摄,拘捕。

[3] 瓦垄冠:即瓦楞帽,明代平民戴的一种帽于,帽顶折迭似瓦楞,因称。

[4] 青州: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益都县。

[5] 圭窦:墙上凿门,上锐下方,其形如圭,故称圭窦。窦,式作“窬”。

《文苑英华》三五一梁昭明太子(萧统)《七契》:“荜门鸟宿,圭窦狐潜。”

[6] 芳(l ì历):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作“笠”。| ,牲畜的栏圈。《方言》三:“| ,国也。”| (h ùn 混),猪圈。

[7] ■(jiā家):猪的别称。见《方言》。禄数某显者多为不道[1] ,夫人每以果报劝谏之[2] ,殊不听信。适有方士[3] ,能知人禄数[4 ],诣之。方士熟视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面四十石,天禄乃终。”归语夫人。计一人终年仅食面二石,尚有二十余年天禄,岂不善所能绝耶?横如故。逾年,忽病“除中[5] ”,食甚多而旋饥,一昼夜十馀食。

未及周岁,死矣。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显者:位居通显之人,指高官权要。

[2] 果报:宗教所谓因果报应。详《聊斋自志》注。

[3] 方士:善方术的人士,古代诣求仙、炼丹,自称能长生不死的人。见《史记。秦始皇本纪》。此指相士。

[4] 禄数,指寿数。

[5] 除中:病名。旧注为消渴疾,即糖尿病。按《伤寒论。辨厥阴病脉证并治》谓:“若中气将绝而反能食者,称为‘除中’,属危象。”

柳生

周生,顺天宦裔也[1].与柳生善。柳得异人之传,精袁许之术[2].尝谓周曰:“子功名无分;万锤之资[3 ],尚可以人谋。然尊阃薄相[4] ,恐不能佐君成业。”未几,妇果亡。家室萧条[5 ],不可聊赖。因诣柳,将以卜姻[6].入客舍,坐良久,柳归内不出。呼之再三,始方出,曰:“我日为君物色佳偶,今始得之。适在内作小术,求月老系赤绳耳[7].”周喜,问之。

答曰:“甫有一人携囊出,遇之否?”曰:“遇之。褴褛若丐。”曰:“此君岳翁,宜敬礼之。”周曰:“缘相交好,遂谋隐密,何相戏之甚也!仆即式微[8] ,犹是世裔,何至下昏于市侩[9] ?”柳曰:“不然。犁牛尚有于[10],何害?”周问:“曾见其女耶?”答曰:“未也。我素与无旧,姓名亦问讯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柳曰:“我以数信之[11]. 其人凶而贱,然当生厚福之女。但强合之必有大厄,容复攘之。”周既归,未肯以其言为信,诸方觅之,迄无一成。

一日,柳生忽至,曰:“有一客,我已代折简矣[12]. ”问:“为谁?”

曰:“且勿问,宜速作黍[13]. ”周不谕其故,如命治具。俄客至,盖傅姓营卒也[14]. 心内不合,阳浮道与之[15];而柳生承应甚恭。少间,酒肴既陈,杂恶草具进。柳起告客:“公子向慕己久,每托某代访,曩夕始得晤。

又闻不日远征,立刻相邀,可谓仓卒主人矣[16]. “饮间,傅忧马病,不可骑。柳亦俯首为之筹思。既而客去,柳让周曰:”千金不能买此友,何乃视之漠漠?“借马骑归,因假周命,登门持赠傅。周既知,稍稍不快,已无如何。过岁,将如江西[17],投臬司幕[18]. 诣柳问卜。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无他,但薄有所猎[19],当购佳妇,几幸前言之不验也[20],能否?“柳云:”并如君愿。“及至江酋,值大寇叛乱,三年不得归。后稍平,选日遵路[21],中途为土寇所掠,同难人七八位,皆劫其金资,释令去;惟周被掳至巢。盗首诘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22],欲奉箕帚[23],当即无辞。“周不答。盗怒,立命枭斩。周惧,思不如暂从其请,因从容而弃之[24]. 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蹰者,以文弱不能从戎,恐益为丈人累耳。

如使夫妇得相将俱去,恩莫厚焉。“盗曰:”我方忧女子累人,此何不可从也。“引入内,妆女出见,年可十八九,盖天人也。当夕合■,深过所望。

细审姓氏,乃知其父,即当年荷囊人也。因述柳言,为之感叹。

过三四日,将送之行,忽大军掩至,全家皆就执缚。有将官三员监视,已将妇翁斩讫,寻次及周。周自分已无生理[25]. 一员审视曰:“此非周某耶?”盖傅卒已军功授副将军矣。谓僚曰:“此吾乡世家名士,安得为贼。”

解其缚,问所从来。周诡曰:“适从江臬娶妇而归,不意途陷盗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26]!但室人离散,求借洪威,更赐瓦全[27]. ”傅命列诸俘,令其自认,得之。的以酒食,助以资斧,曰:“曩受解骖之惠[28],旦夕不忘。但抢攘间,不遑修礼,请以马二匹、金五十两[29],助君北旋[30]. ”

又遣二骑持信矢护送之[31]. 途中,女告周曰:“痴父不听忠告,母氏死之。

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时曾为相者所许,冀他日能收亲骨耳。

某所窖藏巨金,可以发赎父骨;馀者携归,尚足谋生产。“嘱骑者候于路,两人至旧处,庐舍已烬,于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许,果得金;尽装人橐,乃返。

以百金赂骑者,使瘗翁尸;又引拜母冢,始行。至直隶界[32],厚赐骑者而去。

周久不归,家人谓其已死,恣意侵冒[33],粟帛器具,荡无存者。闻主人归,大惧,哄然尽逃;只有一妪、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复追问。及访柳,则不知所适矣。女持家逾于男子,择醇笃者授以资本[34],而均其息。每诸商会计于檐下,女垂帘听之;盘中误下一珠[35],辄指其讹。

内外无敢欺。数年,伙商盈百,家数十巨万矣。乃遣人移亲骨,厚葬之。

异史氏曰:“月老可以贿嘱,无怪媒妁之同于牙侩矣[36]. 乃盗也而有是女耶?培■无松柏[37],此鄙人之论耳。妇人女子犹失之,况以相天下士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顺天宦裔:顺天府官宦人家的后代。顺天,清代府名,治所在今北京市。

[2] 袁许之求:谓相人之术。袁许,泛指相术家。袁,指袁天纲,唐代成都(今四川戍都市)人,精相人之求。生平洋新、旧《唐书。方仗传\纲,成都(今四川成都市)人,精相人之求。生平洋新、旧《唐书。方伎传》。

纲,俗作“罡”。许,指许负,汉初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善相术。事迹见《史记。绛侯周勃肚家》。

[3] 万锺:极言资财之多。锺,古容量单位。四升为豆,四豆为区(瓯),四区为釜,十釜为锤。《左传。昭公三年》:“釜十则锺。”杜预注:“(锺)

六斛四斗……

[4] 尊阃(k ǔn 捆):称他人夫人的敬词,犹言尊夫人。阃,指闺门,妇女所居处。

[5] 萧条,冷落凄清。

[6] 卜姻:占问婚姻之事。

[7] 月老系赤绳:唐代李复言《续幽怪录。定婚店》载,韦固夜经宋城,遇一老人倚囊向月,翻检一书。问之,说书为“天下之婚牍”:用囊中赤绳以系夫妻之足,虽优家异域,此绳一系亦皆谐合。后因以月老、月下老或月下老人为主管男女婚姻之神。

[8] 式微:谓家世衰微。语出《诗。邶风。式微》。

[9] 下昏于市侩:谓降低身分与商人的女儿成亲。昏,古“婚”字。市侩,此泛指商贩。

[10]梨牛尚有子:《论语。雍也》:“犁中之子■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注:“犁,杂文;■,赤也。”孔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耕牛所生之子如果够得上作牺牲的条件,山川之神也一定会享用,不会拒绝。这里借以、说明虽其人低贱,其子却不一定不好。

[11]数:命数,运数。

[12]代折简:谓代为邀请。折简,书信,详《王六郎》注。此指请帖。

[13]作黍:谓备酒饭。语本《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

[14]营卒:此盖指驻防京城的营兵。清代兵制,汉兵用绿旗,称绿营;在京师戍卫者为巡捕营,为京城南北东西中五营之首。详《清会典。兵部》。

[15]阳浮道与之:表面上虚与应付。

[16]仓卒(c ù促)主人:仓促之间作主人。意谓不及措办美食。仓卒,同“仓促”。

[17]如江西:到江西去。如,往。

[18]投臬司幕,投奔按察使,作幕僚。臬司,明清时代按察使的别称。

[19]薄有所猎:谓稍微得到一些钱财。猎,求取。

[20]几幸:希望。几、幸,义同,希冀之意。

[21]选日: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日”字。遵路:循路而行。遵,循,沿着。

[22]息女:亲生女。语出《史记。高祖本纪》。

[23]奉箕帚:供洒扫之役,作人妻室的谦词。

[24]因从容而弃之犹言待事过之后,再找机会丢弃她。

[25]自分:自料。

[26]德戴二天:犹言感谢您再生之恩。二天,《后汉书。苏章传》载,苏章为冀州侧史巡视属下时,发现老友清河太守有奸弊,在惩办之前请其叙旧,太守自以为章庇护他,因“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独有二天。‘“后诗文中习以”二天“作为感恩之词。

[27]瓦全:本与“玉碎”相对,谓苟且偷生,见《北齐书。元景安传》。

此渭使离散的夫妻得以完聚。

[28]解骖(c ān 参)之惠:此指周生赠马救其困急之事。《史记。管晏列传》载:春秋齐越石父有贤名,系狱时,晏子解其左骖从狱中赎出,并延

上客。骖,一车三马或四马中的旁马。

[29]马二匹: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二马匹”。

[30]北旋:北归。旋,回归。

[31]信矢:作为信物的令箭。

[32]直隶:清置行政区,辖境略与今河北省相当。

[33]侵冒:侵犯占夺。冒,冒人名分,而己享其利。

[34]醇笃者:朴厚忠实的人。

[35]盘:算盘。

[36]牙侩:犹牙人。集市上为买卖双方说合成交,从中赚取佣金的经纪人。

[37]培■(b ùl ǒu 部篓)无松柏:谓小土堆上长不出大树。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培■”本作“部娄”,小土丘。

冤狱

朱生,阳谷人[1].少年佻达[2] ,喜谈谑。因丧偶,往求媒媪。遇其邻人之妻,睨之美。戏谓媪曰:“适睹尊邻,雅少丽[3] ,着为我求凰[4] ,渠可也[5].”媪亦戏曰:“请杀其男子,我为若图之[6].”朱笑曰:“诺。”

更月余,邻人出讨负[7] ,被杀于野。邑令拘邻保[8] ,血肤取实[9] ,究无端绪;惟媒媪述相谑之词,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今又疑邻妇与私,榜掠之,五毒参至[10]. 妇不能湛,诬伏。又讯朱,朱曰:“细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节之名,纵鬼神无知,予心何忍乎?我实供之可矣:欲杀夫而娶其妇,皆我之为,妇不知之也。”问:“何凭?”答言,“血衣可证。”及使人搜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复苏者再。

朱乃云,“此母不忍出证据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归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迟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时,取衣出付之。令审其迹确,拟斩。再驳再审[11],无异词。

经年余,决有日矣。令方虑囚[12],忽一人直上公堂,努目视令而大骂曰[13]:“如此愦愦[14],何足临民!”隶役数十辈,将共执之。其人振臂一挥,顽然并仆。令惧,欲逃。其人大言曰[15]:“我关帝前周将军也[16]!

昏官若动,即使诛却!“令战惧悚听。其人曰:”杀人者乃宫标也,于朱某何与?“言已,倒地,气若绝。少顷而醒,面无人色。及问其人,则宫标也[17].榜之,尽服其罪。盖宫素不逞[18],知某讨负而归,意腰豪必富,及杀之,竟无所得。闻朱诬服,窃自幸。是日身入公门,殊不自知。令问朱血衣所自来,朱亦不知之。唤其母鞠之,则割臂所染;验其左臂刀痕,犹未平也。令亦愕然。后以此被参揭免官[19],罚赎羁留而死[20 ]。年馀,邻母欲嫁其妇;妇感朱义,遂嫁之。异史氏曰:”讼狱乃居官之首务,培阴■[21],灭天理,皆在于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污暴,固乖天和;淹滞因循,亦伤民命[22]. 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23];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岂故之细哉[24]!余尝谓为官者,不滥受词讼,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羁候[25];若无疑难之事,何用徘徊?即或乡里愚民,山村豪气,偶因鹅鸭之争[26] ,致起雀角之忿[27],此不过借官宰之一言,以为平定而已,无用全人,只须两造[28],笞杖立加,葛藤悉断[29]. 所谓神明之宰非耶?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见宫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不肯悬听审之牌[30]。蒙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31],而皮骨已将尽矣!而俨然而民上也者,惬息在床[32],漠若无事。宁知水火狱中[33],有无数冤魂,伸颈延息,以望拔救耶!然在奸民之凶顽,固无足惜;而在良民株累[34],亦复何堪?况且无辜之干连[35],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于奸民。何以故?奸民难虐,而良民易欺也。

皂隶之所殴骂,胥徒之所需索[36],皆相良者而施之暴。自入公门,如蹈汤火。早结一日之案,则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顾奄奄堂上若死人[37]似恐溪壑之不遽饱[38],而故假之以岁时也者[39],虽非酷暴,而其实厥罪维均矣[40]。尝见一词之中[41],其急要不可少者,不过三数人;其徐皆无辜之赤子,妄被罗织者也[42]. 或平昔以睚眦开嫌[43],或当前以怀壁致罪[44],故兴讼者以其全力谋正案[45],而以其馀毒复小仇[46]. 带一名于纸尾,遂成附骨之疽;受万罪于公门,竟属切肤之痛[47]. 人跪亦跪,状若乌集:人出亦出,还同猱系[48]. 而究之官问不及,吏诘不至,其

实一无所用,只足以破产倾家,饱蠹役之贪囊[49];鬻子典妻,泄小人之私愤而已。深愿为官者,每投到时[50],略一审诘,当逐逐之[51],不当逐芟之[52].不过一濡毫、一动腕之间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养多少元气[53]. 从政者曾不一念及于此,又何必桁杨刀锯能杀人哉[54]!“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阳谷:县名,今属山东省。

[2] 佻达:轻薄。

[3] 雅少丽:十分年轻美丽。雅,甚。

[4] 求凰:男子求偶。《玉台新咏》九载司马相如《琴歌》:“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皇,《乐府诗集》六○作“凰”。相传相如以此歌向卓文君求爱。详《婴宁》注。

[5] 渠,她。

[6] 若:你。

[7] 讨负:犹讨债。负,欠债。

[8] 邻保,此指邻里。保,户籍编制单位。始于北来,明清相沿。初设时十家为一保,五十家为一大保。每两人出一保丁;保年人犯法,保丁须检举、揭发。参见《文献通考。乒考》五和《清文献通考。职役》。

[9] 血肤取实:谓企图通过烤打刑讯,令其供出实情。血肤,打得皮破血流。

[10]五毒参至:极言施刑惨烈。五毒,五种酷刑,所指不一,此泛指各种酷刑。《后汉书。隗嚣传》:“(王莽)冤系无辜,妄族众庶。行炮烙之刑,除顺时之法,灌以醇醯,裂以五毒。”参,杂。

[11]驳,驳勘:上司驳回复查。《宋史。刑法志》三:“景定之年,乃下沼曰:比诏诸提刑司,取网异驳勘之狱,从轻断决。”

[12]虑囚;审查核实囚犯的罪状。前、后《汉书》作“录囚”。《汉书。隽不疑传》“录因徒还”颜师古注:“省录之,知其情状有冤滞与不(否)也。

今云虑囚,本录声之去者耳。“[13]努目:犹怒目。

[14]愤债(kuìLuì溃溃):昏愦、糊涂。

[15]大言:大声说。

[16]关帝前周将军:即周仓,传说为三国蜀关羽的部将。旧时关庙中有其塑像,持大刀立于关羽之后。

[17]从“于朱其何与”至“则宫标也”,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增补,原无此八句。

[18]素不逞:平素为非作歹。不逞,本谓不满意、不得志。见《左传。隐公十一年》。此用引申义,即为非作歹。《后汉书。史弼传》:“外聚剽轻不逞之徒。”

[19]参揭:弹劾、揭发。

[20]罚赎羁留而死:罚其以金自赎,并在被羁留期间死去。

[21]“培阴骘(zhì止)”三句:谓积养阴德,还是灭绝天理,全表现在如何处理讼狱方面。阴骘,犹言阴德。天理,天性。

[22]“躁急”四句:谓急于结案而滥施刑罚,固然有违自然祥和之气;而长期拖延,消极不办,也常常伤害百姓性命。乖,违。大和,自然的祥和

之气。语出《庄子。知北游》。污暴,犹贪暴,言贪术贿赂而滥施刑罪。淹滞,停止不前,此谓拖延不办。因循,谓不事进取,取消极态度。

[23]违时:谓违背农时,使农民错过耕种和收割的季节。《孟子。梁惠王》上:“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24]故之细:事之小者,即小事。故,事。细,小。

[25 ]羁候,羁留候审。

[26]鹅鸭之争;指邻里因小事发生争执。

[27]雀角之忿:喻指赴宫争讼。雀角,喻忿争。《诗。召南。行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

[28]两造:指争讼双方,即原告和被告。《书。吕刑》:“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传》:“两谓囚、证;造,至也。”

[29]葛藤悉断:谓讼诉纠葛,全部剖断分明。葛藤,葛和藤,均为缠树蔓生植物,因喻事务纠缠不已。此喻民事讼诉纠纷。

[30]“摄牒者”四句:谓经办案件的捕役、书吏填满私囊之后,才允许见官候审。慑牒者,指奉命捕系犯人的人。承刑者,指主办文案的官吏,即刀笔吏。润笔,本指旧时给予写字绘画者的报酬,此指文吏借人诉讼而从中敲诈的饯财。“见官之票”,此据二十四卷抄本,“票”原作“到”。

[31]长吏:此泛指听讼的主管长官。

[32]僵息在床:卧在床上养息。语出《诗。小雅。北山》,原作“息偃在床”。

[33]水火狱中:水深火热的牢狱之中。

[34]株累:因受牵连而致罪。株,树根,此谓株连。一人有罪而牵连别人,犹如树根向四处延伸一样。

[35]干连:犹牵连。干,关涉。

[36]胥徒:古代官府中的小吏及奔走服役的人。此泛指宫府衙役。

[37]“而顾”句:谓却只是因循之官长在大堂之上有气无力像将死的人。

极言官之拖沓,办案不力。

[38]溪壑之不遽饱:喻指如溪似壑之贪欲不能很快填满。溪壑,本谓溪谷沟壑,见《国语。晋语》八,此以之喻无厌的贪欲。

[39]岁时:此从二十四卷抄本,原无“时”字。

[40]厥罪维均:谓拖延对日以勒索诉讼者与刑罚酷暴之罪相同。厥,其。

维,语中助词,无义。均,等。

[41]词:讼词。

[42]罗织,捏造罪名,陷害无辜。《唐会要。酷吏》:“时周兴、来俊臣相次受制,推究大狱,……共为罗织,以陷良善。又造《罗织经》一卷,其意旨皆网罗前人,织成反状。海内震惊,道路以目。”

[43]以睚眦(y áz ì牙自)开嫌:谓以小忿而产生仇怨。睚眦,怒目而视,借指小怨小忿。语出《史记。范瞧列传》。开,启。嫌,仇怨。

[44]以怀壁致罪:谓或因富有遭到嫉恨而获罪。《左传。桓公十年》:“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大无罪,怀壁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害也?乃献之。“

[45]正案:犹主案。

[46]以其馀毒复小仇,以其馀恨对小的仇怨进行报复。毒,恨。

[47]“带一名”四句,谓状词上妄加一人,便使其如骨生恶疮难以摆脱;

使其在宫府遭受种种苦难,竟是因为谗害所致。纸,状纸。附骨之疽,骨上生的恶疮。此谓一旦牵连入案,就如疮生骨上难以割除一样摆脱不掉。万罪,犹言万般苦难。切肤之痛,犹切身之痛。此指因遭受谗害而吃官司、受折磨。

切肤,切身。虞集《道园学古录。淮阳献武王庙堂之碑》:“邃深蔽云,群谗切肤。”

[48]“人跪”四句:极言宫府不分青红皂白,凡受案件牵连的人都须陪着打官司、受折磨。乌集,如群鸦集于一处,黑压压一片。猱(n áo 挠)系,如同系猱。猱:猴属。

[49]■役:害民的吏役。

[50]投到时:案中有关人员到公堂之时。

[51]逐:斥出。言将无事生非者赶出公堂,不予受理。

[52]芟:除去,言将关涉案件的一般人员除名,只留审必要的当事者。

[53]元气:人的精神,生命力的本原。此言不害民即保全社会元气。

[54]“从政者”二句:谓今之为官者从不念及保全百姓,培养社会元气,这种淹滞因循的作风也一样可以杀人,并不只是靠残酷的刑具。曾,竟。桁(h éng沆)杨刀锯,均指刑具。桁杨,加在犯人颈上或脚上的大型刑具。刀锯,《国语,鲁语》上:“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饿,中刑用刀锯。”韦昭注:“割劓用刀,断截用锯。”

鬼令

教谕展先生[1] ,洒脱有名士风[2].然酒狂,不持仪节。每醉归,辄驰马殿阶[3].阶上多古柏。一日,纵马人,触树头裂,自言:“子路怒我无礼[4] ,击脑破矣!”中夜遂卒。邑中某乙者,负贩其乡,夜宿古刹。更静人稀,忽见四五人携酒入饮,展亦在焉。酒数行,或以字为今曰[5] :“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锺。”一人曰:“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锺。”一人曰:“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锺。”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锺。”末至展,凝思不得。众笑曰:“既不能令,须当受命。”飞一觥来。展即云:“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

众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尽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锺!”相与大笑,未几出门去。某不知展死,窃疑其罢官归也。及归问之,则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教谕:学官名,明清县学置教谕,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

[2] 洒脱有名士风:言行不拘,有名士的风度。洒脱,谓言行顺乎自然,不为礼俗所拘。名士,此指唾弃礼法、任性而行的所谓“名士”。

[3] 殿阶:此指文庙殿阶。

[4] 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孔子弟子。

[5] 以字为令曰: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无“曰”字。

甄后

洛城刘仲堪[1] ,少钝而淫于典籍[2] ,恒杜门攻苦[3] ,不与世通。一日,方读,忽闻异香满室;少间,■声甚繁。惊顾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4] ;从者皆宫妆[5].刘惊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后恭也?”刘益惶恐,曰:“何处天仙,未曾拜识。前此几时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几何,遂尔梦梦[6] !危坐磨砖者,非子耶[7] ?”乃展锦荐[8] ,设瑶浆,捉坐对饮,与论古今事,博洽非常。刘茫茫不知所对。美人曰:“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9] ;子历儿生,聪明顿尽矣!”遂命恃者,以汤沃水晶膏进之。刘受饮讫,忽觉心神澄彻。既而曛黑[10],从者尽去,息烛解襦,曲尽欢好。未曙,诸姬已复集。美人起,妆客如故,鬓发修整,不再理也。刘依依苦诘姓字[11],答曰:“告郎不妨[12],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斡后身[13]. 当日以妾故罹罪,心实不忍,今日之会,亦聊以报情痴也。”问:“魏文安在[14]?”

曰:“丕,不过贼父之庸子耳。妾偶从游嬉富贵者数载,过即不复置念。彼曩以阿瞒故[15],久滞幽冥,令未闻知,反是陈思为帝典籍[16],时一见之。”

旋见龙舆止于庭中[17]. 乃以玉脂合赠刘,作别登车,云推而去。

刘自是文息大进。然追念美人[18],凝思若痴。历数月,渐近羸殆[19].母不知其故,忧之。家一老妪,忽谓刘曰:“郎君意颇有思否?”刘以言隐中情[20],告之。妪曰:“郎试作尺一书[21],我能邮致之。”刘惊喜曰:“子有异术,向日味于物色[22]. 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折柬为函,付妪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误事。初至门,门者以我为妖,欲加缚絷。我这出郎君书,乃将去。少顷唤人,夫人亦欷■,自言不能复会。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惫,非一字所能瘳。‘夫人沉思久,乃释笔云:“烦先报刘郎,当即送一佳妇去。’濒行,又嘱:”适所言,乃百年计;但无泄,便可永久矣。‘“刘喜,伺之。明日,果一老姥率女郎,诣母所,容色绝世,自言陈氏;女其所出[23],名司香,愿求作妇。母爱之,议聘;更不索资,坐待成礼而去。惟刘心知其异,阴问女:”系夫人何人?“答云:”妾铜雀故妓也[24]. “刘疑为鬼。女曰:”非也。妾与夫人俱隶仙籍,偶以罪过谪人间。

夫人已复旧位;妾谪限未满,夫人请之天曹[25],暂使给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长侍床箦耳。“一日,有瞽媪牵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26]. 女出窥,立未定,犬断索咋女。女骇走,罗衿断。刘急以杖击犬。犬犹怒,■断幅,顷刻碎如麻,嚼吞之。瞽媪捉领毛,缚以去。刘入视女,惊颜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瞒所化,盖怒妾不守分香戒也[27]. “刘欲买犬杖毙。女不可,曰:”上帝所罚,何得擅诛?“

居二年,见者皆惊其艳,而审所从来,殊恍榴,于是共疑为妖。母诘刘,刘亦微道其异。母大惧,戒使绝之。刘不听。母阴觅术士来,作法于庭。方规地为坛[28],女惨然曰:“本期白首;令老母见疑,分义绝矣[29]. 要我去,亦复非难,但恐非禁咒可遣耳!”乃束薪熬火,抛阶下。瞬息烟蔽房屋,对面相失。忽有声震如雷。已而烟灭,见术士七窍流血死矣。入室,女已渺。

呼妪问之,妪亦不知所去。刘始告母。妪盖狐也。

异史氏曰:“始于袁,终于曹,而后注意于公斡[30],仙人不应若是。

然平心而论:奸瞒之篡子[31],何必有贞妇哉?犬睹故妓,应大悟分香卖履之痴,固犹然妒之耶?呜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已[32]!“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洛城,指洛阳,即今河南洛阳市。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城”,原作“成”。

[2] 淫于典籍:谓沉湎于古代典籍。淫,沉浸,沉湎。

[3]杜门:谓闭门不出。

[4]簪珥:泛指首饰。簪,插定发譬的长针。珥,耳饰。

[5] 宫妆:宫人妆束。

[6] 遂尔梦梦:就这样胡涂起来。尔,如此。梦梦,胡涂。

[7] “危坐”二句:据《世说新语。言语》刘孝标注引《文士传》:“(刘)

桢性辩捷,所问应声而答。坐平视甄夫人,配输作部,使磨石。武帝(指曹操)至尚方观作者,见桢匡坐正色磨石。武帝问曰:“石何如?‘桢因得喻己自理,跪而对曰:”石出荆山悬崖之颠,外有五色之章,内含卞氏之珍。

磨之不如莹,雕之不增文,禀气坚贞,受之自然。顾其理枉屈纡绕而不得申。‘帝顾左右大笑,即日赦之。“[8] 锦荐:锦绣坐垫。

[9] 瑶池:古代神话中西王母居处。见《穆天子传》。

[10]曛黑:黄昏时。

[11]依依:依恋不舍。

[12]不妨: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妨”原作“访”。

[13]“妾甄氏”以下四句:据《三国志。魏志。文昭甄皇后传》载,甄氏,中山无极(今河北无极县)人,建安中为袁绍中子熙妻,曹操平冀州,改嫁曹丕。丕称帝后,于黄初二年(222 )赐死。明帝(曹■)立,追尊为文昭皇后。《世说新语。言语》刘孝标注引《典略》云,“刘桢字公斡,东平宁阳人。建安十六年,世子(指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妙选文学,使桢随侍太子。酒酣坐欢,乃使夫人甄氏出拜,坐上客多伏,而桢独平视。他日公(曹操)闻,乃收桢,减死输作部。”

[14]魏文:魏文帝曹丕。

[15]阿瞒:曹操小字。见《三国志。魏志。武帝记》裴松之注引《曹瞒传》。

[16]陈思为帝典籍:陈思,指曹植。魏明帝太和六年(232 )封陈王,卒谥思。帝,此指神话传说中的王帝,即上帝。典籍,掌管文籍。

[17]龙舆:帝后所乘之车。《后汉书。乘舆志》,“乘舆龙首衔轭,鸾凤立衡。”

[18]“然追念美人”句: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原缺。

[19]赢殆:消瘦不堪。

[20]言隐中情:所言暗合自己思恋之情。

[21]尺一书:即书信。详《王六郎》注。

[22]向日昧于物色:谓过去未曾发现其才而加以访求。向日,犹昔日。

昧于物色,未曾访求。昧,不明。物色,访求。

[23]女其所出:此女为其所生。

[24]铜雀故妓:指曹操的姬妾。铜雀,台名,建安十五年(210 )曹操建,其故址在今河北临漳县西南。操临终,令其姬妾居此台上,为其守节。《文选》六○陆士衡(机)《吊魏武帝文序》引曹操《遗令》云:“吾婕妤妓人,皆著铜雀台。于台堂上,施八尺床■帐。朝哺上脯■之属;月朝十五,辄向

帐作妓(伎)。“[25]天曹:道家所称天上的官府。

[26]俚歌:唱俚俗之歌。

[27]分香戒,即守节之戒。曹操《遗令》有云“馀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

[28]规地为坛:划地筑坛。坛,高出地面的土台,此指法坛。

[29]分义:夫妻的缘分。

[30]注意:犹属意,谓情意归向。

[31]奸瞒之篡子:指曹操的儿子曹丕。曹操专擅朝政而未代汉,曹丕代汉自立为帝;以封建正统观看来,曹操为奸,丕为篡。

[32]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语出杜牧《阿房宫赋》,谓自己生前来不及为此感伤,而由后人为其感伤。

宦■

温如春,秦之世家也[1].少癖嗜琴[2] ,虽逆旅未尝暂舍。客晋,经由古寺,系马门外,暂憩止。入则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间[3] ,筇杖倚壁[4] ,花布囊琴。温触所好,因问:“亦善此也?”道人云:“顾不能工[5 ],愿就善者学之耳。”遂脱囊授温,视之,纹理佳妙[6] ,略一勾拨[7],清越异常。喜为抚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许可[8] ,温乃竭尽所长。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为贫道师也。”温以其言夸,转请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拨动,觉和风自来;又顷之,百鸟群集,庭树为满。温惊极,拜请受业。道人三复之。温侧耳倾心,稍稍会其节奏。道人试使弹,点正疏节[9] ,曰:“此尘间已无对矣。”温由是精心刻画[10],遂称绝技。

后归程,离家数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旁有小村,趋之。不遑审择,见一门,匆匆遽入。登其堂,阒无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类神仙。举首见客,惊而走人。温时未偶,系情殊深。俄一老妪出问客,温道姓名,兼求寄宿。妪言,“宿当不妨,但少床榻;不嫌屈体,便可藉藁[11]。”

少旋,以烛来,展草铺地,意良殷。问其姓氏,答云:“赵姓。”又问:“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犹子也。”温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系[12] ,如何?”妪颦蹙曰:“此即不敢应命。”温诘其故,但云难言,怅然遂罢。妪既去,温视藉草腐湿,不堪卧处,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夜遂归。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13 ],喜文士。温偶诣之,受命弹琴。帘内隐约有眷客窥听[14 ],忽风动帘开,见一及笄人,丽绝一世。盖公有一女,小字良工,善词赋,有艳名。温心动,归与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温势式微[15],不许。

然女自闻琴以后,心窃倾慕,每冀再聆雅奏;而温以姻事不谐,志乖意沮[16] 、绝迹于葛氏之门矣。一日,女于园中,拾得旧笺一折,上书《惜馀春》词云[17]:“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18 ]。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划尽还生,便如青草[19].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20]. 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拼弃了[21]!

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依视一年,比更犹少[22]: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女吟咏数四,心悦好之。怀归,出锦笺,庄书一通[23],置案间;逾时索之,不可得,窃意为风飘去。适葛经闺门过,拾之;谓良工作,恶其词荡[24],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25]. 临邑刘方怕之公子[26 ],适来问名[27] ,心善之,而犹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仪容秀美。葛大悦,款延优渥[28]. 既而告别,坐下遗女舄一钩[29 ]。心顿恶其儇薄,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辨其诬;葛弗听,卒绝之。

先是,葛有绿菊种,吝不传,良工以植闺中。温庭菊忽有一二株化为绿,同人闻之,辄造庐观赏;温亦宝之。凌晨趋视,于畦畔得笺写《惜馀春》词,反覆披读,不知其所自至。以“者”为己名,益惑之,即案头细加丹黄[30 ],评语亵馒。适葛闻温菊变绿,讶之,躬诣其斋,见词便取展读。温以其评亵,夺而■莎之[31]. 葛仅读一两句,盖即闺门所拾者也。大疑,并绿菊之种,亦猜良工所赠。归告夫人,使逼诘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无验见,莫有取实。夫人恐其迹益彰,计不如以女归温。葛然之,遥致温。温喜极。是日,招客为绿菊之宴,焚香弹琴,良夜方罢[32]. 既归寝,斋童闻琴自作声,初以为僚仆之戏也[33];既知其非人,始白温。

温自诣之,果不妄。其声梗涩[34],似将效己而未能者。■火暴入,杳无所见。温携琴去,则终夜寂然。因意为狐,固知其愿拜门墙也者[35],遂每夕为奏一曲,而设弦任操若师,夜夜潜伏听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听闻。

温既亲迎[36],各述曩词,始知缔好之由,而终不知所由来。良工闻琴鸣之异,往听之,曰:“此非狐也,调凄楚,有鬼声。”温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镜,可鉴魑魅[37]. 翊曰,遣人取至,伺琴声既作,握镜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仓皇室隅,莫能复隐。细审之,赵氏之宦娘也。大骇,穷诘之。泫然曰:“代作蹇修[38],不为无德,何相逼之甚也?”温请去镜,约勿避;诺之。乃囊镜。女遥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筝;筝已颇能谙之[39],独此技未能嫡传[40],重泉犹以为憾[41]. 惠顾时,得聆雅奏,倾心向往;又恨以异物不能奉裳衣[42],阴为君腼合佳偶[43],以报眷顾之情。刘公子之女舄,《惜馀春》之俚词,皆妾为之也。酬师者不可谓不劳矣。”夫妻成拜谢之。宦娘曰:“君之业[44],妾思过半矣[45];但未尽其神理。请为妾再鼓之。”温如其请,又曲陈其法[46]. 宦娘大悦曰:“妾已尽得之矣!”乃起辞欲去。良工故善筝,闻其所长,愿以披聆[47]. 宦娘不辞,其调其谱,并非尘世所能。良工击节,转请受业。女命笔为绘谱十八章,又起告别。夫妻挽之良苦。宦娘凄然曰:“君琴瑟之好[48],自相知音[49];薄命人乌有此福。如有缘,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温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的,当悬之卧室,快意时焚香一炷,对鼓一曲,则儿身受之矣[50]. ”出门遂没。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秦:古地区名,指令陕西省中部一带地区。

[2] 痹■:嗜之成癖:极端爱好。

[3] 趺(f ū夫)坐:“跏趺坐”的略称,双足交迭而坐。

[4]筇(qióng穷)杖:竹杖。筇竹可做杖,因称杖为“筇”。

[5] 顾不能工:只是不能精通。顾,但是。工,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止”。

[6] 纹理:指琴身的漆纹。

[7] 勾拨:拨动。“勾”与“拨”都是弹琴的指法。

[8] 许可:赞许认可。

[9] 点正疏节:指点纠正不合节奏之处。

[10]刻画,细致描摹。此指严格按其节奏练琴。

[11]藉■:用草铺地代床。藉,垫。■,干草。

[12]“不揣寒陋”二句:意谓我不自量,欲攀附高门,结为姻亲。揣,湍度。寒陋,家境寒微卑下。援系,攀附。《国语。晋语》九:“董叔将娶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为系援焉。”

[13 ]林下部郎:退隐家居的部郎。林下,犹言田野,古时做宫退休叫归林。部郎,封建朝廷各部郎中或员外郎之类的高级部员。

[14]眷客:女眷。

[15]势:家势。式微:衰微、衰落。式,语词,无义。

[16]志乖意沮:愿望不遂,心情沮丧。乖,违。

[17]《惜馀春》词:此词亦收“《聊斋词集》。主旨是写少女的”春怨“。

[18]“因恨成痴”三句:春色恼人,激起心中痴情;愁思难遣,转作无限怀想;日日夜夜被痴情颠倒。

[19]“甚得新愁旧愁”三句:真正是新愁旧恨,像青草那样,划尽还生。

甚得,真正是。划,削除。

[20]“自别离”三句:自从分别以后,只在无可奈河的恼人春色中,度过黑夜和白天。奈何天,无可排遣的意思。晏几道《小山词》《鹧鸪天》之七:“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度将昏晓:度昏晓。将,语助词,无义。

[21]“今日个蹙损春山”三句,如今啊,已把双眉皱坏、两眼望穿;料想对方已经决心将我抛闪。个,语助词,相当于“价”。春山,比喻美人的眉毛。秋水,比喻美人的眼睛,像秋水那样澄清明亮。道,料想。

[22]“漫说长宵似年”三句,说什么长夜像是一年;我看一年比一更天还少。意长夜难熬。

[23]庄书一通:端端正正地书写了一遍。

[24 ]词荡:词意放荡。荡,淫荡。

[25 ]醮之:把她嫁出去。醮,古代婚礼的仪式,女子出嫁,父母酌酒饮之。

[26]方伯:古时诸侯一方之长称方伯。明清时也称布政使为方伯,谓其为一方之长。

[27]问名:古婚礼六礼之一,指求婚。见《梅女》注。

[28]款延:热诚接待。优渥:优厚。

[29]舄(x ì细):古代一种复底鞋。《古今注。舆服》:“局,以木置履下,乾腊不畏泥湿也。”一钩:犹言一只;因女鞋尖弯,故曰“钩”。

[30 ]细加丹黄:详细地加上一些批语。丹黄,红色和黄色,古时批校书籍所用的两种颜色。

[31]■莎(n úosu ō挪梭):用手揉搓。

[32]良夜:深夜。

[33]僚仆:同主之仆。

[34]梗涩:生硬而不畅。梗,阻碍。

[35]拜门墙:拜于门下为弟子。门墙,师门,语出《论语。子张》。见《青凤》注。

[36]亲迎:古代婚礼仪式之一,新婿亲至女家迎娶。见《阿宝》注。

[37]鉴:照见。

[38]蹇修:媒人的代称。传说蹇修是伏羲的臣子,《离骚》曾谓“吾今蹇修以为理”,意思是说派蹇修为媒以通辞理。后因称媒人为“蹇修”。见《辛十四娘》注。

[39]谙:通晓。

[40]嫡传:指正宗乐师的传授。嫡,正宗、正统。

[41]重(chóng虫)泉:犹言九泉,指地下。

[42]异物:指死亡的人。奉裳也伺候生活起居,指嫁与为妇。

[43]■(ér 而)合,即“■合”,撮合的意思。

[44]业:学业,这里指琴艺。

[45]思过半矣:意谓大部份已能领悟。《易。系辞下》:“知者观其彖

辞,则思过半矣。“[46]曲陈:详细地述说。曲,婉转。

[47]披聆:诚心聆听。

[48]琴瑟之好:比喻夫妇间感情和谐。语出《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

[49]知音,相传古代伯牙善鼓琴,锤子期善听琴,能从伯牙的琴声听出他的心意。后因以知音比喻知己。

[50]儿:古时年轻女子的自称。

阿绣

海州刘子固[1] ,十五岁时,至盖省其舅[2].见杂货肆中一女子,姣丽无双,心爱好之。潜至其肆,托言买扇。女子便呼父。父出,刘意沮,故折阅之而退[3].遥睹其父他往,又诣之。女将觅父,刘止之曰:“无须,但言其价,我不靳直耳[4].”女如言,固昂之[5].刘不忍争,脱贯竟去[6].明日复往,又如之。行数武,女追呼曰:“返来!适伪言耳,价奢过当[7].”

因以半价返之。刘益感其诚,蹈隙辄往[8] ,由是日熟。女问:“郎居何所?”

以实对。转诘之,自言:“姚氏。”临行,所市物,女以纸代裹完好,已而以吉舐粘之。刘怀归不敢复动,恐乱其舌痕也。积半月,为仆所窥,阴与舅力要之归。意倦倦不自得[9].以所市香帕脂粉等类,密置一筐,无人时,辄阖户自捡一过[10],触类凝想[11]。

次年,复至盖,装甫解,即趋女所;至则肆宇阖焉,失望而返。犹意偶出未返,蚤又诣之,扁如故[12]. 问诸邻,始知姚原广宁人[13],以贸易无重息,故暂归去;又不审何时可复来。神志乖丧。居数日,怏怏而归。母为议婚,屡梗之,母怪且怒。仆私以曩事告母,母益防闲之[14],盖之途由是绝。刘忽忽遂减眠食[15]. 母忧思无计,念不如从其志。于是刻日办装,使如盖,转寄语舅媒合之。舅即承命诣姚。逾时而返,谓刘曰:“事不谐矣!

阿绣已字广宁人。“刘低头丧气,心灰绝望。既归,捧箧啜泣,而徘徊顾念,冀天下有似之者。

适媒来,艳称复州黄氏女[16]. 刘恐不确,命驾至复。入西门,见北向一家,两扉半开,内一女郎,怪似阿绣;再属目之,且行且盼而入,真是无讹。刘大动,因僦其东邻居,细诘知为李氏。反复疑念!天下宁有此酷肖者耶?居数日,莫可夤缘[17],惟目眈眈候其门[18],以冀女或复出。一日,日方西,女果出。忽见刘,即返身走,以手指其后;又复掌及额,而入。刘喜极,但不能解。凝思移时,信步诣舍后,见荒园寥廓[19],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顿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墙上露其首,小语曰:“来乎?”刘诺而起,细视,真阿绣也。因大恫[20],涕堕如绠[21]. 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泪,深慰之。刘曰:“百计不遂,自谓今生已矣,何期复有今夕?顾卿何以至此?”曰:“李氏,妾表叔也。”刘请逾垣。女曰:“君先归,遣从人他宿,妾当自至。”刘如言,坐伺之。少间,女悄然入,妆饰不甚炫丽,袍裤犹昔。刘挽坐,备道艰苦,因问:“卿已字,何未醮也?”女曰:“言妾受聘者,妄也。家君以道里赊远[22],不愿附公子婚,此或托舅氏诡词[23],以绝君望耳。”既就枕席,宛转万态,款接之欢,不可言喻。

四更遽起,过墙而去。刘自是不复措意黄氏矣[24]. 旅居忘返,经月不归。

一夜,仆起饲马,见室中灯犹明;窥之,见阿绣,大骇,顾不敢诘主人[25].旦起,访市肆,始返而诘刘曰:“夜与还往者,何人也?”刘初讳之。仆曰:“此第岑寂,狐鬼之薮,公子宜自爱。彼姚家女郎,何为而至此?”刘始■然曰:“西邻是其表叔,有何疑沮?”仆言:“我己访之审:东邻止一孤温,西家一子尚幼,别无密戚。所遇当是鬼魅;不然,焉有数年之衣,尚未易者?

且其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26],不如阿绣美。“刘反复思,乃大惧曰:”然且奈何?“仆谋伺其来,操兵入共击之。至暮,女至,谓刘曰:”知君见疑,然妾亦无他,不过了夙分耳。“言未已,仆排■入[27]. 女呵之曰:”可弃兵!速具酒来,当与若主别。“仆便自投[28],若或夺焉。刘

益恐,强设酒馔。女谈笑如常,举手向刘曰:“君心事,方将图效绵薄[29],何竟伏戎[30]?妾虽非阿绣,颇白谓不亚,君视之犹昔否耶?”刘毛发俱竖,噤不语。女听漏三下,把盏一呷,起立曰:“我且去,待花烛后[31] ,再与新妇较优劣也。”转身遂杳。刘信狐言,竟如盖。怨舅之诳己也,不舍其家;寓近姚氏,托媒自通,啖以重赂[32]. 姚妻乃言:“小郎为觅婿广宁[33],若翁以是故去[34],就否未可知。须旋日方可计校。”刘闻之,■徨无以自主,惟坚守以伺其归。逾十余日,忽闻兵警[35],犹疑讹传;久之,信益急,乃趣装行。中途遇乱,主仆相失,为侦者所掠[36]. 以刘文弱,疏其防,盗马亡去。至海州界,见一女子,蓬■垢耳。出履蹉跌,不可堪。刘驰过之,女遽呼曰:“马上人非刘郎乎?”刘停鞭审顾,则阿绣也。心仍讶其为狐,曰:“汝真阿绣耶[37]?”女问:“何为出此言?”刘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绣也。父携妾自广宁归,遇兵被俘,授马屡堕。忽一女子,握腕趣遁[38],荒窜军中,亦无洁者,女子健步若飞隼,苦不能从,百步而属屡褪焉。久之,闻号嘶渐远,乃释手曰:”别矣!前皆坦途,可缓行,爱汝者将至,宜与同归。‘“刘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盖之故。女言其叔为择婿于方氏,未委禽而乱始作。刘始知舅言非妄。携女马上,叠骑归。入门则老母无恙,大喜。

系马人,俱道所以。母亦喜,为女盥濯,竟妆,容光焕发。母抚掌曰:“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遂设捆褥,使从己宿。又遣人赴盖,寓书于姚[39]. 不数日,姚夫妇俱至,卜吉成礼乃去[40]. 刘出藏箧,封识俨然[41]. 有粉一函,启之,化为赤土。刘异之。女掩口曰:“数年之盗,今始发觉矣。尔日见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审真伪,故以此相戏耳。”方嬉笑间,一人搴帘入曰:“快意如此,当谢蹇修否[42]?”

刘视之,又一阿绣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无有能辨识者。刘回眸亦迷;注目移时,始揖而谢之。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43],寻之己杳。夫妇感其义,为位于室而祀之[44]. 一夕,刘醉归,窒暗无人,方自挑灯,而阿绣至。刘挽问:“何之?”笑曰:“醉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盘诘,谁作桑中逃耶[45]?”刘笑捧其颊。女曰:“郎视妾与狐姊孰胜?”刘曰:“卿过之。然皮相者不辨也[46]. ”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门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刘不解,趋启门,则阿绣入,大愕。始悟适与语者,狐也。

暗中又闻笑声。夫妻望空而祷,祈求现像。狐曰:“我不愿见阿绣。”问:“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问:“何放不能?”曰:“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见西王母,心窃爱慕,归则刻意效之。妹较我慧,一月神似;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47]. 我感汝两人诚,故时复一至,今去矣。”遂不复言。自此三五日辄一来,一切疑难悉决之。值阿绣归宁[48],来常数日住,家人皆惧避之。每有亡失,则华妆端坐,插玳瑁答长数寸[49],朝家人而庄语之[50]:“所窃物,夜当送至某所;不然,头痛大作,悔无及!”天明,果于某所获之。三年后,绝不复来。偶失金帛,阿绣效其妆,吓家人,亦屡效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海州:此处当指辽宁省的海州卫,治所在今辽宁省海城县。辽时置为州,明代改置为海州卫。

[2] 盖:唐置盖州,明为盖州卫,清改为盖平县;即今辽宁省盖县。

[3] 折阅:《荀子。修身》:“良贾不为折阅不市。”折阅,指亏本,此指压低售价。阅,卖。

[4] 不靳直,不计较价钱。靳,吝惜。直,同“值”。

[5] 故昂之:故意提高价格。

[6] 脱贯:从钱串上取下钱来!意思是付钱。贯,古时穿钱的绳索。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脱贯”。

[7] 价奢过当:价钱高得大多。奢,昂贵。过当,超过合理价格。

[8] 蹈隙;趁空,指乘其父不在之时。

[9] ■■(quánqu án 拳拳):恳切,眷念不忘。

[10]阖户:关上门。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户”。下文“阖”,据青柯亭刻本改。

[11]触类凝思:犹言触号生情,思念不己。《易。系辞》上:“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疏:“触逢事类而增长之。”

[12]息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

[13]广宁旧县名,治所在今辽宁省北镇县。

[14]防闲:防范禁止。

[15]忽忽:矢意的样子。

[16]艳称;夸赞地称道。艳,艳羡,羡慕。复州:辽置,治所在今辽宁省复县西北。明为复州卫。

[17]夤(Y ín 吟)缘:攀附;指寻找因由与之亲近。

[18]眈眈:注目察看。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眈眈”。

[19]寥廓:静寂,广阔。

[20]恫(d òng洞):悲庸。

[21]涕堕如绠:优言泪落如雨。绠,井绳。

[22]赊远:遥远。

[23]诡词,假话。诡,欺、诈。

[24]措意:属意。

[25]诘: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言”。

[26]涡:酒涡。

[27]排闼:推开门扇。此据二十四卷抄本,原作“排挞”。

[28]自投:谓降伏而自动放下兵器。

[29]图效绵薄:打算尽我微力为你效劳。绵薄,薄弱的能力,谦词。

[30]伏戎:犹伏兵,指仆人暗中操兵伺击。

[31]花烛:旧俗结婚皆燃花烛,因以花烛代称结婚。

[32]啖以重赂:用丰厚财礼打动对方。啖,利诱。赂,赠予财物。

[33]小郎:旧时妇女称丈夫的弟弟为小郎。

[34]若翁:乃父,指阿绣的父亲。故: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欲”。

[35]兵警:出兵打仗的消息。

[36]侦者:军队的前哨。

[37]“曰,汝真阿绣耶”:据青柯亭本补,原缺。

[38]趣(c ù促)遁,催促快逃。趣,催促。

[39]寓书:寄信。

[40]卜吉成礼:选定吉日举行婚礼。

[41]封识(zhì志)俨然:原封不动地在那里。封帜,封裹的标记。

[42]蹇修:媒人。见《辛十四娘》注。

[43]赧(n ǎn 蝻)然:脸红,难为情的样子。

[44]位:牌位。

[45]作桑中逃:指外出幽会。《诗。■风。桑中》写男女相约,“期我乎桑中。”后来因以“桑中之约”指男女幽会。

[46]皮相者:只看外表的人。《韩诗外传》:“吴延陵季子游于齐,见遗金,呼牧者取之。牧者曰:”……吾有君不君,有友不友,当暑衣裘,君疑取金者乎?‘延陵季子知其为贤者,请问姓字,牧者曰:“子乃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字哉!’遂去。”

[47 ]犹昔耳:仍如往昔,意谓和前世一样仍不能超过她。

[48 ]归宁,旧时女子回娘家叫“归宁”。

[49]玳瑁(d ài —m èi 代昧):龟属动物,甲壳可作装饰品。

[50]朝(cháo 潮)家人,召集家中仆婢。朝,会集,召集。

杨疤眼

一猎人,夜伏山中,见一小人,长二尺已来,踽踽行涧底[1].少间,又一人来,高亦如之[2].适相值,交问何之[3].前者曰:“我将往望杨疤眼。

前见其气色晦黯,多罹不吉。“后人曰:”我亦为此,汝言不谬。“猎者知其非人,厉声大叱,二人并无有矣。夜获一狐,左目上有瘢痕,大如钱。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踽踽(j ǔj ǔ举举):孤独的样子。

[2] 高亦如之:高矮也相等。

[3] 交问:彼此相问。

小翠

王太常[1] ,越人[2].总角时,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3] ,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睛霁,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4].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5] ,因而乡党无与为婚[6].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不得饱[7] ,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8] ,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9],奉恃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

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10]. 夫人亦爱乐之。

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贪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11];见女皆惊,群议始息。

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12];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13],刺布作圆[14],蹋蹴为笑。

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15],给公子奔拾之[16],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然来[17],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18],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俯首微笑,以手■床[19]. 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垢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20]. 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21]. 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掌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22]. 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23];已乃艳服,束细腰,婆婆作帐下舞[24];或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然[25],喧笑一室,日以为常。

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给谏者[26],相隔十余户,然素下相能[27]. 时值三年大计吏[28],忌公握河南道篆[29],思中伤之。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汞宰状[30],剪素丝作依髭[31],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32],窃跨厩马而出[33],戏云:“将渴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34],宁渴给谏王耶[35]!”回辔而归[36]. 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于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37],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

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38]. 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39],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40],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容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41]?”公疑其相讥,惭言唯唯,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42],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43];女笑应之。

逾岁,首相免[44],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45],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46],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旅冕[47]、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

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48]!指日赤吾族矣[49]!”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

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50],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51]. 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52],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53]. 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

无何,公摆京卿[54]. 五十余,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异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入股里。”婢妪无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侍。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瓮,解其袍■,与婢扶之入。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55]. 女坦笑不惊[56],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57]:“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而大汗浸淫[58],沾浃■褥[59].食顷,汗己,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共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敝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塌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60]. 年余,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误[61]. 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62],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忿而出[63],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64];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桑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65],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钩,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赢瘁。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66],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小翠像,日夜浇祷其下[67],几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68];登鞍一望,则二女郎游戏其中。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也?”

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69]!”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

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70],请偕归,慰我迟暮[71]. ”

女峻辞不可。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

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馀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日供食用而已。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

后年余,女眉目音声,惭与曩异,出像质之,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二十余岁,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翁谓妾抵死不作茧[72]. 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恐误君宗嗣。请娶妇于家,旦晚侍奉公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锺太史之家[73]. 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赍送母所。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亦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中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中,则结玉■一枚[74],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始悟锺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75],顾失声于破甑[76],何其鄙哉!月缺重圆[77],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太常,官名,汉为九卿之一。以后各代设太常寺,置卿和少卿各一人,掌管宫廷祭犯礼乐等事。

[2] 越:指令浙江地区。古越国建都于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年越国灭吴,向北扩展,疆域有江苏南部、江西东部、浙江北部等地区。

[3] 巨霆:迅雷。

[4] 以县令人为侍御:从外任知县调入朝廷为御史。清代称御史为“侍御”。

[5] 牝牡(p ín —m ǔ聘亩):雌雄,指男女性别。鸟兽雌性叫“牝”,雄性叫“牡”。

[6] 与: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於”。

[7] 糠■(h é河):粗粝的饭食。| ,米麦的粗屑。

[8] 厌:通“■”,饱食。膏粱,肥脂与细粮,指美食。

[9] 翁姑:公婆。

[10]奁(lián ):此指闺中盛放什物的箱匣。

[11]笑姗:嘲笑。

[12]惕惕:耽心、忧虑。

[13]第,但。善谑(xuè血):善于戏耍玩笑。

[14]刺布作圆:缝布作球。刺,缝制,圆,球。

[15]数十步: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数步”。

[16]绐,哄骗。

[17]■(h ōng轰)然:形容踢球的声音。

[18]敛迹:躲藏,藏身。

[19]■(w án 玩):划刻。

[20]杖:棒打。

[21]乞宥:求饶。宥,原谅。

[22]收涕以忻:止住眼泪而欢喜高兴。

[23]“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及以下数句:这里是合写他们所扮演的两出戏。装公子作霸王,指扮演西楚霸王项羽;下文写小翠“乃艳服,束

细腰,婆婆作帐下舞“,指扮演虞姬;串演的是楚汉相争时霸王和虞姬的故事。公子作沙漠人,指扮演发兵索取昭君的匈奴王;下文写小翠”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指扮演王昭君!串演的是汉王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

[24]婆娑:舞蹈的姿态。

[25]丁丁(zhēng—zhēng争争)缕缕然:形容弹奏琵琶所发出的连续不

断的声响。丁丁,形容声音响亮。缕缕,形容声细不绝。

[26]给谏:官名,给事中的别称。明代给事中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掌侍从规谏、稽察六部弊误等事。请代隶属都察院。

[27]素不相能;向来不相容。

[28]三年大计吏:明清时,每三年对官吏举行一次考绩。对外官的考绩称“大计”,对京官的考绩称“京察”。

[29]握河南道篆;做河南道监察御史。篆,官印。明代都察院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给予印篆,分区负责考察各该地区刑名吏治情况。《明史,职官志二》谓“都察院衙门分属河南道,独专诸内外考察。故王给谏嫉妒而欲中伤王侍御。

[30]冢宰:周代官员,为六卿之首。明代以内阁大学士为相,中叶启多兼吏部尚书,故又称吏部尚书为冢宰。

[31]素丝:白色生丝。浓髭(z ī资):密集的胡须。

[32]虞候:宋时贵官雇用的侍从。此指侍卫、随员。

[33]厩(jiù旧)马:指家中的马匹。厩,马棚。

[34]侍御王:侍御王先生,指王太常。

[35]给谏王:给谏王先生,指王给谏。

[36]回辔:回马。

[37 ]蹈我之瑕,寻找我的过错。瑕,玉的斑点,比喻缺点或毛病。蹈,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盗”。

[38]诟让:责骂。让,责备。

[39]出:休弃。

[40]仪采服从:仪容、风采、服饰和扈从。

[41]相公:此指上文所说的“冢宰”。

[42]寝:停止、中止。

[43]改行(x ìng形):改变其所作所为。

[44]首相:也指上文所说的“冢宰”。

[45]善公者:与王公友善的人。

[46]觅中袍:寻找官服,拟穿戴出见宾客。巾袍,犹言冠服。

[47]衮(g ǔn 滚)衣旒(liú留)冕:此指穿戴帝王冠服。衮衣,皇帝所穿的| 龙袍。旒冕,前后悬垂玉串的皇冠。

[48]祸水:汉成帝宠赵飞燕的妹妹合德。披香博士淖方成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见《飞燕外传》。照五行家的说法,汉朝得火德而兴,因而说赵合德祸害汉室,如同水之灭火。后因称败坏国家的女性为“祸水”。

[49]指日赤吾族矣:不久就将诛灭我家全族。指日,不日,为期不远。

赤族,全家族被杀。

[50]抗疏:上疏直陈。不轨:越出常轨,不守法度。《左传。隐公五五》:“不轨不物,谓之乱政。”

[51]下之法司:把王给谏交付法司审理。明清时代,以刑部、都察院、

大理寺为三法司,负责审理重大案件。

[52]臧获:奴婢。《荀子。王霸》:“如是则虽臧获不肯与天子易势1001业。”《注》:“臧获,奴婢也。《方言》谓荆淮海岱之间,骂奴曰臧,骂婢为获。或日,取货谓之臧,擒得谓获。皆谓有罪为奴隶者。”

[53 ]充云南军,充军到云南。充军为古代刑罚。宋代把罪犯发配往军内或官作坊服劳役,明代则大都发配往边远驻军服役,都叫充军。

[54]擢:提升。京卿:清代对三品或四品京官的尊称,或称“京堂”。

这里指从侍御擢升为大常寺卿。

[55]绝:气绝。

[56]坦笑:坦然而笑。

[57]冁(chǎn 铲)然:笑的样子。

[58]浸淫:渗渍。

[59]沾浃:湿透。

[60]如形影焉:如影随形,谓亲密相伴。

[61]■(guà挂)误:同“挂误”,语出《战国策。韩策》。此指官吏因公事受谴责。

[62]中丞:巡抚的别称。明清时,巡抚兼带副都御史衔,相当于前代的御史中丞,故称之为“中丞”。

[63]忿: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和二十四卷抄本,原作“奋”。

[64]而翁: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作“而公”。而,同“尔”

[65]爽然自失:语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意谓深为内疚。爽然,茫然。自失,内心空虚。

[66]胶续:指续娶。旧时以琴瑟谐和比喻夫妇,因此俗谓丧妻为断弦,再娶曰续弦。《十洲记》谓海上凤麟洲,多仙人,以凤喙麟角合煎作膏,名“续弦胶”,能续弓弩的断弦。后来因称男子续娶为“胶续”或“鸾胶再续”。

[67]浇祷:酹酒祈祷。

[68]厩卒:马夫。捉:抓住。■(k òng控):有嚼口的马络头。

[69]索胜:总还胜过。

[70]榛梗:草木丛生,阻塞不通;喻隔阂,前嫌。

[71]迟暮:喻晚年。迟,晚。

[72]抵死:到老死;终究。不作茧,以蚕不作茧比喻妇女不能生育。

[73]纳币:下聘礼。见《青娥》注。太史:古史官。明清时,因修史之事归于翰林院,因称翰林为“太史”。

[74]玉■:玉饰,形为环而有缺口,古时常用以赠人表示决绝。《苟子。大略》:“绝人以■,反绝以坏。”

[75]再造:犹言再生。

[76]失声于破甑(z èng赠):东汉孟敏荷甑而行,甑堕地破裂,孟敏不顾而去,认为“甑已破矣,视之何益”。见《后汉书。郭泰传》。这里反用其意,借以指责王太常毫无涵养,竟然惋惜已碎的玉瓶,诟骂对王家有再造之德的小翠。失声,不自禁而出声。甑,陶甑,古代炊器。

[77]月缺重圆:指小翠盛气离开王家,后在园亭又与公子重新团圆。

金和尚

金和尚,诸城人[1].父无赖,以数百钱鬻子五莲山寺[2].小顽钝[3] ,不能肄清业[4] ,牧猪赴市,若佣保[5].后本师死[6] ,稍有遗金,卷怀离寺[7] ,作负贩去。饮羊、登垄[8] ,计最工。数年暴富,买田宅干水坡里。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计。绕里膏田千百亩[9].里中起第数十处,皆僧,无人[10];即有,亦贫无业,携妻子,僦屋佃田者也。每一门内,四缭连屋,皆此辈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厅事[11],梁楹节悦[12],绘金碧,射人眼;堂上几屏,晶光可鉴;又其后为内寝,朱帘绣幕,兰麝充溢喷人[13];螺钿雕檀为床[14],床上锦茵蓐[15],褶叠厚尺有咫;壁上美人、山水诸名迹,悬粘几无隙处。一声长呼,门外数十人轰应如雷。细缨革靴者[16],皆乌集鸽立[17];受命皆掩口语,侧耳以听。客仓卒至,十余筵可咄嗟办[18],肥醴蒸熏[19],纷纷狼藉如雾需。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数辈[20],皆慧黠能媚人,皂纱缠头,唱艳曲[21],听睹亦颇不恶。金若一出,前后数十骑,腰弓矢相摩戛[22]. 奴辈呼之皆以“爷”;即邑之人若民[23],或“祖”

之,“伯、叔”之,不以“师”,不以“上人”,不以禅号也[24]. 其徒出,稍稍杀于金[25],而风鬃云辔[26],亦略于贵公子等。金又广结纳,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以此挟方面短长,偶气触之,辄惕自惧[27]. 而其为人,鄙不文,顶趾无雅骨[28]. 生平不奉一经,持一咒,迹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尝蓄饶鼓[29];此等物,门人辈弗及见,并弗及闻。凡僦屋者,妇女浮丽如京都,脂泽金粉,皆取给于僧;僧亦不之靳[30],以故里中不田而农者以百数。

时而恶佃决僧首瘗床下[31],亦不甚穷诘,但逐去之,其积习然也。金又买异姓儿,私子之。延儒师,教帖括业[32]. 儿聪慧能文,因令人邑庠[33];旋援例作太学生[34];未几,赴北闱[35],领乡荐[36]. 由是金之名以“太公”噪。向之“爷”之者“太”之[37],膝席者皆垂手执儿孙礼[38]. 无何,太公僧薨。孝廉衰■卧苫块[39],北面称孤[40];诸门人释杖满床榻[41];而灵帏后嘤嘤细泣,惟孝廉夫人一而已。士大夫妇咸华妆来,搴帏吊唁[42],冠盖舆马塞道路。殡日。棚阁云连[43],■■翳日[44]. 殉葬刍灵[45],饰以金帛;舆盖仪仗数十事[46];马千匹,美人百袂[47],皆如生。

方粥、方相[48],以纸壳制巨人,皂帕金销;空中而横以木架,纳活人内负之行。设机转动,须眉飞舞;目光铄闪,如将叱咤。观者惊怪,或小儿女遥望之,辄啼走。冥宅壮丽如宫阙,楼阁房廊连垣数十亩,千门万户,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多难指名。会葬者盖相摩[49],上自方面。皆伛偻人,起拜如朝仪[50];下至贡监簿史[51],则手据地以叩,不敢劳公子,劳诸师叔也。当是时,倾国瞻仰,男女喘汗属于道[52];携妇襁儿[53],呼兄觅妹者声鼎沸。杂以鼓乐喧■[54],百戏■■[55],人语都不可闻。观者自肩以下皆隐不见,惟万顶攒动而已。有孕妇痛急欲产,诸女伴张裙为幄,罗守之;但闻儿啼,不暇问雌雄,断幅绷怀中,或扶之,或曳之,蹩■以去[56]. 奇观哉!葬后,以金所遗资产,瓜分而二之:子一,门人一。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西东,尽缁党[57]. 然皆兄弟叙,痛痒又相关云。

异史氏曰:“此一派也,两宗未有[58],六祖无传[59],可谓独辟法门者矣[60]. 抑闻之:五蕴皆空[61],六尘不染[62],是谓‘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63],是谓‘和样’;鞋香楚地,笠重吴1005天[64],是谓‘和撞’;鼓钲■聒[65],笙管敖曹[66],是谓‘和唱’;狗苟钻缘,蝇营淫赌

[67],是谓“和幛‘。金也者,’尚‘那?’样‘耶?’唱‘耶?’憧‘耶?

抑地狱之‘幛’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金和尚,诸城人:据季象先等编《五莲山志。诸师本传》,和尚姓金,名彻,字泰雨,原籍为辽阳。明末在山东诸城五莲山寺出家。王士■《分甘馀话》卷四云:“国初一僧,金姓,自京师来青之诸城,自云是旗人金中丞之族:公然与冠盖交往。诸城九仙山古刹,常住腴田数千亩,据而有之。益置膏腴,起甲第。徒众数百人,或居寺中,或以自随,居别墅。鲜衣怒马,歌儿舞女,虽豪家仕族不及也。有金举人者,自吴中来,父事之,愿为之子。

此僧以势利横行闾里者几三十年,乃死。中分其资产,半予僧徒,半予假子。

有往吊者,举人斩衰稽颡,如俗家礼。余为祭酒日,举人方肄业太学,亦能文之士,而甘为妖髡假子,忘其本生,大可怪也。“[2] 五莲山:山名,在今山东五莲、日照两县交界处,主峰原在诸城县境。

五莲山寺,即万寿护国光明寺,为明神宗万历年间奉敕修建。

[3] 小:少小。

[4] 清业:佛教指和尚诵经、打坐等。

[5] 佣保:旧称佣工。《史记。栾布列传》:“为酒人保。”《集解》:“《汉书音义》曰;酒家作保佣也;可保信,故谓之保。”

[6] 本师:佛教指释迦牟尼,意即祖师。此指剃度、授戒的师父。

[7] 卷怀:收藏。

[8] 饮(y ìn 印)羊、登垄:泛指欺诈牟利、独霸市场的卑劣行为。饮羊,谓羊贩以水饮羊,增其重量以骗取高利。见《孔子家语。相鲁》。登垄,垄断而登之。垄,垄断,冈陇之断而高者,喻网罗市利之意。《孟子。公孙丑》下:“古之为市也……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

龙,同“垄”。

[9] 膏田:肥沃的土地。

[10]无人:无僧众之外的人。人,指俗家人。

[11]厅事:此指私宅所设处理家务的处所。

[12]梁楹节■(zhu ó茁),即屋梁、楹柱、柱端斗拱、粱上短柱。

[13]兰麝:兰与麝香,均为香料。

[14]螺钿雕檀为床,谓雕镂的檀木床上镶有精美的螺钿。螺钿,用螺壳、玳瑁等,磨薄后刻花鸟人物等形象,镶嵌于雕镂器物之上,称为螺钿。

[15]锦茵蓐(r ú褥):锦绣的褥子。茵,坐垫,褥子。蓐,陈草复生,引申为草垫子。此借为褥。

[16]细缨革靴者:指仆人,细缨,冠的系带。革靴,皮制长筒靴。

[17]乌集鹄立:犹言群集恭立。乌集,如乌鸦群集。鹄立,谓似鹄之延颈而立,恭敬翘盼之状,■,即天鹅。

[18]可咄嗟办:犹言可立即办好。咄嗟,犹呼吸之间,谓时间短暂。《太平御览》八五九《裴氏语林》:“石崇恒冬月得韭■,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

[19]肥醴:肥肉、甜酒。

[20]狡童,此指美貌的少年。

[21]艳曲:艳丽的歌曲。一般指以男女情爱为内容的歌曲。

[22]摩戛:碰撞。戛,击。

[23]即邑之人若民,此从山东省博物馆本,原作“即邑人之若民”。人,指上层人士;民,指下层平民。若,或。

[24]“或‘祖’之”五句;言有的称之为“祖”,有的称之为“伯”、“叔”,而不称其为“上人”,不称其僧人名号。上人,佛教称具备德智善行的人,见《圆觉要览》。此谓对僧人的敬称。禅号,僧人名号。

[25]杀:减。

[26]风鬃云辔:谓车马如风会云集,极言扈从之盛。凤鬃,犹言风驰电掣的乌,指骏马。鬃,马鬃毛,指代马,云辔,指宣侍前后的众多骑卒、仆役。辔,马缰,引申为骑行。因指骑卒。

[27]“金又,五句:谓金和尚结交甚广,能及时获得各方情况,并以之要挟地方大员,使他们不敢触犯自己。结纳,结交。呼吸,一呼一吸,极言时间短促。郭璞《江赋》:”呼吸万里,吐纳灵潮。“方西,一个方面的军政事务,因指独当一面的地方官,如总督、巡抚等。短长,偏义,指短处。

偶气触之,偶然有所触犯。辄惕自惧,就惊而自惧,谓惊惧不安。

[28]顶趾无雅骨:谓浑身无一点文难气。顶趾,从头到脚。

[29]未尝蓄铙鼓:未置法事之具,即谓从来未曾作法事。铙鼓,僧人用于作法事的两种乐器。铙,铙钹,亦称“铜钹”。铜制,形如圆盘,两只相碰擦以发声。

[30]不之靳:不靳之。靳,吝惜。

[31]决:割断。

[32]帖(tiě铁)括:唐代科考,明经科以“帖经”取土,考生为应付考试,将经文中偏僻的章句编成歌诀熟读记诵,叫帖括。明清时代,指科举考试的八股文为帖括。

[33]邑庠:县学。

[34]援例作太学生:谓援例捐纳作监生。例,指捐纳之例。详《僧术》注。太学生,国子监监生的别称。

[35]北闱:清代指称顺天(今北京市)乡试。

[36]领乡荐:谓考中举人。

[37]向之“爷”之者“太”之:谓过去称爷的,现在称太爷。

[38]膝席者:谓恭敬者。膝席,谓跪于席。古人屈膝跪地坐,对人表示尊敬时,上身直起,两膝仍着地。语出《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39]衰■卧苫块:谓穿孝服,守丧制,如丧父母。衰,■,孝服。详《咬鬼》“■服麻裙”注。卧苫块,“寝苫枕块”。古人居父母之丧,铺草席,枕土块。

[40]北面称孤:谓跪于灵前,自称孤子。北面,面北而拜。孤,无父之子。《孟子。梁惠王》下:“幼而丧父日孤。”后凡无父或父母双亡皆称“孤”。

[41]杖:苴(j ū居)杖,古代居父母丧所用的竹杖,俗称哭丧棒。《荀子。礼论》:“齐衰直杖,居庐食粥,席薪枕块。”

[42]搴帏:揭开灵帏。搴,揭。

[43]棚阁:指暂时搭架的孝棚。

[44]■■(f ānchuáng番床):同“幡幢”。此指用于丧仪的旌旗。

[45]刍灵:茅草扎成的人马,古时殉葬用品,见《礼记。檀弓》下。丁文“马千匹,美人百袂”,均为刍灵。

[46]事:件。

[47]美人百袂(m èi 妹):谓美人五十。袂,衣袖。

[48]方弼、方相:本古代驱疫避邪的神像,见《周礼。夏官。方相氏》。

原只有方相,《封神演义》又加上方弼,说为兄弟两人。殡葬时:将其用纸、竹等糊扎成高大狰狞的形象,作为开路神。

[49]盖相摩:车盖相碰撞。

[50]起拜如朝仪:谓礼节如同朝见君主一样。

[51]贡监:明制,生员入监读书者,谓之贡监。见《明史。选举志》。

簿史,指主管文书记事的小官。簿,主簿。史,府吏。见《后汉书。杨震传》“召大将令史考校之”季贤注。簿、史,泛指府县主管文书、财赋的杂职吏员。

[52]属(zhǔ主)于道:相接于道。

[53]襁儿:背负哺乳幼童。襁,襁褓。

[54]喧■(huī灰):嘈杂的响声。

[55]百戏■■(t āngt à趟沓):散乐杂技的锣鼓喧闹。百戏,古散乐杂技。||,锣鼓声。

[56]蹩■(biéxiè别卸):此谓歪歪倒倒,如跛行一般。蹩,跛不能行。

| ,行不正。

[57]尽缁党:全是和尚。缁,黑色。僧服色尚黑,因以指僧人。

[58]两宗:中国佛教禅宗自南朝宋末菩提达摩五传后,因北方神秀的渐悟说与南方慧能的顿悟说主张不同,衍变而为南北两宗。

[59]六祖:禅宗自达摩至慧能,衣钵共传六世,即达摩、慧可、僧璨、道信、宏忍、慧能,称禅宗六祖。

[60]法门:佛教指修行者入道的门径。

[61]五蕴:也称“五阴”、“五众”。佛教指色(形相)、受(情欲)、想(意念)、行(行为)、识(心灵)。玄奖译《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62]六尘;佛教指色、声、香、味、触、法。认为六尘与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相接,而产生种种嗜欲,导致种种烦恼,因又称之为六贼。

[63]参禅佛教修行方法,即默坐静思,悟求佛理。

[64]“鞋香”二句:指僧人履地戴天,云游四方,寻师问道。鞋、笠,为其穿戴之物;楚地、吴天,言其奔走之地。

[65]鼓钲(zhēng争)■聒:钟鼓之声联耳。钲,钲铙,铜锣。■,钟鼓声。

[66]敖曹:喧闹。

[67]“狗苟”二句:指不顾羞耻,到处钻营,从事淫赌等卑鄙无耻的行为。狗苟,苟且无耻。蝇营,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韩愈《送穷文》:“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龙戏蛛

徐公为齐东令[1].署中有楼,用藏肴饵,往往被物窃食[2] ,狼藉于地。

家人屡受谯责,因伏伺之。见一蜘蛛,大如斗。骇走白公[3].公以为异,日遣婢辈投饵焉。蛛益驯,饥辄出依人,饱而后去。积年余,公偶阅案牍,蛛忽来伏几上。疑其饥,方呼家人取饵;旋见两蛇夹蛛卧,细裁如箸,蛛爪■腹缩,若不胜惧。转瞬间,蛇暴长,粗于卵。大骇,欲走。巨霆大作,合家震毙。移时,公苏;夫人及婢仆击死者七人。公病月余,寻卒。公为人廉正爱民,柩发之日,民敛钱以送,哭声满野。异史氏曰[4] :“龙戏蛛,每意是里巷之讹言耳,乃真有之乎[5] ?闻雷霆之击,必于凶人[6] ,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惨毒?天公之愦愦[7] ,不已多乎[8] !”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齐东:县名,故地在今山东省济阳、章丘、高青三县之间。

[2] 被物: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被”原作“备”。

[3] 白:禀告。

[4] 异史氏曰:此据山东省博物馆本增补,原缺此下一段。

[5] 乃:竟。

[6] 凶人:凶恶之人。

[7] 愦愦:胡涂。

[8] 已:太,过。

商妇

天津商人某[1] ,将贾远方[2] ,往从富人贷资数百。为偷儿所窥,及夕,预匿室中以俟其归。而商以是日良[3] ,负资竟发。偷儿伏久,但闻商人妇转侧床上,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门开,一室尽亮。门内有女子出,容齿少好,手引长带一条,近榻授妇,妇以手却之。女固授之;妇乃受带,起悬梁上,引颈自缢。女遂去,壁扉亦阖。偷儿大惊,拔关遁去。既明,家人见妇死,质诸官[4].官拘邻人而锻炼之[5] ,诬服成狱,不日就决。偷儿愤其冤,自首于堂,告以是夜所见。鞠之情真,邻人遂免。问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妇经死,年齿容貌[6] ,与盗言悉符,因知是其鬼也。俗传暴死者必求代替[7] ,其然欤?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天津:天津卫,即今河北天津市。

[2] 贾(g ǔ古)远方:到远方经商。贾,商,此谓经商。

[3] 以是日良:因此日吉利。古人外出,常据历书选所谓吉日良辰。

[4] 质诸官:报之于官,请予审理。

[5] 锻炼:此处意谓严刑逼供陷人于罪。《后汉书。章彪传》:“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锻炼之吏,持心近薄。”《注》:“《苍颉篇》曰:”锻,椎也。‘锻炼犹成熟也。言深文之吏,入人之罪,犹工冶陶铸锻炼,使之成熟也。“

[6] 年齿,据山东省博物馆抄本,原缺“年”字。

[7] 暴死,突然死亡。一般指自经、溺死等不正常死亡。

阎罗宴

静海邵生[1] ,家贫。值母初度[2] ,备牲酒祀于庭[3] ;拜已而起,则案上肴馔皆空。甚骇,以情告母。母疑其困乏不能为寿,故诡言之。邵默然无以自白。无何,学使案临,苦无资斧,薄贷而往。途遇一人,伏候道左,邀请甚殷。从去,见殿阁楼台,弥亘街路[4].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

王者霁颜命坐[5] ,即赐宴饮,因曰:“前过华居[6] ,厮仆辈道路饥渴[7],有叨盛馔。”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8]. 不记尊堂设蜕之辰乎[9]?”筵终,出白镪一裹[10],曰:“豚蹄之扰,聊以相报。”受之而出,则宫殿人物,一时都■;惟有大树数章[11],萧然道侧。视所赠,则真金,秤之得五两。考终,止耗其半,犹怀归以奉母焉。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静海:县名,今属天津市。

[2] 初度:谓生日。

[3] 牲:指供祭祀用的家畜,一般用牛、羊、猪之头,贫家或用猪蹄代替。

[4] 弥亘街路:犹言远接街路。弥亘,犹远亘,远远相接。街路,临街之路。语见《后汉书。马防传》。

[5] 霁颜:和颜悦色。

[6] 华居:称人居室的敬词。

[7] 厮仆:奴仆。

[8] 忤官王:俗称“十殿阎罗”之一。“忤”,或作“伍”。见《释门正统。利生志》。

[9] 尊堂设蜕之辰,指其母寿辰。尊堂,对人父母的敬称。设■之辰,指称女子生日。《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于门右。”

庆贺女子生日因称设■。

[10]白镪一裹:白金一包。

[11]大树数章:大树数株。章,大树日章:一章,犹一株。见《史记。货殖列传》。

役鬼

山西杨医[1] ,善针灸之术;又能役鬼。一出门,则捉骡操鞭者,皆鬼物也。尝夜自他归,与友人同行。途中见二人来,修伟异常[2].友人大骇。杨便问:“何人?”答云:“长脚王。大头李,敬迓主人[3].”杨曰:“为我前驱[4].”二人旋踵而行,蹇缓则立候之[5] ,若奴隶然。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注释”

[1] 山西:山西省。

[2] 修伟:高大。

[3] 敬迓:敬迎。迓,迎。

[4] 为我前驱:犹言为我在前开路。

[5] 蹇缓:行走缓慢。蹇,行动迟缓。

细柳

细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1].或以其腰嫖■可爱[2] ,戏呼之“细柳”

云。柳少慧,解文字,喜读相人书[3].而生平简默[4] ,未尝言人臧否[5];但有问名者,必求一亲窥其人。阅人甚多,俱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天下迄无良匹,汝将以丫角老耶[6] ?”女曰:“我实欲以人胜天[7] ;顾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今而后,请惟父母之命是听。”

时有高生者,世家名士,闻细柳之名,委禽焉[8].既醮,夫妇其得,生前室遗孤,小字长福,时五岁,女抚养周至。女或归宁,福辄号啼从之,呵遣所不能止。年余,女产一子,名之长怙。生问名字之义,答言:“无他,但望其长依膝下耳。”女子女红疏略,常不留意;而于亩之东南[9] ,税之多寡,按籍而问,惟恐不详。久之,谓生曰:“家中事请置勿顾,诗妾自为之,不知可当家否?”生如言,半载而家无废事,生亦贤之。

一日,生赴邻村饮酒,适有追逋赋者[10],打门而谇[11];遣奴慰之[12],弗去。乃趣童召生归[13]. 隶既去,生笑曰:“细柳,今始知慧女不着痴男耶?”女闻之,俯首而哭。生惊挽而劝之,女终不乐。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晨兴夜寐,经纪弥勤。每先一年,即储来岁之赋,以故终岁未尝见催租者一至其门;又以此法计衣食,由此用度益纾[14]. 于是生乃大喜,尝戏之曰:“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15],且喜心思更细。”女对曰:“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16]. ”

中有货美材者[17],女不惜重直致之;价不能足,又多方乞贷于戚里,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听。蓄之年余,富室有丧者,以倍资赎诸其门[18].生因利而谋诸女,女不可。问其故,不语;再问之,荧荧欲涕。心异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罢。

又逾岁,生年二十有五,女禁不令远游;归稍晚,僮仆招请者,相属于道。于是同人咸戏谤之。一日,生如友人饮,觉体不快而归,至中途堕马,遂卒。时方溽暑,幸衣衾皆所夙备。里中始共服细娘智。福年十岁[19],始学为文。父既殁,娇惰不肯读,辄亡去从牧儿遨[20]. 谯诃不改,继以夏楚[21],而顽冥如故。母无奈之,因呼而谕之曰:“既不愿读,亦复何能相强?

但贫家无冗人[22],便更若衣,使与僮仆共操作。不然,鞭挞勿悔!“于是衣以败絮,使牧豕;归则自掇陶器,与诸仆啖饭粥。数日,苦之,泣跪庭下,愿仍读。母返身面壁,置不闻。不得已,执鞭啜泣而出。残秋向尽[23],桁无衣[24],足无履,冷雨沾濡,缩头如丐。里人见而怜之,纳继室者,皆引细娘为戒,啧有烦言[25]. 女亦稍稍闻之,而漠不为意。福不堪其苦,弃豕逃去;女亦任之,殊不追问。积数月,乞食无所,憔悴自归;不敢遽人,哀求邻媪往白母。女曰:”若能受百杖,可来见;不然,早复去。“福闻之,骤入,痛哭愿受杖[26]. 母问:”今知改悔乎?“曰:”悔矣。“曰:”既知悔,无须挞楚,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福大哭曰:”愿受百杖,请复读。“女不听。邻妪怂恿之,始纳焉。濯发授衣,令与弟怙同师。勤身锐虑,大异往昔,三年游泮[27]. 中丞杨公[28],见其文而器之[29],月给常廪[30],以助灯火。怙最钝,读数年不能记姓名。母令弃卷而农。怙游闲惮于作苦。

母怒曰:“四民各有本业[31],既不能读,又不能耕,宁不沟瘠死耶[32]?”

立仗之。由是率奴辈耕作,一朝晏起,则诟骂从之;而衣服饮食,母辄以美

者归兄。怙虽不敢言,而心窃不能平。农工既毕,母出资使学负贩。帖淫赌,入手1017丧败,诡托盗贼运数[33],以欺其母。母觉之,杖责濒死。福长跪哀乞,愿以身代[34],怒始解。自是一出门,母辄探察之。怙行稍敛,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

一日,请母,将从诸贾人洛;实借远游,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请。母闻之,殊无疑虑,即出碎金三十两,为之具装;未又以铤金一枚付之,曰:“此乃祖宦囊之遗[35],不可用去,聊以压装,备急可耳。且汝初学跋涉,亦不敢望重息,只此三十金得无亏负足矣。”临又嘱之。怙诺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谢绝客侣,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余夕[36],散金渐尽。自以巨金在橐,初不意空匾在虑;及取而听之,则伪金耳。大骇,失色。李媪见其状,冷语侵客。枯心不自安,然囊空无所向往,犹冀姬念夙好,不即绝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骤絷项领。惊惧不知所为。哀问其故,则姬已窃伪金去首公庭[37]矣。至官,不能置碎,梏掠几死。收狱中,又无资斧,大为狱吏所虐,乞食于囚,苟延馀息。初,怙之行也,母谓福日[38]:“记取廿日后,当遣汝之洛。我事烦,恐忽忘之。”福不知所谓,黯然欲悲,不敢复请而退。过二十日而问之。叹曰:“汝弟今日之浮荡,犹汝昔日之废学也。我不冒恶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谓我忍,但泪浮枕簟,而人不知耳!”